《揣著崽就不能離婚嗎?》 BY蒸汽桃
 

文案:
  解春潮被人綁架之後,他滿心信任期盼的人沒能來救他,任由著他在孤獨的等待中死去,還失去了腹中的孩子。
  他在一年前的除夕夜中醒來,發現自己重生了。
  前塵舊事彷彿大夢一場,他再不是那個眼瞎的當局者。
  解春潮:方家少爺豪門獨苗是嗎?高攀不起,離婚離婚。
  方明執:我,財色雙全,不招人喜歡嗎?
  解春潮:不招,離婚離婚。
  方明執:媳婦!哥!祖宗!我開竅了,別不要我!
  解春潮:要不起,離婚離婚。
  方明執:你都有我孩子了,我得負責。
  解春潮:不是你的別瞎說。
  方明執:我的!就是我的!!【高亢】
  前期榆木疙瘩後期護妻醋精攻X放飛自我佛系病弱受
  年下,1v1無腦狗血甜寵文,有誤會總是會解開的。
  掃雷:生子。是甜文但是不是一秒甜,會有個慢慢成熟的過程。

  內容標籤: 生子 年下 重生 甜文
  搜索關鍵字:主角:解春潮,方明執配角:預收看看吧,好甜的!其它:


1
  除夕夜,寶京市早就明令禁止市區燃放煙花,郊區卻是不斷有五光十色的星芒騰空,黯淡了遠處的萬家燈火。
  「咻——啪!」不遠處一朵金色的巨大煙花盛放在深藍色的夜幕之上,驚醒了沉睡中的解春潮。
  「不!不要!」他似乎還沒能從夢魘中脫身,不斷哽咽著向後掙扎。
  夜空中不斷有彩色的煙花升起,將空曠的房間映得光影斑駁。
  解春潮在不斷變換的光線中慢慢回神,看清了身邊柔軟的歐式鐵雕花大床,低垂的牙白色絲帳,他尚還濕潤的雙眼倏地張大了。
  這是方家在京郊的別館,但是這……怎麼可能?
  他急忙摸向自己的下腹,平平的,還能隱約摸到淺淺的腹肌,一絲沒有那個小生命的痕跡。
  他不置信地掀起睡衣,很光滑,在柔柔的夜色中顯得尤為白皙,沒有他懷孕時那些淡粉色的細紋。
  解春潮在床上僵坐了片刻,床頭櫃上忽然亮起微弱的電子光。他傾身摸到了手機。
  桌面上有一條短訊:春潮,新年快樂,願你新的一年平平安安,簡單從心。哥哥
  解春潮記得這條消息,因為他到死都沒能做到祝福裡的八個字。
  他看向收信時間,一股寒意從脊樑骨上筆直地竄了上來:2018215日。
  解春潮緊緊地攥著手機,大顆的淚水順著他的鼻樑滑落在了他的睡衣上,洇開一圈淡淡的水漬。
  原來是我重生了。
  原來我跪在黑暗中等了那麼久,所有的祈禱,神明都沒有在聽。
  原來方明執到最後,沒有來救我,也沒來救他的孩子。
  前一世裡解春潮對方明執無條件的信任依賴,在他失去了自己的生命和腹中的胎兒之後,都顯得愚蠢又可笑。
  解春潮撐著身子坐起來,打開臥室裡的頂燈,暖黃色的燈光瞬間充滿了偌大的房間,雖然依舊有著空蕩蕩的冷清感,但那種重生後的不真實漸漸被驅散了。
  他看著床頭櫃上支著的紅木相框,裡頭是他自己和一個樣貌極為英氣的年輕男人。
  照片裡,解春潮穿著一件淺灰色的套頭帽衫,靦腆地看著鏡頭微笑。方明執比他高出去大半頭,薑黃色的毛衣裡套著一件淺藍色的襯衫,頭髮有些亂蓬蓬的,臉上還帶著一絲不耐煩。
  以前,解春潮以為方明執只是不愛照相,但是如今他能從那張明艷肆意的臉上解讀出來對身邊人的厭惡和對這段關係的無奈。
  他以前總為方明執的疏遠找借口,現在回想起來也是可笑。
  方明執是什麼人?寶京首富方建業的獨子,方圓帝國唯一的繼承人。只不過他性格實在孤僻了些,不然有這樣的身家樣貌,情史應該豐富得可以出書了,而不是聽從家中安排,和這樣一個出身平凡的解春潮結婚。
  當初方明執出現在解春潮開的書吧裡,彬彬有禮地邀請他一起共進晚餐,解春潮還以為是什麼低俗的玩笑,讓書吧裡擠成一堆兒圍觀的小姑娘們趕緊散開。
  後來兩家的家長帶著他們正式見了一面,解春潮才知道方明執就是方爺爺那個神秘又優秀的孫子。
  解春潮的爺爺是方爺爺的老首長,解春潮很小的時候就認識方爺爺了。他四歲多的時候,方明執的媽媽肚子剛顯懷,兩家就把親事定了下來。
  只不過方明執挺小的時候就出了國,解春潮只聽說過,沒真正見過這個傳聞中的未婚夫。
  但這並不妨礙解春潮愛方明執。
  可惜方明執是出了名的工作狂。結婚之後的半年,解春潮每個月頂多能匆匆見他幾面。
  那時候他總替他開脫。方明執還是個弟弟,方明執工作忙,方明執只是忘了。
  沒關係。
  那個孩子也是酒後的結果,解春潮以為那是一個機會,能幫他挽回這場若隱若現的婚姻。
  誰能知道那只是噩夢的開始,不是新生,而是死亡。
  解春潮把那張刺眼的相框倒扣起來,走進衣帽間換了長褲羽絨服,挑了幾件自己帶過來的便裝,裝了一個手提袋,又回到臥室拿了手機和充電器,擰開門把手走進了走廊。
  「姑爺,這麼晚了,你要出門嗎?」守在門口的女傭正打瞌睡,見他出來,睡眼惺忪地問道。
  「我回市裡。」解春潮丟下一句話,從旋轉樓梯上快步跑了下去。
  他推開沉重的實木大門,凜冽的冬風撲面而來,吹散了他眼中最後一絲猶疑。
  既然我有了第二次生命,就決不能像上一世那樣委曲求全,卑微遭人輕賤。我要好好的活著,平平安安,簡單從心。
  解春潮轉身看了一眼身後燈火通明的宏大建築,微微昂著下巴,眼睛裡閃爍出火星一般的灼灼光彩:「就到這兒吧,方少。」
  解春潮開著自己老掉牙的尼桑藍鳥,沒回自己家,而是一路開到了市中心的書吧。
  書吧歇業已經有小半年了,當初解春潮沒聽從方家長輩的勸說直接轉租出售,還想著有一天可能還有機會重開。前一世裡,他過得盲目而沒有自我,書吧也就一直在這裡自生自滅。
  解春潮推開積灰的捲簾門,一手捂著嘴一手揮動著驅開飄散的浮塵。
  雖然已經許久沒來過,但解春潮對這個小屋子依舊像對自己的身體一樣熟悉。他摸著黑走到還蓋著防塵布的沙發邊上,從醒來到這一刻的所有思緒帶來的重量才忽地釋放出來,解春潮感到前所未有的疲倦,但疲倦中又帶著重獲新生的解脫。
  他沉沉地睡著了。
  這一次,沒有夢。
  第二天一早,解春潮是被胃部的灼燒感痛醒的,他壓著造反的上腹,慢慢從沙發上支起身子,揉著眼睛一看,外頭的天已經大亮了。
  他本來想再躺一會兒,把這陣胃疼挨過去,可是肚子裡就像是揣了隻兔子,一跳一跳地躁動著。
  飢餓跨了年,他得吃點東西。
  解春潮起身給自己到了杯熱水,喝完之後強打起精神走進了新年的第一個清晨。
  北方的冬季乾燥而冷冽,夾著寒意的陽光灑在臉上,反倒給人帶來一股元氣。
  解春潮結婚之前和爸媽哥哥住在一起,離著書吧不到兩條街。
  重生之後,解春潮雖然打定了主意要和方明執離婚,卻有些不想回家見二老。
  他不知道要怎麼跟他們解釋自己為什麼突然要離婚。
  他還記得自己當初結婚的時候,方家執意要大辦,一場婚禮辦得轟轟烈烈,人盡皆知。這段關係甚至有了粉絲,天天在社交網絡上刷狗糧。
  有人祝福就有人唱衰,說解春潮這是嫁入豪門,齊大非偶,早晚有一天要從房簷上摔下來。
  那時候的解春潮還沉浸在新婚的快樂中,覺得方明執多好一弟弟,彬彬有禮,才貌雙全。
  最後事實給瞭解春潮有力的一擊,打得他不僅把自己的命丟了,還連累了他肚子裡無辜的孩子。
  但是這些事重生的解春潮知道,他爸媽不知道,無緣無故地,他們只會覺得是小兩口是在鬧矛盾,過兩天就好了。
  雖說解春潮還不知道怎麼面對爸爸媽媽,但受了委屈的人往往都是無意識地朝最溫暖的地方靠攏。等解春潮從回憶中抽身出來,發現自己已經走到熟悉的小區門口了。
  平常早就開門的早點鋪子現在都放假了,門口用紅紙貼著歇業通知。解春潮按著隱隱作痛的胃,有些狼狽地站在滿地紅紙屑的台階上,不知道是不是該現在就回書吧。
  「喲,這是解家的老/二吧?」一個刺耳的聲音響起來,解春潮不情願地回過頭。
  說話的是樓上的鄰居,李嬸。她一向看不慣同性婚姻,自從解春潮和方明執結了婚就一直指指點點。
  「哎,李嬸過年好。」解春潮不動聲色地壓著肚子,微微向李嬸點頭致意。
  「春潮,大初一的,你在這門口當什麼門神呢?今兒不該跟著你老公上他家去嗎?怎麼提前回來了?」李嬸臉上露出了八卦的表情,似乎料定瞭解春潮是被方家嫌棄趕回來了。
  解春潮不想跟她饒舌,看著她手裡提著的籃子,打了個太極:「嬸兒,您這是又買什麼去了?年貨不早就該備好了?」
  李嬸擺擺手:「去市場上買了兩塊豆腐,你們年輕人什麼都想著買塑封的,這種東西不新鮮哪能吃啊?哎接著說呢,方家的少爺呢?沒送你回來?」
  解春潮見她不依不饒,臉上的神情迅速冷了下去,想起他前一世出事前他媽媽給他打電話的時候提到過李嬸那個吃軟飯的兒子婚內出軌,還被親家抓了現行,李嬸居然是一直知情,並替她兒子隱瞞。最後事情敗露了,兒媳爸媽直接走司法訴訟,讓她兒子淨身出戶了。
  解春潮冷笑一聲:「李嬸關心我,不如多關心關心您自己家的事,有些時候人在做天在看。腳踏兩條船,容易翻。」
  李嬸一向覺得解春潮性格軟乎乎的,今天特地向他來尋樂子。沒想到他竟然說出了自己的一塊心病,她不由臉色一變:「這孩子,大過年的說什麼胡話!真晦氣。」說完就挎著菜籃子氣鼓鼓地走了。
  李嬸一走,解春潮就覺得有些撐不住,後背上的冷汗把裡面穿著的套頭衫打濕了,涼涼地黏在身上,把體溫都吸走了。
  解春潮抱著膝蓋蹲在地上,努力調整著呼吸,就聽見頭頂上有人猶疑著問:「春潮?」
  解春潮聽見這個聲音眼眶就濕了,他抬起被凍得泛白的臉,微微下垂的大眼睛佈滿了委屈,他看著晨光中被淚水模糊的男子,聲音低低的:「哥哥。」
  解雲濤伸手把他從地上扶起來,看見他壓在胃部的右手,把他扶抱著,好看的眉毛皺了起來:「又胃疼了?在這兒幹嘛呢,怎麼沒回家?」
  解春潮重生以來第一次聽見有人關心他,所有的委屈一起湧上了心頭。他抱住解雲濤的腰,頭靠在他肩膀上,一動也不想動。
  解雲濤和解春潮性格截然相反,他不是習慣同人親熱的類型。現在被弟弟這樣猛地抱住,有些不適應地舉起手,有些不解地問:「春潮,你這是怎麼了?」
  解春潮說不出話,只是輕輕地搖搖頭。
  解雲濤見他情緒不太穩定,只能又問:「回家嗎?」
  解春潮又搖頭。
  解雲濤終於感覺到瞭解春潮在哭,沉默了一會兒,手慢慢搭在他的後背上:「那你想去哪?我剛好開車過來,我送你去。」
  ***
  沒過十分鐘,解春潮又回到了書吧裡。
  他捧著一杯熱牛奶蜷在小閣樓的沙發上,等著解雲濤給他煮的面。
  過了一會兒,解雲濤端著面進來了:「說吧,你說的要和方明執離婚是怎麼回事?」
  解春潮撇撇嘴:「能怎麼回事?就豪門貴婦的日子過膩了唄。」
  解雲濤把麵條往他面前重重一墩:「好好說話。日子過膩了你為什麼蹲在家門口哭?」
  解春潮揉揉鼻子,不認賬:「那是風吹的,我一男的,開春就二十八了,蹲小區門口哭?哥你看錯了。」
  解雲濤懶得理他,直男脾氣發作了:「從你嘴裡掏不出一句正經話來。我跟咱爸媽說好了今兒早上回家的,你不願意回去我先自個兒回了,省得老頭老太太擔心。」
  解春潮現在暖和過來了,有奶喝有麵條吃,哥哥一瞬間有些可有可無,他懶洋洋地朝解雲濤擺擺手:「走吧走吧。」
  解雲濤不放心地看了他一眼:「有事打電話,別犯傻。」
  解春潮敷衍地應著:「嗯嗯嗯,發短信,打電話,找我哥。」
  解雲濤瞪了他一眼,拿起手機下樓了。
  解春潮聽見門口的鈴鐺叮鈴一聲,是解雲濤出門了,他捏了捏酸痛的眼角,從茶几上把那碗熱乎乎的麵條夠了過來。
  解雲濤那個糙老爺們兒,還記得他吃麵條的雞蛋得是溏心的。
  沒吃兩口,門口的鈴鐺又響了一聲,有人進來了。
  解春潮嘴裡含著麵條,含混不清地朝樓下喊了一句:「抱歉了您,今兒小店還沒營業。」
  那人卻似乎沒有馬上出去,而是沿著木製的樓梯慢騰騰地走上來了。
  那個腳步聲太過於熟悉,解春潮放下手裡的麵條,如臨大敵一般,凝視著樓梯口。
  意大利純手工的皮鞋敲擊在老舊的樓梯上,有一種悅耳的慵懶。
  方明執的長款羽絨服裡穿著一身珠灰色的西服,領帶還沒拆,像是剛從一個上流的酒局裡脫身。
  他沉默著從樓梯口一步一步地走向解春潮,美好的面容使得他彷彿是一個年輕的神明。
  他走到沙發邊上,看了看茶几上的麵條,又看了看面沉如水的解春潮,居高臨下地,不帶任何感情地問:「你怎麼在這?」
  解春潮端起桌子上的麵條,繼續吸溜起來,看方明執站著沒動,才冷淡地說:「你找我有事?」
  方明執眼中閃過一絲困惑,以前解春潮跟他說話的時候都是很親熱很主動的,至少不會一邊說話一邊嚼麵條,他生硬地回答道:「爺爺昨天問你燒退了沒有,今天能不能過去吃飯。我打電話回家裡問過,他們說你昨天晚上就出來了,我就答應了爺爺今天一起回家吃飯。」
  解春潮盤著腿,坐沒坐相地看了看手機,仰著頭看向方明執:「不巧,今天我就不去了。」
  方明執第一次被解春潮如此直白地拒絕,忍不住問:「你有安排了?」
  解春潮咧嘴一笑,那笑真的像他的名字一樣,讓人感覺如同有春風拂面,他的語氣也是溫和又親切:「明執啊,我們就要離婚了。」


2
  方明執昨晚在家裡吃過年夜飯就一直在辦公室裡處理公務,還跨著時差開了兩組電話會議,現在腦子裡也蒙著一層霧似的。
  方明執盯瞭解春潮片刻,語氣平淡地問:「你缺錢了?」
  解春潮覺得剛剛偃旗息鼓的胃疼被方明執一句話就又挑了起來,他手按著肚子,臉色有些泛白,他懶得和他解釋:「不缺。」
  方明執挑起一側的眉毛:「那你為什麼鬧脾氣?」
  解春潮胃疼得厲害,不想跟這個覺得錢能解決一切問題的小毛孩子糾纏,索性把事情挑明了:「明執,你覺得我們的婚姻算是怎麼一回事?」
  方明執沒想到他會問這樣一個問題,抿了抿嘴巴沒有說話。
  解春潮歎了一口氣:「我要和你離婚,僅僅是因為不想因為沒有意義的東西彼此束縛。」
  方明執偏著頭,像是在辨別他話中的真偽。解春潮的話說得再平和再委婉,其中的意思再明白不過:和你過日子沒意思,我要把你甩了。方明執活了二十三年,還沒人會如此全面的否定他。
  方明執垂著眼睛,掩住了其中的慌亂,他沒有正面接解春潮的話:「爺爺說挺長時間沒見你了,今天晚上準備了你愛吃的茴香餡餃子。」像是怕解春潮拒絕,他猶豫著又添了一句:「爺爺越來越不記事了,糊塗起來就總念叨你。」
  方爺爺是整個方家最真心待解春潮的人,他真的把他當成自己的親孫子。年年解春潮生日都送禮物到家裡,原來身體還好的時候還時常打著「看看我孫媳婦」的旗號到解家來看他。小時候解春潮一聽到方爺爺要來看他,高興得恨不得要上房。
  方明執很小就被家裡送出國了,同他爺爺見面的機會還不如解春潮多。解春潮喜歡什麼愛吃什麼,方爺爺心裡門兒清。倒是這個才回國兩年的親孫子,老爺子不知道該怎麼疼,就按照解春潮的標準統一疼愛。可惜方明執不是解春潮,吃不到一塊也玩不到一塊,這樣一來反倒讓方明執心裡有些疙瘩。
  方爺爺歲數大了,這兩年有些癡呆的跡象,有時候會拉著解春潮喊他爸爸的名字,說老首長沒了還有他在,只要他活著一天,就不會讓解家的子孫受風吹雨打。
  解春潮可以對方家的每一個人置之不理,但是方爺爺說想他了,他不能假裝聽不見。
  「我下午就過去。」解春潮把身上的懶人毯拉了拉,壓著胃躺在沙發上,閉著眼睛不再看方明執。
  方明執站著沒動,他沒見過這樣冷淡的解春潮。
  解春潮總是很主動,長期的獨立生活讓方明執覺得一個人太過主動一定是有所圖謀。
  方明執過於理性,他太喜歡分析人的動機,他沒談過戀愛,也就不知道喜歡一個人是什麼感覺。
  在他看來,解春潮比他年長,比他會討長輩喜歡,同時也更適應國內的社會,他跟自己在完全沒有感情基礎的情況下結婚,不是為了錢,就是為了地位。
  只是他忽略了當初解春潮同意和他結婚,也不過是順從了方爺爺的安排。
  現在解春潮倚在一張幾百塊錢的布藝沙發上,菱角似的紅嘴唇上下一碰,就告訴他婚姻對他是束縛,方明執心裡頭有些惱怒,他攥著拳頭邁不開步子。
  方明執站在一邊,解春潮卻不睜眼看他,自顧自地蜷在小毯子下面養神。
  一股難言的煩悶沖上心頭,方明執準備轉身就走,卻發現沙發上的人臉色白得有些不正常,白皙的眼瞼也泛著粉紅色。
  方明執心中的火氣沒由來地被澆滅了,他有些不情願地蹲下身:「喂,你是不是不舒服?」
  解春潮張開眼睛,目光裡彷彿結著冰:「方少爺,這和你有什麼關係?」
  方明執到底年紀小又不大通人情,被他這樣一搶白不知道該怎麼接,又固執地問了一遍:「你不舒服嗎?」
  解春潮拿小毯子蒙上頭,沒再和他說話。
  方明執脾氣又上來了,他掀開解春潮的小毯子,正準備說話,就見解春潮猛地坐了起來,將他往後推了一把:「方明執,你聽不懂人話嗎?我要和你離婚,舒服不舒服,和你一點關係都沒有,看不見你,我就舒服了。」
  方明執被他刺得心裡一痛,擰著眉頭顧左右而言他:「你晚上還要來我爺爺家,生病了你還怎麼來?」
  解春潮覺得他這個樣子幼稚得有些可笑,伸手掐住了他的下巴:「小弟弟,你不是不喜歡男人?為什麼還在這裡同我糾纏?」
  方明執一驚,他不知道解春潮是怎麼得出這個結論的,但他的確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喜歡男人。
  但解春潮知道,上一世裡,那個拿著尖刀抵著他六個月的胎腹的人一邊給他放錄像一邊怪笑著跟他講解,告訴他方明執真正喜歡的人是個姑娘,讓他別礙事。解春潮到現在還清清楚楚地記得方明執在錄像裡一邊切牛排一邊抬頭淺笑,那對小梨渦被寵溺盛得滿滿的,是他一輩子沒見過的溫柔。
  方明執的沉默讓解春潮的心裡更添了幾分苦澀,他鬆開方明執,指了指樓梯口:「走。」
  方明執幾乎是落荒而逃,他站起身,在樓梯上越走越急,最後小跑了起來,樓梯發出了吱呀的酸響。
  門口的小鈴鐺響了一聲,整個書吧安靜了下來。
  解春潮不由露出諷刺又苦澀的一笑,在一陣陣的胃痛中昏睡了過去。
  ***
  雖然方家家大業大,方爺爺卻一直執意住在老城區的筒子樓裡,說那地方人氣足,不像獨門獨棟的別墅洋樓,孤零零的讓人覺著發寒。方明執的爸爸為了讓老爺子住得舒坦,把整個小區攬了過來,整套物業都是方圓集團在經營,把小區裡的勞工都換成了年輕勞力。老爺子知道以後沖兒子發了好大一通火,讓他不要一天到晚瞎搞。方爸爸只能又把原來的老員工又換了回來。
  小區是九十年代建的,一開始就綠化得很到位,主道上整整齊齊地站著兩排高大的法國梧桐,夏日裡是遮天蔽日的清涼。現在葉子落完了,枝杈被及時地修剪過,倒也不顯得蕭索,反倒給人一種被守衛著的安全感。
  「倒倒倒,哎一把打死,不行不行,再倒一把吧!」保安大爺眉頭緊鎖,憂愁地看著解春潮:「我說小春兒,你這麼些年了,怎麼一點長進都沒有,我要不給你看著,你又得把車屁股給懟咯!」
  解春潮手忙腳亂地掛擋打方向,好容易把車平安塞進了車位裡,滿頭大汗地從車裡下來:「這不由您給保駕護航嘛!您不在這兒,我這車就得擱在馬路中間了。」
  老保安聽他這麼說,眼睛都笑彎了:「小崽子,就知道逗你//爺。趕緊家去,爺爺在家裡等你呢吧!」
  解春潮樂呵呵地從車裡拿出來一包暖寶寶塞進老保安手裡:「大爺,過年好!」
  老保安接過暖寶寶,在解春潮背上拍了拍:「過年好!」
  方爺爺家就住二樓,解春潮摸出鑰匙打開單元門,一步兩磴地跑上去,小孩子似的把門拍得山響:「爺爺爺爺,小春兒家來了!」
  家裡是有保姆的,但是方爺爺耳朵稍微有點背,解春潮喜歡讓他自己聽見,每次方爺爺聽見他,都是歡歡喜喜地親自來開門的。
  果然,等了好一會兒門才開開,原先一米八幾的威武軍官現在已經被歲月濃縮成了一個乾癟的老人。
  方爺爺推開繃著網紗的防盜門,雙手拉住瞭解春潮:「誒喲我小春兒可來了,盼了你大半天了。你手怎麼這麼涼吶?你們這些小孩子,天寒地凍地就穿這麼一點,這哪行啊?這孩子凍得,臉都白了。」
  解春潮忙把老人攬住,扶著他往屋裡走:「爺爺,就在外頭呆那麼一會兒,進屋不就暖和了嗎?」
  老人繼續絮絮叨叨:「那哪能行啊?凍一會兒都不成,你現在歲數小不知道,以後到了我這個年紀,膝蓋疼得你受不了!」
  解春潮扶著老人坐下,替他揉著膝蓋,溫聲問:「膝蓋又疼了?小春兒給您揉揉。」
  老年人的膝蓋僵硬腫脹,陰天下雨的就容易疼,解春潮每次回家都要給方爺爺揉腿。
  老人受用地歎了一聲:「還是我春兒孝順。」似是又想起了什麼,方爺爺接著問:「明執呢?你怎麼自個兒來的?」
  解春潮笑瞇瞇地,磕都不打一個:「他上班呢,他比我忙。」
  老人哦了一聲:「讓他也別太累了,早點過來我們吃餃子了。」
  說曹操曹操到。
  兩人正說著方明執,門口就傳來了幾聲禮貌的敲門聲。
  解春潮拍了拍方爺爺的手:「大概是明執到了,我去看看。」
  拉開大門,方明執果然就在防盜門外頭站著,手裡提著牛奶和果籃。
  解春潮微微一笑,把方明執讓進來,接過他手裡的東西:「你陪爺爺坐一會兒,我去把東西放到陽台上。」
  方爺爺坐了一會兒沒見解春潮回來,也站起身走過來:「你倆在這蘑菇什麼呢?東西給保姆就行。你說這明執,成天瞎花錢,家裡什麼都不缺。」
  解春潮哄著有些不高興的老人:「我愛吃,都是我愛吃的,明執買給我的。」
  方爺爺的臉色這才放晴,嘴裡卻還埋怨著:「爺爺家裡也有牛奶啊!小春兒愛喝牛奶,等會兒讓保姆給你熱熱,可不能喝涼的。你那胃就是高中的時候喝冰汽水喝壞的,你別以為爺爺不知道。」
  解春潮看老人有翻舊賬的趨勢,忙舉白旗:「我這就讓保姆熱上,涼一點兒我都不喝。」
  老人瞪了他一眼:「油嘴滑舌的。」
  解春潮看著站在一邊電線桿子似的方明執,朝他使了個眼色:「我去看看餃子包出來了沒有,你們先坐。這會兒戲曲頻道正放晚會呢吧?爺爺愛看。」說完就到廚房裡躲著去了,給這真正的爺孫倆留點空間。
  可惜方明執大半輩子都沐浴在洋文化之中,瞭解麥克白卻不懂多少沙家濱,只能安靜地坐在自己爺爺身邊,聽著電視裡咿咿呀呀的天書。
  方爺爺也有些不知道怎麼跟這個親孫子相處,捏起桌子上的蓋碗遞給方明執:「嘗嘗吧,紅袍,甜的。」
  方明執順從地接過來,抿了一口,被澀得輕輕蹙眉,他還是喝不來茶葉。但他也不敢放下,只是安靜地捧在手心裡。
  老人看了看他:「不喜歡?」
  方明執努力回想著解春潮和爺爺相處時的神態,擠出一個笑:「喜歡。」說完就又喝了一口,還是澀。
  老人被他的樣子逗笑了,眉宇間的嚴厲也就消退了一些:「既然喝不出好,那就放下,好茶自有人懂。」
  方明執的心卻不知道為什麼忽地提了起來,冥冥之中覺得自己不能放下這碗茶,愈發緊緊地攥在手裡。
  老人不再說話,端起手跟著電視裡的戲劇演員唱了起來。


3
  等解春潮從廚房端著餃子出來,正看到老人跟著電視哼戲,方明執乖巧地捧著青花瓷蓋碗小口小口地抿著茶。
  解春潮把餃子放上餐桌,招呼道:「爺爺,明執,吃飯了。」
  剛出鍋的餃子騰出白茫茫的熱氣,逆著光模糊瞭解春潮的身形,但他那雙含著笑的桃花眼卻在霧氣中尤為清亮。
  方明執看著他,突然在苦澀的茶裡品到了爺爺說的甜。
  解春潮把椅子拉出來,讓方明執挨著爺爺,自己到對面坐下:「爺爺,剛才煮的時候我嘗了一個,這餡和的鹹淡正好,肉多菜少,那味兒躥的!準是您給弄的吧。」
  老人開心地笑了:「就屬你嘴巴刁,要不然我怎麼不敢讓別人弄!」
  上一世解春潮出事前不久,老人剛剛因為一次意外摔了一跤,病危通知都下了幾次。
  解春潮沒想到自己還有機會吃到方爺爺親手弄的餃子,又夾起一個餃子醋都沒蘸直接塞進了嘴裡,他用手扇著風,張著嘴「呵呵」地吸氣,掩飾著滿眼的淚花:「燙死了燙死了!」
  老人感覺拿了杯溫水給他:「瞧你這點出息,太燙就吐了。」
  解春潮抬著手腕揩眼淚:「都把我好吃哭了。」
  方明執抽了張紙巾遞給他:「擦擦吧。」
  解春潮看著他伸過來的手,那指節纖長有力,手腕上拷著一塊全球限量,連握著的面巾紙都連帶著有些價值連城的味道,提醒著他們二人之間不可逾越的階級鴻溝。
  上一世是這樣,這一世也沒什麼改變。
  解春潮不想接。
  他沖方明執笑了笑:「擦乾了,不用了。」
  方明執的手尷尬地懸在空中,放下也不是,收回去也不是,最後把紙攥在手心裡,訕訕地低頭吃餃子。
  方爺爺看著方明執,有些憐愛地問:「吃得慣嗎?國外吃不著吧。」
  方明執心裡還在為紙巾的事情憋屈,只是訥訥地回答:「習慣,好吃。」
  年歲大了吃不了太多,方爺爺吃了五六個就放下筷子,看著他倆吃。
  解春潮是真的喜歡吃,有種失而復得的慶幸。他知道現在這麼吃東西,晚上他的胃就要教他做人,但仍舊沒心沒肺地吃得大汗淋漓。
  方明執是心裡憋著火,洩憤似的,埋頭苦吃。
  等他倆吃完啦,方爺爺使喚方明執:「孩子去把碗洗了,難得用你一回。」
  方明執雖然一向養尊處優,但在國外獨自生活久了,家務還是能幹的。
  他端起剩餃子和碗筷,悶聲朝廚房裡走。
  解春潮知道方爺爺有話跟他說,安靜地坐在椅子上等著。
  老人十指交叉,慈愛的目光從老花鏡上越過,落在解春潮臉上:「吵架了?」
  解春潮開朗地一笑:「哪能呢,您甭……
  老人打斷他:「你別瞞我,你知道為什麼我今天沒給你打電話,而是讓明執叫你來嗎?」
  解春潮看沒什麼爭辯的餘地,順從地搖搖頭。
  「昨天年夜飯你沒去,連個電話也沒給我打,我就知道不大對,所以喊你們兩個小的一塊兒過來。今天你在我這裝了小半天高興,我看著你長大的,我能不知道你肚子裡頭幾條彎彎繞?」老人看解春潮不答話,朝著廚房揚揚下巴:「他給你委屈受了?」
  解春潮本來想搖頭,但是眼睛又是一陣酸,他就沒動作。
  「春兒呀,」老人摸了摸他的頭:「我原先一直覺得讓你倆在一起是件好事,但是我現在又怕你在方家受委屈。」
  解春潮想到老人的身體,怕他傷神,咬了咬牙擠出一個笑:「不委屈,您說什麼呢?」
  老人疼愛地看著他:「爺爺自私,但總是想看著你們好。明執這孩子還沒開竅,你再等等他。要是他真就是塊朽木,你就算最後不要他,爺爺也不會怪你。」
  方明執剛洗完碗,兩手濕噠噠地站在餐廳門口,正好聽見他爺爺這一番話,臉上的表情有些一言難盡。
  解春潮從桌子上抽了兩張紙,走到方明執身邊把他的手裹住,便擦邊衝著老人說:「您說的這都哪兒跟哪兒呀?明執這樣好,我怎麼捨得不要呢?」
  老人看著解春潮親親熱熱地給方明執擦手,心裡的負擔稍微輕了一些,點頭連連說好。
  吃過飯,兩個人又陪著老人看了會電視,聊了些實事,轉眼就到八點了。
  保姆過來催方爺爺休息,解春潮先站起來:「那您早點睡,我們先回了。」
  方爺爺點點頭,問:「你倆怎麼來的?」
  方明執回答得快得有些突兀:「我打車來的,跟著春潮的車回去。」
  解春潮頓了一頓,接過他的話:「是,我們一起回家。」
  方爺爺有些困了,強打精神讓保姆從裡屋拎了一紅一藍兩個大袋子出來:「我找村子裡的人給你倆一人打了兩條棉褲,冷的時候穿。」
  解春潮寶貝地接過來,哄著老人回房間休息,就和方明執一前一後地出門了。
  解春潮一出單元門就看見了方明執的銀色梅賽德斯,什麼也沒說,把藍色的袋子朝方明執一丟,直接走向自己的藍鳥。
  方明執在他後面默默地跟著,正準備拉開副駕駛的門,卻發現門從裡面被鎖住了。他有些氣惱地繞到駕駛室,敲著門上的玻璃窗。
  解春潮發動了車,把窗戶打開一個小縫,看也不看他:「幹嘛?」
  方明執質問他:「你剛才不是跟爺爺說要跟我一起回家嗎?」
  解春潮緩緩抬起眼睛,不帶情緒地將他一乜:「你剛才還說你是打車來的呢。」
  方明執不明白:「你為什麼要在爺爺面前裝樣子?」
  解春潮掛上檔,漠然道:「你也知道我是裝的。」說完就把車窗關上,一腳油門極為熟稔地將車開出了逼仄的車位,留下方明執氣急敗壞地站在深冬凜冽的寒風裡。
  開出去一公里,解春潮瞄了一眼後視鏡,那台梅賽德斯果然在後面不遠不近地跟著,又轟了轟油門,老爺車發出了低低的抱怨聲。
  解春潮把車停在了書吧門口,翻出鑰匙來開門進去了。
  去方爺爺家之前他大概把整個書吧歸置了一下,灰也請人來除了一下,已經比昨天晚上多了幾分人味兒。
  他剛在閣樓裡燒上水,就聽見迎客鈴響了一聲,不由暗罵自己沒事找事,開門揖盜。
  他趴在欄杆上朝下面喊了一句:「方明執,這是我家,麻煩你不要私闖民宅行嗎?」
  方明執抬頭看著他:「我們有婚姻關係,我來你家不能算是私闖民宅。」
  解春潮胃已經開始不舒服了,他沒力氣和他吵,索性不再管他,到生活區沖了個熱水澡,捧著本靠在沙發上看。
  好在方明執也只是在樓下安靜地坐著,沒上來找不痛快。
  解春潮在沙發裡窩了一會兒就有點睏,但是方明執不走,他心裡多少有些彆扭,強打著精神繼續看書。
  看著看著,解春潮覺得燈光閃了幾下,他困惑地看了一眼身邊的小檯燈,覺得可能是這燈太久沒用過,燈絲有些老化了。
  他沒太在意,繼續看著書。
  突然間,房間裡的燈一齊閃了閃,全滅了。
  解春潮低低抱怨著:「大過年的,這是線路過載了嗎?」
  他正打算起身去看看是不是跳閘了,一束強光打下來,他發現自己被捆在了一張破椅子上。
  他掙了掙,沒掙動,心裡不由升起一陣恐懼。
  一個紋著花臂的男人從黑暗裡走了出來,攥住他的頭髮狠狠向後一拽,迫使他抬起頭來:「想清楚了嗎?」
  解春潮吞了吞口水:「想清楚什麼?」
  花臂男人重重地摑了他一耳光,打得他一陣陣地耳鳴,男人的聲音就像是從水下傳來:「想清楚怎麼和方明執離婚了嗎?」
  解春潮把嘴裡的血沫嚥了下去:「我為什麼要和明執離婚?」
  花臂男人獰笑起來:「為什麼?你和他結婚兩年多了,他對你是什麼態度,你自己心裡沒點數嗎?」
  解春潮努力地想要想起一件和方明執相關的快樂的事,其實有很多,但是那些畫面裡,好像只有他自己是快樂的。
  男人見他不回答,更是猖狂:「方明執根本不在乎你,怎麼可能會來找你?」他拿出一個計時器:「還有半個小時,還等嗎?他不來,你就死。或者你主動和他離婚,你肚子裡的孩子,我留在這。」他拿著一把尖刀點了點解春潮的肚子。
  解春潮這才發覺自己的腹部鼓著一個不小的弧度,不知道是對自己,還是對那個花臂男人,他喃喃說著:「他會來的,他會來的……
  男人笑了,鄙夷中甚至帶著些憐憫:「方明執根本就不喜歡男人。」
  解春潮猛地抬起頭:「你胡說!他只是……他只是不會表達……
  男人拿出一個平板來,戴滿金戒指的粗壯手指在上面隨意地滑了滑,扔在解春潮的大腿上:「看看,他會不會表達。」
  解春潮抗拒著,但目光又被屏幕上的人吸引,那是一段很粗糙的錄像,像是隔著很遠偷拍的。
  方明執正在切一塊牛排,切好了就放進對面女孩子的盤子裡。
  他在笑,爽朗溫和,臉上是解春潮從來無緣得見的,方明執的快樂。
  視頻很短,但是解春潮抬不起頭來,眼淚不斷地落在屏幕上,衍射出彩色的像素點。
  男人蹲下身,還是笑著:「看夠了嗎?你算是什麼東西,擋著方少爺的姻緣。不過是仗著方家的老頭子喜歡你,可他現在也快死了!」
  解春潮終於抬起頭,激動地說:「你放/屁!」身下一股暖流暈了出來,狹小的房間裡漸漸瀰漫著一股血腥味。
  男人哈哈大笑起來:「看來省得我動手了,你的確是賢惠!既然你這潤/滑都做好了,我也不好意思袖手旁觀了。」他蹲下身開始解解春潮腿上的繩子。
  解春潮驚恐地看著他,奮力地向後掙扎:「不!不要!……
  身下的血跡越漫越大,逐漸佔據了整個視野。
  解春潮痛不欲生地喊著:「不不不不不!!」
  「解春潮,解春潮?解春潮!」方明執的聲音從耳邊傳來,解春潮緩慢地睜開雙眼,淚水已經把小毯子的一角全打濕了。
  解春潮透過淚水看著方明執,一眨眼就有水光從眼角滑落,他呢喃著對他說:「你怎麼現在才來?」
  方明執不明所以,皺眉問:「你做噩夢了嗎?」
  解春潮雙手摀住臉,淚水不斷地從指縫中溢出。
  方明執沒見過男人哭得這麼傷心,有些不知所措地半跪在沙發前,一言不發。
  過了很久,壓抑的低泣聲才漸漸平復下來,解春潮手撐著額頭,對面前的人說:「求你了,你走吧。」


4
  即使是寶京這樣的城市,在春節期間也是慵懶而充滿煙火氣的。
  方明執自從初一那晚之後便再沒主動聯繫過解春潮。
  這在解春潮看來是很正常的,畢竟初一那天他和方明執的對話已經攢滿半年份的了。他也懶得上趕著去找方明執,離婚這事就暫時擱淺了。
  反正不就走個形式,早一天晚一天也就都那麼回事。
  解春潮回過兩趟家裡,不想大過年的給二老找不痛快,也沒主動提離婚的茬兒。
  解春潮不說,硬漢解雲濤更不愛插手他的事,只要弟弟沒挨人欺負,他才懶得管他。有時候解春潮就想,要是他直接把方明執和他之間的那些事告訴解雲濤,解雲濤是會先去宰了方明執,還是會先把自家這個不爭氣的弟弟胖揍一頓。
  本來解春潮就想在書吧老老實實宅過初七,然後過了春節假期就重新開業。可是理想很豐滿,現實就比較骨感。
  「潮妹兒,我不想活了。」朱鵲在電話裡如是說。
  解春潮對這個發小的輕生念頭司空見慣,他輕笑一聲說:「怎麼?小三爺又被踹了?」
  朱鵲冷冰冰地說:「你不是兄弟。」說完就把電話掛斷了。
  解春潮無所謂地把手機放下,接著刷最近的流行書單。
  沒三分鐘,鈴聲就又響起來了。
  解春潮把手機拿得離耳朵半臂距離,按下了接聽鍵。
  朱鵲在電話裡哭得稀里嘩啦,絲毫沒有一個富二代應有的尊嚴,邊哭邊嚎:「你說我這麼好,怎麼就被人綠了呢?」
  解春潮沒接話,那邊也沒有停下來的意思:「解春潮你晚上陪陪我吧,我活不了了。」
  解春潮絲毫不能感同身受,笑著說:「我怎麼陪你啊?我又不是女的。」
  朱鵲不置信地說:「到這個時候了你還能笑話我,你還是不是個人啊解春潮?」
  解春潮放下手裡的平板,認真起來:「這個時候是什麼時候?你被一個情感不專一的女人劈了腿,也就避免了付出更多不必要的精力。」
  朱鵲愣了愣,止住了嚎叫:「你怎麼突然這個調調了?你變了,你以前都會給我買個奶油火炬的。」
  解春潮讓他這麼一說,也覺得自己對一個失戀的人過於嚴厲了,口氣緩和下來:「那你想要我做什麼?」
  朱鵲聽見他鬆口,聲音一下雀躍起來:「潮妹兒,現在幾點了?」
  解春潮按亮了平板:「寶京時間十九點五十六分。」
  朱鵲期待著問:「解舞王,廣場舞,跳不跳?」
  解春潮懶洋洋地把平板一拋:「行吧。」
  朱鵲中二病又犯了,壓著嗓子說:「你小三爺這就來pick你。」
  城裡的大部分人春節的時候都拖家帶口地逃離了這座水泥森林,所以這個時間段倒也沒堵車。
  沒過一個小時,朱鵲就開著他的雙座帕加尼把解春潮駝到了寶京最頂級的花錢場所。
  這是個很小眾的私人會所,除了初代會員,其他會員都得是由人邀請,年消費超過七位數才能正式入會,幾乎集齊了寶京的一眾紈褲。
  哪怕在這麼一個風水寶地,朱鵲也是酒精過敏的,他咬著鮮搾果汁的杯沿說:「就是那個學霸,你見過兩面的。」
  解春潮是有些印象:「噢,明大學醫的那個女孩子,挺文靜的。」
  朱鵲點頭如啄米:「對對對,就是那個。今天我在車裡看見她挎著一個男的去買對聯,然後我發微信問她她在哪,她說她在老家陪爺爺奶奶。她老家是外省的,那男的也就二十五不能更多了,不像是有能力當爺爺的。」
  解春潮撥弄著面前的詹姆士,配合地問:「然後呢?」
  朱鵲喝了一口果汁,忿忿地說:「那是女孩子,我當然不能指責她說謊。我就問她什麼時候回市裡。然後她就突然跟我說她和一個學長好了,今年就要去大家拿做交流生,他們共同的偶像是白求恩!」
  解春潮差點把嘴裡的酒噴他一臉,就聽朱鵲一拍桌子:「解春潮!你還笑,你是不是兄弟!」
  解春潮見他臉都氣紅了,善良地說:「是,我是。」
  朱鵲氣呼呼地環視了一下四周,目光落在了服務間那邊:「我要打耳釘,你陪不陪我?」他雖然這麼問了,心裡卻是沒抱希望的,因為解春潮原來是有耳釘的,但是他怕方明執不喜歡,慢慢就給摘了。
  沒想到解春潮欣然點頭:「可以。」
  朱鵲一驚:「太陽打西邊出來了,你不怕方明執說你?」
  解春潮站起身來拍了拍他的肩:「你想多了,我就是頭上戴朵紅牡丹他也看不見。」
  等倆人從服務間出來,每個人的右耳上都多了一顆小指甲蓋大的白鑽。
  這時候門廊裡正有幾個衣著不凡的年輕人被招待引了進來,走在最前頭的解春潮看著有些眼熟,是方明執的朋友。
  解春潮不想和方明執碰面,拉著朱鵲往角落裡走。
  可惜哪怕是走在天團一般的男子中間,方明執依舊如同群星中的月亮一般不能被忽視。
  「潮妹兒,那不是你老公嗎?」朱鵲朝門廊方向揚了揚下巴。
  解春潮含糊著往後退,看著方明執一行人消失在了高定包廂方向才放鬆了下來。
  朱鵲皺著眉頭看他:「你怎麼那麼怕他?」
  解春潮不想跟他解釋,朱鵲自己的情感問題都是一團糟,何況他和方明執之間的問題不是別人可以解決的。
  朱鵲想起來一樁舊事,更替解春潮不平起來:「我問你,你們結婚一週年那次,最後他去了嗎?」
  對於重生的解春潮,那件事已經是兩年之前了,他每每想起來,都覺得當時的自己自作多情得不忍直視。
  其實事情是很簡單的事情。
  結婚紀念日那天,初秋的天氣剛剛開始轉涼。
  解春潮在家裡收到方明執的訊息,說讓他晚上拿一件大衣到別墅區門口等他。
  解春潮就以為方明執要帶他出去慶祝紀念日,刻意穿了平常穿不慣的小西裝,心裡還覺得這個弟弟平常看起來冷冷淡淡的,還是會關心人的,知道天冷了讓他添衣服。
  然後解春潮就按照約定的時間在樓下等,可是方明執沒來。
  後來天上有點滴答點了,他就撐著把傘在門口等。
  後來雨越下越大,傘都擋不住了,地上一片一片地鼓著水泡。
  那時候朱鵲給他打電話問他在幹嘛,解春潮喜滋滋地跟他說:「今天是結婚紀念日,我在等明執帶我出去吃飯。」
  解春潮精心挑選的皮鞋就泡在冰冷的雨水裡,但是他怕要是回了家會讓方明執等他,他不敢回去。
  又等了一個多小時,解春潮終於鼓足了勇氣給方明執打了個電話。
  方明執是怎麼說的?
  他語氣很平淡:「哦,抱歉,我用不到大衣了,忘了跟你打招呼。」
  解春潮又是怎麼說的?
  「原來是這樣啊,那你有衣服穿嗎?今天降溫,不要著涼了。」
  那邊嗯了一聲,電話就掛斷了。
  解春潮身體不好,在雨裡站了那麼久,回家就發燒了,燒得滿嘴的干皮,什麼都吃不下去,空腹引起的胃痛讓他連床也下不來。
  但是方明執當天家都沒回就直接出差了,一個星期之後才回來。
  他只知道解春潮病過一場,給他從國外帶了一瓶香水回來。
  那瓶大寫檀香,解春潮直到重生之前還在用。


5
  「喂,問你話呢,紀念日那天,他帶你吃飯去了嗎?」朱鵲見解春潮不吭聲,心裡明明已經有了答案,卻還是恨鐵不成鋼地嗆他。
  解春潮拿起詹姆士,抿了一口,淡淡地說:「沒有。」
  朱鵲歎了口氣:「兄弟,我知道你不是那種愛財之人,你跟這種人結婚圖什麼?這個方明執除了有錢,長得好,還有點小聰明之外,真的就沒什麼優點了。成天拽得二五八萬的什麼似的……當然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得對你好。可是我真的懷疑這個人有沒有心,他當時和你結婚就跟完成個任務似的。」他把解春潮手裡卡著的蝕花玻璃杯拿了下來:「我就問你,他現在知道你胃不好嗎?什麼能吃什麼不能吃,酒能喝多少,天一涼就得貼暖寶寶,他知道嗎?我一個朋友都知道的事,他方明執心裡頭有個數嗎?」
  解春潮笑著打斷了朱鵲的長篇大論:「行了行了,您又不是普通朋友,您是我一起爬沙山趟河溝出生入死的開襠褲兄弟。這些事您知道是應該的。」
  朱鵲翻了個白眼,正準備再狠狠地罵他兩句。
  四周的音樂突然就變了,從一開始的和緩輕鬆變得活潑激昂,燈光暗了下來,房頂上吊著的巨大迪斯科球緩緩轉動了起來。
  真正的夜晚開始了。
  朱鵲的注意力迅速被轉移了,期待地看著解春潮:「你結婚以後就沒跳過了吧?今天來嗎?」
  解春潮把襯衫的袖子挽了起來,起身走進了擠滿了紅男綠女的沸騰舞池。
  解春潮小的時候就身形纖細修長,剛上小學的時候被選去少年宮學了很長一段時間的芭蕾。雖然最終在決定是否走職業道路的時候他選擇了放棄,芭蕾卻已經在他身上留下了天鵝一樣高傲優雅的氣質。
  哪怕他是在隨著暴躁的電子音搖擺的時候。
  解春潮高舉著雙手,清瘦的手踝自然地放鬆著,手臂緊實的肌肉在白色的襯衫下繃起又放鬆,平直的鎖骨在敞開的領口下若隱若現,而那一把勁瘦的腰身,搖擺間帶起讓人著迷的韻味。
  那種性/感彷彿與生俱來,隨著他體溫的升高慢慢瀰散開來,像是一種慵懶而妖冶的香氣,沁人心脾又讓人難以自已。
  漸漸的,舞池裡的人都停下了舞步,退到邊上欣賞這難得一見的好風景。
  「小三爺,舞池裡那位您帶來的?看著面善吶。」領班和朱鵲挺熟的,湊到他耳邊打聽了一句。
  朱鵲也沒端著,隨便應了一句:「是我帶來的。」
  領班又仔細將解春潮瞧了瞧,神色一震:「喲,這不是方少家裡那位吧!頭年結婚的那個解公子?」
  朱鵲聽著這話有些刺耳,皮笑肉不笑地說:「什麼家裡家外的,這是我朋友,別打聽那麼多。」
  領班看一向沒什麼少爺架子的朱鵲竟然難見地帶了點火氣,忙打哈哈:「這不是我見識不夠,挺多年沒見過這麼乾淨漂亮的人了,就想多問兩句。」
  朱鵲目光定在舞池中央,心不在焉地說:「您在這地界兒,什麼人見不到?只不過是像解春潮這樣的,世界上也難能找出第二個了。」
  領班陪著笑走開了,過了一會兒音樂就被換成了探戈舞曲《一步之遙》。
  來這種地方玩的客人都有兩下子。音樂一起,舞池邊上立即有位穿著高開叉連衣裙的女客把手點在瞭解春潮的肩上。
  解春潮會意,扶著女舞者的後背,隨著音樂滑開舞步。
  阿根廷探戈是一種互動性很強的舞蹈,跳舞就如同調情,需要舞者全情投入,又要在完全墜入深淵之前懸崖勒馬。
  深愛又克制。
  解春潮從容地主導著節奏,女舞者跳得很開懷很輕鬆。
  一曲終了,女舞者依舊握著他的手,投入在舞蹈中難以自拔。
  解春潮不動聲色地抽出了自己的手,禮貌地向舞伴致意。
  他正準備走出舞池,就聽到後面傳來方明執的聲音:「這位先生,我是否有此榮幸?」
  解春潮本能地想要拒絕。
  人群中的叫好聲卻此起彼伏。整個寶京最出名的高嶺之花居然在眾人面前主動邀人跳舞,並且還是邀請一株艷麗清貴的白罌粟。
  這事人群中有人認出瞭解春潮:「咦?那不就是方少的愛人嗎?能吃到這麼新鮮的狗糧,真香!」
  方明執的手一直在空中等待,變幻的光斑在他冷白的皮膚上輕快的滑過,遮掩了他難以抑制的輕微戰慄。
  君子絕交,不出惡聲。
  就算是緣分盡了,解春潮也不會讓方明執在這麼多人面前難堪。
  他轉身,將手搭在了那只等待的手上。
  明明只是一個簡單的動作,解春潮做起來卻有一種皓月清風的風流意蘊。
  明明方明執才是這裡的統治者,卻在那隻手搭上來的一刻,全身的忐忑難安都得以解脫。
  這次解春潮跳的是女步。
  方明執牢牢抓著解春潮的手,解春潮將腿攀上他的腰身。兩人貼得極近,腰貼著腰,臉貼著臉。
  那枚嶄新的鑽石耳釘在兩人之間宛如若隱若現的星輝,閃耀動人。
  解春潮像是狡黠的獵物,不慌不忙,一觸即離。
  而方明執就是步步緊逼的獵手。他握著解春潮的腰,感受到掌心下的肌肉隨著舞伴敏捷流暢的舞步收縮又舒展。可每當他想要把人拉近,那柔若無骨的腰肢就從手中滑走,彷彿如同舞曲的名字一樣,他永遠也抓不住近在咫尺的獵物。
  方明執越跳越熱,一曲卻在情濃處終了。
  他不知道他竟然如此會跳舞。
  他不知道自己竟然這樣愛跳舞。
  兩人定格在舞蹈的收勢。
  解春潮顯然也跳得動了情。他的兩頰染上了明媚的緋紅,微微下垂的內雙大眼睛像是盛著兩汪星夜下的深潭,流轉的燈光就如同飄零而下的紅楓葉,在那深潭中漾起細碎的星光。
  方明執移不開眼,將那灼目的紅顏貪看。
  沉醉的人群在寂靜中驚醒,響亮的歡呼聲口哨聲此起彼伏。
  解春潮輕輕一推,方明執沒能站穩,倒進了圍觀的男男女女。
  人群發出了善意的哄笑聲:「方少今晚還沒喝酒,就醉在尊夫人懷裡了。」
  解春潮毫不留戀地走出舞池,朱鵲拿著杯溫水迎了上來:「出汗了吧,喝口水。」
  解春潮沒接,他垂著眼睛對朱鵲說:「我們走吧。」
  朱鵲搖搖頭:「不行,你這才出了這麼多汗,吹不得風。」
  解春潮聲音低低的:「可是我想回家了。」
  朱鵲察覺出他有些不對勁,順從地帶著他到門廳取了大衣,替他披上時才發現這人一直在難以自抑地微微顫抖。


6章 (劇情修改)
  作者有話要說:寶貝們,為了適應劇情,這章後面做出了較大的修改,愛你萌O
ˍO
  朱鵲看了一眼副駕駛座位上臉色蒼白的解春潮,把暖氣開得大了一些,有些擔憂地問:「潮妹兒,你有事沒事?」
  解春潮搖搖頭靠在了皮椅上,望向窗外一閃而過的夜色。
  朱鵲知趣地不再說話,只有小跑的播放器裡一首《玫瑰人生》剛剛開始,略微沙啞的女聲,低沉繾綣。
  解春潮回想起剛剛的一幕幕,令他恐懼的不是方明執,而是他自己。
  在經歷了上一世的種種之後,心已經決定離開,身體居然還會為那個懷抱心悸。
  曾經的那個解春潮從一見鍾情到泥足深陷根本沒用到一個星期,腦子空蕩蕩的就嫁給了方明執。
  解春潮從小就知道自己喜歡男人,但是從來沒想過有朝一日能和方明執這樣的男人結婚。
  整場婚禮解春潮都被喜悅沖刷著,以至於新婚的夜晚他並不能察覺出方明執的僵硬。
  沒有任何前奏,方明執就像是要完成一項任務。
  解春潮說疼,他就停下來耐心地等。
  到了後半夜,解春潮精疲力盡地趴在床上,渾身酸痛得一動也動不了。
  方明執起身沖了個澡,穿上衣服好像要準備出門。
  「你要去哪啊這麼晚了。」解春潮揉著有些脹痛的下腹,無力地問他。
  「我去給你買藥。」方明執的聲音帶著標準化的溫柔。
  「什麼藥?」解春潮覺得身上是挺難受的,但是趴在床上稍微緩緩,等會兒沖個澡把東西弄出來應該就沒事了。
  方明執很耐心地解釋:「避孕藥,我們現在還不需要孩子。」
  解春潮迷迷糊糊地,覺得他說的有道理,兩個人都還年輕,可以多過一段二人世界的時光。
  從那以後規律的每月兩次,方明執都會注意防護措施,無論是他自己,還是解春潮。
  直到結婚一年多以後,有一次兩人都喝多了酒,發生了一個月裡的第三次。
  那次方明執自己沒用防護,也沒提醒解春潮吃藥。
  解春潮心裡偷偷開心,覺得可能方明執想要他給他生給孩子,又不好意思直接提。
  解春潮天天盼著,一周用掉一把驗孕棒,最後終於看見了夢寐以求的兩道槓。
  那天方明執又工作到晚上快一點才回家,解春潮迎到門口,抱住了他的腰:「明執,明執,我有個驚喜給你!」
  方明執把外套交給女傭,柔聲問他:「什麼驚喜?」
  解春潮仰著頭,在他肩頭蹭了蹭,眼睛彎得像兩枚小月亮:「我懷孕了。」
  方明執的動作一頓,臉上出現了一絲困惑,難得地顯現出他這個年紀應有的生澀,他舔了舔嘴唇,沉默了一會兒才問:「那我們,是要把它當做我的孩子嗎?」
  解春潮臉上的血色一下就褪盡了,鬆開方明執問道:「你這麼說……是什麼意思?」
  方明執稍微整理了一下被解春潮蹭皺的襯衫,依舊很平靜:「我並不是在指責你,我們本來就可以說是一段開放關係,只是我還要顧及家族的名譽,所以……
  「什麼是開放關係?」解春潮捂著隱隱作痛的肚子,顫抖著打斷了方明執。
  他根本就不記得。解春潮有些絕望地想:他不是不好意思跟他說想要孩子,真的只是醉酒之後簡單的疏忽了。
  有一瞬間解春潮的腦海裡冒出來一個可怕的想法:方明執說開放關係,難道是說他根本就不記得那一夜同他發生關係的是不是自己,或者是另一端開放關係。
  解春潮有些站不住,額角也滲出了一些汗,他按著肚子慢慢地蹲在了地上:「你不知道這是不是你的孩子?」
  解春潮見方明執沉默著,一字一頓地說:「上個月,你帶著我去參加的慈善晚會,還記得嗎?」他費力地吞嚥了一下,每說一個字就像是將一把刀插在自己身上:「我們在晚會上喝過一些紅酒之後,你又去一個派對上待到了半夜才回來,好像又喝了很多。洗過澡之後你,你沒有……你忘了戴……
  「夠了。」方明執似乎不想再繼續追究這個問題,直接打斷了他:「你打算留著它嗎?到底是你的孩子,決定權在於你。」
  多麼的游刃有餘。
  解春潮望著地毯上均勻柔軟的長絨,眼淚一點點模糊了視線,他慢慢抬起頭看著方明執,委屈裡帶著些倔強:「明執,你心裡有沒有,哪怕一點點在乎我?」
  方明執居高臨下地看著他,很溫和的笑了笑,像是在回答一個傻問題:「你是我的愛人,我當然在乎你。」
  眼淚滑下來的同時,解春潮的下腹傳來了針扎一樣的刺痛,一股暖暖的液體浸透了他的棉質睡褲,空氣裡漸漸瀰漫出一絲淡淡的鐵銹味。
  解春潮失去重心跪在了地上,他在昏過去之前看著皺著眉頭蹲下身的方明執,就像抓著一根救命稻草一樣,他雙手抓著他強健有力的手臂,哽咽著說:「孩子真的,真的是你的,救救它,求求你,救救它……」緊接著他就被無邊無際的黑暗吞沒了。
  解春潮醒來的時候方明執正握著他的手守在病床邊。
  方明執看見他睜開眼,才終於鬆了一口氣:「對不起,那天我事情有些多,頭腦也不清楚,說了很多錯話。我不是故意傷害你的。」
  解春潮的聲音全啞了,他掙扎著問:「孩子呢?」
  方明執真誠地笑了:「我們的孩子好好的,在春潮肚子裡睡覺呢。」想了想他又補充道:「辛苦你了,春潮,我愛你。」
  時隔一年半,也隔了一輩子。
  解春潮現在想起那個笑,簡直有些不寒而慄。
  該是怎麼樣一個鐵石心腸的人,才能對著險些流產的愛人輕而易舉地說出那樣的謊言?
  這一世的解春潮如同一個觀眾,看著前一世的方明執從頭到尾都把這場婚姻當成是一齣戲。這個男人演得毫不費力,因為他不需要任何演技,只要適時適地地帶上一張微笑的面具,就能騙過沉溺戲中卻不自知的那一個解春潮。
  而前一世的解春潮呢?他看不清自己就像是一個卑微版本的楚門,每天捧著滿心的愛意對著那張面具說:早安,午安,晚安。只要那張面具對他笑一笑,他的心就抖一抖,盛不住的愛意就溢了出來。
  而所有的其他人,既是演員又是觀眾。一半配合著方明執表演,另一半沉默地旁觀著。有人幸災樂禍,有人愛莫能助,唯獨沒人站說來將真相說破。
  解春潮用滿是冷汗的手掌摀住了自己的臉,他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恥辱和憤怒。為方明執,也為自己。


7章 (劇情修改)
  作者有話要說:這章也改遼,添麻煩了,鞠躬!
  解春潮想擺脫那些不堪的往事,他換了一首高亢的重金屬搖滾,把音量擰高了兩格,顫抖的貝斯聲立刻將整個車廂充滿。
  朱鵲見他有了動作,趕緊自我懺悔:「抱歉啊潮妹兒,我沒看見方明執從包廂出來,不然我肯定帶你走了。」說完了又猶豫著說:「可是我以前還以為你挺喜歡他的呢,不過就是有點怕他,怎麼覺得你今天這麼煩他?」
  解春潮的情緒慢慢平復了,不想讓朋友有負擔,故意吊兒郎當地說:「是啊,要不是陪你出來玩,我也沒這麼鬧心。我過一陣書吧要重新開業了,給你個將功折罪的機會吧!」
  朱鵲兩指併攏在太陽穴邊一劃:「遵命,長官!」
  朱鵲把解春潮送到書吧的時候已經快十二點了。
  解春潮手機上多了好幾條方明執的消息,解春潮看也不看直接把他拉黑了。
  大約是晚上人就容易想得多,解春潮躺到沙發上翻騰了一個多小時也睡不著。
  書吧雖然不大,但重新開業總得需要一兩個年輕的小弟小妹,解春潮索性打開平板爬上了寶京的同城網站,準備發一條招聘貼。
  「嗯……書吧招人的話,首先當然要相貌端正啦,然後普通話要說得好,然後就……態度積極認真?全職的話……其實也不是太需要,那就週末全職,工作日按時計薪還有」解春潮一個人思考的時候偶爾會自言自語,菱角似的嘴唇也會不自覺地嘟起來,顯現出幾分孩子氣來。
  他又參考了網站上一些其他的招聘說明,在鍵盤上飛快地打下幾行字。
  發完招聘貼解春潮合上平板躺了下來。今天這一天總算辦了一件正經事,這一次他很快就睡著了。
  第二天一大早,解春潮打著呵欠一邊刷牙一邊隨意地給平板解鎖,沒想到同城網跳出來了一條未讀消息。
  【您好,我看到了您在招聘版塊上發的貼子,我大概是符合要求的,您看我大約什麼時間來店裡面試比較方便?】
  解春潮想了想,今天春節假期最後一天,應該也沒什麼別的事兒,盡快招到人也可以早點開業。於是他直接回復:【今天一天我都在店裡,你隨時可以過來。】
  沒有幾秒鐘,消息提示框又彈了出來。
  【那現在可以嗎?我已經在店門口了LOL
  解春潮一愣,覺得現在的小孩子真愛開玩笑,怎麼可能現在就到店裡了,幻影移形嗎?
  他慢吞吞地把牙膏吐掉,漱了漱口,肩膀上還搭著擦臉毛巾,在消息框裡輸入:【可以啊】
  對方幾乎是秒回,短短五個字都張揚著一股雀躍:【麻煩您開門^o^
  解春潮難以置信地從閣樓上走到書吧裡,把大門拉開又推起捲簾門。
  門外果然站著個清清爽爽的男孩子。
  精神利落的短髮,橙色的輕便羽絨服,水洗藍的做舊牛仔褲,讓他整個人都洋溢著一股青春陽光的氣息。
  正好和頂著一頭鳥窩,還穿著一身睡衣睡褲的解春潮形成鮮明的對比。
  那男孩子見到解春潮,呼吸明顯一滯,他極力克制著興奮,臉都略略紅了:「請問您是春潮學長嗎?」
  解春潮在腦海中將這孩子的臉搜索了一遍,實在沒什麼印象,偏著頭問他:「你是?」
  男孩聽見解春潮的聲音更激動了,臉上的紅暈一直漫到了耳朵根:「學長,我是明大大四的學生羅心揚。我我我也是話劇社的,我看過您原來在話劇社的錄像,我一直特別喜……特別崇拜您!」
  雖然他在大學時候的確因為出演話劇有些人氣,但解春潮哪知道自己都畢業快五年了,學校裡還能有認識自己的學弟。
  「進來說吧,怪冷的。」解春潮在寒風裡打了個哆嗦,把羅心揚讓了進來。
  羅心揚往裡走著,突然想起來什麼似的,把手裡提著的豆漿油條舉了起來:「啊,學長還沒吃早點吧?我看學校論壇的「春潮後援會」裡面有提過您胃不大好,然後這種油條是低油膨化的,就不會很膩。」說完他大概覺得自己有點話太多了,不好意思地撓了撓後腦勺,紅著臉說:「對不起啊學長,我就是沒想過能有機會吸到……啊見到您的真人。」
  解春潮被這小孩子逗笑了,帶著他到桌邊坐下:「那你也是從那個什麼後援會知道這個書吧的嗎?」
  羅心揚搖搖頭:「這種私人信息是不能在網上公開的。我最近在網上找兼職,然後在同城網上看到了學長的頭像,就和原來您校園網的頭像一樣。所以就想來碰碰運氣,沒想到真的是您!」說著就把兩杯豆漿和幾根油條在桌子上擺開了。
  解春潮用手指隨意把頭髮攏了攏,走到羅心揚對面拉開一把椅子坐下:「大四的話,學業壓力的確不會太大,但是你除了在這邊兼職,應該還需要找工作吧?不會有影響嗎?」
  羅心揚瞇著眼睛笑了:「我打算做全職作者了,所以暫時不會有太大壓力。」
  解春潮叼住油條咬了一口,的確鬆鬆脆脆的沒什麼油,他把油條嚥了才慢條斯理地說:「全職作者啊?那估計還挺累的。」
  羅心揚看解春潮肯吃他帶的東西,也捧著豆漿嘬了一口:「可是我生物本科畢業,很難找到理想的工作。還不如做自己喜歡的事。」
  自己喜歡的事。
  羅心揚和方明執差不多年紀,還帶著這個階段應有的天真和莽撞。
  這才是正常人。而不是像方明執那樣上學時連跳幾級,二十出頭就回家學習掌管一座企業帝國。
  解春潮微微向後一靠,問:「那你對工作有什麼特殊要求嗎?比如我在網頁上提出的上班時間和薪水,你能不能接受?」
  羅心揚頭搖得就像撥浪鼓似的:「我沒有任何要求,只要能來上班就行!」
  解春潮越發覺得這小孩像是一匹橫衝直撞的小馬駒,對比得自己老態龍鍾一心向佛。
  他托著腮攪了攪豆漿,說:「那行吧,今天就開始記工資。但是今天估計沒什麼客人,只是書架上的書需要整理整理,你有事也可以先回去。」
  羅心揚難以置信地問:「您這就決定招我了?!」
  解春潮嗯了一聲,爬上網站把招聘貼刪掉了。
  反正書吧剛開始營業也不會有太多客人,這孩子看著挺積極的,等以後忙了再招更多也不遲。
  羅心揚正高興得手腳都不知道往哪放,迎客鈴就響了。
  怎麼還有人來?
  解春潮記得自己明明把捲簾門拉下來了呀,可能年紀大了記岔了?
  來人卻是方明執,他手裡提著一個精緻的木盒,上面印著寶京當地以好吃和貴聞名的港式茶餐廳的商標。
  方明執常年健身,寬肩窄腰被愛馬仕最新的走秀款羊絨大衣勾勒出來,散發出力與美結合的雄性氣息。他的頭髮也是精心打理過的,精緻得如同剛從時尚雜誌的封面上走下來。
  他把木盒放到了桌子上,聲音慢慢的:「我順路過來,朋友說這家店的蝦餃不錯,我帶過來給你嘗嘗。」
  解春潮沒接他的話,轉頭對羅心揚說:「你先去流行書區把舊書都撤下了,架子擦一擦,乾淨的抹布在一樓的洗手間裡。」
  羅心揚看了一眼方明執,顯然把他認出來了,眼睛裡閃過一絲好奇,卻只是禮貌地朝他點了個頭就轉身走了。
  解春潮這才一邊收拾桌子上的剩早點一邊說:「我吃過了,方少帶回去吃吧。」
  方明執皺了皺眉,似乎對他的冷淡有些莫名其妙,他的口氣重了些:「我擔心去店裡的時候他們還沒營業,特地提前打過招呼的。」
  解春潮把手裡的垃圾按照類型一樣一樣放入分類箱,心不在焉地說:「費心了,我吃蝦過敏。」
  方明執沒考慮過這個問題,臉上有些掛不住了,他輕輕咳了一聲:「外頭那個男孩子是來做什麼的?」
  解春潮頭也沒抬:「這個書吧方家好像沒入股吧?那就跟方少關係不大。」
  方明執畢竟年輕,他從來沒被解春潮這樣刻薄過,有些惱羞成怒:「書吧和我沒關係,你總和我有關係吧?」
  解春潮洗過手,終於肯正眼看方明執了:「明執,你今天要是不太忙,我們就去事務所把離婚的事情談一談吧。」
  方明執聽到那個詞,手指不由蜷了起來,低頭看著解春潮:「我不能離婚。」
  解春潮開始清點架子上的書籍折損,聲音沒什麼起伏:「這裡沒有別人,我們不用維持什麼恩愛的假象。到時候說我出軌或者貪圖你家的家產被方家趕出來,你想怎樣保全家族的名譽都可以。我也不要分手費,不會給你任何困擾。」
  一股難言的怒火燃盡了方明執表面的平靜,他把桌子上的木盒掃到了地上:「解春潮,不管你是有什麼打算,我都不可能同意離婚!」說完就怒氣沖沖地推門出去了。
  剛剛坐進車裡,方明執就掏出手機撥出一串號碼,口氣裡像是冒著火:「給我查,我要知道解春潮到底見過什麼人,知道了什麼事,想幹什麼!關於他的所有行動,全都要上報!」
  店裡,解春潮捧著記錄的平板,毫不在意地看了一眼滾了一地的蝦餃:「浪費。」


8
  作者有話要說:大噶猴!由於第六章第七章做出了影響劇情的修改,請追文的小可愛先移步前兩章看下修改~愛你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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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約過了一個禮拜,書吧才算有了個能見人的樣子。
  解春潮打開微信,翻出沉寂已久的客戶群,想了想打了幾個字發了出去。
  【書吧重新營業了,有空來玩】
  幾乎是立刻,就有幾個人回復了。
  【蟹老闆,你可想死我們了,我們還以為書吧永遠成為回憶了呢!】
  【震驚.JPG
  【蟹老闆,我想要十個蟹黃堡】
  解春潮把羅心揚加了進來,跟大家介紹:【羅心揚,書吧新來的,以後大家有什麼關於書吧的問題找我或者找他都行。】
  羅心揚發了個招手的動畫表情:【大家好,吧裡的書單都是我在負責,歡迎大家推薦新書~】
  人逐漸多了起來,除了打趣書吧招了海綿寶寶的,就是討論最近流行的的。
  解春潮看羅心揚應付得得心應手,就鎖上了手機,準備到閣樓上去給倆人熱壺牛奶喝,中午他忘了吃飯,現在胃裡有點不舒服。
  「學長!」解春潮剛剛走上樓梯,羅心揚就在樓下嚎了一嗓子:「今天店裡還有事嗎?」
  解春潮停住了腳步,從樓梯上探下頭去:「沒什麼事了,你有安排嗎?」
  羅心揚有點害羞地說:「今天晚上有個學姐第一次在劇院上台,我想去捧捧場。」
  收拾書吧這些天,小男孩沒少在店裡出力,是個踏實肯幹的年輕人。
  解春潮笑了笑:「想去就去吧,最近辛苦你了。不過這兩天書吧剛開業,可能會有一些老朋友過來暖場,平常沒事的話你還是盡量過來。」
  羅心揚大力點頭:「嗯,明天我一早就過來。」
  羅心揚一走,解春潮就有些懶得熱牛奶,直接從飲水機裡接了點溫水湊合。
  店裡安靜了下來,解春潮一面小口小口地抿著水,一面想起了幾天前的那次爭執。
  解春潮其實能明白為什麼方明執不願意離婚。因為他是一個不允許自己的面具上有任何污點的人。
  從現在看起來,方明執當初聽從家裡的安排和他結婚,也是為了一個良好的形象。
  帝國年輕的唯一繼承人,在事業上不斷進取,還能不耽誤組成家庭。並且和一個平民在一起,越發顯得方明執不是一個勢利之人,加上解春潮對他毫不掩飾的愛意,展現在世人面前的就是一段不沾染世俗氣息的童話般的美好愛情。
  而離婚,通常不是童話的結局。
  無論是哪一方的過錯,雙方都會受到譴責。哪怕在公開聲明中把過錯全推到解春潮身上,他們兩個人門戶和社會地位上的差異,也會讓人們對離婚聲明的真實性產生懷疑。哪怕方明執之前的形象再正面,都會有人對這件事對方家指指點點。
  解春潮覺得如果方明執能想開一點,別人的唾沫星子怕是難以腐蝕他這座純金的雕像。但是方明執太執著於完美,襯衫上一個褶兒都不能有的人,怎麼會允許離婚這種醜事發生在自己身上。
  解春潮沒指望一次兩次就能讓方明執同意離婚,反正他也不急。認清了身在劇中這件事讓他感到莫名的輕鬆,既然不過就是時不時地演演戲,那也就不用有什麼心理負擔。
  什麼時候方明執對這段關係的厭惡超出了他對完美面具的追求,他們這台戲就可以正式散場了。
  解春潮突然就想起了方明執的臉,那麼的年輕美好,帶著對男女老少無差別的殺傷力,幾乎可以讓每一個見過的人怦然心動。
  可惜只是一張面具。
  胃裡的痙攣感越來越明顯,解春潮只好站起身走到生活區翻以前留在這邊的斯達舒。
  找是找到了,但是太久沒來過這邊,藥已經過期了。
  解春潮又喝了一點熱水,曲著腿靠在沙發上,想著也不算太疼,忍一忍就過去了。
  可是胃明顯不願意被這麼忽視,在他肚子裡擰毛巾似的絞著疼,沒一會兒他就忍不住把剛喝的熱水全吐了。
  雖然已經重活了一次,解春潮還是沒有麻煩別人的習慣。他壓著胃強撐著從沙發上站了起來,扶著扶手慢慢走下樓梯出門,準備去外面的藥店買點藥回來。
  他有一陣子沒有胃疼得這麼厲害過了,明顯有些輕敵。還沒過半個街區,他就有些走不動了,一手撐著牆,一手幾乎全壓進了肚子裡。
  有個路過的年輕女孩謹慎地湊過來關心到:「小哥哥你沒事吧,你臉色怎麼這麼差?」
  解春潮勉強擠出一個笑:「沒事,謝謝你。」
  女孩四處張望了一下,還是有些擔心:「用我幫你叫車嗎?」
  「不用。」一個生硬卻有磁性的男聲從身後傳來。
  兩人一齊轉頭看向方明執。
  方明執一彎腰,把解春潮打橫抱了起來,禮貌卻疏遠地對女孩說:「謝謝,我送他去醫院。」
  女孩困惑了半秒鐘,突然摀住嘴倒抽了一口氣:「你們是方……
  方明執微微向她點頭致意:「今天真的謝謝。」說完就抱著解春潮朝他今天開的大切走了過去。
  那輛大到扎眼的SUV就明晃晃地停在馬路上打著雙閃。方明執把解春潮放在副駕駛上,自己走回了駕駛席。
  「你怎麼在這?」解春潮疼得有些迷糊,抓在手心裡的外套已經被汗浸透了,微卷的黑髮也一縷一縷地貼在額頭上,原本紅潤的嘴唇褪成了櫻色,顯得格外讓人憐惜。
  「我的人看見你了,說你從書吧出來走了幾分鐘只走了二十米。」方明執簡單直白地說。
  解春潮冷笑了一聲,氣息卻很虛弱:「你監視我,難道是怕我綠了你?」
  方明執就像沒聽見:「你店裡的小孩呢?你疼成這樣他怎麼也不管你?」
  解春潮扭頭看向窗外:「他有事。」
  方明執沉默了幾秒,又問:「那你為什麼不喊我?」
  「你?」解春潮無力地靠在椅背上,弓著身子抵禦著胃疼:「老毛病了,不必勞動你。」
  方明執忍了忍,還是問了:「以前也疼過嗎?」
  解春潮閉上眼睛假寐,顫抖的後背卻出賣了他。
  方明執沒再說話,打開了車上的播放器,裡邊開始播放方圓集團的商務合同書錄音。
  解春潮不由想:還真是敬業。
  秘書的聲音單調平直,幾乎像機器人一樣沒有起伏。解春潮很快在催眠聲中有些昏昏欲睡,只是叛逆的胃部不允許他休息,過一會兒就要刷一刷存在感。
  沒多久,車停進了醫院的停車場,解春潮自己解開安全帶下了車。
  方明執從另一側下來準備扶他,解春潮側身躲開了:「不用了,謝謝你。」
  方明執的眉頭皺了起來:「為什麼?」
  解春潮說:「我好多了,你要是忙的話就先回去。」
  方明執看了一眼手錶,再過半個小時就有一個重要的集團會議。他作為主持,肯定不能缺席,他猶疑了一下:「你一個人可以?」
  解春潮點點頭:「都到醫院了。」
  方明執抿起嘴唇想了想,最後還是拉開車門上了車,他把車窗按下來一半,抬頭看著解春潮說:「那好吧,不行就打電話給我。」
  解春潮看著那輛慢慢消失在視野裡的切諾基,嘴角慢慢浮起一絲嘲諷。


9
  「明天空腹六小時,拿著這個單子去二樓做胃鏡。」年輕醫生戴著一對厚鏡片,態度挺嚴肅,在電腦上點了幾下,打出來一張檢驗單。
  剛剛輸完液的手還稍微有些出血,解春潮輕輕按著手背,問醫生:「我明天有點事情,今天其實空腹也超過六小時了,可不可以提前到今天?」
  年輕醫生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鏡,口氣有些不善:「今天多久沒吃東西了?」
  解春潮抬手看了看表:「從早上八點到現在的話,八個多小時了。」
  「你知道慢性胃炎一般是怎麼導致的嗎?」不等解春潮回答,醫生老氣橫秋地說:「飲食不規律。你這種就是典型。」
  解春潮無奈地笑了笑:「那今天還可以做嗎?」
  醫生把他的病歷卡插回電子卡槽,重新打了張單子出來:「現在快下班了,你趕緊去,我等你複診完再換班。」
  年輕人還挺負責,解春潮拿著化驗單笑著對他說了聲謝謝。
  小醫生的臉騰就紅了,又推了推眼鏡:「職責所在。」
  到了胃鏡室,裡頭就一個小護士正坐在電腦前面整理數據。
  「你好,我來做胃鏡。」解春潮禮貌地朝她打了聲招呼。
  小護士抬起頭來,表情很冷淡地說:「哦,以前做過嗎?」
  解春潮點點頭,輕車熟路地躺在了醫用檢查床上。
  小護士拆開一隻一次性醫療包,用鑷子捏了一個棉球放到他舌下:「麻醉,含兩分鐘。」
  一股帶著苦意的麻逐漸從舌根蔓延到了喉嚨,想起每次做胃鏡的痛苦,解春潮條件反射地壓住了胃。
  過了一小會兒,小護士拿著個托盤放在他嘴邊:「棉球吐了吧。」
  有時候對於一件事情的牴觸,並不會隨著反覆的接觸而適應,反而會越發反感。就像是暈車,不會因為你一周要坐三次車而消退,而是讓你一聞見汽油味就忍不住反胃。
  解春潮一直強忍著越來越明顯的不適感,眼睛就慢慢泛紅了。
  胃鏡本來就是一項挺讓人討厭的檢查,小護士見怪不怪了,把塑膠器放入瞭解春潮嘴裡,依舊言簡意賅:「咽。」
  解春潮順從地做著吞嚥的動作。
  還散發著淡淡的酒精氣味的冰涼探頭抵開了他的喉嚨,一陣強烈的嘔意伴隨著疼痛湧了上來。唾液和淚液抑制不住地向外冒,解春潮忍不住揪著檢查床上的無紡布。
  淚水模糊了檢查室裡冷色的燈光,就像是溺水,口鼻裡是無法拒絕的窒息感。解春潮能夠清晰地感覺到探頭經過他的食道,一點一點地到達了他的胃裡。倒是不有多疼,但是那種攪拌內臟的感覺讓解春潮忍不住哼了一聲。
  小護士皺了皺眉:「別出聲,馬上就好了。」
  解春潮反覆跟自己說不能嘔,不能嘔,用鼻子呼吸,不能嘔。
  直到他難受得有些恍惚了,小護士慢慢把塑膠器抽了出來,直接轉身走開去清理探頭,背對著他說:「結束了,直接去診療室複診,結果很快就傳上去了。麻藥盡量不要往外吐,留著可能沒那麼疼。」
  解春潮想跟她說聲謝謝,但是他實在發不出聲音,就直接上樓複診。
  年輕醫生正在查看傳過來的結果,看他進來,直接說:「淺表性的,但是有糜爛趨勢,藥已經開在卡裡了。回去先喝溫水,兩小時後用流食。日常飲食注意保持規律,忌生冷刺激。」
  解春潮眼睛裡的血絲還沒消,依舊說不出話來,只是點點頭。
  年輕醫生猶豫了一下問:「你一個人來的嗎?」
  解春潮不知道他為什麼這麼問,又點點頭。
  年輕醫生拉開千葉窗,朝外面看了一眼:「外面下大暴雪了,你怎麼回去?」
  正是隆冬,外面的天色早就暗了下來,要不是他說,解春潮根本注意不到外面下了雪。
  他嘗試著清了清嗓子,擠出了幾個沙啞的字:「有人接我,謝謝。」
  年輕醫生鬆了口氣:「那就好。」
  鵝毛般的大雪紛紛飄落,剛說完謊的解春潮抓著一大包剛開好的藥,站在一樓急診部的門口。
  看著大廳外已經全白了的地面,解春潮打開了打車軟件,上面卻顯示附近沒有空閒車輛。
  他加了不少服務費,再次發出呼叫請求,軟件彈出提示:極端天氣無法響應需求,請您耐心等待。
  解春潮出門的時候沒想到今天的後半天會是在醫院度過的,更沒想到會碰上下大雪。他身上穿的也不過是一件短款的輕便羽絨服,腳上也是不防水的淺口休閒鞋,走回四公里以外的書吧顯然也不是太現實。
  他不能讓解雲濤知道,不然一旦讓他知道他的身體又出毛病還弄到醫院來了,那個直男是一定要刨根問底,最後鬧得全家雞犬不寧的。
  他打開微信,給朱鵲發了個消息:【你現在有空嗎?】
  等了大約五分鐘,解春潮都沒有收到朱鵲的回信。
  應該是沒時間吧,解春潮對朱鵲給他設置的特別消息提示印象深刻,敲鑼打鼓的,很難被忽略。
  解春潮握著手機,拉了拉羽絨服的領子,走出了醫院大樓。
  雪不知道是什麼時候開始下的,已經把醫院的草坪完全蓋住了,只不過樓前人來人往的,積不住雪,滿地都是半化不化的灰色雪水。
  解春潮沿著醫院所在的馬路邊走邊留意過往的計程車,可是車雖然多,但都已經是載客狀態。
  寒意很快透過單薄的鞋子,順著小腿慢慢爬上解春潮的小腹,每走一會兒他就找一塊相對乾燥的地面跺跺腳,但鞋子還是越來越濕。
  走過了醫院所在的街區,馬路上的車流逐漸稀疏了一些。
  已經將近一整天沒吃過東西了,眼前一陣陣地發黑,解春潮站在路邊慢慢蹲了下來,心裡想要不然就給解雲濤打個電話,大不了回頭再想點什麼別的借口搪塞過去。
  這時候一輛紅色的計程車停了下來,一對老夫婦互相攙扶著下了車。
  解春潮身上已經落了一層雪,他匆忙站起來,差點一頭栽倒在馬路上。
  他扶著計程車的門框:「雲山路去嗎?」
  司機看了看車上的表,本來準備要拒絕,但看著解春潮白得泛青的嘴唇,嘟囔了一句:「上來吧。」
  出租車裡的暖氣開得不低,解春潮身上的雪很快化成了水,濕噠噠地沿著脖子流進了衣領裡。他隨意地用手抹了一把,用手指稍微理了理濕透的頭髮。
  這時候手機震動了,是朱鵲的電話。
  「喂。」解春潮的聲音依舊沙啞無力。
  電話那邊亂哄哄的,朱鵲扯著嗓子喊:「我剛下飛機,找我什麼事?」
  解春潮淡淡地說:「已經沒事兒了。」
  朱鵲那邊安靜了一點,他說:「你聲音怎麼了?你不舒服嗎?」
  解春潮說:「有一點兒,現在好多了。」
  朱鵲捂著話筒跟身邊的人說了一句什麼,才又跟解春潮說:「我明天下午就回去了,下飛機以後過去找你,現在不多說了。」
  解春潮的一個「不用」還沒說完,那邊就把電話掛了。
  雪天路滑,車速都不快,解春潮到書吧時已經快七點了。
  他把濕衣服丟進洗衣籃,隨便把頭髮擦了擦就把自己摔進了沙發裡。
  真的好累啊。
  作者有話要說:感謝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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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非常感謝大家對我的支持,我會繼續努力的!


10
  第二天解春潮一直有點低燒,好在羅心揚那小孩兒挺靠譜,一大早就過來了。
  工作日也沒什麼客人,解春潮就一直貓似的團在閣樓的沙發上。
  等到下午兩三點的時候,羅心揚一臉為難地跟在朱鵲後頭上樓來,見著解春潮就解釋:「我跟這位先生說了,樓上是員工區,他說他認識您,一定要上來見您。」
  解春潮鬆開懷裡的抱枕,支著身子坐直了,安慰小孩兒說:「這是我朋友,沒事兒的,你下去看店吧。」
  羅心揚一下樓,朱鵲就挨著解春潮坐下來:「你招的小店員還挺護主,我說我認識你他還不信,非讓我先打個電話給你。」
  解春潮身上還有些發冷,拽了拽被朱鵲蹭掉的小毯子,重新蜷成了一團:「找我幹嘛?」
  朱鵲一開始看他臉頰有些泛紅還以為是睡覺壓得,但後來察覺出他整個人都懨懨的,手就在他額頭上貼了一下,火氣一下就上來了:「解春潮,你發燒了不知道吃藥,在這兒孵什麼雞呢?」
  解春潮打開他的手:「著了點涼,躺會就好了,我現在不能吃藥。」
  朱鵲一聽眉毛就挑起來了:「你怎麼就不能吃藥了?又不是懷孩子了。」
  解春潮聽他在這胡言亂語,不勝其煩地問:「你到底幹嘛來?這兒正頭疼呢,沒事兒趕緊走。」
  朱鵲這才把剛才提來的塑料袋打開,裡頭是兩盒鮮枇杷,圓溜溜金燦燦的,個個都貼著進口標籤。
  他打開保鮮盒,輕車熟路地走到生活區洗枇杷,一邊洗一邊壓過嘩啦啦的水聲說:「昨天我在電話裡聽著你嗓子不大對,來之前先去超市裡給你尋麼了點枇杷養養嗓子,但是今兒聽著你這音兒好像也沒什麼事了。昨天怎麼回事?」
  解春潮等他拿著枇杷走回來,才慢條斯理地說:「能有什麼事?就是電話雜音唄。」
  朱鵲抽了張紙巾把保鮮盒的底擦乾淨,一邊收拾茶几上的東西一邊說:「不對吧,我聽著那聲還以為你哭過呢,要不就是感冒了還是怎麼的。」
  解春潮不想聊這個,嗤笑了一聲說:「我哭?我想問問您的新戀情進展如何了?我可不想再在深夜聽猛虎落淚了。」
  朱鵲臉紅了,癡癡地笑了兩聲:「嘿嘿,我覺得我之前接觸的那些小姑娘都太幼稚了,明淑又溫柔還會……」他的聲音慢慢停住了,目光停留在剛剛從桌子上收拾出來的一張紙上。
  解春潮看見那紙,眼神沉了沉,直起身子想搶過來。
  可惜朱鵲比他更高更快更強,一側身就躲過去了,他仔仔細細把紙上的內容看了一遍,半天沒有說話。
  解春潮試圖打破僵局:「名字叫明淑嗎?有機會可以出來見一見。」
  「你昨天給我發消息是在醫院?」朱鵲掏出手機來看了一眼:「檢查時間是六點二十七,你發消息給我的時間是六點五十二。昨天晚上寶京大暴雪都上新聞了,你發消息給我,是不是不知道怎麼從醫院回來?」
  解春潮有點頭疼:「小三爺,您什麼時候成朱爾摩斯了?」
  朱鵲把檢查單放在桌子上,心平氣和地問解春潮:「方執明知不知道你一個人做胃鏡?」
  解春潮沒吭聲。
  朱鵲一巴掌重重地拍在了茶几上:「我長這麼大,就沒聽說過誰一個人做胃鏡的!」
  解春潮勾唇一笑:「人生多艱啊小三爺,等你再長大一點就明白了。」
  朱鵲伸手拉解春潮:「起來。」
  解春潮嚇了一跳:「你幹嘛?」
  朱鵲煞氣騰騰地說:「我帶著你去算賬。」
  解春潮樂了:「快別逗了,你帶我去哪算賬?找方明執嗎?」
  朱鵲看見他笑更生氣了:「你受得了這氣我受不了,他方明執憑什麼給你受這種委屈?」
  解春潮拉著自己的小毯子,連著抱枕都蓋住:「您快饒了我,我現在最不想看到的就是方明執。」
  朱鵲抓起茶几上的檢查單:「你不去,那我自己去。」
  解春潮眼睛都閉上了:「聽我的,別去。」
  朱鵲沒聽他的,沉著臉就下樓了。
  羅心揚看見朱鵲下來,小跑著迎上去:「您和學長聊完了?要不要再坐一會兒?」
  朱鵲甩下一句:「看著點你學長,省得他燒死在樓上了。」開著小跑揚長而去。
  方圓集團的大廈可以算是寶京的一樣地標,全玻璃的曲型樓面被下了大半夜的暴雪蓋嚴了一面,被西斜的冬陽塗成溫暖的金色。
  朱鵲乘著電梯直接去了方明執辦公室所在的頂樓。
  前台的接待看見他,禮貌地問:「先生,請問您有預約嗎?」
  朱鵲臉板得嚇人:「沒有。」
  前台保持著微笑:「那很抱歉,您不能進去。」
  朱鵲掏出電話來,撥通了:「方董,你現在有空嗎?」
  方明執的聲音從電話裡傳了出來:「朱三少?」
  朱鵲咬牙切齒地說:「我現在就在你辦公室門口,我有非常緊急的事情要和你商量。」
  方明執那邊安靜了幾秒,說了句「稍等」就掛斷了。
  前台的電話響了起來,接待的女孩子答應了幾聲對朱鵲說:「董事長請您進去。」
  朱鵲推開實木大門,轉身關嚴了。
  方明執正在辦公桌前處理一些公事,他皺著眉頭一邊看電腦顯示器一邊對朱鵲說:「我沒記錯的話,方圓和朱家沒有直接的業務往來。我大概有四分鐘,請你盡快說明是什麼事。」
  朱鵲走到他辦公桌前,直接關上了顯示器的電源。
  方明執不解地抬起頭:「你這是做什麼?」
  朱鵲把檢查單放在桌子上,兩指壓著推到他面前:「看看。」
  方明執拿起檢查單,起初他只是大致掃了一眼,看著看著那雙劍眉就逐漸蹙了起來。像是不能理解似的,他又從頭看了一遍,握著檢查單的手慢慢攥了起來,那張弱不禁風的紙就沿著他的力道起了三道皺。
  朱鵲就站在他旁邊,安靜地看著他看。
  「昨天是我送他去醫院的,後來我有個很重要的會議就先回來了。」方明執放下檢查單,那一點淡淡的情緒很快像水一樣蒸發了。
  「你有一個重要的會。」朱鵲重複道:「所以你就讓他一個人在醫院做胃鏡。昨天晚上下那麼大的雪,你想過問問他怎麼從醫院回家嗎?」
  方明執手壓在眼眶上揉了揉,罕見的有些茫然:「他為什麼不告訴我?如果他打個電話,我就會接他。」
  朱鵲冷笑了一聲:「他以前試圖告訴你的時候,你有在聽嗎?」
  方明執眉間的皺褶更深了:「什麼意思?」
  「有一次我打電話找他有事,他說那天是你們結婚一週年,你要帶他出去吃飯。那天下大雨,過了一個小時他還在等你,最後你去了嗎?」朱鵲輕輕點著桌子,沒等方明執回答就接著說:「我從小就認識解春潮,他這個人,善良得有點蠢,跟條小狗似的,別人對他好一點,他能把心掏給你。他怎麼對你的,我一個旁觀者看得明明白白,你又是怎麼對他的?」
  方明執強硬地打開電腦顯示器,手卻有些微不可察的顫抖:「四分鐘到了,請你出去吧。」
  朱鵲轉身就走,走到門口手壓在把手上說:「方董事長,你大概覺得自己很了不起,人人都從你身上貪圖些什麼,所以連真心都看不見也不相信。可是有時候啊,你當做理所用當擁有的東西,其實失去起來也很輕易。」
  不等方明執回應,他就推門出去了。
  方明執看著電腦屏幕上的合同書,很久沒有翻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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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重新營業了沒幾天,很多老客人就上門了,書吧裡一熱鬧起來,地方有些侷促,原本被解春潮當做生活區的閣樓就逐漸被侵佔了。
  「我怎麼聽說你在找房子?」解雲濤的電話打過來的時候,解春潮正在瀏覽租房網頁。
  「嗯,書吧沒地方住了。」解春潮懶洋洋地說:「閣樓也改成區了。」
  「解春潮,你可別告訴我你從過年到現在,你一直在書吧住著。」解雲濤的口氣驟然冷了下來:「你和方明執分居了?」
  解春潮這才意識到說漏了嘴,只好硬著頭皮說:「我不跟你說過嗎?我想離婚了。」
  解雲濤沉默了一會兒,問:「方明執同意了?」
  「沒有。」解春潮帶著些諷刺說:「要是他同意了,我這會兒估計就在頭條上掛著呢。」
  解雲濤刨根問底的勁兒上來了:「你是說方家會因為離婚的事詆毀你?憑什麼?」
  解春潮實話實說:「是我提議的,我不在乎他們方家怎麼說我,只要他們肯放我走,說得多難聽我都無所謂。這世上的人往往聽風就是雨,你讓他們罵上兩個月,罵累了就歇了。被人戳兩個月脊樑骨,換我一輩子的自由,不還是挺值得的?」
  解雲濤沒想到他居然是這麼認真地想要離婚,不禁問:「方明執到底對你做什麼了?你為什麼非要離婚?」
  這解春潮就沒法解釋了,總不能說自己上輩子被方明執遺棄了,重生之後不想重蹈覆轍吧?
  「他沒對我做什麼,就是簡單的沒感情吧,一開始就是我搞錯了,越過越沒勁。現在這種挺正常的吧,結婚之後發現可能就只是兄弟情。」解春潮解釋不過去,只能胡說八道。
  解雲濤聽出來他又開始搪塞他,只能歎了口氣說:「我還是那個話,你想過什麼樣的生活都是你的自由,你可以傷害任何人,但是別傷害你在乎的人和你自己。」
  這麼聊天話題就有些沉重了,解春潮笑了笑,把手機夾在耳朵下面,摳開一罐甜牛奶:「哥,別想太多了啊,你弟弟沒那麼笨。」這話說出來他自己都有點心虛,畢竟如果說讓自己受傷就是笨,那他上輩子就是笨死的。
  解雲濤心事重重地掛了電話,解春潮心裡想起要是真離婚,爸爸媽媽方爺爺那邊各有幾場官司要打,也有點發楚。
  手機又響了起來,屏幕上顯示一個陌生號碼來電。
  「喂。」解春潮漫不經心地接起來,如果是騷擾電話就準備直接掛掉。
  「是我。」電話那邊是方明執的聲音。
  解春潮壓下直接掛電話的衝動,冷淡地問:「有事?」
  「今天晚上是同慶集團的童老七十大壽,爸爸媽媽也要去,你準備一下,我六點帶著衣服去接你。」方明執每句話一個重點,很快把事情交代清楚。
  這種事解春潮就算是反感也不可能不去,同慶和方圓是十幾年的老夥伴了,都是寶京的龍頭企業,算起來兩家還沾著點親。
  同慶集團是童業三十年前從一家小作坊一點一滴拉扯起來的,如今雖然全權交給了女兒女婿,他在寶京上流商圈還是說話一頂一的人物。
  如今童業要過整生日,整個寶京有頭有臉的人物肯定都是要到場刷個臉的。要是解春潮不去,方家上下都要來過問不說,新聞媒體就先要出標題搶個熱搜。
  「知道了。沒事兒我掛電話了。」解春潮把手機從耳朵邊拿了下來,準備掛斷。
  「……等等。」方執明又說話了:「你的胃,好一些了嗎?」
  解春潮很快理解到位:「晚上要喝酒是嗎?可以。」
  方明執沒有立即說話,解春潮就把電話掛斷了。
  下午六點的時候,方明執準時到了,他開了輛規規矩矩的林肯領航員,挺拔的年輕軀體把剪裁合體的西裝架得有款有型,珵亮的皮鞋踩在地面上都彷彿一種臨幸。
  方明執提著西裝和皮鞋下車之後,站在書吧門前看了看「提前休息」的告示牌,只是十幾秒的停駐就引得路人頻頻回首,好幾個人還特地抬頭看了書吧的名字,想知道到底是什麼寶地能引來這麼英朗的人物。
  方明執推門進了書吧,直接上閣樓找解春潮:「衣服鞋子都是搭配好的,你穿好我們就可以走。」
  解春潮洗過澡剛剛把頭髮定了型,還穿著一身睡衣睡褲,他接過衣服隨意地丟在了沙發一側,指指另一側:「你先坐。」
  方明執沒說什麼,依言坐下來。
  解春潮瞥了他一眼:「浴室還濕著,我這兒地方小,我就在這換,你不介意吧?」其實他就是隨口一問,方明執那種效率至上的人,怎麼可能管他在哪換衣服。
  方明執果然雙臂環抱在了身前,簡單地說:「你自便。」
  有了這句話,解春潮就當他是個透明的。
  睡衣是系扣的襯衫式,但他懶得一個扣一個扣地解,直接交叉雙手握住衣服的下擺朝上一掀,就從頭上脫了下來。
  解春潮的皮膚極白,在書吧柔和的燈光下幾乎泛出珍珠一般的光芒。他不是健壯的類型,肩在男人裡也不算很寬,但是那一把腰卻極窄,兩顆淺淺的腰窩盛著月牙型的陰影,隨著他身體的舒展忽隱忽現。
  很快,解春潮就穿上了襯衫。襯衫是按照他的數據量身定做的月色亞麻地兒,不是貼身的款式,卻有著自然的垂墜感,流水一般的淌過他的手臂和腰線,說不出的靜謐動人。
  方明執原本在看秘書新發過來的日程,目光卻不由自主地移到瞭解春潮身上,雙手下意識地抓住了膝蓋。
  解春潮正把脫下來的睡褲踢到一邊,看到方明執看過來,像是完全沒什麼不自在,滿不在乎地一條腿一條腿地蹬上了西褲。
  「不是趕時間嗎?你可以先下去發動車,我馬上就好。」解春潮正跟袖扣較勁,秀氣的眉毛微微皺著,水紅色的嘴唇也微微嘟了起來。
  方明執站起身朝他走過來。
  「你別站這兒,擋光了。」解春潮躲開他的陰影,轉了個身。
  方明執扳住他的肩膀讓他轉回來,執拗地說:「我來戴。」
  解春潮正有些抗拒地後退了一步,正想要躲開,方明執又開口:「你也說了,趕時間。」
  解春潮比方明執矮一些,方明執低著頭替他別袖扣的時候,他正好能看見他下垂的長睫在臉上投下淡淡的陰影。
  不得不承認,方明執在皮相上的優勢,的確是相當具有侵略性的武器,可以征服這世界上的絕大多數人,原本也包括解春潮。
  如果沒有前世那些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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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
  等解春潮衣服穿好了,方明執從懷裡摸出一隻牛皮鏡盒來。
  盒子是低調的灰黑色,表面上覆滿了均勻細膩的龜裂紋路,沒有機械的冷漠僵硬,反倒透出一絲人情味兒,看得出是出自技藝高超的匠人之手。灰銀質的的搭扣上鑲著一枚杏仁狀的祖母綠,終於將這盒子的傲慢淋漓盡致地表達在了深邃的光芒裡。
  方明執把盒子打開,裡頭乖巧地躺著一副金絲邊眼鏡。
  「戴上吧。」方明執對解春潮說。
  解春潮小時候經常蒙在被子裡看,雖然很快被解雲濤發現了,但還是落下了一百來度的近視。只是平常又不用看多小多遠的東西,這點近視根本就影響不到他的生活,。所以解春潮只配了一副備用的眼鏡,極少拿出來戴。
  但現在方明執拿給他的可不只是一副眼鏡,而是一個身份,和一雙要把各式各樣的嘴臉看得清清楚楚的眼睛。
  解春潮從心底泛出來一絲噁心,他沒伸手接,抬頭看了一眼方明執:「我看得見。」
  方明執的手依舊托著鏡盒,聲音輕而強硬:「戴上。」
  解春潮僵了幾秒,拿過那副眼鏡,慢條斯理地架在了鼻樑上:「滿意了?」
  方明執看了看他,低下頭,神情在光影下有些晦澀難明:「很滿意。」
  解春潮走到儲物箱旁邊,翻出來一件過膝蓋的純黑長羽絨服套在身上,和裡面的親王格西服套裝要多不大有多不搭。
  他迎上方明執質詢的目光,一字一頓地說:「我怕冷。」
  方明執先一步下了樓,頭也不回地說:「到了以後脫在車裡。」
  春節剛過完沒多久,寶京街頭巷尾的大紅燈籠都還沒撤,在依舊冷冽的寒風裡微微搖擺。
  這條街主要是生活區,籠罩著濃重的煙火氣,不像商圈那麼繁華而冰冷。
  解春潮坐在駕駛席後排的座位上,看著車窗外行色匆匆的路人,他喜歡給他們安排故事。遠處那個大爺正拎著一隻活雞,可能是要給他的小孫女回家做飯;幾個穿校服的少年嬉笑著從他們車邊走過,可能是要一起去參加補習班。
  當初他挑了這附近的店面開書吧,就是因為他喜歡市井的生活氣息。他從這樣的環境中長大,自然也就希望可以被熟悉的溫暖滋養。
  而這台領航員,就像是一個金屬和玻璃構架的精緻囚車,正把他載向不遠處的刑場。
  他把手指貼上一塵不染的玻璃,冷冰冰的,沿著他的手指周圈起了淡淡的霧氣,模糊了窗外的人間煙火。
  解春潮降下一點車窗,喧鬧的人聲車聲就被寒風裹著從窗戶縫裡漏了進來。一股糖炒板栗的香氣撲了進來,明明已經是冷透了的甜味,卻比車裡夾著皮革氣息的暖氣更讓人感到溫暖。
  「你不是冷嗎?」方明執突然出聲問,手指已經按上了空調的調節鍵,把溫度調高了兩度。
  解春潮關上了窗戶,信口胡說:「有點暈車。」
  方明執從中央後視鏡裡看過來,明明是那麼年輕的臉,卻長著一雙深不見底的犀利眼睛,好像那琥珀似的眼睛看你一眼,你身上就會平白多倆窟窿。
  看到解春潮躲開他的目光,方明執說:「一會兒就到了,你稍微忍一忍。」
  解春潮沒回答他,閉上眼睛靠在了座椅上。
  壽宴辦在同慶集團旗下的七星級寶華大酒店。和方圓的低調風格不同,同慶給太上皇過壽,走得是最奢華最高調的路子。紅毯前已經擠滿了**短炮,壽宴辦得彷彿是國際電影節,所有能求到一張請貼的戲骨流量全都使出渾身解數,要在鏡頭前留下幾張艷壓硬照。
  方明執一停下車,門童立即替他拉開車門。媒體的鏡頭像是有人指揮一樣齊齊轉了過來:「方少來了!」
  方明執下車把鑰匙交給門童,走到後面打開解春潮的車門。
  解春潮的羽絨服已經脫了,正微微地仰著臉看他。
  大約是空調溫度開的高,解春潮白皙的臉頰上泛著淡淡的粉紅色,一雙單薄卻清亮的眼睛在那副金絲邊眼鏡下如同含著兩汪春水。他的舌尖抵在貝齒下,像是含著一句頂溫柔的情話。
  他彎著眼睛,用只有方明執能聽見的聲音問:「我陪你演完這一場,你會同意和我離婚嗎?」
  方明執扶著門框,眼睫快速地垂了下去,躲開瞭解春潮噙著笑的目光。
  四周的快門聲「卡嚓卡嚓」地叫囂著,方明執半握著拳伸出小臂,躬身探向解春潮,耳語似的吐出四個字:「可以考慮。」
  解春潮慢慢把手搭上方明執伸過來的小臂,由著他把自己帶下了車,
  四周的媒體瞬間瘋了一樣,閃光燈把四下照得宛如白晝。
  解春潮的頭髮全都向後梳著,只有一小綹不聽話地垂在眼前,露出了桃心一樣的美人尖。清秀的眉骨下面,纖細的金絲勾勒出一種貴氣的慵懶。他的嘴角微微挑著,似笑非笑,讓他的明艷愈發驚心動魄。他一身淡棕色調的親王格西裝,簡潔的剪裁收束出他狹窄流暢的腰線。西褲是新近流行的九分褲,和黑白配色的熊貓鞋之間,是兩顆關節分明的圓潤腳踝。
  而方明執自不用說,希臘雕塑式的身型被紺色的細條紋西服包裹著,每走一步告訴眾人上天就是如此不公,在方明執身上傾注了百分之九十九的寵愛,剩下的百分之一,也只是抽掉了他身上的暖意,讓他看起來不近人情而已。這甚至不能算是個缺點,神明又不需要煙火氣。
  方明執攬著解春潮的腰走進禮堂的時候,裡頭幾乎已經坐滿這座城裡的名門望族。
  角落裡坐著的一個白西服小開正攬著女伴和朋友閒聊,看見他們進來,撇著嘴說:「終於來了,這倆可真能擺譜。」
  「林少,人家有譜可擺,就說這寶京,誰人不肖想方執明?」座上一個穿長衫的說道,大冬天還搖著扇子。
  「我就不想,感覺那人不正常,我看那解春潮十有八九就是方明執的幌子,倆人什麼關係都沒有。我還聽說這倆人分居了,有人看見方明執怒氣沖沖地從解春潮開的那個什麼小破書店出來。」林閱棠鄙夷地一哂。
  長衫又搖了搖扇子:「非也非也,您可甭瞎聽說了。您瞧著解春潮臉上架的那副鏡子了嗎?那是方明執專程跑到威尼斯去給他打的,比您上個月顯擺的那破車可值錢多了。」
  林閱棠眼睛一下瞪大了:「一個眼鏡?那他度數萬一漲了怎麼辦?」
  長衫瞥了他一眼:「瞧瞧您這出息,快收收吧。」說完瞇細了眼睛,向已經走到主桌的方解二人看去。
  作者有話要說:小方:哼,我看你是要表白,我根本不會接受。
  春·眼波流盼·潮:離婚瞭解一下?
  小方方方:=????(???*
  嗚嗚嗚我知道我短小,以後會粗長的麼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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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
  童業的大半輩子過得辛勞,雖然說過的是七十大壽,但耳聾眼花,眼瞧著已經有了龍鍾之態。
  方明執挽著解春潮的手走到主桌的上首,朝著童業深鞠一躬,抬著嗓門說:「童爺爺,明執給您賀壽來了,祝您福如東海,壽比南山!」
  童業身材胖大,穿著一件紅地金福團花唐裝,笑瞇瞇的,如同一尊打著褶兒的彌勒佛。他耳朵背得厲害,大約聽不出方明執說了什麼,但猜也能猜個大概齊。他拉過方明執的手,慈愛地拍了拍:「明執來啦!好孩子,好孩子。」
  這壽宴解春潮前一世就來過一回,只是那時候他滿心滿眼都是天神一般的方明執。感覺自己就像是一滴血色的紅酒,躺在方明執的高腳杯底,被他纖長白皙的手搖一搖,就已經頭暈腦轉,而當他的薄唇貼上那溫涼的水晶杯沿,自己也就順著他的喉舌,滑進溫暖和黑暗。
  那時候的他又緊張又快樂,什麼都看不見,聽不見,還不如這個過壽的老人。
  而現在,一切都不同了。
  解春潮帶著看戲的態度,透過冰涼的鏡片,將禮堂裡的眾生百態旁觀。
  童業已經是這個地位這個歲數的人,自然不用每個小輩都關注到,同方明執打過招呼就直接略過瞭解春潮,指了指主桌的下首:「孩子,坐吧。」
  這桌上都是寶京有頭有臉的當家,方明執一介晚輩,自然不能聽從了這句客套,又和童家的兩位長輩打過招呼,就帶著解春潮走向了童業另一側的方家父母。
  「明執,春潮。」方母堪稱是寶京名媛的楷模,從小在西式禮教中長大,見到自己的兒子,就像是儀態萬方的王妃會見一個外臣,只是微微頷首就算是打過招呼了。
  方父性格嚴厲,長相也嚴厲,一對深深的法令紋讓人難以注意到他相貌裡的英俊。他略一皺眉,眉間淺淺的川字立即就加深了,他帶著責怪的口氣說:「怎麼年紀大了,反而不懂禮貌了?被什麼事拖到這樣晚?」
  前一世的解春潮最是愛護方明執,哪怕他打心眼兒裡害怕方父,也要鼓起十分的勇氣出言維護。
  解春潮暗暗吸了一口氣,心裡默念:為了離婚。
  他向前走了半步,稍稍擋住方明執一些:「父親,是我耽誤了時間,不怪明執。」
  方父知道自己的老父親對解春潮十分愛護,自然不會怎樣為難他,嚴厲的神色稍微退了退:「春潮,你不要老是袒護他,他這個年紀不能還是沒形沒狀的。」
  方明執伸手把解春潮拉到了身後:「路上堵車堵得厲害,我沒計劃好。」
  方父向緊挨著的一桌指了指:「小輩都在那邊,你帶著春潮過去坐。」
  解春潮緊緊跟著方明執,做出拘謹又緊張的姿態。
  那桌上現在只空著兩個座位,卻是沒挨著。
  寫著方明執名牌的座位空著,緊鄰的解春潮的座位上卻坐著個俏麗的年輕女孩。她燙著一頭亞麻色的大波浪,穿著一襲銀色的貼身魚尾連衣裙。解春潮對她有些印象,這應當就是童家集萬千寵愛於一身的小公主童樺。
  「明執表哥!」童樺說話嬌滴滴的,聲音裡像是帶著小小的鉤子:「你過來挨著我坐。」偌大的寶京城,能用這樣命令的口氣跟方明執說話的沒有幾個,童樺就算一個。
  前一世也有這一幕,那時候解春潮緊緊抓著方明執的胳膊,像是一隻快擱淺的魚。他懇求地看著他,當著那麼多的人,低聲下氣地跟他說:「我不想跟她換,我想和你坐一起。」
  但是方明執怎麼會為他得罪童家,只是低頭笑著拍了拍他的手:「都是一張桌子,坐在哪兒都一樣。」
  那個解春潮像是走在刀子上一樣,一步一回頭地走到那個孤零零的空位上,走入一眾看熱鬧的人中間。
  因為害怕違反了什麼餐桌禮儀給方明執丟人,那頓飯解春潮幾乎沒怎麼吃,只能用目光緊緊將方明執抓著,汲取一些勇氣。
  但是方明執要和那麼多人應酬,哪裡顧得上他?解春潮握著那條餐巾擦了又擦,直到把手心都搓紅了,也沒能等來方明執的一句關照。
  想到前一世的鏡頭,解春潮起了玩心。他咬著下唇,從下往上楚楚可憐地把方明執看著,聲音甚至帶著微微的顫抖:「明執,和我坐一起吧,我害怕。」
  反正他都知道會發生些什麼,陪他們玩玩也無所謂,至少方明執答應他考慮離婚了。
  令解春潮吃驚的是,方明執真的猶豫了。
  他低頭看著掛在他胳膊上的解春潮,眉心起了淡淡的褶兒,一時間沒有動作。
  「表哥!」童樺看方明執不肯過來,嘴巴立即嘟了起來:「這麼長時間不見了,你就不想我?」
  方明執這才跟解春潮說:「你先坐過去,晚點我來找你。」
  解春潮垂著眼睛點點頭,看上去無助又可憐。
  只是沒人能看見他眼睫底下掩著的不是傷心也不是害怕,而是輕鬆和不在乎。
  解春潮無論是在這場壽宴裡還是在這張八人的圓桌上,都是一個明擺著的局外人。完全不同的生長環境讓他和四周的人很難有共同話題,他跟他們聊什麼?最新的上市公司?還是互相之間的控股分紅?
  解春潮記得他看過一個動畫電影,講的是一個人類女孩誤入妖怪的世界的故事。曾經的解春潮就像那個一度丟失了自我的女孩一樣無所適從。
  而現在這些人對於解春潮而言,不過是千篇一律的陌生面孔。
  解春潮吃了幾片香煎松露,正專心致志地剝著一顆蝦,方明執的聲音突然把他的自我世界撬開了一道小縫:「春潮,你不是對蝦過敏嗎?」
  童樺好像正在和方明執說什麼,突然被打斷了,困惑又不滿地朝解春潮看過來。
  解春潮這才想起來還有過敏這檔子事,卻完全沒有被抓包的尷尬,他從容中又帶著些膽怯,用筷子夾著蝦快步走到方明執身邊,把剝的乾乾淨淨的蝦肉放進他盤子裡:「我給你剝的。」
  方明執拿著自己的餐巾給解春潮擦了擦手,又把自己的筷子換給解春潮:「我沒夾過蝦,你別用那雙了。」
  嘿,這小老弟還飆上戲了是嗎?解春潮突然有了些勝負欲。
  童樺這時候笑著說:「喲,真是恩愛呀,我這都看不下去了。」
  她這麼說,解春潮只好暫時壓制住自己的表演慾望往回走,邊走著就聽見童樺對方明執說:「等會兒吃過飯,我想給表哥介紹個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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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
  介紹朋友?
  解春潮不記得前世的壽宴上還有介紹朋友這個環節,但遲疑也只不過在他的腦海中一閃而過,連半個浪花都沒激起來。
  他巴不得方明執趕緊去結交新朋友,把他遺忘在角落裡。
  解春潮又悶著頭玩了一會兒盤子裡的蝦頭,百無聊賴地把蝦須打了個蝴蝶結。一抬頭發現桌子上的人大都端起酒杯各自應酬去了,他也就起身走到了禮堂外的天台上。
  天台上有一間大套小的全玻璃溫室,外頭那間高高低低地掛了各式各樣的綠植,裡頭那間就是個純粹的休息室,擺著十足奢華的牛皮沙發和水晶茶几。
  解春潮起先進了休息室,可裡面的空調開得太高了,不透氣的房間裡又燃著木質香,讓他有些頭暈,他索性走到外間找了個角落席地而坐。
  地面稍微有些涼,因為西服的制約,他不能按照喜好盤起兩條腿,只能抱著膝蓋坐下。他稍稍抬起頭,就能透過玻璃牆,看見寶京的夜。
  冬天的夜空總是顯得格外高些,弧形的邊緣被城市的燈光混著雪色映成淡淡的紫紅,再向中間漸變成深藍,終於凝成一輪皎潔的滿月。今天夜裡稍有些雲,散散地籠在月亮四周,將月光暈成靜謐的五色。
  多好的月夜。
  解春潮頭頂上探著一枝臘梅。不知道是不是溫度不夠合適,那臘梅不見一絲紅或是白,只是含著苞,幽幽地吐露著冷香。
  他微微瞇著眼,準備等到宴會差不多結束在出去和方明執一同亮個相,他這一晚上的演出也算是有始有終。
  可惜天不遂人願,很快他就聽見了兩對越靠越近的腳步聲。一對明顯是年輕女孩子的細高跟,輕盈清脆。另一對應當是一位有教養的男士,低沉穩重。
  解春潮自己在這呆著的時候全然覺不出這地方有什麼不對,但現在來了一對男女,終於覺得這地方實在是有些隱蔽曖昧,心裡不由覺得七星級就是不一樣,滿足客人對各種空間的要求。
  解春潮現在肯定是不方便站出來說「對不起打攪了我先走了」,首先他沒有打攪別人是別人打攪他,其次若是這兩位身份尷尬,他也無意當這個攪屎棍。所以他就眼觀鼻鼻觀心,準備在陰影裡打坐到那二位離場。
  他對男女之間的情情愛愛完全沒興趣,也不打算聽別人的壁腳,但他又沒帶著耳機,正準備用手指塞上耳朵,就聽見了童樺的聲音興奮地響了起來:「表哥表哥,你等一會兒,我馬上把她叫出來。」
  ……
  解春潮面無表情地放下舉在耳邊的手指。方明執的戲,不看白不看,要是能拿到他的什麼把柄可以逼他離婚,那真是再完美不過了。
  方明執的聲音裡帶了些淡淡的不耐煩:「你要我見什麼人?為什麼要到外面來?」
  童樺像是在低著頭髮消息,說話有些心不在焉:「她比較害羞,裡頭人太多了。」
  方明執短短地歎了一口氣:「童童,我不知道你有什麼需要我結識的朋友。」
  童樺剛要回答,就聽見又一對腳步聲在靠近,她朝方明執「噓」了一聲,親暱地低聲說:「是我的小姐妹,給我個面子啊!」
  這裡好像越來越熱鬧了,解春潮朝著腳步聲的方向看過去,是一雙黑色的紅底小貓跟,朝上是一雙纖細白皙的小腿。
  解春潮微微向後一靠,做好了打持久戰的準備。
  童樺跟小貓跟打招呼:「小栩!在這兒。」
  魏栩?解春潮微微皺了眉,她和方明執竟然是在這次宴會上認識的嗎?前一世只匆匆見過她幾面,還以為她和方明執是什麼相交多年的好友或者合作夥伴呢。他前一世懷孕那段時間,常聽方明執的秘書說方明執和魏栩一起出去,當時他也沒多想,單純地憑直覺相信方明執。
  現在想想,可能又是另一齣好戲。
  「表哥,這是魏栩,我們一起在奧地利上學的時候認識的,她主修大提琴,聽說表哥的鋼琴造詣很高超,這次來國內想和你結識一下。」童樺熱切地跟方明執介紹完,又轉頭對魏栩說:「我表哥。」彷彿這三個字就已經足夠耀眼,再不需要多餘的註解。
  解春潮突然就後悔了,為什麼不一開始就站起來走人,要在這裡看這種拙劣的拉郎配現場。
  方明執很紳士地說:「魏小姐,很榮幸認識你。」
  魏栩聲音甜甜的,可以想見人應該也是甜甜的,她的聲音的確有些害羞:「是我榮幸,久仰方公子大名。」
  童樺不願意讓場面冷下來,又說:「表哥,小栩這次要在國內待一段時間,她有幾場巡迴公演,想要邀請你做合作嘉賓。她剛剛回國,頭幾場演出是最重要的,有表哥坐鎮肯定壓力會小很多,表哥不會這點忙都不肯幫吧?」童公主有求必應慣了,這一段話說下來,完全沒給方明執婉拒的餘地。
  解春潮不禁有些同情方明執。
  可方明執也不知道是大風大浪見慣了,還是對美人投懷送抱見怪不怪,他的語氣裡聽不出一絲不情願:「工作時間允許的話,我當然願意幫二位小姐的忙。」
  童樺對他的回答很滿意,不無炫耀地對魏栩說:「跟你說了吧,我表哥肯定願意幫忙。」說完她又對方明執說:「表哥,我過幾天就要回奧地利了,魏栩在國內這段時間就拜託給你啦,公司那邊,我會讓爸爸媽媽跟叔叔阿姨打招呼,你不用擔心。」
  這小姑娘明顯是被寵壞了,居高臨下的架勢連解春潮都覺得有些不入眼,明明方圓在任何一方面都不輸同慶,讓童樺一說,竟立時分出了高低。
  方明執像是沒聽出她話裡的冒犯,輕聲笑著說:「我還得回去和幾位長輩打招呼,就不打攪兩位淑女了。」
  方明執一走,童樺就貼著魏栩笑嘻嘻地說:「怎麼樣,我表哥好不好?」
  魏栩依舊軟得像隻貓咪,含羞帶怯地說:「可他不是結婚了?」
  童樺輕輕一哂:「他算是結的哪門子婚?不過是養了個擺件在家裡。」
  擺件聽到這裡有些聽不下去了,慢悠悠地從一堆綠植了爬了出了,毫不掩飾地拍了拍有些酸麻的小腿。
  童樺看見解春潮,一雙杏眼張得大大的,錯愕不已地問:「你……你怎麼在這?」
  解春潮頭也不回地離開玻璃房:「不好意思,不巧被擺在這兒了。」
  作者有話要說:春潮:方明執你真愛出現了,快去追……追反了,不是追我,追內女的!
  小方:剛才摸完蝦擦手了嗎?
  春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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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
  解春潮從天台上回到禮堂裡,眼睛一時間還沒能適應明亮的燈光,他將手腕貼在眉骨上遮著光,大略把四周看了一圈。
  童業早就先起駕回宮了,宴會上的賓客已經走了大半,禮堂裡剩下的大多是一些年輕人,他們推杯換盞地聊著天,氣氛明顯輕鬆多了。
  解春潮正猶豫著要不要跟方明執發條消息說自己先回去了,就聽見一個戲謔的聲音在耳邊響起:「喲,這不是解公子?第一次來這種場合吧,是不是找不到衛生間?」說話的正是一身白西服的林閱棠。
  解春潮雖然不認識林閱棠,但他上輩子碰見的這種時不時就來找晦氣的人簡直比騷擾電話還多,他聳聳肩,滿不在乎地說:「你認錯人了。」
  林閱棠的爸媽都是炒地皮的暴發戶,當初他家裡也是想了點辦法才搞到宴會的邀請函的。他已然算是這場宴會裡比較邊緣的賓客了,但他覺得解春潮不過一個的市井平民,憑藉著還算不錯的樣貌嫁入豪門,竟然比自己一個大少在宴會上得到了更多的關注,還對自己沒有一絲客氣恭敬,實在是不應該。
  林閱棠本來就喝得有些酒意,現在又趕上解春潮落了單,他身上那點拿金錢鍍上的涵養一下就剝脫了個七八分。他有模有樣地搖著手裡的紅酒,傾身湊近解春潮,低沉的聲音裡混著溫熱的酒氣:「你的確有幾分姿色,雌伏在方明執身下,他給你幾個錢?你給我一次,我出雙倍。」說完他伸著舌尖呷了一口紅酒,說不出的曖昧低俗。
  解春潮被他熏得噁心,準備轉身就走。
  誰知那林閱棠卻不依不饒地纏上來:「你知道寶京的人都怎麼說?方明執根本就不喜歡男人,但是他喜歡的女人卻求不得。所以他為了避開其他的女人,就只能借個男人的肚子,留個種。他們說的,是真的嗎?」
  林閱棠不懷好意的聲音就像是毒蛇的信子一樣將解春潮纏繞,連帶著前一世的記憶也在翻滾中變得滾燙。黑暗的房間裡,時不時閃爍的強光燈照得他睜不開眼睛,抵在他隆起腹部的刀尖銳利又冰冷,還有他等的那個人總是不來。
  解春潮下意識地把手按上了肚子,那裡的確曾經有過一個孩子,一個屬於他和方明執的孩子。可是方明執最初就不信那孩子是他的,在解春潮吐得昏天黑地的早晨和輾轉難眠的夜晚都不聞不問。他不明白自己為什麼會覺得他和方明執之間存在愛情。其實這不就像是喝水?明明冷得牙齒發顫,腸胃痙攣,還要欺騙自己,這其實就是另一種溫暖。自己怎麼會不明白?又為什麼一直期盼他來救他?
  他有些魔怔了,顛來倒去地想:要是方明執就是想要個孩子,那當時,他為什麼不找過來?就算是為了孩子,就算他從頭到尾不曾愛過我,為什麼他沒來?還是說他找過,只是沒找到?或者他壓根就不信那是他的孩子,所以他巴不得有人替他……
  「呵,我還說你這一晚上就開頭亮了個相就找不著人了,合著在這兒躲清閒。」朱鵲端著杯果汁走過來,像是沒看見林閱棠似的,逕直走向解春潮,摸了摸他的額頭:「你這是怎麼了?臉色這麼難看,還一頭汗。」
  解春潮微微一抬頭,一顆眼淚就從他的眼睫上墜了下來,他迷茫地看著朱鵲:「方明執呢?方明執為什麼不來?」
  林閱棠看見了那一閃而過的水光,酒一下醒了大半,看到朱鵲明顯帶著質詢的目光掃了過來,低著頭不敢直視。
  「他這是怎麼了?你跟他說什麼了?」朱鵲口氣不善地問。
  朱家拿著林家生意的上家,林閱棠明顯慫了:「我……我只是早就久仰解公子大名,正好遇見了,就和他隨便聊聊。」
  朱鵲冷冷地笑了:「隨便聊聊,人能成這樣?我看林公子要是想在生意場上有所作為,首先還是要多講講誠信,不然我司和貴司的合作恐怕難以長久。」
  林閱棠輕輕摑了自己一耳光:「我今天紅的白的混了不少,也不知道剛剛跟解公子說了什麼胡話。我這就去醒醒酒。」說罷就搖晃著向後退。
  朱鵲沒再理他,輕輕搖了搖解春潮的肩膀:「喂,解春潮,你哪兒不舒服?」
  解春潮還魘在那段灰色的回憶裡,眼淚一顆一顆麻木地落著,整個人像是同外界隔絕。
  朱鵲看他明顯是不太對勁,攬著他的肩膀就朝外走:「我送你回書吧。」
  解春潮就像是一隻提線木偶,目光渙散地跟在他身後。
  還沒走到大堂門口,解春潮的電話就響了起來,只是他彷彿沒聽見一樣,一雙手卻在肚子上越壓越緊。
  朱鵲拿走他的手機看了一眼來電顯示,是方明執。他猶豫了一下,接了起來:「方公子,我是朱鵲。」
  方明執明顯有些不悅地停了停,但還是禮貌地說:「朱公子,春潮現在在哪兒?」
  朱鵲雖然不情願,但方明執畢竟是解春潮的合法丈夫,只好回答他:「我們在一樓大廳,他好像不太舒服,我先送他回書吧。」
  方明執幾乎沒有猶豫就直接說:「你們稍等一下,我馬上就下來。」
  大概沒到三分鐘,方明執就快步從電梯方向走了過來。
  解春潮看見了方明執,像是重新獲得了空氣,他大口大口地呼吸著,不斷有水痕從臉上滑過,身體不可抑制地顫抖了起來。
  方明執遠遠的就看見了蒼白如紙的解春潮,走到最後小跑到了他身邊。
  方明執皺著眉頭看了看他滿臉的淚痕,目光移到了他壓著肚子的手上:「怎麼回事?哪兒不舒服?胃又疼了?」
  解春潮仰著臉看著方明執,彷彿整個世界裡都只有他。像是剛被神明從狼口中拯救的羔羊,他帶著感激和委屈,哽咽著說:「你來了嗎?明執,是你終於……終於來了嗎?」
  方明執的眼睛裡閃過一絲困惑,但還是下意識地接住瞭解春潮緩緩倒向自己的柔軟身體,他聽見自己回答:「是我,我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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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
  解春潮做了一個荒誕的夢。
  夢裡他還是個小孩子,在聽方爺爺跟他講他的「未婚夫」的故事。
  小孩子稚氣未褪,難以理解未婚夫這麼複雜的詞語,仰著頭問:「未婚夫會幹什麼?」
  方爺爺揉了揉他柔軟的額發:「未婚夫就是什麼時候都會保護你陪伴你的人。你和他結了婚,他就會變成丈夫,替你撐著天,你就什麼都不怕了。」
  小孩子舉著手裡簇新的變形金剛:「那是不是就和擎天柱一樣天下無敵呀?」
  方爺爺得意地說:「小春兒,我跟你說,明執可是個好孩子,他才四歲,參加那群老外辦的鋼琴比賽,每回都能把那些比他大好多的外國小孩比下去,是不是爭臉?他長大以後,就天下無敵了!」夢裡的方爺爺比現在年輕得多,只是面目稍有些模糊,但也能輕易看出他眉梢上溢出的喜悅。
  那個孩子像是個被戳破的氣球,腦袋耷拉了下來:「四歲?比我小那麼多?肯定比我還矮好多,他怎麼當擎天柱……天塌下來還是先砸我。」
  方爺爺被他逗得哈哈大笑起來:「小春兒,他雖然現在矮,但是以後也是會長高的呀,他長大了,就是擎天柱了!」
  孩子還是有些彆扭:「方爺爺,你老說這個明執,還讓我長大了跟他結婚,我都沒見過他,萬一他是個醜八怪,或者是個大壞蛋怎麼辦?我能不跟他結婚嗎?」
  方爺爺哈哈大笑起來:「小子,你還信不過你方爺爺?明執就和你一樣,是這個世界上最聰明最好看的孩子。」
  孩子擰著眉頭想了想,霍然露出一個缺了門牙的笑,一雙黑葡萄似的眼睛亮閃閃的:「那他什麼時候來找我玩呢?」他舉著變形金剛繞著方爺爺跑了一圈:「我願意把擎天柱給他玩!」
  解春潮就是在自己幼稚的童聲中醒過來的,他一瞬間有點想不起來睡著之前發生的事了。他壓著抽痛的太陽穴揉了揉,準備坐起來,卻發現自己腰上壓著一條胳膊。
  惺忪的睡意一下就散了大半,他這才發現自己身在過去和方明執共有的別墅裡。這床也是他熟悉的,只不過大多數時候都是他自己睡。而現在,方明執正枕著一條胳膊從身後摟著他。
  最初的錯愕平復下來之後,解春潮仔細打量起枕邊睡著的人。
  不知道是什麼緣故,方明執還穿著昨天晚上的襯衫西褲,只是扯掉了領帶,鬆開了領口的扣子,他的睫毛很長,平常會把那雙寒星似的雙眼暈上幾分柔情,現在卻襯出了他眼底淡淡的烏青,簡直像是一夜沒睡。
  他的手還搭在解春潮腰上,說不出到底是安撫還是保護,或者兼有之。
  方明執手指的溫熱透過棉質睡衣傳遞到瞭解春潮的皮膚上,這讓他感到淡淡的反感。他覺得他們之間,不必要有如此親密的接觸。
  解春潮不打算追究昨晚發生的事了,他輕輕拿起方明執的胳膊,正準備悄悄脫身,身後的人就被驚動了。
  方明執搭在他身上的手輕柔地拍了拍,幾乎是下意識地說:「睡吧,我在。」
  這下解春潮更懵了,他把方明執的手從身上推了下去:「什麼意思?我怎麼在這兒?」
  方明執揉了揉眼睛,也坐了起來,臉上是濃濃的倦意:「什麼什麼意思?你現在是真的醒了?」
  解春潮心裡有些沒底,他真的想不起來昨天晚上自己是怎麼了,但他依舊不動聲色地問:「我昨天喝多了嗎?」
  方明執用手抵著額頭,聲音有些低啞:「你昨天晚上發燒了,說了一晚上胡話。輸了液已經退燒了,都不記得了?」
  解春潮低頭看了眼自己的手背,青白的血管上果然有個細小的針痕,他老老實實地回答:「不記得了,謝謝方公子,給你添麻煩了,我先回去了。」說完就開始找他的衣服。
  方明執眉頭皺起來,看了看窗外:「天都沒亮,你到哪兒去?」
  解春潮鼓搗著自己起了皺的襯衫,漫不經心地回答:「回書吧啊,都要離婚了,總不能一直在這叨擾你。」
  方明執極慢地抬起頭,從解春潮的角度根本看不見他眼睛裡的陰影,他的聲音卻很平和:「誰說我們要離婚了?」
  解春潮停下手裡的動作,偏頭看他:「你不是說我陪你參加宴會,然後就可以考慮離婚嗎?」
  方明執從床上走下來,像是某種安靜的貓科動物:「我考慮過了,我覺得不行。」
  解春潮抿直了嘴巴,困惑地看向他:「我說過,我們的婚姻就是個誤會,你怎麼能容忍自己的人生有這種敗筆……」他沒能說完,就被方明執摀住了後面的話。
  方明執一手壓在他的嘴上,一手攬著他的腰,一路向後,幾乎把他推在了牆上,不論是身高還是氣勢都自上而下地將他欺壓。
  方明執露出了獵豹似的優雅凶狠,低聲問他:「明執,你在哪?明執,你什麼時候來救我?明執,你還在不在?昨天晚上你整夜整夜地問我這些問題的時候,怎麼不說,我們的婚姻是誤會,是敗筆?」
  解春潮聽著這些話,心裡一陣發涼,但依舊故作鎮靜地去推方明執的手,沒推動,只好又無奈地問:「不過是生病說的胡話,你不用放在心上。如果現在你不肯離婚,到底要怎樣你才同意?」
  解春潮和方明執對峙了一會兒,被他的目光壓得低下了頭,也就錯過了他眼中一瞬間的狼狽,他聽見他說:「你搬回來住……
  解春潮一聽就打斷了他:「不可能。」他好不容易從這個金籠子裡邁出去哪有退回來的道理,直接而生硬地說:「沒必要。」
  方明執鬆開他,眼睛裡儘是困惑:「你這麼討厭我?為什麼不早說?」
  解春潮反唇相譏:「這話不應該我問你嗎?」
  方明執擰著眉頭問:「你有其他喜歡的人了?」
  解春潮冷冷一笑:「有的話,就可以離婚嗎?」
  方明執後退了半步,他十指插進頭髮裡猛地向後一攏,指著臥室的大門:「那你走,滾!有多遠滾多遠!」
  解春潮撈起沙發上的外套,冷哼一聲:「早這麼拎得清不就得了?」說完就頭也不回地離開了。
  聽著解春潮下樓的腳步聲,方明執一拳揮在了貼著水晶拼圖的牆壁上,溫熱的血液順著拼圖的縫隙蜿蜒而下,在牆壁上留下一道紅痕。
  他深吸了一口氣,拿起床頭櫃上的電話,聲音平和冷靜:「春潮剛才下樓了,他要回市裡,讓老張送他。換個得力些的人跟著他,對他的事要跟得更細。」他稍微停頓了一下又說:「還有,拿件大衣給他。」
  作者有話要說:小方:又談崩了TT


17
  早上八點一過,羅心揚就大著嗓門從書吧門口衝進來了:「學長!學長!你在裡頭呢嗎?」
  解春潮剛從沙發裡爬起來沒一會兒,嘴裡還含著一嘴牙膏泡,嘟嘟囔囔地探著頭朝樓下說:「樓上呢。」
  羅心揚又兩步三蹬地沿著樓梯跑上來,把手裡提著的包子放在桌子上,興沖沖地問:「學長,你看見熱搜了嗎?」
  解春潮揪了揪滿頭纏在一起的卷毛,茫然地問:「什麼熱搜?」
  羅心揚掏出手機來,點開應用劃拉了幾下,指給解春潮看:「學長,你昨天去了寶華的晚宴是嗎?你和方公子的合影,已經是『沸』字頭的了。」
  「哦。」解春潮漠不關心地移開目光,接著刷牙。
  羅心揚不甘心地把手機往解春潮眼前懟:「學長你看看嘛,大家啊都誇你。」
  解春潮漱掉嘴裡的泡沫,一邊用毛巾擦著臉一邊呲牙咧嘴地說:「誇什麼呢?一具好皮囊?」
  「學長這不對自己的優勢有譜的很,還非要別人說出來。」羅心揚笑嘻嘻地說著,捧著手機在他肩膀上撞了一下。
  解春潮燒了一宿,實際上乏力得很,被他這一撞,一個趔趄差點栽進洗手池子裡。
  羅心揚嚇了一跳:「學長你怎麼了?」
  解春潮撇嘴笑著說:「能怎麼了?可能美貌上頭了。」
  羅心揚看他只是臉色有些差,但是精神還不錯,略略放下心來:「吃早點嗎?我買包子和豆腐腦來了。」
  解春潮挺餓了,把手擦乾了就捏起一隻素包子,和羅心揚頭碰頭地吃了起來。
  羅心揚吭哧吭哧吃著包子,嘴裡也不閒著:「學長,這週末你有空嗎?」
  解春潮連問都不問,直接拒絕:「不去。」
  羅心揚被包子噎了一下,敲了敲胸口:「不是,你都不問問我要幹嘛嗎?」
  解春潮撇開豆腐腦上的香菜,舀了一勺嚥了才說:「週日我想睡覺。」
  羅心揚放下手裡的包子,扯住解春潮的袖子:「學長,我們社團有個好厲害的校友最近回國了,社團給她組織了一個小聚會,就是上次我去劇院捧場的那個學姐主持的。要是我能帶你去,肯定也會被邀請。」說著他搖了搖解春潮的袖子:「學長,我追那個學姐好久了……你幫幫我好不好?」
  解春潮這輩子本來耳根子比上輩子硬得多,唯獨對這個暖烘烘的小學弟冷淡不了。可能就是因為羅心揚像是方明執的反面:赤誠、活潑又單純。
  解春潮把自己的袖子從羅心揚手裡扯出來:「什麼活動?」
  羅心揚聽見他鬆了口,一雙眼睛都亮了起來:「遠足!」
  解春潮聽見這倆字兒都累,歎息著說:「大冬天遠足,有病?」
  羅心揚匆忙解釋:「也不是多遠,就京郊。而且是開車過去,只是要爬千八山,大概就兩公里多,然後晚上住在山上……觀星。」他看著解春潮的臉色,聲音越來越小。
  解春潮挑著眉毛問:「住帳篷?」
  羅心揚點點頭。
  解春潮真的理解不了現在的小孩兒為什麼要用這種形式慶祝傑出校友返校,在眉間撓了撓:「咳,大冬天的看星星,那天晚上有流星雨?」
  羅心揚搖搖頭:「據說那個校友喜歡看星星,然後學姐就說在星空下點篝火敘舊什麼的特別有氣氛。」
  解春潮歎息了一聲:「我週末還想……
  羅心揚立即高聲打斷他:「學長!我跟你說,最近有一個人也在追學姐,那個人也想跟著去遠足,要是我去不了就他去的話,那我不就……」他又開始搖解春潮的袖子:「學長,你忍心看我被家裡逼著去相親?你不忍心!你不忍心!對吧?」
  解春潮被他磨得一個頭兩個大,胡亂點點頭:「走走走,到點開門了。」
  羅心揚雀躍起來:「學長,答應我了是嗎?」
  解春潮鬱悶地點頭:「嗯。」
  羅心揚又興沖沖地問:「你住的地方找好了嗎?你搬地方的時候跟我說一聲,我幫你。」
  解春潮這才想起來,自己還沒個住的地方,輕輕「啊」了一聲:「還沒。」
  羅心揚翻出手機來說:「哎那正好,我有個同學一直在附件租房子,大四他出去實習準備把租退了。學長要是要求不高,可以今天過去看看?」
  解春潮對物質生活本來就有一搭沒一搭,雖然經常遭受身體的抗議,但也從來不長記性。要不是書吧最近地方擠了,他能在書吧貓一冬。所以他有個地方安身就行了,那裡談得上高要求。
  「附近?有多近?」解春潮問。
  羅心揚把手機亮給他:「就這個小區,我原先也去他家裡吃過飯。地方舊是久了點,但是是單位宿舍,物業和治安都過得去。一室兩廳,獨立廚衛,設施也還挺全的。」
  解春潮一看地址,的確離著很近,還在他爸媽家的反方向。
  他直接說:「就這兒吧,跟你同學說下,看我什麼時候去和房東把合同簽了。」
  羅心揚能幫上他的忙,心裡喜滋滋的,高興地答應了一聲就下樓準備書吧營業了。
  解春潮在樓上按照最近的客人反饋買了幾批新書,手機就響起來了,是解父的短訊:中午有空嗎?中午帶明執回家吃飯吧,我和你媽給你們炸帶魚。
  解春潮還沒跟父母說過和方明執分居的事,一時有些慌亂,但冷靜下來一想:這種事方明執十有八九是沒空的,何況他倆今早才不歡而散,方明執那種人,有空也要沒空的。
  解春潮形式化地給方明執發了條訊息:我爸喊咱倆回家吃飯,你沒空就算了。
  沒想到大概也就十秒鐘,方明執就回復了:幾點?我去接你。
  解春潮猶豫了一下,回復:你忙的話不用勉強,我爸媽也就客氣問問。
  方明執又回了一條:幾點。
  解春潮歎了口氣,怕要是不讓方明執去,他會自己跑到家裡把事情捅出來,只能回復:十一點。
  等了一會兒,對方沒再回復了,解春潮莫名其妙:什麼玩意兒?有沒有點禮貌?
  但是想想對方是方明執,解春潮就釋懷了,估計他又日理萬機去了。
  他當然看不見短訊另一端的方明執站在辦公室的落地窗邊,定定地看著手機上短短的短訊列表,來回摩挲著那平平整整又客氣疏離的三句話。
  他的辦公室向陽,細稜的百葉窗把陽光割得均勻,也模糊了方明執臉上罕見的一縷鮮活。


18
  書吧一般上午客人不多,解春潮就找了個角落開始列搬家要買的東西。本來覺得沒什麼要買的,但是這麼坐下來一盤算,他重生以來的這段日子實在也是過得太糙,基本也就是勉強維持生存的水平。要是說在書吧過渡還說得過去,要是真有個正式落腳的居所,以後離了婚還可能要長期住。他自己無所謂,但是總得裝個樣子,要是解雲濤和爸媽過來看他過得太敷衍,免不得又是一場波瀾。
  解春潮的未發貨訂單疊到二十七個的時候,方明執推門進來了。他像是特地換了一身休閒裝,窄領的墨綠大衣裡面穿著一件淺灰色的連帽衫。沒有平時那種銳利冷然,多出來一些平和的少年氣,也就不像是往日那樣惹人注目。
  要是換成上一世,解春潮會覺得他是特地為了陪自己回家穿成這樣的。但是現在他完全看清了方明執的面目,他很清楚方明執是在扮演一個微服私訪的神仙女婿。不是說方明執認為這樣會博得二老或者解春潮的歡心,而是他單純覺得這樣的做法優於端著架子居高臨下,至於為什麼優於,他不明白也不關心。這只是他面具的一部分,與生俱來。
  解春潮把平板鎖了屏,嘴裡還叼著一袋酸奶,含含糊糊地說:「唔,來了。」
  方明執看見他嘴上掛著的涼酸奶,張了張嘴正準備說什麼,解春潮就用力一捏袋子把剩下的小半袋酸奶全擠到了嘴裡,隨手把空包裝扔到了垃圾桶裡:「走吧。」他似乎都懶得多看方明執一眼,拿起搭在椅背上的羽絨服就往外走。
  停在門口的邁巴赫沒有熄火,解春潮直接拉開後門上去了。
  方明執在駕駛室門口站了三秒,又繞到後面拉開門,對裡面的解春潮說:「坐到前面去。」
  解春潮仰著頭看他:「為什麼?」
  方明執抬起頭瞇著眼睛看了看遠處,呼出一團溫熱的白汽,「砰」地又把後門關上了。
  解春潮滿頭霧水地等不到一個解釋,就拿出手機繼續網購。
  「我還沒跟我爸媽說咱倆要離婚的事兒,你先兜著點,等到辦手續的時候咱們再說。」解春潮還在手機上檢查著購物清單,漫不經心地叮囑著。
  方明執就像沒聽見一樣一聲不吭,後頭響起來一片鳴笛,他才發現前面的指示燈已經由紅變綠,下意識地猛點了一下油門。這車難得被這麼粗魯地對待一回,滑出去得有些急。
  解春潮發覺他開車開得有些心不在焉,抬頭看了眼後視鏡,才發現方明執眼睛裡儘是血絲,眼底下的烏青也還沒消。一般人精神不好大約會顯得憔悴老邁,但方明執精神頭弱了,外頭罩的那層硬殼難免有些破碎,露出他這個年齡應有的乖覺柔嫩來。
  畢竟方明執昨晚大概率是因為他沒休息好,解春潮心裡就微微有些愧疚,他聲音放輕了:「要不我來開車吧?」
  方明執這才像是回過神來,微微皺了皺眉,那一星半點的脆弱就消失了,他口氣很平淡地回答:「不用,就快到了。」
  解春潮看方明執狀態不太對,也沒再看手機上的購物軟件,跟他沒話找話:「心揚今天給我看了昨天晚宴的新聞,方公子很上相啊。」
  方明執變了個道,語氣依舊沒什麼起伏:「哦?昨天晚上還有人比春潮更得風頭?」
  解春潮根本沒看那新聞,不過就隨口一說,聽見方明執這麼說,就有些尷尬,看向窗外說:「我不過是陪你去,跟你西裝上的玫瑰花沒什麼區別。」
  自打重生回來,解春潮早就放棄了和任何人虛與委蛇,包括方明執在內,這話本就是解春潮的真心話,沒有帶任何攻擊的意味在裡面。
  方明執卻不由攥緊了方向盤,終有一絲難以察覺的忿忿然穿插在了他的平靜之中:「媒體也好,消費者也好,但凡是個長眼睛的,大抵都在追逐你的身影。所有的鏡頭都對準你,你還覺得自己是朵玫瑰花?」
  解春潮有些摸不清他不滿意的地方在哪,想想也不是很在意,就順著他的話說:「我不是玫瑰花,我是昨晚的焦點,媒體的寵兒。請好好開車吧方公子。」話裡頭的敷衍簡直呼之欲出。
  方明執沒再接話,嘴巴抿成了一條線。
  解春潮覺得自己跟方明執根本就沒在一個頻道上,本來看他精神不大好想跟他說說話,可是既然強行聊天的效果這麼差,那也就別白費勁了。
  兩人一路沉默到瞭解春潮爸媽家。
  小區裡已經比過年的時候熱鬧多了,正趕上中午下班的時間,車位還有點緊張。倆人在附近兜了幾圈才找到一個停車的地方。
  解春潮家在十九樓,他帶著方明執拐進了單元門,倆人一言不發地等電梯。
  「噢喲,這不春潮,好長時間不見,怎麼瘦了這麼些呀?」說話的是十一樓的王大爺。
  解春潮結婚之前還跟爸媽住在一起,和四周的鄰居都還算認識。王大爺一家都是熱情活絡的性格,和解家相處的特別融洽。解春潮長得招人喜歡,性格還乖巧,天生就長輩緣好。上大學的時候,他甚至還給王大爺的孫子輔導過功課。
  長輩都有同一雙眼睛,但凡有個疼愛的小輩長時間不見,就總覺得他們瘦了。加之解春潮是真的瘦了,在王大爺腦海中就浮現出他和方明執結婚之後受盡委屈,生活不如意的場景。
  解家和方家的這場婚姻整個寶京人盡皆知,就算是不關心八卦的老人家也不例外,王大爺把方明執一打量,看這衣著氣度心裡也就有數了,嘴角沉了下來。
  解春潮看王大爺看著方明執的眼神簡直就像看仇人,連忙笑著說:「哪瘦了?冬天穿的多顯人瘦。」
  王大爺用力在解春潮背上拍了兩下:「春潮,我們沒比什麼人差,你別覺得自己矮著別人。有些個人老仗著自己有幾個破錢,相蛋得很。王叔跟你說,現在已經是開明開放的現代社會了,你浩浩哥也算寶京叫得上名來的律師,要是你這日子……
  「叔叔叔!」解春潮看著方明執頭頂越聚約濃的黑氣,怕這老大爺不知不覺就惹上一身**煩,趕緊出言打斷:「您看我哪瘦了?我趕緊回家多吃點,給您補上。下次再見您,爭取能胖!」
  正好十一樓到了,王大爺被他逗得咧嘴直笑,一邊下樓一邊說:「這小子這麼多年還這麼貧呢!回頭上家裡吃飯來啊!」
  「哎哎!」解春潮連聲應著,等電梯門關上,不由抹了一把汗。
  方明執的黑臉還映在電梯光滑的廂壁上,解春潮歎了一口氣說:「王叔有口無心,不過是關心我,你別為難他。」
  「是嗎?」方明執也不知道是累了還是怎麼了,臉上的面具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破碎開來,低沉的嗓音裡不無嘲諷:「他有口無心?那你有沒有心呢?還是說只等著我點頭,就跟你威名遠揚的浩浩哥把我就地正法呢?」
  「明執。」解春潮從倒影裡平靜地看著他:「你不用這樣想我,我會安靜地離開方家。」
  方明執低著頭,輕輕笑了一聲:「我不用這樣想你,你卻可以那樣想我。」
  電梯「叮」地一聲打開,方明執率先出了門。
  解春潮感覺方明執今天有些不尋常,怕他到了家會亂說話,心裡頭一次有點慌亂,緊緊地在他後面跟著。
  他倆剛走到門口,門就從裡頭開開了,解春潮的媽媽親親熱熱地拉著方明執的胳膊,一邊往裡走一邊說:「你爸爸剛剛還說,怎麼倆孩子還沒到呢。我就在門口聽著,一聽就知道是你倆回來了。」
  解春潮知道方明執這人毛病多,不喜歡和別人有肢體接觸,趕緊抓著他媽媽的手:「媽,哪個是你親兒子?我隱身的嗎?」
  解媽媽嫌棄地把他一推:「我隔天兒就能見你一回,沒什麼稀罕了,給明執倒杯水。」
  解春潮哈哈笑著去給他倆倒水:「那我也甭老跟家跑了,還能讓您稀罕稀罕我。」
  解媽媽瞪了他一眼:「沒良心,白眼狼。你爸在廚房呢,打打下手去。」
  解春潮給了方明執一杯水,乖乖到廚房裡領活。結果剛一推門進去,他爸往後瞅了一眼就把他往外轟:「進來幹嘛?這兒炸帶魚呢,崩得到處都是油,你這穿的不是幹活的衣服,趕緊出去。」
  解春潮哪想著自己這麼不受待見,他倒是想在廚房裡躲躲,但還是擔心方明執說了不該說的,只能裝了四碗米飯又出來了。
  方明執不知道跟解媽媽說了什麼,解媽媽笑得眼睛都彎起來了,笑呵呵地說:「你們倆日子過得開心最重要了,春潮要有不懂事的地方,你跟我說我說他,可別做傷感情的事。」
  方明執乖巧地點頭,真像是尋常人家的女婿被丈母娘提點的樣子,解媽媽眼睛裡的笑意更濃了。
  解春潮看著這融洽的畫面,想來方明執暫時還是正常扮演著屬於自己的角色的,也就略略放下心來。


19
  「誒呦解腰,長胖了不少。你都八歲了,得注意養生了啊!」解春潮彎腰把繞到腳腕旁的花貓撈進懷裡,把臉埋進它的長毛裡深深地吸了一口。
  解腰不算太嫌棄他,但還是用肉墊輕輕地把他推開一點:不讓吸。
  看見解春潮抱著貓在沙發上坐下了,解媽媽轉頭問他:「你爸用不著你?」
  解春潮一手給貓撓著肚皮,一手枕在腦後,很放鬆地說:「可不是,嫌我礙事呢。我這爹不親娘不愛的。還好有解腰愛我,是不是解腰?」解春潮把貓舉到臉跟前,嚴肅地問它。
  解腰轉開臉:再美也拒。
  解春潮歎了口氣把貓放下,期期艾艾地看向他媽:「我哥呢?解家五口裡頭除了我還有沒有人有真情了?」
  解媽媽說:「你哥今天有事就不過來了,他說有空單獨去看你。」
  解春潮頹廢地靠在沙發上:「你跟明執說話吧,不用管你孤獨的小兒子了。」
  解媽媽有些稀罕了:「你今天是怎麼了?平時你有這麼愛說話嗎?跟明執爭寵呢嗎?」
  解春潮一下噎住了,他這才意識到,不論是王叔也好,媽媽也好,他都不希望他們和方明執接觸。因為在他心裡方明執就像是一個傷害來源,而他自己又遠遠不如方明執強大,只能暗暗地牴觸自己在意的人和他單獨相處。
  「哪有呀,我就是……誒呀,什麼時候吃飯?」解春潮捏著解腰的尾巴尖,訕訕地說。
  解腰搗了他一肉墊,優雅地走到解媽媽腳邊,喵喵了兩聲。
  解媽媽把咪咪抱起來放在腿上,說:「就剩個炸帶魚了吧,燉牛肉鹵肘子什麼的都擺上了。」
  解腰愜意地團成一團,發出小小的咕嚕聲。
  方明執很少接觸這些寵物,看著解腰軟萌的樣子,一時間失神沒忍住伸手去摸。
  沒想到解腰突然很凶地喵了一聲,抬手就是一爪子,方明執手腕上立刻就起來了三道紅印。
  解媽媽嚇了一跳,忙把貓放在地上,問方明執:「要不要緊?抓破了嗎?」
  解春潮也莫名心裡一緊,起身過來看了看,安慰道:「都沒流血,我都不知道給抓過幾百道了。」
  「不要緊,」方明執在手腕上隨意地搓了搓,又笑著說:「我先招惹它的。」
  這時候解爸爸端著帶魚從廚房出來了:「先吃飯,邊吃邊聊了。」
  解春潮一坐下就看見了餐桌中間的一道白灼大蝦,心裡略過一絲不妙。
  果然,解爸爸一向偏疼這個小兒子,挨著他坐下之後立即揀了一隻最大的蝦放在解春潮碗裡:「這蝦也是剛做好,你媽就記著你愛吃這個,一大早去早市上挑的,做的時候還都是活的,你嘗嘗,你爸調的味兒還行嗎?」說完又看了一眼方明執,也揀了一隻到他碗裡:「你也嘗嘗,都是家常飯。」
  方明執捧著碗接了:「謝謝爸。」說完目光就又轉到瞭解春潮身上。
  本來解春潮還稍微有點尷尬,現在方明執這麼不遮不掩地看著他,他反倒釋懷了,慢條斯理地把蝦肉剝了出來,在薑醋裡蘸了蘸,放進嘴裡咯吱咯吱嚼了:「爸,你這手藝,天下無敵了。」說完就又揪起一隻,不一會兒桌子前就堆了一小堆兒蝦頭。
  解媽媽看不過去,把盤子往方明執面前推了推:「明執也吃,一會兒都叫他吃完了。」
  方明執把盤子又推回去:「以前都不知道春潮喜歡吃蝦,以後家裡要多買蝦。」
  說者有沒有心不知道,但聽者肯定是有意。解春潮一下就覺得嘴裡的蝦索然無味,只是機械地嚼著。
  解媽媽卻沒聽出什麼不對,只覺得現在年輕人的情感就是直白外露,無奈又縱容地笑了笑。
  解爸爸話不多,吃飯吃得快,吃完了象徵性地關注了一下方明執的工作。
  方明執很禮貌地擱了筷子,兩人一問一答地說了幾句。但畢竟方家的事也不是一般老百姓能過問的,很快談話就生活化了,也不知道怎麼就說到隔壁小區有個年輕男人被自家的狗咬了之後,沒有及時去注射疫苗,不到一個禮拜就病發身亡了。
  解春潮聽得如鯁在喉,嘴裡的飯死活也是嚥不下去了。他越看方明執手腕上鼓起的紅痕越覺得刺眼,終於把筷子放下說:「爸,媽,我倆先走了,過幾天再回來。」
  解爸爸一愣:「怎麼了?你這飯還沒吃完呢,怎麼就要走了?」
  解春潮硬著頭皮解釋:「剛剛明執讓解腰撓了一下,我覺得還是得去打個疫苗比較合適。」
  解媽媽這時候想起來剛才解爸爸講的隔壁小區的事,也是心有餘悸:「是說,還是去打一針吧,換個安心。」
  方明執倒是不著急,還打算和解爸爸多聊兩句:「不要緊,沒有出血,也沒有黏膜損傷,而且家貓如果按時注射動物疫苗,攜帶狂犬病毒的幾率很小的。」
  解春潮雖然想離婚,但他可不想讓他們家貓背上人命,有點著急了:「幾率很小又不是沒有,趕緊走趕緊走,打完完事兒了。」
  解爸爸看他真著急了,發話了:「去吧去吧,打了保險,省得掛念著。」
  解春潮火急火燎地帶著方明執出了門,看方明執臉色不是太好,猶豫著說:「要不還是我開車吧?」
  方明執淡淡笑了,提著一側的嘴角:「狂犬病不會發病那麼快的,倒是你吃了那麼多蝦,過敏性休克的危險反而大一些吧?」
  解春潮好心被當成驢肝肺,乾脆閉嘴了。
  過了兩個紅綠燈,解春潮還在望著窗外發呆,方明執突然問:「是不是……你是不是還是會有一點擔心我呢?」
  解春潮不想刺激他,把實話說得比較委婉:「我希望你健健康康的,就像我希望心揚和朱鵲都健健康康的。」
  方明執抿著嘴低低地笑了,眼睛裡卻沒有一絲笑意:「我待遇還挺高的。」
  疾控中心裡人挺多,尤其小孩子多,此起彼伏的哭喊聲,鬧鬧哄哄的。
  其實解春潮是想在外頭等方明執的,但是猛地又想起來方明執好像暈針,還是跟著他進來了。
  坐診的是個寬寬胖胖的女大夫,聽說是貓抓的,握著方明執手腕顛過來倒過去地看了幾遍,頭也沒抬一抬,二話不說在診單上劃拉了幾筆,「啪」地拍在了倆人面前:「一樓拿藥。」
  方明執臉上露出了明顯的不悅,似乎是沒體驗過這種平民階級的醫療服務,正準備開口說什麼,就被解春潮拉住了。
  「大夫,他這個情況,疫苗是必須要打的嗎?不是很多人對疫苗有不良反應嗎?」解春潮把方明執拽到了身後,他怕就打個破疫苗,離婚之前還要跟著方明執上次頭條,好聲好氣地替方明執把疑慮問了出來。
  女大夫用鼓鼓的金魚眼看了看他身後的排隊的患者,喊了一嗓子:「後頭的,可以過來了。」說完抬眼看了看解春潮,嗓子吊得又尖又細:「愛打不打的,反正狂犬病發病了就沒救。」
  解春潮聽她這麼說心裡就很不痛快了,但不想在醫院裡惹麻煩,只是低聲說:「打針的話,有沒有什麼需要特別注意的?」解春潮自己不知道被貓撓了多少回,一次疫苗沒打過。但他擔心方明執這副尊貴的身軀會比較嬌氣,還是多問了一句。
  女大夫越發沒耐心:「上網查上網查!別耽誤時間!」
  方明執今天本來就火氣尤其大,看見解春潮不上不下地站在那裡,一下就失去了平時的冷靜自持,聲音又冷又硬:「要是什麼都上網查,還要你們……」一句話還沒說完,就被解春潮拉出了診療室。
  「行了。」解春潮拖著他往一樓走:「你跟他們計較,計較不過來的。」
  方明執在後面默默地跟了一陣,突然沒頭沒尾地說了一句:「上次拍胃鏡,我不該讓你一個人的。」
  解春潮無所謂地搖搖頭:「上次的醫護人員挺好的,沒這麼不耐煩。」
  聽他這樣雲淡風輕地解釋完,方明執的臉色更難看了,一直一言不發地拿著藥到了注射間。
  「你在外面等我吧。」方明執站在了注射間門口,對解春潮說。
  解春潮本來想跟著進去,後來一想倆人也不是那個關係了,既然人家自己能行,他硬跟著進去算是怎麼回事,也就欣然點點頭,抄著手靠在了外間的牆壁上。
  方明執暈針是從小就有的毛病,他把藥拿給護士之後就覺得領口有些發緊,但也只是深呼吸了幾下,覺得不過一針疫苗一針球蛋白,很快就過去了。
  可是當冰涼的酒精棉球在皮膚上擦過時,喉嚨就湧上一陣莫名的窒息感,他扯開了一粒領扣,盡可能平穩地扶著繃著白布的金屬屏風。
  「先生,您放鬆一點。」那個小護士似乎還是個新手,聲音顫巍巍的,讓人聽著就不大放心。
  方明執抓著屏風的手越攥越緊,淡青色的血管慢慢鼓了起來,在他緊致的手背上拱出一道道的溝壑。
  他轉開頭,想從醫院的消毒水氣味裡剝離出一絲新鮮的氧氣,卻不經意間看到透明的棄針箱裡,參差交錯的注射器在冷光源下閃爍著細細的寒光。
  樓道裡小孩子的哭聲陡然放大了,讓方明執的大腦一下停止了思考,他突然就有些摸不清自己置身何處,屏風上的白布剎那間無限蔓延,佔據了他的全部視野,他最後聽到那個顫巍巍的小護士尖著嗓子喊:「家屬!方明執患者的家屬……
  他逐漸消散的意識像是一台老舊的蒸汽機車,滾燙而遲緩:方明執患者的家屬,不想要他了。


20
  警笛聲一直響,紅藍燈光不停閃爍,四處是喧鬧的人聲。
  方明執看見一個最熟悉不過的背影,穿著他偏愛的那一類細紋西服,從那輛銀灰色的梅賽德斯上不慌不忙地走下來,在匆忙跑動的人群中,顯得尤為淡定從容。
  那是他自己。慢慢地踱著步子,太慢了,大約在旁人看來甚至可以算得上有些漫不經心。但是方明執卻無端能看出那背影中交錯的無助與抗拒,像是一道道代表著懲戒的鞭痕遍佈在他筆挺的腰背上。
  他看見自己走到黃黑相間的警戒線前面,很快就被一個穿藍黑色制服的人攔住了:「先生,裡面正在保護現場,您還不能進去。」
  方明執看見自己很平和地點了點頭,又聽見自己問:「嫌疑人已經抓獲了嗎?」
  警員搖搖頭:「調查的細節我們不方便透露。」他多看了方明執幾眼,猶疑著問:「您是不是……被害人的……?」
  年輕人稍微停頓了一下,聲音卻沒什麼起伏:「丈夫。」
  警員為難地看了看他,有些同情地說:「受害人遺體已經送回局裡了,雖然身份已經確認了,但您應該很快就會接到通知,需要您到局裡提供一些書面證明並辦理需要家屬簽署的手續。」
  「嗯。」方明執從容地答應了一聲,看著自己撥弄著手錶的搭扣,臉上看不出任何特別的情緒。
  「那我,還有什麼可以幫您的嗎?」警員覺得相較於一般受害人家屬的歇斯底里,這位家屬好像反應有些太平靜了,他的嘴角甚至還掛著一絲規範化的微笑。
  「沒有了,辛苦。」方明執看見自己轉身離開,依舊腰背挺直,步伐沉穩,像是每一次從高層會議中離場,利落不拖沓。
  但是站在那個不動如山的自己身邊,方明執卻能感覺到悲傷如影隨形,漫布到他的口腔和呼吸道,彷彿沉重的海水即將沒頂,他費力地喘息,卻無力得到一絲的解脫。
  他很困惑,這是一個夢嗎?為什麼自己會說自己是被害人的丈夫?是解春潮出了什麼事嗎?
  這個念頭稍微冒了一個尖,方明執就將它繞開了。不會的,不可能,這只是一個夢,解春潮剛剛還在他身邊。
  他看見自己旁若無人地走過街角,轉進一個空蕩蕩的短巷子,他面對著牆壁安靜地站著,連呼吸的起伏都沒有一絲改變。
  方明執很熟悉這個姿勢。
  他在認罪,在懺悔。
  有一瞬間他隱約聽見自己反覆在想:到底是哪一步做錯了?到底是哪裡被發現了?為什麼還是走到了這一步?
  方明執像是在解一道沒有答案的謎題,在思維的迷霧中游弋。
  方明執看著那個僵直的背影,在臉上輕輕一抹,竟然有淡淡的濕意。
  直到天黑透,貼牆站著的人才轉過身來,依舊是從容不亂地正了正領帶,走入了溶溶的月色。
  失重感傳來,他聽見解春潮氣喘吁吁地抱怨:「自己不行,還不讓別人跟進去,一百多斤的老爺們兒,說昏就昏,老子總不能讓個小護士扛……
  像是在深海中尋求到了一個低壓的破出口,方明執覓著那聲音清醒過來,從頭到腳的輕鬆感讓他不由輕輕哼出了聲。
  「醒了?」解春潮沒好氣地說:「你倒是快。」
  方明執撐著身子從病床上坐了起來,一言不發,只是深深地把解春潮看著。冰涼的目光帶著探究,看得解春潮身上一陣發毛,下意識地朝後退了一點:「幹嘛?撒什麼症?」
  方明執沒回答他,直接站起身來:「走吧。」
  解春潮本來想問還要不要再休息一會兒,但一看方明執步伐穩健,走路帶風,也就什麼都沒說。
  直到把解春潮送回書吧,方明執都沒再說過一句話。
  後來那幾天,方明執也突然就安靜了。
  解春潮本來正樂得可以安安心心地把新租的房子佈置佈置,但是一想週末還要和羅心揚那幫小弟小妹去遠足,體力還是需要保存的,乾脆就等下周再說了。
  週六那天,羅心揚一大早就顛顛跑著跟他那個心心唸唸的學姐一起抬設備租帳篷去了,還時不時發個短消息給解春潮,要不就讓他多穿點,要不就讓他別忘了帶個保溫壺。
  解春潮雖然就是純去湊個熱鬧,但他也的確挺多年沒參加過什麼集體活動,感覺跟著一幫小孩出去溜躂溜躂也沒什麼不好,還上網查了查觀星的一些技巧方法。
  等吃過了晚飯,羅心揚開著一輛長城到了書吧門口,興沖沖地往裡喊:「學長!學長!準備好了咱們就走了!」
  解春潮把沉甸甸的登山包往背上一甩,快步跑出了書吧。他腳上蹬著一雙輕便的戶外麋皮靴,收口的迷彩工裝長褲把他的一雙長腿包裹得分外勁瘦有型,上身穿著一件一看就極其保暖的紅棕色衝鋒衣。渾身濃濃的實用探險家氣息。
  「哇,學長。你這有顏也太任性了吧?這麼直男的衣服也就你敢穿了……」羅心揚誠心誠意地批判了一下解春潮的穿衣品味,但是也不得不佩服,他學長穿得這麼樸實無華,居然還能有視覺上的美學衝擊力?
  「得得得,穿那麼花裡胡哨的幹嘛?凍死在荒山野嶺?」解春潮嚴厲地看了羅心揚一眼,說:「年輕人,要學會講實用。」
  羅心揚看了看他那個鼓鼓囊囊的大包,又奇道:「你這又背的什麼東西?不是跟你說就背著點水和吃的,別的東西我們帶就行嗎?」
  解春潮居高臨下地看了他一眼,不願多說:「專業設備。」
  羅心揚嘿然一笑:「我喊您來的時候也沒聽您說您是觀星同好啊,您居然還有專業設備?快上車快上車,這齁冷的。」
  副駕駛上已經坐了個姑娘,解春潮直接拉開後門上車,沒想到後面已經坐了一個人。
  「向成斌,幸會。」後座上的男人朝解春潮伸出手,他看起來和解春潮年紀相當,眼睛狹長而眼距略寬,溫潤中帶著幾分不令人反感的狡黠。這人本來是平和的長相,卻有一頭惹眼的銀髮,在昏黃的夕陽中潤出一層流動的金屬光澤。
  解春潮猜想這應該就是傑出校友了,剛握住那只溫暖寬厚的手掌,羅心揚就坐進了駕駛座,熱切地跟他介紹:「雲姐,成斌哥,這就是我們春潮學長。」
  霍雲一直擰著身子看解春潮,沒想到在傳聞中謫仙一般的人物居然這麼接地氣,剛吹洗過的蓬鬆卷髮甚至還有幾縷不聽話地翹著,沒有一點前輩架子。她心想羅心揚這小子果然沒吹牛,解春潮看起來簡直比傳聞更招人喜歡。
  「你們好。」解春潮有些靦腆地笑了笑,露出兩顆不太突出的小虎牙,顯得他年紀尤為小了一些。
  霍雲直率地說:「怪不得揚揚在社團成天說他春潮學長多麼多麼人見人愛花見花開,果然所言非虛。」
  羅心揚心虛地說:「雲姐你別瞎說了,學長結了婚的。」
  霍雲哈哈笑了起來:「寶京還有人不知道你學長和方家少爺的愛情童話嗎?護CP也得有個度,你可歇歇了。」
  「哦,我倒是還不知道。」向成斌饒有興致地出聲問道。
  「啊,成斌哥剛剛從曼大回國,好多消息都還沒更新同步。」羅心揚解釋道,又對向成斌說:「春潮學長比我們大五屆,前兩年就已經結婚了。」
  向成斌低聲笑了笑:「您的愛人真是被命運垂青。」
  霍雲見解春潮沒有搭腔,很有眼色地換了話題:「欣源他們那輛車,是在下高速的地方等我們是吧?」
  解春潮這才意識到車上的四個人並不是此次觀星之行的全部成員,吃驚地問道:「不是慶祝這位返校嗎?還有其他的同學一起來?」心中陡然升起一種帶小學生春遊的既視感。
  向成斌詫異地看了他一眼,隨即笑著解釋:「春潮,你誤會了,我是霍雲的堂兄,只不過回國恰好趕上這群小孩出來玩,湊湊熱鬧而已。我和你一樣,都是添頭。」
  解春潮瞭然,又面露疑惑:「那你們要招待的校友……?」
  羅心揚得意洋洋地朝著解春潮神秘一笑:「待會你就見到了,而且她還說她要帶個神秘嘉賓,所以是雙重驚喜哦!」
  解春潮對於驚喜這個詞一向沒有過太好的體驗,興趣缺缺地向後一靠:「看前面,要變道了。」
  羅心揚和霍雲都比較能聊,一路倒也沒覺得枯燥。後來的大半個小時羅心揚都如數家珍一般講述解春潮在校時的「豐功偉績」,許多事情解春潮自己都不記得了,但攔也攔不住他講,只能厚著一張老臉,接受霍雲和向成斌的各種善意調侃。
  幾十公里過來,四個人的關係熱絡了不少。等他們下高速的時候,另一輛車已經在等了。
  解春潮一眼就認出了那輛寶藍大切,臉色控制不住地冷了下來。
  那輛車裡的人也看見了他們,駕駛席上的男人率先下車,又繞到副駕駛拉開門,扶出裡面坐著的女子。另外一個人也從後座上下來,三個人遙遙地站在燈光裡等著他們。
  長城慢慢停在的大切後面,羅心揚看見前面站著的幾個人,吃驚地扭過頭問霍云:「學姐,欣源跟你說了魏栩學姐要帶的神秘嘉賓……是方公子嗎?」


21
  聽見那個名字的一瞬間解春潮就意識到了自己的莽撞,如果他事先問清楚這位傑出校友的身份,也就不會有眼前這麼荒唐的局面了。
  上次在寶華大酒店的匆匆一面,解春潮沒能對魏栩留下什麼印象。現在魏栩就站在他四五米開外,就算他再瞎,也很難忽視掉這麼個大活人。
  魏栩一身淺色的超輕羽絨套裝,齊肩的柔順黑髮披散著,兩道整齊的公主切把她原本就只有巴掌大的小臉修飾得更為精緻可愛。她笑盈盈地站在方明執身側,手插在方明執的口袋裡,正仰著頭跟他說什麼。
  方明執看不出什麼特別的情緒,只是微微垂著頭安靜地聽魏栩說話,似乎並沒有注意到由於兩個人的身高差,他的羽絨服已經被她拉得有些變形了。
  這種俊男美女和諧同框的難得畫面,引得四周停車休息的人頻頻回顧。
  四個人從長城SUV上下來,羅心揚看著魏栩插在方明執口袋裡的手,臉上閃過一絲困惑,但還是大步朝那三人走去:「魏栩學姐,你說的神秘嘉賓就是方公子嗎?」
  魏栩天生一雙笑眼,不笑的時候就甜甜的,笑起來更是眉目含情,她很用力地點點頭:「是呀,我費了好大力氣磨來的,明執難得賞臉。」
  方明執看到解春潮倒是不意外,朝他微微點了下頭,微笑著接過魏栩的話:「魏小姐哪裡花了力氣,不過是一通電話而已。童樺返校之前特地交待給我,那當然一切以魏小姐為最緊要。」一席話說下來,就把魏栩捧得臉紅心跳。
  解春潮冷眼看著,心中清楚這不過是方明執的慣用伎倆。說不定最近方家和童家又要有什麼合作,方明執不過是賣童樺的面子。何況方明執的假面早就刻到了骨頭裡,此刻的優雅溫存恐怕跟這位魏小姐本尊是沒什麼關係的。
  這時候一直在一旁沒作聲的向成斌突然開口了:「這位方公子,是否就是春潮愛情童話裡的另一位主角了呢?」
  本來他不說,這畫面還不算太怪異,但他這樣一點破,場面就有一些微妙的尷尬,畢竟金童玉女一般站在燈光裡的是方明執和另外一個人,而不是解春潮。
  魏栩臉上的甜笑稍稍一僵,緩慢地把手從方明執口袋裡抽了出來,一邊往手上哈氣一邊很爽朗地笑了笑:「剛剛都沒和春潮哥打過招呼,你好啊!」
  解春潮對她的稱謂略略皺眉,卻也很有風度地笑了:「我們見過,魏小姐不記得了?」
  魏栩歪著頭很認真地想了想:「我記性很好的,我們一定沒見過,春潮哥是不是記錯了?」
  解春潮沒說話,只是無聲地笑了笑。
  魏栩旁邊站著的女孩子應該是羅心揚他們口中的葛欣源,她也隱約聽說過方明執和解春潮不和的傳聞,心裡對解春潮並不怎麼當回事,只怕耽誤了行程。她看了一下手錶,攬住魏栩的肩:「學姐,我們路上說,不然要錯過最佳觀星時間了。」
  「啊,是呀!」魏栩很配合地笑著回應:「那我們……
  羅心揚看了看解春潮,又看了看方明執,猶豫著說:「要不,欣源和春潮學長換換?」
  「我不嘛!」葛欣源誇張地一擰身子:「我好不容易能見一次傳說中的女神學姐,幹嘛要換啊?來的時候我們仨聊得正高興呢……
  魏栩安撫地拍了拍葛欣源的手:「沒關係啊,我們可以到了再聊的,或者你願意的話,我可以和你一起換過去。我看那輛車的話,五個人應該也坐得下吧?」
  葛欣源更不願意了:「怎麼可能讓學姐坐那種檔次的破車呢?是個人就能看出來,你坐那車多不合適啊!」
  「不用了。」解春潮看了一眼全程沉默的方明執,出言打斷了葛魏二人的「生離死別」:「我東西都在這邊,搬來搬去也不方便,就還是按原來的坐吧。」說完他又看向臉都紅透了的羅心揚:「我沒覺得國產車有什麼不好,坐著挺舒服。」
  羅心揚抬起臉來,眼睛都亮晶晶的,只是聲音還帶著些委屈:「學長。」
  解春潮一把摟住羅心揚耷拉著的肩膀:「走了。」
  羅心揚上了車之後就跟打了蔫兒的茄子似的,一直在自責自己沒把事情安排好,反覆問解春潮會不會和方明執鬧矛盾。
  解春潮手臂枕在腦後,一派輕鬆:「怎麼會?我們都是成年人了,還能為坐哪輛車吵架嗎?」然後又問了一句:「原來你們說的傑出校友,就是這個魏栩嗎?」
  霍雲點點頭:「是,她比揚揚他們大三屆,讀書的時候其實也就是掛個名字,實際上早就轉到維也納國音去讀書了。然後這段時間她回國要辦什麼巡迴演奏會,學校為了蹭她個熱度,打廣告的時候也能說自己是綜合院校了是不是?不然就天天理工理工的,一排名就沒有綜合分。」
  解春潮很理解學校的做法,畢竟國內十來所學校都號稱穩居全國前三,明大就是吃了術業過於專攻的虧,悶頭搞冷門基礎學科,一說科研大家都伸大拇指,但一說排名,沒有人文的大學哪存在什麼排名了?發再多文章,拿再多專項,人才依舊流失得厲害。
  羅心揚接過霍雲的話:「所以說,明大當然要把她貢一貢啦!她這個年紀有如此才情,本來就難得,還能在國內巡迴演出。明大正缺這方面的宣傳素材呢。」
  「不過話說起來,哥,我記得你……在寶大讀本科的時候也有過一段叱吒風雲的歲月吧?」霍雲扭頭看向成斌。
  向成斌明顯沒想到怎麼就說到了自己身上,無辜地擺擺手:「你們聊你們的,別把我扯進來,我聽聽就得了。」
  霍雲訕訕地低了頭,嘟囔了一句:「這麼有料還不讓人說,有勁沒勁。」
  下了高速到千八山就不太遠了,但是路就遠不如城裡好走,長城底盤又偏高,一路難免顛簸。
  解春潮稍微有些暈車,一直靠在椅子上養神,其他人也看得出他不大舒服,就都沒怎麼說話。
  大約三十分鐘車程之後,羅心揚扭頭喊解春潮:「學長,到了。」
  解春潮扭頭看了一眼窗外,除了天邊的一線淺金,天幕已經由淡粉渡向了深藍,幾枚尤為積極的星星已經綴在了空中。他揉著眼睛坐直身子,拿起包就要下車,卻被向成斌攔住了:「你先在車裡等,剛睡醒吹風容易感冒。」
  羅心揚也附和:「是啊學長,東西又不多,你在車上等一會兒。」
  解春潮這一世並不習慣被別人特殊照顧,嗤笑了一聲:「怎麼?行李不夠多,我也得充一件兒是嗎?都是大老爺們兒,小姑娘在上頭等就行了。」說完,車門一推就邁腿下了車。
  霍云「嘖」了一聲,在羅心揚肩上拍了拍:「你看你學長長得美,人還硬氣,簡直渾身發光。」
  羅心揚聽見霍雲誇別人心裡總會不舒服,但現在霍雲誇的是他的本命學長,聲音裡有壓不住的得意:「那當然,我學長天下第一好。」
  向成斌和解春潮並肩站著,正把後艙裡的帳篷燈爐什麼的一樣一樣向外拿,葛欣源就在另一輛車旁喊了一嗓子:「羅心揚!過來拿望遠鏡!這麼沉,你難道讓我們拿嗎?」
  解春潮知道那一車都是貴客。
  魏栩的手腕子還沒個笤帚把兒粗,一雙手怕是上著八位數的保險。方明執自不用說,一身漂亮肌肉都是健身教練比著數據雕琢出來的,又不是工地上搬磚扛沙袋磨礪出來的。總之不管有沒有力氣,都是統一的肩不能提,手不能扛。
  羅心揚聽見話真顛顛往那邊跑,解春潮瞇眼朝那邊看了一眼,大切後座上放著一台高階星特朗,他記得今天做的功課上說,這種級別的望遠鏡帶著鏡頭起碼三四十公斤,根本不是羅心揚那個身板兒能經得住的。
  解春潮自己再不濟,也混過幾天健身房,說不上是肌肉型男,總比羅心揚那個小雞崽兒要夠看。
  「哎,心揚。你幫我提下包。」解春潮把手裡登山包甩給羅心揚,又添了一句:「帳篷也挺沉的,你們看怎麼分下東西。」
  羅心揚也是個外行,解春潮說什麼他都聽,又顛顛背著解春潮的包埋頭到長城後艙裡翻東西。
  解春潮走到大切旁邊,剛剛把星特朗扛到肩上就知道自己托大了,那破玩意兒死沉死沉的,差點把他帶得仰倒在地上,好在一雙手瞬間把他扶住了。
  「春潮,你也背不動的。」向成斌的聲音裡帶著隱隱的笑意,托著大包的底想把包從解春潮身上接過來。
  解春潮本來不是個愛逞強的人,但是無緣無故的,他想和向成斌保持適當的距離,不太想輕易接受他的幫助。解春潮拉緊了包的抓帶說:「這麼重,誰都不可能一路背到山頂的,我先背一段,然後咱倆輪流。」他話還沒說完,肩膀上就猛地一輕。
  解春潮扭頭一看,方明執已經很輕鬆地把星特朗換到了肩頭,正溫和地看著向成斌:「你跟他聊天的功夫,就讓他又多扛了一會兒。」說完就徑直朝著登山入口走去。
  解春潮皺著眉頭看著方明執離開的背影,有些莫名其妙:這人跟誰賭氣呢?
  葛欣源拉著魏栩跟在方明執身後,還不忘回頭乜斜瞭解春潮一眼。
  解春潮更摸不著頭腦了:這些人都有病?
  作者有話要說:不知道為什麼一鍵感謝總是顯示不出來,我試著自己灌了營養液好像也顯示不出來,在此感謝各位投雷和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
  希望可愛的讀者們每天都有好心情,比哈特~


22
  除了那台星特朗,其他的東西對於成年男人來說,拿起來都不是太吃力,最後羅心揚車上的四個人,把車上的東西分一分,每個人都不算負重過多。
  千八山雖說不至於是個土丘,但也的確和「陡峭」兩個字不沾邊。幾個人閒聊著,沒多一會兒就到了目的地。
  解春潮幾輩子不出一回門,光靠捐功德似的跑跑健身房,體能早就下降得大不如前。但是他又怕一露出疲態,難免就要給別人添麻煩,硬是撐了一路,到山頂的時候就剩一口氣兒了,但好在天色暗了,別人不太注意得到。
  「現在時間還有點早,我們先搭帳篷吧。」霍雲立馬組織了起來。
  解春潮還在暗處不動聲色地調整呼吸,就聽見身邊的向成斌低聲問道:「還好嗎?要不要喝點溫水?」
  解春潮被他猛地一驚差點吸岔了氣,只是無奈地擺擺手:「沒事沒事,不用管我。」
  「四個帳篷都是雙人的,霍雲學姐和我一個,心揚和成斌哥一個,那魏栩學姐一個人不安全,肯定要一位紳士來守護咯!」葛欣源給安排得明明白白,眼睛故意在方明執和解春潮之間看來看去。
  解春潮要是還不明白她是什麼意思簡直就是個傻子,他挺無所謂的,就聳聳肩說:「我一個人吧,明天早上走的時候別給我落這兒就行了。」
  羅心揚有點擔心他,偏著頭看向成斌:「要不我和春潮學長一起吧?」
  向成斌還沒表態,解春潮就又說話了:「沒事兒,我正好不習慣和別人一起睡。」他說話的時候正低著頭擺弄地上的帳篷,沒看到方明執從剛剛起就愈發陰沉的臉色。
  搭帳篷其實也是個體力活,羅心揚和向成斌兩個男的很快就把自己的帳篷搭好了。羅心揚自然跑著去給他霍雲學姐幫忙,魏栩那邊有方明執,向成斌就自然而然地朝解春潮走了過來。
  解春潮一向深知自己和心靈手巧四個字不是太沾邊,但也萬萬沒想到自己能把帳篷支成一個偏癱。
  「誒你看這個編號明明是對的呀,怎麼長短不匹配呢?」解春潮把手裡的支架遞給向成斌看,滿臉大寫的不服。
  向成斌仔細看了看,很耐心地跟他說:「你看這個上面有一橫的是6,下面有一橫的是9,所以不是一組的。」
  解春潮知錯就改,立刻把支架拆出來,假裝無事發生過。
  向成斌比解春潮高出去將近一頭,正好藉著戶外燈爐的光看到他頭頂的一顆可愛的小旋,還有他跟帳篷較勁的樣子,帶著孩子的天真。
  「春潮,你為什麼不願意接受我的幫助呢?」向成斌抄著兜站在他面前。
  解春潮的動作一僵,沒有抬頭看他。
  「你是在故意推拒我。」向成斌下了一個結論,口氣很客觀:「是因為我靠近的太快了嗎?」
  解春潮覺得這對話的勢頭不是很對,正準備開口否認,就聽見向成斌說:「我希望你不要誤會我,我只是很久之前就聽說過你,所以想要和你做朋友。」他的聲音很溫和,很有說服力:「不要害怕我,我不會像其他人那樣傷害你。」
  其他人?傷害我?這話說得解春潮心裡一陷,他是看出了什麼嗎?
  解春潮慢慢抬起頭,看見向成斌滿頭的銀髮被夜風輕輕佛動,像頭頂的星光一樣隱熠閃爍。
  解春潮為自己一瞬間的想法感到荒唐,他把手裡的支架遞給向成斌,無奈地說:「這個我實在裝不上了,我放棄了。」
  向成斌欣然接過他遞來的支架,又抽過幾根鋼條組裝到了帳篷上,一邊裝一邊跟解春潮講解:「你看,像這樣先把位置確定了,再往裡面推就會容易得多。」他裝完一邊,又拿了新的一組支架遞給解春潮:「你試試。」
  解春潮按照他說的方法,果然一次就裝上了,心裡就有些雀躍,等他把四個角上的支架全裝好,心情好得不行,對向成斌都沒那麼牴觸了,全然沒注意到那幾頂帳篷全都裝好了,其他人都已經把望遠鏡架起來了。
  魏栩正調著角度,其他幾個人都圍著她給她打下手。
  「去看看嗎?」向成斌問解春潮。
  「等一會兒吧,現在過去也幫不上忙,我坐這兒用眼看一樣的。」解春潮說著就盤腿要往地上坐,然後又想起來什麼,跟向成斌說:「等我會兒啊,我到帳篷裡添點衣服。」說完就鑽進了帳篷裡。
  向成斌去搬了兩個馬扎過來,又倒上兩杯熱可可,就見解春潮套著一條大棉褲從帳篷裡出來,忍俊不禁道:「你這個褲子挺棒的,哪買的我也想要。」
  解春潮本來就不像起初那樣戒備他,一聽他誇自己的棉褲,又開心又得意地說:「那你可買不著,家裡的長輩托人給做的。」
  向成斌笑得更開了:「真羨慕你,一看就很暖和。」
  解春潮捧著熱可可,仰頭看著萬千星斗自浩瀚天河兜頭罩下,一下就凸現出了人類一生的渺小短暫,不由輕歎:「有時候真的覺得,活著是件值得慶幸的事。」
  向成斌沒嫌他孩子氣,卻皺了眉:「別說這樣的話,好像你死過一樣。」
  解春潮偏頭看他,眼睛裡亮亮的彷彿也裝著細碎的星光,他翹起嘴角,說不出是天真還是冷漠地笑了:「那怎麼可能呢?」
  「人類其實很有趣,他們喜歡看清楚。」解春潮抿了一口熱可可,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就像是看星星,我不太懂為什麼一定要看清星星坑坑窪窪的真面目,讓它們安靜地當一個閃爍的故事不好嗎?」
  向成斌想了一會兒,接過他的話:「道理雖然明白,但是我們在生活中還是會追求一個真面目,哪怕沒有表象動人。真實,其實也是一種神秘感。」
  「是嗎?」解春潮瞇起眼睛,半開玩笑地說:「那你的神秘感又是什麼呢?」
  向成斌還沒來得及回答,一個身影就擋在了他和解春潮之間。
  羅心揚興沖沖地跟解春潮說:「學長,你不說帶了專業設備嗎?他們那邊調好了,你的設備要不要調調?」
  解春潮從容地朝他昂著下巴,在大腿上輕輕拍了拍:「可穿戴設備,不用調。」
  羅心揚看著他的大棉褲,艱難地問:「學長,你……滿滿一包,就背的棉褲?」
  解春潮欣然點頭:「還有你說的熱水和巧克力,但是成斌帶了熱可可,暫時還沒用上。」
  向成斌在一旁樂呵呵地看著羅心揚滿臉的黑線,問:「那邊調好了是嗎?我也沒什麼觀星體驗,能不能讓我看看?」
  羅心揚感恩地看了他一眼,把解春潮也從馬扎上拉起來:「一起來看看,還挺有意思的。」
  魏栩正把望遠鏡連到筆記本上,和旁邊的幾個人有說有笑。
  今天是弦月,天上只有一彎銀亮的彎鉤。筆記本屏幕上卻顯示出一個清晰飽滿的側影,可以看到月球表面大大小小的撞擊坑。
  「春潮哥,你要來看一看嗎?」魏栩很友好地問他。
  解春潮不好意思直接拒絕她,就湊到目鏡前準備潦草地看一眼。
  可就一眼,他心裡突然就不知道有哪一根弦被撥動了,有些移不開目光。
  在幾乎是純黑色的背景中,月亮的側臉安靜又恬淡。從前解春潮從電視上或者社交網絡上看到過專業天文台拍攝的高清照片,那裡面的月球僵硬而完滿,過於美麗而顯得有些不夠真實,甚至不如肉眼中那輪遙遠泠然的玉盤更讓人覺得親近。所以他對觀星一向不大感冒。
  可今天,他同那張側臉遙遙相對,竟能從中解讀出一些落寞。甚至心中生出一絲僥倖,浩瀚天河,我卻能同你相見再相認。
  「唉,別人都在這旁邊干看著,有些看起來還沒完沒了了。」葛欣源用手在臉邊搖著,陰陽怪氣地說。
  羅心揚有些聽不下去:「本來就是一起來觀星的,學長看看怎麼了,你剛才還在這看了半天呢!就許你看不許別人看?」
  魏栩笑瞇瞇地安撫著憤憤不平的葛欣源:「沒關係,反正參數已經調好了,等春潮看完了我們再找找角度,看能不能拍到一些照片就可以了。」
  解春潮有些尷尬地從望遠鏡旁邊退開,也不知道說些什麼好,就直接跟魏栩說:「很漂亮,期待你拍的照片。」說完就走開去拿熱水了。
  魏栩朝他笑了笑,回到望遠鏡前找角度,沒一會兒就抬起頭向方明執求助:「明執,這個地方我總是調不清楚,你幫我看看好不好?」她抬起臉來,水亮的大眼睛我見猶憐。
  方明執作為一個多面手,觀星這種小娛樂肯定不在話下,但是他有些失神地看著解春潮離開的方向,像是沒聽見魏栩的話。
  「明執?」魏栩順著他的目光看了過去,眼中的光彩暗了一暗,又瞬間恢復了明亮。
  「嗯?」方明執低頭看魏栩,表情中的不耐煩一閃而過,又迅速恢復了體貼溫和:「不好意思,我剛才沒聽清。」
  「沒什麼,只是這個界面我總是調不清楚。」魏栩依舊甜甜地笑著。
  解春潮拿了熱水,一回頭就看見方明執和魏栩正親密地湊在望遠鏡前面,葛欣源拿著手機記錄這溫馨的一幕。
  解春潮心中不由升起一絲隱隱的希望,方明執不是喜歡女孩子嗎?這個魏栩雖然有些不誠實,但是方明執也不是什麼坦蕩磊落的角色。要是能和魏栩有情人終成眷屬,方明執是不是就能同意離婚了?
  想到這裡,解春潮就覺得自己不能往前湊了,端著自己的保溫杯,提了一盞爐燈,到附近遛彎兒去了。
  千八山其實離著市區不遠,但是一路過來海拔卻上升了一些,再爬上這山頭,就能勉強鳥瞰到寶京的夜景。
  哪怕立春已經過了不短一段時間,寶京還是冷,尤其海拔稍微一高,就把空氣萃得更為輕薄冷冽。離開了那一小撮熱鬧的人,解春潮呼出的白汽就成了四下唯一的溫暖。
  他站在山間小路的一側,看著寶京明如白晝的萬家燈火,雖然可能由於過於遙遠而顯現出一絲不真實感,但他心裡明白,那燈火裡有他深愛的家人。一時間身在何處,與何人共處,其實並不會長久地影響他。
  不過數十米,解春潮就已經遠離了那個小世界,尋得一方安靜釋然。
  作者有話要說:感謝大家的地雷和營養液。


23
  「欸?學長呢?」最先發現解春潮半天沒回來的是羅心揚,他跑到帳篷邊上繞了一圈沒找到解春潮,就有些著急了。
  霍雲拿出手機來,邊撥號邊安慰羅心揚:「你先別急,我打個電話給他。」
  鈴聲從帳篷裡傳來,羅心揚臉色一下就白了:「他把手機丟在包裡了。」
  葛欣源翻了個白眼,滿不在乎地說:「欸不用管他,一個大男人,還能自己跑丟了不成?魏栩學姐,你繼續和方……」她話沒說完,聲音就在方明執的目光中漸漸小了下去。
  方明執沒說話,一雙琥珀色的眼睛冷冰冰地將葛欣源看著,似乎是在耐心地等她說完,但上位者居高臨下的氣場讓四下的人都不由噤聲。
  葛欣源被他看得渾身發涼,委屈地拉了一下魏栩,魏栩朝她無聲地搖搖頭。
  「這山我小時候常來,很熟悉附近。這裡總共沒多大,你們不用太擔心,我去找他。」向成斌提起一盞燈爐,轉身就要走。
  「我去找他。」方明執的臉色已經全然不見任何笑意,去拿向成斌手裡的燈爐。
  向成斌卻不肯放手,依舊笑瞇瞇地說:「這麼多女孩子在這裡,有方公子和心揚在這裡守護她們會比較安心吧?」
  方明執的眼睛危險地瞇了起來,顯現出了罕見的侵略性:「我是解春潮的丈夫。」
  向成斌卻低聲笑了:「哦?你要是不說,我還以為方公子是魏小姐的愛人呢。」說完他略略一偏頭,正看見魏栩含羞帶怯地低頭一笑,他臉上的笑意更濃了。
  方明執猛地拿過他手裡的燈爐,四下長長短短的陰影都在燈光中晃動:「魏小姐,是我的客人。春潮,他是……」他像是想說什麼,卻終究沒說出口。
  「他是什麼?」向成斌問,見方明執答不上來,他幾乎是帶著悲憫,鬆開了燈爐:「那你去找。」
  其實解春潮離著他們根本就沒多遠,方明執沿著帳篷的方向走了幾分鐘就看見瞭解春潮的燈爐發出的暖色光芒。
  他看著那個抱膝而坐的背影,很窄,卻很溫柔。除瞭解春潮略微捲曲的頭髮被夜風吹得一跳一跳的,那背影簡直就像一副安靜的畫。四周都是靜謐的黑暗,只有解春潮像是一個溫暖的光源,讓寒冷中的人忍不住想要靠近。
  「春潮?」方明執在他身後輕輕叫了他一聲。
  那人卻沒反應。
  方明執湊近了彎下腰一看,原來是睡著了。
  解春潮下巴抵在膝蓋上,略略偏著頭,微卷的纖長眼睫在眼睛下投下細碎的陰影。
  方明執從來沒注意過解春潮的睫毛居然像是小孩子的一樣又長又捲,忍不住伸手想要碰一碰,那睫毛就像是受驚的蝶翼一樣微微顫了顫。
  方明執收回手,清了清嗓子:「春潮,別在這裡睡。」
  解春潮茫然地睜開眼睛,看見方明執,瞬間就清醒了,身體也不由自主地向後讓開一些:「哦,不好意思。」他抬手揉了揉眼睛:「我只是想在這休息一會兒,坐著坐著就睡著了,還麻煩你過來找我。」
  方明執明明白白地看見了他那一讓,向成斌的話就又在耳畔響起:「他是什麼?」渾身的血一齊湧上了頭頂,一種陌生的熱意在腦海蔓延,他把地上的爐燈往解春潮懷裡一塞,就把人從地上撈抱起來,不由分說地往回走。
  事發突然,解春潮一反應過來臉就黑了:「方公子,你這是幹什麼?」
  方明執抱著他,並看不出一絲吃力,依舊走得十分穩健:「今天同行的人裡頭,有人質疑我倆的婚姻關係。」
  解春潮恨不得掏掏自己的耳朵,弄清楚方明執聲音裡的那一絲委屈是不是自己聽力不佳造成的。
  但是轉念一想解春潮又明白了,今天晚上方明執是要和魏栩睡一個帳篷的,於是嘖嘖有聲地附和道:「也對,你今天要和魏小姐過夜的話,先表明一下忠於婚姻的立場,對你們兩個的名聲會比較好。」說完他又安慰方明執:「其實你不用很擔心,霍雲和心揚都不是亂說話的人,那個葛欣源一看就對魏栩忠心耿耿,不可能做出什麼損害她的事。至於我,方公子大可放心,我對名聲沒什麼執念,我也跟你說過,離婚的鍋你大可以扣我頭……
  「你說夠了嗎?」方明執眼睛筆直地看進黑暗裡,俊朗的五官宛如石刻,他等不到解春潮回答,就又問了一遍:「說夠沒有?」
  解春潮覺得自己如此善解人意,方明執的怒火簡直師出無名,但是鑒於自己的安危還攥在方明執手裡,萬一方明執把他從山上扔下去,摔死他也只會被說成是山難。
  解春潮愛惜自己來之不易的生命,乾巴巴地說:「說夠了。」
  剩下的幾分鐘路程中,兩人都沒再說話,四下只有方明執走過石礫的細碎摩擦聲和兩個人淺淺的呼吸。
  「啊,他們回來了。」霍雲先看見他們,招呼著其餘的人。
  魏栩小跑著湊過來:「明執為什麼抱著春潮哥?春潮哥受傷了嗎?」
  解春潮不知道怎麼說合適,抬頭看向方明執。
  方明執已經恢復了平和的態度,一邊抱著解春潮往帳篷走,一邊解釋:「沒受傷,他只是累了。」
  葛欣源這次沒敢再說什麼,只是輕輕「嘁」了一聲。
  魏栩很有眼色地說:「春潮哥累了,我們就不點篝火了吧,今天觀星的時間已經蠻長了,大家早點休息也挺好的。」她其實是想點篝火的,帶著點希冀看向方明執,希望他說出否定的話來。
  可是方明執把解春潮送進帳篷裡才說:「冬天天干,點篝火的確比較危險,魏小姐想看篝火,以後我和童樺帶著你去草原上看。」
  明擺著被敷衍了,魏栩卻也不是一般人物,反而露出十分欣喜的樣子:「那明執可要說話算話哦!」
  解春潮聽他們這麼虛頭巴腦地你來我往,簡直一個頭兩個大,心想你們不能待會去帳篷裡密切交談嗎?他一聲不吭地把睡袋鋪開,正準備裝聾裝到底就聽見葛欣源故意沒壓著聲音說:「人家都睡覺了,咱們可別打擾了人家,走吧,霍雲學姐,咱們回帳篷了。」
  向成斌蹲在解春潮門口,隔著帳簾朝裡問:「你這兒還缺什麼東西嗎?產熱爐夠熱了嗎?」
  解春潮這才發現今天忘帶充電寶了,他看了一下手機,電還剩一大半,應該夠用了,就回答了一句:「什麼都不缺,早點休息吧。」
  外頭漸漸靜了,解春潮盤著腿在帳篷裡坐了一會兒,心無雜念地鑽了睡袋,沒發覺帳篷外無聲靠近的高大身影。
  作者有話要說:寶貝們,我週五準備入v了,要準備一下存稿,所以現在更的字數會少一點。
  前段時間的情節比較壓抑委屈你們啦摸摸我的天使們堅持就是勝利,曙光就在前方了!
  寶貝們這麼久不離不棄,請相信我會愛你們的麼麼噠~
  感謝投雷和送營養液的小天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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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解春潮早上迷迷瞪瞪地從帳篷裡爬出來的時候,差點被門口坐著的人絆了一個跟頭。他揉著腿回過身來把後面的人仔細看了看,起床氣上不由又起了一陣火:「方明執你有病啊?一大早的你不好好在帳篷裡睡覺,在這兒幹嘛呢?」
  方明執一面拍著褲子站起來,一面若無其事地說:「我只是想看日出。」
  「方明執,你在這坐了一夜?」解春潮一眼就看出來他站起來的姿勢有些彆扭,狐疑地打斷了他。
  「我沒有。」方明執低著頭否認道。
  解春潮歎了一口氣,手背在方明執手背上貼了貼,觸感冰涼得有些僵硬。他仰起頭來問他:「有這個必要嗎?」
  方明執臉上的溫柔神色淡了,臉略略偏開,下垂的眼睫擋住了眼睛裡的情緒,開口卻是冷冷的:「我沒有。」
  解春潮覺得這沒什麼好爭的,人家說沒有那就是沒有唄,可能人家真的是一大早起來看日出,天氣這麼冷,坐一會兒手就涼了,也沒什麼不正常。
  解春潮聳聳肩:「那你多喝點熱水吧,你工作那麼忙,生病了容易耽誤事兒。」
  方明執一言不發地轉身離去了,腿腳看著不那麼利索。解春潮感覺有些扎眼,但是又覺得自己一個准前配偶,哪還有什麼發言的餘地,還是少管這種閒事。
  像遠足這種事兒,大家大多也就是心氣兒高,來的時候都興高采烈,但是在帳篷裡怎麼也是難得休息好,尤其兩個人一起更是受罪。
  等到所有人都起來洗漱的時候,解春潮反而成了這個小隊伍裡精神最好的。
  大家輪流去山上的簡易洗手間洗臉刷牙。解春潮牙剛刷了一半,葛欣源就挽著魏栩有說有笑地進來了。
  葛欣源看見解春潮,調門一下就抬起來了:「學姐,昨天晚上,你休息,啊不對,是你和方公子休息得還好嗎?」
  魏栩捂著嘴害羞地笑了:「欣源你可別亂猜了,昨天明執怕晚上不安全,就在帳篷外面守了一晚上。」
  葛欣源驚得下巴都要掉了,聲音更是大到誇張:「方公子,寶京女孩最想嫁的男人,在帳篷外面,守了你一晚上?!天哪!他真的是個正人君子,這也太……浪漫太幸福了吧?」
  魏栩看了一眼正呼嚕呼嚕漱口的解春潮,又不好意思地低聲說:「這種事,正常的紳士都會這樣做啦!明執……只是做了對的事情。」
  解春潮「呸」的一口吐掉了嘴裡的漱口水,在葛欣源厭惡的目光中把臉上的水珠蹭乾淨,笑瞇瞇地說:「原來方明執和魏小姐這麼要好嗎?那我真的是很高興瞭解到這件事。」
  葛欣源心說這人怎麼就這麼聽不懂人話,她倆都把話說到這個份兒上了,怎麼這個解春潮還能這麼喜滋滋的?這人長得一副禍國殃民的樣子,怎麼腦子還不太好嗎?
  其實解春潮早就從這段天秀對話裡得出了結論:方明執守了一夜的是魏栩,而不是他。那這就很好,方明執和魏栩的感情越深入,他和方明執離婚的幾率就越大。他巴不得方明執和魏栩兩情相悅,早生貴子。
  下山的山道面朝東南,一行人全程被暖融融的冬陽包裹著,驅散了一夜的寒意。
  魏栩說她穿的鞋子磨腳,和葛欣源遠遠地落在後面。
  解春潮心情很輕鬆,扶著山道上的扶手哼著歌往下走,向成斌從後面跟上他,把他從靠近外側的山道朝里拉了拉:「別走得那麼靠外,這個欄杆不知道多少年沒人修過了,不一定靠得住。」
  解春潮順著他的引導往裡走了兩步,不著痕跡地推開他的手:「謝謝你。」
  向成斌也不勉強,大大方方地把手收了回去,邊走邊問他:「昨天聽心揚說,你最近要搬家?」
  解春潮心裡想以前怎麼就沒發現羅心揚這孩子屬漏勺的,什麼都跟別人說,但還是出於禮貌回答道:「是,現在住的地方不大方便了,心揚幫著找了一間出租屋。」
  向成斌點點頭,滿頭銀髮被山風吹得飛揚起來,帶出一番別具一格的神采,他繼續問道:「大約什麼時候搬呢?我最近正好有些空閒。」
  對於解春潮而言,向成斌幾乎還是一個陌生人,前一夜兩人或許還算有些交淺言深。經過一夜的冷卻,解春潮對於這種幾乎沒有掩飾的示好,自然是下意識的推拒。
  但他剛剛準備開口拒絕,就發現原本和魏栩一起落在後面的方明執就跟在他幾步之外,也不知道剛剛是不是聽見了他和向成斌的對話。
  解春潮好氣又好笑,既然你要和魏栩濃情蜜意,又何苦跑到他這來做出如此沉重的表情?
  「時間還沒定。」解春潮爽朗地回答道,衝著向成斌微微一笑。
  向成斌也笑了,沉沉的笑聲很快被風吹散了,卻能聽出顯而易見的玩味和縱容,他站定了看著解春潮:「那心揚跟我說的週三搬家,是假消息咯?」
  解春潮鬧了個大紅臉,這才意識到自己早被羅心揚賣了個乾淨,但是話都趕到這兒了,他稍微平復了一下,就坦坦蕩蕩地說:「啊,是啊,我忘了。」
  向成斌笑得更厲害了,居然仗著身高優勢在解春潮頭上揉了一把:「你啊,這麼多……的優點。」
  解春潮被他揉得一愣,也忘了躲開,就聽見方明執也在他們後面站住了,冷冰冰地問:「那我呢,也可以去幫你搬家嗎?」
  解春潮還沒來得及回答,就聽見後面葛欣源大著嗓門喊:「你們別走得那麼快啊,學姐腳崴了!」
  解春潮正巴不得躲開這個問題,急匆匆地對方明執說:「魏小姐腳崴了,你快去看看要不要幫忙。」
  方明執站在比他們高一級的台階上,居高臨下地看著向成斌:「怎麼說也是同行的女士,一起去關心一下不過分吧?」
  向成斌啞然失笑,像是聽到一件有意思的事,毫不示弱地回答道:「這位同行的女士,怕是沒有在盼著其他人的關心。」
  方明執的臉色瞬間陰沉下來,解春潮感覺這樣僵持著的確也不大好,拉著方明執就往回走:「走走走,去關心。」
  誰知道方明執的目光刀子一樣,直朝著解春潮剮了下來。
  解春潮感到冤枉,這不都是順著你?你要照顧小姑娘,我勸你快去。你要一起去,那就一起去。閣下還有哪裡不滿意?
  作者有話要說:方明執:啊,這一夜的日出,怪好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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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對方報仇的姿勢很奇怪[娛樂圈]
  文案:
  孟驚雁家道中落,進入娛樂圈。可就算他容貌演技雙一流,有污點的出身卻注定他難以翻身。
  孟驚雁原以為自己的人生已經墜入谷底了,那個十年前被孟家無情辜負的青澀男孩卻如神祇一般降臨在他面前。
  孟驚雁連跑都不敢跑,畢竟現在的聶還林手腕通天,碾死個他比碾死個螞蟻也沒難多少。
  「好久不見了,我的小少爺。」
  ……這大約是仇人見面分外眼紅吧?
  「來杯香檳,慶祝一下。」
  ……可能有毒。
  「孟家怕被我玷污的宅子,我買回來了。」
  ……大人物打臉的聲音一向響亮。
  「其實……孟家怕我奪走的東西,現在就差一個你了。」
  ……
  睚眥必報佔有慾爆表霸總攻x傾國傾城做人沒意思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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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寫完揣崽就開!


25
  最後三個人磕磕絆絆地走上去的時候,魏栩在台階上坐著,霍雲和羅心揚已經先到了,和葛欣源一同圍在魏栩身邊。
  霍雲正握著魏栩的腳踝,小幅度地壓了壓,問她:「這樣動會疼嗎?」
  魏栩像是嚇了一跳,牙齒死死將下嘴唇咬著,一雙眼睛盈盈地蓄滿了淚水,正自下而上地將霍雲望著,像是一隻受了驚的白兔。
  她輕輕一點頭,淚水就毫無徵兆地墜落下來,她嘴唇依舊微微顫著,聲音倒還算堅定:「沒有很疼,我們繼續走吧。」
  「真的沒問題嗎?下山比上山辛苦。」霍雲還有些擔心。
  魏栩搖搖頭,梨花帶雨地浮出一個笑臉來:「可以的,是我自己不小心,不能耽誤大家。」
  葛欣源和霍雲一人站一邊,扶著魏栩的胳膊把她拉了起來。
  剛剛下了一個台階,魏栩就脫力朝著山道跪了下去,正撲在方執明懷裡。
  解春潮看著這一幕,心中不由感慨自己的確是年紀大了,這種純情少女碰瓷心上人的劇本落在眼睛裡真的是會引起不適,他別看臉不打算繼續觀賞。
  霍雲的表情凝重起來,先把魏栩從方明執身上扶了過來才說:「現在吃不上力嗎?要不然我給你噴點白藥吧,正好包裡帶著。」說著就把雙肩包從背上摘下來,拉開拉鏈準備翻找。
  葛欣源忙把她攔著:「還是不要了吧,天氣這麼冷,要是現在噴了藥半天幹不了,學姐會著涼的。」
  霍雲有些為難了:「那現在怎麼辦?她這樣子也走不了路。」
  魏栩扶著欄杆晃晃悠悠地站直,臉上的淚還沒幹,笑得勉強卻不失甜美:「沒關係,你們先走,我慢慢走,到了下面會有擺渡車的。」
  解春潮聽著她這過於體貼懂事的解決方案,也不知道該發表些什麼見解,就安安靜靜地在一旁站著,欣賞冬日暖陽。
  葛欣源倒是見解頗多:「那怎麼可能?我們把你一個人留在山上?我們當中這麼多男生……」她的目光毫不掩飾地落在了方明執身上。
  解春潮卻感覺到方明執在看自己,不由一個激靈,倒退了半步:「你別看我啊,我背不動。」
  向成斌雙手插在褲兜裡,儼然置身事外,只是聽見解春潮的話又是一聲低笑,好像解春潮說什麼都有趣又可愛。
  「那我背魏栩學姐下去吧。」羅心揚猶猶豫豫地開口了。的確,按照他這個身板,背著再小巧的成年人下山,也總歸有些難度。
  解春潮想人家這兩位正培養感情,這小孩子怎麼這麼沒眼力勁呢?他恨鐵不成鋼地看了一眼羅心揚,正不知道該怎麼說他,肚子突然咕嚕了一聲,他才想起來早上還沒吃東西,下意識地壓了一下胃。
  方明執又看了看解春潮,停頓了幾秒之後蹲在了魏栩身前,轉頭對她說:「上來吧。」
  魏栩連忙擺手:「怎麼能讓明執背我?春潮哥會不高興吧?」
  解春潮突然被點到名,簡直被這小姑娘九曲十八彎的演技折服,笑瞇瞇地說:「不會不高興。但是我們能不能快走?我有點餓了。」
  方明執地把魏栩從地上背了起來,一言不發地朝山下走去。
  星特朗換到了向成斌肩上。他依舊走在解春潮身側,帶著笑意問他:「你是真的一點也不介意嗎?」
  解春潮故意裝糊塗:「介意什麼呢?」
  向成斌對著方明執和魏栩的背影抬抬下巴:「前面那個。」
  解春潮豁達地露齒一笑:「正常的男女接觸嘛,有什麼可介意的?」
  向成斌臉上的笑意漸漸淡去了:「春潮,有時候你真的讓人捉摸不透。」
  解春潮轉過頭來看著他,濃黑的瞳仁哪怕在陽光中也似乎透不過一絲光,看似隨意的,他輕輕開口:「輕易被人看透,和砧板上的肉有什麼區別?」說完他又哈哈笑了:「你看看,這麼嚴肅不就很奇怪了?」
  向成斌卻沒笑,只是若有所思地看著他。
  到了山下,向成斌接了個電話,說是和他們不同路,要等朋友來接他,就沒再和他們同行。
  方明執送魏栩和葛欣源,羅心揚帶著霍雲和解春潮。解春潮和方明執沒什麼好說的,只打了個招呼兩輛車就各走各的了。
  羅心揚開著車,一路上都有些悶悶不樂。
  霍雲看不過眼,到底是開口問了:「揚揚你怎麼了?幹嘛一直板著臉?」
  羅心揚從後視鏡裡幾乎有些怨懟地看了一眼解春潮:「學長,你看不出來嗎?」
  又來了,怎麼誰都要跑過來關心關心這個破事兒?解春潮用食指撓了撓臉頰:「看出來什麼?」
  羅心揚氣鼓鼓地說:「那個葛欣源,為什麼一直撮合方公子和魏栩學姐啊?方公子明明是學長的丈夫啊!她憑什麼這麼破壞別人的感情?」
  解春潮心說,我倆哪有什麼感情給她破壞?我巴不得她撮合成了讓我解脫。但他知道羅心揚的確也不瞭解情況,他體貼小孩子為他打抱不平的苦心,大而化之地說:「沒有你想的那麼嚴重,對於明執而言,魏小姐主要是他朋友的客人,他朋友暫時沒空,他替朋友照顧一下魏小姐,在他們的圈子裡,是無可厚非的事情。」
  羅心揚不吃他這套說辭,火更旺了:「在哪個圈子裡,已婚男士可以和其他女人住一間帳篷?而且我覺得她根本沒有傷的那麼嚴重,還要別人背他,我要到後援會裡……
  「心揚。」解春潮打斷他,表情中是少有的嚴肅:「說人是非者,必是是非人。魏小姐和你的交集不會很多,你不要為了這點事亂出頭。」其實他是怕羅心揚年紀氣盛,為了自己根本不在意的事,特地跑到別人那裡去送人頭。
  霍雲看著羅心揚依舊一臉的惱火,伸手捏了捏他氣鼓鼓的臉頰:「你學長的話你聽見了沒有?你能看出來的事,別人都能看出來,不需要你大張旗鼓的去宣揚。」
  羅心揚被她捏得沒了脾氣,委委屈屈地說:「我就是看不得別人這麼欺負我學長……
  「說到欺負我啊,羅心揚,我正好有個事要跟你打聽打聽。」解春潮的眼睛危險地瞇了起來,拿出興師問罪的架勢,身體微微前傾,雙手扒住了駕駛座:「向成斌是怎麼知道我週三搬家的?是誰把我賣給他了呢,嗯?」
  作者有話要說:入v倒計時兩天~入v24小時隨機掉落66個紅包包慶祝一下!第一次入v,跪求大家不要養肥QA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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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
  羅心揚抿著嘴回憶了一下,恍然道:「是啊,成斌哥真的很會聊天,和他說話讓人感到放鬆。」
  霍雲又想起了昨天沒能跟兩人講述的八卦,瞬間來了勁頭:「我跟你們說啊,我表哥可算是逆襲史上的光輝典範了。」
  羅心揚有些疑惑:「逆襲?成斌哥看上去多麼標準的人生贏家啊!我還以為他生下來就已經自帶成功人士氣場了呢……
  霍雲舉起食指擺了擺:「非也非也。他生下來和別人沒什麼不一樣的,除了一腦袋白頭髮有點特殊。我聽我媽說他小時候可可憐了,別人家的家長都說他有傳染病,就一個小男孩兒肯跟他玩。有一天表哥興沖沖地跑回家跟他媽媽說那個小男孩兒答應嫁給他了,他媽媽又覺得有趣又覺得心酸,還邀請那個小孩到家裡來吃飯了。」
  羅心揚剛把車開下高速,露出同情的目光,有些難過地說:「這跟逆襲有什麼關係?我總覺得這種故事難得有個好結局。」
  霍雲不鹹不淡地看了他一眼:「你接著聽我說嘛。的確,那個小男孩兒沒過多長時間就搬走了,表哥消沉了好一段時間,但是據說那個小男孩兒走之前留給了他一樣東西,說以後可以拿著這樣東西去娶他。後來表哥上學了還是老被同學排擠,他媽媽給他染了頭髮才沒有人喊他『傳染病』。」
  解春潮本來不太好奇別人的私事,但是聽到這裡也不由有些唏噓:「小孩子的殘忍,有時候比成人更甚。」
  霍雲點了點頭:「是啊,好在等到表哥考上寶大的時候,他就和現在的模樣差不多了,三天兩頭有人邀請他拍平面。他成績又突出,大三拿了創業獎之後,接連有公司來送offer。高帥且多智,你們也可以想像得有多少人追他。
  然後那個時候他就公開自己有一個相戀多年的未婚妻,哇,不知道碎了多少寶大的芳心。可是後來我問我媽才知道,他說的未婚妻其實就是那個快二十年沒見過的小男孩兒。為這個事兒,他媽媽還跟他冷戰了,說他年紀一把還不切實際。
  本科畢業他就出國讀完商碩又在外面工作了幾年。現在剛剛回來了,我們一大家子誰也不敢催他找對象。但是那天我媽跟我神神秘秘地說表哥找到那個小男孩兒了,這次出來我本來還想問問他這事兒,結果他又不讓說。可憋死我了……
  羅心揚聽完了,已經不復當初一副憤憤不平的樣子,兩眼放光道:「這什麼神仙愛情啊!那他見到那個未婚妻了嗎?」
  霍雲聳聳肩:「不知道啊,本來昨天想問問他,結果沒問出來嘛。你要是以後和他接觸可得悠著點兒。我表哥這個人可邪門兒啦,你問他個什麼事兒,他稍微繞你一兩句就又兜到你身上了。」
  羅心揚深有感觸,悲憤地看向解春潮:「學長你看,這個事兒不怪我。」
  解春潮被他逗得一樂:「行行行,不怪你。」
  其實解春潮不記得自己前一世裡存在過向成斌這麼個人,但是自從他重生以來,在很多事情的選擇上都同前一世截然不同。比如他並沒有招聘店員,也就不認識羅心揚,也從未在私底下面見過魏栩。所以他這一世或許可以開拓出與前世不同的軌跡,他也不反感經歷新的人和事。
  羅心揚先把解春潮送到了書吧,他偷偷看了一眼霍雲,一邊撓著頭一邊有些不好意思地問解春潮:「學長,我今天能不能……稍微晚點回來?」
  解春潮心領神會,把雙肩包的肩帶握在一起甩到肩膀上說:「今天本來就在群裡說過了停店休息,你今天不用再過來了,工錢照算,好好玩吧。」
  羅心揚感恩戴德地看著解春潮,眼睛裡自動給他加了一圈天使光環:「謝謝學長,我週一一定早點過來!」
  解春潮「嗯」了一聲又叮囑了一句:「路上注意安全。」說完就把車門給他碰上了。
  後頭兩天書吧裡的生意出乎意料的好,有很多老客人帶著朋友過來,解春潮幾乎可以算是從早忙到晚,週一晚上腦袋一挨枕頭就睡著了。
  因為第二天還要搬家,週二下午五六點解春潮就把賴著不走的幾個熟客早早地轟走了,正打算把捲簾門拉下來,一隻精緻的牙白色羊羔皮手套就從外面輕輕把門抵住了。
  解春潮抬頭看見來人,倒也沒多驚訝,卻沒側身讓她,只是略有些冷淡地問:「魏小姐登門造訪,有何貴幹?」
  魏栩偏著頭,一雙笑眼微微瞇著,手依舊閒閒地搭在門邊上:「春潮哥,天氣這麼冷,不請我進去坐一坐嗎?」
  解春潮遲疑了一下,鬆開了推著門把的手,但是表情依舊疏離:「我當不起魏小姐一聲哥,魏小姐還是叫我解春潮吧。」
  魏栩沒回答他,用牙齒輕輕叼住手套的食指,很俏皮地把手套蛻了下來,自顧自地走到休息區,在圓桌旁找了張單人沙發坐了下來。
  解春潮不知道這人葫蘆裡想賣什麼藥,也在她對面坐下來。
  「那我就假裝有咖啡吧。」魏栩用左手摩挲著右手的大拇指,微微側身依靠在沙發的扶手上,好像和解春潮很親近似的說:「為什麼明執不在的時候,春潮哥看起來總是這麼不近人情呢?」
  解春潮微微蹙眉,又忽地綻開一點蜻蜓點水似的笑:「總是?魏小姐又想起來之前的一面之緣了?」
  魏栩大言不慚地說:「那一面不大愉快,所以之前有些忘記了,但是春潮哥這樣的人物,總叫人過目難忘吧。」
  「這麼晚了,魏小姐拖著扭傷的腳踝來找我,總不會就是為了和我說我有多讓人過目難忘吧?」解春潮雙手抱臂,感覺跟這種小姑娘簡直懶得客氣。
  魏栩被他說得臉頰稍稍一紅,又很快恢復了常色,眼睛卻明顯冷了,她低頭打開手包,從裡面摸出一張灑金的羊皮色信封:「這週末我在寶京大劇院有一場演奏會,希望春潮哥能賞臉。」
  作者有話要說:入v倒計時:半天!!小天使們請允許我最後再短小一次!!因為凌晨之後,對沒錯就是今晚零點一刻左右就把v章放出來啦!!!
  人生第一次入v我要在首v章發紅包包慶祝一下!!!愛你們麼麼麼!!希望你們支持正版支持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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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
  解春潮依舊靠在沙發上,一動不動地看著那張信封,有些好笑的說:「我對音樂的欣賞能力十分有限,魏小姐的演奏落進我的耳朵裡簡直就是暴殄天物,魏小姐還是把這份機會讓給懂行的人吧。」
  魏栩聳聳肩:「其實春潮哥即使不收這份邀請函,也還是會跟著明執到場吧。畢竟在特別節目中,明執除了要和我進行聯彈,還有一首獨奏。其實我心裡也知道,我在國內沒什麼名氣,有很多人都是衝著來一睹明執的風采而來的。說出來怪不好意思的,如果沒有明執幫我,第一次演出我還真沒什麼自信。」
  看解春潮沒說話,魏栩有些詫異地問:「春潮哥不知道嗎?最近明執都和我在一起,我還以為他晚上不回家總會和你解釋一下的。」
  解春潮前一世裡對魏栩的印象並不深,但至少能肯定她從來沒私底下跑來跟他說她和方明執之間的互動。可惜現在他是真的不大感興趣。
  魏栩彷彿對解春潮的反應不大滿意,掏出手機來,打開一段視頻:「其實明執和我在一起,也只是在修整一條曲子。他真的很在意這支曲子,反覆修改了很多遍,還總是來詢問我的意見,所以綵排之外還花了很多時間。」
  視頻開始了,是用專業的設備錄製之後放在手機裡的。
  第一個鋼琴音響起的時候,解春潮就愣住了。他說自己對音樂缺乏欣賞能力並不是誆她,他好像生來就短了音感這根弦,五音裡面四音半都是缺失的。但是除了《致愛麗絲》和《夢中的婚禮》,這就是他唯一認得出的鋼琴曲。
  因為他曾經以為,這是方明執寫給他的。
  起初的和弦是幾個孤獨的高音,像是高傲的舞者用最簡單動作將故事開篇。緊接著的和弦依舊溫和舒緩,但是在平和之下又像是壓抑著濃烈的感情,讓你以為後面會有湍急的愛意破腔而出。可是解春潮知道不會,這首曲子一直非常克制,像是冰冷的月光,試圖遮掩琴鍵背後的熾熱驕陽。
  也曾經是這一首曲子,讓解春潮以為,方明執不是不愛,是不會愛。
  聽到後面,解春潮發覺了這支曲子變得不同了,後面的起伏變得更加女性化,也就多了幾分矯揉,彷彿不是在傾訴鍾情,而是在顧影自憐。
  如果說之前解春潮還覺得魏栩和方明執有可能,當他聽完這首曲子就只能感到惋惜,不由輕輕歎了口氣。
  「是不是很美?」魏栩昂起頭看著解春潮,眼神裡不無得色:「春潮哥,你能從裡面聽出來愛嗎?」
  解春潮誠實地點了點頭,開口卻是:「如果愛自己也能算是愛的話。」
  魏栩一直維持著的優雅恬淡突然就不靈了,她把手機從桌子上拿了起來,臉上浮出了一絲尖酸:「春潮哥果然對音樂所知不多,這首曲子,就是明執送給我的,他本就天賦斐然,卻還是苦苦練習,就是為了在演奏會那天獻給我的!我能聽見他的心!」
  解春潮沉默了片刻,一雙漆黑眼眸如同仲夏夜的古井,平靜地映著虯曲的老槐樹,沒有一絲波痕。
  「邀請我收下了,謝謝魏小姐明知春潮屆時必會到場,還不辭辛苦前來告知。」解春潮站起身,算是下了逐客令。
  魏栩也收起了那轉眼即逝的怒意,施施然地戴上手套,微笑著跟著解春潮走到了書吧門口。
  「那我先走了,春潮哥一個人的話,要早些休息。」魏栩不無暗示地說,笑容依舊甜美真誠。
  解春潮笑著朝她招招手,示意她靠近。魏栩卻不明白,猶疑著側過頭。
  解春潮微微低下頭,貼著她的耳畔,聲音很輕,魏栩又貼近了一些才聽清他說的是:「那首曲子,是魏小姐自己彈的,是不是?」
  魏栩猛地一抬頭,幾乎撞上解春潮的下巴,她的聲音尖利而顫抖:「你懂什麼?你不過是個被拋棄的人,方明執就算今天不愛我,總有一天會愛我,況且他,心裡是有我的!不然他為什麼答應童樺照顧我?那夜為什麼和我一起睡?又為什麼背我下山?他又為你做過什麼?你最好知趣一些,不要妨礙別人的感情!」說完便幾近粗魯地奪門而去。
  解春潮看著她離開的背影,心中竟然沒有一絲波瀾,他低頭看著手裡的邀請函,一面為魏栩的自欺欺人感到可笑,又一面不經意地看向書吧的錄音監控。
  既然機會送到眼前了,總不好,一再錯過。
  解春潮晚上收拾到了十點,打開手機看了一眼,有一條方明執的短訊:明天幾點搬家?
  解春潮看著手機屏幕上短短的幾個字,心裡有些驚訝,方明執居然還記得他要搬家這件事。他輕輕咬了下嘴唇,回信:早點休息吧。
  方明執正獨自坐在他和解春潮的臥室裡,手機提示音一響,他就打開了提示。
  他的目光垂落在解春潮的名字上,信息這麼短,以至於在列表裡就能將全部信息讀全。
  這是一個委婉的拒絕,他不需要他去幫忙,他也不想繼續和他對話。
  方明執的作息完全被工作支配,難得規律。但他今天卻早早地洗漱過在床邊坐著。他有些不願意
  承認自己這樣做的原因:在他的計劃裡,明天他又要見到解春潮。人生裡的第一次,他有些心猿意馬,他眼睛看著合同裡的條款,心裡卻是解春潮月下清泉一般的笑容,只是可惜那笑容是對著別人的。
  他總是想起遠足那一天,解春潮攬著羅心揚的肩膀把他從葛欣源的譏諷裡帶走,他一直看著他們,看見解春潮安慰地揉著羅心揚的頭髮,笑著和他說話。那一瞬間他的心裡是嫉妒的,他很荒唐地覺得,那種親暱那個笑容,本來都是屬於他的。解春潮不可以給別人。
  但其實他又感到困惑,這種無緣無故的佔有慾是從何時萌生的?他不是,不愛解春潮嗎?至少,他一直在朝著這個方向努力。
  至於為什麼……方明執利落地斬斷了自己越挖越深的思路。
  方明執打開手機郵箱,裡面躺著一封私家偵探發來的郵件。似乎是魏栩短暫地在解春潮的書吧裡出現了一下。
  魏栩對於方明執而已,不過是個簡單的商業事件,上次出行已經讓他心生反感,現在她去找解春潮幹什麼?
  下班時間書吧附近環境比較喧鬧,收聲設備無法採集到二人的對話。不過郵件的最後一張照片顯示了魏栩離開時帶著怒氣,而解春潮的表情淡淡的,沒有高興也沒有生氣,應該是沒吃虧。
  方明執切換到短訊頁面,交待了加強書吧附近的安保,就躺下準備睡了。
  幾個輾轉之後,方明執又看見了自己。這一次他沒有多驚訝,甚至有一種即將揭開謎底的期待。
  那是在一條長長的走廊裡,燈光既沒有過分明亮,也說不上昏暗。但卻是一種冷漠的蒼白色。走廊兩側貼著白色的正方形瓷磚,在冷色光源下把冷冽反射成雙。
  夢裡的方明執跟在一個警員身後,他穿著的黑德比敲在地板上,鞋跟敲擊地面的聲音在寂靜的走廊裡顯得清脆而突兀。
  他們走到走廊盡頭,那裡是一扇金屬門,門上空蕩蕩的什麼都沒寫。靠近走廊燈的一側貼著「肅靜」的字樣和進入人員注意事項。
  警員拿出鑰匙來先捅開門上最老式的銅銀合金鎖頭,才又在門把手附近的電子鎖上刷了證件,率先進入房間。
  房間裡似乎溫度很低,兩個人的呼吸都凝出了白汽。警員從進門的地方拿了一件公用棉衣遞給身後的年輕人,卻被他臉上的表情驚得一縮,訕訕地收了遞衣服的手。
  房間裡整整一面牆都是方方正正的金屬櫃門,每一扇門上都有一個紅色的編號。
  警員走到編號為11的櫃門前,公事公辦地看了一眼方明執:「再和您核對一下,您是11號解春潮的家屬方明執,對嗎?」
  方明執點頭。
  警員打開櫃頂的翻蓋,用手套把裡面的接觸器簡單擦拭了一下:「請您按下登記時記錄的指紋。」
  夢裡的方明執把食指伸進那個閃爍著綠光的卡槽,他注視著那個泛出金屬光澤的櫃門,似乎忘記了該如何眨眼。
  卡噠。
  內鎖芯的轉動帶動鎖舌,櫃門應聲而開。
  警員並沒有遲疑,握住把手就準備拉開櫃門。
  「請等一下。」方明執第一次聽見自己開口,那把嗓子就像是太久沒有發過聲,沙啞乾澀,每一個字都似乎有砂礫磨過。
  方明執有些驚訝,繞到了對面正視這個夢中的自己。
  他像是稍微瘦了一點,並不明顯,他的眼睛向下垂著看不出情緒。唯一有些異常的是他的嘴唇,那嘴唇太紅了,就像是每長出一層新皮就被主人咬去,只留下了最嫩的一層。猛地一看那嘴唇似乎顯得他氣色尤為不錯,但仔細看便能發覺他的唇間滲出的殷殷血色。
  方明執看著看著,只覺得洪水一般的悲傷兜頭罩下,讓他無處遁形,簡直要忘了這其實只是一個夢。
  「請您出去等我一會兒,我,」年輕人吸了一口氣,對警員說:「我需要一點時間。」
  警員看了一眼手錶,說:「家屬可以有十五分鐘單獨告別的時間,我在外面等您。」
  警員出去之後,方明執看見自己只是靜靜地站在櫃門前,他的手幾次搭上門把手又無力地滑下。他扶著櫃門,不知道把十五分鐘浪費過去了多久。
  一個人,一個夢,就這樣靜靜地對立著。
  他還是把門拉開了,露出裡面白色蓋布的一角來,他握住滑箱的把手,像是怕驚擾了裡面沉睡著的人。
  方明執突然有些不敢看,他想醒來,他不想知道謎底了。他向後退了半步,卻像是被無形的屏障阻擋,退無可退。
  滑箱被一點一點的拉了出來,拉著滑箱的人失魂落魄地看著蓋布下的人形,躺著的人極為瘦削,卻在腹部有個突兀的隆起,怎麼看都覺得有種殘忍的滑稽。
  「春潮。」方明執聽見自己開口,心裡就像是敲響了一口喪鐘,震耳欲聾的鐘聲遮天蔽日地欺壓,幾乎要將他攔腰折斷。
  「不是。」方明執拒絕。
  他想要轉身離開,卻連移開目光都做不到,只能眼睜睜地看著自己揭蓋了陰陽之間唯
  一的阻隔。
  方明執回國不久,曾聽人形容痛苦用到「火煎油烹」一詞,他從前根本不能領會,人類不是豬狗,人間怎麼會有這樣的苦痛?
  可是當他看見那張他入睡前還在腦海中反覆描摹的清秀面容從蓋布下一點點剝出的時候,他覺得彷彿有一瓢液氮澆入了他的心房,一開始他以為那種劇痛是來源於滾燙,直到那低沸點的液體帶著血液共同沸騰蒸發,只留下冰冷的筋肉,連如何收縮都忘記。
  他不確定這是誰的知覺,是自己的?還是夢境的?
  夢中的自己伸出手,像是要撫平那張蒼白睡顏上顯而易見的驚恐和痛苦。他強迫自己垂著頭去看解春潮。令人絕望的,他看見了一縷倉促的釋然。
  一瞬間,如同萬仞加身。
  「對我很失望吧,是嗎?」倚在滑箱上的人似乎感受不到寒冷,喃喃自語道:「這麼久了,愛我愛得很辛苦吧?」
  可是躺著的人並不能回應他,整個房間裡只有冷凍櫃的收縮機時不時發出沉悶的轟響。
  「我,」他稍微地停頓了一下,凌厲的喉結微微滾動:「春潮,我都知道。你為我做的事,我全都知道。你在雨裡等我的事,你……偷偷為我準備生日宴的事,你攢錢給我買鞋子的事,我都知道,我今天穿的就是你買給我的鞋子,我很喜歡,我捨不得穿,我不是嫌棄。還有孩子,也是我想要的。」
  他的手覆上了那處死氣沉沉的隆起:「我都沒摸過它,我很喜歡他,我愛他,可是我不能說。我不能說,春潮,我不可以,不可以愛上什麼,我不被允許,可我也,不能說。」他攥緊了那處白布,手上爆出一脈一脈的青筋:「你是我心中最珍貴的寶物。我努力對你漫不經心,我對你的愛視而不見,這樣竊賊就看不見你。我以為我,可以保護你。可原來,我只是單純在逃避嗎?」他幾近癡迷地摸了摸那張朝思暮想的臉:「都是我的錯,我沒有保護好你。」
  他跪在了地上,傾身把冰涼的軀體擁入懷中:「春潮,如果我再有一次機會,我一定不讓你一個人了,哪怕要與全世界為敵,我也不離開你。你別拋下我好不好?你別離開我好不好?」他把臉貼在往生者毫無起伏的胸口上,聲音幾近哽咽:「我愛你,春潮,我永遠愛你。」
  方明執從夢境中掙扎著醒來的時候,已經是滿身的大汗。
  他有些跌跌撞撞地衝進盥洗室,把淋浴調成冷水開到最大。
  雖說室內的暖氣開得不低,可是冰冷的水珠肆意地衝撞在皮膚上的時候還是引起了一陣一陣的戰慄。
  這個夢實在是太真實連貫,帶來的恐懼也猶如實質,順著他的毛孔滲入皮膚的肌理,咬噬他的精神。方明執機械地用冷水反覆沖刷身體,想把夢魘從骨肉裡徹底驅除。
  直到冷水把他的皮膚全都沖得通紅,方明執才從玻璃房裡走出來。他一邊用浴巾擦乾,一邊打量著鏡子裡的自己,反覆確認這是一個健康的人。他甚至湊近了鏡子,檢查著自己的嘴唇,沒有過度鮮紅,沒有血絲滲出。
  一切都很正常,除了他的眼睛。
  那雙眼睛幾乎已經看不出眼白的底色,而是被遍佈的紅血絲染成了淡淡的粉紅色。就好像被一直不能釋放的淚水折磨留下的痕跡。
  方明執若有所思地用手指碰了碰自己的眼睛,隨即打開了鏡櫃。
  鏡櫃分成兩面,原本涇渭分明的放著方明執和解春潮的東西。現在解春潮搬走了,方明執的那一面擺著他常用的牙膏牙刷,洗面奶和須後水。
  而解春潮的那一面,孤零零地站著一隻血棕色的透明玻璃瓶,正面的黑色貼紙上用英文花體寫著「santalmajuscule」。
  就像是心上覆著的琉璃殼悄然破碎了,他第一次,感到了明確的,來源於自身的心痛。
  解春潮曾經那麼喜歡的,最後卻沒有帶走。
  他拿出那瓶大寫檀香,在手裡不經意地摩挲著。
  噴頭被按動,帶著奶香的玫瑰氣息噴薄而出,溫柔中帶著恰到好處的甜美,就像是它曾經的主人。但當繾綣的細霧飄落,一股醇厚的檀香在空氣中瀰漫開來,這個味道不似起初的溫馴,更多了木質的矜持和冷淡,竟隱隱有一些拒人千里的苦味。
  從前方明執為解春潮買下這支香的時候,並不知道這是一支預言。
  他在盥洗室裡站了很久,眼睛一閉就是長長的彷彿沒有盡頭的走廊,只有那還未散盡的檀香苦,能讓他感到一絲慰藉。
  等到天快亮的時候他走到水池旁,嫻熟地在臉上擠出一圈剃鬚膏,又拿起一邊掛著的胡桃木柄獾毛毛刷在水龍頭下沾濕了,在臉頰上一圈一圈地順時針打著泡沫。
  眼睛的眨動間,全是那個人。就像是灰色的混沌被初初鑿破,滾燙光陰從縫隙間奔湧而出,一呼一吸都是前塵。
  方明執拿起銀柄刮刀,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對著鏡子說:「只是一個夢。」
  但他想起來爺爺遞給他的那杯紅袍,想起來解春潮在雨裡的苦
  等,獨自一人做胃鏡也一聲不吭,他想起來寶京幾十年一遇的暴雪,將他最後的掙扎全埋沒,讓他突然懂了從前的那些難以釋懷。
  「嘶——」蛛絲似的,粉紅色沿著剃鬚膏的細膩泡沫逐漸蔓延開來。
  方明執皺著眉頭湊近鏡子,用手指抹掉了粉紅色的泡沫,疑惑地看著指尖,他已經很多年沒有刮破過臉了。
  剃鬚泡沫把傷口刺得生疼,方明執還是一絲不苟地用刮刀把臉刮得一乾二淨。
  把臉擦乾淨之後,他光著腳走進衣帽間,下意識地避開了所有帶條紋的衣服,他換了幾件,最終挑中一件米白色的短大衣,配著水洗牛仔褲和薑黃短靴,他對著鏡子大量了片刻,就聽見臥室裡的鈴聲響了起來。
  那個鈴聲是他特地為一個人設置的,當電話裡溫柔的聲音詢問了他幾句之後,他客氣又規矩地回了幾句。
  當他放下電話,他久久站在原地沒有動作,已經淡化的夢境又在腦海中滑過,像是海鷗拂過海平面時留下的一道轉瞬即逝的淺痕。
  方明執到達書吧的時候解春潮已經把東西打包得七七八八,正一件一件往一輛卡宴上搬。
  朱鵲在一邊嘰嘰喳喳地指手畫腳:「欸我說解春潮你是不是有毛病?你馬上就要搬家了,你還買個組裝沙發,不是我說你,你連巧克力蛋卷裡送的拼插玩具都弄不明白的人,你到時候準備直接坐地上嗎?」
  解春潮把一個類似沙發扶手的東西往他懷裡一扔:「能幫點別的忙嗎還?您特地來這兒寒磣我可太辛苦了。」
  朱鵲掂著手裡的零件唏噓不已:「就您這個自理能力,叔叔阿姨要是知道你現在一個人住,那得多心疼。剛剛小向說和你合租,也不一定就是件壞事了……」他說著話一抬頭,就看見了方明執。
  這時候向成斌也從書吧裡出來,懷裡抱著解春潮新買的台式。
  向成斌看見方明執,微微愣了一下,接著就笑著和他打了個招呼:「來找春潮,他在二樓。」
  方明執卻像是沒聽見他說話,逕直走進了書吧。
  「向成斌要和你合租?」方明執一把抓住正在彎腰收拾東西的解春潮,幾乎有一點粗魯。
  解春潮沒想到他真的會來,一瞬間的驚訝之後想把自己的手臂從方明執的胳膊裡拽出來:「有什麼問題嗎?」
  「有什麼問題嗎?」方明執抓著他的手不鬆,問道:「一個已婚男人和配偶之外的男人非法同居有什麼問題嗎?」
  「他最近回國,家裡面都沒收拾,所以想找個地方暫時借住一下。」解春潮皺著眉頭看著方明執抓著自己的手:「而且已婚男人這個問題我之所以這麼久解決不了,難道不是因為方公子執迷不悟?」他說完抬起眼睛來,純黑的瞳仁裡除了冷淡別無他物。
  方明執像是被刺了一下,手上的力道鬆了一些,卻始終不肯鬆開,他低聲問:「那你答應他了?」
  解春潮有些好笑,抱起東西往門外走:「和你有關係?找律師吧,說我婚內出軌,讓我淨身出戶。」
  方明執沒再說話,像是提線木偶一樣在他後面跟進跟出,解春潮也就當他透明的。
  朱鵲有些看不過眼,但是又礙於方明執的身份,誰也不敢說什麼,只能悶聲跟向成斌兩個人加快了搬家的速度。
  東西不多,一會兒就全裝完了,向成斌開車,解春潮上了副駕駛,後座和後備箱裡都滿了。
  朱鵲嘟囔了一句:「全寶京也就你這小書吧能使喚得動我了。」留在書吧跟羅心揚一起看店。
  向成斌看了一眼後視鏡:「還在後頭跟著呢,方公子大約是不放心。」
  解春潮笑了:「大約怕我被什麼人跟拍,壞了方家名聲吧。現在的媒體,不就喜歡爆料豪門隱情嗎?」
  向成斌不置可否,直接轉了話題:「合租的事,真的不能考慮嗎?我真的是個不錯的室友呢。」
  解春潮無奈地說:「不好意思我真的不習慣和人一起住,如果你需要住處,我也可以替你在本市找一找。只不過,你的能力,應該輪不到我幫忙。」
  向成斌的路全都被他堵死了,半真半假地說:「春潮還真是不近人情,不習慣和別人住的話,從前不也是和方公子一起住的嗎?」
  說起方明執,解春潮冷淡地說:「就是和他住了,才知道自己不習慣和別人一起住,這不就分開住了嗎?」
  向成斌知道自己越界了,知難而退:「過幾天有個攝影展,主辦方邀請我帶著朋友去露個臉。你可別一天之內拒絕我這麼多次,我可是很努力地在獲取春潮的友誼。」
  解春潮被他說得有些不好意思了,但是向成斌身上有一種讓他想迴避的氣場,所以只能說:「真的對不起,今天這麼麻煩你,改日請你吃飯吧。」
  向成斌單手搭在方向盤上,看了一眼導航儀,掩去了眼睛裡淡淡的失望:「還是等有機會,由我來請你。到了。」
  這地方解春潮之前來過,中規中矩的青年小區,不是什麼高檔社區,但勝在環
  境還算整潔。況且四周雖然沒有大型商圈,卻有不少老百姓消費的基礎店舖,清淨又方便。
  黑亮的庫裡南緊挨著白色卡宴停下,一下同四周成排成排的小電動和共享單車形成鮮明的對比。
  方明執下車,直接走到向成斌面前,掏出一張黑卡遞給他:「今天非常感謝你送春潮過來,這輛車的過戶我會著人來辦理,住處我也會替你找好,你不能和解春潮住在一起。」
  向成斌詫異地看瞭解春潮一眼,繼而又對方明執說:「方公子誤會了,春潮沒答應我的請求,只不過方公子也不應該,」他看了一眼方明執手裡的卡才繼續說:「如此失禮。」
  解春潮覺得兩人之間的**味兒太濃了,本來這倆豪車停在這就夠醒目了,這倆男的長得穿得也都和低調不挨邊,已經遛彎兒買菜的人停在遠處看熱鬧了。他把方明執拉到車門邊,從車裡掏出來一堆東西放進他懷裡:「有勁兒沒處使是吧?既然你都跟來了,往上搬,四樓,402。」
  解春潮怕倆人上了樓再起爭執,對向成斌說:「你這個車比較金貴,別再讓人掛了蹭了,我倆搬兩趟就夠了,你在樓下歇會兒。」
  解春潮和方明執一同上了樓,一路上解春潮都沒說話。
  方明執等著他掏鑰匙開門,難得有些踟躕地說:「魏栩這兩天有個演奏會,我也會有一兩支曲子,你到時候會來吧?」
  他不提演奏會還好,他一提解春潮就想起來魏栩那張垂著公主切的娃娃臉,口氣也變得戲謔:「我難道還可以不去嗎?方公子何必明知故問?」說完就把門打開,兀自走了進去。
  房間兩室兩廳,一廚一衛,一看就有些年頭了,好在南北通透,一進來就覺得很亮堂。房東已經把房間收拾過了,雖然說不上一塵不染,但簡單灑掃一下就很乾淨了。
  「東西房門口就行。」解春潮看了一眼方明執,又加了一句:「勞駕了。」
  方明執輕輕把東西放下,跟解春潮確認:「那我到時候去接你。」
  解春潮看到他價值不菲的白色衣服上留下了幾道顯眼的灰印,別開眼睛:「我還是那句話,我又不能拒絕。」
  方明執轉身跑下樓,很快就把兩個人要搬的東西全搬上來了,甚至還有些輕鬆地跟方明執說:「向成斌讓我跟你說一聲,他先回去了。」
  解春潮瞇起眼睛打量著方明執,心裡說不出是遺憾還是憐憫:如果前一世方明執對他的關注能有現在的十分之一,他們之間,又何至於此。
  但是這世間哪有那麼多如果和來得及。
  方明執把靠在牆上的掃地套裝拆開了,也不看解春潮,有模有樣地沿著客廳掃到餐廳。畢竟自己生活了那麼多年,千金之軀,幹活卻幹得麻利,跟解春潮這種走路都要帶倒垃圾桶的不是一個級別。
  解春潮抱臂靠牆站著,等方明執掃完,把他手裡的尼龍絲掃帚和塑料簸箕接了過來:「可以了,辛苦你。」
  方明執又從地上拿起幾個沙發零件就要組裝,解春潮把他的手按住了:「方明執,可以了。」
  方明執執拗地拿著一個沙發腿和兩塊布墩:「你不會拼。」
  解春潮壓著性子說:「我希望你離開這兒,我以後要在這裡生活,意思就是不希望你過多的加入。」
  方明執琥珀色的眼睛看向窗外,一動不動地盯著對面樓上一面亮閃閃的玻璃:「什麼是過多的加入?」
  這棟樓的隔音效果不是很好,樓上似乎是住了一個剛開始學習鋼琴的孩子,一聽他就練得不順心,一段練習曲被練得七零八落,最後他在鋼琴鍵上重重地砸了幾下,發出刺耳的「光光」聲。
  解春潮聲音很輕,卻很堅定:「任何的加入都很多餘。」
  方明執摩挲著手腕上的手錶,目光卻沒收回來:「要是我一定要加入呢?我是你的合法配偶,我有權利參與你的生活。」
  解春潮不想再跟他說這些車轆話,很直白地問他:「你想參與什麼呢?我的生活,和你從來都沒什麼關係。如果你純粹是一時興起,想觀察一下普通老百姓的民生日常,我建議您多看新聞多刷社交。我不是一個好樣本,我只想過平靜的生活,」他稍微停頓了一下,把門拉開,做了一個請的動作:「就是沒有你的生活。」
  方明執離開之後,解春潮慢條斯理地坐在地板上拼沙發,折騰了半個多小時,解春潮把沙發的支架部分往牆角一堆,直接把沙發墊摞在了地上,坦然接受了自己以後只能坐地上的事實。
  解春潮把為數不多的幾樣傢俱擺好擦乾淨,又把帶來的食物塞進了冰箱。他放眼四周,地方實在是不大,能幹的活也不多,他索性給自己熱了一杯牛奶,坐在沙發墊上小口地喝。
  今天方明執的樣子好像一個陌生人,讓他害怕了。
  他剛重生回來時所遇見的那個方明執,和前世沒什麼差別,披著一層完美外皮,冷淡疏離,卻又彬彬有禮。
  可是最近方明執的面具似乎戴得不大穩,他總是在他們二人
  獨處的時候露出不常見的情緒,比如憤怒,比如困擾。而就在剛剛,方明執在他請他出去的時候,似乎凝固成了一尊雕像。
  有一瞬間他幾乎以為他會哭,可是又在幾秒鐘之後感到可笑,方明執這種物種,天生就自帶鋼盔鐵甲,刀槍不入,水火不侵,會為了他一句話哭?
  果然,方明執很快就回過神來,一字一頓地對解春潮說:「我不可能離婚,只要我活著,我就不會同意離婚。」
  解春潮一向吃軟不吃硬,上輩子對方明執是個例外,方明執就是發個鐵餅給他他都能嚥下去。現在不一樣了,第一次犯錯可以是因為無知,但是第二次,就是愚蠢了。
  離婚的事實在拖得太久了,解春潮本來寄希望於魏栩可以把方明執帶走,但是目前來看她顯然不大爭氣。
  解春潮已經多次正面表達過對離婚的訴求了,也百般退讓遷就過。但方明執現在就是不肯鬆口,還說什麼他活著就不會離婚?
  解春潮真怕他這樣子,如果說有什麼比不愛更糟糕,那就是不愛還糾纏。
  解春潮從背包裡找出那天魏栩送來的信封,撕開了封口處猩紅色的火漆,裡面是一張首尾都雕了鋼琴鍵浮花的象牙色硬卡紙。
  他拂過紙頭上寫著的「解春潮」三個字,像是下了什麼決心似的走到書桌前。台式的電源插好,屏幕就亮起了淺灰色的開機界面,他連上了電腦和手機的藍牙,把幾個文件丟了進去。


28
  寶京大劇院是宏安湖區的新地標,設計者雖是美籍,卻是個忠心耿耿的中式園林文化愛好者。建築的造型是中規中矩的扁盒玻璃架構,每一面都密密地嵌著巨大無匹的魚紋窗花。
  一到了晚上,牆壁上的燈幕亮起來,整座建築的倒影清晰地落在平靜的湖面上,把傳統和西式兩種風格都各自加倍,也算是成全了這種混搭。
  方明執這種級別的人物都是最後入場的,解春潮隨著他在禮儀的指引下走向貴賓席。
  方明執一直輕輕扶著解春潮的腰,快走到席位時,解春潮不著痕跡地把他的手推了下去。
  這是一個很不同尋常的舉動,方明執挑起一邊眉毛看著他,解春潮就像是沒看見,兀自一路走了下去。
  方明執看著他的背影,腦海中又閃爍起那天夜裡的冰冷走廊。
  「春潮,今天晚上結束以後,我們能不能談談?我有話對你說。」方明執壓低了聲音,在向解春潮徵求意見。
  解春潮明顯不想談,但他還是口氣冷淡地問了:「你想通了,願意離婚了?」
  方明執略有些急躁地扯了扯領帶:「不是,我……」報幕走上台,用中英雙語介紹了一下魏栩,打斷了他的話。
  「那就沒什麼好談的。」解春潮回答了他,又說:「開始了,聽聽吧。」
  魏栩能坐在寶京大劇院裡開個人演奏會,專業水平自不必說,可惜對於解春潮而言,實在是過於枯燥了。他不停地看著表,如果沒什麼意外的話,他只想早點回去,脫了這華麗的戲服躺下睡覺。
  方明執也要參與演奏,中途要提前到後台做準備,他從解春潮身旁起身的時候,反覆看了他幾眼,像是想要從他那裡得到一個回應。
  「你會聽嗎?」方明執壓著聲音問他。
  解春潮不動聲色地實話實說:「我聽不懂。」
  方明執眨眨眼睛,眼前冷淡卻鮮活的面孔和夢中蒼白的睡顏在視野中凌亂地交錯著。
  「方先生。」禮儀輕聲催促了一句。
  方明執卻不動,依舊低頭看著解春潮,眼中是剎那間的失神,似乎在看向一個很遙遠的地方。
  越來越多的目光聚集過來,解春潮只得敷衍道:「我聽。」
  方明執離開後,解春潮心裡又湧起了一絲熟悉的不安,如果方明執的曲子並不是寫給魏栩的,那又是寫給誰的,他有一點害怕答案,只好把更多的注意力放在了舞台上。
  聚光燈打下來,聚在中心的一架黑三角上。魏栩穿著一襲白裙,纖細的手指在鋼琴的高音區上按下幾個細碎伶俐的音節。
  黑暗中渾厚的低音部分響起,中和了前面水一樣的活潑清脆,綿延出山一樣的雄渾巍峨。又一束光打下來,照亮了與黑三角相接的白三角。
  好像在任何事上,方明執是無可挑剔的。他拂過那些拼接的黑白鍵,就像是賦予了它們生命的靈動,動人的音符自然而然地在他的手指下流淌。
  兩束聚光燈緩慢地融為一體,黑白兩架鋼琴也在燈光中凝成了一輪太極。
  解春潮不想聽了。
  他起身,準備走出大堂。
  他其實不知道事情是怎麼失控的。方明執或許也不知道。
  舞台上二分之一的琴聲戛然而止,琴凳和木地板的摩擦聲在收聲器和麥克風的加持下刺耳無比。
  方明執在兩千多名觀眾的注視中從舞台上一躍而下,幾步就追上了快走到安全出口的解春潮。
  方明執緊緊抓住解春潮的小臂,把他拉得往後一趔趄。
  解春潮訝異地看著他,皺著眉問他:「你在幹什麼?」
  方明執臉色明顯不大對,和從台下看上去的從容不同,他的額頭上細細密密的幾乎全是汗,琥珀色的眼睛裡也佈滿了粉色的血絲,他的聲音也沙啞地不同尋常:「你去哪兒?」
  觀眾的目光全都被他們所在的一角所吸引,竊竊私語漸漸從各個角落瀰漫開來,但大約是有方明執的名字壓制,議論聲始終沒有太大。
  主持上台維持秩序:「各位嘉賓請稍安勿躁,我們的設備暫時出了一點故障,已經在加緊處理了,請大家接下來欣賞魏栩小姐的獨奏。」
  魏栩的表情始終很平靜,看不出絲毫的惱怒或是驚慌,只是閒閒地把手指搭在琴鍵上,從舞台上遙遙地向解春潮的方向一望。
  解春潮還沒來得及開口,台上的琴聲又起。
  是那首曲子。
  解春潮低低笑了一下,抬起一雙水眸:「放手吧,好不好?」
  方明執咬著牙,眼睛裡全充了血,像是被困的野獸:「不!」
  「你聽。」解春潮向台上一望:「那才是能與你琴瑟和鳴的人,放過我。」
  方明執這才聽出台上彈奏的是他譜的曲子,他一瞬間像是被什麼哽住了:「這是……
  「這是你寫的。」解春潮用的是個陳述句。
  方明執把他抓得更緊了,目不錯珠地盯著他,帶著緊張解釋 :「你怎麼知道的?這是我為……
  「為我寫的。」解春潮依舊平靜地說:「可是我不想要。」
  方明執臉上的汗漸漸順著他的下頜留下來,在他的密織襯衫上留下淺淺的水漬,他不顧四周的目光越逼越緊:「所以呢?」
  解春潮拿出手機,打開一個文件分享界面,直接投送給了方明執:「回去聽聽,或許能有新思路。」其實他本來是想直接發送給媒體的,但是想想君子絕交,不出惡聲。他只是想抽身,僅此而已。手握利刃者,傷人亦是自損。
  方明執直接打開了文件,把手機貼在耳邊靜聽了片刻,臉上反而稍微輕鬆了一些:「她誤會了,我會向她說明。在千八山那天晚上,我也是,我也是……」方明執的瞳孔都在晃動,像是有什麼東西一點一滴地破裂著。
  「我知道,可我還是想要離開你。我只是看她可憐,想告訴你不要再錯過愛你的人。」解春潮抬起頭,並未畏懼。
  方明執的眼睛又紅了一分,他聲音裡帶著苦,難以置信地問:「你讓我,和魏栩在一起?」
  一曲幾近結束,解春潮幾次推方明執的手都沒推掉,他不再壓低聲音:「你放不放手?」
  方明執整個人像是整個從水裡撈出來的一樣,一雙眼睛愈發通紅,握著解春潮的手緊得幾乎在顫抖。
  他搖了搖頭。
  「好。」解春潮一路拉著方明執往舞台走。
  方明執就像是把全身的氣力全都傾注在手上,跌跌撞撞地被解春潮拉著向前走。
  解春潮走到舞台上時,魏栩正彈下最後幾個音符,看見解春潮上台,她的眼睛裡多出了純粹的驚訝:「春潮哥,你們這是?」
  解春潮沒理會她,摘下白色鋼琴上別著的麥克風,輕輕試了試音,拇指和收音海綿發出粗糙的摩擦聲。
  所有的觀眾都嗅到了一絲不同尋常的氛圍,整個大堂落針可聞。
  解春潮平靜地說:「諸位晚上好。方公子想必大家都認識,我是他的法定配偶解春潮。今天我想請在座的各位做個見證。我多次和方明執先生協調解除婚姻關係都未能……
  「解春潮!」方明執像是突然從噩夢中驚醒一般,一把奪過解春潮手中的話筒摔在地上,尖銳的嘯叫聲如同利劍一般刺穿整個禮堂。
  方明執一躬身把解春潮整個打橫抱了起來,在起伏的騷動聲中大步離開。
  「方明執,放我下來。」解春潮用力推著方明執,口氣裡是罕見的急怒。
  方明執緊緊抱著他,就像是完全感覺不到他的掙扎,機械地走進停車場。他把解春潮塞進副駕駛,動作有些暴躁地替他系安全帶。
  解春潮一直推他,他就一直系不上,最後他固執地把解春潮壓在了真皮座椅上,用膝蓋將他鉗制著。
  「放開我,方明執。你這麼做沒意義。」解春潮一遍一遍地把安全帶的卡扣按開。
  方明執又把卡扣反覆推進去,一言不發。
  解春潮煩躁地一仰頭,就有什麼東西突兀地落在了他臉上,溫熱,很快又順著他的臉頰滑落了下去,他差異地看向方明執的臉,卻發現他在落急淚。
  那雙常年深不可測的琥珀眼睛此刻正無神地張著,淺得好像掬在手心的一捧泉,清澈見底,又空無一物。
  眼淚落得又凶又急,眼睛的主人卻彷彿對此一無所知,還一手按著解春潮的手,一手努力把安全帶扣上,臉上沒有一絲波瀾。
  方明執的眼淚比他的威儀更有震懾力,解春潮突然就失去了掙扎的勇氣,剛剛在禮堂裡的一頭熱血也漸漸涼了下來。
  方明執把安全帶繫好,確保解春潮坐好了,輕輕合上車門。
  一路上方明執都沒說話,繞著寶京漫無目的地開著,臉上的淚水卻沒幹過。這對解春潮來說衝擊力太大了,他沒想到方明執這種天之驕子抗打擊能力居然這麼差,他都怕方明執一個想不開把他倆都送到搶救室裡去。
  「明執,」解春潮的聲音放輕了,生怕再刺激到方明執:「你把車停了,我們找個地方談一談。」
  方明執的眼睛一眨,就有一滴淚被碰落了,他的聲音很低:「如果我停車,你會走嗎?」
  解春潮看著方明執的臉色差得可怕,不敢直接拒絕:「我們先找個地方說話。」
  方明執聽話地把車停在了路邊,走下駕駛席繞到解春潮那一側,聲音強硬卻茫然:「你開車好嗎?我不知道去哪兒。」
  解春潮簡直有些難以相信眼前的人是方明執,他從沒見過一個這樣的他。
  解春潮本來想把方明執送回方家,但是剛開到一條街外就看見了圍堵的採訪車,只能轉頭看看方明執:「我在這下車,你能自己開回去嗎?」
  方明執沒說話,車還沒停就要開門往外走,幸好車門上有安全鎖,根本打不開。只是把解春潮嚇了一跳:「你什麼毛病啊?不要命了?」
  方明執鬆開車門,回頭看他,眼睛卻不聚焦。
  解春潮歎了口氣,調了個頭,他也不知道去哪兒。
  他想著方明執酒量不錯,倆人喝點酒說說話也算正式告個別,就是他現在身上錢不多,方明執平常去的酒吧估計喝不起。
  最後解春潮兜兜轉轉還是去了超市,準備買兩打純生。
  進了超市沒走幾步,解春潮就後悔了。方明執一直在他半步之外跟著,清俊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只是漠然地看著解春潮的背影,如果忽視他臉上不斷滑落的清淚,他依舊是那個叱吒風雲的年輕神明。
  解春潮也是盛裝,這二人的組合也是著實有些高調了。走在前面的姿容絕美卻難掩神情中的窘迫尷尬,跟在後面的是寶京無人不識的方家太子爺,一路走一路落淚,卻沒有流露出任何情緒,簡直像是眼睛不舒服,而不是出於悲傷而哭泣。
  不少人甚至偷偷摸摸掏出手機來拍照,小聲議論著:「喲,這倆人在私底下合體現身,頭一回吧?」
  「是呀,真稀罕,不過你說方明執是在哭嗎?不可能吧?」
  「笑話,那種人會哭嗎?那種身家的人早把自己的心都賣了。」
  「你這就是仇富心理了啊,怎麼人家有錢就不能有心?」
  「別的我不說,寶京誰不知道解春潮跟方明執結婚之後根本就沒受重視,都是好面子底下套爛裡子。」
  「都是捕風捉影的事兒,說得跟真事兒似的。你看現在方明執在解春潮後頭走得臊眉耷眼的,他要像你說的那樣不在意解春潮,能像被勾著魂似的在後頭跟著?」
  ……
  看方明執這個樣子,解春潮也懷疑自己剛才是不是有些過了,傷害他的是前一世的方明執,而這個方明執雖說也沒給他留下什麼好印象,但是罪不至此,好聚好散也就算了。
  「別哭了好不好?」解春潮沒見過這種場面,當著這麼多人,實在有點不好意思了,低聲問方明執。
  「嗯?」方明執似乎沒明白,微微低著頭,眼睛平靜地把解春潮看著,可是一眨眼,就是一滴淚。
  「算了。」解春潮不太確定方明執現在是不是能聽懂他說話,拿著啤酒快速結了賬。
  解春潮猶豫再三,看著方明執的魔怔樣子,最後還是把人帶回家了。
  兩人一人一個沙發墊坐下。解春潮拉開一罐啤酒,遞給方明執:「喝吧,你有什麼話想跟我說,一次說完。從今往後,咱們就大路朝天,各走一邊。」
  方明執沉默著喝了幾口啤酒,眼淚慢慢停住了,他很困擾地開了口:「你是夢嗎?」


29
  解春潮沒想到他會這麼說,心裡一墜,也呷了一口啤酒:「什麼意思?」
  方明執一口把剩下的啤酒喝淨了,安靜地握著那個空罐子,聲音很平直:「我總是夢見你死了。我總是覺得我把你害死了。可是夢醒過來,你還在。」
  解春潮沒說話,又給方明執遞了一罐新啤酒。
  「我也夢見我自己,我知道我做錯了,可是我卻根本不知道我做了什麼。春潮,我到底做什麼了。」他抬起眼睛來,乾燥,很平靜,卻血紅。
  「我曾經以為你是為了錢,為了名聲,才和我在一起。那時候我覺得我沒有愛你,解春潮。」方明執的聲音哽咽了:「我從不愛任何人任何事。所以我以為……我也能不愛你。」
  解春潮以為自己聽見方明執親口說出不愛自己能有一絲釋懷,而不是像現在一樣如鯁在喉,他嚥下一口酒:「那你為什麼不能同意離婚呢?」
  「我……我不想離開你,」方明執像是在認錯,又像是想要掩蓋軟弱:「我不想要你離開。」
  解春潮的聲音裡帶出了難以遮掩的諷刺,也不知道是在諷刺方明執,還是在諷刺他自己:「你這麼清楚你不愛我,卻還不想要我離開?」
  方明執抗拒著這種剖白,他抓著金屬的易拉罐微微一用力,淺色的酒液就帶著泡沫灑落在了木地板上。
  「我不清楚。我並不是不想你。」方明執的眼睛裡閃爍起一絲微光:「剛剛我在舞台上,看見你往門外走,我覺得要是就讓你那麼出去了,我就……不可以。」
  解春潮低著頭靜靜地等著他說,卻被壓住了肩膀。
  一個帶著麥芽氣息的涼吻貼了上來,解春潮以為自己會把他推開,可是雖然感情不在了,他的身體卻還會為方明執的吻戰慄。
  「我錯了,對不起。」方明執的聲音低沉暗啞:「我……對不起。」
  對不起解春潮的不是這個方明執,解春潮沒有在意過他的感情,也不想聽他的對不起。
  意識回籠,他猛地一推,卻沒能把人推開,只把兩個人都帶倒在了地上,冰涼的啤酒透過衣服,刺激著滾燙的皮膚。
  方明執的呼吸急促起來,他擁抱著解春潮,確認著他的體溫,他口口聲聲說著不愛的人,卻對他有如此致命的吸引。
  「你不愛我,現在又是在做什麼?」解春潮低低地喘息著,質問道。
  「春潮,要是我愛上你的話,」方明執的手指掠過他懷想已久的眼睫,摀住瞭解春潮的眼睛:「春潮,我現在該怎麼辦?」
  他感覺到了手指間的濕意,像是安慰似的,把那雙微張的櫻色唇瓣吻住了。
  解春潮有些恨自己,為什麼走到了這一步,他對於方明執的愛還會有執念?
  他以為自己可以不在意。方明執對他漠不關心,和他一個月見三面,關照別的女人,他都可以冷眼旁觀,渾不在意。可是現在方明執帶著困惑問他要是自己愛上他該怎麼辦,他竟然還會為這句話心跳加速。
  方明執並沒有經歷過重生,他所執著的只不過是一場噩夢,亦或只是解春潮的真實。
  解春潮希望這一次可以讓方明執看清,他們之間其實只是他一廂情願的不甘。
  或許這是一場儀式吧,就當是一次鄭重的告別。
  解春潮吃痛,無助地揮舞著雙手,把碼在一邊的空易拉罐全打翻,金屬和木地板之間發出空蕩蕩的摩擦聲。他找不到一個著力點來依附,最後只能無助地抓著方明執的肩膀。像前一世的每一次那樣,卻比那些都更熱烈。
  身體的記憶力是驚人的,解春潮不由自主地迎合著方明執。簡直像是隨著月球吸引力變化而起伏的潮汐,他被肌肉脅迫。
  方明執一遍一遍地喊著解春潮的名字,起初得不到回應,他便更凶狠一些,直到聽見一個帶著哭腔的「嗯」。
  解春潮羞辱承認,無論他如何迴避,他的身體都想念,且屈從於方明執。
  最後解春潮昏了過去。
  意識像是貼在水面下的游魚時隱時現,解春潮隱隱約約能聽到方明執在和他說話:「春潮,我幫你弄出來,不然肚子要不舒服了。」
  他能感覺到方明執在浴缸裡抱著他,有些想掙扎卻使不出一絲氣力。他能感覺到身體被人小心環護,被溫暖的水流包裹。
  「馬上就好了,不亂動。」方明執屈膝坐在浴缸裡,把解春潮扶抱在自己身上。
  解春潮下意識地用手指推他,力道幾乎像是小貓在撓。
  方明執攥著他的手,小心地把人攏在胸口上,一面替他清理一面小聲哄:「你睡,洗好了我抱你到床上去。」
  意識越潛越深,後面方明執說的話全都在溫熱中湮滅。解春潮不想睡,可無論是精神還是身體,都不約而同地背離了他的意願。
  第二天一早,方明執獨自那張單人床上醒來,身邊只有空蕩蕩的安靜,他猛地翻身坐起,光著腳跑出了臥室。
  客廳,廚房,洗手間,都是空的。
  只有餐桌上放著一張撕得很整齊的活頁紙,上面是他不熟悉的雋秀字體:醒了就請離開吧,就當沒來過。
  字是用鋼筆寫的,纖瘦卻有力,撇捺間的悠然彷彿蒼秋雁過,筆筆都是挽不住。
  方明執小心地把活頁紙對折放進口袋裡,思忖了片刻,凝眉拿出手機來,撥出一串號碼。
  解春潮正慢悠悠地走進最近的一家小藥店,不是他喜歡這種退休老幹部的步態,是他真的……有點不舒服。
  昨天晚上他醒醒睡睡的,也不知道是夢還是什麼,方明執一直替他揉著身上酸痛的肌肉,可是方明執那種人哪會伺候別人呢?揉來揉去也只是擾得他睡不踏實。
  「我想買膏藥。」解春潮把口罩拉開一點,含含糊糊地說。
  看店的是個小伙子,看著應該也就還在讀高中,趕上週末替家裡看店。
  「什麼東西?」小伙子正忙著在手機上打吃雞,剛問完解春潮也不聽他回答就對著手機吼了一嗓子:「六點鐘方向!消音狙,苟在大倉裡,吉利服三級頭,搶過空投的……封煙封煙,槽,叫你們先封煙!我先退一下,馬上就回來。」
  等在一邊的解春潮正在搜地圖,發現最近的正經藥店也還要走個三公里,他現在腰酸腿也疼,只想趕緊買完藥回家躺著。
  「哥,要膏藥?」小伙子放下手機,剛才的喪氣勁兒全沒了,臉上堆著笑,很有個做生意的樣子。
  「這藥店你家的?」解春潮笑呵呵地說。
  「啊,我爸媽交給我看著的。」小伙子從展櫃底下摸出五六盒花裡胡哨的膏藥:「苗醫還是藏醫?舒筋活血還是祛濕止痛?哥,你是怎麼著了?扭著了還是磕著了?」
  解春潮被他連珠炮似的一大串吵得發懵,含糊其辭地說:「運動的時候,不小心有點拉傷。」
  小伙子拿出一盒包裝上畫著大老虎的膏藥,拍著胸脯說:「這盒,港貨,見效特別快。」
  解春潮拿起來盒子來看了看,問:「多少錢?」
  「八十八。」小伙子說得面不改色心不跳。
  解春潮微微一笑,把盒子放下了,掀起門口的軍被門簾打算出去。
  「哥哥哥!您讓我開個張!」小伙子下定決心似的一拍巴掌:「這麼著,你還要別的嗎?我給您算便宜點。」
  解春潮想了想說:「避孕藥。」
  小伙子卡了一下殼,看解春潮的目光中就帶了些欽佩:「女用的?」
  解春潮有些哭笑不得:「男用的。」
  小伙子的表情瞬息萬變,低低歎了一聲:「長得好的人就是不一樣哈。」說完又跑到冰櫃裡摸出一隻淡棕色的小瓶:「這是我們店裡的珍品,美國進口的。我們這種小店只能賣非處方,這已經是最好的藥效最強的了,保證沒有後患。給您心愛的人用,不傷身。」
  解春潮看著瓶身上的描述,的確像那麼回事兒似的,跟小伙子說:「想好了再要價。」
  小伙子咬了咬牙,割肉似的倒吸氣:「三……三百五。」
  解春潮忍俊不禁:「那膏藥呢?」
  小伙子豪氣地一揮手:「敬你是條有情有義的漢子,送你!」
  解春潮拿著藥就近找了家早餐鋪子,點了一杯豆漿一個素包子,找了個角落坐了下來。
  對於昨天晚上後來發生的事兒,其實解春潮都記不太清了,他覺著方明執跟他說了好多話,嘀嘀咕咕地,後來好像又哭了,跟他道歉。
  其實要說現在他有多恨方明執,也不至於,因為方明執好像的確不明白,畢竟他沒經歷過前世那些事。
  前一世他覺得方明執是個孩子,可能是為了替他找借口,孩子可以不懂事,可以無意識地傷害別人。
  這一世直到現在他頭一次又覺得方明執是個孩子,只不過與前一世不同了,他覺得他根本不明白什麼是愛,怎麼樣才算是愛。如果方明執自己根本分不清愛不愛,那是否被他愛,其實沒什麼區別。對於雙方而言,都有點不幸。
  解春潮大致看了一下那個棕色小玻璃瓶上的使用說明,擰開瓶蓋,撕開瓶口的紙封,裡頭一共就十粒粉紅色的小圓球,跟糖似的。
  解春潮心裡就突然有些難過,他想起那個未能謀面的孩子,想起他發現它時的那種喜悅,不僅僅是恍如隔世,而是已然隔世。
  解春潮把十個粉紅色的小球全倒在了掌心裡,又一粒挨一粒地擺在餐巾紙上,一瞬間他覺得自己有點懦弱,昨天晚上為什麼還是發生了那種事,需要他吃藥的事?哪怕是為了告別。
  他從整整齊齊的一排小球裡挑出一粒尤其圓的,就著豆漿嚥了下去。
  吃完飯他起身走出早餐鋪子,把剩下的藥連瓶扔了。
  反正以後都用不到了。


30
  解春潮回到家裡的時候,方明執已經走了。
  昨天晚上地板上的狼藉也全都已經被收拾乾淨,沒有空罐子也沒有啤酒漬,原先限制在客廳一角的沙發零件也已經以整個沙發的形式被擺在了房間中間,和廣告上一模一樣。
  解春潮在沙發上坐下,才發現茶几中間的杯子居然是滿的,一摸,裡頭的牛奶尚還溫熱。
  解春潮沒再管那杯牛奶,靠在沙發上呲牙咧嘴地往後背和腿上貼膏藥,等貼完了往沙發上一靠,掏出手機來打開社交新聞。
  方明執是方明執,方家是方家。解春潮捅了這麼大一個簍子,有些問題,總不能等到他全家被人追殺再面對。
  他做好了迎接「方明執慘遭公然分手,解春潮一朝豪門夢碎」這種狗血標題的準備,沒想到熱搜居然全是關於魏栩的,隻字沒提到他解春潮。
  解春潮看到有些熱搜掛了方明執和魏栩兩個人的名字,有些摸不清頭腦,魏栩這是……和方明執公開了?
  點開一看,卻是鋪天蓋地的律師聲明:鋼琴演奏家魏栩未經譜曲人授權許可,在個人演奏會中私自挪用改編其他譜曲人勞動成果,形成侵權行為。
  而這位被盜用成果的譜曲人,正是方氏太子方明執。
  方氏這一方做足了姿態,措辭均是「只希望原創被尊重」和「不追究」,但也正是如此,坐實了魏栩盜用的罪名。
  這個社會對抄襲挪用是不寬容的,評論區幾乎全是罵聲。
  【zh不小了:這樣也能開個演?建議砸琴退圈哦】
  【栩你微光:虧我還當你是女神,現在實錘小偷,現在就改名,口區口區口區】
  【**it
ˍten:我也是維村出來的,也主攻鋼琴,萬萬沒想到居然有這種學姐,再見.jpg
  【肉包子:彈得不錯,人長得也漂亮,怎麼心這麼髒呢?】
  【方明執我男神:看名字,大刀砍狗頭】
  ……
  向下滑動,明大官方前兩天發佈的關於魏栩返校參加活動的消息也已經悄悄刪掉了。還有幾家售票網站發佈了魏栩個人演奏會無限期後延,請已購票的觀眾及時聯繫官方退票的聲明。
  疾風驟雨,不過短短幾小時,寸草不留。這是解春潮所熟悉的無情做派。
  解春潮退出了軟件正要把手機放下,就彈出了一條來自羅心揚的消息。
  【學長,這個d站的視頻裡說的嗶嗶嗶……是不是方公子啊?】
  解春潮點開他發過來的鏈接,是一個叫「本地瓜農」的爆料解說號,最新一段視頻名字叫《黑白界新貴盜曲遭曝光,誰知瓜後有大瓜?》
  視屏中播放了一段純音頻,配圖是一部家喻戶曉的電視劇中人見人罵的小三表情包。
  那段音頻解春潮也很熟悉,正是那天他從書吧的錄音監控中截取的。
  「你懂什麼?你不過是個被拋棄的人,嗶嗶嗶就算今天不愛我,總有一天會愛我,況且他,心裡是有我的!不然他為什麼答應嗶嗶照顧我?那夜為什麼和我一起睡?又為什麼背我下山?他又為你做過什麼?你最好知趣一些,不要妨礙別人的感情!」魏栩尖利的聲音從手機裡傳來,裡面的人名全都被屏蔽了。
  音頻放完,解說的聲音響了起來:「這段音頻是內部人士提供給我們的,據說是這位新貴在向一位正妻叫板。
  當然我們不可能空口鑒三,音頻已經拿去和新貴之前在社交網絡上發佈的小視頻做了音軌對比,相似度高達百分之九十九點六,就算是專業配音演員也難以達到這個水平。
  再說內容,啊,張口就說對方是個被拋棄的人,還說就算男方現在,劃重點,現在不愛自己,心裡也是有她的。還一起睡,當然我很懷疑這一句的真實性。
  最後一句不要妨礙別人感情,啊,這濃郁的三味兒,我先吐為敬。
  其實啊,根據本瓜農從這段話裡解讀出來的信息,文中的嗶嗶嗶應該對新貴根本沒意思,就是這個嗶嗶亂拉皮條,唉不好意思說得俗了,但我就是這個意思。
  我忠告嗶嗶做好自己,不要亂攪渾水,也請嗶嗶嗶潔身自好,有老婆就疼老婆。至於新貴,二十多歲小姑娘幹什麼不好,盜曲又盜人,卿本佳人,奈何做賊呀!
  好了今天的瓜就吃到這裡,明兒見!」
  除了方明執,解春潮沒有給任何人聽過這段音頻。那麼這位瓜農背後的人,不言自明。
  解春潮關掉視頻,回了羅心揚一個【別摻和】,倒頭躺在了沙發上,心情莫名有些暢快。
  以後他大概是不用再見到魏栩了吧。
  至於方明執,希望至少能算成是兩清。
  解春潮出門準備去書吧的時候,對門那一戶門敞著。
  他朝裡掃了一眼,發現裡頭的東西全收拾起來了,大包小包的堆在了客廳中間。兩個穿著橘紅色工作服的年輕男人正把笨重的舊沙發往樓道裡抬,其中一個背
  對著他的,後背上寫著「平安搬家公司」六個白色藝術字。
  這棟樓有年頭了,樓梯有點窄,倆人抬著沙發走都有點勉強。解春潮又不著急,就先退回樓梯口讓他們先走。
  解春潮剛搬來沒幾天,還沒見過對門的鄰居,也沒聽說過他們要搬走。他正納悶,裡頭就走出來一個戴眼鏡的中年男人。
  男人和解春潮打了照面,和善地問:「喲,新搬來的?」
  解春潮也大大方方的:「是,您這是準備搬走了?」
  這一問可打開了男人的話匣子:「嗐,住幾十來年了,誰也沒想著搬走,本來說只要不趕上拆遷,多少錢都不可能賣。這不是今兒早上有個老爺子跑過來,說他孫子要娶媳婦,那新媳婦死活非要住在這地方,不然不嫁。要我說這地方有什麼好,房子都舊成這樣了,搞不好過兩年這一片兒都得拆了重蓋。
  但是老爺子說得可憐,自己老伴兒老早沒了,兒子媳婦不孝順,就這一個寶貝孫子,他自己歲數不小了,還想在入土之前抱個重孫子,說到後頭眼淚都掉下來了。
  我和家裡人一合計,算了,反正家裡在寶京別的地界兒也有房,就答應了。結果沒想到老爺子出手那麼大方,出的錢都夠在三環裡頭買棟……
  「老陳!」對門的女主人從門口探出頭來,打斷了丈夫的喋喋不休:「人家小伙子沒事兒嗎?被你拉著在這兒扯閒篇?」
  解春潮其實對這些家長裡短不感興趣,但直覺上這對夫妻都是好相處的老實人。女主人大約是嫌老伴兒跟陌生人說得多了,要把他喊回去。
  「哈哈沒事兒,我正好有點事兒,就先走了。」解春潮揮揮手,笑著下樓了。
  對面搬來一對小夫妻?希望不是常吵架的那一種。
  寶京的天氣其實已經逐漸暖和起來了,至少現在解春潮出門用不著貼一身暖寶寶。
  北方初春的晴天總是可愛的,太陽溫和不刺眼,楊絮柳絮還沒來得及飛。解春潮一看表已經八點多快九點了,正趕上寶京的末流早高峰。
  反正書吧離著也不遠,他就就近拎了一輛共享單車,結果一跨上去就覺得不對勁兒,最後還是選擇了步行。
  解春潮本來就瘦高,他今天穿的短夾克尤其顯得腰細腿長,哪怕一張臉被口罩捂了大半,仍然吸引了馬路上的大把目光。
  到了書吧,羅心揚早就替他開張了,早上還沒什麼客人,只有窗戶邊兒那坐著個姑娘,解春潮瞇眼一看,正是那天和他們一同去遠足的霍雲。
  解春潮不八卦,只是沖小孩兒笑了笑:「幾點過來開門兒的?吃過早飯了嗎?」
  羅心揚把推車裡的書按著編碼放到架子上:「我也才到沒多長時間,吃過了。」等到走得離解春潮近一些了,他又壓低了聲音說:「今天雲姐想找個安靜地方做資料,我讓她來書吧了,不影響工作,可以嗎?」
  解春潮看著羅心揚今天特地打過蠟,抓得很精神的小刺蝟頭,神情又嚴肅起來了:「不像話啊。」
  羅心揚就有點緊張,訥訥地說:「那我,跟她說,最近的星巴……
  「你既然喊了人家姑娘過來,怎麼連杯果汁都不知道給人家倒一杯?」解春潮嘴角輕輕一翹,帶出一種很溫柔的狡黠。
  羅心揚看著他這一笑,簡直像是被陽光晃了眼,竟然猛地一下沒意識到他在說什麼,頓了半秒才懊惱地撓著後腦勺說:「啊,是啊……
  解春潮接過他手裡的推車,一邊核對著書背後的編碼一邊跟他說:「去吧,現在又不忙。」
  等把書店裡的書整理好,客人們也三三兩兩地來了,一般這時候來的都是熟客,進了門就「蟹老闆」「蟹老闆」地打招呼。
  角落裡坐了位姓秦的女客人,比解春潮大不少。解春潮剛開店的時候她就常來,後來書吧穩定下來,她還帶著自己的朋友過來。解春潮那時候也比較單純,不懂得識人,只覺得她年歲大一點,談吐也頗有見地,就本著把人往年輕裡喊的原則叫她一聲「秦姐」。
  後來才知道這位秦姐的老公是個很有名的房地產開發商,出名主要出在兩個方面:特別有錢,特別寵老婆。據說寶京的幾個出名的大盤子,他都至少抓著百分之十幾的股權,業內人稱「賀千抓」。
  而他的老婆,就是眼前這位打扮得很普通,氣質頗為嫻靜的中年女子。
  「秦姐,恢復營業之後還沒見你來過呢。」春潮笑著,按照慣例給她續了一杯低因摩卡。
  「是,兒子在學校裡遇上點事兒,小孩子嘛,什麼事都藏,我過去幫他看了看。」秦姐坐在自己的老位置上,把書倒扣了,仰頭看著解春潮:「你也坐下,這個事兒,正好我也想問問你。」
  解春潮一向挺敬重她,聽她說要問自己的意見,認認真真地在她對面坐下了:「您說。」
  秦姐抿了一口咖啡,把杯子輕輕放在桌子上:「我兒子從初中之後就自己去外頭唸書了,然後今年呢剛好高中畢業。他在他們班裡有個一直非常要好的朋友,那個小孩兒我也見過,乾乾淨淨的 ,人也懂事兒。高中之後我家小孩兒就跟人家表白了,對方也不是沒意思,挺快就答應了,這事兒到這兒人都沒跟我和他爸說。
  結果對方家裡知道之後,死活不支持同性婚姻,那個小孩兒有點一根筋,就吃藥了,雖然最後沒事兒。但把我家小孩兒也嚇壞了,半夜哭著跟我打電話說都是他的錯,是他害了自己喜歡的人。
  我過去瞭解了一下情況,發現對方也是寶京的,和老賀還認識,你覺得我們家長應該插手這個事兒嗎?」
  解春潮萬萬沒想到秦姐要問他和感情相關的事,他自己這筆爛賬才剛剛有個收尾的苗頭,他有些為難地說:「秦姐怎麼想起來問我?」
  秦姐輕巧巧地把耳邊的一縷頭髮捋到耳後:「我沒記錯的話,你應該是和方圓的小掌櫃是一家吧?現在畢竟還是同性婚姻偏少,你覺得兩個男孩子一塊兒過合適嗎?」
  解春潮低頭斟酌了一下:「我覺得性別在感情裡不是最重要的因素,無論是同性婚姻還是異性婚姻,都有權利平凡、甜蜜、如膠似漆,也有權利衝突、爭吵、分崩離析。他人,包括父母的意見不是不重要,但都不是決定性的。合不合適,其實都在自己。」
  秦姐是聰明人,聽到這裡便不再多問了,轉而和他聊起最近的流行文學,兩個人正說得起興,就聽到迎客鈴一陣丁零噹啷的亂響,隨後就是一聲氣勢洶洶的斷喝:「解春潮呢?」
  書吧裡為數不多的客人都抬起頭來看著來人,解春潮轉身,發現進來的是個眼熟的人,背後還藏著個哭哭啼啼的魏栩。
  解春潮低聲向秦姐道了一聲「失陪」,朝客人們做了個抱歉的手勢,朝著兩人走了過去:「有什麼問題嗎?我們可以出去解決嗎?我不希望打擾到店裡的客人。」
  站在前面的女生調門開得老高:「出去說?解春潮你是不是男人,污蔑別人女孩子還敢做不敢當,我今天就要當著你店裡的客人揭穿你的真面目!」
  解春潮被她這嗓門吵得頭疼,正在奮力想這人的名字,就見羅心揚從書架後面探出頭來,皺著眉頭問:「葛欣源?你到這兒來幹什麼?」
  「哼!網上有一段污蔑學姐的解說視頻,是不是你散佈的?」葛欣源指著解春潮的鼻子,一雙三角眼睛幾乎要倒豎起來。
  「網上那麼多關於魏小姐的新聞,你指的是哪一段?」解春潮彬彬有禮地問。
  「就是說學姐當小三兒的!你懂什麼叫小三兒嗎?插足別人感情的才叫小三兒,你早就不配跟方公子在一起了,你才是小三兒!」葛欣源一口一個小三兒,一番話字字擲地有聲,鏗鏘有力,一瞬間書吧裡的人打量她和魏栩兩人的目光就複雜起來了。
  魏栩依舊抽抽噎噎的,拉了拉葛欣源的袖子:「欣源,不是的,我和明執清清白白,是春潮哥誤會了,我們是來道歉的。」
  「誰給他道歉,他自己是怎麼回事兒心裡不清楚嗎?方明執心裡有他嗎?」葛欣源依舊大聲嚷嚷著。
  其實解春潮在這一點上是非常欽佩葛欣源的,她才是真正的「聲高人膽大」。考慮到這位太子的威懾力和執行力,至少在寶京這座城裡,並不是每個人都會直呼方明執的大名的,這一度讓解春潮聯想到一本知名讀物中的大反派,誰大聲說出他的名字,誰就要倒霉。
  霍雲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走到瞭解春潮身後,這時候走出來說:「不嫌丟人現眼嗎?跑到公共場合來說這些見不得人的事。」
  葛欣源卻不以為然,梗著脖子說:「丟人現眼也是他解春潮丟人現眼,棒打鴛鴦,橫刀奪愛!」
  霍雲冷笑一聲:「喲,學妹語言功底如此不俗,怎麼畢業論文還要人代為捉刀?」
  葛欣源的臉「刷」地白了:「你胡說!誰說我的論文是代寫的,你有證據嗎?」
  霍雲欣然點頭:「我剛剛就在覆核今年大四畢業生的畢業論文初稿,我覺得和去年一篇不同方向的畢設文體和措辭都過度相似了,剛剛把審核意見提交了。」
  這時候有位新客人無聲無息地走了進來,沒說話就找了個地方坐下了,別人也沒注意他。
  葛欣源冷笑了一聲:「你當我怕你。」說完就掏出手機撥了個電話過去:「爸爸,學校裡有人要找我麻煩,你幫我盯著點……肯定不是我的錯呀,都是別人沒事找事……嗯!知道了!」掛了電話她就洋洋得意地看著霍雲,一副死豬不怕開水燙的樣子。
  霍雲被她氣得面色鐵青,一時間說不出話來,羅心揚不會和人吵架,卻挺身把霍雲護到了身後:「你,你你有錢了不起啊?有錢就可以違反規則嗎?」
  「沒錯,」葛欣源昂著頭,不可一世:「有錢人不需要遵守你們這種窮鬼的規則。」
  秦姐這時候說話了:「那小姑娘你遵守什麼樣的規則?」
  葛欣源不屑地瞥了她一眼:「寒酸樣兒,也配和我說話?」
  「看你這三角眼鷹鉤鼻,和葛賴子如出一轍,你該不會是葛家的閨女吧?」角落裡的客人一撐大腿,站了起來,不慌不忙地走進了眾人的視野,他臉上一道顯眼
  的長疤,從左嘴角跨到耳根,顯得他的面容說不出的凶煞可怖。
  葛欣源顯然對這個稱謂是熟悉的,不由被激得大怒:「你又是誰?在這兒說什麼胡話?」
  疤臉長臂一伸,把秦姐攬入懷中,學著葛欣源的樣子,尖聲尖氣地回給她:「寒酸樣兒,也配和我說話?」說完也摸出電話來撥了個號碼。
  電話開著免提,那邊兒幾乎是第一聲提示音就接了起來:「喂,賀爺,您總算回我電話了!那個項目……
  「停停停,別急著說話,你等會兒啊,」疤臉扭頭看了眼羅心揚:「小伙子,這醜丫頭片子叫什麼?」
  羅心揚瞪了葛欣源一眼,氣呼呼地回答:「葛欣源!」
  疤臉衝著電話說:「……對嘍,葛欣源是你家丫頭嗎?」
  電話那邊一愣,又緊接著說:「是是是,她怎麼有幸落入您的法眼?」
  「沒有沒有,那不至於,」疤臉呵呵笑了:「我媳婦兒,哎,你記得嗎?」
  對面顯然不敢記得,也不敢不記得,期期艾艾地說:「尊夫人……怎麼了?」
  「我媳婦兒覺得寶京最近空氣不是很好,你閨女得負一部分責任。兩天,夠不夠?」疤臉說到最後五個字的時候臉上的笑都收了,他話說得很輕,卻有讓人難以忽略的威壓。
  「夠夠夠,」對面狗腿地說著:「我送她出去唸書,賀爺別動怒。」
  疤臉低低地「嗯」了一聲,手還摟在秦姐肩上輕輕拍著。
  對面見電話還通著,急急忙忙地說:「那項目,賀爺能不能……
  疤臉直接把電話掛了,一邊把手機收起了,一邊笑著看葛欣源:「這就是有錢人的規則,配得上你了嗎?」
  「你,你……」葛欣源你你你了半天也沒說出一個一二三,直接捂著臉從書吧裡跑了出去。
  疤臉摟了摟懷裡的人,臉上露出一副討好的奴相:「穗兒,跟我回家吧,臭小子那事兒我擺平了,別擔心了。」
  秦姐有些不放心地看了一眼解春潮,疤臉也不含糊,一聳肩:「你老公沒本事,方家的事插不了手。」
  秦姐眉頭鬆了鬆,輕輕點了頭,疤臉看也沒看屋子裡的其他人,直接摟著秦姐出了書吧。
  魏栩顯然沒想到今天還沒出師,排頭兵就先陣亡了,一瞬間又是一副楚楚可憐的樣子,轉向解春潮:「春潮哥,我真的跟她說是來道歉的,對不起,我總是給你添麻煩,要是明執知道了,又會怪我了。其實我倆真沒什麼,只是有時候你對他太冷淡了是不是?那他肯定就會忍不住和別人靠近……
  解春潮對她現在這個姿態是十分無奈的,他總不能跟她說自己已經和方明執一拍兩散了,根本就不關心他和其他人之間的愛恨糾葛。
  看解春潮不說話,魏栩又說:「曲子的事,我也道歉,我不知道明執不願意公佈這首曲子,是我太衝動了。」
  「不是姑娘,」解春潮有些忍不住了:「你這前前後後對不起的都是方明執,你跑到這兒來跟我道歉幹什麼呢?」
  就像是一個魔咒一樣,解春潮話音剛落,方明執就推門進來了,他手裡還拿著一沓紙。
  解春潮心情複雜地咧嘴一笑:來得早不如來得巧,既然各位當事人都在,離婚協議書也拿來了,今兒就徹底把這事兒畫個句號。


31
  方明執進了書吧就筆直地朝解春潮走了過來,還沒開口,魏栩就先出了哭腔:「明執,你別怪春潮哥,那個音頻不是他故意放出去的,雖然這樣可能傷了方家的面子,但是其實很快就會過去的。」
  方明執想說的話被打斷了,一雙琥珀眼睛睨過去,一絲熱乎氣都沒有,他的聲音卻依舊很有禮貌:「我知道他沒有,這件事也傷不到方家的面子。」
  魏栩眼中還噙著淚,無知無覺地繼續說著:「明執,這次的事真的對不起……童樺說你很快就能把熱搜壓下去,我打你電話打不通,所以就到這兒來看看春潮哥有什麼辦法能找到你。」
  解春潮簡直被這個女人胡說八道的本事驚呆了,這說辭一套一套的。先是跑到他這兒來想當著他客人的面說他在方家有名無實,現在方明執露面了,她又藉著童樺的名字讓方明執幫她壓**,隻字不提解春潮和方明執不和的事。長得漂亮還會演,不去大螢幕發展簡直就是浪費人才。
  「我的確可以把熱搜壓下去,但是魏小姐也的確很大程度上侵犯了我的個人權益,所以付出一點代價也是應當的。」方明執公事公辦的口吻,任誰聽著都心裡發寒。
  魏栩的眼淚不要錢似的掉起來:「這不是一點代價,我是一個音樂家,沾上了這種污點一輩子都不能洗乾淨了。就算那首曲子不是寫給我的,可能聽的人根本就不明白,也不在意,只不過是一首鋼琴曲而已……」她一邊說著,一邊恨恨地瞪著解春潮。
  方明執的聲音更冷了,幾乎流露出了一絲難以掩飾的怒意:「原來你知道那是寫給誰的。」
  魏栩崩潰地大哭起來:「我怎麼不知道,我還知道你在遠足那天在他的帳篷門口守了一晚上,我還知道你那天願意背我是因為他餓了,所以你才著急下山……但是你這麼完美的人,怎麼可能愛上這種人?他不過只有一張漂亮皮囊,有哪點能配得上你配得上方家?而你只不過是為了維持一個婚姻的假……
  「夠了。」方明執的怒意已然收斂了,只留下了一層淡淡的疏離:「魏小姐還是管好自己的事。」
  「可是你答應童樺照顧我的!你怎麼忍心我被人抹黑到身敗名裂?等童樺回來你要怎麼同她交待?」魏栩不哭了,低聲質問著方明執。
  方明執的眼睛一瞬不瞬地看向她,身上的疏離也蒸發了,英俊的相貌一瞬間有些失真,又像是無愛無恨的神明,又像是無知無覺的機械。他平直地說:「第一,童樺讓我照顧你,沒讓我任由你胡作非為,我沒有什麼好同她交待的;第二,沒人抹黑你,是你自己不懂得潔身自好;第三,」他的目光收回來,嘴角微微抖動了一下,像是一個不屑的笑:「我忍心。」
  解春潮挑著眉毛在一邊抄手看著。魏栩的眼淚已經徹底收了,大約終於意識到再這麼僵持下去,也不能在方明執這裡討到一個好果子吃,繼而轉向解春潮,笑得有些陰森:「你看清方明執是什麼人了吧?過河拆橋,用過就丟。你以為你和這樣的人會愛你?癡心妄想,你和他根本不會有結果!」
  解春潮噗嗤一聲笑了:「魏小姐要是在鋼琴界討不到一口飯吃,不如投身梨園學變臉啊,你這從楚楚可憐到肝腸寸斷再到因愛生恨簡直無縫連接。方明執用你什麼了,就說他用過就丟?他是什麼人,我比你清楚,」他湊近了魏栩,用只有兩個人能聽見的聲音說:「我也沒打算和他有結果。魏小姐不用特地前來賜教。」
  魏栩張口還要說什麼,旁邊一位客人就看不下去了:「行了吧行了吧,姑娘家家的怎麼這麼沒臉沒皮的,我們上這兒來是圖個清淨。你這莫名其妙帶著人瞎吵吵一通,一聽你就不帶理,趕緊走,別跟這兒現眼了。」
  其他的客人也紛紛附和:「對呀,我們蟹老闆平常一個人開店也挺不容易,他什麼樣人我們都很瞭解,你再在這兒攪渾水也不過是自取其辱。」
  還有年紀大一些的說話沒那麼重,但也是明擺著嫌她礙眼了:「姑娘,你還年輕,知錯能改,好多事兒沒有想像的那麼嚴重,趕緊回家想辦法彌補吧。」
  魏栩卻在議論聲中逐漸變得平靜,兩個嘴角向下沉著,一雙笑眼卻還彎著,原本活潑的公主切反而使得她面目有些可怖,她看向方明執,變得愈發陰陽怪氣:「是不是覺得自己特別狠?那你記好了,總有一天你會為今天的所作所為後悔的。」
  解春潮心裡一咯登,想起昨天方明執那個魔怔樣子來,怕他又想起什麼來,趕緊往前走了兩步把門拉開:「魏小姐,請吧。」
  魏栩又狠狠剜瞭解春潮一眼,就踩著高跟鞋快步離開了。
  解春潮關上門,慢慢舒了一口氣,走到方明執身邊,態度比以往都要溫和些:「你先坐一下,我跟客人說兩句話就過來。」
  方明執臉上難得泛出淡淡的粉紅,像是完全沒為魏栩的話感到困擾,甚至眼底還有一點點難以察覺的愉悅。他對解春潮低低地「嗯」了一聲,找了個靠邊的雙人凳坐下了。
  解春潮臉上含著笑,聲音不大卻很清晰:「各位客人實在對不住,今天因為我的一點私事打擾大家看書了。
  這樣,今天店裡的客人借回的圖書歸還時間延期一周,就當是我跟大家賠禮道歉了。」
  解春潮平常對書看得很寶貝,再熟的客人也必須按期把書歸還書吧,以方便他對書的護理保養。今天能做出這樣的退步,的確是很大的犧牲了。
  店裡的客人聽他這樣說,都不帶客氣的:「那就謝謝蟹老闆了!」
  解春潮管羅心揚要了一支筆,步伐輕快地走到方明執身邊,手住在他面前的桌子上:「都在哪兒簽字?」
  方明執顯然不太確定他在說什麼,神色中的一縷輕鬆卻消失了,他原本還閃著微光的琥珀色眼睛明顯黯淡了:「你要簽什麼字?」
  解春潮僵硬地握著筆,回視著那雙眼睛,心裡也不知道怎麼就有一絲退卻,但他還是硬著頭皮說:「離婚協議書都拿來了,先簽了再去公證也是一樣的。你提什麼條件我都同意,只要你肯離婚。」
  方明執把手裡的紙攤開了放在桌子上,目光垂了下去,用手反覆地捋著文件平整的頁腳:「我想給你配一個貼身保鏢,這幾個人都是我挑出來最好的,資料很詳細,關於性格和技能,你看看有沒有覺得合適的?」
  「方明執。」解春潮深深吸了一口氣:「我不需要保鏢。也別再讓你那些人跟著我,我不需要。」
  「你需要。」方明執篤定地說:「雖然以後我會盡可能地在你身邊保護你,但是我的格鬥技能並不能達到專業水準,我怕……
  「你知道我需要的是什麼,我想和你離婚。」解春潮看到桌子上密密麻麻的字和照片,心裡非常失望。
  今天書吧已經夠熱鬧了,解春潮不想再生是非,但是氣惱和失落一下湧上心頭,眼眶就有些發熱,他壓著聲音沖方明執低吼:「怎麼樣你才能明白?我不喜歡你了方明執!你對我來說什麼都不是,只會時不時地給我帶來困擾。只要離開你,我就能過得很好。你想要我在眾人面前裝樣子,我裝了。你問我是不是一個夢,我也跟你解釋清楚了!你要的我都給你了,我只想離開你,越遠越好!」
  「你剛剛還為我說話了,剛才魏栩說我的時候,你說我是什麼人,你最清楚。你還……」方明執攥著木桌的邊緣,指節都在抖。
  「那是因為我以為你要和我離婚了!我以為你終於想通了,願意放我走,並不是因為我喜歡你,在替你說話,你明白了嗎?」失望的衝擊太大了,解春潮有些失控,他用手指壓著眼睛,想把淚意壓下去,卻覺得一隻冰涼的手攥住了他拄在桌子上的手。
  「你別生氣。」方明執的聲音也是啞的,沉默了一會兒他又說:「你別……氣壞身體。」
  解春潮不想看他,卻感覺到那只握著他的手涼的嚇人,那手輕輕地攀在他的手腕上摩挲著,與其說是在安撫他,倒不如說像是在從他手腕上尋求溫暖。
  「春潮,我能不能有一個機會?我現在還不知道你在害怕什麼,但是我真的可以保護你。你說的不愛我我也相信,因為我真的忽略了很多,我不是不承認,我只是想要你再相信我一次,給我一個彌補的機會,行嗎?」方明執低聲說著,罕見的不自信。
  解春潮垂下手,居高臨下地看著方明執:「真的不能就直接離婚嗎?」
  方明執握著他的手微微一抖,人卻沉默著。
  情緒像是浪潮一樣,來得快去的也快。解春潮稍一用力,就把手腕從方明執的手裡抽了出來,他的口吻裡有一種方明執所害怕的自暴自棄:「既然你執意要這樣,那就這樣吧,我等著你放棄。」


32章 (1111評加更)
  解春潮整個下午都有些低氣壓,羅心揚也不敢細問。等到快結束營業的時候,羅心揚壯著膽子挨過來:「學長?」
  解春潮雖然心情差,但是他一向不喜歡讓自己的情緒牽連別人,所以還是挺溫和的說:「快下班了,人姑娘在這兒呆了一天了,出去約會吧。」
  「不是,學長。」羅心揚小心翼翼地說:「我們晚上去吃個火鍋吧,你現在這個樣子,我有點不放心你。」
  解春潮就笑了:「你有什麼不放心的?我這麼大個人,沒招誰沒惹誰的還能自己出事不成?」
  羅心揚看他好像也不會生氣,膽子就肥了起來:「今天方公子走了以後,學長一直悶悶不樂的,我怕你不找個人說說話,事情憋在心裡不舒坦。」
  解春潮知道他是關心自己,但是他的確沒那個心思出去吃飯,而且他看今天霍雲跟羅心揚互動得挺好,他才不願意去當這個電燈泡。他笑著寬慰羅心揚:「我真沒事兒,就算有什麼事兒也不是跟你說說就能解決得了的。而且你學長毛病大,這不吃那不吃的敗壞你們的好興致。」
  解春潮把所有路都堵上了,羅心揚挺委屈地點點頭:「那你有什麼事兒給我打電話啊,你家我也認識,我肯定馬上就過去。」
  解春潮欣然點頭:「你放心吧,不會有事兒的。」
  等到書吧打烊,寶京的夜晚已經開始了。
  解春潮獨自漫步在街頭,回想起白天的一幕幕。
  其實在生活當中,像方明執那樣的人,並不一定能獲得許多的愛。就像是太陽,熾熱且光芒萬丈,每個人都難免心嚮往之。但尋常人哪怕多看兩眼就會覺得過於耀眼,更不必談去靠近他,擁抱他。
  方明執或許什麼都有,相應的,他可以失去的多,可以得到的就少。所以他永遠懷疑自己得到的是否是真實。
  前一世解春潮盲目地擁抱太陽,換得一個煙消雲散,也許從來就是宿命。
  只是今天方明執握著他的手,低聲說他想要一個機會,解春潮還記得方明執手指的濕涼觸感。一點也不像是個太陽。
  解春潮看著現在的方明執,稍微能對前世的他也有一些理解。他或許有苦衷,但是無論是什麼樣的原因,都難以逆轉解春潮一屍兩命的悲慘結局。
  解春潮不在意方明執的苦衷,他只想好好地生活。重生以來他沒有追究上一世的結局,就是因為他覺得遠離了根源,一切就不會重演。
  可是前一世的方明執從來沒有對任何事表現出過今天這種執念。
  解春潮記得前一世在黃金之城舉辦的一場盛大拍賣會,到場的不乏各國的皇親貴胄和商業巨頭。拍賣品也都是來自世界各地的奇珍異寶。
  方明執在那場拍賣會上看中了一隻懷表,他至今還記得方明執跟他說那是他最喜愛的戲劇作家生前佩戴的。
  那一瞬間方明執眼睛裡是有光的,他以為以方明執的財力是無論如何也會將它拍下來的。
  但是他沒有。
  解春潮很清楚地記得,當競拍超過四千萬的時候,只剩下了包括方明執在內的三個競拍者。當時他們三個輪流叫價,當另外兩個人表現出志在必得的勝負欲之後,方明執放棄了。
  當時解春潮很困惑地問他,他的實力遠遠在另兩人之上,為什麼不直接一舉拿下。
  他現在腦海中還能浮現出方明執那個近乎冷淡的微笑:「一隻表而已。」
  同樣一件事,前一世的解春潮會覺得方明執理智又克制,剛重生的解春潮會覺得方明執寒涼難測,而現在的解春潮卻只寄希望於方明執的這種不執著。
  要是方明執能把他當做那塊表,需要爭取時就主動放棄,那他除了等一等,好像也沒有別的選擇。
  現在寶京的天氣暖和了,住在附近的人有很多吃完飯就到附近的小公園遛彎兒。
  放眼一望,人們多是三三兩兩的,有的還牽著狗。解春潮就有些羨慕,他多希望自己當初和一個普通人結婚,過最平凡的柴米油鹽醬醋茶的生活,可能為點雞毛蒜皮的小事和愛人吵吵架,也可能會為孩子上哪個小學苦惱,而不是像現在,活得像一部狗血電視劇。
  解春潮一路走到家,從單元門底下朝上望,一共就他和他對門兒兩戶黑燈瞎火的。
  他有點不想回家,正好肚子又有點餓了,他就去門口買了兩個西紅柿幾個雞蛋,看著花卷也挺不錯,又買了兩個花卷。
  等他爬到三樓的時候,才發現樓道裡的聲控燈好像不靈了,只能藉著樓梯間窗外的光污染勉強看清台階。
  解春潮一邊爬樓一邊準備打開手機的閃光燈找找鑰匙,卻有一束光落在他腳下,是溶溶的暖黃色。
  對門兒的鄰居已經回來了,房門沒有完全關上,裡頭有輕輕的腳步聲。
  小夫妻這就搬來了呀?年輕人動作就是麻利。
  解春潮回家開始準備做飯。
  鑒於還是第一次開火,他打算簡單地做一個西紅柿炒雞蛋。
  解春潮極有自信地回憶著解雲濤做飯的樣子,把雞蛋往碗沿上一磕,沒碎。
  他又磕了一下,結果半拉雞蛋殼都跟著蛋液滑進了碗裡,他不氣餒地把蛋殼夾出來,很快吸取經驗教訓把另一個雞蛋打進碗裡。
  這一次就很順利。
  大概一個小時後,解春潮灰頭土臉地從廚房裡走出來,面無表情地把溫白開倒進茶杯裡,把從超市買的花卷就水吃了。
  吃完這頓沒滋沒味的晚餐,解春潮硬著頭皮回到依舊有些煙霧繚繞的廚房,把燒穿了的鍋和一堆黑糊糊的不明物體套了個塑料袋,拎著準備扔到樓下去。
  結果一開門就聞見一股濃郁的食物香氣,解春潮愈發感受到內心的悲涼,順著味道辨別了一下,應該是對門的鄰居在煲湯。
  解春潮感覺這一天的委屈攢在一塊兒,都比不上他現在聞著這股湯味兒心裡頭的辛酸。
  他賭氣似的憋著氣走到二樓,扔完垃圾回來又憋著氣回家。
  可是那味道簡直無孔不入,等解春潮躺在床上了,滿腦子還是那股沁人心脾的鮮香。
  解春潮一邊努力入睡,一邊把那股味道從腦子裡向外推。
  當意識快消弭在睡意中時,解春潮迷迷糊糊地想:或許……是排骨湯嗎?
  那天晚上解春潮做了一個噩夢,夢裡一隻拔光了毛的雞跟在他後面一邊跑一邊喔喔喔地叫著:「不是排骨湯,不是排骨湯哦!」
  第二天一大早解春潮就餓醒了,他心煩意亂地套上衣服,無精打采地走到早餐攤上,卻看什麼都索然無味。
  那股香氣陰魂不散地縈繞在腦海中,解春潮想喝湯。
  解春潮空著肚子走到書吧,門開著,但是還掛著「休息中」的告示牌。
  羅心揚一看他進來,立即就緊張兮兮地貼上來:「學長,你還沒吃早飯吧?」
  解春潮滿頭都是繚繞的黑氣:「沒有,不想吃。」
  羅心揚立即獻寶似的從背後托出一個畫著鋼鐵俠的燜燒罐來:「昨天我回家之後說學長最近心情不好,我媽給你煲了一鍋雞湯,說雞湯性溫可以補氣,讓我帶給你,你要不要嘗嘗?」
  解春潮臉上的黑雲瞬間散了散,他抿了抿嘴唇,罕見的不好意思:「這太麻煩阿姨了吧?雞湯不是都要熬很久嗎?」
  羅心揚把燜燒罐拿到桌子上,墊著小毛巾擰開,含糊著說:「應該還好吧,學長你先嘗嘗?」
  解春潮的五臟廟早就欠香火了,他本來就禁不得餓,就有些迫不及待地拆開羅心揚帶了的餐具套裝,舀了一勺湯。
  也許是昨天晚上的那股味道已經深深地在解春潮心裡紮了根,他現在聞著這雞湯的味道都有些似曾相識。
  解春潮把湯吹溫了,小小地抿了一口。
  「怎麼樣?」羅心揚有些緊張地問,說完又補了一句:「我媽媽……的手藝還可以嗎?」
  解春潮舔著嘴唇,笑得像是一隻饜足的貓咪:「阿姨做飯這麼好吃,你可真幸福。」
  羅心揚聽得一愣,然後又後知後覺地笑起來:「哈哈哈,她聽見了一定很開心。」
  那湯鮮美極了,也不知道是餓得還是怎麼回事,解春潮覺得自己這輩子都沒喝過這麼好喝的湯。
  他盤腿坐在書吧的一角,捧著那一罐還微微冒著熱氣的雞湯,只覺得遍體通泰,神清氣爽,看著眼前的世界都覺得陽光又美好。
  等喝完湯,解春潮揉了揉滿足的胃,哼著荒腔走板的小曲兒,把告示牌翻成了「營業中」。
  一上午解春潮的心情都極好,連客人們都覺出來他今天和平常不大一樣。
  秦姐今天也來了,本來還擔心解春潮因為昨天的事情緒低落,沒想到他居然狀態還不錯,笑著問他:「碰上什麼好事兒了?這麼開心。」
  解春潮正趴在桌子上給羅心揚的媽媽寫感謝信,正寫到討教菜譜的部分,抬起頭來回答秦姐:「只是佛了,開不開心都這個樣子,我還不如開心一點。」
  秦姐聽他這麼說,不由會心一笑:「想得通是很難得的。」
  解春潮把寫了整整三頁的感謝信用信封裝好了遞給羅心揚,羅心揚瞠目結舌地問:「學長,這是什麼呀?」
  解春潮一邊把洗乾淨的燜燒罐和餐具擦乾了用袋子裝好,一邊回答他:「阿姨這麼棒,我也沒什麼能回報她,以後她來書吧看書的話,一律免費。」
  羅心揚一邊撓著頭一邊打哈哈:「她要知道了一定很開心。」
  兩個人正說著話,書吧的門開了。
  羅心揚的「歡迎光臨」還沒說完,就看見了那一頭耀眼的銀髮,他又驚又喜地打招呼:「成斌哥,你怎麼來了?」


33
  經過上次搬家那回,解春潮跟向成斌稍微熟了一些,沒想到向成斌會這個時間來,有些稀奇地問:「欸,成斌,今天怎麼有空過來了?」
  向成斌卻並沒有坐下來的意思,站在門口笑微微地看著他:「如果春潮肯找我,我天天都有空。但是我找春潮,卻總被春潮用各種理由搪塞。春潮前幾天說要請我吃飯,該不會就盼著我記性不好,把這茬事給忘了吧?」
  解春潮想起搬家那天向成斌邀請他去攝影展,自己回絕的時候的確是說過這麼一句客套話。
  現在人家上門來討債了,解春潮的確也不好抵賴,又趕上他今天心情不錯,挺痛快地說:「行呀,你想吃什麼?我們中午就去吃。」
  羅心揚在一邊神色有些緊張:「學長,你中午跟成斌哥出去吃嗎?」
  解春潮奇怪地看了他一眼:「怎麼了?今天有新書要到嗎?」
  羅心揚慌裡慌張地搖頭:「沒有沒有,只是有點突然。」
  解春潮覺得這孩子一天都有點反常,正打算細問,就聽見向成斌問羅心揚:「心揚也一起來嗎?我可以請你們倆,等下次再讓春潮單獨請我。」
  解春潮一懵,這向成斌也太閒了,怎麼一下就一頓變兩頓了?
  羅心揚頗有些躍躍欲試地看著解春潮:「學長,我也可以去嗎?」
  解春潮不瞭解向成斌,也不希望單純的羅心揚和他接觸太多。
  他單薄的眼皮微微垂著,聲音涼涼的:「也不是不行,那你去跟店裡的客人說一聲,就說咱倆中午都不在,讓他們趕緊走人。」
  羅心揚立馬打蔫兒了,耷拉著腦袋在一邊不說話。
  向成斌輕輕笑著問他:「怎麼?還怕我把你學長弄丟了嗎?」
  羅心揚像是心情不大好,竟然沒回向成斌的話,扭頭朝一個客人走過去。
  「你家這個小朋友,還挺護主的。」向成斌笑著揶揄了一句。
  解春潮看了看羅心揚的背影,轉頭跟向成斌說:「走吧,吃午飯的話該出發了。」
  向成斌是真的能說,從他的談吐也能看出來他走過很遠的路,也見過很多風土。說起什麼奇聞異事都是手到拈來,難得的卻不讓人反感。
  解春潮還記得霍雲說的那個小未婚妻的事情,可是他不喜歡打探別人的私事,一路上只是聽著向成斌說,不時地附和幾句。
  向成斌開著車,慢慢遠離了商圈,到了一片更舊的老城區。那地方的歲數准超過解春潮了,大片大片的都是舊式的公寓樓。灰磚牆上爬滿了枯敗的爬山虎,有些蕭條之意,但細看之下,交錯的籐蔓見已經萌出隱隱的新綠,不難想像出盛夏之中遮天蔽日的清涼場景。
  向成斌在擠擠挨挨的低價車中間找出了一個空車位。他一邊停車一邊問解春潮:「吃過驢肉火燒嗎?」
  解春潮就笑了:「住寶京的,還能沒吃過驢肉嗎?」
  向成斌見他笑,也跟著笑了:「我知道這邊有家很正宗的老店,有興趣嘗嘗嗎?」
  解春潮心說,你都開到這兒了,還問我幹嗎?但也只是溫和地說:「可以啊,我不太挑食。」這就是徹頭徹尾的謊話了。
  那家賣驢肉火燒的小店,不僅位置很偏,店面還十分的不起眼,一塊紅底的牌子上用白漆刷著「驢火」兩個大字,要不是那一股誘人的香味,尋常人還真找不到這兒來。
  店面雖然小,但裡面的環境卻很乾淨,做生意的是一對年輕夫婦。
  看樣子向成斌應該是這裡的常客,正在烤火燒的男子見他進來很熟絡地打招呼:「向哥來了。」看見解春潮又補上一句:「喲,頭回見你帶朋友來。」
  向成斌哎哎地應著:「新朋友,帶過來嘗嘗鮮。」說著從桌子上抽了兩張紙,拉出來一張凳子擦乾淨又推給解春潮:「你坐,肥瘦都可以吃嗎?板腸和燜子都吃得慣嗎?」
  解春潮原本不討厭這些,只不過他今天早上喝雞湯喝得實在有些飽,現在也不怎麼餓。但是他請向成斌吃飯,也不好說這不吃那不吃,就點點頭說:「都吃。」
  向成斌朝著男店家喊了一聲:「寬子,四個火燒,倆帶板腸,再來兩碗棒子面粥。」
  等菜的時候,向成斌看著拘謹的解春潮,倒了杯水給他:「我有那麼嚇人嗎?你怎麼老是緊繃繃的?」
  解春潮有些尷尬地打哈哈:「也沒有吧。」他環視了一下周圍:「這店看著很老了,店主人卻這麼年輕,是家傳的?」
  向成斌正把餐具一樣一樣地擦乾淨,一邊擦一邊回答他:「嗯,我小時候有段時間家裡經濟比較緊張,在這住過兩年。以前寬子還上學,他母親在這兒開店。我家最難的時候,寬子的母親也幫過我們。後來我家條件慢慢好起來就搬走了,住的地方離這兒不遠,上學的時候我也常來吃火燒。在國外那兩年沒少想這口兒,雖然剛回來的時候也來吃過,但總想著你或許也喜歡,就想帶你來嘗嘗。」
  解春潮聽著覺得自己
  之前真有些狹隘了,向成斌可能就是喜歡交朋友,像他這種社交型人格,對誰估計都是挺友善的。他看向成斌擦餐具擦得認真,也拿起一雙筷子來擦乾淨了。
  店裡的女主人一看就比寬子大上幾歲,她端著熱粥和火燒過來的時候,忍不住多看瞭解春潮兩眼。
  不是解春潮不謙虛,平常他被人打量慣了,對這種目光也就見怪不怪了,甚至還對女主人微笑了一下。
  解春潮的笑容的殺傷力太大,寬子一下就注意到了,有些不滿地訓斥自家媳婦兒:「懂不懂禮貌,那麼盯著別人看?」
  女主人也覺出自己的不妥當,連忙朝解春潮陪著笑:「誒呦,不好意思,我這瞧您面善。」
  這借口也常用的很,解春潮除了微笑也不能再說什麼了。
  可沒想到寬子聽他媳婦兒這麼一說,也有意無意地朝這邊多看了兩眼,又看了看向成斌,努力回想什麼似的說:「你這麼一說,是有的像那個……
  「春潮以前來過這邊?」向成斌把火燒朝解春潮推了推,笑著把寬子的話打斷了。
  解春潮聳聳肩:「至少長大以後沒來過這邊了,小時候的事兒哪還記得。」
  寬子是買賣人,一下就聽出來向成斌不願意提舊事,就把話題滑過去了:「有點像現在電視上老播的那個電視劇的主角兒嘛!好看的人長得多多少少都有些像。」
  女主人還在皺眉苦想解春潮長得像誰,寬子就拿胳膊肘拐了她一下:「給向哥他們拿點鹹菜辣子呀。」
  解春潮也就沒把這事兒往心裡去,他現在比較苦惱的是手裡的火燒,他實在吃不下多少,又不好意思不吃。
  向成斌很快看出來他的為難,看了看他手裡的半個火燒,很體貼地說:「不合口味就別吃了,等會兒我再帶你去吃別的。」
  解春潮挺內疚的,就把實話說了:「不是不合口味,早上吃得比較多,現在還不算餓。」
  向成斌正打算說話,就聽見店外面傳來輕輕的引擎聲,一聽就是好車。
  方明執穿著一身黑色正裝,看著像是剛從辦公室出來。他永遠挺拔貴氣,纖塵不染,與四周頗有些簡陋的環境格格不入。
  他沒看向成斌,朝解春潮走過來,聲音低低的,沒什麼侵略性:「我去書吧找你了,你沒在。」
  解春潮的臉冷著,自從昨天他跟方明執徹底攤了牌,他連表面上的和平都懶得維持了,他雙手環胸看著方明執:「找我幹什麼呢?」
  方明執摸了摸手錶上的搭扣,有些不自在地看了看向成斌,又對解春潮說:「我中午正好有時間,想和你一起吃午餐。」
  解春潮看了一眼桌子上的飯,又看回方明執:「如你所見,我吃過了。」
  方明執看著他剩下的半個火燒,像是克制著什麼,又說:「你的胃不好,少吃些難消化的。」
  解春潮沉默了幾秒,再開口時聲音裡沒什麼情緒:「我跟你說過,別讓你的人跟著我,是不是?」
  方明執解釋道:「那些人我撤掉了,只是我不知道你去哪了,就查了下車流記錄。」
  解春潮不意外,方明執神通廣大,就算自己鑽進地縫裡都能被他挖出來,這也就是為什麼他重生之初沒有直接跑掉的原因。
  「那你現在知道我在這兒,和朋友吃飯,是不是可以請你離開了呢?」解春潮捧起碗,抿了一口粥。其實他一點也不餓,他甚至有些想吐,但是他希望方明執能意識到自己的多餘,然後趕緊離開。
  方明執的臉色陰沉下來了,把碗從他手裡拿下來,放回了桌子上,碗底和桌子相碰,發出清脆的「卡噠」聲。
  向成斌修長的手指搭在桌子上輕輕敲了敲:「方公子,春潮請我吃飯,您一直在這兒妨礙,是不是不太合適?」
  解春潮本來這頓飯就吃得勉強,現在這麼一鬧,就隱隱有些不舒服,臉色也不怎麼好看了。
  方明執就像是沒聽見向成斌說話,拿出三張紅票擱在了桌子上。緊接著他打量了一下解春潮的臉色,皺著眉頭一彎腰把他從椅子上撈了起來,轉身就朝外走。
  解春潮本來就是撐出一副強硬樣子,現在被猛地抱起來,頭還有點暈,手就不由自主地抓住了方明執的肩。等反應過來才想起來要推他:「你幹什麼呢?」
  方明執抱著人,怕他難受得更厲害,盡可能地不晃動他,一邊朝外走一邊說:「我把你送回去就走,不多打擾你。」
  向成斌也跟上來,一隻手拉住方明執的胳膊,語氣罕見的帶著怒火:「方明執,他不願意跟你走。」
  方明執垂眸看了一眼向成斌搭在他胳膊上的手,冷冰冰地甩下一句:「我家裡的事,輪不到你管。」說完就自顧自地走了。
  一句話,向成斌就在原地站住了,一雙手也緩緩握成了拳。
  「放我下來。」解春潮難受得有些厲害了,有氣無力地推方明執。
  方明執沒說話,很快走到車邊。
  副駕駛的座位上放著一條全新的小絨毯,方明執先小心把人抱進去,又把靠背向後調了,用毯子蓋住瞭解春潮的腰和腿。
  車裡開著暖氣,方明執不時偏頭看著解春潮的臉色,看他的嘴唇慢慢泛出粉紅色,又問:「冷不冷?」
  解春潮閉著眼睛,不想搭理他,但是車裡很溫暖,肚子上搭著的小毯子也很柔軟。剛才躁動的胃部慢慢就平靜下來了,他的情緒也就沒那麼差,只是安靜地沒搭腔。
  方明執看他不說話,輕輕貼了貼他的手腕,還是把溫度調高了一度。
  一路上解春潮都沒主動說話,方明執倒是自顧自地說了起來:「那個向成斌,我覺得沒那麼簡單,你不要和他走太近了。」
  解春潮冷哼一聲:「簡單?你覺得誰比較簡單?我簡單嗎?」
  方明執給他一句話就噎住了,但還是繼續說:「我這兩天要出一趟國,今天下午就走,有什麼事兒你就找徐成,我盡快回來。」徐成是方明執的貼身秘書,解春潮前一世見過幾回,這輩子還沒見過。
  「你幹嘛跟我說這些?你出不出國,和我有關係?」解春潮偏著頭,故意不去看方明執握在方向盤上越攥越緊的手。
  他想反正方明執能裝得很,就算氣死也不會和他動手。
  「我……」解春潮以為方明執要說什麼威脅他的話,轉過頭卻發現方明執的眼睛又紅著:「怕你有事。」
  解春潮發現這一世的方明執真的像是換了個人似的,古怪得厲害。他看不得方明執淺紅色的眼瞼,又把目光轉開了。
  解春潮很冷淡地笑了笑:「那麼怕,別去啊。」
  「好。」方明執幾乎是立即就答應了。
  解春潮悚然睜眼:「方明執,你病了?」
  方明執緊攥在方向盤上的手慢慢放鬆了,上面交錯的青筋也消退了,方明執的聲音裡說不出是訝異還是驚喜:「你關心我?」


34
  解春潮以前也沒發現方明執聽不懂人話,硬邦邦地說:「你該出差出差,方家的事,沒有一件是我耽誤得起的。」
  方明執低低地「嗯」了一聲,又等了一會兒,輕輕問:「胃還不舒服嗎?要不要去看看?」
  解春潮看他那個小心翼翼的樣子,沒再噎他,輕輕在上腹壓了壓,噁心的感覺已經散了,搖搖頭:「不疼了。」
  方明執直接把解春潮送到了出租屋的樓下,他一下車就走到解春潮那一側,準備把他抱出來。
  解春潮推開他的手:「不勞駕不勞駕,能走。」
  方明執向後退了半步,手還微微朝他張著,像是隨時準備扶住他。
  解春潮一甩手把車門碰上了,挺客套地跟他道謝:「今天真是麻煩方公子了,以後還是別這麼麻煩。」
  方明執琥珀似的眼睛低垂著,不置可否:「我送你上去。」
  解春潮有點煩躁了:「差不多就得了,樓上地方小。」
  方明執又開始摸手錶上的搭扣:「那你快上去,底下風大。」
  解春潮沒再跟他說話,轉身就上樓了,等走到四樓才發現,自己腰上還圍著方明執的小毯子。
  小毯子柔柔軟軟的,手感細膩光滑,想來方明執的東西都不可能是便宜貨。
  那上面還帶著熱乎乎的體溫,其實解春潮是喜歡的,但他就是本能地不想接受方明執的東西。
  他隨意地從廚房窗戶往下望,卻發現方明執還站在車邊,維持著他離開時的姿勢。
  解春潮把小毯子疊好了,挎在胳膊上慢吞吞地走下樓,走到二樓與一樓之間的樓梯間時不由停住了腳步。
  方明執明明就對著單元門,目光卻很空洞,一雙眼睛什麼也沒盛著,倒是浮著一層水澤。
  解春潮就站在剛好能看見方明執的窗口,從高處向下望著。
  他能看見方明執,方明執卻看不見他。
  他不想明白方明執究竟在難過什麼,也不敢明白,但他就是邁不開下樓的步子。
  不知道兩個人一高一低地站了多久,方明執沒什麼預兆地抬起頭,目光直直地撞入瞭解春潮微垂的眼睛。
  解春潮沒有躲,眼睜睜地看著眼淚順著方明執的眼角滑了下去。
  又哭了。
  方明執微仰的臉頰被風吹得有些泛紅,頭髮也稍微有些凌亂了,困惑的表情中帶著些稚氣,完全沒有解春潮所熟悉的疏離強硬。
  解春潮轉身下樓,方明執的目光一直追著他。
  「你的毯子,」解春潮心平氣和地把小毯子遞給方明執:「忘了還給你了。」
  方明執接過毯子,看不夠似的,目光在解春潮臉上打轉。
  解春潮抬起手去夠他的臉,方明執下意識地配合著低下頭。
  解春潮用拇指揩掉方明執臉上的水痕,聲音溫和得讓人感到殘忍:「以後都別哭了,值不得。」——
  方明執出差之後,解春潮的生活平靜了沒兩天,朱鵲就找上門來了。
  解春潮正把書吧的門鎖上,朱鵲的騷藍色帕加尼無聲無息地滑到他身後。
  銀色的車玻璃流水似的褪下來,朱鵲胳膊肘壓在窗戶框上,把灰綠色的墨鏡向下一鉤:「嗨,美人兒,賞臉吃個飯嗎?」
  解春潮扭頭看他,見他心情很好似的,彎著嘴唇答應了一句:「大晚上的戴墨鏡,不違章?」
  朱鵲「嘖」了一聲,下車把副駕駛的門拉開,比了個請的姿勢:「來看我美人兒,漂亮最重要。天還沒黑透,暫時不違章。」
  解春潮嫌他貧嘴,快步走上車,省得看他在大街上丟人現眼。
  朱鵲是個怕熱的人,車裡的溫度卻設置得偏高。解春潮前一世沒注意過這些細節,因為他覺得他對朱鵲好,朱鵲也對他好,這是人與人之間平等的投桃報李。
  但其實人與人之間的關係錯綜複雜,哪有那麼多的平等可言?可能你的木瓜瓊瑤都投了過去,對方也可以置若罔聞,忽略你的心意。
  朱鵲表面上散漫又難得正經,內裡卻是個溫柔的人。
  解春潮頭一次覺得,重生或許並不全然是一件壞事,至少給了他一雙更清晰的眼睛。
  解春潮扣上安全帶,衝著朱鵲笑了笑:「怎麼今天想起來找我吃飯?」
  朱鵲卻賣關子,嫻熟地拽了一圈方向,一把把車開出停車位:「有好事兒跟你說。有沒有想吃的東西?」
  解春潮的心還因為車裡的暖意而軟軟的,團著身子在椅背上蹭了蹭,像是乖巧的貓:「你要還不餓的話,我們去我家裡吃。」
  朱鵲為解春潮突如其來的溫柔搞得摸不著頭腦,有些迷茫地說:「餓倒是也沒多餓,但是潮妹兒你會做飯嗎?」
  說到做飯,解春潮靦腆中帶著點得意:「有時候會。」
  朱鵲雖然並不能很好地理解解春潮說的「有時候會」到底是什
  麼意思,但還是依著他把車開到瞭解春潮家。
  「誒呦,沙發拼上了?可以啊潮妹兒。」朱鵲一進門就注意到了客廳中間完完整整的布沙發。
  解春潮看了沙發一眼,也沒瞞他:「方明執拼的。」
  朱鵲的上浮出一些遲疑:「我還以為你是要和他分居。」
  解春潮拉開冰箱:「你過來看看,有什麼想吃的。」
  朱鵲探著頭看進冰箱裡,成打的雞蛋旁邊碼著整整齊齊的蔬菜水果,一側冰箱門上還放著牛奶和豆腐乳,看著挺有個過日子的樣子的。
  朱鵲以前從來沒聽說過解春潮會做飯,挺吃驚地低頭看他:「小夥計你很可以呀!我點個厲害點的啊,胡蘿蔔絲炒雞蛋行嗎?你這還能做個青椒雞肉丁,再燜個米飯,咱倆就夠了。」朱鵲就是這點特別好,他明明也是出身名門,看著也像是個正經八百的紈褲,但相處起來卻沒多少銅臭味,還特別會捧朋友的場。
  解春潮抿著嘴,被誇得有些開心,卻還很沉穩地說:「保守菜系,我可以。」
  朱鵲從冰箱裡掏出一個蘋果來洗了,自顧自地啃著,含含糊糊地說:「潮妹兒人美還賢惠,我要是個彎的絕對不便宜別人。」
  解春潮正把洗乾淨的胡蘿蔔用吸水紙擦乾淨了,放在案板上,閒閒地接他的話:「就算你是彎的,我也不會喜歡你。」
  蘋果也堵不住朱鵲的嘴,他一邊嚼著一邊跟解春潮表白:「倒也是,我對你也不是……誒呦祖宗,切著你手!」朱鵲一把奪瞭解春潮手裡的刀,心有餘悸地看著案板上粗粗細細的胡蘿蔔絲,生怕從裡頭看見解春潮的一截兒手指頭。
  解春潮不滿地瞪著他:「我都是這麼切的,沒切著過手。」
  朱鵲眼珠子都快掉出來了:「都是?你還這麼切過好幾回?這麼粗的胡蘿蔔絲,你能炒熟嗎?」
  解春潮把刀從朱鵲手裡拿回來,笨拙地在案板上剁著:「有時候能。」
  朱鵲想到解春潮先前說的那個「有時候會」,心裡就是一哆嗦:「你就每天吃這個?我要告訴你哥!」
  解春潮卻不覺得有什麼,甚至有些小得意:「我覺得自己做飯挺好的,而且也不是光吃這個了。」
  朱鵲簡直不知道說他點什麼好,心疼裡又帶著些好笑:「那你還吃什麼了?」
  說起這個來,解春潮的臉上就浮起來一絲笑:「我書吧裡那個打工的小孩,記得吧?」
  朱鵲略略回憶了一下:「是叫羅心揚,挺護著你的那個?」
  解春潮點頭,把雞蛋在碗裡打散了,加了點鹽進去:「對,他媽媽做飯特別好吃。一開始他媽媽托他送了碗雞湯給我,我就給他媽媽回了一封感謝信。結果後來他媽媽就經常讓羅心揚帶飯給我,說是家常菜吧,但是又和普通的家常菜不太一樣。就……特別好吃。」
  朱鵲心驚膽戰地看著他往鍋裡倒油,心不在焉地說:「我還說你這成天吃這些,怎麼好像還稍微長了一點肉似的,臉上也看著好點了,過年那會兒你真嚇壞我了,瘦得跟鬼似的。」
  解春潮把油瓶子放回櫥櫃裡,擰開火熱鍋:「你去洗一瓢米,放到電飯煲裡,水加到第二根線上就行。」
  朱鵲看他眉頭擰著,嚴肅得跟做實驗似的,也不敢打擾他,到一邊淘米去了。
  四五步就能邁開的小廚房裡,倆大老爺們兒各忙活各的。等了半個多小時,桌子上終於擺上了飯。
  除了朱鵲點的兩個炒菜,解春潮還很用心地給朱鵲做了一道可樂雞翅,這個菜比較容易好吃。
  朱鵲看著桌子上三盤顏色不大吉利的菜,挺委婉地問解春潮:「潮妹兒,你不想出去吃的話,我們就叫個外賣,我知道有一家的紅燜大蝦,特別好吃真的。」
  解春潮夾起一塊肉,放進嘴裡嚼了嚼:「熟了。」
  朱鵲正打算再說什麼,看解春潮把筷子放下了,心中升起一絲希望:「我們出去吃嗎?」
  「哦,不是。」解春潮打斷朱鵲的癡心妄想:「這兩天心揚媽媽給我送了很多小點心,今天下午吃了幾個,現在就不太餓了。這頓飯主要是我做給你吃的,因為我覺得你是個很棒的朋友,想為你做點什麼。」
  朱鵲艱難地吞了吞口水,心說你這哪是要為我做點什麼呀,你這是要把我做掉啊,但是看著解春潮那副眼巴巴等他嘗嘗的樣子,無奈地捧起碗認命地吃了起來。
  解春潮等他吃完一口,眼睛亮晶晶的:「好吃嗎好吃嗎?」
  朱鵲面無表情地把嘴裡的東西吐在紙上,實在是慈祥不下去了:「解春潮,咱們出去吃,求您。」


35
  解春潮癟癟嘴,感覺自己一片好心餵了狗。但最後還是聽朱鵲的,叫了一份炸雞外賣。
  朱鵲其實也沒多餓,捏著個雞翅慢條斯理地吃著。
  解春潮在旁邊捧著熱牛奶,問他:「你說要跟我說個好事,什麼好事?」
  朱鵲放下雞翅,把一次性手套摘了,鄭重其事地說:「你小三爺,要成親了。」
  解春潮險些被牛奶嗆住,他難以置信地看著朱鵲:「明淑?」
  朱鵲聽見這個名字,目光都溫柔了:「是,我求婚成功了。」
  解春潮發自內心地替他高興:「真的嗎?什麼時候的事兒啊?」
  朱鵲臉上浮起一道紅:「就昨天晚上,她答應了。」
  「我的天,你真的棒兄弟!」解春潮在朱鵲肩上拍了拍,很興奮地說:「我還沒見過呢,你什麼時候帶過來,我給你們做飯吃。」
  朱鵲想趕緊繞開「解春潮做飯」這個話題,笑容有些僵硬:「她姥爺最近身體不是太好,所以儀式就得抓緊著辦,大概也就這一個來月,婚禮就在寶華辦。」
  解春潮點點頭:「你定好了時間跟我說,我都有時間。」
  朱鵲又想起了一件事,眉毛微微聳起來:「潮妹兒,還有個事兒。」他稍遲疑了一下,又繼續說:「我家辦事兒,肯定得請方家的,你和方明執,現在是什麼情況了?」
  解春潮知道早晚也是繞不開,用手撓了撓耳緣:「我想離婚,他不同意。」
  朱鵲的表情更嚴肅了:「離婚?你確定嗎?他做了什麼對不住你的事兒嗎?」
  解春潮不知道怎麼跟朱鵲說明白,抿了一口牛奶,形容淡淡的:「他沒做什麼。我就是,不愛他了而已。」
  朱鵲聽他這麼說,也沉默了。
  他記得從前的解春潮,說起方明執來兩個眼睛都冒光,他們家方明執簡直全天下最好,又漂亮又有能力,對他還很溫柔。
  從前朱鵲還勸過解春潮,說方明執這個人很古怪,溫柔謙遜,眼睛裡卻沒生氣,讓解春潮別輕易跟這種人掏心掏肺。
  那時候解春潮還跟他生氣,百般維護方明執,說他只是年紀小,還不懂事。
  可是現在的解春潮卻垂著眼睛,說他不愛了。
  「那你現在打算怎麼辦?」朱鵲小心翼翼地問他。
  「說來慫,他不離婚我真的沒辦法。我軟的硬的都試過,甚至公開宣佈過,但是他不同意。」解春潮放下牛奶,口氣平淡得像是在談論別人的事:「方明執就像是五指山,我就算是本領齊天也跑不出他的手掌心。他順風順水了一輩子,大概就是想不通別人會不喜歡他,等他看開了就放手了吧。」
  朱鵲聽得心裡難受,帶著質詢看向解春潮:「你真這麼想嗎?」
  解春潮避開他的目光,勉強笑了笑:「今天不是來說你的事兒嗎?怎麼說著說著又聊到我了呢?」他抿著嘴想了想:「你的婚事現在頭一等的重要,我肯定不給你掉鏈子。不就是要跟方明執再演一天嗎?一兩年都演過來了,不差這一天半天的。」
  朱鵲多希望自己能跟解春潮說不用他這麼自我犧牲,但是他也明白今天來找解春潮是帶著私心的。方家之怒,朱鵲當不起這個池魚。
  解春潮懂他的心思,卻沒有一絲介懷。
  朱鵲心裡暗罵自己不是個東西,解春潮這麼對他,他卻只能讓解春潮受委屈,臉上也就高興不起來。
  解春潮偏著頭湊過來,琉璃珠似的黑眼睛裡還噙著笑:「小三爺,你見多識廣,我有個事兒想跟您討教。」
  朱鵲本來心裡不痛快著,但看見解春潮的笑臉,不由放鬆了一點:「你又要飛什麼蛾子?」
  「就是不是說心揚媽媽給我送了好多吃的嗎?你看我回送點什麼比較好?」解春潮咬著下嘴唇,百思不得其解的樣子。
  朱鵲沒想到他的彎拐得這麼急,但看他的輕鬆也不全像是裝的,試探著問:「現在新出了幾款智能掃地機器人,我估計羅心揚家裡還沒買,要不你送個試試?」
  解春潮一聽,蹙在一起的清秀眉峰就水一樣的融開了:「小三爺,你這麼些年的婦女之友還真不白當!」
  「收收德行吧,解春潮。」朱鵲損了他一句,心裡頭那點苦澀漸漸就淡了——
  週三那天寶京下雨了,不是貴如油的那種綿密春雨,而是鋪天蓋地的大暴雨,地面上儘是核桃大的水泡,天邊時不時地響起滾滾春雷。
  陰雨天人都愛犯懶,書吧裡人也不多,大家各自窩在自己喜歡的椅子裡靜靜看書,配著窗外漸漸平和的淅瀝雨聲,氣氛很祥和。
  解春潮窩在書吧裡,正在網上挑最新款的掃地機器人。
  羅心揚紅著臉從前台走過來:「學長,碰上個不講理的客人,我氣死了。」
  解春潮把平板放下,一邊從沙發上起身一邊問他:「什麼事兒?客人還
  在店裡嗎?」
  「在呢,」羅心揚把解春潮往外領,滿臉的不高興:「藏書區的孤本,他說什麼都要買走。他要買書應該去書店,哪有跑到咱們這兒來搶藏品的?」
  「你先別急,去招待別的客人。我來跟他溝通一下。」解春潮拍了拍他的肩,獨自走到前台。
  前台站著個戴方框眼鏡的光頭,看著年紀准有四十大幾小五十了。他個子不高,眼鏡度數卻不低,大圓腦袋亮的像個燈泡。
  「您好,我有什麼可以幫您的嗎?」解春潮有禮貌地問。
  光頭透過厚鏡片將解春潮上下打量著:「你是這兒的老闆?」不等他回答,又喃喃自語道:「倒是像個讀書人。」
  解春潮輕笑了一下,說:「剛才我的店員說您想買書?」
  光頭抱著手裡的書,很重地點了一下頭:「哎對,你趕緊把賬給我結了。趁著這會兒雨不大,我早點回家了。」
  解春潮態度依舊很好:「不好意思,這本書僅限在店內閱讀,不外借也不出售。」
  光頭看著解春潮和和氣氣的,挺好欺負的樣子,沒想到他會拒絕自己。他金魚眼向外凸著,語氣惡劣起來:「你知道這是什麼書嗎?這是七三版的《玫瑰盡頭》,市場上早就買不著了。你就把它放在這麼個小店裡,讓這些不懂得賞識它的凡夫俗子隨意褻瀆?」
  解春潮聽不得別人說他的客人們,但看在這個人也是個愛書人的份上,強壓著火氣說:「店裡的客人都很好。這本書在市場上的流通量並不是太小,您愛書有道,要是真心喜歡,總有機會買得到。」
  光頭卻不聽:「怎麼可能?你一個小孩子根本不懂,書放在這也是糟蹋。你出個價,只要別太出圈兒,我絕對不含糊!」
  解春潮真的討厭這種以為什麼事兒都能拿錢解決的人,剛才的那點容忍也散了個乾淨,他的臉冷下來:「這書不賣,想看的話,麻煩您在店內借閱。」
  「我都說了,多少錢我都買。我肯進你們店不怕沾上俗氣,就是為了沙裡淘金,就盼著一千本垃圾裡能僥倖有一本像樣的。我現在已經是抬舉你們,你別太不知好歹。你還把我往外趕,你是服務業你懂不懂?顧客是上帝你聽過嗎?你信不信我現在就找人把你們店的同城評刷成負的?」話剛說完,光頭重重地在桌子上拍了一下,引得店裡的客人都抬頭看了過來。
  解春潮沒想到還會在店裡遇見這種蠻不講理的客人,氣得腦袋發懵,差評就差評,和書有關係的事他不可能讓步。
  他正打算直接撕破臉算了,一個人扶住他的腰把他攬進懷裡,一邊安撫地捋著他的後背,一邊對光頭說:「有事兒您跟我說,他不能生氣。」
  光頭仰視著高他半頭還多的年輕男人,氣勢弱了下來:「你們這開店的,東西擺出來還不賣。」
  方明執二話不說把書從光頭手裡拿過來放在桌子上,用手指著背面貼著的標籤:「這清清楚楚寫著非賣品,您這麼愛書,總不至於不識字吧?」
  光頭被他嗆得直翻白眼,又拿出那一套來:「我還是那句話,你們少在這兒張牙舞爪地打官腔兒,我多打幾個差評,你們店就得關門!」
  方明執一手替解春潮順著背,一手搭在前台的高桌上,大拇指緩慢地摩挲著食指的關節:「我看門口放著一把寶京高中的雨傘,是您的嗎?」
  光頭沒想到他會問這個,怔了怔才說:「是又怎麼樣?關你什麼事?」
  「您既然在中學工作,收入想來也不會太高。而且恕我直言……」方明執琥珀色的眼睛在光頭身上悠悠地打了個轉:「您還是獨居,卻敢誇海口說多少錢都要買這本書。讓我猜猜看,和您手腕上的針孔有關係嗎?」方明執說的不緊不慢,光頭的臉色卻越來越白。
  方明執沒等他說話,手指在桌子上輕輕彈了彈:「您現在走還來得及,我就當什麼都不知道。但是再晚一會兒,您的下家我都要知道了。」
  光頭看鬼似的盯著方明執:「為了一本破書,你就在這裡胡說八道!」說完就像屁股著了火似的衝進了雨裡。
  解春潮也聽得一愣一愣的,等四周安靜下來才發現自己還被方明執攏在懷裡,一個激靈掙了出來:「你到這兒幹嘛來了?」


36章 (無緣無故的加更?)
  方明執剛剛的盛氣凌人消失了,空落落的手臂垂下來,有些無措地說:「我……我今天,下雨了。」
  解春潮挑著眉毛看他,沒明白他什麼意思。
  方明執用舌尖抵了抵臉頰,是個孩子氣的動作,像是嚥下去什麼話。半天他才說:「我來看書。」
  解春潮有些好笑:「方公子朝乾夕惕,日理萬機。怎麼有這個閒情逸致過來看書?」
  方明執也不辯解,低著頭說:「我昨天晚上提前把工作做完了,就想到書吧來看看……書。」
  解春潮這才看見他眼底下的烏青,口氣卻沒鬆動:「剛剛謝謝你替我解圍。那行,不打擾你看書。」說完就轉身走了。
  方明執還真認認真真地走到圖書區找了本書,找了個靠窗的座位坐了下來。
  方明執把書翻開,精神頭不大好的樣子,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手中的書,半晌機械地翻過一頁。
  這個時節正趕上北方第一批草莓下來,書吧裡供應鮮搾的草莓果汁。
  羅心揚替方明執搾了一杯草莓汁,給他端過去:「方公子,喝果汁吧。」
  方明執有些心不在焉地抬頭道了聲謝,卻不知道喝,低下頭又對著書出神。
  羅心揚有些不落忍,走過來小聲跟解春潮說:「方公子的臉色看著不大好,你要不問問他怎麼了?」
  解春潮劃拉著手上的平板:「你少操點心行不行?他是大人了,自己不舒服會走的。」他滑動到一個界面上,解春潮抬頭問羅心揚:「你家有掃地機器人嗎?」
  羅心揚被問得莫名其妙:「沒有啊,怎麼了?」
  解春潮也不回答,點了點頭說:「行,知道了。」
  春雨急一陣緩一陣的,到了五六點鐘客人走空了,羅心揚也提前回學校了。雨卻大起來,水滴重重地砸在玻璃窗上,辟里啪啦地響。
  解春潮從座位裡爬起來,活動了一下筋骨,一抬頭卻發現方明執趴在桌子上,像是睡著了。
  解春潮走過去正準備叫他起來,卻發現他睡得不大安穩似的,眉頭緊緊皺著,手指也握成了拳。
  解春潮站在方明執身邊,居高臨下地打量著他。
  方明執像是來得匆忙,連件大衣也沒穿,只一身淺灰的西裝套,優雅別緻,卻不能御寒。
  現在雖然是春天,但到底還沒正式回暖,哪怕是在室內,解春潮穿著毛衣開衫,也都是要裹個毯子的。
  也不知道是因為冷,還是做了不好的夢,方明執高大的身體像是要逃避什麼似的微微蜷著,看起來就有些可憐。
  解春潮垂眸看著眼前的人,神情算不上柔軟,纖長的睫毛在眼睛下留下了淡淡的陰影。
  他心裡有些釋然,前幾天離婚失敗的煩悶本來像塊塑料布似的把他蒙著,讓他有些喘不過氣,而現在那種窒息感逐漸消退了。
  因為他看見了方明執臉上的倦意。
  和方明執不一樣,解春潮是刻骨銘心地愛過別人的,他永遠忘不了愛一個人時的不顧一切,像是感受不到疼痛的飛蛾,盲目地撲向滾燙的焰心。飛蛾永遠不會知道它就算死也只是跌落在火焰的腳下,而不能如願地在火焰中焚化成灰燼,所以他心甘情願地,不知疲倦地妄圖衝進一個不可能的懷抱。
  方明執大概就是……什麼都不懂,才會把倔強當成愛吧。
  可是倔強怎麼會和愛一樣?解春潮想勸勸他,但是想想如果他已經累了的話,應該就離放棄不遠了,用不著他勸。
  解春潮把身上披著的小毯子抖開了罩在方明執背上,拿起他在看的書讀了起來。
  那是一本散文詩,從頭至尾和情愛無關。
  夜幕垂下來,雨勢慢慢收了。
  那書薄薄的,解春潮很快就讀完了。他看方明執睡得太沉,就沒把他叫醒,而是留了鑰匙在桌子上,獨自走出了書吧。
  寶京街頭潮濕的空氣溫吞靉靆,在還未深沉的春夜裡撫人面龐,像是個將醒未醒的夢。
  大約是白天下了雨,街上的行人並不多。解春潮避開地上淺淺的水窪,心無雜念地朝家走,走著走著,就覺得心情開闊了許多。
  他抬頭看向天空,雨雲都散了,皎月東懸,不似太陽光芒萬丈,卻也指引著夜歸人——
  朱鵲說他的婚事辦得急,還真一點兒沒誇張,解春潮沒過幾天就收到了他的請柬,說婚禮就在半個月後。
  中間朱鵲跟得了焦慮症似的,三天兩頭找解春潮。
  「潮妹兒,明淑那麼好的女孩子,怎麼可能喜歡我啊?」朱鵲白天扮了一天「人逢喜事精神爽」,晚上就又開始懷疑自我,跟解春潮撥視頻電話。
  解春潮剛換了睡衣,正團在床上喝牛奶,他被朱鵲逗得直笑:「怎麼好女孩子就不能喜歡我們小三爺呢?小三爺溫柔又帥氣,女孩子喜歡很正常。」
  朱鵲還穿著白天的黑襯衫 ,一頭打著臘的背頭已經被他自己弄散了,幾綹頭髮垂在眼前,他期期艾艾地撓頭:「我睡不著覺,腦子裡總怕結婚之前出什麼事兒,一閉眼就是明淑跟我說我膚淺沒底蘊,要跟個文豪私奔。」
  解春潮看他實在是可憐,也不忍心笑話他了,想辦法開導他:「你現在這麼想也是很正常,結婚是大事,難免會有壓力。明淑現在肯定也比較緊張,你與其跟我反覆加強這些焦躁的意識,不如去問問你未婚妻的感受。你現在和她溝通溝通,可能心裡會好受一些。」
  朱鵲像是抓著根救命稻草:「你明天有空嗎?我們一塊兒吃個飯?」
  解春潮舉著平板去把空杯子涮了,倒扣在流理架上:「可以啊,你叫著明淑吧,正好我也沒見過。」
  解春潮的一句話就像給了朱鵲主心骨,他真誠地說:「潮妹兒,真的從小到大你都特會給人安全感。真的,你知道你什麼最吸引我嗎?就是你這個可靠勁兒!夠兄弟!」
  解春潮慢吞吞地爬回床上:「行了行了,留著你的馬屁精體質去吹明淑吧。你吹我頂什麼用?」
  朱鵲卻剎不住車:「我說真的呢,按理說咱倆除了小學是同桌,後頭也沒什麼交集了。但從小你這個人就有哈數,主意倍兒正。除了方明執這件事,我真沒見你做錯……」朱鵲說著說著突然垂死病中驚坐起:「對不起潮妹兒我又胡說八道了,你別生氣別生氣。」
  解春潮看著朱鵲在視頻電話裡抓耳撓腮的,簡直有些無奈,連著叫他的名字:「朱鵲,朱鵲。」
  朱鵲慌得找不到腦袋,「哎哎」地應。
  「你找口熱水喝,早點睡,咱們明天見。」解春潮鑽進被子裡,一直裹到脖子下頭,睡眼朦朧地看著朱鵲:「小三爺,不怕啊,明天你解哥給你鎮場子。」
  朱鵲看著手機畫面裡眼睛都睜不開的解春潮,心裡頭莫名就有了底,不由輕鬆地笑出來:「睡吧,潮妹兒。」
  那頭解春潮也不知道挺清楚了沒有,低低地「唔」了一聲。
  朱鵲關上視頻通話,真的起身倒了杯熱水,一邊喝一邊想:還解哥,瞧您這小甜心勁兒的吧。
  解春潮確實困了,但是閉上眼睛卻睡不著。
  今天的朱鵲讓他忍不住地想起前一世的自己。
  他對方明執是一見鍾情的。方爺爺跟他說再多,方明執也只是一個平面,一個完美但是陌生的平面。
  解春潮曾經很難想像一個人可以什麼都做得好,上學的時候成績優異,比別人早好幾年上大學,十幾歲就進入世界頂級企業管理崗,最終長成了叱吒商海的風雲人物不算,還彈得一手好鋼琴。
  這種人長到二十歲還沒談過戀愛,不是奇醜就是奇怪。
  可是見到方明執的第一面,解春潮的想像就全部傾塌,好像世界上所有美好的形容套在他身上都不為過。
  他真的完美得如同神明,舉手投足間都是對解春潮的致命吸引。要是一定要深究,其實也不是外貌或是身家,甚至不是舉止談吐。解春潮就像是一束本來要升向天空的彩色氣球,被億萬條手腕粗的鋼鐵鏈條牽引束縛,難以遠離。
  結婚前夜,解春潮也是翻來覆去地睡不著。他想給方明執打電話,卻又不知道跟他說什麼,最後還是給朱鵲打的電話。
  「小三爺,你聽過齊大非偶嗎?」解春潮看過那麼多的故事,大多的門不當戶不對都是一場鏡花水月。這是他最怕的。
  朱鵲對方明執也只是聽說過,沒見過活的。但是上流圈裡頭的八卦他倒是沒少聽過,他擔心解春潮吃虧,也沒糊弄他:「門當戶對的確是挺重要的,豪門是非多,何況是方家,已經不能簡單只算是豪門了吧。」
  解春潮聽他這麼說,心裡更是慌亂,卻自顧自地穩住陣腳:「可是我跟明執吃過飯了,我感覺他並不是很看重這些。」
  朱鵲見過的事兒多,卻不願意嚇唬解春潮,還逗他:「有錢到那個地步的人,對門戶的看法其實分成了挺極端的兩撥,一撥特別看重的,一撥完全不看重的。你可能正好碰上了個看臉看人品的。」
  當時解春潮緊張得一整宿沒睡著覺,滿腦子都是方明執垂眸輕笑的樣子,焦慮又幸福。
  在現在的解春潮看來,大約就像是玻璃罩外憧憬著焰心的飛蛾,在玻璃罩撤去的一剎那,還在反覆地問:「火焰的愛,疼不疼?」


37
  解春潮一晚上沒睡好,早上五六點的時候打開書吧群聊發消息:【對不住大家啊,今天有點私事,停業修整一天。】
  沒想到這個點兒已經有不少人醒了,很快就有人回復:【來人啊,蟹老闆又要鴿了我們!】
  【我替蟹老闆咕咕咕咕】
  【我替海綿寶寶哈哈哈哈哈】
  還有人抱怨說解春潮消極怠工,害得他們沒地方殺時間。
  群裡都是熟客,解春潮也就任著他們消遣,最後發了幾個大紅包就又把頭埋進枕頭裡睡了。
  解春潮本來打算一覺睡到中午得了,正好起來跟朱鵲和明淑去吃飯。
  結果還沒到八點半,手機就震動了,是一條短消息:【睡醒了嗎?】
  解春潮瞇著眼把「方明執」三個字看了半天,想想這人沒事兒也不會主動聯繫他,可能跟他說書吧鑰匙的事兒,就隨手回了一句:【鑰匙放捲簾門夾縫裡就行。】
  沒幾秒鐘,消息就回來了:【能不能幫我開下門?】
  解春潮還沒完全睡醒,正琢磨著方明執讓他開什麼門,就聽見客廳裡傳來輕輕的敲門聲。
  就三下,小心又帶著不確定。
  解春潮從床上爬起來,趿拉著拖鞋蹭到門口,半睡不醒地從貓眼裡看出去,睡意一下就消散了。
  他把門拉開一條縫:「一大早的,你找我有事兒?」
  方明執抬起左手,攤開的手心裡躺著一枚鑰匙:「昨天不小心在你那兒睡著了,我來還鑰匙。」
  解春潮從他手心裡捏過鑰匙,打了個哈欠:「好了,你走吧。」說完就準備關門。
  方明執抬手就扶住了門框,要不是解春潮收得快,肯定把他手碾了。
  解春潮有些頭疼:「還有什麼事兒?」
  方明執舔了舔嘴唇,問他:「今天還去書吧嗎?」
  解春潮把他的手推下去,沒回答他,又準備關門。
  方明執有些無措地推著門,卻沒敢用太大力氣:「你等一下,你早上吃什麼?」
  「你怎麼管的這麼寬?」解春潮終於有些不耐煩了:「我想睡覺,不餓。」
  方明執不肯走,手又扶在了門框上:「不能不吃,你昨天晚上是不是就沒吃?」
  解春潮腦子雖然現在轉得慢,但還是注意到了方明執對他的行蹤掌握得過分詳細。不過他已經習慣了方明執的掌控欲,也就沒追問,只是不鹹不淡地回了句:「中午要出去吃,一會兒我起來喝牛奶。」
  方明執有些急了,推著門的力氣也大了一點:「你不能不吃飯,你這種淺表性的胃炎總不注意會得潰瘍的。」
  解春潮看他這個不罷休的架勢,知道這一覺怎麼也是睡不成了,把門鬆開了:「那你想怎麼樣?」
  方明執拿著兩個保溫盒,朝著解春潮送了送:「鮮蝦粥,可以嗎?」
  解春潮一向覺著方明執八面玲瓏能說會道,現在也不知道怎麼就總是說這種沒頭沒尾的話,但意思他也能明白,方明執是給他送粥來了。
  解春潮不跟他拉扯,把粥接到手裡,衝他擺擺手:「行了嗎?一會兒我吃。」
  方明執輕輕舒了一口氣,小聲說了一句什麼。
  解春潮沒聽清,偏頭問他:「你說什麼?」
  方明執面無表情地垂著頭,聲音更小了。
  可這次解春潮湊得近,解春潮就聽清了,方明執說的是「我也還沒吃」。
  ……
  解春潮洗漱完,方明執還在餐桌前規規矩矩地坐著。他的外套已經脫了,穿著件和解春潮昨天那件開衫顏色很像的高領羊絨衫。
  解春潮去廚房裡拿了兩個勺子,在他對面坐下,隱隱地聞見一股淡淡的檀香味,這味道他熟悉,卻已經不喜歡了。
  方明執把一個保溫盒的蓋子掀開,推到解春潮面前:「你喝。」
  解春潮沒說什麼,舀了一勺送進嘴裡。
  粥很鮮,做粥的人一定是費了心,薑末磨得細膩適口,蝦仁也新鮮彈牙,不像是一般的飯館子裡能買到的。
  解春潮吃得專心致志,方明執吃得心事重重。
  吃到一半的時候,方明執開口了:「鑽石耳釘不戴了嗎?」
  解春潮沒想到他還記得那個耳釘,有些跟不上他的腦回路,漫不經心地回答:「平常戴那個幹什麼?」
  方明執攪著碗裡的粥:「你戴著好看。」
  解春潮「嗯」了一聲,繼續悶頭喝粥。
  方明執看著他喝,把自己碗裡的蝦舀到解春潮碗裡,還是沒什麼表情地問:「結婚戒指,也不戴了嗎?」
  解春潮看了看自己光禿禿的手指頭,把他舀過來的蝦吃了,簡簡單單地回答:「不戴了。」
  方明執盯著自己的碗,也不知道在想什麼,不過一碗粥,來來回回地攪著,也不見他喝。
  解春潮自己那碗喝完了,看方明執也沒個吃飯的樣子,起身把自己的保溫盒刷乾淨了還給他:「你吃飽了就回去吧,我中午還有事。」
  方明執的目光纏上來,繞著他前前後後地轉:「你要去哪啊?」
  解春潮不瞞他:「朱鵲結婚,你應該也收到請柬了。他有點婚前焦慮,我去跟他吃個飯,他未婚妻也去。」
  方明執放下勺子,起身跟著他:「我能也去嗎?」
  解春潮停下正在套T恤的手,抬頭看他:「你怎麼突然這麼清閒了?不出差嗎?不開會嗎?」
  方明執又像昨天似的解釋:「我昨天晚上做完工作了。」
  解春潮輕聲笑了,臉上是明擺著的不關心:「年輕人身體就是好。隨便你,都可以。」
  本來朱鵲說要來接解春潮,後來解春潮只問他要了個地址,又發了一條:【方明執也要來,擔待下。】
  朱鵲發了個堅強的表情過來:【讓他來。】
  朱鵲定的地方不是什麼大飯店,而是一家十分接地氣的網紅火鍋店。吃飯的大多是年輕人,整個氣氛熱鬧輕鬆。
  解春潮自顧自地走在前面,方明執在半步之外跟著。
  朱鵲訂的位子比較靠裡,見著解春潮趕緊朝他揮了揮手。
  朱鵲旁邊坐著個白淨的女孩子,打扮的精緻卻不誇張,見到解春潮他們過來,站起身來迎接。
  朱鵲跟解春潮介紹:「我未婚妻,葉明淑。」
  解春潮向她點頭致意:「你好,我是解春潮,這是我愛人,方明執。」
  方明執今天穿了件輕剪裁的皮夾克,代表全球限量身份的手打銀標編號被挽進袖子裡,款式也很低調,裡頭是件連帽白T恤。他本身就年紀小,現在身上的鋒芒都收著,人畜無害的樣子倒像是個過分好看的大學生。
  大概是朱鵲提前打過預防針,葉明淑聽見方明執的名字,神情也沒什麼起伏,只是和他們大方地打了招呼。
  火鍋是鴛鴦鍋,方明執先把解春潮讓到了番茄湯的一側,自己才在辣湯的一側坐下。
  「常聽朱鵲說他有個好哥們兒,今天總算是見到了。」葉明淑似乎也是有些跳脫的性格,衝著解春潮促狹地笑著。
  解春潮大大方方接了:「那正常,我們倆小學就認識,雖然我們家庭環境不大一樣,但是朱鵲也沒嫌棄我,一直很照顧我,很有個大哥哥的樣子。」
  朱鵲被誇得有些不好意思,把涮好的肉夾給葉明淑:「也沒他誇的邪乎,我倆是互相照應。你愛吃羊羔肉,這家的評價挺不錯的,多吃點。」
  葉明淑雖然並非名門之後,但是貴在聰明懂事,很招人喜歡。
  朱鵲先前叮囑了她,方明執是個吃人不吐骨頭的魔頭,千萬不能沾惹。但是這魔頭眼下正把毛肚數著秒仔細涮了,又撈出來放到解春潮碗裡,看著很稀罕。
  飯吃過一半,幾個人多少熟絡了一些,葉明淑開朱鵲的玩笑:「朱鵲一直跟我說,他和我是初戀,春潮瞭解他,快把實話告訴我。」
  朱鵲緊張地看解春潮,不著痕跡地輕輕搖頭。
  解春潮放下吃了一半的牛肉丸子,斟酌了一下說:「初戀肯定是不可能是初戀的,」他看了一眼絕望的朱鵲,輕輕笑著說:「好多人追他都追不到,之前試過一兩個。朱鵲這個人,特別認死理,一點兒不能湊合。他稍微談談,不合適就分了。他跟我說和你談戀愛也就是前不久的事兒吧,但是他給我結婚請柬的時候我真的一點也不吃驚。有時候命中注定這種事兒,不服不行。天底下可能就那麼一個合適你的人,你一碰上就知道這輩子就他了。」
  葉明淑很高興,輕輕撞了朱鵲一下:「是那麼回事兒嗎?命中注定?」
  朱鵲恨不得當下就給解春潮塞紅包,漲紅著臉,一點兒沒有個風流紈褲的樣子:「反正我是認定了。」
  解春潮吃得很少,後面一直在努力給朱鵲樹立高大形象,一頓飯吃下來,朱鵲和葉明淑都很開心。
  方明執一直沒說什麼話,看著解春潮吃得慢了,也停下筷子,只是安靜地坐著。
  葉明淑看方明執幾乎都不怎麼吃,忍不住關心道:「方先生怎麼都不吃?吃不慣嗎?」
  餐桌上一下沉默下來,方明執看了看解春潮,很紳士地回答:「他吃好了就行,我還不太餓。」
  葉明淑輕輕「啊」了一聲,要不是事先聽說了他們兩人不和,一句「真是模範丈夫啊」就要脫口而出了。
  吃過飯,方明執和解春潮先走了,朱鵲正在結賬,葉明淑有些好奇地問:「方先生看起來對春潮很好啊,為什麼你之前把他描述的那麼可怕?」
  朱鵲臉上的笑微微收了一點:「方明執的那種好,不是一般人能承受的。」


38
  方明執在解春潮身後緊緊跟著,兩個人一路無言,直到方明執打破沉默:「昨天給你找麻煩的人,我查過了,現在已經拘留待審了,沒個十年八年,他出不來。」
  解春潮玩著手機,心不在焉地回了他一個「嗯」。
  方明執往回拽他:「走路不看手機了吧?」
  解春潮抬頭看了他一眼,方明執就鬆手了。
  方明執正打算說什麼,解春潮的手機鈴聲就響了,是首他沒聽過的英文歌。
  解春潮劃開接聽鍵,對面是向成斌,似乎心情有些低落的樣子:「春潮,你現在有時間嗎?」
  解春潮實話實說:「有什麼事兒嗎?不是太忙。」
  向成斌停頓了一會兒說:「我有些事情想不通,你能不能出來跟我說說話?」
  解春潮覺得自己和向成斌關係沒到說知心話的地步,就想直接拒絕,向成斌似乎想到了這一步,又追了一句:「除了你,這些話我在寶京找不到人說。」
  解春潮想到向成斌的確回國不太久,可能還真會遇上一些麻煩,猶豫了一下還是同意了:「那就一起喝一杯咖啡?」
  方明執在一邊聽了一會兒,等他掛了電話,問解春潮:「你要去見別人?」
  解春潮點頭:「向成斌。」
  方明執把自己的皮衣脫下來,罩在解春潮身上:「你……你喜歡他嗎?」
  解春潮披著他的皮衣,明顯大了一碼,有些鬆鬆垮垮的,一臉好笑地仰頭看著他:「這一天還不夠嗎?」
  方明執來回揉著手錶上的搭扣,聲音低了下來:「我能和你去嗎?」
  解春潮真的覺得很稀罕,偏著頭問他:「方公子,你別這樣,我害怕。」
  方明執又退了一步:「那不喝咖啡行不行?」
  解春潮笑了,不置可否,把皮衣脫下來還給了方明執:「我不喜歡向成斌,也不會喝咖啡。但是我也不喜歡你,更不喜歡你跟著我。天氣挺涼的,方公子早點回家吧。」——
  方圓集團地處在寶京的心臟部位,最高統治者的辦公室自然設置在頂層,透過一塵不染的鋼化落地窗,在各種意義上都是一覽眾山小。
  方明執已經換了一身水色的蠶絲西裝,扣子系到了第二顆,很快地瀏覽著最近的收購項目報告。
  等到下午六點四十,方明執走進辦公室的衣帽間,修剪得圓潤整齊的指尖滑過一排一排的領帶,最終挑起一條深灰色的,一絲不苟地繞過豎起的襯衫領子,極為規整地打了個溫莎結。
  七點整,方明執坐回了寬大的人體學辦公椅上,在三針重合的一秒,他撥通了一宗視屏通訊,很快那邊就接了起來。
  「外公,您好。」方明執對著攝像頭微微低頭行禮。
  視頻畫面裡像是一個歐式的小庭院,一位老人正彎著腰逗一條寬肩牛奶花的英國鬥牛。他扔出一整片鮮紅的生肉,鬥牛犬飛快地接住,老人哈哈笑著誇獎它:「GoodgirlFetchmethebestflowermiacara!」
  那狗顯然聽懂了他的話,興奮極了,呼哧呼哧地追著尾巴原地跑了兩圈,跳進了一旁的山茶花叢。
  老人這才擦乾淨手,笑著在小圓桌坐下來,先是仔細地把方明執看了幾眼,規整的眉毛微微地挑起一側,他的目光漸漸冷下來:「Mitchell,灰色和藍色,會不會太輕浮了?」
  方明執呼吸緊了緊,不自在地撫上了鋒利的領口,面色卻依舊沉穩。
  老人忽地哈哈大笑起來:「別緊張,記住,你是君主,不能這麼輕易緊張。」他笑起來的樣子英朗又和氣,深目高鼻,像是帶著部分異國血統,不難看出年輕時的神采不俗。
  方明執的後背微微繃著,臉上卻浮出恭敬的笑容:「外公,我的審美是您一手栽培的,總不會太差。」
  老人輕輕一笑,側臉看著花叢裡的鬥牛犬:「你是我花了一輩子栽培出來的,當然是樣樣都是最好。除了那件事,我對你都很滿意。」
  方明執垂著頭,避開了老人犀利的目光。
  老人審視著他,聲音慢慢的,柔和中藏著鋒利:「不過我總歸知道,那事不是出自你本意。我不主張你和任何人結婚,但你既然必須要經歷一次婚姻,那其實和誰在一起,都不是最重要。」他打量著方明執的神情,眼睛微微瞇起來:「你表妹,最近也和我聯繫過,說了一些我不想聽到的事。Mitchell,告訴我,你不會對任何人動真心,告訴我,你不會愛上任何人。」
  方明執直視著他,表情中沒有一絲起伏,琥珀色的眼睛平緩而規律地眨動著,像是一尊精密的機械:「我,不會愛上任何人。」
  老人盯著他,剎那間,明亮的淺黃色眼睛彷彿屬於窮凶極惡的蒼鷹,那目光如同利刃一般在方明執臉上來回剮蹭,要將他的偽裝全部剝脫。
  「很好。」老人收回了目光,聲音變得平和
  了:「Mitchell,你是我一聲最得意的作品。我要你成為最鋒利的武器,我要你孤獨地,無牽無掛地成神,我要這世上的一切都不能把你牽絆。或許你會感到寂寞,Mitchell,我很抱歉,我剝奪了你的許多快樂,我承認。但是神明總是寂寞的,凡人才會乞討快樂。你擁有的,要做到的,就是左右別人,而不是被人左右。」
  方明執沒有一絲猶疑,回答得令老人滿意:「外公,我明白。」
  鬥牛犬從花叢裡竄出來,滿口的利齒間叼著一支鮮紅的山茶花,它討好地拱進老人懷裡。
  老人把花從狗嘴裡拿出來,放在鼻子下面深吸了一口氣,揉了揉狗的腦袋:「Bravohoney!」
  鬥牛犬得到了讚賞,快活地哈著氣,把頭蹭進老人的手掌。
  老人的手撫摸到了鬥牛犬的頸部,有力的手指慢慢地收緊了。
  鬥牛犬不明所以,有些不舒服地往外躲。
  老人安撫著輕聲說:「Dontmovemygirl.Staycool.
  鬥牛犬不敢動了,在他的手底下嗚嗚咽咽地嚎叫。
  老人慢慢用膝蓋把鬥牛犬壓在地上,手上的力度卻越來越大。
  鬥牛犬感受到了生命的威脅,不遺餘力地反抗起來。
  老人的身型原本看起來只是勻稱硬朗,現在渾身的肌肉繃起來,在薄薄的絲麻質襯衫下顯示出不凡的力道。
  鬥牛犬被求生的本能支配,狂吠著在地上瘋狂扭動,試圖掙脫出那雙即將帶來死亡的大手。
  老人的額頭上慢慢浮出了青筋,但粗重的喘息間還夾雜著些溫柔的話語。
  老人把渾身的力量全傾注在那雙手上,隨著鬥牛犬的拱動被帶進了一旁的花叢,滿枝的紅山茶簌簌地顫抖著,時不時有整朵的花從枝頭跌落,瓷碗一樣的摔碎在地上,綻出滿地的鮮紅。
  過了一會兒,花叢漸漸地安靜下來,老人獨自從裡面走了出來,他慢悠悠地整理著略微有些凌亂的短髮,露出刀刻一般的鬢角。
  他坐下,握著圓桌上的紫砂壺,輕描淡寫地抿了一口,又看回鏡頭裡:「Mitchell,你會覺得可惜嗎?」
  方明執冷淡地看了一眼花叢:「不可惜。」
  老人搖搖頭,咂著嘴說:「我覺得很可惜,那是一條好狗。那你知道為什麼我要這樣做嗎?」
  方明執稍稍猶豫了一下:「因為它挑的不是最好的山茶花,而您要的是』thebest『。」
  老人哈哈大笑了起來,卻又很快地收了笑。他回頭看了看滿地的落紅,又轉過頭來,很認真地看著方明執,一字一頓地說:「我愛它,Mitchell,是因為我愛它。」
  結束了視頻,方明執機械地拆開了領帶,把扣子重新解開,脫掉了西服外套。
  他很平靜地翻開秘書新送進來的合約書,臉色卻越發蒼白。他的耳邊像是詛咒一般地迴盪著鬥牛犬瀕死時的嗚咽聲。
  最終他站起身走進了洗手間,對著水池不可抑制地嘔吐了起來。
  那張蒼老而平靜的臉反覆在他的眼前閃現:「我愛它,Mitchell,是因為我愛它。」
  解春潮晚上回家的時候,對門的鄰居還沒回來。他心裡有些奇怪,按理說對面住的是一對小夫妻,卻時常到了晚上**點還沒人回家,可見如今的年輕人真的過得不容易。
  今天向成斌找他也挺奇怪的,說是心裡難受,卻也沒跟他說什麼話,只是開著車帶他看他以前的學校,走一些從前他去過的地方。
  兩個人從頭到尾也沒聊什麼,只是最後離開時,向成斌的臉色好了很多,還客氣地要請解春潮吃飯。
  解春潮想著冰箱裡還有早上剩下的粥,不想浪費了,就婉拒了向成斌的要求。
  解春潮用微波爐熱著粥,米香味慢慢飄出來,將整個廚房都填滿,很有一股家庭的溫馨。
  解春潮靠在牆上百無聊賴地刷著手機,突然看到了早上方明執發來的消息,心裡莫名想到:以前方家的做飯阿姨,這麼會煮粥的嗎?


39
  朱鵲的婚禮那天早上,解春潮在臥室裡糾結穿什麼衣服。也不知道是不是最近吃得太好了,他腹部肌肉的界線變得有些模糊了。
  他光著上身,把睡褲往下退了退,對著落地鏡正著側著照了兩下。其實也沒胖,腰身還是勁瘦有型的,只是肚子上的肉變得柔軟了。
  解春潮一邊挑衣服一邊反思自己,自從過年以後身體出了點小毛病,就一直沒注意鍛煉,現在肚子上都快要堆出贅肉來了。等到朱鵲這邊安定下來,他要約著朱鵲出去鍛煉身體,以免提前發福成啤酒肚老男人。
  解春潮正想著,門口就響起來一陣敲門聲。
  最近方明執都沒怎麼聯繫過他,要不是今天要過來接解春潮去參加婚禮,是有希望天長地久地失聯下去的。
  解春潮隨意地披上一件家居服,拉開門讓方明執先進來。
  方明執穿著一身精緻的純黑禮服,懷裡抱著一隻高大精緻的牛皮匣,一言不發地進了屋。
  解春潮這一世完全沒有和方明執親近過,但是他畢竟愛過方明執整整一生,一下就感覺到了方明執身上不同尋常的壓抑。
  方明執把匣子放下之後,先走過來把解春潮的衣襟掩好了,眼睛甚至沒有在看他,聲音說不出的瘖啞:「你先坐一會兒,衣服還有點涼。」
  沒等解春潮答話,他就轉身把皮匣子打開,從裡面拿出來一雙米色的小羊皮短靴和一身深藍天鵝絨的騎馬裝式禮服。
  北方的暖氣早就停了,方明執把空調打開,正吹著掛起來的衣服。
  解春潮在一邊安靜地坐著,看著方明執自顧自地忙來忙去。
  房間不大,很快被方明執穿的珍華烏木充斥。
  那味道解春潮記得,方明執喜歡這種老成的味道,但是今天這味道裡卻透出一股突兀的甜。
  如果解春潮沒記錯的話,珍華烏木並不是一支甜調的香。而這股帶著可可香的甜味,來自另一支完全不同的香水,雖然和TF一樣都是檀香調,卻風馬牛不相及。
  源源不斷的乾熱空氣從空調裡湧出來,室內的溫度也越來越高,絲絲縷縷的甜香氣息逐漸編織成網,越過了原本中規中矩的烏木煙熏調,佔據了全部的空間。
  方明執卻沒有絲毫察覺,還在替解春潮捋著襯衫上的淺褶。
  「好了,你換吧。」方明執把襯衫拿給解春潮。
  解春潮也假裝什麼都沒發現,接過他遞來的襯衫,三下五除二地套上。他想問問他怎麼臉色這麼差,但是再想想,覺得自己一個准前夫,有點管不著。
  一直到了婚禮現場,方明執都沒再跟解春潮說過什麼話,解春潮也沒什麼特別想跟他說的,兩個人就一路沉默著。
  朱鵲的婚禮總共中午和晚上兩場,解春潮和方明執參加的中午場邀請的大多是些年輕人,氣氛相對輕鬆些。
  朱鵲看見解春潮挽著方明執過來,鬆了一口氣似的,先客氣地跟方明執打了聲招呼,又有些緊張地抓著解春潮的手,低聲問:「怎麼才來?」
  解春潮記得前一世中,朱鵲在經歷了一場刻骨銘心的**之後,一直沒有再遇見合適的人。
  解春潮很慶幸朱鵲在這一世遇見了明淑,而不是像他自己一樣,重蹈著前一世的覆轍。
  他摸著朱鵲一手的濡濕,知道他沒有表面上那麼從容淡定,笑著回他:「恭喜啊小三爺,以後有人陪著了。」
  朱鵲心裡覺得委屈瞭解春潮,但是當著方明執的面也不好說什麼,拉著他往親友席上走。
  方明執的眼睛在朱鵲拉著方明執的手上落了一下,又移開了,什麼也沒說。
  解春潮沒想到他哥哥解雲濤比他早到了,正在桌子上和鄰座聊著天。
  朱鵲把解春潮安排在瞭解雲濤空著的一側,方明執也緊挨著解春潮。
  這一桌對於解春潮而言大多是生面孔,但是挨著解雲濤,他很有安全感,也不大在意其他的都有誰。
  按照解春潮以往的經驗,這種場合對於方明執而言不過是換了個工作地點,他稍微吃點什麼意思意思,就不斷有人過來和他套近乎攀關係。方明執是個敏銳的捕獵者,能從隻言片語間建立起詳細的利益關係網,根本不會浪費每一個有利於方圓的發展機會。
  「你不用和我坐一起的,我看到童樺也來了,你直接坐過去就可以。」等到客人都落了座,解春潮低聲對方明執說:「朱鵲不會介意的。」
  方明執手搭在膝蓋上,五指微微扣緊了一些,聲音裡卻沒什麼情緒:「我為什麼要和童樺坐在一起?」
  解春潮也不知道怎麼解釋,聳聳肩說:「無所謂,你喜歡和誰坐一起都行。」
  解雲濤無疑是聽見了這一句,輕輕推瞭解春潮一下:「最近沒胃疼了吧?」
  一說起這個,解春潮就滿心的得意,又跟解雲濤炫耀:「根本不會,我現在可有口福啦!我有個朋友的媽媽特別會做飯,聽說我胃不好一直很照顧我。我覺得直接給人家錢
  太不好,我給她送過一個掃地機器人,一個養生泡腳桶,還托人從西寧帶過枸杞。你說接下來我還應該送點什麼比較好?你說要是別人送東西給咱媽,她會喜歡什麼?」
  解雲濤不過問了他一句,哪想到他回了這麼大一串。他又不是能說會道的性格,乾咳了兩聲,有些無奈地說:「送個大紅絲巾吧?我看好多阿姨都喜歡那個。」
  解春潮恍然大悟:「啊,就是桑蠶絲那種吧,薄如蟬翼,然後有很多彩色的大花,照旅遊照的時候可以兜在頭上的那種?」
  解雲濤茫然地點點頭:「應該就是那種,你挑著貴的買,應該沒問題。」
  解春潮當下就要掏出手機來挑絲巾,吉時卻到了。
  主持人詼諧地祝福了新人,就到了新娘的父親把新娘交給新郎的環節。
  葉明淑的父親看起來有很濃的書卷氣,他鄭重地把葉明淑的手放進朱鵲手裡,問他能不能照顧好他最重要的寶貝。
  這場景多熟悉。
  「明執,解春潮長到這個歲數,家裡沒讓他受過一點委屈,他和你結婚,我也希望他能過得平安快樂,你能做到嗎?」解春潮還記得父親曾經這樣問過方明執。
  方明執當時是如何回答的?
  「父親,請您放心吧,我會照顧好春潮的。」他說得鄭重,讓解春潮覺得自己的一生都值得交付。
  就算他再希望能見證朋友一生中最重要的一刻,解春潮也看不得這一幕,他眼睛酸脹得厲害,邊起身邊對解雲濤說:「我去抽支煙。」
  解雲濤瞪了他一眼:「你會抽煙?」
  解春潮粲然一笑:「嚇唬嚇唬你。」
  解春潮一走,方明執的目光就一直黏在他背後,直到看著他走過了轉角,才收回目光。
  等到新人行禮結束,方明執半彎著腰,準備起身,卻被解雲濤拉住了:「你跟我出來一下。」
  方明執沒反抗,順從地跟著解雲濤出了禮廳。
  「解春潮跟我說,他要和你離婚,可是你們到現在還沒離,是怎麼回事?」解雲濤和解春潮不一樣,直來直往的性子,管他是方明執還是天王老子,他混不吝。
  方明執平常寒光逼人的眼睛微微垂著,態度很模糊:「我沒有要和春潮離婚。」
  解雲濤不想跟他打太極,公事公辦地說:「解春潮說他不愛你,跟你沒感情了。我解家又不圖你什麼,你不用擔心。該離就離,解春潮不拖累你。」真不愧是解春潮的親哥哥,兩三句話就概括瞭解春潮一直想跟方明執表達的中心思想。
  解雲濤見方明執沒答話,繼續說:「解春潮從未跟我抱怨過你一點的不是,但是我也知道他跟著你,沒有什麼實質上的快樂。從前我覺得有一根什麼線吊著他,他就跟頭追胡蘿蔔的驢似的。我知道這種自我麻醉別人根本叫不醒,假快活也是快活,他只要不吃大虧,我都隨他去了。可是現在不一樣了,他不喜歡你這根胡蘿蔔了。我也知道,你對他,也就是糊弄糊弄。方家家大業大,我家小門小戶,我從前就覺得你倆這事不能成,可是解春潮喜歡你,拼了命也要你。如今解春潮既然想通了,我覺得這對於方公子也不是壞事。再大的鳥也能有新林子,方公子找個有錢有勢的,總是個助力……
  「可是我要他。」方明執打斷瞭解雲濤,他抬起眼睛來,聲音卻壓得很低,像是害怕被別人聽見一樣,咬著牙說:「我要他。我絕不,絕不失去他。」
  解雲濤一愣,他把最狠的話都說出來,本來等著方明執威脅他,拿出方家的勢力來壓迫他,可沒想到方明執這樣執拗地把他看著,像是要同他賭命一樣的,倔強中隱隱透出一絲絕望。
  解雲濤沉吟了一下,說:「那……方公子,我希望解春潮幸福。你現在說的話,我選擇相信你,也願意支持你。但是我也知道人的獵奇心,再有錢都不能免俗。我勉強也能算是你的一位兄長,我奉勸你千萬不要拿解春潮做實驗。我不允許任何人傷害他,如果他出了事,我就算丟了命也要替他討回來,你明白嗎?」他的聲音逐漸冷下來,帶著不容置疑的強勢。
  「我明白。」方明執的聲音雖然輕,卻很堅定,彷彿他真見過解雲濤為解春潮拚命。


40
  中午場的婚禮結束了,新人還要趕著接待晚上的客人,中午的客人統一送到城郊的溫泉山莊過夜。
  解春潮對泡溫泉不怎麼感興趣,但是總不好拂朱鵲的面子,乾脆一不做二不休,跟著方明執的車,去了那座口碑極好的度假勝地,權當是釋放一下這一整天的壓抑。
  解春潮和方明執被安排在一間總統套裡,浴室裡面就能直接循環外面的溫泉水。
  方明執在解春潮身後跟著,等進了屋,聲音有些悶悶地問他:「累不累了?我去把浴池裡的水放上,你先泡個澡好不好?」
  解春潮也不知道是不是白天吃得不太合適了,肚子裡一直感覺怪怪的,一吸氣就說不上來是哪兒一墜一墜地疼,但是把氣鬆下來,那疼就消失了。
  他有些沒精神地回答方明執:「我都可以,你想先洗也行,我等晚點就去我哥那屋,會避著人的,你放心。」
  方明執先沒吭聲,走過來把他的禮服脫下來:「你坐一會兒,我去加水。」
  溫暖水帶著淡淡的硫磺味,解春潮整個人滑進浴缸裡,把靠背調得微微後仰。他打開電視看了一會兒娛樂綜藝,都是時下流行的流量小鮮肉們,長得都不如方明執好看,鼓著嘴在電視裡賣萌,實在是沒什麼意思。
  一換台,大多是黃金檔的家庭倫理劇,再不然就是按照劇本走的俊男美女相親節目。等到九點的即時新聞,本地衛視播送起今天朱鵲婚禮的報道。
  人在電視上總是漂亮,朱鵲和葉明淑並肩站著,郎才女貌,完全是一雙璧人。
  葉明淑側臉看朱鵲的眼神是明澈又沉醉的,解春潮真的替朱鵲開心。自己躲不過的,朋友躲過了,這一世總歸有人更幸福,解春潮也算有些安慰。
  解春潮在水裡泡了一會兒,就覺得有些胸悶,肚子也是越來越不舒服。他不記得今天吃過什麼生冷的東西,而且好像也不是單純的胃疼,他把手按在肚子上小幅度地揉了揉,那種鈍痛就逐漸消失了,他想可能是有些著涼了。
  解春潮慢吞吞地從浴池裡爬出來,又用熱淋浴在肚子上衝了沖,對著鏡子左右看了看,也沒看出什麼異樣,就披上件浴袍出了浴室。
  方明執已經脫了外套,胳膊肘拄在膝蓋上,安靜地坐在床邊,像是在思考什麼。他看解春潮出來,又進浴室拿出條乾毛巾來,想給他擦頭。
  解春潮微微倒退著避開了,方明執的眼睛暗了暗,把毛巾遞給解春潮:「你自己擦乾,等一會兒再用吹風機吹,別著涼了。」
  解春潮接過毛巾,朝著浴室揚了揚手:「水我換過了,你進去洗吧,我出去了。」
  方明執眼睛追著他:「你現在就走嗎?我很快就好了,我和你一起出去。」
  解春潮笑嘻嘻地,避著他的目光:「不用了吧,我找解雲濤,你跟著我,算是幹什麼?」
  方明執站在浴室門口不動,半晌解釋道:「今晚住在這裡的人很雜,你一個人出去,我擔心你。」
  解春潮朝他擺手:「不用不用,解雲濤的房間,和這裡就隔著一個小庭院。方公子早點洗洗睡吧,不用管我的事。」
  解春潮說完就自顧自地把頭髮吹乾了,直到他出門,方明執都站在原地沒動過。
  解春潮在浴袍外面披了件大衣,拎著自己的衣服,有些匆忙地出了門。
  他肚子裡的異樣越來越明顯,而他又不願意在方明執面前露出端倪,省得惹出一些不必要的麻煩。
  他想趕緊找到解雲濤,如果身體一直不舒服,解雲濤會帶他回市區。
  可惜有時候事情的發展,偏偏不能如人所願。
  解春潮手護在腹部,越來越邁不開腿,手扶在假山上正準備歇一會兒,就聽見一聲不懷好意的輕笑:「我說呢,今天都沒怎麼見著我們的』解小姐『。還以為我們是沒緣分,沒想到只是這良辰不到,美景難收啊。」林閱棠說到最後,不倫不類地冒出兩聲戲腔,說不出的令人憎惡。
  解春潮身體不舒服,不想和他糾纏,假裝沒聽見,繼續朝著庭院的另一側走。
  林閱棠卻纏上來,抓住解春潮的小臂:「別走呀美人兒,我看你這拖拖拉拉的,還拿著白天的衣服,難不成是被方明執從屋子裡趕出來了?你來我這兒,我有地方給你睡。」他把最後一個字說得輕浮至極,說完又用鉤子般的目光饞兮兮地在解春潮的眉眼間打著轉。
  解春潮甩開他的手:「我看朱鵲真是得好好看看眼睛,怎麼讓你這種垃圾也混了進來?」
  林閱棠臉色一變,冷笑著說:「解春潮,你自己是個什麼貨色,自己不清楚嗎?要不是藉著方明執和朱鵲的身份,你以為你能出現在這種場合?」
  「這種場合?」解春潮並不畏懼他,針鋒相對道:「你這種垃圾出沒的場合?那我可得回家好好祛祛晦氣,再別出現在這種場場合。」
  林家最近挺得勢,林閱棠腰板硬挺了不少。他聽到解春潮這麼說,反倒不氣惱了,涎著臉靠近他說:「那恐怕難,春潮美人兒要想見不著我,那可就得把寶京所有像樣點的地
  界兒都避著走。可是你避得開,方明執能避得開嗎?」
  解春潮肚子疼得越來越厲害,他不動聲色地壓著腹部,兩腿都有些打顫,額頭上也滲出了隱隱的汗跡。
  他的手心也被汗浸得涼滑,他不由向地上蹲身,實在是無力說出什麼反擊的話,只能輕輕吐出一個「滾」。
  林閱棠看著他臉色不太對,卻還是不依不饒地湊近他,傾身問:「美人兒說什麼?」
  「他說讓你滾。」方明執走到解春潮身邊,小心地把他扶進了自己懷裡,用大衣把人裹嚴了,才又看向林閱棠:「林家最近也算多多少少有些進賬,林公子耳朵和腦袋哪樣出了毛病,我都建議你趕緊去看看。」
  林閱棠氣得滿臉通紅,卻不敢頂撞方明執,只是訕訕地說:「我只是看解公子臉色不大好,過來關心一下。」
  解春潮站不大住,靠著方明執一直往地上滑。
  方明執顧不上管林閱棠,扶著解春潮,臉上浮出了掩不住的心焦:「怎麼了?哪兒不舒服?」
  解春潮臉上的汗順著鬢角往下流,烏黑的髮絲一縷縷地貼在了額頭上,他疼得有些意識不清了,低不可聞地說:「我想要我哥哥。」
  方明執彎腰把解春潮抱了起來,往解雲濤房間的方向走,路過林閱棠時,他輕聲說了一句:「林閱棠,這個事兒沒完。」
  結果解雲濤根本就不在房間裡,方明執給他打了幾個電話那邊也沒人接。
  看著懷裡的人臉色越來越差,方明執直接抱著他去了停車場,一路上輕輕地喊他:「春潮,是胃疼嗎?別睡啊,我送你去醫院。」
  解春潮的睫毛上不知道是淚還是汗,迷迷糊糊地看著方明執:「我哥哥呢?」
  方明執把他平放在後座上,用自己的大衣蓋好了,低聲安撫他:「我給你哥哥留了消息,等他看到了就會來醫院找我們。」
  解春潮疼得厲害了,壓著腹部輕聲哼了起來。
  方明執沒有遲疑,關上車門走到駕駛座,一邊發動車一邊說:「你堅持一下,這附近就有醫院,很快就到了。」
  解春潮蜷縮在後座上,聲音斷斷續續的:「又麻煩你。」
  方明執眼前一陣模糊,他猛地在臉上揩了一把,一腳油門車就出了停車場。
  山區限速比較多,方明執卻不在意,他滿臉的水,左一把右一把地揩也揩不乾淨。他分著心,時不時地喊一聲:「春潮,你醒著嗎?」
  解春潮疼得意識虛虛實實的攥不住,每每快要沉入黑暗時就聽見方明執低低地喊他,他不耐煩。但是不答應的話,方明執就會一直問。他糊塗著,卻也知道現在夜色深了,方明執的車速始終慢不下來,在山裡橫衝直撞。他有些怕方明執一激動把他倆都翻進山溝裡,所以還是盡力應著,到最後實在煩了,他憋著一口氣懟方明執:「你煩不煩?安靜一點兒不好嗎?」
  方明執終於不說話了,解春潮好容易有了片刻的安寧,車廂裡只能聽得見舒緩的輕音樂。
  醫院其實離得不近,哪怕方明執車開得極快,腹內的鈍痛還是讓解春潮倍感煎熬。
  他昏昏沉沉地,睡也睡不著,醒也行不過來,最後隱約間感到車身平穩地停了下來。
  他聽見方明執拉開車門,伸手把他攏進懷裡,扶著他的後背小心翼翼地問:「還能走嗎?」
  解春潮一直壓著肚子,已經疼得有些麻木了,他的目光不大聚焦,卻努力推開方明執護在他身前的手:「我可以走。」
  解春潮剛剛從車上走下來,就感覺到一股暖意沿著他的褲管流了下去,緊接著他感受到了方明執結實的胸膛。
  活了兩輩子,他第一次聽見方明執的失態,那是一聲張皇的低吼:「春潮!」
  意識最終淙淙地溜走了,只給他留下一個微茫的念頭:在准前夫面前尿褲子,真是丟人丟到姥姥家了。


41
  解春潮醒來的時候,房間的窗簾拉著,外面的光透不過來,也不知道現在是黑夜還是白天。
  床頭的空氣加濕器正徐徐地向外吐著白汽,除了這張寬大的病床,房間裡的茶几沙發一應俱全,甚至還能看到掩著門的洗手間。這應該是醫院的頂級單人病房,裡裡外外都是資本氣息。
  解春潮的目光把四周掃了一圈,最終落在床前的人身上。
  方明執坐在一張扶手椅上,一手支著額頭,像是睡著了,眉頭卻微微蹙著。
  解春潮半撐起身,才發現手背上還紮著針,不由輕輕「嘶」了一聲。
  幾乎是立即,方明執就動了,他有些怔忡地朝著解春潮傾身:「醒了?還有沒有哪裡疼?」
  解春潮還有些弄不清:「我怎麼還輸上液了,解雲濤呢?」
  方明執把病床的角度稍微調高了一些,謹慎地扶著他重新躺好:「爸爸媽媽和哥哥白天都來過了,但是到晚上我就讓他們都先回去了,我守著你就行。」
  解春潮好看的眉毛擰了起來:「我睡了一天嗎?不過就是著涼了,不需要住院吧。」說完他抬頭看了看頭頂的輸液瓶,表情就僵住了。
  這種藥他見過,上輩子的時候見過,是孕初期用於穩胎的。
  他不置信地看向方明執,艱難地開口:「我到底怎麼了?」
  方明執的喉結輕輕滾動了一下,聲音輕得像是怕驚醒了一個夢:「春潮和我,要有小朋友了。」
  千頭萬緒就像是千軍萬馬,把解春潮的思維踏成了一個平面。那平面極緩慢地豎起來,一幀一幀地放映著前世時他發現自己懷孕時的欣喜若狂、方明執同他說「我們本來就是開放關係」、那個兇惡又骯髒的男人告訴他方明執根本就不喜歡男人……怎麼他千方百計地避免和方明執產生糾葛,這一生還是走到了這一步?
  他像是一隻被毒液麻醉了一般的昆蟲,突然在疼痛中驚醒,發現自己的身體已經有一半落入了捕獵者的口中。
  是他大意了,事情才會如此荒唐。
  沉默了良久之後,解春潮很慢地眨了一下眼睛,臉上卻是雲淡風輕:「不可能。」
  方明執像是被隱形的子彈擊中,身形微晃,沉重的眼瞼慢慢地抬起來,聲音輕而啞:「什麼不可能?」
  解春潮承接著他的目光,一雙漆黑的眼睛根本看不出任何情緒:「我和你,不可能有孩子。」
  方明執蹲下身,攥住了他的小手指,倔強地說:「可是孩子是我的。」
  解春潮偏著頭,看向黑沉沉的窗簾,幾乎有些冷酷地說:「我們就一次,我吃過藥,你別想得太多了。」
  方明執的手越攥越緊,他說得很平靜,聲音裡卻流露出一絲淡淡的祈求:「但是真的有一個小寶寶,雖然還非常小,但是很漂亮。」
  「漂亮?」解春潮轉過頭來反問他:「你怎麼知道是你的?我們一直分居。有句話怎麼說的?我們是開放關係。」
  方明執茫然地仰著頭看他,喃喃地重複道:「開放關係?」他的眼睛很快犀利了起來,像是跟自己確認一樣:「就是我的。」
  解春潮輕輕笑了一聲:「隨你怎麼想,反正我也不會留著。」
  方明執像是聽不懂他說話一樣,緊接著目光抖動了一下,猛地整個人撲上來把他擁著,卻又小心地沒有壓到他。
  方明執的呼吸有些不平穩,過了很久,他才疑惑又緩慢地問解春潮:「春潮,我到底做錯了什麼呀?我要做什麼才能彌補?你為什麼要一直,一直地懲罰我?」
  解春潮不願意承認自己聽到方明執這樣質問他,心裡是很酸楚的。他明白這一世的方明執什麼都沒做錯,但是他要怎麼和他解釋?告訴方明執他沒做錯什麼,但是將來總會做錯?還是說他為了愛他丟了兩條命,這輩子不敢愛了?
  方明執把臉埋在他的肩窩裡,身體難以抑制地聳動起來。
  解春潮見過方明執落淚,卻不曾見過他痛哭,一時間也沒什麼反應,只是由著他抱著。
  等到方明執慢慢平復了,解春潮平和地跟他說:「你沒做錯什麼,只是我們不合適。你看你緊緊抓著不放手,就只會受到傷害。明執,你放手,對你我都是解脫。」
  方明執放開他,手拄在床沿上,低頭注視著解春潮蒼白的手指:「我不會讓任何人傷害你和我們的孩子,包括你自己。」
  「這個孩子對我來說本來就是一種傷害!」解春潮終於壓抑不住心中奔流的懊惱,一把扯下了手上的輸液針甩在了地上。
  方明執看見解春潮的手上滴滴答答的鮮紅血液,急急地用自己的襯衫把他的傷口壓住,臉頰蹭在他頸窩裡,幾乎是在哀求:「你別生氣,你的身體要緊,你打我都行,我求你,你別生氣。」
  解春潮真的想不通,他上輩子傾其所有,就為換方明執回頭一顧,最終斷送了悠悠性命。這一世他只求一個清淨,方明執卻願意把姿態放得如此之低,簡直像是
  一隻……尋不到巢穴的幼獸,無助又彷徨。
  方明執伏在他肩頭,像是又急哭了,卻又努力地壓抑著,不想被他發現。
  也只是一剎那,解春潮又有些不忍心,沒再繼續跟他爭論孩子的事。
  他是真的不想要孩子,尤其是方明執的孩子,他們的婚姻都是苟延殘喘,孩子不過是一個**,等到他懷到六七個月的時候,突然冒出來一個覬覦方家少奶奶地位的瘋子,一切又重演了,那他的重生還有什麼意義?
  趁著一切還有挽回的餘地,解春潮是一定要結束這場鬧劇的。反正方明執也不能一天到晚地看著他,他大可以等到方明執不在的時候,自己去想辦法。
  「好了,別哭了。你去洗把臉。」解春潮的態度緩和了,輕輕把方明執推開了一點。
  方明執聽話地走進洗手間裡洗了把臉,再出來時已經完全恢復了平靜。他走回病床前替解春潮把被子掖好了,又把床降回了平角:「醫生說過醒了以後觀察兩天就可以出院了。現在時間還早,你多睡一會兒,我喊護士來把針重新扎上。」
  解春潮也知道事情不能急於一時,眼下只能暫且按兵不動。他輕輕點了點頭,還是感覺頭暈得厲害,又被這麼大的驚嚇撞得有些發懵,很快就昏昏沉沉地睡了過去。
  方明執看著解春潮的睡顏,臉上是難見的柔和情態,像是只有這樣把他近距離地看著,才能安心。
  天快亮的時候,解雲濤輕輕推門進來了。
  方明執一直在旁邊守著沒睡,聽見動靜就轉身看過去。
  「怎麼樣了?」解雲濤走到床前,摸了摸弟弟的額頭。
  方明執聲音壓得極低:「醒過一次了。」
  解雲濤看了看他的表情,揣摩著問:「你告訴他了?」
  方明執無聲地點點頭。
  解雲濤低低地歎了一口氣:「他不願意留著吧。」
  方明執垂在身體兩側的手不由握拳,說不出話來。
  「我瞭解他,他現在只是不想和你有牽絆,對孩子倒是沒惡意的。」解雲濤輕輕把垂在解春潮額頭上的頭髮撥到一側,接著抬起頭來看方明執:「我是個局外人,但是我知道解春潮。我看得出來他愛你,但是很奇怪的,又不想要你。你卻好像反過來,你口口聲聲說想要解春潮,卻很抗拒承認愛他。如果我問你,你會告訴我為什麼嗎?」
  方明執咬著牙,幾乎是立即就回答了:「我不能。」
  解雲濤若有所思地點點頭,接著問:「那我怎麼確保如果他遇到什麼危險,你會為他挺身而出呢?」
  方明執目光沉沉的,琥珀色的眼睛幾乎變成了深棕色,他認真地看著解雲濤,聲音低得只有他們兩個人能聽見:「大哥,春潮對我而言,比我的生命更重要。」
  解雲濤審視著他,似乎在掂量他這句承諾裡真偽各佔幾分,開口時卻輕鬆了一些:「好,這一次我也信你。但是你的時間有限,解春潮看著性子柔和,但是他真正想做的事,十頭牛也拉不回來。我不能替你勸他,但是你如果真的想留住他,總歸是要花些心思的。我還是那句話,解春潮幸福快樂,對我來說是最重要的。」
  方明執傾身聽著解雲濤說的每一個字,謙遜地垂著目光:「謝謝大哥。」
  解雲濤朝他擺擺手:「你在這兒守了兩天都沒好好休息了吧?我看你白天還在這辦公。你趕緊回去吧,我替你的班。」
  方明執卻戀戀不捨地把床上的人貪看著,沒動。
  「你晚點再過來,我在這兒看著,不會讓他出什麼事的。」解雲濤看著方明執那個挪不動步的樣子,不由有些動容了。
  方明執收了目光,規規矩矩地朝解雲濤行了一禮:「我盡快回來。」
  出了病房,方明執臉上的溫柔誠懇盡數蒸發了,他撥出了一個號碼,臉上露出了捕食者的冷酷。
  電話很快接通了,方明執的聲音像是淬著冰:「別寒暄,我現在就來找你。」


42
  房間很大。
  林閱棠焦躁地來來回回踱著步子,皮鞋卡噠卡噠的脆響被壓在輕快的音樂聲下。他像是畫地為牢的困獸,時不時焦慮地看向門口。
  過了不久,門外傳來均勻的、不急不緩的腳步聲。林閱棠僵在原地,一雙眼睛警惕地落在了門把手上。
  做舊的歐式黃銅把手微微轉動,來人開門進來又輕輕把門關上。
  方明執手還扶著門把手,對著林閱棠的方向稍稍一側臉,露出淡然的微笑:「貝多芬?」
  林閱棠後退了半步,腰微微塌著,像是被無形的壓力牢牢禁錮,他僵硬地點點頭:「附庸風雅罷了。」
  方明執沒接他的茬,像是在自己家裡一樣走到酒櫃前,挑出一支麥卡倫,倒進備著冰球的蝕花威士忌杯:「林公子這宅子原先我也看過,地段不錯,只是不夠有格局。林公子住著,還算方便嗎?」說完,他含了一口威士忌,溫和地看著林閱棠。
  林閱棠唯唯諾諾地點頭:「方便,很方便。」
  方明執把酒放下,臉上的笑容漸漸淡了:「方便就好。但是我最近感覺不是很方便,林公子知道是為什麼嗎?」
  林閱棠明明是在自己家,卻坐也不敢坐,甚至連抬頭看方明執一眼的勇氣都沒有,只是低頭沉默著。
  方明執端起威士忌,又喝了一口,神情中露出了一絲陰鬱:「林公子自己喜歡方便,卻總是讓我感到不方便,難得是因為我有什麼地方開罪過你?」他思索了一會兒又兀自接著說:「可是我沒有,我做的每一件事我都記得。林家的盤子,我動都懶得動。」
  林閱棠沒見過如此乖戾的方明執,他從前只聽說這位太子爺克制又紳士,對人總是謙和有禮中帶著令人愉悅的距離感,事事都完美得近乎天神。
  方明執盯著他,平靜地等他說話。
  林閱棠卻噤若寒蟬。
  方明執身體前傾,手肘拄在膝蓋上,修長的十指交叉在一起,他低著頭,聲音冷厲:「兩次了吧。第一次在童老的壽宴上,這是第二次。」
  「你為什麼動解春潮?」方明執的聲音輕輕的,幾乎要淹沒在激昂的交響曲中。
  是《第五交響曲》,第二樂章正在收尾。
  林閱棠輕輕一抖,險些跪倒在地上,他如夢初醒一樣急切地解釋起來:「我沒有想動他,我……我只是和他說了兩句話而已,我沒有惡意!」
  方明執把西服脫下來,拎著衣領搭在了寬大的真皮沙發上。他從容地把襯衫的袖扣解開,把兩邊的袖子都往上挽了三道,幾乎是用一模一樣的語氣,又問了一遍:「為什麼動解春潮?」
  林閱棠驚恐地看著方明執,幾乎已經說不出整句,他喃喃地說:「我只是想和他做個朋友……我真沒……
  方明執輕輕歎了一口氣,忽然就像一頭機敏有力的獵豹一般,提住了林閱棠的衣領猛地向後一推。
  林閱棠一兜麵粉一樣重重地摔在了身後的紅木門上,他顫抖著,嚇瘋了似的,語無倫次地說:「你又不愛他!你又不愛他!誰都知道你不過是做出來的樣子!方家財大勢大,你有享不盡的俊男美女,解春潮算是什麼?傀儡而已!」
  方明執突然不動了。林閱棠以為自己說到了關鍵,像是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拚命嚎著:「我糊塗!我就覺著你早晚也得和他離了婚!想先把位子佔了,你要是不想要他了,我接你的盤,我不嫌他,我會對他好,我絕對不傷方家的面子!」
  方明執的表情很平靜,像是個勤學好問的學生,側著臉在林閱棠的耳畔輕聲問:「為什麼會覺得我不愛解春潮呢?」
  林閱棠感受著方明執呼在自己耳畔的輕緩呼吸,彷彿下一秒頸邊的大動脈就會被他撕開,他閉上眼睛,聽天由命地把心底的想法吐露出來:「誰不知道你不過是和他演場戲?解春潮和你結了婚,明擺著是做了方家的一個工具,可能還要替你們方家生個繼承人。但是都這麼久了也沒個動靜,解春潮沒背景,和你也沒有感情基礎,大家都覺得他早晚要被方家打發出來!只是沒人明說,但是明眼人誰不知道解春潮是個倒霉催的犧牲品?」
  方明執鬆開了林閱棠的領子,依舊風輕雲淡地問他:「所有人都這麼想?」
  林閱棠整理著自己的襯衫,劫後餘生似的偷看著方明執:「是呀,解春潮還總覺得自己和你天下第一好,不過是傻而已。」
  方明執靜靜地站著,看著林閱棠把衣服都整理好了,深深地吸了一口氣:「我有個秘密你想聽嗎?」
  林閱棠還沒來得及回答,一記漂亮的勾拳就重重地招呼在了他的下腹上,打得他後仰著撞在了門上。
  方明執甚至沒有給他喘息的機會,又一記直拳揮向林閱棠,交響曲正進行到高chao部分,短促的鋼琴音節交織著厚重的法國號,高亢又激昂。
  林閱棠躺在地上尖聲叫囂著:「方明執你瘋了!你是不是瘋了?!」
  方明執沒回答,避開林閱棠的臉和要害,一拳又
  一拳快而狠地砸下去,臉上始終無波無瀾。直到林閱棠斷斷續續地哀求著:「別打了別打了……我錯了……
  方明執停下手,附身問他:「你哪錯了?」
  林閱棠有些答不上來,胡亂說了一句:「我……我不該動解春潮!」
  方明執緩緩地直起身子,食指輕輕在林閱棠的嘴巴點了點,高屋建瓴地說:「林家實在值不得我動手,所以今天我選擇用一個最簡單最原始的方式解決問題,其實是我偷懶了。如果我以後從你嘴裡聽到任何一個和解春潮相關的字眼,我就要想一個好辦法,讓你非常地,」方明執把袖子一道一道地展平了,聲音輕得幾不可聞:「非常地後悔。」
  方明執把話說完,從容地站起身,走回沙發上拿起自己的外套,重新走到林閱棠身邊,不輕不重地說:「還有,別聽貝多芬,你不配。」——
  解春潮一覺醒過來,解雲濤正在沙發上一邊吸溜麵條一邊看小視頻。也不知道放到什麼有意思的場面了,解雲濤忙把麵條嚥了,呵呵呵地樂了起來。
  「解雲濤,我醒了。」解春潮乾巴巴地喊了他一聲,撐著身子半坐起來。
  解雲濤忙把麵條放下,小視頻按了暫停,小跑著到了病床邊上:「怎麼樣了?餓不餓?」
  解春潮衝他翻了個白眼,手在肚子上揉了揉:「你這麼長時間不吃飯試試。」
  解雲濤眉毛挑起來:「嘿,你還有功勞了?好好說話。」
  解春潮委屈了,癟著嘴:「哥哥,我好餓。」
  解雲濤把手機拿過來切到了外賣軟件:「看看,有沒有想吃的?」
  解春潮蜷起腿,雙手抱著膝蓋,一雙眼睛水汪汪的看著解雲濤:「哥哥,我眼睛痛。」
  解雲濤拿他簡直沒辦法,按照好評率從高到低地給他念:「唐記小煎包、好大大雞排、螺螄粉小姐、花甲米線……欸這些你都不能吃。看看別的,五穀粥道、千里香養生餛飩、阿福潮州砂鍋粥、老幹部疙瘩湯……有你想吃的嗎?」
  解春潮陰沉沉地看著他:「沒有。」
  解雲濤嘿嘿笑了:「你沒想吃的,我小侄子不餓嗎?」
  解春潮避開他的目光:「哪有什麼小侄子?」
  解雲濤放下手機,表情漸漸嚴肅起來:「這個事兒你怎麼考慮的,你跟哥哥說一說。」
  解春潮如實說了:「我就想和方明執離婚,根本沒必要要個孩子,現在留著也根本生不下來,何必……
  解雲濤捕捉到了他這一句,眼睛微微瞇了起來:「什麼意思?什麼生不下來?」
  解春潮知道自己說漏了,含糊著:「方明執又不是真心想要,我倆沒感情,給不了孩子一個幸福的未來。」
  解雲濤搖搖頭:「要是沒這個孩子,這件事自然都順著你來。但是現在不一樣。首先,我第一考慮你的身體,男人和女人不一樣,流一個孩子可能這輩子你都懷不上了。我解家沒有王位要繼承,不是說我逼著你非得有個孩子。但是萬一以後你想要孩子了,會不會後悔?其次,我跟方明執聊過了,他不像是不想要這個孩子。你倆的事兒我百分之百向著你,但是有了孩子不要,這是一件大事,你一定得給我一個充分的理由。」
  解春潮有理由也沒辦法跟解雲濤解釋,正氣呼呼地把他看著,病房的門就開了。
  方明執和羅心揚一前一後地走進來。羅心揚提著一個保溫桶,進來先跟解雲濤打了招呼:「大哥吃過了嗎?」
  解雲濤衝著茶几上的剩麵條一揮手:「吃過了。」又朝著解春潮點點下巴:「這個才醒了,鬧脾氣呢。」
  羅心揚看見解春潮,眼圈都有點紅了:「學長你怎麼這麼不小心啊,差點就出事了……
  解春潮肚子空著,坐了一會兒就有點累了,他怕羅心揚要在這兒念上一段經,趕緊說:「心揚你饒了我吧!阿姨又給我做好吃的了嗎?我要餓死了。」
  羅心揚看了看方明執,心虛地點頭:「嗯,我媽媽聽說學長病了,給你燉了西紅柿鮮魚湯。」
  他走到床邊,把保溫桶放在小桌子上擰開,上面是一層米飯,挪開來底下是一道西紅柿白魚湯。
  一股酸酸甜甜的香氣在房間裡瀰漫開來,解春潮的肚子不爭氣地咕嚕了兩聲,眼巴巴地看著魚湯。
  解春潮最喜歡西紅柿了,西紅柿炒雞蛋,西紅柿燒茄子,西紅柿和什麼在一起隨便炒炒燉燉,他都喜歡。
  羅心揚替他把魚湯盛了出來,擺好了餐具。
  解春潮躺了一天兩夜,身上一點力氣也沒有,頭也昏昏沉沉的,看著勺子都有些重影。
  他自我鼓勵著拿起勺子,還沒送進嘴裡,魚湯就潑潑灑灑地全餵了被子。
  解雲濤是真正的直男,他想不通弟弟怎麼就虛弱成這個樣子,輕輕「嘖」了一聲:「解春潮,你到底是不是真的想吃啊?你不想吃我吃。」
  解春潮氣得簡直想流眼淚,剛想給解
  雲濤一個有力的反擊,方明執就在他身後坐下了,手臂環過他的身體接過了他手裡的小碗和勺子,很平和地說:「靠著我,我餵你。」
  整個病房的空氣都安靜了下來,解春潮又聞見了那股甜甜的檀香味,這一次比過去的每一次若有若無都要清晰許多,他甚至能分辨出裡面那股標誌性的奶油氣息。


43章 (幼芽期作者跪求不養肥)
  解春潮勉強直起身子來,求助地看向解雲濤:「哥哥。」
  方明執輕柔地護著他的腰腹,把他攬回自己懷裡,聲音低低的:「大哥守了你一整天了,讓我喂吧,好不好?」
  羅心揚在一邊看著解春潮臉色還是有些蒼白,撓心撓肺的說:「學長,你快吃點東西,方公子也……
  方明執微微抬頭看了他一眼,羅心揚就偃旗息鼓了,卻還是小聲嘀咕著:「什麼你都不讓說。」
  解春潮頭還暈著,卻也覺出來羅心揚跟方明執說話的語氣熟稔了不少,他抬頭問羅心揚:「也怎麼了?」
  既然有解春潮給撐腰,羅心揚就有底氣了,他指著方明執的左手說:「也受傷了。剛剛他的拳峰比現在腫得還厲害。我讓他先去上點藥他也不肯,非要先過來看你,其實我自己過來給你送飯也沒什麼不行吧,你看他的手。」
  方明執的左手托著湯碗,手背向下,根本看不出來受了傷。解春潮也不想問,只當是沒聽見。
  左右是沒人肯幫他,羅心揚和解雲濤都明著暗著幫方明執。解春潮有些氣餒,僵著身子不說話。
  方明執舀了一勺湯澆在米飯上,拌勻了喂到解春潮嘴邊:「吃一點吧,一會兒要涼了。」
  解春潮沒動,方明執露出了淡淡的憂心,放下勺子摸了摸他的額頭:「還是不舒服嗎?要不要叫醫生過來?」
  解雲濤有些看不過去了,把方明執手裡的碗接過來:「我來吧,他生病的時候愛鬧脾氣。」
  解春潮眼睛睜開了,眼巴巴地看著解雲濤。
  方明執沒再堅持,安靜地坐在一邊看著解雲濤給解春潮餵飯。
  解雲濤餵飯喂得很實在,每一勺飯都堆著尖兒,解春潮吃得兩頰鼓鼓的,眼看就要噎住了。
  方明執攔住瞭解雲濤填鴨式的餵食,又小心地護住瞭解春潮,抬頭跟解雲濤說:「大哥累了吧?還是我來吧。」
  解雲濤正嫌喂得麻煩,嘟嘟囔囔地說:「我這不喂得挺好的嘛。」到底還是把碗推給了方明執。
  西紅柿的汁水很豐沛,魚肉也鮮嫩彈軟,解春潮發自內心地喜歡,但是他抗拒著方明執的照顧。
  可是吃了兩勺,解春潮的胃口徹底打開了,有點懶得管是誰喂,索性閉上眼睛,眼不見心不煩。
  方明執極為耐心,一小勺一小勺地把拌著湯汁和魚肉的米飯餵給他。
  後面看解春潮吃得慢了,方明執就放下了碗,低聲問他:「是不是不想吃了?」
  解春潮輕輕「嗯」了一聲,又加了一句:「謝謝你。」
  方明執沒說話,依舊如珍似寶地攬著他,又把他腰上的被子往上拉了拉。
  解雲濤和羅心揚兩個直男在一邊眼觀鼻鼻觀心,都不知道往哪兒看好。
  這時候門外傳來三聲輕重均勻的敲門聲,一位瘦瘦小小的男大夫走了進來,一邊走一邊抽了抽鼻子:「明執,你這是給我弟妹喂什麼好吃的呢?這麼香!」
  方明執沒說話,那人也渾不在意,走過來彎腰看了看解春潮:「嗯,感覺怎麼樣了?下腹部還有沒有墜痛了?」
  解春潮記得這個人,姓孫,是方明執的朋友,前一世雖然接觸不多,但對他一直很好。只是他中途捲入了一場大型醫療事故,當時的新聞上鋪天蓋地的都是關於他的新聞,最終他在牢獄中結束了職業生涯。
  解春潮吃過飯精神好了許多,自己撐著身子坐直了,回答他:「沒疼了,只是頭有一點暈。」
  醫生拿起他床尾上的體征記錄表,一邊看著一邊說:「嗯,都正常了倒是。可算是保住了,要不然你老公可能得把我皮給扒了。我們醫院的護士都給嚇壞了,說當時方明執抱著你跑進來,渾身是血跟個殺神似的……
  「孫瑋。」方明執輕聲打斷了他,聲音風平浪靜的,但是環著解春潮的手臂卻下意識地緊了緊,他跟解春潮介紹:「你的主治。」
  孫瑋也看出了方明執的緊張,接著他的話火速轉移了話題:「對,目前你由我負責,我原來和明執一個大學的,我讀PhD的時候他剛好商學小本。那時候他在我們學校裡那叫一個,嘖,不知道怎麼形容。那時候我還覺得他太咋眼,後來也算不打不相識吧。到現在也算老交情了。別的不敢說,我在產科這邊還算過得去。明執把你交給我,你放心,只要你聽我的,這個孩子肯定健健康康的。」
  孫瑋自顧自地說完,看瞭解春潮一眼,終於回歸正題:「早上的時候方明執跟我說你吃過避孕藥?能不能詳細地描述一下。」
  解春潮根本沒想著留著這個孩子,含糊其辭地說:「具體不記得了,但是藥店的人說是很有效的避孕藥,可以不傷身體。」
  孫瑋不由嗤笑一聲:「男用的避孕藥還不夠成熟,哪有有效又不傷身體的?溫和的脫靶率高,有效的副作用都很強。你吃過藥之後有沒有什麼反應?」
  他這麼一說解春潮就想起來了,前一世他吃過避孕藥都會有短時間的眩暈乏力,這次好像完全沒注意到。
  解春潮意識到自己繳了智商稅,也不好意思解釋了,只是赧然地搖了搖頭。
  孫瑋以為他是擔心孩子,安慰他:「沒關係,雖然你這次出現了先兆性流產的一些症狀,但是主要是由心緒波動和不合適的環境溫度導致的,和藥物沒什麼關係,而且到現在各項指標也穩定了。
  通俗的講,孕期一定要注意保持心情愉快。衣食住行各方面我都交待過明執了,你甭操心,懷著孩子就讓他伺候你。」他想了想又說:「明天你就能辦出院了,回家以後盡可能多靜臥,少走動,忌生冷刺激。
  明執說你胃不好,吃過飯之後順時針輕揉上腹部五到十分鐘,千萬不能著涼或者積食。過一周回醫院複查,或者我也可以出診,看你怎麼方便。」孫瑋顯然是對於豪門的婚姻一無所知,就像是叮囑一對普通夫妻似的,絮絮叨叨地說了一堆。
  解春潮聽著這些,心裡有些酸楚。孕期的注意事項,他都很清楚。可是他和這個孩子沒什麼緣分,只想趁著它還沒在他的生命裡留下太多痕跡的時候,終止這場鬧劇。
  但是他總不能當著解雲濤和羅心揚的面,直接說自己根本沒打算留著這個孩子,他多少還是有些怕方明執的。方明執對這個孩子表現出的可怕執念,讓解春潮只是對著孫瑋點了點頭。
  身後的方明執像是鬆了一口氣,手小心地罩在解春潮的下腹,轉頭問他:「現在沒有不舒服吧?」
  解春潮不自在地搖搖頭,當著孫瑋,也沒表現出太多抗拒。
  孫瑋看著方明執的手,微微皺起眉:「你手怎麼弄的?在哪兒磕的?你出來我給你上點藥。」
  方明執正要拒絕,孫瑋很認真地看著他,強調了一遍:「你手上的傷要處理一下。」
  解春潮怕方明執真的要給他揉肚子,趕緊說:「你去上藥,我自己揉就行。」
  方明執猶豫了一下,跟著孫瑋出去了。
  一出門孫瑋的表情就凝重起來:「明執,我虛長你幾歲,你跟我說實話,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兒?你有了孩子,本來是件好事,你卻讓我替你保密。我見的孕夫多了,我能看出來你愛人根本就對這個孩子沒信心。他是不想要嗎?」
  方明執順著走廊看向遠處,平靜地說:「沒有,他很愛它。」
  孫瑋語重心長地說:「這話換了別人我都懶得勸,因為費力不討好,但是你救過我的命,我不說心裡不痛快。他現在這個狀態,你要是不護得牢一點,後頭的事真的不好說。這個孩子你什麼想法?」
  方明執垂下頭,盯著腳尖:「我的。」
  孫瑋歎了口氣:「我能保證寶京整個醫療體系內不為他實施妊娠終止術,但是每年都有很多孕夫懷著僥倖心理鋌而走險,你一定得仔細一點。」
  方明執聽見這一句,下意識地撥弄著手腕上的手錶搭扣,臉上依舊平靜得不見一絲波瀾。
  孫瑋皺著眉頭瞪了他一會兒:「你上學那會兒就這毛病,七情不上面。酷是挺酷的,可你這樣怎麼能行呢?心裡著急你就有個著急的樣子,你這麼憋著早晚憋出毛病來。」
  方明執看了看病房方向,伸出左手來:「麻煩你幫我上藥吧,他得早點休息。」
  孫瑋恨鐵不成鋼地歎了口氣:「你呀,我都替你苦。是不是因為那個老……
  「別說了。」方明執聲音很輕,卻不容忽視。
  孫瑋閉了嘴,狠狠地剜了他一眼,一面給他消毒一面又絮叨起來:「你這怎麼弄的?揍人了?」
  方明執輕輕地點頭。
  孫瑋也不問是為了什麼事兒,直接就問:「你沒把人打死吧?」
  方明執抬起頭,一言不發地看著他。
  孫瑋讓他看得發毛,但是還是忍不住吐槽:「我說明執,你每天在新聞裡都完美得不真實,私底下你怎麼就是這麼個德行,你對你媳婦兒也這樣?嗐,寧可這樣吧,你對人家可別笑得那麼假模假式的,怪得慌的。換成是我,寧可對這個木頭樁子都不願意對著個假……哎哎哎你別使勁兒,都崩開了!」——
  方明執回到病房的時候,羅心揚和解雲濤都已經回去了。解春潮精神好了許多,剛剛掛斷朱鵲的慰問電話,正斜靠在病床上,捧著一本書讀。
  方明執走過來坐在他旁邊,解春潮抬了抬眼睛,說:「我已經沒事兒了,你也回去吧。」
  方明執摸了摸他的手,半天說了一句:「你冷不冷?」
  解春潮搖頭:「這兒沒地方睡,你昨天前天都沒休息好吧?我真不用人陪著。」
  方明執沒看著他,低聲說:「我手疼。」
  「啊?」解春潮沒明白什麼意思,秀氣的眉毛微微抬起來了一點。
  「我手疼,想留在醫院裡。」方明執舉著自己的左手,給解春潮看。
  解春潮不明所以地眨眨眼睛,艱難地說:「手疼你
  更應該好好休息,而且,這也用不著住院吧?」
  方明執放下手,眼睛盯著空空如也的手掌心,半天沒說話。
  解春潮沒什麼辦法,想直接把他當空氣,卻又聽見他說:「我心疼,別趕我走行不行?」


44章 (捉了個蟲)
  「沒必要。」解春潮把書合上了,三個字說得乾脆利落。
  方明執舔了舔稍有些乾裂的嘴唇,張了幾次嘴都沒說出來什麼。
  解春潮看著他受傷的手握上又鬆開,終究還是有一點不忍心,輕聲解釋道:「我本來就有些認床,有別人在這兒,我更睡不好。我真的沒事兒了,睡一覺起來明天就能出院了。」
  方明執在原地站了一會兒,又跟他商量:「那我看著你睡著就走,行嗎?」
  解春潮有些無奈,也不知道還能說些什麼,只好拉上被子閉目養神,透過眼瞼,他感受到光線弱了下去,應該是方明執把燈擰暗了。
  他以為方明執在一邊守著他肯定睡不著,但也不知道是身體太虛弱還是怎麼回事兒,他剛合上眼沒一會兒,鋪天蓋地的睡意罩下來,他很快就失去了意識。
  方明執在床邊坐著,一座塑像似的,眼睛一眨不眨地把解春潮看著。室內的燈光薄得彷彿一層盈盈的絹紗,攏出淡淡的暖,也把方明執平日裡的冷硬融化了,露出裡面的柔軟孤寂來。
  解春潮的確是認床的,他一直睡不深,半夜兩三點的時候他翻了個身,發現方明執還在床邊坐著,和自己剛睡下時相比,連個姿勢都沒變。
  「你怎麼還沒走?你不睡覺嗎?」解春潮有些惺忪地問。
  方明執移開了目光,低著頭說:「這就走。」說完真的起身出了病房。
  解春潮看著他離開的背影,昏昏沉沉地又睡著了——
  方明執又看到了那個法庭。
  一個方明執站在角落裡,一個方明執坐在家屬席。四周的面孔大多是模糊的。
  被告席上吊兒郎當地站著一個滿臉橫肉的男人,雙手拷著,正在回答法官的問題:「我什麼都不知道,我也不認識那個解什麼。」
  解雲濤站在原告席上,雙眼通紅,整張臉都浮腫了。他聽見那男人這樣說,猛地從桌子後面翻出來,直直地朝著被告席衝了過去。
  幾個穿警服的人從後面拉住他,法官敲錘,一切都像是一組慢動作,法官漠然地說:「肅靜。」
  解雲濤掙扎著問:「憑什麼?人證物證俱在,你的不在場證明也不充足,憑什麼一審二審到現在什麼結果都沒有!你一句不知道,解春潮的命,我侄子的命就全抵了嗎?」他大聲詰問著,聲音在空蕩蕩的法庭裡四散開來,憤怒又無助。
  原告席上的解媽媽一直在低聲哭泣,像是一道哀傷的背景音。
  警員拉著解雲濤,把他按回原告席。
  解雲濤憤然看向方明執:「你說的愛他保護他,結果他死了。你現在一句話也不說嗎?你他媽還算是個男人嗎!」
  方明執看向那個安靜的自己,他能預料到他整理了一下自己的領帶,又拂過自己的袖口。旁邊的人側身對他說了一句什麼,他的表情甚至連一絲起伏都沒有,幾乎能算是一種寧靜。
  解雲濤掙開警員,衝到家屬席上,拎起方明執的衣領:「你的本事不是大得很嗎?現在連替解春潮討回個公道都不行嗎?你說話啊!」
  方明執依舊沉默著,等著解雲濤被警員控制著拉出了法庭,好整以暇地坐回了座位上。
  法官連幾乎有些懶洋洋地說:「原告情緒過於激動,休庭一小時。」說完敲了一下法槌。
  方明執跟著那個氣定神閒的自己走出門,走出法院大門還沒幾步就有媒體蜂擁而上。
  「方先生,請問你對被告二審未定罪有何看法?」
  「方先生,看我這邊一下!有人說解春潮之死是因為您,你怎麼看待這個說法?」
  「方先生,有網友自發在網站上上傳了您和解春潮的出鏡拼接,並將其命名為《飛蛾撲火》,您看到了嗎?」
  「方先生,解先生遇害後,方圓股票大幅上漲,方氏集團是否會對陰謀論進行回擊?」
  「方先生,你是否是雙性戀?」
  「方先生,傳聞方家就解春潮之死給解家大金額的損失補償一事是否屬實?」
  方明執就像是看不見那些快懟到臉上的話筒和收聲器,旁如無人地保持著原先的步速。人潮自動分開,媒體人的嘴再凶狠,終究沒有人敢近方明執的身。
  重新開庭。
  法官的聲音變得模糊,宣讀著一些法律條例。
  角落裡的方明執大抵能猜出那些內容,因為他知道這場審判的結局。
  他看著解雲濤在悲怒中咆哮嘶吼,逐漸也像是壞掉的留聲機,絲絲拉拉地拖沓不清。
  法官多次維持秩序,被告人一副滿不在乎的樣子,似乎也料定了自己能夠脫罪。
  憤怒、罪惡、悲傷、幸災樂禍,一幅世間景。
  而席上的方明執就如同一個最不相關的旁觀者。
  原被告各自舉證質證,法官拿起評議書,慢條斯理地說:「經合議庭評審確認,原告方出具的證據有多處漏洞,缺乏合理的關聯性,故不能作為本案認定事實的根據。維持原判,被
  告人當庭釋放。」
  「請等一下。」親屬席上一直坐著的人緩緩起身,從容地說:「我有話想說。」
  法官本來因為解雲濤的緣故,早就有些不耐煩了,但是大約也忌憚方家的勢力,輕咳了一聲:「被害人親屬是有話對被告人說嗎?」
  方明執的聲音很溫柔:「對春潮說。」
  他手中不知何時多了一把精巧的短械,連瞄也沒瞄,他抬手對著被告席就扣動了扳機,「砰」的一聲,就像是猛地關上了一個抽屜,那個面目可憎的男人應聲倒下,紅色的液體很快從被告席的擋板下漫了出來。
  又是一槍,坐在他旁邊的人也倒下了。
  方明執就站在自己身邊,看著他臉上帶著不可思議的柔情輕輕地說了一句話。
  他聽不明白,但是那種錐心裂骨的疼痛又漫布了全身。
  四周都是尖叫聲,法官在命令安保人員立即控制非法持械者。
  方明執看著自己含住了那滾燙的漆黑,兩個人的視角突然就重合了。
  很燙,口腔裡脆弱的粘膜迅速被金屬燎起了大片的水泡,未散的硝煙味帶著嗆人的清苦,卻讓身體的主人如釋重負。
  一聲巨響,彷彿一切都歸零。
  方明執張開眼睛,卻找不回自己的呼吸。
  像是第一萬次這樣做,他迫切地從枕邊摸出那瓶大寫檀香。很快空氣裡就充斥著一股香甜的檀香氣息。
  他把冰涼的玻璃瓶攥在手心裡,就像是死死地抓著一根救命稻草,手背上青筋暴起,無力地遮掩著血色褪去後的蒼白。
  方明執慢慢撐著身子坐了起來,他把臉埋進手裡,他的喃喃自語悶在了掌心裡:「我到底要對春潮說什麼?我想對他說什麼呢?」
  房間很小,窗簾也沒拉著,黎明前的清冷月色繞過老式的鐵雕花防盜柵欄,柔柔地淌了一地。
  方明執光著腳,走在冰涼的三合板木地板上,寒意從足底泛起,卻比夢魘輕盈,帶來一種虛假的溫暖。
  他打開電腦,快速瀏覽了幾封郵件,有條不紊地逐一回復了。
  天光由暗到明,方明執從書桌前起身,走到廚房打開了冰箱——
  解春潮一覺睡醒神清氣爽,結果發現沙發上整整齊齊地坐著他爹娘哥哥,真正嚇了一大跳:「你們都在這兒幹嘛呢?」
  解爸爸明顯是不太高興,臉拉得老長,邊走過來邊冷哼了一聲說:「解春潮你真是長出息了,要不是明執,我就見不著我外孫了!」
  跟在後面的解媽媽輕輕推了丈夫一下:「孩子還病著呢,你先別說他,何況現在不是已經沒事兒了嗎?」說完她轉向解春潮,口氣裡難免也帶著淡淡的責怪:「你也是,這麼大的人了,怎麼懷了孩子也不知道?不是都有定期體檢嗎?」
  定期體檢倒是有,但是過年之後這段時間解春潮一直和方家保持著距離,體檢什麼的都沒大顧得上。
  解春潮當著外人可以包得滴水不漏,裝點出一身的乖巧懂事,可是他爸爸媽媽這麼說他,他心裡忍不住地委屈,一時就沒管住嘴:「我本來就沒打算要。」
  解爸爸的眼睛一下就瞪圓了:「沒打算要?解春潮你是什麼意思給我說清楚!」
  解雲濤一個勁兒地給解春潮使眼色,把解爸爸往後攔:「爸爸爸,春潮還病著,說的糊塗話。」
  解媽媽也摸不著頭緒,問解雲濤:「春潮不想要孩子?你們怎麼也沒跟我們說呀?」
  解春潮剛睡醒的時候本來就容易衝動,乾脆一不做二不休,渾身的毛都立起來了,把真實想法說了出來:「我要和方明執離婚了,還要孩子做什麼?」
  解媽媽忍不住倒吸了一口氣,忙拉住瞭解爸爸的胳膊。
  解雲濤一下招架不過來,一面攔著就要動手的解爸爸一面擰著脖子訓解春潮:「解春潮你閉上嘴!」
  解春潮心裡的委屈越說越多,他鼻子有些發酸,任性起來:「我就不!他心裡沒我,我也不喜歡他了,我跟他根本不會有結果。我比別人缺胳膊短腿了嗎?為什麼不能有正常的婚姻普通的生活?」
  解爸爸正在氣頭上,壓根就聽不進他的話,高聲斥責道:「反了天了,你當你還是小孩子嗎?婚姻是兒戲嗎?你高興就結婚不高興就離婚,你對未來有沒有點規劃?」
  「我有規劃,只是我的規劃裡沒有孩子,也沒有方明執!」解春潮不甘示弱,說出了心裡話。
  「你!」方父氣得說不出話來,一把推開了錯愕的解雲濤,揚起手來就要打他。
  方明執不知道什麼時候進來的,一把就把解春潮護進了自己懷裡,背上正好挨瞭解爸爸一巴掌。
  解爸爸其實也沒用很大勁兒,但是沒想到方明執會突然出現,打錯了人,火氣被壓抑消了大半:「誒呦明執,你怎麼……
  方明執扶著解春潮,輕輕在他後背上捋著:「不生氣不生氣,有沒有傷到哪兒?」
  解春潮
  有些尷尬,別開頭說:「跟你有什麼關係?」
  方明執護著解春潮,轉頭看向解爸爸:「爸,春潮不舒服,您別跟他生氣,都是我的錯。」
  解爸爸也不好意思跟方明執使臉色,點著解春潮說:「你看看明執多懂事?人家護著你,你還這個樣子。」
  「爸您別說他了。」方明執有些急,平日裡的從容不迫全不見了,寶貝地捂著解春潮,說來說去都是那一句:「他沒做錯什麼。」
  解爸爸沒見過方明執這個樣子,有些訥訥地說:「你們這些孩子……
  方明執還給解春潮一下一下地順著後背,仔細觀察著他的臉色。
  解雲濤輕咳一聲打破了僵局:「那現在……我去辦出院手續吧。」
  方明執回答他:「不用了,我跟孫瑋說一聲就可以。」
  解媽媽弄不清楚解春潮和方明執之間是怎麼了,很擔心自己的小兒子,有些猶疑地問:「要不,春潮先跟我們回家?」
  解家二老並不知道解春潮和方明執一直分居著,解雲濤看解春潮又要說些衝動的話,趕緊把話頭截過去:「媽,你可別跟著裹亂了,人家就是小兩口吵架,您攛掇解春潮回家幹嘛?」
  解春潮這時候冷靜下來了一些,也不想回家聽爸媽苦口婆心的車轆經,輕輕把方明執推開一點,低聲說:「我沒事兒,我跟你回家。」
  方明執聽見這句話,垂著的睫毛微不可察地抖動了一下,他低低地「嗯」了一聲,又說:「孫瑋說要少走路,我抱你到車上好不好?」
  解春潮沒拒絕,方明執用被子把人裹緊了,輕手輕腳地橫抱起來,很有地貌地對解雲濤說:「大哥,麻煩你幫我開門。」
  方明執把車開到解春潮家樓下的時候,解春潮直接開車門自己走下去了。
  方明執在後面亦步亦趨地跟著解春潮上了四樓,卻被擋在了門外面。
  「方公子回去吧,我爸媽問你就說我和你在一起,讓我接電話就說我睡著了。今天我爸媽的話你也不用太在意,他們就是觀念保守。當著我爸媽你已經做夠了姿態,如果我直接離了婚,他們也不會責怪你。」解春潮說完,轉身就把門關上了。
  方明執站在那扇緊閉的門後,久久沒有動作。


45
  解春潮在家休息的時候,羅心揚天天往他家裡跑,比解雲濤跑得還勤。而且一天三頓都風雨無阻地送,說是他媽媽為了感謝平時解春潮對他的照顧,看家的本事都拿出來了。
  解春潮也沒閒著,前前後後送了羅心揚媽媽花絲巾、自拍桿和遮陽傘,有來有往的,倒也樂此不疲。
  解春潮在家歇了小一個禮拜,身體恢復得差不多了。
  今天羅心揚送過來的是西紅柿炒雞蛋和玉米排骨湯,兩個人正頭碰頭地吃著,解春潮偏頭問羅心揚:「你家在哪呢?阿姨一直這麼給我送飯,趁著我現在身體沒問題,我總得上門給阿姨道個謝。」
  羅心揚嘴裡的排骨剛剛啃了一半,他把剩下的半塊放回碗裡,擰著眉頭問他:「學長,你說現在身體沒問題是什麼意思?」
  解春潮抿著嘴笑了:「還能是什麼意思,你沒懷過孩子還沒見過別人懷孩子嗎?我現在還沒顯出肚子來,走動方便一些啊。」
  羅心揚將信將疑地看著他:「學長你可別做傻事啊,你要出了什麼事方公子非瘋了不行。」
  解春潮夾了塊玉米在碗裡,一粒一粒地啃著:「我沒有什麼傻事可做,再說方明執哪有那麼容易瘋。」
  羅心揚吃到一半,想起來什麼似的:「學長,我媽讓我問你還有什麼想吃的嗎?她明天給你做。」
  解春潮怪不好意思地搖搖頭:「這段時間都太麻煩阿姨了,我總得自己學著做做飯吧?而且我要是真的生活不能自理了,我就跑到解雲濤他家去,讓他伺候我。」
  剛說到解雲濤,門口的門鈴就響了。
  「你可真不禁念叨,說來就來了。」解春潮一手捏著排骨啃,一邊拉開了門。
  解雲濤四下裡打量了一圈,挺嫌棄地看著他:「這個地兒還挺不好找的……解春潮,你是不是老是不接朱鵲電話?」
  解春潮嘴裡還咬著排骨,點點頭:「是啊,怎麼了?」
  解雲濤在門口換拖鞋,跟羅心揚打了個招呼,接著說解春潮:「你懷孕的事兒雖然沒告訴他,但他那天聽說你在溫泉山莊暈倒了,差點直接從辦婚禮那個酒店直接跑出來。真把他嚇壞了,你還不接他電話。他這都找到我這來了,說你要是還沒好,他現在就回國。」
  解春潮坐回椅子上,嘟嘟囔囔地抱怨:「你簡直不知道他有多煩,人在國外度蜜月,一天到晚地給我打電話算是怎麼回事兒?我把他拉黑了。」
  解雲濤頭一回來解春潮的出租屋,背著手轉悠了一圈,到廚房裡拿了個乾淨碗,挺自覺地給自己盛了一碗湯。
  解春潮看著他,有些不滿意地問:「你怎麼不吃了飯再過來?我們又沒有備著你的飯。」
  解雲濤忽略他,直接問羅心揚:「這湯你帶過來的吧?解春潮要是能燉出這種湯來,我』解『字倒著寫。」
  解春潮把湯拽到自己跟前:「這是我的,你就那一碗,喝完就不許喝了。」
  羅心揚被他倆逗得直樂,很開心地說:「學長這麼喜歡排骨湯嗎?」
  解雲濤納罕:「也不是吧,他以前比較愛吃素的和海鮮,豬肉啊牛羊肉什麼的,他不大吃的,雞肉吃得稍微多一些。」
  羅心揚顧不上喝湯了,趕緊放下碗,拿出手機來飛快地打下一串字。
  解春潮看得莫名其妙,忍不住問:「心揚你幹嘛呢?」
  羅心揚把手機亮給他:「「春潮後援會」啊!」
  解春潮對這個名字有點印象,羅心揚第一次找過來的時候就說他們學校的論壇裡有這麼一個後援會,他還以為是羅心揚說著玩的,沒想到居然是真的。
  解雲濤一口湯差點全噴出來:「什麼會?」
  羅心揚很驕傲地給他展示:「大哥你看啊,現在這個後援會已經從我們校園網裡獨立出一個網站了,分好幾個版塊,什麼學長過去參加話劇的視頻啊,學長的各種新聞剪輯呀。你看這個,還有學長和方公子的同人文,他們寫得可浪……
  「等等,這是什麼?」解雲濤一臉悚然地指著一個標有「熱門」字樣的大標題。
  羅心揚認真負責地講解著:「哦,這是我剛才回復的搜捕大樓,最近網站裡來了一個大佬,專開了這個樓來懸賞徵集學長的喜好。」
  解春潮簡直汗毛都立起來了,抱著肩膀說:「你們每天不好好上學都在幹嘛啊?」
  「飯愛豆啊,粉cp啊,這不很正常嗎?」羅心揚驕傲地說:「學長在整個寶京都人氣超高好不好?明大的學生離著寶藏學長最近,當然使勁挖啊!」
  解雲濤舌尖抵著嘴唇,從第一條起向下翻著。
  1LM):大家好,我是M。我非常喜歡解春潮,但是我缺席了他生命裡的太多時光,我希望在此能有幸收集他的生活剪影。凡是能為我提供幫助的朋友,核實後必有重謝。
  解雲濤忍不住吐槽了一句:「這是什麼』尋人啟事體『啊?這樓主中國話怎麼說得這麼不順當?老外嗎?」說完他又接著看。
  2L
  (肥鶴奶粉):哪來的空降兵啊,一上來就有專樓了嗎?壇主本主?
  3L(小草帽):二哥別ky好嗎?都是學長粉,別這麼大戾氣。
  4L(肥鶴奶粉):現在對新人這麼友好嗎?不用潛就說話真的好?
  5Lbbgirl):啊啊啊啊啊我是春潮學長直系師妹,春潮學長是全世界最美的生物好嗎???
  6L(追潮少年王鐵柱):樓上說得dei!但是這是眾所周知的事情果斷不重複,我哥和春潮學長同級,他說學長超喜歡西紅柿,他去食堂經常點番茄牛腩火鍋,但是不愛吃主食。
  7L(潮潮眾生):啊學長喜歡西紅柿嗎?怪不得學長白得發光。
  8LM):請六樓私信我一下。
  解雲濤抬起頭,問羅心揚:「什麼意思啊?這是給他錢嘛?太俗氣了吧。」
  羅心揚猛搖頭:「這個六樓後來私底下告訴我們,M證實了這件事之後,很快就要了他的銀行卡號,當下就打過去十萬。六樓嚇壞了,還以為自己惹事兒了,戰戰兢兢地想把錢退回去,但是M直接把他好友刪了,根本不能對話。」
  解雲濤「嘖嘖嘖」地往下翻:「這樓都蓋了六七百層了,解春潮,你說我要是早點發現這個論壇,現在得發成什麼樣啊?」
  「賣弟求榮。」解春潮懶洋洋地抱著湯喝,手指頭點了點羅心揚的手機:「你們可長點心吧,這個六樓一看就是樓主的托兒。樓主真拿得出幾千萬,幹嘛不直接來找我,我可以給他開個個人演唱會。」
  解雲濤寒磣他:「您有音準嗎?您的個人演唱會,倒找我幾千萬我都不去。」
  解春潮不服氣:「有些老歌我還是能唱的,鄧麗君張雨生我都可以。」他看了看羅心揚的手機:「這樓主真的一條消息懸賞十萬,我怎麼也沒見你日進斗金呢?」
  羅心揚挺胸抬頭,自豪的說:「我可以為學長的鐵粉供糧,但是絕不以此牟利。」
  解春潮哈哈笑了起來:「我說你寫,你快牟利,牟完咱們兩個分。」
  解雲濤還在一條一條地往下翻著,看著看著就樂了起來:「真挺像那麼回事兒的,你看這個人還說你怕冷,冬天穿的少的時候,系裡的小姑娘排著隊給你送衣服哈哈哈哈……
  解春潮摀住臉:「這都什麼陳芝麻爛谷子啊!」
  解雲濤用羅心揚的號在最下面跟了一條:「睡覺、愛、蹬、被子。」
  解春潮看著他們兩個玩得樂此不疲,起身準備去刷碗了。
  羅心揚連忙攔他:「學長學長,你坐著別動,我去刷。」
  解春潮苦笑道:「我怎麼就連個碗都刷不了了呀?」
  羅心揚抱著碗走了:「你廚房裡的水龍頭又不出熱水,涼著你怎麼辦?後天不就得回醫院複查了嗎?」
  解雲濤看解春潮不吱聲,把自己的手機摸出來,劃開屏幕:「哎,你看這個,我那天在抖樂上看到的,就想給你看看。」
  解春潮斜著身子,看他又要顯擺什麼好寶貝。
  結果是個小視頻,裡頭一個剛會走路的小寶寶,穿著一件小熊樣子的連體衣,扭著小屁股晃晃悠悠地撲進一個年輕男人懷裡。
  年輕男人指著一條小狗問:「寶寶這是什麼呀?」
  小寶寶奶聲奶氣地說:「抖!抖~」
  年輕男人又指著一片西瓜問:「那這個呢?」
  小寶寶嚴肅地看著西瓜,口齒不清:「抓抓~」
  最後年輕男人指了指自己:「那我是什麼呀?」
  小寶寶喜笑顏開地撲進他懷裡:「叭~叭~叭叭~」
  男人開心地把小寶寶從地上抱了起來,視頻就結束了。
  解雲濤看得眉眼間儘是柔情,他拿胳膊肘懟了懟解春潮:「可不可愛?」
  解春潮笑了:「挺可愛的。」
  解雲濤試探著問:「那後年這時候,我侄兒是不是也會叫爸爸了?」
  解春潮不置可否地撐著下巴:「哥哥,人吃飽了真的容易困呀。」
  解雲濤撓著頭,想說什麼又說不出來,最後歎了口氣:「那我和心揚先回去了,你先休息會兒,有什麼事兒你立馬找我,成嗎?」
  解春潮沒再管他們,趿拉著拖鞋走回了臥室。
  外面傳來關門聲,解春潮劃開自己的手機,有一條陌生號碼來信:今晚十一點,香洲路823號十七樓。


46
  寶京的末班公交車上,零星的幾個乘客應該都是剛剛解放的上班族。他們大多很年輕,卻一臉的倦色,看不出對今天的思索,也看不到對明天的規劃。他們就像是這輛公交車一樣,目標明確卻沒有靈魂地,穿梭在始發站和終點站之間,兩點一線,週而復始。
  解春潮戴著口罩,獨自坐在公交車的最後一排。他斜靠著半敞的玻璃窗,春夜的清風拂了進來,帶著一些懶洋洋的寒意。
  解春潮知道自己要去哪裡,也知道事情的結果是什麼,一切都是他自己的選擇。
  其實他從來沒有真正的擁有過一個孩子。
  上一世在孕初期解春潮也險些流產,但總歸是逃過了第一劫。
  解春潮還記得懷孕時的那種感覺,每時每刻都在期待的感覺。
  一開始他總是吐,他的身體抗拒著所有的食物。方明執一直都不在,家裡面的廚子千方百計地換著花樣給他做吃的,每天都恨不得上一桌滿漢全席。
  可是他吃不下去,吃多少吐多少,吐到最後滿足都是酸苦的膽汁。孫瑋每天都過來給他輸液,一瓶一瓶,止吐的,增強體力的,補充營養的。
  方家的宅子周圍種著很多的銀杏樹,有些銀杏樹剛移栽過來,都需要輸營養液。
  有時候解春潮的身體好一點,就自己推著輸液的架子到院子裡散步。兩個月的小胎兒也就個豆子那麼大,解春潮還愛惜地撫摸著自己的下腹說:「我們寶寶也像是一棵小樹嗎?所以不讓我吃飯,只輸營養液就可以了嗎?」
  等到差不多四個月的時候,解春潮就開始盼著肚子裡的小東西什麼時候能動一動。沒事做的時候他就用手指嘟在微微隆起的肚皮上,跟小朋友打商量:「來,跟爹地擊個掌!」可是裡面一直都靜靜的。
  有一天晚上解春潮正睡著覺,胃裡突然有些反酸,迷迷糊糊的他覺得有人坐在他身邊,手輕輕地抵著他的腰按揉。他張開眼睛卻看到了方明執,他欣喜中有些詫異:「你今天怎麼回來了?」
  方明執的表情和平常不一樣,他沒笑,略略皺著眉頭看他:「怎麼這兩天又不吃飯?」
  解春潮沒睡醒,怔忡著回答:「胃不舒服,現在也不舒服。」
  方明執把他攬進自己懷裡,手護在他的上腹小心地揉著,低聲說:「你睡吧。」
  解春潮身子乏,閉上眼挺著腰翻進他懷裡,就覺得肚子裡倏地一動,像是飛快地游過了一條小魚。
  解春潮又驚又喜,又睜開眼睛看方明執:「它動了,它第一次動,你感覺到了嗎?」
  方明執低低地「嗯」了一聲,又說:「快睡了。」
  解春潮摟著方明執,在他懷裡用力地吸了一口,心滿意足地說:「它這麼高興,一定是因為見到了你。」
  第二天一早解春潮再醒來的時候,床上只剩下他自己了。一問家裡的傭人,方明執昨天根本就沒回來。
  那時候解春潮一點都不怨方明執,他只是覺得好可惜,如果方明執真的能感受到寶寶的第一次胎動就好了。
  如果不是個夢就好了。
  其實懷孕是真的挺受罪的,尤其是一個人懷孕。過了五個月,解春潮彎腰都費勁,但是時不時能跟方明執見上一面,他覺得一切都很值得。
  他每一天都過得很快樂,因為他以為不久的將來他可以得到一個和方明執有著許多共同點的小寶寶。他希望孩子能有方明執深邃狹長的琥珀色眼睛,他希望孩子能有方明執筆挺精緻的鼻子,甚至那雙薄嘴唇,他都希望他的孩子能擁有。如果孩子一定要有什麼地方像他自己,他就希望孩子能有他的白皮膚就夠了,反正方明執也白。
  他有一個小日曆,按著預產期一頁一頁地打鉤,像是等待一個禮物。身體上所有的不適,所有難以成眠的夜晚,他都覺得是一種快樂的折磨。
  走火入魔似的,他停不下來地幻想:白白軟軟的小糰子一隻手拉著他,一隻手拉著方明執,奶聲奶氣地叫方明執爸爸。
  大概是灌溉了太多太多的期待,他總覺得肚子裡的小東西和自己已經有了很深的感情。所以在最後失去的時候,那種剝離筋肉的痛,讓死亡居然成為了一件解脫的事。
  解春潮回憶起最後的一瞬間,那時候他其實都已經不怕了,反倒是一種死到臨頭的大徹大悟。帶著一種懦弱的慶幸,他想:幸好我也要死了,幸好方明執從來沒愛過我,不然他得多難過。其實飛蛾直到最後才看到火焰的冷漠,未嘗不是命運的一種仁慈。
  車裡播放著一首現下流行的歌曲,女歌手的聲音偏於中性,帶著一種冷冽的繾綣。
  「責怪都捨不得算不算是懦弱
  愛情本就無關對錯
  只是你太粗心大意忽略了我的感受
  只是我太執著在意擁有你給的溫柔
  ……
  如果說是我太過遷就所以淪為愛囚
  活該我獨自承受獨自寂寞轉身懷舊
  ……
  配
  合你要的結果我心安理得」
  如果換做從前,解春潮大約會為歌詞中漸行漸遠無疾而終的愛情感到惋惜,但是現在他想勸說曲中人別再依依不捨,了斷不必要的感情就是及時止損,心安理得就好。
  公交車停了一站又一站,等解春潮下車的時候,已經接近十一點了。
  香洲路823號並不難找,醒目的六十三層摩天樓,燈火通明地兀自聳立在街心島上,甚至可以算是寶京市豐陽區的一個地標。它四周圍繞著奔走在深夜的車水馬龍,有金色和赤色的頭燈按次流轉,如同蹲踞在業火中的一頭巨獸。
  摩天樓裡亮如白晝,每個人都來去匆匆。解春潮走上電梯,按了十七樓。
  電梯裡播放著舒緩的輕音樂,解春潮看著屏幕上跳躍的樓層數字,突然就有一些緊張,手指也不由自主地撫上了下腹。
  十七樓的整體裝潢都和樓下不一樣,地上鋪著深藍色的長絨地毯,四周的牆體都是吸音的海綿結構,一走進去就被一種極度的柔軟安靜包繞。
  前台坐著一個年長的女人,正透過半月形的眼鏡讀著一本書。
  解春潮走上去打招呼:「您好,我有預約。」
  女人抬起眼睛來看了他一眼,搖了一下鼠標,電腦顯示屏亮了起來,她口氣挺溫和的:「說一下姓名和聯繫方式。」
  「解明。」解春潮報了一個假名字,就見那女人瞇起眼睛在電腦上核對了一陣,表情變得恭敬起來:「您是梁先生的朋友?」
  她口中的梁先生是解春潮書吧裡的一位熟客,叫梁義,名下有許多高級私人咨詢。解春潮說是自己有個遠方兄弟意外懷孕了又不想讓家裡人知道,請梁義幫他找個路子。
  干梁義這一行的,入門第一件事就是把嘴鋸了,他什麼也沒問,直接要了名字給時間地址。
  解春潮點了點頭,沒多說話。
  女人打了個內線,說了兩句後站起身,領著解春潮刷開了隔音大門的門禁,對他說:「解先生,左手走廊第六間,1708室,韓醫生在等您。」隨後給了他一張號碼牌。
  解春潮道了聲謝,拿起號碼牌往裡走。
  走廊的風格和接待廳類似,都是飽和度極低的冷色調。
  銀灰色的金屬門上有一半鑲著磨砂玻璃窗,視線平齊的地方用四個包銅的六角螺絲釘了一塊同色的門牌,板正地刻著「1708」。
  解春潮輕敲了兩下推開門,裡面就是診室。
  和外面的冷色截然不同的,房間裡面倒是溫馨的淺黃色調。只不過擺放了診療床和一些檢測設備,還有一股淡淡的消毒液氣味,提醒著來人這到底是個什麼地方。
  韓醫生正坐在辦公桌後面,人很消瘦,看起來年紀不輕了,兩鬢都已斑白,眼角也有淺淺的紋路。他看見解春潮進來,拉了一把椅子出來:「先坐一下。」
  解春潮把號碼牌放在辦公桌上,依言坐下。
  韓醫生把手裡正在謄寫的一摞紙收了起來,握住兩側在桌子上頓了頓,很溫和地問他:「今年多大了?」
  解春潮實話實說:「二十八。」
  韓醫生十指交叉,疊放在自己肚子上,解春潮這才發現他腰間隆著一個不小的弧度,不禁有些詫異:這人懷著孩子,居然還在診所工作到半夜。
  韓醫生注意到了他的目光,詼諧地笑了笑:「老蚌懷珠不容易,但是也得養家餬口,是不是啊?」他手依舊搭在肚子上,說話慢悠悠的,莫名讓人感到放鬆:「解明,不是你的真名吧?」
  解春潮沒說話。
  韓醫生耐心地跟他解釋:「預約,你可以用假名,因為只是一個記錄而已。這家診所獨立於寶京的市級醫療體系之外,是因為有些顧客對個人隱私的安全度要求極高。但是我們仍然是要按照法律要求記錄患者的真實信息,因為還需要錄入更高一級的系統,希望你能理解。」
  他見解春潮還是不說話,接著說道:「那我們先聊一點別的,孕期第幾周?」
  解春潮回答他:「六週四天。」
  韓醫生點點頭,繼續問:「身體反應大嗎?」
  解春潮抿了抿嘴,如實回答:「暫時還沒有什麼反應。」
  韓醫生哈哈笑了起來,眼角的細紋使他看起來有一種很溫柔的魅力:「真是羨慕你們年輕人,身體承受力高,相應的也就受的罪比較少。不過一般來說飲食多多少少都會受一些影響,你看上去被照顧得很好,家裡人已經知道了?」
  解春潮又不說話了,不知道為什麼,他不想對這個懷著孕工作的男人說謊。
  韓醫生看著他的反應,輕輕歎了一口氣:「我懷這個小壞蛋就難多了,一上來就先躺了一個月,後來又出現了先兆性流產,我和孩子爸爸都覺得要保不住了,但是兜兜轉轉到底還是有緣分的。」
  解春潮忍不住問:「您懷孩子懷得這麼難,怎麼還……」他本來想問怎麼還來做終止妊娠這樣的治療,但到底還是委婉了一些:「工作到這麼晚,身體吃得消嗎 ?」
  韓醫生看著他擔心的表情,很溫和地說:「我懷孕以後,我愛人看得可緊了。只是今天梁義求到了我頭上,說他有個小朋友遇上事兒了,讓我幫個忙。我就私自出來一趟,等這邊結束,我還得趕緊回去。」
  原來都是明眼人。解春潮心裡對梁義和韓醫生都很感激。
  「那,言歸正傳。你對終止妊娠瞭解多少?」韓醫生身體前傾,手肘拄在了辦公桌上。
  解春潮想了一下:「不太多。」
  韓醫生端起桌子上的水杯,抿了一口才繼續說:「現在的男性終止妊娠術,其實相對來說還是不完善。雖然術後短時間內的影響並不明顯,痛感也不會太嚴重,比普通的胃痙攣程度還要低一些。比如現在大家說的做完手術第二天就能上班,其實是可以普遍實現的,甚至有些人剛做完手術只會有輕微的不適。但是術後的長遠影響是不容忽略的,醫生都喜歡把問題往嚴重裡說,你可能會存疑。但是我可以很明確地告訴你,現在在錄的男性流產患者,有百分之八十六以上終身喪失了生育能力。這件事你知道嗎?」
  解春潮下意識地把手指放在了小腹上,那裡暖暖的,還很平坦。
  韓醫生大約不耐久坐,手抵在後腰上揉了揉:「我只是個醫生,沒有權利干涉患者的人生選擇。但是你一來我就問了你年齡,你只有二十八歲,後面少說還有幾十年。我不知道你出於什麼原因,一定要結束這次妊娠。但是我希望你不是出於一時感情用事,也不是因為任何外界壓力,而是真正地出於自己的意願,也徹底地瞭解自己到底想要做什麼。」
  解春潮看見韓醫生憐愛地在腹側慢慢揉了兩圈,想起了白天解雲濤給他看的那個小視頻,目光垂了下去。
  韓醫生扶著桌子慢慢站了起來:「那好,要不然我們就先做個檢查吧。等你想清楚了,把個人信息確定下來,我們就執行手術。」
  「春潮。」解春潮輕輕地開口了,睫毛緩慢地抬了起來,安靜地把韓醫生望著:「我的名字叫解春潮。」


47
  解春潮從診療室裡走出來的時候,心裡五味陳雜,不確定自己是否做了正確的決定。
  隔音門從裡向外是不需要門禁的,只有一個開門的開關。
  門一打開,解春潮就聽見了走廊外面的爭論聲,前台的女人正在努力解釋:「先生,這兒真的沒有叫解春潮的患者,請您不要再為難我們了。」
  方明執手按在桌子上,目光裡幾乎流露出幾分凶狠,他咬著牙問:「他在哪兒?解春潮在哪兒?」
  解春潮從走廊拐角走了出來,手上還拿著就診的號碼牌。他沒看方明執,直接把號碼牌還給了女人:「謝謝你,診金我會按時轉到賬上。」
  女人看著猛然安靜的方明執,又往回打量瞭解春潮,眼睛裡閃過一絲瞭然,但還是專業地收好了號碼牌,對解春潮說:「請您留一下**寄回的地址。」
  解春潮彎腰趴在桌子上,幾筆把書吧的地址留下,簽了自己的名字。
  方明執一身的汗,就像是剛從水裡爬出來似的,他微微顫抖著,問解春潮:「你做什麼了?」
  解春潮沒看他,把外套披到身上,一邊往外走一邊說:「做了該做的事。」
  方明執在後面僵硬地跟著,行屍走肉一樣。
  走到電梯裡,方明執像是害怕似的,喉結滾動了幾次,終於問出來:「身體有沒有不舒服?」
  解春潮從電梯門的倒影裡看著他,發現他身上的汗越出越多,簡直濕漉漉的,他的眼睛根本就沒聚著焦,也沒察覺自己在看他。
  解春潮挪開了眼睛:「沒有不舒服。」
  方明執磕磕巴巴地像是喘不上氣,機械地答應著:「那我,我送你回去。」
  解春潮不想和他擰,沉默著。
  方明執的睫毛上都凝著汗,把眼睛蟄得通紅,卻沒有眼淚。
  方明執帶著解春潮走到車邊的時候,除了那雙眼睛,已經全然是一種冷淡,或者說是一種茫然。
  他一眼也不看解春潮,迅速地把車啟動了。
  解春潮坐在副駕駛上,也不知道該說些什麼好。他不確定方明執到底是憤怒還是難過,或者是其他什麼?情緒已經被他全然隱藏起來,只亮出一張麻木的面具。
  一路上遇到的都是紅燈,方明執剎車和起步都很平穩,不急不躁。
  最後還是方明執先開口了:「是我的錯。」
  解春潮靜靜地聽著。
  方明執輕輕地眨了眨眼睛,一瞬間像是有什麼東西要撕開面具,從背後逃出來,卻又極快地被按壓回去。但是解春潮看見了一個背影,那是很細小的一縷哀傷。
  「你當初要和我離婚的時候,我想過很多種可能。如果你不愛我,我還覺得情況好一些,因為那樣的話我還可以有個努力的方向,我可以想辦法讓你愛上我。不管你想要什麼,我都願意給你。
  我很怕你是愛我的,卻要離開我。這對我來說就是一個十倍的難題。那我就會想你是為什麼要離開我。
  第一,你對我失望了。我的確在各個方面都不夠好,或許我一輩子都做不到一個夠好。我辜負過你,我沒能懂你。
  第二,你覺得愛我是一種傷害。
  在這兩者裡,我寧願是第一個,因為我想我還可以學著去挽回。相較而下,第二種又是一個百倍的難題。
  春潮,我向你承認,我並不是一個值得愛的人,甚至在某些情況下,我的愛真的會造成傷害。」他稍稍停頓了一下,很努力地說了下去:「所以,我愛上你的第一個反應就是逃避。但是我一直,一直做很多古怪的夢,告訴我逃避會帶來壞結局。我就選了另一條路,哪怕關於愛這件事我真的很不熟悉。我自以為考慮得周全,有一種可能卻從來沒想過。……我從來也沒想過,你原來是恨我。」
  解春潮看著車窗外,有些起霧了,朦朧的夜色一閃而過,顯得那麼不真實。
  「我沒想過你寧可……也要把它……也不要我的……」方明執吸了一口,卻怎麼也說不出來,只是輕聲說了句「對不起」。
  車到了樓下,解春潮解開安全帶準備下車。
  方明執手腕壓在眼睛上,聲音很平靜:「我同意離婚。」
  解春潮的動作慢下來,略有些詫異地偏頭看他:「什麼?」
  方明執繼續說:「協議書一周內我就會擬定。我只求你,」他的聲音低下去,剝脫出一種罕見的脆弱:「別再傷害你自己。」
  解春潮扶著車門,竟然意外地沒有夙願得償的輕鬆,他輕聲回答:「好。」
  解春潮躺在床上的時候,腦子裡全是韓醫生跟他說的那些話。他翻了個身,食指在下腹上劃了劃,又想起了方明執。
  方明執說他恨他。
  解春潮以為這件事早就無關愛恨了,可是在他聽見那句話的一瞬間,心臟還是抖了抖。
  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恨。但他知道自己離開方明執的原因就是趨利避害,他不想報仇也不想知道盤根錯節的前因後果。他只知道 ,只有離開方明執,從根源上解決問題,後面的悲劇就不會重演。他不在其位,也就不蒙其害。
  可是方明執認為這就是恨。
  無論如何,方明執同意了離婚。
  解春潮安慰自己:求仁得仁,不必糾結過程。
  解春潮又在家休息了兩天,羅心揚還是風雨無阻地過來送飯,解雲濤和朱鵲也有事兒沒事兒往他家跑,倒也過得還算舒心。
  方明執的離婚協議書一直沒送到,解春潮想大概是事項比較多,大門戶要思慮周全。
  這天早上解春潮從床上爬起來,剛剛洗漱完不小心就把客廳裡的垃圾桶踢倒了。
  他蹲在地上收拾了一會兒,準備把垃圾丟下樓。
  他沒休息好,頭昏腦漲地提著雙耳垃圾袋打開門,卻看見羅心揚從對面的門裡走了出來。
  解春潮站在原地不動了,驚訝地看著羅心揚:「你怎麼……?」
  羅心揚慌慌張張地把門虛掩上,著急地跟他解釋:「我朋友家,我正好打個招呼。」
  解春潮顯然不信,挑著一邊眉毛問:「朋友,什麼朋友?就住在我對面,你來來回回這麼多趟都沒提過。」
  羅心揚被他問得說不出話來,只是畏畏縮縮地把手裡的東西向身後藏。
  解春潮把垃圾袋放在地上,走過去伸出手:「你藏什麼呢?」
  羅心揚往後退了半步,往身後的門裡躲。
  解春潮皺著眉頭,抱臂看著他。
  羅心揚猶豫了一會兒,咬了咬牙把手裡的東西遞給瞭解春潮。
  是那個保溫桶,外面畫著鋼鐵俠的圖案。
  解春潮心裡突然有一種很怪異的預感,就好像走空了一級樓梯。
  他輕輕把羅心揚從門前推開,羅心揚在一邊著急地看著,想說什麼卻不敢。
  房間裡面有些過度整潔,簡直不像是住著人。客廳裡放著一張矮几,一側落著一個圓凳,除此之外全是空蕩蕩的,別說電視,連張沙發都沒有。
  餐廳連著廚房,連接處立著一個大的出奇的三開門冰箱,上面貼滿了原木色的便箋,解春潮走上去看,是他很熟悉的筆跡,凌厲俊逸,力透紙背。
  燉羊肉最後不要撒香菜。
  洋蔥要炒甜。
  喜歡鹹味的。
  不吃海帶、香椿和韭菜。
  醬牛肉的大料提前挑出來。
  ……
  最頂上是一張處理西紅柿的小竅門,方明執的字一筆一劃地寫著:頂部畫十字,開水燙三十秒,去皮,避免影響口感。
  這就是為什麼羅心揚每次送來的西紅柿湯、西紅柿炒蛋都是去過皮的。解春潮愛那些去過皮的西紅柿,每次都吃得乾乾淨淨。
  底下還貼著一張本月備忘,從1號到31號,一天三頓都寫得清清楚楚。昨天午餐那一欄寫著萵苣炒肉絲、青椒牛柳和南瓜小米粥,和解春潮吃的一樣。
  羅心揚渾身緊繃地站在解春潮身後,低聲下氣地說:「學長你千萬別生氣,這個事兒不能怪方公子,他真的擔心你,怕你胃不好,還老是不肯好好吃飯……
  解春潮沒說話,轉身走向另一個房間。
  那房間的門關著,但剛一靠近,解春潮就聞見了那支香。
  太濃烈了,就好像是整瓶整瓶地潑在在了房間裡。
  解春潮推開門走進去。裡面有一張簡易的雙人床,一側收拾得整整齊齊的,一側躺著一支用了一半的蘆丹氏,透明的玻璃瓶裡,深茶色的液體在白色床單上投下淡淡的影子。
  床頭櫃上還整齊地碼著四支空瓶,每一瓶上都寫著同樣的拉丁語。
  解春潮用掌根輕輕地抵住額頭,羅心揚擔心地站過來:「學長你沒事兒吧?要不要我扶你坐一會兒?」
  解春潮略微搖了搖頭,指著靠牆擺著的全新的掃地機器人和泡腳桶問他:「所以你說的你媽媽做的飯,都是方明執做的?」
  羅心揚咬著嘴唇點點頭,又想解釋,解春潮打斷他:「方明執,都跟你說什麼了?」
  羅心揚有些赧然:「就說他每天會把飯做好了放在保溫箱,讓我到時間過來拿給你。我每次來的時候,他都走了。別的什麼都沒說過。」
  解春潮轉向他,很疲憊地說:「以後別送了,什麼都別送了。」


48
  解春潮其實是個挺宅的人,但是這兩天不知怎麼就覺得家裡過於安靜了。
  那天他讓羅心揚帶過話之後,當天下午對面的房子就空出來了。
  就和方明執來時的雷厲風行一樣,他走時也絲毫沒有拖泥帶水。
  羅心揚一直擔心他解春潮不好睡不好,一天到晚地問東問西,解春潮嫌煩了,就直接搬到瞭解雲濤家裡。
  解雲濤比解春潮大三歲,長相沒有解春潮那麼驚艷,卻也是一等一的瀟灑俊逸,但是他有個大毛病,不長情。
  他和解春潮一樣感情至上,只不過他的感情至上是更自我的,有感情時有求必應你儂我儂,沒感情時瀟灑放手好聚好散。
  光是解春潮知道的,解雲濤從初三開始已經有了十六七任女朋友。這個直男看上去完全沒什麼手段,但居然能同每一任都和平分手,然後一刀兩斷老死不相往來。
  解春潮問過他,怎麼能做到雙方都乾乾脆脆不留傷疤。
  當時聽得解雲濤直樂,他說的話解春潮聽著挺灑脫,但是做起來實在太難。
  他說他有一雙好眼睛,看得出哪些人和他一樣是追求感情而不是追求婚姻的,這樣的人往往是高傲的,不管是雙方中的任何一個萌生出了退意,他們都不願意勉強。告別之後也是一樣的,哪能不留傷疤,只是從此都不願意揭。
  那時候解春潮還沒遇見方明執,興沖沖地問解雲濤:「你覺得我呢?用你的好眼睛看看我,我是你這種渣男嗎?」
  解雲濤一把搶了他正嘬著的水蜜桃:「瞎說八道什麼呢?我怎麼就是渣男了?」
  解春潮不以為然:「好好好,你不是渣男,你剛一跟人談戀愛就盤算好了人家跟你分手時不糾纏,真的一點兒不渣。」
  解雲濤說:「小屁孩子懂得真多,要我說你就是那種不帶眼的小玩意兒,一點臉色不懂讀。你看上了什麼人,人要是對你壓根兒沒意思,那你真的就是親身演繹飛蛾撲火。」
  一語成讖。
  這輩子解春潮不做飛蛾了,解雲濤還依舊是萬花叢中過,片葉不沾身的王老五。
  解雲濤在金融街做精算,忙起來一秒鐘掰成兩瓣花。但是他太惦記解春潮,硬生生地請了兩天假在家裡陪弟弟。
  解春潮蜷在他家的真皮沙發上,一勺一勺地挖著酸奶。
  酸奶被解雲濤提前從冰箱裡拿出來放成常溫的,吃起來一點也不爽口。
  解春潮悶悶不樂地抱怨:「這裡面的巧克力豆都化了。」
  解雲濤正琢磨給他吃什麼午飯,扒著冰箱門朝裡探頭:「解春潮你安生點,醫生怎麼說的?不能吃涼的,不能著涼。」
  解春潮沒說話,解雲濤從廚房裡望過來:「解春潮,我覺得你不對勁兒。」
  解春潮正在挑巧克力豆的不是,心不在焉地說:「哪不對勁兒了?」
  解雲濤關上冰箱,一臉狐疑地走過來:「你有事兒沒跟我說。」
  解春潮嫌棄地把融化的巧克力豆抹在餐巾紙上,抬起臉來看了一眼他哥:「你覺得有什麼事兒?」
  解雲濤吭哧了一會兒,有些猶豫地說:「我聽說現在那個手術,剛做完就能跟沒事兒人一樣……
  解春潮不吭聲,接著悶頭挖酸奶,半天沒說話。
  解雲濤膝蓋一鬆就坐在了他旁邊的沙發上:「解春潮你別嚇唬你哥啊,那他媽可是要害壽命的!」
  解春潮看了他一眼,淡淡地說:「沒有。」
  解雲濤眼淚都要掉出來了,一巴掌拍在了他小腿上:「小兔、崽子,欠抽!」
  解春潮不想喝了,有一搭沒一搭地拿勺子攪著酸奶:「方明執也以為我把孩子流了,他同意和我離婚了。」
  「什麼?!」解雲濤的調門一下高起來:「沒孩子方明執就同意離婚了?他找揍!」
  解春潮被他嚷嚷得頭疼,卻不想聽他這麼說,還是替方明執解釋了:「他也不單單是因為孩子沒了,可能他真的想通了,我倆這麼拖拖拉拉的也沒個結果。」
  解雲濤的表情依舊很凝重,但是怒意稍微散了散:「也就是說,還主要是你主張離婚,是不是?」
  解春潮知道解雲濤就是怕他吃虧,認真地點了點頭。
  解雲濤想了想:「那行吧,你想好就行。我一直覺得你和我不一樣,所以總盼著你……算了,你怎麼舒服怎麼來。你要是鐵了心地不要方明執,那就算了。」
  解春潮不想討論這個了,摸了摸肚子說:「哥哥,餓了。」
  解雲濤的表情一下多雲轉晴,樂呵呵地問:「我們家的小小寶貝兒想吃什麼了?」
  解春潮被他肉麻得打了個激靈:「收收德行吧解雲濤,我想吃西紅柿炒雞蛋。」
  解雲濤繼承瞭解爸爸的手藝,其實挺會做飯的,一會兒就給解春潮端過來一小桌菜,一碟西紅柿炒雞蛋,一碟醋溜洋白菜,一小碗豌豆蝦仁,米
  飯也蒸得熟爛。
  原先在家的時候,解家父母工作忙,解春潮都是解雲濤管著。解雲濤雖然寵解春潮,但他規矩多,吃飯的時候要坐正,不能看書看電視,嚼東西不能吧嗒嘴。
  解春潮在別的地方沒形沒狀,當著解雲濤還是得保持基本規範。所以解雲濤端著菜過來的時候,他習慣性地想坐正。
  解雲濤朝他掃了掃手:「靠著靠著,怎麼舒服怎麼待著。」
  解春潮還是坐正了,撇撇嘴說:「怎麼對這小崽子跟對我差這麼多?你看你這心偏的。」
  解雲濤坐在一邊,神情認真得讓解春潮有些心酸:「祖宗,只要你別傷著你自己,你哥怎麼地都由著你。你要星星月亮你哥都給你摘,成嗎?」
  解春潮眼睛酸得不敢看他,還故意笑著說:「什麼祖宗哥哥的,你這輩分,亂七八糟。」
  解春潮沒吃的時候挺餓的,吃了沒兩口又好像飽了。
  解雲濤在一邊跟他一起吃,吃兩口就看看他:「怎麼了?你以前不是挺喜歡我做的飯的嗎?」
  解春潮搖搖頭:「不是不喜歡吃,就是胃裡有點頂得慌。」
  解雲濤一聽就急了,放下碗蹲在他跟前:「怎麼回事兒啊?難受得厲害嗎?」
  解春潮搖搖頭:「不厲害,之前我去看的醫生說這是正常的,大部分人都比我反應嚴重,這個小東西還是很乖的。可能是剛才酸奶喝多了。」說完又夾了一塊雞蛋在碗裡,慢悠悠地吃。
  解雲濤哪兒還吃得下,看他吃得費勁,抓耳撓腮地說:「吃不下就甭吃了,等會兒再說。」
  解春潮捧著碗,正在撕一塊西紅柿上的皮:「解雲濤,你說,會不會還沒等這小東西生出來,你已經滿頭華髮生了?」
  解雲濤沒聽明白:「什麼意思?」
  解春潮樂了:「你這也太能操心了,我就是吃飯吃得慢點,你看你這抓心抓肺的樣兒?你把你這個操心勁兒剌一半到你女朋友身上,咱爸媽現在孫子都抱仨了,你還用稀罕我的小孩兒?」
  解雲濤給他氣得要命,卻連個下手打他的地方都找不著,只能瞪著他說:「真是白疼你這個小白眼狼!」
  解春潮把碗遞給他,可憐巴巴地看著他:「不給我把西紅柿的皮撕了嗎?」
  解雲濤認命地接了碗,一邊歎氣一邊仔仔細細地給他撕皮。
  擇出來小半碗西紅柿,一看人已經迷糊著快睡著了。解雲濤小心翼翼地喊他:「春潮,回床上睡了,沙發上躺著不舒服。」
  解春潮眼睛都不睜一睜,含糊地說:「我就瞇一會兒,一會兒就起來。」
  解雲濤只能拿了塊毯子過來,小心翼翼地給他蓋上。
  解春潮一挨到毯子就像小時候一樣,身子團成了一團,他在沙發上輕輕蹭了蹭,聲音迷迷糊糊的,有些說不出來的失落委屈:「哥哥,我有一點不舒服,你講個故事給我吧。」
  解雲濤心裡是真的擔心,好聲好氣地問他:「你想聽什麼故事?」他想萬一解春潮要聽小時候那種小白兔和大灰狼,或者孫悟空三打白骨精的故事,那可真是要了命了。
  結果解春潮依舊委屈著:「我想聽你和你前女友的故事。」
  「……」解雲濤忽然就覺得這個小王八蛋沒什麼可擔心的了,輕輕在他後背上摑了一下:「睡你的覺!」
  ……
  解春潮一覺睡醒,天都擦黑了。
  解雲濤沒在家,桌子上留著張字條,說他公司有事先出去一趟,冰箱裡有吃的,餓了自己拿出來到微波爐裡轉兩圈。
  解春潮打開冰箱,除了中午的剩飯,解雲濤又給他做了兩個新菜,都用保鮮盒裝著,整整齊齊地碼了兩排。
  解春潮把菜一樣一樣熱了,感覺胃口比中午的時候好了一些,但是什麼東西吃到嘴裡都沒什麼滋味似的,他把這個歸咎於孕期激素的變化。
  解春潮正扒拉著飯,手機裡突然來了一條消息,他打開一看,是向成斌。
  【在忙嗎?】
  自從上次在驢肉火燒店裡的不歡而散,向成斌還沒和解春潮聯繫過,解春潮心裡面也挺愧疚,以為徹底把他得罪了。
  解春潮想了想,回復道:【沒忙,有什麼事兒嗎?】
  那邊很快回過來:【沒什麼事兒,只是覺得上次把事情搞砸了,一直沒找到機會彌補你。】
  解春潮看他沒介懷那件事,也大方說:【哪裡,問題不在你。】
  向成斌又說:【明晚寶京大劇院有一場王爾德版的《莎樂美》,我正好有兩張票,感興趣嗎?】
  因為上次的事,解春潮有些不好拒絕,而且王爾德一直是他的心頭好,所以就直接答應了。
  他想:出去散散心未嘗不是一件好事。
  劇。


49
  向成斌在樓下等解春潮的時候,解雲濤還在婆婆媽媽地問:「你新認識的朋友?」
  解春潮一邊穿襪子一邊說:「嗯,心揚女朋友的表哥。」
  解雲濤了然:「那你們出去吃,你注意一點,別吃得不舒服了。」
  解春潮點頭:「好的,媽媽。」
  解雲濤瞪他:「趕緊滾,早點回來。」
  解春潮一下樓,就看見向成斌正靠在車上等他。他的頭髮全染黑了,解春潮一眼差點沒認出來。
  向成斌看出解春潮目光裡的詫異,嘴角一彎,露出了淺淺的笑紋:「不習慣嗎?只是染黑了比較方便。」
  解春潮感覺自己有點沒禮貌了,有些窘迫地說:「原來那樣也挺好的。」
  向成斌哈哈大笑著給他拉開車門,一路上倆人有說有笑的,氣氛倒是逐漸輕鬆了。
  向成斌在導航上定位的那家帆船餐廳,解春潮是聽說過的,人均消費四位數。但他想著既然是自己請向成斌吃飯,算是賠禮道歉,沒什麼可計較的,所以也就欣然跟著上去了。
  帆船餐廳在銀摩大廈的頂層,六十六樓,是個中空的雙環結構,從牆壁到地板,從餐桌到座椅,全是鋼化玻璃制的,四面點著低瓦的鎢絲燈泡,有一種脆弱而不真實的美感。
  坐在座位上,一低頭便是寶京的千家萬戶,車水馬龍,遙遠得彷彿是從地下冒出的一股股泉水,摻雜著細碎的星光,流向不知名的遠方。
  「春潮恐高嗎?」向成斌把解春潮讓到座位上,替他鋪好了餐巾。
  解春潮饒有興致地看著腳下的百萬華燈,低聲回答:「這太美了,這裡的設計師一定是個天才。」
  向成斌低聲笑了笑,很愉悅的樣子。
  侍者端著托盤走上來:「向董,請問您需要現在點餐嗎?」
  向成斌低聲說了幾句話,解春潮只能聽得出來是法語,但是具體是什麼意思就不大明白了。
  侍者輕輕鞠躬後離開了,解春潮還是沒忍住問了:「他叫你向董,意思是?」
  向成斌也不介意,直白地說:「這家餐廳是我在經營的,而且你剛才說設計師是個天才,」他偏著頭,露出一個孩子氣的笑:「我很高興。」
  這話裡面信息量太大了,解春潮不由驚歎道:「你也太沉得住氣了!之前從來沒聽心揚他們提過你是這種大戶人家。而且你還懂建築設計嗎?失敬失敬。」
  向成斌擺了擺手:「其實我並不懂技術層面上的設計,我只是向建築設計院的朋友傳達了一下設計理念,真正把這個想法實現的人是他們。」
  解春潮真心真意地敬佩他,明明年紀差不多,聽霍雲的意思向成斌算是完全白手起家的,卻已經在寶京的中心地段擁有這樣一家米其林餐廳。
  「那你也很棒啊!」解春潮由衷地說:「餐廳經營得好的人或許有很多,但是這裡的設計,一看就是一個心懷天真的人才能想到的。」
  向成斌的臉上露出一絲懷想,他很珍重地說:「的確是一個心懷天真的人。」
  解春潮疑惑地問:「不是你想出來的嗎?」
  向成斌狡黠地一笑:「我不信霍雲那個八卦成癮的小姑娘沒跟你們講過我的小男孩。」
  解春潮不好意思地搓了搓餐巾:「她的確提過一點點。」
  向成斌從身邊的全玻璃落地窗望出去,目光變得有些遙遠:「咱們小的時候空氣質量好,晚上也沒這麼多燈。那麼多有星星的夜晚,我和他躺在平房的房頂上向天上望。他喜歡星星,但是他年紀太小,也不懂看星座什麼的,就指著天上給我說,斌斌看長頸鹿看大象。然後我問他長大以後想成為什麼樣的人?他說想成為住在星星上的人。」
  解春潮聽得入神,他對故事的好結局有執念。前一世的苦讓他忘了什麼是甜,但是聽著向成斌的故事,他感到心裡很柔軟。
  向成斌看解春潮托著腮很認真地聽著,也就繼續講了下去:「他真的是個非常可愛的小男孩,他很善良,眼睛裡有一種溫暖的光。霍雲應該也跟你說過,我小時候因為白頭髮被別人當怪物,說我有傳染病。但是他和其他人不一樣。我怕連累他,就很凶地罵他,告訴他我有病,讓他去和別人玩。他一邊哭一邊跟我說,他和我是一輩子的好朋友,以後要和我分享同一顆星星。」
  解春潮不由自主地說:「他真好。」
  向成斌的目光很溫柔:「是啊,但是很可惜我在那裡沒住多久就搬走了。那時候他還留了個地址給我,讓我以後去找他,給你看。」他從懷裡摸出一個扁扁的小匣子,遞給解春潮。
  匣子很輕,解春潮小心翼翼地打開,裡頭有一張泛黃的小紙條,被主人小心翼翼地捲了起來,旁邊還放著一個藍色塑料做的心形掛件。
  解春潮把紙條展開,上面的字體稚嫩極了,其中有一小半還是拼音,大致能辨認出是彩虹星球紅太陽路的大月亮房子。底下還用水彩筆一圈一圈地畫
  著幾個彩色的圓環,最頂上畫著一個方方正正的房子,四周還用金黃色畫著幾個輻射向四周的豎線,大概是大月亮房子發的光。
  解春潮看完了又按照原樣擺好還給向成斌:「真羨慕你,你有這麼可愛的朋友。」
  向成斌哈哈大笑起來:「你不是也有朱鵲嗎?他聽見了該多傷心。」
  解春潮撇撇嘴,但是倏地又笑了:「我認識他那會兒,我倆早過了可愛的年紀了,正是貓嫌狗不待見的時候,臭味相投罷了。」口氣是嫌棄的,卻不難聽出他對朱鵲的感情。
  向成斌撥弄著那個藍色的塑料吊墜,神情說不出的溫柔:「我的小男孩還說,等我去星星上找他的時候,要拿著這把魔法鑰匙,才能打開月亮房子的門。」說完笑了笑:「雖然都是些孩子話,但是我前半輩子都在想給他建一所星星上的房子,我在國外一邊努力尋找他,一邊很拚命很拚命地賺錢。其實那時候我特別害怕,又害怕找不到他,又害怕找到他的時候他已經不認識我了。
  我臨回國那段時間總是做夢,因為我不知道他長什麼樣子了,他的面容一直都是模糊的。我夢見我帶著他到了我想像中的月亮房子,但是他一本正經地告訴我小時候的事他都記不清楚了,有魔法鑰匙也打不開門。」
  解春潮記得霍雲說向成斌回國以後找到小時候那個小未婚妻了,忍不住問他:「那你找到他以後,有沒有帶他來過這裡呢?」
  向成斌還說話,侍者就托著頭盤上來了。
  解春潮和方明執一同出席重要場合,大多都有些戰戰兢兢的,極少注意到具體吃過什麼,見過的不少,卻記不得味道。就像是他濃墨重彩卻索然無味的婚姻。
  「奶油雞酥盒。」向成斌看著他對著盤子發怔,輕聲問道:「不合口味嗎?我以為你喜歡奶味的食物。」
  解春潮忙搖頭:「沒有不喜歡,挺好的。」
  向成斌笑著說:「不知道你知不知道,你們學校裡的論壇上有個叫「春潮後援會」的版塊,我來之前還特地上去做過功課,對這次點的菜很有自信呢。」
  解春潮想起那個所謂的懸賞樓,心裡一酸,低聲笑了笑:「成斌你太費心了,其實你要是真的把我當朋友,不必這麼客氣的。你希望我們一起出來吃頓飯,不要這麼鄭重其事,我挺有壓力的。」
  向成斌意識到自己說的有些多了,只停頓了一下又爽快地說:「那好,下次我就直接打電話給你,咱倆一起商量。」
  向成斌是個很懂得聊天的人,一頓飯吃下來,解春潮雖然沒吃多少,但心情還是挺愉快的。他替向成斌高興,他替所有終成眷屬的有情人高興。
  到寶京大劇院的時候剛好八點,和演奏會的池座不同,這次的位置是在RINGTWO的四點位包廂。
  解春潮和向成斌入座不久,歌劇的第一幕就開場了。
  上次來寶京大劇院顯然沒有什麼美好的回憶,但是解春潮不是那種掃人興的性格,既然他答應了要來,就認認真真地看歌劇。
  喜歡王爾德,是從解春潮年紀不大的時候就開始的。起初的喜愛是源於叛逆,他喜歡王爾德說的那些尖刻的話,像是武器一樣,哪怕只是讀起來,也有一種陪伴感。後來卻是被他的深情打動,那時候解春潮讀著王爾德近乎愚蠢的深愛,看著他為了鍾愛之人一步步跌落深淵。他那時候還想,如果愛上一個會毀滅你的人,堅持是否是正確的呢?波西從未像王爾德愛自己一樣愛過王爾德,那王爾德且愛且恨且燃燒且毀滅,是否又是值得的呢?
  那時候他的答案是不值得,卻忽略了一個當局者迷。
  王爾德的人生跌宕起伏,他的作品也像是他的為人一樣,熱烈濃艷,至死方休。
  解春潮看著台上的莎樂美在舞台上腰身款擺,一層一層地解下身上薄如蟬翼的紗衫,閃爍的紅寶石綴在她的胸前,宛如一口剛被咬下來的毒蘋果。舞者的姿態驚艷又充滿魅惑,她就像一朵開至荼蘼的紅罌粟,美到令人心碎。
  緊接著莎樂美向希律王提出了殺死施禮約翰的要求,場景做得十分逼真,解春潮為舞台上滾落的人頭和滿地的鮮血感到微微的反胃,稍稍避開了目光。
  向成斌注意到了他的反應,偏過頭來問他:「怎麼了?需不需要出去透口氣?」他雖然是這麼問的,但他渴求的目光顯然是不想錯過接下來的情節。
  解春潮搖搖頭:「沒關係,繼續看。」
  向成斌又看了他兩眼,把目光收回了舞台。解春潮卻從向成斌的目光中看出了一絲興奮,他有些不解,向成斌原來喜歡的是悲劇?
  舞台上,一隻血淋淋的托盤被獻給莎樂美。她如癡如狂地捧起銀盤上的人頭,雙手捧著微微高過頭頂,極為甜蜜地親吻著:「啊!我吻到你的嘴唇了,約翰。你的嘴唇有點苦苦的。那是血的味道嗎?不,那是愛情的味道。」那鮮血淋漓的場景有著詭異的美感,讓解春潮在絕望中感受到絲絲縷縷的苦澀,這大概就是求之不得。
  一縷月光灑下來,閃爍在鮮血和紗衣間的
  絕世美人香消玉殞。
  幕布垂下來,解春潮歎了一口氣,向成斌看過來:「不喜歡?」
  解春潮聳聳肩:「很美,只是有太多不應該。」
  向成斌的眼睛裡顫抖的微光還沒退去,帶著一絲疑惑的偏執,他輕聲說:「我很喜歡這部歌劇,莎樂美的愛情不動人嗎?愛情難道還有應該不應該?」
  解春潮抱有不同的看法,但他也知道自己在愛情這門學科裡根本就沒及過格,沒有同人爭辯的立場,就順著向成斌的話說:「很動人,或許只是我不懂。」
  向成斌的目光垂了下去,情緒有些低落似的。
  解春潮以為自己說錯了話,正想著怎麼打圓場,卻很快就聽見向成斌輕快地說:「去散散步嗎?這歌劇的確有些壓抑,我們去放鬆一下心情。」


50章 (捉蟲)
  寶京的格局遺留著快速發展後的痕跡,大樹年輪似的,一圈林立的高樓外頭包著一圈熱熱鬧鬧的民居,從這層人間煙火再向外,又是紙醉金迷。
  解春潮和向成斌穿過了遍佈著紅男綠女的商圈,街景依舊是喧鬧無比,只不過換成了飄著香氣的夜宵一條街,賣燒烤的,攤煎餅的,還有賣自助式冷飲的,不一而足。
  要是換成平日裡,解春潮大概會光顧光顧賣冰糖烤梨的大師傅,但是今天他聞著空氣中飄蕩的油膩膩的燒烤味,並沒什麼食慾。
  兩人慢悠悠地走著,解春潮突然想起來向成斌的車還在寶京大劇院停著,轉頭問他:「你車怎麼辦?」
  向成斌悠閒地踢開地上的一粒小石子:「會有人去開的。」
  解春潮這才發現自己還沒適應向成斌已然是個成功人士的設定,閉上嘴有些尷尬地默默走著。
  向成斌倒是很自在:「一晚上光聊我的事兒了,我都還不怎麼瞭解關於春潮的事。」
  解春潮也沒多想,簡單地說:「就,頂普通一人唄。」
  向成斌被他逗笑了:「你還普通,你瞧你這一路走過來,哪個人不多看你兩眼?」
  解春潮其實習慣了,他知道自己長得好,但是他並不把這當成什麼資本,只是輕描淡寫地說:「成斌長得也好啊,走在大街上也短不了挨人打量吧。」
  向成斌揉了揉頭髮,倒也不謙虛:「那倒是,尤其是白頭髮那會兒,偷拍什麼的都習慣了……不過春潮,我給你講了我的愛情故事,雖然冒昧了,但是能不能把你的故事也跟我講講,作為交換呢?」
  這就是解春潮不愛八卦的原因,你聽多了別人的事情,自然也要做好付出一些故事的心理準備。
  但是他和方明執哪有什麼故事,故事是用來下酒的,酒是借來澆愁的,要是故事讓人越聽越傷心,多沒意思。
  解春潮不想說,搪塞著:「寶京家喻戶曉的故事,成斌不知道?」
  向成斌並不買賬:「那故事太完美了,不像是真的。就像是白雪公主,繼母可能是真的,毒蘋果也可能是真的,但是小矮人不像是真的,起死回生的吻也並不存在。」
  解春潮看了看他:「真看不出來,你居然是個悲觀主義者。」
  向成斌笑得有些悲傷:「其實大部分的悲觀主義者,起初都是浪漫主義者。」
  解春潮聽著這句話裡似乎是藏著話,帶著些疑問看向向成斌。
  「吃晚餐的時候,你問過我,有沒有帶我的小男孩去那兒吃過飯。」向成斌低著頭,輕聲說:「我沒有。」
  解春潮不問,向成斌就自顧自地說:「我本來應該再晚兩年回國的。但是去年五月份的時候,我僱傭的尋人公司告訴我,他們把人找到了。」
  解春潮心裡突然有一種很不好的預感,果然就聽到向成斌說:「急性淋巴細胞白血病,九歲的時候就沒了。這就是為什麼我一直一直找不到他。」他的聲音放得輕極了:「因為他拋下我,自己到彩虹星上去了。」
  解春潮沒敢抬頭,他怕自己的目光裡有同情,那太傷人了。
  兩個人在沉默中走了一會兒,解春潮有些艱難地開口:「你如果很想聽我的故事,我也可以講給你。我和方明執的婚姻不過是個空架子,說多了可能就會糾結誰對誰錯。但其實這種事情都很簡單,無非就是至少有一方不愛。
  我和方明執,其實算是長輩安排吧。我爺爺和他爺爺關係很好,年輕的時候就約定了以後要結親。
  方明執挺好的,是方方面面的好,對我也挺好。但是我不一樣,雖然我不至於妄自菲薄,但是我也知道自己和他門不當戶不對。可我卻在很多事情上不懂得適可而止。總而言之我們倆就是不合適。最近我們倆都把這件事想通了,所以應該最近……就會離婚了。」
  解春潮並不想和一個還不算太親近的朋友剖析誰對誰錯,何況如果說這一世的方明執真的做錯了什麼,也不過是執迷不悟了一段時間,現在他想通了,和自己一拍兩散,各有各的路,沒什麼可指責。
  只不過是人們常說你遇到一個可憐人,就把自己的可憐說給他聽聽,他就能覺得自己沒那麼可憐。向成斌痛失了愛了一輩子的小男孩,解春潮除了把自己的傷疤挖出來給他看看,也不知道該怎麼做。
  向成斌聽他說完,直言不諱道:「你還愛他嗎?」
  解春潮怔住了,他重生以來從來沒思考過這個問題,大約過了三秒鐘,他眨眨眼:「不愛了。」
  向成斌也不知道是不是不相信,努著嘴點了點頭:「這樣挺好,你們都解脫了。」
  也不知道是不是走得有點久了,解春潮心底裡湧上來一股倦意,他有些疲憊地說:「要不然我們回去吧,已經不早了。」
  向成斌一抬手錶,不銹鋼的表帶在昏暗的路燈光下亮閃閃的,他有些訝異地說:「時間過得真快,已經快十一點了嗎?」
  解春潮點點
  頭:「今天很充實,說實話這樣散散心,我的心情也好了很多。」
  向成斌聽他這樣說,很高興似的:「春潮喜歡和我在一起嗎?」
  解春潮不明所以,中規中矩地回答了:「和你聊天挺開心的。」
  向成斌停住了腳步,轉過身來看著解春潮:「我不是這個意思,我是想問春潮可不可以和我在一起?」
  解春潮心裡咯登了一下,他沒想到向成斌的轉彎這麼急,甚至有些懷疑是自己會錯了意。
  向成斌沒等他回答,繼續說:「我這麼說,你可能會覺得我沒禮貌。但是真的,在我的想像裡,我的小男孩長大以後就應該是你這樣的。漂亮,善良,對人很溫柔。」他看解春潮想要說話,像是怕被他打斷:「你先聽我說完。我第一次見到你,就覺得有種一見如故的感覺。如果說我的小男孩去了星星上,你就像是他留在世間的一個殘影。但是我很清楚,除了像我的小男孩,你也有許多獨特的地方。你令我著迷。那次遠足的時候,我其實就在表達,希望你看看我。」說完他伸出手去握住瞭解春潮的手。
  那隻手濕涼濕涼的,解春潮甩了一下卻沒甩開,終於失去了耐心,有些暴躁地說:「向成斌,你是不是搞錯了?
  向成斌突然把他向後一推,抵在了牆上,用雙臂圈著他:「如果方明執愛你,珍惜你,那我的小男孩就也是快樂的。可是方明執不愛你,為什麼不能讓我來照顧你?我也溫柔也優秀,你想要的我都能給你。你能不能……給我個機會?」
  解春潮並不畏懼,迎著光抬起頭來:「向成斌,你說你要和我當朋友,我從來沒有把你當成朋友以外的人來看待。如果我知道你有這方面的想法,我絕不會和你接觸。」
  向成斌向後退了半步,沉默了半晌,有些絕望地笑了:「所以你不是他嗎?」
  解春潮沒多想,憤怒壓過了理智:「我當然不是!我是解春潮,不是其他任何人。」
  向成斌靜靜地站著,也不知道在想些什麼。
  解春潮拉緊了被向成斌拽得有些鬆垮的衣領,轉身就要走,卻被他冷冰冰地喊住:「站住。」
  解春潮從來沒聽過向成斌這樣講話,不由心中一凜,頓住了腳步。他警惕地抬頭一看,才發現四周竟然一個人都沒有。
  糟了。
  解春潮知道自己懷著孕,根本跑不快,聲音緩和下來:「成斌,今天真的晚了,我們又看了歌劇。你今天說的話我就當沒聽過,有什麼事我們明天再商量。」
  向成斌聲音很低沉,浸著沉甸甸的悲傷:「為什麼你們不能把他還給我?其他人我都不要,我又不貪心。春潮,我們如果真的是朋友,你把他還給我好不好?」
  解春潮轉過身耐心地跟他解釋:「我不是他,但是你以後一定會遇到和你般配的人。」
  向成斌痛苦地搖搖頭,又帶著希望看向解春潮:「你真的可以把他還給我。」
  解春潮眉頭皺起來:「成斌,你冷靜一點。」
  向成斌從褲子口袋裡摸出一把蝴蝶——刀,慢慢靠近解春潮,表情很虔誠:「只要把你打開,我就能找到他,他就會回到我身邊。」
  幾乎是一瞬間,解春潮的後背就全濕透了,他小步地向後退著,低聲說:「你的小男孩像是天使一樣善良,難道他希望看到你傷害別人嗎?」
  向成斌壓低了聲音,試圖去捂解春潮的嘴:「那我們聲音輕一點,別讓他聽見。」
  解春潮兩條腿都在抖,終於動不了了,他聲音很低,哀求道:「我有孩子了,你別傷害我。」
  向成斌卻絲毫不為所動:「那又怎樣?全世界加起來,也沒有我的小男孩重要。」
  解春潮看著他高高地舉起尖刀,有些絕望地閉上眼,心裡想:繞開了方明執,卻繞不開不得善終。
  疼痛沒有如期到來,他的身上重重地一暖,就被人抱著在地上打了個滾,緊接著溫暖就離開了。
  解春潮趕緊睜開眼睛,看到一個人影正飛起一腿,踢在了向成斌的胸口上,向成斌悶哼一聲倒在了地上。
  方明執打得很認真,直接用膝蓋抵著向成斌的胸口,照著他的臉一拳一拳地砸下去,打得向成斌的頭在地上一磕一磕地發出砰砰的響聲,在安靜中顯得尤為驚悚。
  漫長的幾秒後,解春潮過了最初的錯愕,雖然手腳都還在抖,但沸騰的心神逐漸安定下來,慌忙摸出手機來報警。
  向成斌已經失去了戰鬥力,方明執卻像是機械一樣,保持著均勻的力度和節奏,彷彿要把那張臉搗爛不可。
  解春潮看著向成斌慢慢模糊在殷紅中的五官,忙去拉方明執:「你別打了,要出人命了。」
  方明執抬起眼睛來,像是沒什麼感情:「我打死他又怎麼樣。」
  解春潮看他有些魔怔,硬是軟手軟腳地把他從地上拉了起來:「廢話!打死他你就犯法了,你就去吃牢飯,傻了嗎你?!」說完又沒好氣地說:「我報過警了,自然會有人來處理他。」
  方明執像是被他罵醒了,低著頭沉默了一會兒說:「你先走吧,我留在這裡等,我會處理好。」
  解春潮受了不小的驚嚇,也相信方明執不會饒過向成斌,的確想趕緊回家休息,但他還是多問了一句:「你怎麼會在這裡?」
  方明執還是沒看他,低低地回了一句:「路過。」
  解春潮站了一會兒,不尷不尬地說:「那,謝謝你。」
  方明執不說話了,解春潮覺得空氣有些凝滯似的,還帶著一股淡淡的血腥味,讓他很不舒服。
  連聲再見也沒說,解春潮轉身走了。春夜的風不知愁似的,一陣一陣地捲他的衣角。


51
  還沒走出半條街,解春潮就覺得有些不對勁,但他也說不出是哪裡不對勁。
  可能是方明執沒有提出了要送他?但這也很正常,估計結婚協議書這一兩天也就送到家了,人家幹嘛還上趕著送他。
  解春潮心神不寧地走著,腦海中突然一空:那把蝴蝶——刀。
  從始至終他都沒聽到那把蝴蝶——刀落地的聲音,也沒在任何地方見到它。
  還有那股血腥味,向成斌只是臉上出了血,怎麼會能聞得到?
  解春潮突然害怕起來,他重生以來從來沒有這麼害怕過,哪怕是剛剛向成斌拿刀尖對著他,他都沒有這麼害怕。他轉身往回走,一邊走一邊安慰自己:一定是掉到角落裡去了,一定不是……
  但是他回憶起方明執撲向自己的場景:對著刀尖的是那片弓起的背。
  他越走越快,最後什麼都顧不上了,幾乎拔足狂奔了起來。
  燈光依舊很昏暗,不寬的路上躺著兩個人。
  解春潮輕輕地吞嚥了一下,腳步反而慢下來,一步一挪地走到方明執身邊,雙膝一軟就跪在了他身邊。
  他推了方明執一下:「喂。」
  昏迷著的人似乎恢復了一點意識,眼睛張開一條不寬的縫,映著兩個小小的解春潮。他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怎麼……回來了?」
  「你怎麼了?」解春潮顫巍巍地扶他,心裡頭不知道哪個支撐點突然破裂了,什麼東西正一寸一寸地崩塌著,發出震耳欲聾的轟鳴。
  方明執挺配合地稍微用了些力,半躺著倚在他懷裡,喉結輕輕滾動了一下:「春潮,我盼著你別知道,但是你回來了……我又,很高興。」
  解春潮摟著他,在他的後背上摸了一手溫熱的濡濕。
  解春潮不敢看,手攥成了拳,避開那黏膩,另一隻手幾乎拿不穩手機,三個數字哆哆嗦嗦的怎麼也按不對。
  方明執的眼睛又合上了,很依戀似的在他懷裡蹭了蹭:「急救……我叫過了。」
  解春潮咬著牙,他希望自己能說一句話,但是一張嘴,好像就觸動了眼睛的什麼地方,眼淚像是落雨似的撲下來,滴滴答答的,把他想說的話全淹沒了。
  方明執又張開眼睛,看見他在哭,攢力氣似的深深吸了一口氣,卻只是短短地叫了他的名字:「春潮。」
  解春潮「嗯」了一聲,淚落得更急了。他怕極了,重生以來他從未這樣怕過。
  方明執努力張大了眼睛,焦距卻沒能聚在解春潮身上,他有些膽怯,卻又很鄭重:「有一句話,大約是我早就想跟你說,但是我一直……想不起來。現在我想問問你,」他似乎是用盡了全力,手撐在地上顫抖著抬起一點身子:「換我做飛蛾,好不好?」——
  「手術中」的紅燈亮著,發出的光說不上有多亮,卻讓人感到刺眼。救護車的輪子滾得骨碌碌的,打雷一樣在解春潮耳朵裡迴盪著。
  上一世他和家人都很幸運地沒生過什麼大病,他也不曾見識過搶救室門口的光景。
  解春潮一個人坐在搶救室門口,看著醫護人員匆匆地來了又走,心裡很茫然。
  方明執說的換他做飛蛾是什麼意思?
  解春潮曾經有三次和這個詞有關。
  第一次是解雲濤說他愛上什麼人,哪怕那人不愛他,他也會像是飛蛾撲火,至死方休。
  第二次是媒體人說他入方家就是飛蛾撲火,難以長久。
  這兩次都在前一世應驗了。
  第三次就是這一次,方明執的一個「換」字讓解春潮難以釋懷。
  解春潮想問問明白,方明執憑什麼覺得他解春潮是飛蛾?又憑什麼覺得自己願意讓他做飛蛾?
  解春潮腦子裡亂糟糟的,像是壓著一座海洋,思緒是雜亂無章的游魚,在漆黑的深海裡橫衝直撞。
  方明執為什麼會出現在那裡?那麼晚了,他又在跟著他嗎?
  解春潮想給自己的答案是一切不過巧合而已,但是他又想不通怎麼會有這樣的巧合。
  方明執是想起了前一世的事情嗎?解春潮撈起一縷猜測。
  不像。前一世的方明執從來沒愛過他,又怎麼會心甘情願地捨身救他?
  方明執提過他的夢,夢到解春潮死了。解春潮曾經以為那不過是一種執拗,是一種快要失去時的危機意識,是商人對自己財物的佔有慾,和情感無關。
  解春潮想要的是自由,但是他從沒想過方明執要為他而死。
  他腦海裡亮起救護車飛速閃爍的頂燈,交錯著方明執緊閉的雙眼。
  解春潮突然想到,他還沒回答方明執,他還什麼都沒來得及說。
  解春潮把臉埋進了掌心裡,乾涸的血液已經結了痂又碎成了細屑,血腥味淡了許多,卻把臉上的皮膚磨得生疼。
  解雲濤趕到醫院門口的時候,正見到解春潮渾身是血地坐在搶救室門口。他大步跑過去,躬著身,
  氣喘吁吁地問解春潮:「怎麼回事兒啊?傷著哪兒了?」
  解春潮抬著臉看解雲濤,眼淚從眼角滑下來,把臉上沾著的血跡一道一道地衝開,留下淡淡的粉色。他輕聲問:「他問我,換他做飛蛾,是什麼意思?」
  解雲濤聽得雲裡霧裡,更急了,直接單膝跪在了地上,攥著解春潮的手搓了搓:「到底怎麼回事啊?你跟哥哥說。」
  解春潮的眼淚收不住,他咬著下嘴唇,一句話再說不出來。
  解雲濤不問了,站起來讓他靠在自己身上,輕輕拍著他的背。
  解春潮臉埋在解雲濤腰上,像是個受了委屈的孩子,哭得整個身子都在顫抖。
  解雲濤看著解春潮不像是受了傷的樣子,只是情緒波動得太厲害,反倒稍稍放下一點心來,一邊安撫著他,一邊抬眼看了看四周,這才發現身邊還站著一個矮胖的中年人。
  那人見解雲濤看他,主動打了招呼:「我是徐成,方先生的秘書。」
  解雲濤接到解春潮電話的時候,解春潮語無倫次的也說不明白到底發生了什麼,只說是在醫院裡。解雲濤一路趕過來,還是一頭霧水:「方先生?方明執。」
  徐成點點頭:「您是解雲濤先生嗎?」
  解雲濤眉頭皺起來,下意識地把解春潮往懷裡護了護:「解春潮不是跟那個向成斌一塊兒出的門嗎?怎麼他現在跟你在一塊兒?」
  徐成保持著穩定的語速,跟他解釋道:「解小先生的確是跟向成斌一起的。方先生今天晚上工作到十點多,結束後告訴我他要去買一杯冰糖烤梨。大約十一點半,他發了一個定位給我,讓我盡快趕到醫院的同時報警並呼叫救護車。根據解小先生提供的信息,應該是向成斌持械傷害了方先生。現在消息已經封鎖,醫院的環境也是安全的,請您不必擔心。」
  解雲濤從他簡潔的描述中提取出信息:「也就是說,現在在搶救的是方明執?」
  徐成平靜地回答:「是。」
  解雲濤眉頭擰得更緊了:「他都進搶救室了,怎麼整個方家就你一個人在這兒,他爸媽呢?」
  徐成依舊是公事公辦的口吻:「方先生交待了,除了孫院長,誰都不需要知道這件事。」他停了停又說:「他還特地說了,不能告訴解小先生。只不過我趕到醫院時,解小先生已經在這兒了。」
  解雲濤混亂得厲害,他又不敢問解春潮,自己捋了捋,問徐成:「合著方明執給你打電話那會兒,春潮沒跟方明執在一起?」
  徐成默認了。
  解雲濤也不知道還能再說點什麼,只是安靜地讓解春潮依靠著。
  急救室的燈沒滅,從裡頭出來一個穿著手術服的人,身上的血比解春潮還多,舉著手快速跑向緊急通道。
  解雲濤不敢讓解春潮看見,下意識地把他捂得更緊了。
  徐成依舊一臉平靜地在一邊站著。
  解雲濤還是有些難以置信,輕聲問他:「你真不用告訴他家裡人。」
  徐成搖搖頭:「方先生不讓說。」
  解雲濤心說這人都快死裡頭了,你還管他讓說不讓說,難道方明執死了,方家連個收屍的人都沒有?
  解春潮很快把情緒收拾起來,輕輕推開瞭解雲濤,聲音還是啞:「哥哥,我沒事兒。」
  解雲濤又蹲在他跟前兒,拿拇指蹭掉了他眼角的濡濕,輕聲問他:「你出門的時候不是好好的,跟我說看個歌劇就回來了嗎?」
  解春潮的腦子還亂著,但他不想讓解雲濤太擔心,還是解釋道:「向成斌是個可憐的瘋子。」
  解雲濤也沒催他,低低「嗯」了一聲表示自己在聽。
  「我以前就覺得他有些奇怪,但是我知道他小時候成長環境不太友好,所以就以為他只是想要一個朋友,就並沒有刻意疏遠他。今天他跟我說,他愛的人不在了,要由我來替代。」解春潮越說越平靜,最後幾乎流露出了一種冷酷:「我拒絕他,他就要殺了我。」
  解雲濤沒再責怪他,一隻手搭在他後脖子上輕輕捏著:「你沒做錯,不是你的錯。」
  解春潮低下頭:「我以為我死定了,但是方明執來了。我又以為都沒事兒了,然後我就走了。我走在路上才覺出來不對,我回去的時候……」他有些說不下去。
  解雲濤大約明白了,問又覺得殘忍,不問又怕解春潮想不通,最後還是揀了個最直接的:「那你現在,還能離婚嗎?」
  解春潮還沒來得及說話,徐成先開口了:「方先生最後吩咐了,無論發生什麼,離婚一事都遵從解小先生的意願。」


52章 (二更)
  「呀,你也在這兒呢?」孫瑋快人快語,一邊大步流星地走過來,一邊和解春潮打了個照面,打量了一下他身上的血污,就極快地轉向徐成:「明執有事兒交待我了嗎?」習以為常似的,他把自己擺得矮了方明執一截。
  徐成和他倒是挺熟,這才顯現出一點焦急來,直接跨過了他的問題:「方先生怎麼樣了?剛才我看有人出來過,是跟你匯報情況的嗎?」
  孫瑋一愣,「哦」了一聲:「沒有,我也才從手術台上下來。」他再不看一眼解春潮,只是對著徐成說:「哼,那小子命硬著呢!哪能一刀捅死了?你跟著他經了那麼多事兒,他差這一刀嗎?」
  解春潮聽不明白,方明執都經了哪些事兒,他從來不知道。
  徐成有些黯然:「方先生最近,都不是很好。」
  孫瑋笑了,話裡帶著刺:「是,他能好嗎?他在那破籠子裡關了那麼久,頭一回出來對著別人挖心挖肺。可是誰願意要他那破心爛肺的?糊窗戶都嫌漏風。要你這麼說,我倒覺得他這回可能真挺不過去。但是就他家那雙老人兒,他一死估計緊接著就得領養一個新的繼承人。死就死唄,我覺得他活著也沒多大勁。」
  孫瑋一口一個「死」,尖刀一樣插在解春潮心上。
  他不知道別的,但是他不希望方明執死。
  解雲濤感覺到了身上倚著的人晃了晃,也不客氣了,對著孫瑋沖道:「你到底想說什麼呢?方明執受傷,是為瞭解春潮沒錯,我們也沒打算推卸責任。你這明裡暗裡地挖苦誰呢!」
  孫瑋終於給瞭解春潮一個正眼兒:「你哥哥聽不明白,你能聽明白嗎?」他也不等解春潮說話就又開火了:「方明執這輩子八方不靠,看著跟個活人似的,但是他就從來沒正經活著過。我頭一回在他身上剛剛聞到點人味兒,然後一夜之間就又死了。你知道是為了什麼嗎?因為你。」
  解春潮沉默著,臉色不由更蒼白了。
  解雲濤聽不下去,臉色沉著:「孫醫生,你是個好醫生,我挺敬重你。但是解春潮是我弟弟,我不能看著別人無緣無故地嗆他。我聽你話裡頭這音兒,像是跟方明執挺熟,他的事你知道的不少。解春潮不愛在人家背後嚼舌頭,沒準方明執和解春潮之間的事兒,你比我知道得還多。但是解春潮已經準備好離婚了,不會再跟方明執瞎摻和了。你別方明執出了什麼事兒就賴到解春潮身上。」
  孫瑋身上那點戲謔淡了,他也動了真怒:「嚼舌頭?方明執也不愛嚼舌頭。但是多少回了,他跟個血葫蘆似的給人送到這兒來,回回都是那麼一句叮囑:死不了就誰都別告訴。我問問你,」他轉向解春潮:「你倆剛結婚那會兒你有印象吧?他是不是出了三個月的差?電話他都懶得打給你一個是不是?我告訴你為什麼,那時候他被人開了瓢,頭一個月連他媽自己是誰都記不得。
  是不是覺得他特無能?那是因為你根本不知道壓在他身上的是什麼。你看你跟他結婚時間也不短了是不是?但是你對他瞭解多少?你從他嘴裡聽說過我嗎?你只知道方明執是風光無限的,每日遊走於衣香鬢影,大手一揮鈔票刷刷地掉是吧。我告訴你根本不是,方明執一輩子活在鋼絲上,我說他他一個不留心就摔得連骨頭渣都沒了一點不為過。
  我也覺得方明執是個傻、逼,因為他一輩子沒被人疼過,所以他哪知道怎麼樣做別人才能疼他呢?多少人圖謀他算計他,他看誰都像是騙子,我猜他一開始看你也是一樣的。
  但是後來我就知道這個傻子準得出事兒。因為他眼睛裡有活氣兒了,但是是那種案板兒上的魚使勁蹦躂那種活氣兒。
  那天晚上頭一回,他完好無損地到我這兒來,他問我要是男的主動把孩子流了會不會落下毛病,生育能力還會不會恢復。我知道是你把孩子流了,但是我沒點破,直接跟他說恢復不了。他就一直問我能不能想想辦法,因為他說的那個人還很年輕,還有一輩子要過。
  方明執才多大啊?但是他看誰都年輕,他自己最不年輕,最不用別人照顧,最不惹人心疼。
  但是你放得開,你是正常人,愛的時候如癡如狂,不愛的時候方明執就是準備下鍋的魚,管他是清蒸還是松鼠,你沒吃就是行善了是嗎?」
  解春潮的臉上最後的血色也消失了,他緊緊地咬著牙,想從腦子裡扯出來一點邏輯,他想跟孫瑋解釋,他根本不是他說的那樣的,但是腦子裡的摻著的線團越扯越亂。
  解雲濤看著解春潮站不住似的,身子直往地上滑,用力把他撈進了自己懷裡,朝著孫瑋低吼了一聲:「你少扯這些鹹淡了,他懷著孩子呢!」
  孫瑋像是受了迎面一擊,一套一套的話全卡了回去。最後他一邊幫著解雲濤扶解春潮,一邊支支吾吾地說:「怎,怎麼,這怎麼……」結巴了一會兒,被一盆冷水潑醒似的,他狀態轉化地極快,叮囑解雲濤:「可別讓他站著了,你讓他坐下靠一會兒,我立馬讓人推擔架車過來。」
  解春潮靠著解雲濤,眼睛一
  直熱熱的,他閉上眼睛,卻總有液體從眼角滑下去,他也知道解雲濤也一樣,孫瑋也一樣,他們都不真正瞭解情況,所以他們的看法本不能使他動搖,但方明執的生死未卜讓他重生以來奉為圭臬的許多想法都打散成沙。
  他太想尋求一個支撐。
  他靠在解雲濤肩上,低聲問:「哥哥,是我做錯了嗎?」
  解雲濤粗聲粗氣地說:「別胡思亂想,不管方明執是有什麼毛病,他自己不說,難道光等著別人猜嗎?他這種人,自己想不通就不該坑別人。而且讓這個姓孫的一說,方明執這一天到晚地出生入死似的,我才不願意你和他在一塊兒。」
  解春潮心亂如麻,他努力地梳理著思緒,卻被無數個死結絆住,他用力一拽,所有的思緒一瞬間全拽斷了,黑暗罩下來,像是停了電。
  解春潮做了一個零零碎碎的夢。
  那個夢就像是個賬本子,記著這輩子對他好過的那些人。
  他爸媽都是普通中產,比起對解雲濤,他們明顯更偏向身體稍微弱一點的解春潮,家裡輕活重活都不讓解春潮伸手,對他的要求特別簡單,活得端正。
  解雲濤就不用說。他不是那種情感特別外露,熱衷表達的人,他很少主動關心別人,其實哪怕是對解春潮,表明看上去也就那麼回事兒。但是認識解雲濤的人都知道,他弟弟是他的心尖子。
  夢裡頭是件關於解雲濤的事發生在解春潮挺小的時候。
  那會兒解春潮也就五六歲吧,還沒上小學,特別喜歡電視上一個動畫片,每天六點雷打不動地蹲在電視前頭看。
  但是有天家裡頭大人沒在,只留了點零錢說讓解雲濤給解春潮弄點吃的。
  解雲濤這個人從小就講究,他不上外頭大街上給解春潮買零嘴湊合,而是認認真真地到菜市場去買了一把手面,仨雞蛋,一個西紅柿加一頭大蔥,學著解爸爸的樣子,想給解春潮做打滷麵。
  解雲濤那會兒也才八九歲,原先只用煤氣灶煮過方便麵,但是他不願意給解春潮煮方便麵,大概是覺得不健康。
  鼓搗了挺長時間,解雲濤端著兩個碗過來,給解春潮一碗,給自己一碗。
  解春潮一撇牆上掛著的圓表,都快六點了。他知道解雲濤不讓他一邊看電視一邊吃飯,就故意做出一副不愛吃的樣子,挑了兩筷子就說吃飽了。
  解雲濤挺生氣地,就問他為什麼不吃,他當時挺理直氣壯地說:」這個麵條都黏在一起了,還不如方便面好吃!」
  解雲濤就勸他再吃一點,別餓著肚子,解春潮到底怕他,又挑了兩口。
  解春潮裝模作樣地吃了點,就甩下筷子看電視去了。
  但是那天他看了一會兒,半天沒看見解雲濤在跟前晃,心裡頭就不踏實了。電視也顧不上看,解春潮滿屋子找解雲濤,結果在廚房找著了。
  解雲濤聽見解春潮過來,猛地抬著袖子在臉上抹了一把,背朝著他說:「進來幹嘛?到處是油。」
  解春潮聽著他聲音裡的鼻音,嚇壞了,扯著他的衣角就號:「哥哥,哥哥!」
  差著三歲,解雲濤比他高不少,看見他哭,忙轉過身來替他擦眼淚:「你哭什麼?」
  嫩豆芽似的解春潮咧著大嘴,滿臉的淚珠子:「我惹哥哥生氣了,哥哥不喜歡我了!」
  解雲濤愣是笑了:「你幹嘛不吃麵條?」
  解春潮止住哭,兩個眼睛都汪著淚:「我想看動畫片……
  解雲濤跟他說:「那你去看動畫片,我重新煮一碗麵條給你,你可以一邊看電視一邊吃。」
  解春潮掛在他腰上:「我要在旁邊等著哥哥一起吃。」
  解春潮在一邊礙手礙腳,等解雲濤的麵條煮好了,動畫片早放完了。
  解春潮已經不記得麵條是什麼味兒的了,但是還記得當時解雲濤衝他笑的時候的那種快樂。
  解春潮還夢見了方爺爺,夢見了朱鵲。
  夢裡的每一件小事都是開心的,但是解春潮卻感到很難過。
  孫瑋說的對,正常人是有人愛的,就知道如何去博取愛。就像解春潮自己,可能是對愛太過習以為常,去愛和去被愛都已成為了本能。


53章 (三更)
  解春潮慢慢睜開眼,四周的光線很柔和。他感覺肚子上有點涼涼的,往前一看,孫瑋正在把他肚子上的耦合劑擦掉。
  見他醒了,孫瑋更是馬不停蹄地把他的肚子擦乾淨,小心翼翼地給他蓋嚴了,低眉順眼地湊過來:「孩子沒事兒,你別擔心啊。」
  解春潮腦子裡面的弦還繃著,胳膊肘拄著床就要坐起來,但是他頭暈得厲害,只是半坐著眼前就一陣陣打轉。
  「別動別動,你要去哪兒啊?」孫瑋知道自己冤枉瞭解春潮,像是個做錯了事的小奴才似的,兩隻手扶著解春潮重新躺下,眼睛一直在他身上逡巡。
  「解雲濤呢?」解春潮深深地吸了一口氣,那種眩暈感明顯消散了許多。
  孫瑋指了指隔壁:「他就在外頭等你呢,送你進來檢查之前我看他也累了,就找了個空病房,讓他先過去休息。現在時間也還早,要我替你出去叫他嗎?」
  解春潮一看檢測儀器的液晶屏,凌晨五點四十三。
  他不敢搖頭,只是輕輕擺了擺手,又望著天花板出神。
  孫瑋也不知道累,看他不睡覺,在旁邊端茶倒水的,生怕他哪不舒服。
  解春潮心裡有些過意不去。他知道孫瑋是為了前一晚對他說的那些話愧疚,他也知道孫瑋是為了方明執不平。
  不知者無罪,解春潮不怪他。
  「麻煩了您一晚上,您也休息吧。我還有事兒,一會兒就出去。」解春潮聲音還有些虛弱,但是很堅定。
  孫瑋看著他,猶豫了半天,還是小心翼翼地問:「你是要去辦離婚嗎?」他見解春潮不吱聲,一不做二不休:「徐成跟我說了,明執最後跟他說的是你簽了字,這婚就算是離了。」
  解春潮垂著眼睛,也不知道是不是因為這一夜的心力交瘁,眼圈泛了紅。他其實根本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要去離婚,滿腦子都是方明執路燈光下的一撲。
  孫瑋很怕這時候解春潮一點頭,就給方明執判了死刑,他急急忙忙地說:「不成,那可不成。方明執還沒醒,法律上這個離婚必須得在雙方都具有自主意識的時候辦。方明執要說他沒醒也能辦,那他就是個法盲!」
  解春潮緩慢地抬起眼睛來,很專注地看著孫瑋:「你對我和方明執的事兒知道多少,為什麼你覺得你可以替我們做決定?」
  這是解春潮對他說過的最強硬的一句話了,孫瑋不由有些窘然,但是他還是硬著頭皮說:「我說這話可能自私了,但是方明執到現在還在重症,能不能醒連我都不知道。重症裡的人有的能出來,有的出不來。其實病的輕重只是一方面,更重要的是求生欲,說白了就是個念想。有的人有這個念想,哪怕只剩一口氣了也能回來。我就怕方明執一輩子就你這麼一個念想,要是等不著,我怕他沒了。」孫瑋說著,眼圈也紅了。
  解春潮翻了個身,背朝著孫瑋:「你誤會了,我對他沒那麼重要。」
  孫瑋看著解春潮消瘦的背影,聲音裡全是對兩個人的心疼:「你把孩子留著,不就是心裡有他嗎?」
  解春潮沒答話。
  孫瑋再開口,已經是不大相干的事:「之前也跟你介紹過,我是方明執的同校,比他高出好幾個年級。他那時候在學校裡也是活神仙似的,雖然比一般小本都小了好幾歲,但是不僅專業課全A不說,鋼琴,近身搏擊,馬術這些,他都在學校裡小有名氣。人們總覺得人的精力是有限的,能把一件事做好就已經是一種優秀。可是方明執能把每一件事做到最好。他人緣也好,誰不喜歡神隊友呢?他好像朋友特別多,但是又好像經常一個人。
  我遇見他的時候他就是一個人。我們學校說是名校,其實地處大農村,校門外頭就挨著一片玉米地。我跟幾個同學約好了晚上去偷玉米,結果那幫王八蛋根本就沒來,我就自己鑽進去打算隨便薅幾根,沒走了幾步就給一個軟乎乎的東西絆倒了。那黑燈瞎火的,我差點把魂都嚇飛了,拿手機一照,方明執躺在地上,就跟兇殺案現場似的,渾身都是破布條子,從脖子往下都是血口子。
  我喊了他兩聲,他就醒了,一雙眼睛在夜裡雪亮雪亮的跟狼一樣。他自己爬起來,問了我名字,就晃晃悠悠地走了。我後來順著他的路往外走,那些玉米葉子上都是滴滴答答的血。我一個學醫的,從來沒見過人流了那麼多血,還裝著跟個沒事兒人似的。」
  解春潮聽著聽著,慢慢就聽進了心裡,可是他依舊沒說話。
  「也算是陰差陽錯吧,大概就是第二年的冬天,我在學校裡沾惹了一夥兒混混兒,我也不知道他們在哪兒堵我。那會兒也是心大,覺得光天化日的,也不知道躲。
  那會兒天氣特別冷,那幫人在附近的一個結了冰的湖面上鑿了個洞,把我捺進去,再拿冰堵上。那時候我真覺得自己已經死了,我現在跟你說,我都能感覺到那股凍得骨頭都疼的冷。
  然後方明執就來了,把我從水裡撈出來。我躺在冰面上喘得像條狗,那冷空
  氣把喉嚨都剔出血味兒來。方明執一個人在我旁邊蹲著,也全濕透了,頭髮上的水滴答滴答地落在我臉上,他哆哆嗦嗦地問我是不是玉米地裡的誰誰,我咬著舌頭跟他說我是。
  他就一路扛著我,把我帶回了校醫院。他那會兒十幾歲,身子骨都沒長齊,我都不知道他怎麼知道我在水裡,我也不知道他是一個人把一乍厚的冰面鑿開的。我只知道他救了我的命。」
  這個方明執對解春潮而言是有些新鮮的,看起來麻木寡言,卻有血有肉知恩圖報,和前一世那個看似溫柔實則冰冷的人不同。
  「我想報答他,但是他說我幫過他的忙,現在他還回來,就兩不相欠了。我當然不覺得,因為其實我在玉米地那次,只是把他從昏迷中喊醒了,什麼也沒為他做,但他卻是救了我的命,這當然不是兩不相欠。然後我就想方設法地找我有什麼地方能幫他,但是他好像幹什麼都能勝任,也沒有任何短板。誤打誤撞的,我看到了一份實驗記錄,也就知道了方明執的秘密。」
  解春潮緩緩地翻過身,面朝著孫瑋,眼睛裡有了探究。
  孫瑋像是有些猶豫,但一咬牙還是說了:「那項實驗的目的是為了塑造一種獨特的人格。
  第一個實驗裡,記錄者送給實驗對像一隻大型犬的幼犬,讓他們兩個朝夕相處。然後等到大型犬成年,記錄者把實驗對像和大型犬一起關進了一個籠子,只提供水而和少量的食物。幾天後,實驗對像和狗都活著,但都狀態很差。記錄者就當著實驗對象的面把狗殺了,並告訴他實驗結論:感情是阻礙,顧全雙方只會讓雙方都輸。
  第二個實驗裡,記錄者同樣給了實驗對像一隻幼犬,但是因為第一次實驗的緣故,實驗對像表現得好像不願意和幼犬太親近,但是卻按時給狗餵食。等到狗成年,它和實驗對像一起被關進籠子的時候,很快開始攻擊實驗對象。記錄者救了實驗對象,這一次的結論是:你施以恩惠的對象,未必會感激你。
  最後一個實驗,這次記錄者把幼犬送給實驗對象的時候,實驗對像對幼犬不聞不問,直到幼犬餓死。實驗結果就兩個字:成功。
  是不是覺得很變態?
  這個實驗對象就是七歲的方明執,而記錄者就是他在國外的監護人,也就是他的外公。」
  解春潮愕然地坐了起來,不由輕聲問道:「什麼?」
  孫瑋苦笑了一下:「當時我看到這個的時候,真的非常害怕被滅口。但還是那句話,年輕不知道惜命。我注意了方明執一段時間,發現有時候哪怕天特別熱,他也會穿得特別多,有一次我故意在人群裡擠到他旁邊,就聞到了一股很輕微的血腥味,不仔細聞根本注意不到,但是我天生對氣味敏感,我能聞出來傷口都化膿了。
  後來我就跟他攤牌了,我說我得幫他處理,不然他什麼時候得敗血症死了都不知道。
  他一開始的時候很抗拒,他不接受任何形式的關係,包括這種有實際關聯的友誼。但是我好幾次發現他在廁所裡暈倒了,都拖回自己的研究室替他處理了傷口。我很小心,從來沒被人發現。慢慢方明執就默許了,我對他的事情也稍微瞭解了一些。
  他的傷口都是』懲罰『,只要他表現出對什麼東西產生了感情,那個老東西就要當著他的面把那個東西毀滅。那時候方明執年紀小,哪怕對感情的控制力已經超過了常人,還是不能讓那個怪物滿意。後來逐漸的,方明執身上的血肉就都被那個怪物剝脫了。我看著他,就像是看著一副骨頭架子,我也沒辦法,只能眼瞅著他身上的人味兒一天比一天淡。」
  解春潮臉上一濕,他抬手擦了擦,才發現是眼淚。
  「你倆結婚那會兒,我就覺得你挺可憐的。全世界都想嫁給方明執,但是誰要是真的找了他,那真是倒了血霉。他愛你,你八成就要遇險;他不愛你,那也是折磨。但是我說實話我真的盼著有個人能把那個老怪物的詛咒給破了。方明執是個沉睡的人,我多希望能有個人像是童話故事似的來把他親醒啊!
  上一次他出事兒的時候是被人下的致--劑,人迷糊了,還輕聲跟我說』不能愛上,我不能愛上他『,晚上咬著牙流眼淚說夢話似地喊』讓他走!『,等到後來他難受得厲害了,跟中邪了一樣一聲聲喊』春潮春潮『,喊得我心裡都抖。
  後來又過了一段時間吧,他來咨詢我,為什麼老是聞不見味兒,我就問他有沒有長期接觸什麼刺激性的氣味。他說他噴香水,一開始噴一下就夠了,後來噴多少下都感覺不夠。我說他產生嗅覺耐受了,讓他不要接著用了。他說不行,他老做夢,睡不著。我問問你,你聽過大寫檀香這麼個香水嗎?」
  解春潮坐不住了,他從床上爬起來,東倒西歪地往外走。
  孫瑋嚇壞了,連忙摻著他:「你要去廁所嗎?你慢一點。」
  解春潮手腕壓著眼睛,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方明執在哪兒?」


54
  方明執又回到了籠中。
  眼前就像是信號不大好的電視屏幕,一陣一陣地飄雪花。
  方明執摸著身邊的邊牧,和他一樣的骨瘦如柴,摸起來是半溫的,不知道是半活著,還是已經死了還沒涼透。
  方明執從金屬盤子裡又揩下來一點殘餘的油脂,湊到狗鼻子前頭,那裡還濕濕的,帶著淺淺的溫熱。
  他沒力氣說話,連這樣抬著手都覺得吃力。
  一點濕潤挨上他的手指,說是在舔他手上的油脂,不如說是在撫慰他。
  方明執想哭,他把自己的手指頭塞進了狗的嘴裡,在它的牙上磨。
  邊牧卻用小舌頭捲著他,把他的手指向外推。
  這時候一束光打進來,方明執眼前的畫面又清晰起來,他打起精神來,輕聲喊了一句:「外公。」
  男人蹲身平視著他:「怎麼樣了,Mitchell?餓不餓?」
  方明執點頭,手扒著籠子的欄杆:「外公,這是什麼遊戲?太不快樂了。」
  男人臉上有遺憾也有欣慰:「Mitchell不喜歡外公的遊戲?」
  方明執回頭看看地上趴著的邊牧:「我覺得Billy不是很舒服,我們能不能給它一點肉湯?」
  男人欣然點頭:「當然可以。」說完就從口袋裡掏出一把鑰匙,他打開籠子把方明執抱了出來,遞給他一包葡萄糖水:「Mitchell到床上睡一會兒,我去給Billy做一些肉湯。」
  方明執餓得昏昏沉沉的,一邊喝著糖水一邊就睡著了。
  等他再醒過來,男人端著一碗熱氣騰騰的肉湯過來:「你也該吃點東西,Mitchell。」
  方明執本來就只喝了一些糖水,現在那味道能勾魂似的,他迫不及待地接過碗,正把嘴唇貼上碗沿,就看見碗裡倒映著那條邊牧的影子。
  男人態度很溫和,卻不容抗拒:「快喝。」
  方明執想吐,他看見邊牧從湯裡走出來,衝他汪汪叫了兩聲,歡快地追逐著自己的尾巴,又叼來一個飛盤,讓他陪它玩拋接遊戲。
  方明執的眼淚落進了熱湯裡,把邊牧的樣子打散了。
  「Billy的味道很香吧?」
  方明執想要大寫檀香。
  他四處奔跑,他下令讓所有人去找這瓶香水,但是所有人都找不到。
  「方先生,這款香已經全球斷貨了。」
  「方先生,全世界的檀香都被一把大火燒沒了。」
  ……
  「方先生,你永遠也得不到解春潮。」
  「他愛過我,他在夢裡愛過我。」方明執有些偏執地同空氣爭辯。
  像是尋求一個證據似的,方明執從腦子裡翻出一段來放映。
  在那個片段裡,解春潮穿著一套珠灰色的絲質居家服,正靠在他身上看電視。
  居家服的下半身是條齊膝的短褲,褲筒肥肥大大的,露出解春潮白而勁瘦的小腿。
  解春潮正一顆一顆地剝著松子,沒一會兒剝了一手心兒,舉高了抵到他嘴邊:「明執吃。」
  方明執很乖巧的低頭吃了,還在他的手心裡輕輕舔了一下,解春潮癢癢得直樂。
  這個地方有些生硬,畫面有些卡幀,就像是被人篡改過。
  方明執記得他第一次夢見這個場景時,他躲開了,還跟解春潮說:「你吃吧,我不喜歡。」
  後面兩個人又看了一會兒電視,解春潮翻著身子坐在了他腿上,有些怯生生地把他的手拉到自己肚子上:「你摸摸,是不是大了一點?」
  方明執手心裡是一個可愛的小小的隆起,他攬著解春潮,像是怕把他摔了,扶著他的背把他護在懷裡:「你多吃一點,太瘦了。」
  解春潮就溫順地趴在他懷裡,手環著他的腰:「明執。」
  這個地方也像先前一樣,一頓一頓的不流暢。
  方明執不去回想原始的場景,他抱著解春潮,想:就這樣抱著好嗎?就留在這裡好嗎?春潮還在,他們的孩子也還在。是夢又怎麼樣呢?夢的外面又沒有春潮。
  「孫院,病人的生命體征有衰弱的跡象。」穿著白大褂的女醫生皺著眉,在幾個數據上點了點,口氣有些凝重:「我們能做的已經都做了。」
  孫瑋看了一眼站在遠處等他的解春潮,吩咐道:「安排家屬進重症。」
  女醫生有些不解,似乎不大暫成:「可是……
  孫瑋當機立斷:「別可是了,要是這一味藥救不了他,大羅神仙下凡也沒用了。」
  解春潮穿著防護服,獨自一個人進了病房。
  不過短短一天,方明執就這樣安靜地躺在了床上,渾身插著各式各樣的管子,像是個正在充電的賽博格。
  解春潮走到床邊,突然就有些不知所措。
  在他兩輩子的回憶裡,方明執手腕通天,無所不能,從來沒有過脆弱的樣子。或許他當著解春潮掉
  過眼淚,但是解春潮總覺得那也是一種策略一種手段,而不是一種感情。
  其實現在對於他自己,解春潮也想不明白了。
  他知道自己不再為方明執的完美心動。方明執擁有著能征服絕大多數生命體的魅力,不光單是指外型或是金錢,他有一種致命的吸引力,就好像他是最強有力最無堅不摧的,就是因為這種力量感,讓人覺得他值得信賴。
  解春潮上輩子就是被這種吸引力摧毀掉的,所以這輩子他對此避之不及。
  可是徐成和孫瑋的那些話,讓他看見一個不大一樣的方明執,也讓他看清楚那種完美在本質上居然是一種能力的缺失。
  方明執不能喜歡一個具化的事物,所以他把全部的精力放在完善自我上,讓他活成了一堆模塊,有會經商的,有會彈鋼琴的,有會馬術的,唯獨沒有一個會愛的。
  解春潮看著床上蒼白如紙的方明執,孫瑋說得沒錯,包括方明執自己在內的每一個人都把他看成是呼風喚雨的神明。可他終究不過二十出頭,在常態的人類生活史中,許多人連經濟都還沒能獨立。
  那時候他向自己撲過來,在想什麼呢?
  他並不知道這個孩子還在,那他知不知道那一刀下去他可能就沒命了呢?從徐成的話來看,解春潮想他是知道的。
  那他為什麼寧可送了命也要救自己,難道也是一種手腕嗎?
  解春潮抿著嘴唇側坐在了方明執的床邊,心裡說不上來是酸還是軟。
  病房裡很安靜,只有幾種記錄儀器在發出輕微的嗡鳴。
  「你說……」解春潮換了個稍微舒服一點的姿勢,趴在了床邊:「你說你想當飛蛾,可是飛蛾是會死的。我不想讓你死,方明執,你不許死。」
  解春潮小心地避開方明執手指上的檢測夾,點了點他的手背:「方明執,你的小崽子餓了,起來做飯。」
  方明執有一個秘密,他喜歡彩虹。這是女孩子喜歡的玩意兒,他羞於承認。
  可是在一個彌留的夢裡,他想做什麼都不再可恥了。
  所以當夢裡出現一道極寬極絢麗的彩虹時,他毫不猶豫地跟著走了。
  他捨不得解春潮,但是他也明白自己等不到。
  方明執一直覺得先天失明的人要比後天失明的人幸運得多。因為前者不曾知道自己失去的是什麼,也就沒有太具象的捨不得。後者全靠記憶救贖,但是記憶這東西,太愛出老千,像是整日放在太陽底下暴曬,慢慢就變形了褪色了,記憶的主人只能無助地看著它們一點一滴地溜走,卻無從挽留。
  他未曾看見解春潮的時候,可以作為一具行屍走肉而生活,可是命運偏偏讓他看見。像是讓盲人看見一束光,可又不讓他得到。他一生經歷過各式各樣的懲罰,沒有一種比現在更痛。
  沒愛過的人對愛情嗤之以鼻,愛過又失去的人身處地獄。
  方明執追著彩虹,卻在指尖感到一點溫熱,像是夢裡解春潮的指尖吻,柔軟又甜蜜。
  方明執想攥住那一點溫熱,又怕把它驚走了,就只敢鬆松地貼著,悶頭跟著它走。
  越走身體越沉重,簡直像是背負著千鈞的重擔,但是方明執依舊咬著牙向前走,他捨不得那一點暖。
  後背傳來隱隱的痛意,耳邊是清淺的呼吸。
  方明執的手指一動,趴在床邊的解春潮就醒了,他鬆動了一下有些麻木的肩背,扭頭查看著床上的人。
  方明執還沒醒,但是眼皮在微微地顫,長長的睫毛投下的陰影細細碎碎的,像是風中的蘆葦叢。
  「明執?」解春潮貼在他耳邊,輕輕地喊。
  那雙狹長的眼睛張開來,並沒聚著焦。
  幾個小時前,方明執的狀態好轉了很多,已經換到了特護,身上的檢測裝置也摘除了大半。
  解春潮摩挲著他的手指,俯著身子,又喊了他一聲:「明執,是醒了嗎?」
  方明執還帶著氧氣面罩,呼出的氣體在面罩表面凝結出一層淡淡的白霧又快速地消失了。
  他的眼睛裡慢慢有了光彩,像是有星光流轉一般,慢慢散落在解春潮身上。
  解春潮看他一直說不出話來,有些著急了。
  孫瑋給他打過預防針,這種大量失血的情況,往往會造成腦缺氧,就算醒過來,人可能也會有不同程度的意識不明。有的人一兩個禮拜就恢復了,有的人可能一輩子也恢復不了。
  解春潮學著電視裡的樣子,朝方明執比了兩根手指頭:「這是幾?」
  方明執唇角彎了彎,看著解春潮的目光溫柔中帶著一種慶幸。
  解春潮看他張了張嘴,匆忙把耳朵貼上去,慌張得近乎孩子氣。
  方明執的聲音悶在面罩後面,斷斷續續的,解春潮卻聽清了。
  他說:「原來……彩虹的盡頭是你啊。」


55
  解春潮見他醒過來,覺得孫瑋交給他的任務已經完成了,就想鬆開方明執的手。
  方明執卻用手指鉤著他,雖然沒多少力氣,但有一種驚人的執拗。他很緩慢地眨了一下眼睛,像是在譴責解春潮:「我走了這麼遠這麼久,我都不回去了。他不要我,你也不要我嗎?」
  解春潮沒明白誰是那個「他」,就聽見方明執又說:「我都死了,光是想想你都不行嗎?我又沒地方去。」原來他以為自己死了,以為這個解春潮是假的。
  方明執的身體恢復能力驚人,他不過剛醒過來一會兒,話就多了起來,他自己卻不知道。怕解春潮走似的,他跟他解釋:「我馬上就好,一會兒就好。」
  解春潮想到他說的「馬上」和「一會兒」是什麼意思,哽著說不出話來。
  方明執還鉤著他的手指頭,看他不再有走的意思,心滿意足地閉上眼睛,又微微皺著眉,像是個委委屈屈的小孩子,很小聲地跟解春潮說:「你跟我說說話好不好?我好疼。」
  解春潮輕輕地歎了一口氣:「你想聽我說什麼?」
  方明執的眼角滑下來一滴淚:「你給我唱一首歌吧,我從來沒聽過你唱歌。」
  解春潮問:「你想聽什麼歌?」
  方明執沒立即說話,等了一會兒才喃喃地說:「只要是春潮,就都很好。」說完就不再說話了,檢測儀上的數據顯示他又昏過去了。
  即使孫瑋說過,這種意識的反覆是很正常的,解春潮心裡還是忍不住地擔心。
  他對自己說,他擔心方明執是很正常的。方明執為他擋了刀,就算是把上輩子的事一筆勾銷,他倆也就兩不相干了。
  解春潮看著方明執憔悴的臉,也不知道在想一些什麼,最終還是慢慢把目光挪開了。
  方明執真正醒過來已經是兩天後的事情了,他一睜眼就看見了身邊的徐成。
  病房裡的光線很昏暗,徐成坐在床邊的沙發上,頭一低一低地正在打瞌睡。
  「徐秘書。」方明執的聲音很清醒,除了略顯無力沙啞,聽不出和平日裡有太多的不同。
  徐成立即醒了過來,惺忪地拿掌心揉了揉臉:「先生,您醒了?」
  方明執很冷淡地直接問:「這是第幾天?」
  徐成有些訝異方明執的第一句話居然不是問解春潮的,但還是回答道:「今天是第四天了。」
  方明執一抬手就扯掉了臉上的面罩,硬撐著坐了起來:「向成斌呢?」
  徐成恭敬而簡單地說:「已經料理好了,您只要再出一份筆錄。」
  方明執略一點頭:「歐洲那邊又新消息了嗎?」
  徐成垂著頭,像每一次一樣,根本不敢去扶他:「一切運轉正常,網已經撒好了。這次住院的消息也封鎖嚴密。對外只說是在東南亞開七周的巡查會議,替身也已經安排過去了。」
  方明執稍微活動了一下肩膀,輕輕地「嘶」了一聲:「把這四天各地暗樁收集到的新信息按照時間相關性全整理成數據網,發到我郵箱,我要親自查看。」
  徐成心說您這坐著都費勁,真當自己是鐵打的呢?但是他太瞭解自己這位東家說一不二的做派,只是點頭說了句「是」。
  方明執想了想又說:「你給我安排一個住的地方,醫院畢竟人多嘴雜,我需要盡快出院。」
  徐成這就有些難辦了,孫瑋特意叮囑了他,方明執這次傷得太重,盡可能還是留在醫院多觀察幾天,可他又不敢直接拒絕方明執,正搜腸刮肚地想說辭,病房的門就開了。
  解春潮提著一個保溫桶,慢慢悠悠地走進來,看見方明執醒著,只是打了聲招呼:「又醒了?」
  又?方明執不記得自己醒過,眼睫垂下去,有些艱澀地問解春潮:「你……怎麼會來?」
  解春潮臉上也浮出一些困惑,他看向徐成:「這是真醒了?」
  徐成點點頭,看見救命恩人似的,一面擦汗一面衝著解春潮說:「他要出院。」
  解春潮找出把保溫桶一層一層地拆出來,一樣一樣擺在懶人桌上,把兩份米飯中的一份遞給了徐成,頗熟稔地說:「別理他,坐下吃飯。」
  徐成這兩天和解春潮接觸得挺多,莫名覺得這位極少謀面的少夫人可靠又有主意。最初的兵荒馬亂過去之後,這兩天居然頗有些頂樑柱的樣子。徐成說不上來解春潮和從前哪不一樣了,但是他知道他就是不一樣了。
  看徐成不敢接,解春潮也不勉強,只是把飯放下,自己端著一隻碗吃了起來。
  方明執顯然不明白眼前這一幕是怎麼回事,卻感覺到解春潮對他的那股霜雪一樣的疏離消融了,說不上有多親近,像是一種平淡的友誼。
  他抬起眼睛輕輕地把解春潮看著,卻不敢太露骨,看一看眼睛就沒了力氣一樣又垂下去,卻等不了一會兒就又忍不住地看他。
  解春潮被他看得發毛,嚥了嘴裡的飯,跟他
  解釋:「你不能吃這個,等會兒醫生給你配營養餐。」
  方明執熟悉這種口氣,這是解春潮跟親近的人說話的口氣,像是對解雲濤,對朱鵲。但在他的那些光怪陸離的夢裡,解春潮不是這樣的,那種星光一樣的傾慕在他眼底流連,是沁人心脾的依戀和甜蜜。
  方明執不知是不是該慶幸自己終於和解春潮成了朋友,黯然地低著頭:「既然已經離婚了,其實春潮不需要為我操勞的。」
  解春潮夾了一筷子芹菜放進嘴裡,慢吞吞地嚼了:「還沒有。」
  方明執的眼睛倏地張大了,他沒敢問是什麼還沒有,只是安靜地坐著。
  徐成覺得氣氛有些微妙,悄無聲息地走出了病房。
  解春潮再抬頭,看見方明執的臉色很不對勁,一下紅一下白的,他嚇了一大跳,忙放下筷子問他:「你怎麼了?是哪裡難受嗎?」方明執這一遭傷得不輕,解春潮表面上顧著他的面子沒敢太關心,但也著實不敢大意。
  方明執慢慢抬起眼睛看他,嘴唇上幾乎沒有一點血色:「春潮,我沒有要勉強你的意思。向成斌的事只是碰巧而已,我沒想著用這種事捆著你。」他的喉結微微滾動了一下:「你是對的,我不是良配。」
  解春潮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是嗎?你是這樣想的嗎?」
  方明執無聲地點頭,頹然卻鄭重。
  解春潮像是一隻狡黠的貓咪,雙手一前一後地按在了方明執的被子上,他困惑地抬頭:「這幾天的事,你都不記得了是嗎?」
  方明執低頭看著解春潮那雙含著戲謔的眼睛,可能是光線的緣故,原本是漆黑的瞳仁在病房柔和的光線下被鍍上了一層巧克力色。方明執隱隱約約地想起來了一些對話。
  「春潮,後背疼。」
  「那我再給你講個故事,行不行?」
  「我想聽給斑點狗穿水晶鞋的故事。」
  「……沒有那種故事。」
  ……
  「春潮,後背疼,你給我吹吹吧……
  「你動不得,我在你嘴邊點一點糖,好不好?」
  ……
  「春潮,我死了以後你就消失了嗎?」
  「……你死不了。」
  「我也希望我死不了,就這樣永遠和你在一起。」
  ……
  「春潮,我喜歡你行不行?行的話我就沒那麼疼了。」
  ……
  那些對話都很短,都只有兩三句,方明執聽見自己帶著委屈跟解春潮抱怨,也聽見解春潮溫柔地哄他。
  記憶倒灌,方明執渾身僵硬地坐著,不知道該怎麼面對解春潮。
  解春潮笑了笑,沒搭理他,端起碗來繼續吃飯,這幾天他守著方明執也挺累的。他餓得了,他肚子裡的小的餓不了。
  解春潮吃飯吃得很慢,甚至比平常還要慢一些。
  方明執沉默了一會兒,扶著床想要湊到解春潮身邊。
  解春潮看他一醒來就亂動,端著碗朝他坐了坐:「你要幹嘛?別亂動,我過來。」
  方明執等著他坐好,小心翼翼地趴在了他背上,解春潮一怔,卻沒抗拒。
  方明執自己吃著力,不肯壓到他,溫熱的雙手小心地護在他肚子上:「我把你累著了?你是不是胃又不舒服了?」不等解春潮說話他就把臉貼在解春潮後背上:「你別推開我,等你吃完我就起來。」
  解春潮感覺到方明執的手在他的上腹極為輕緩地揉著,也不好意思讓個病人替他操心,把方明執的手按在自己肚子上:「你就放在這兒,熱乎乎的就挺舒服的,不用揉。」
  方明執又開始道歉:「對不起,我迷糊的時候說的那些話你都別介意。我就是,」他像是下了很大決心一樣,簡直好似在留遺願:「我就是想你想得快發瘋了。」
  解春潮心裡頭不由一軟,方明執一邊抱著他手都不肯撒,一邊讓自己別把他當回事兒。可能放在別人身上,他會覺得這是口是心非,有些可笑。可是放在方明執身上,他知道這是他沒辦法,就只剩心疼。
  他把一隻手放在方明執手上,安撫地拍了拍:「我不用你做飛蛾,啊。」
  方明執的臉埋在他的肩窩裡,撐出來的一身鋼盔鐵甲散落了一地,就剩下了一個孤零零的小孩子。
  解春潮察覺到了肩上溫暖的濕意,扭頭在方明執的發頂上蹭了一下:「明執,我都知道了。」


56
  方明執的身體明顯地一僵:「知道什麼了?」他的聲音緩緩地沉了下去:「孫瑋告訴你我是被瘋子養大的了嗎?」
  解春潮壓住他慢慢鬆開的手,聲音很輕,像是在靠近一隻受驚的小動物:「你別拿開,我肚子還不太舒服呢。」
  方明執沒有掙開他,身體卻繃得緊緊的,完全是一個防禦的姿態,好像哪怕這時候從解春潮的嘴裡吐出槍子兒來,他也完全能承受。
  當然解春潮對他此時此刻的堅強是持有懷疑態度的。
  「方明執,為什麼你現在清醒過來了,卻遠遠沒有你昏迷的時候坦誠呢?」解春潮偏過臉看他:「你半昏半醒的時候知道跟我喊疼,知道告訴我我對你有多重要。為什麼你現在醒過來,一張嘴就非得要割上自己一刀呢?」
  方明執攥著解春潮衣角的手不由自主地握緊了,他在和另外一個自我鬥爭。
  解春潮不急不躁地說:「明執,你曾經問過我,為什麼不要你。我沒辦法回答你,但是你可以理解成咱倆緣分淺,是硬湊在一起的。我強求過,但是沒有個好結果。」
  方明執莫名其妙地就想起來那些夢,那個冷冰冰的自己,那個溫柔卻卑微的解春潮。
  「我從未否認我愛你,從第一天,到每一天,你是我得天獨厚的心頭好。可是我感覺不到你愛我,一點點也沒有。開始我怨過你,但是我後來想通了,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生活方式,我也做不了第一個扔石頭的人。無論最後付出什麼樣的代價,也不全然是你一個人的責任。後來你的態度突然轉變,我不知道原因是什麼,但是我不想耽誤自己,也不想耽誤你。所以我從那時候就非常明確地告訴你:咱倆沒結果。因為其實對我而言,沒結果就已經是一種好結果了,只要你肯放手。
  可是你沒有。
  關於你為我挨得那一刀,其實我很矛盾。愛和感恩是兩碼事,你救了我我很感激你,我也想過就把這事兒當個句號。但是偏偏你太纏人了,」解春潮的聲音裡有了細微的顫抖:「你明明就都想要讓我知道,你想要我知道你愛我你難你委屈,可你為什麼總是等著別人替你說呢,不是孫瑋就是徐成,再不然就是個意識模糊的你自己,嗯?」
  方明執摟著他的腰,從起初的防禦變成了一種保護的姿勢:「我怕他把你奪走了,我想過放棄,可是每次我一想到放棄,就會做那些……」他像是有些羞於啟齒:「那些不好的夢,像是一種警示。我最後之所以同意離婚,是害怕你傷害你自己,可是我沒有你我……春潮,請你相信我,我真的在努力,我會保護你……不受到因我而來的傷害。」
  方明執看見解春潮偏著頭,柔和的光束籠著他的側臉,他的目光很坦誠:「明執,我們可以試試看。我依然不知道結局是不是好的,但只要你願意讓我看見真正的你,哪怕要面對很多危險,我也願意再跟你試試看。」
  孫瑋進來的時候,正看見方明執擁著解春潮,難得地流露出一些柔軟和依戀。他輕輕歎了一口氣,大步走過來:「明執,你別壓著他,他身體又不怎麼好。」
  方明執沒動,解春潮先開口了:「他沒壓著我,檢測結果怎麼樣了?」
  孫瑋知道解春潮其實一直很緊張方明執的身體,也不說廢話:「危險早就解除了,現在各項指標都恢復得差不多了,這小子底子好得很,再歇個十天半個月的,就能跑能跳了。」想了想他又說:「但是你還是得管著他一點,別讓他太累著。我看這普天之下,也就你還能管管他。」
  「你怎麼話這麼多?」方明執冷冷淡淡地說了一句。
  孫瑋見慣了方明執的冰山臉,根本不怕他:「我說得有錯嗎?你現在有人管了,心裡頭指不定怎麼高興呢!」
  方明執露出明明白白的不耐煩來:「出去。」他的手還護在解春潮肚子上,但是孫瑋在旁邊,他怕解春潮不舒服還不好意思讓他揉,只想讓孫瑋這廝趕快滾蛋。
  解春潮不知道方明執的心思,衝著孫瑋笑了笑:「他吃什麼呀?他醒了到現在還餓著呢。」
  孫瑋手插在白大褂口袋裡:「他呀,吃點流食唄,胡醫生一會兒就把營養餐拿過來了,那玩意兒我嘗過,簡直難吃得要命。」胡醫生就是那天負責方明執的女醫生。
  方明執輕輕地「嘖」了一聲,孫瑋一下就閉嘴了,朝著他吐了吐舌頭:「稀罕得你,連個杏仁大都沒有呢!摸摸摸,你摸得出來嗎?」
  方明執一下就愣了,孫瑋顯然誤會了他表情裡的驚異,沖解春潮抱抱拳,溜之大吉了。
  「他是什麼意思?」方明執看著解春潮,有些怔忡地問:「什麼還沒有杏仁大?」
  解春潮把手搭在他手上,瀟灑地拍了拍:「你的小崽兒,還沒杏仁大。」
  方明執像是猛地斷了電,嘴巴微微張著,配著他那一頭凌亂的短髮,顯得他尤為的稚氣。
  解春潮有些好笑地看著他:「怎麼,你不喜歡它嗎?」
  方明執像是壓抑著巨大的希
  冀,他把解春潮的話一字一字地拆解著,生怕有一點誤解或遺漏,支支吾吾地說:「你,你不是……不要它了嗎?」
  解春潮被他的反應取悅了,溫和中帶著一點愉快:「那個時候我遇見了一個很好的醫生,他讓我想清楚了。我只是不要你,幹嘛不要它?」
  方明執攏著解春潮,就像是攏著冰天雪地裡的一叢火,他聲音又輕又小心:「你現在也要我了,對嗎?」
  解春潮眼睛彎彎的,露出方明執最珍視的笑容:「對。」——
  因為方明執暫時不方便回方家,他讓徐成另給他置一處新地產。
  徐成過來匯報房子的情況時,方明執的身體已經好多了,差不多已經可以自己下地走動了。
  「現在比較合適的房源有兩處。第一處是在青陽區的獨立莊園,有跑馬場和高爾夫坪。房體有五層,大小總共六十三處房間。傭人三百四十六人,已經全挑好了,都是經過嚴格訓練但不懂中文和英語的。最好的是莊園後頭包著一片果蔬園,種著桃子和葡萄,還有西紅柿茄子等等。」徐成看著把解春潮圈在懷裡的方明執,像是看見千年鐵樹開了花,心裡波瀾壯闊,表面卻不敢動分毫聲色。
  方明執卻不覺得有什麼,他握著解春潮的手指,有一下沒一下地摩挲著,動作溫柔極了,口氣卻和在辦公室裡一樣,冷冰冰的沒什麼起伏:「還有一處呢?」
  「還有一處在安平區,是前年起的普通民居盤子。中等戶型,三樓,四室兩廳,兩衛一廚。南北通透,采光和空氣都很好。那邊的民居大多不是高樓,有電梯,但是三樓的話走樓梯也方便。出了小區門,既有購物中心也有菜市場,附近還有街心公園,非常生活化。房子是一年前裝好的,之後房主一直在國外,從始至終沒人住過。房子平常交給保潔公司打理,維持得很不錯。」徐成介紹完,把戶型的示意圖冊攤開給方明執看。
  方明執把圖冊放在解春潮腿上,又把他整個人包進自己懷裡:「春潮覺得哪個好?」
  解春潮無情地揭穿他:「你的敵人很強大,你是要找個地方韜光養晦,不是要找地方度假。大隱隱於市,人多一點,咱倆低調一點,沒那麼顯眼。你買個莊園,動靜太大了。」
  徐成連忙替方明執解釋:「那不會,先生的資產每日都會有大量流動,一個莊園還不至於有什麼水花的。」
  解春潮對資本力量的概念很淡薄,輕輕「哦」了一聲。
  方明執大致翻了翻手底下的活頁,語調平直地說:「都挺好,一起拿下來吧。今天把安平區那一間收拾出來,明天我就要搬進去。青陽區的先留著,把果蔬園弄好一點。」說完「啪」地把圖冊合上還給徐成:「出去吧。」
  聽見方明執難得得沒刁難人,徐成在心裡暗暗鬆了一口氣,懷著感激地看了一眼解春潮,拿著圖冊出去了。
  門剛一關上,方明執就把臉埋進瞭解春潮的肩窩裡,深深地吸了一口:「我好想你,我到現在還是不相信這都是真的,就怕夢突然醒了。」
  方明執大概是把真心壓抑得太久了,一旦釋放出來就一發不可收拾,他像是一秒鐘也不想離開解春潮,恨不得把人拴在腰上。
  解春潮在方明執臉上輕輕擰了一把:「是真的。」說完又揶揄地笑了:「你當時把我對門兒買下了的時候也是這麼痛快的嗎?』挺好,拿下來吧。『」他模仿著方明執刻板的總裁口吻,連表情都惟妙惟肖。
  方明執卻搖搖頭:「當時那戶人家並不想賣,一開始說多少錢都不賣,還是多虧爺爺去替我說的情。」
  解春潮笑瞇瞇的:「爺爺實際上很疼你,他最盼著你好,我們既然在一起了,就應該有時間常回去看看他。」其實解春潮是想到前一世裡,爺爺在自己懷著孩子的時候摔了一跤,最終病重離世了。現在回想起來,結合著方明執那個性情古怪的監護人,恐怕不止是意外那麼簡單。
  方明執收了收手臂,把他摟得更緊了,乖巧地說:「我知道。」


57
  安平區的房子說是中等戶型,但其實住兩個人還是綽綽有餘。
  兩個人搬進來的時候,所有的東西都已經準備好了。
  四個房間裡有一個做了衣帽間,滿滿噹噹的都是兩個人的衣服。
  解春潮做出一副很沒見識的樣子,逗方明執:「欸,明執,這是不是就是傳說中的拎包入住了?拎著錢包也是拎包。」
  對方明執而言,解春潮說什麼自然都是對的,他點點頭,柔柔順順地又要往他解春潮身上貼。
  解春潮被他弄得很癢,哈哈笑著躲開了:「你等會兒,你等會兒,這還沒參觀完呢。」
  方明執只好只摟著他的腰,扣在自己身邊,慢悠悠地往書房走:「那我先給你介紹一下蜘狼。」解春潮知道,蜘狼是方明執外公的代稱。
  書房的三面都被嚴嚴實實地封了起來,一面是一張詳細的地圖,每個關鍵地點都按著圖釘和便箋,便箋上清清楚楚地寫明了具體的事件和時間,相關的事件之間用紅線連接著,密密麻麻地織成了一張紅色的大網,大網的中間空出一個指甲蓋大的空心,是一座歐洲的城市。
  「蜘狼是中英混血。他母親原本是位非常優秀的數學家,從小就跟隨家庭搬遷到了英國,三十多歲的時候偶遇了臨郡的一位年輕紳士。可那位紳士的真正身份卻是殘忍又暴虐的地頭蛇。蜘狼是一次單方面行為的產物,但是後來他的母親卻真正愛上了那個地頭蛇,兩個人也在一起了一段時間。只不過蜘狼還沒出生,他父親就在一次械鬥中喪生了。他母親獨自帶著他離開了原來的家庭,到歐拉定居,」方明執指了指紅網中間的那一處缺失:「從那以後,他母親幾乎完全放棄了自己的事業,整日酗酒賭博。但是她對蜘狼要求非常高,蜘狼也完美地繼承了她的智力,幾乎能把每一件事做好。但是他的母親不滿意,因為他不夠像他的父親,經常毆打他辱罵他。蜘狼十七歲考入大學,主修心理和精神衛生,他母親同年去世。」
  解春潮聽得心驚膽戰,刨除家庭背景的部分,蜘狼聽起來就像是一個舊版本的方明執。
  「他二十歲一畢業,就和當地市長的女兒結婚了,有兩個女兒,分別就是我和童樺的母親。他的女兒們都像了母親,懦弱而沒有能力,完全是他的傀儡。他表面上的職業是一位精神分析師,但他的真正身份卻是一位犯罪家。他從長相和智力上如同他母親的翻版,都無可挑剔。但他在本質上卻複製了他的父親,自私又充滿控制欲。二者的結合讓他一直在世界的縫隙裡自由地遊走。他積累財富,還能同時發展一些小愛好。」方明執輕輕地笑了,像是在說一些和自己毫不相干的事情。
  解春潮握住他的手,才發現他的手心裡全是汗。解春潮主動地摟住他的背,很溫柔地拍了怕:「我在。」
  方明執看向錯綜複雜的紅線:「我一到加市,他就分了一部分時間過來,常年兩頭飛。他控制我,很精心,也很成體系。他毫無保留地跟我講他過去的故事,用我做實驗,想傳達給我的中心思想很簡單:不要有感情。他同時也控制童樺,但是他只是想用童樺牽制我,並沒有太刻意地去影響她的思維。蜘狼真的是一個很強悍的人,但是他又會犯所有強者都會犯的錯誤。他覺得我,」他輕輕吸了一口氣:「他覺得我永遠擺脫不了他。」
  「我自從有了想要保護的人開始,就著手收集他的產業鏈信息。他的帝國錯綜複雜,但並非無堅不摧。而且我,可以模擬他的思維,」方明執自嘲地一笑:「我們真的很像。」
  解春潮看著他逐漸陰沉的眼睛,牽著他的手放在自己肚子上:「你現在能做飯嗎?我餓了。」
  方明執的目光在解春潮的注視下慢慢柔軟了下來,他挺靦腆地說:「春潮,你喜歡我做的飯嗎?」
  解春潮牽著他往廚房走:「當我知道給我送飯的是你而不是心揚的媽媽的時候,我可遺憾了。咱倆拉倒了,我最喜歡的飯也要吃不著了。」
  方明執在後面吭吭巴巴地說:「那要是我以後做飯不好吃了,你還喜歡我嗎?」
  解春潮有些疑惑:「你都已經做得好吃了,怎麼還能做的不好吃?」
  方明執沒說話,一看就是暫時沒能瞎編出來一個好理由。
  解春潮想起來了,孫瑋跟他說過方明執嗅覺暫時性的失靈了,味覺也一定會受影響。
  解春潮心裡酸酸的,卻亮出一張笑臉:「不行,平常你的小崽兒就不老實。要是它吃不好,不定怎麼折騰我呢。」
  方明執一遇到解春潮的問題,三頭六臂就集體下班了。他有些焦躁地抓了抓頭髮,一著急就把實話說出來了:「我就是有點聞不見味道,孫瑋說按時吃藥會好的。」
  解春潮拉開冰箱門,聲音淡淡的,聽不出來高興不高興:「大寫檀香那麼好聞嗎?」
  方明執沒想到他知道了,討好地在他身後摟著蹭:「我是因為春潮才喜歡的,你別生氣。」
  解春潮丟給他一個茄子:「燒茄子你會做嗎?」
  方明執猶豫
  著點頭:「但是我不做。」
  解春潮挑起眉毛,重複了一遍:「但是你不做?」
  方明執護住他的腰,攬著他往廚房走:「那個太油了,不好消化。我可以給你做一個茄子鹵,就用茄子和西紅柿,好不好?」
  解春潮冷著臉:「孫瑋讓我管著你,又沒讓你管著我。」
  方明執把他穩穩地豎在水池一邊:「但是他讓我好好照顧你。」接著就認認真真地洗起了茄子。
  方明執忙前忙後地把食材都準備好,正給西紅柿燙皮。
  解春潮一小塊一小塊地嚼著方明執剛給他剝了皮裝盤的紅西柚,挺好奇地問:「其實我一直很好奇,你怎麼這麼會做本土菜呢?你不是從小就到國外去了?就算是自立的早,不應該也是吃冷餐偏多嗎?」
  方明執沒說話,開始認認真真地給雞翅改刀,耳朵卻肉眼可見地紅了起來。
  解春潮來了興致,叼著一塊紅西柚,食指在下巴上點著:「方家的做飯阿姨教給你的?也不像啊,你做得好吃很多。」
  方明執有些羞赧地說:「我去學的。」
  解春潮嘴裡的水果差點被驚掉了,他瞪著眼睛說:「學的?去廚師學校學的嗎?」
  方明執轉過頭來看解春潮,挺認真地解釋道:「我本來就會做飯,後來我知道你胃不太好,就托人找到了一位懂食性的先生。起初我是抱著學藥膳的態度去拜師的,但是先生說平常人合理飲食就可以有好身體,與其把希望寄托在藥膳上,還不如把食物的味道搭配好,讓吃飯的人獲得愉快的心情。」
  解春潮知道他是為了自己,也知道方明執說得輕描淡寫,但像他說的這種人往往是淡泊外物的,也不知道他到底為了拜師付出了什麼代價。
  越和方明執接觸,解春潮就越能看見那顆被冰封的熱心。他知道方明執和那個老怪物不一樣,即使方明執不知道怎麼表述愛,但其實他在困境中依舊懂得摸索著去為了所愛之人付出,就是難能可貴的。
  解春潮往方明執嘴裡塞了一塊紅西柚:「甜不甜?」
  方明執的五官都皺了皺,卻還是勉為其難地說:「甜。」
  解春潮有些驚訝:「難道是酸的嗎?」他自己又吃了一塊,「挺好吃的呀!」
  方明執默默地往鍋裡又倒了一點醋,等到快起鍋的時候,夾了一筷子茄子吹了吹,緊張地遞到解春潮嘴邊:「你嘗嘗,味道行不行?」
  解春潮咬走了茄子,嘶嘶地吸著氣嚼了,朝方明執豎大拇指:「心揚的媽媽就是會做飯!」
  方明執鬆了一口氣,把菜全盛了出來,又去看了看米飯和雞翅。廚房裡飄滿了飯菜的香氣。
  「欸方明執,」解春潮在解雲濤那落下了毛病,看見別人做飯就想在旁邊礙事:「你說奇怪不奇怪,就你沒給我做飯那段時間,我聞見飯味就犯噁心。但是我總不能把小崽兒餓死,就都勉勉強強地吃。可是你做飯,我在旁邊待著都沒事,你說這個小崽兒怎麼回事?不是它爸做的飯它就不讓我吃嗎?」
  方明執聽他這麼說,很嚴肅地看過來,樣子有點凶:「你總是吃不好飯了嗎?」
  解春潮噗嗤笑了出來:「不是我說你,您這個抓重點的能力到底是在哪學的?」
  方明執也沒再避諱舊事,很坦率:「我是這樣被訓練的,直接抓取自己最關心的內容。」
  解春潮聽見這麼直接的一句告白,不由倒吸了一口涼氣:「人才啊,你這果然學什麼上手都快。」
  方明執根本沒懂他在說什麼,小心地把只裝著一半菜的盤子端給他:「你能端嗎?」
  解春潮鄙夷地看著那半盤菜:「怎麼?我在你心目中這麼弱不禁風嗎?」
  方明執又搖頭:「沒有,論壇上有人告訴過我,春潮不太擅長端東西。」想了想又補充道:「尤其是盤子和碗。」
  解春潮樂了,磨著牙:「我要殺瞭解雲濤。你給他錢了嗎?」
  方明執老老實實地說:「給了。」
  解春潮簡直不想理他,結果吃了一塊雞翅又忍不住了:「明執,考慮改行當廚子嗎?」
  方明執替他剃著雞骨頭,把肉一條一條地剝出來放進解春潮碗裡:「吃飯的時候別說話了,對胃不好。」
  解春潮簡直想不通,方明執這種學習能力,從解雲濤那學點什麼過來不行啊?非要學他當老媽子。


58
  解春潮在家休息了幾天,每天陪著方明執整理和蜘狼相關的數據。
  解春潮從技術上幫不上太多忙,只是蜷在一邊的沙發裡陪著方明執。他知道方明執在做的是一件耗神的事,並不出聲打擾他。
  方明執整理完了一天的數據,開始向各級發出指令,整個人都陰陰沉沉的,像是又變回了那個沒血沒肉的機器。
  沙沙的打字聲在安靜的房間裡顯得尤為響亮,解春潮捧著一本書,強忍著沒有打斷方明執,靜靜地等他把事情辦完。
  大約十點多,方明執才把指令發完,他合上電腦,把臉埋在了手心裡。
  解春潮輕手輕腳地走到他身邊,慢慢把他的手從臉上扒下來:「明執,看看我。」
  方明執抬起眼睛,裡面血紅血紅的全是血絲,卻沒什麼情感。他冷冷地看著解春潮,彷彿不認識他。
  解春潮不是第一次見他這樣子,手搭在他後背上從上往下捋著:「不怕啊,是我,是春潮。」
  方明執聽見那個名字,目光中的堅冰就鬆動了。他慢慢地摟上解春潮的腰,不太舒服似的蹭了蹭,聲音小小的:「春潮,後背疼。」
  解春潮知道他累了,輕輕拍著他安撫:「我想喝熱牛奶了,我們去喝熱牛奶嗎?」
  方明執順從地站起來,亦步亦趨地跟著他到了廚房。
  解春潮給他倆一人熱了一杯牛奶,兩個人各自端著自己的杯子到寬大的沙發上坐下。
  喝了小半杯牛奶,解春潮找了一部紀錄片出來,講亞馬遜熱帶雨林的。
  棕櫚樹寬大的葉片被雨水打得唰啦唰啦直響,拍攝人員穿過掛著紅色果實的籐本植物,枝條劃過衣料發出細微的摩擦聲。
  紀錄片的講述者聲音溫和而有磁性,慢吞吞地介紹著一種五彩斑斕的小青蛙。
  明明是各種不同的聲音混雜在一起,卻有一種撫慰人心的作用。
  方明執慢慢地靠在瞭解春潮肩上,他手裡拿著的杯子稍一傾斜,解春潮就手疾眼快地接了過來。
  解春潮扶著方明執,讓他慢慢躺在了自己腿上。
  方明執翻了個身,自然而然地擁住瞭解春潮的腰。
  解春潮很輕柔地理了理方明執的頭髮,把紀錄片的聲音關掉了。
  房間的節律燈已經被調到了最暗,電視裡已經開始介紹另一種漂亮的雨林生物。那是一種翡翠色的小鳥,紅色的胸口上綴著一彎銀白的月牙,身後拖著鳳凰一樣的長尾羽,屏幕的下方標注著Pharomachrusmocinno,像是它的名字。大約是到了**的季節,小精靈一樣的,一隻雄鳥正在歡快起舞。
  解春潮小口小口地抿著牛奶,一杯牛奶還沒喝完,方明執就醒了。
  方明執撐起身子,眼睛還沒全睜開,就開始給解春潮揉腿:「壓麻了沒有?你怎麼不叫我?」
  解春潮也不跟他客氣:「壓麻了,走不了路了。」
  方明執懊惱地把解春潮抱到自己腿上,一把給他揉腿一邊低聲抱怨著:「你怎麼也不叫我?壓壞了怎麼辦?」
  解春潮把手握成拳,假裝有個話筒似的遞到方明執嘴邊:「採訪你一下,方明執先生,你覺得解春潮同志是什麼材料做的?玻璃人嗎?」
  方明執躲開他,還跟自己生悶氣。
  解春潮看方明執明顯是帶著點起床氣,在他胳膊上輕輕拍了拍:「抱我去洗澡,我就不計較。」
  方明執此時此刻完全被解春潮帶著跑,解春潮說什麼就是什麼。他一手攬著解春潮的肩,一手兜著解春潮的膝蓋,把他打橫抱了起來去了浴室。
  解春潮還沒過穩胎階段,不能泡澡,只能洗淋浴。
  方明執扶著解春潮在玻璃房外面站好,自己在裡面鋪了一層防滑墊,把水溫調好了,又關上水出來。
  解春潮在外面懶洋洋地站著,方明執把他的睡衣扣一個一個解開,脫下來搭在衣掛上。又解開他睡褲上的腰繩,蹲身把他的內外兩層褲子都蛻到了腳腕上,仰頭對解春潮說:「扶著我肩膀。」
  解春潮略微彎著一點腰,一隻手扶著方明執的肩膀。
  方明執皺著眉頭不動了:「兩隻手扶好了。」
  解春潮翻了個白眼,兩隻手掐著方明執的肩膀,一條腿一條腿地從褲子裡站了出來。
  浴室裡開著浴霸,一點也不冷。
  方明執三下五除二把自己身上的睡衣脫了,捧著金貴瓷器似的把解春潮扶進玻璃房。
  每次洗澡都是這個樣子,方明執根本不讓解春潮自己動手,什麼事兒都要親力親為。
  解春潮都替他累:「你說你現在就把心操碎了,等我月份大了,你可怎麼活啊?」
  方明執把他扣在自己懷裡,小心翼翼地用熱水沖著,一本正經地說:「我看不得你有一點不舒服,不管你是懷著孩子還是沒懷著孩子都一樣。要是我能生,我絕對不讓你來。」
  解春潮
  給他沖得很舒服,半閉著眼睛,手搭在小腹上摸了摸:「我覺得好像能稍微摸出來一點點了。」話剛說完,他就覺得自己被什麼抵住了,不由輕聲笑了笑:「明執,你是真的可愛。」
  方明執沒聽見似的,規規矩矩地給他往後背上塗已經打好泡的沐浴露。
  解春潮的背薄而白亮,在水光底下幾乎呈現出一種半透明的象牙色。抹上細膩的泡沫之後,就像是中世紀時歐洲流行的蕾絲扇,光影的一開一合間儘是一種清透的風韻。
  解春潮轉了個身背對著他,引著他的手護在自己腹部,那團滾燙就在他身後:「孫瑋說過,過了兩個月小心一點不會有事的。」
  方明執知道他在說什麼,卻只是用手捂著解春潮的肚子,反射弧極長地說:「是稍微鼓出來了一點點。」
  解春潮閉上眼睛,又拉著他的手向下摸,呼吸稍微粗重了一些:「明執,不舒服。」那聲音軟軟的帶著小鉤子,意味再明顯不過。
  解春潮感覺到身後的人扳著他的肩膀轉了回去,不明所以地張開眼睛,卻看見方明執蹲在了他身前,不由疑惑地問:「你在幹嘛?」
  方明執的頭髮被水打濕了,被他全部用手指攏到了後面,只有一縷還俏皮地垂著,年輕清俊的五官露了出來,滿臉的水珠在燈光下微微閃動著。他幾乎是有些虔誠地說:「我替你咬出來。」
  ……
  大約是放縱太快樂,解春潮從浴室裡出來的時候已經沒什麼精神了,被方明執扣在懷裡強行把頭髮吹乾之後,又被用浴巾裹嚴了抱到床上。
  方明執給他穿上小褲衩,解春潮慵懶地抬了抬眼皮,沒什麼良心地說:「你這下不去,該怎麼辦?」
  方明執在解春潮面前實在是太老實,漲紅著臉小聲說:「用涼水沖沖就下去了。」
  解春潮笑話他:「屁大點孩子,你還挺懂。」
  方明執抿住一點笑,終於扳回一城:「我都是你孩子的爸爸了,不是孩子了。」
  解春潮「哦」了一聲,又逗他:「誰說是你的?我說過嗎?」
  方明執完全不識他的逗,幾乎是立即就板起臉來:「是我的。」
  解春潮笑著搡了他一把,手就往他下面夠。
  方明執向後退了一點,按住他的手:「你睡覺吧,一會兒弄髒了還得洗。」說完就自己爬起來到洗手間去了。
  解春潮看他半天沒回來,知道他自己弄不下去,趿拉著拖鞋去找他。
  方明執看見他進來,也不知道是不是為了掩飾窘迫,難得帶著些怒意,氣喘吁吁地說:「趕緊回去躺下,都幾點了?」
  解春潮不由分說從後面把他抱住了,在他後脖子上輕輕親了一下:「你一個人在這,不想我?」
  方明執呼吸快了起來,身體輕顫了一下,兩人都是一手濕熱。
  等做完清理工作,解春潮終於安分地躺在了床上。
  方明執從身後抱著他,一手從他脖子底下抄過去護著他的胸口,一手摟著他的腰,摀住那一點不明顯的隆起,把他整個人包在自己懷裡。
  方明執到了晚上常常會有點入睡困難,解春潮聽著他的呼吸一直慢不下來,在他懷裡動了動:「在想什麼?」
  方明執在他肚子上安撫地揉了揉:「沒想什麼,快睡覺。」
  解春潮能猜到他大約是白天思考的事情太多,思維有些過度興奮,他怕他一個人胡思亂想又要發症,沒話找話說:「最近書吧一直是心揚和一些熟客在幫著打理,我最近身體好多了,準備這幾天就去書吧看看。雖然只是去半天的樣子,但是我還是有點擔心,你一個人在家可以嗎?」
  方明執把臉埋在他的頭髮裡,甕聲甕氣地說:「我在家裡給你做飯。」
  解春潮被這個答案逗笑了:「明執真賢惠。」
  方明執也不反對,低低地「嗯」了一聲。
  解春潮安靜了一會兒,說:「你別壓力太大了,很多事情不是一蹴而就的。我知道蜘狼在你的人生中有很大的影響,也留下了很重的陰影。但是既然這件事我們已經在做了,而且我相信有明執在,一切都會好起來。你只要放開手腳去做,我會一直陪在你身邊。我不害怕,明執也不用害怕。」
  方明執的聲音輕而溫柔:「有春潮在,我並不害怕這個。」
  解春潮一聽,這孩子還挺要強,笑著問他:「那你幹嘛不睡覺?」
  方明執誠懇地說:「我怕咱倆都睡實了,你會踢被子。」


59
  又在家裡宅了幾天,解春潮下定決心要克服地球引力,爬起來去書吧看看。
  但是他挺不放心方明執的。
  方明執每次整理信息庫都把自己代入成蜘狼。雖然從前他就在著手做這項工作,但都不像現在這樣強度大而密集。而這種自我壓迫,全然來自於對保護解春潮的迫切。
  他的思維下潛得太深,結論和方案的確是提取出來了,但他自己卻陷在裡面出不來。
  解春潮慢慢就明白了為什麼方明執從前總是一張面具臉,因為那並不是他自己,而是蜘狼希望他成為的一架機器。前一世裡他試圖通過以讓蜘狼滿意的形式來為解春潮換一個平安,到底是選錯路了。
  好在現在有解春潮在旁邊,就像是喚醒催眠者的一個圖騰,解春潮總能喚醒他。並且解春潮在有意識地引導他自己走出來,比如讓他把圖騰轉移為一個非生命體。當時方明執選了他送的大花絲巾時,解春潮沒想到他一直把它留著,還帶到這邊來了,簡直笑得直不起腰,但是當看到方明執結束工作之後握著絲巾的手骨節都泛了白,他又笑不出來了。
  這幾天方明執進步挺大的,解春潮故意沒在書房裡陪著他,他也都能自己控制好。除了晚上睡覺的時候會比較黏解春潮,其他都還算正常。
  而且解春潮一直監督他按時吃藥,嗅覺也逐漸恢復了一些。
  「我今天去書吧,你一個人在家可以的嗎?」解春潮咬著電動牙刷,含含糊糊地問。
  方明執在一邊用電動剃鬚刀刮鬍子,也是嗡嗡的,他把開關關上了才準備回答解春潮的問題,半張臉上還都是剃鬚泡:「可能不太好,但是只有半天,我還有春潮送的絲巾。」
  解春潮呸掉嘴裡的牙膏沫,咕嚕嚕地把嘴漱乾淨,靠在水池子上看著方明執刮鬍子。
  方明執一看他靠著水池子,眉毛就擰起來,把人往懷裡一拉讓他靠著自己,單手扶著他的背,不滿地說:「涼著你。」
  解春潮已經習慣了方明執愈發爐火純青的老媽子技能,沒骨頭似的靠在他肩上。
  方明執一手攬著解春潮一手把鬍子刮完了,單手洗乾淨臉,按了兩下泵頭往臉上拍須後水。
  方明執在家裡都不用香水的,身上不是沐浴露帶著的奶香,就是這股須後水味。
  須後水是純植物的,味道裡只有薄荷和檸檬,很清爽,正符合方明執的年紀。
  解春潮仰著臉:「給我也塗一點。」他懷孕以後根本不長鬍子,他本身皮膚就跟剝了殼的雞蛋似的,這下更是光滑水嫩,讓人看著就想捏一把。
  方明執也不問他幹嘛要塗,沒理他。
  解春潮不樂意了,氣哼哼地瞪著他:「我也要塗。」
  方明執把須後水多拍了一點在自己臉上,直接低頭去蹭解春潮的臉。電動的剃鬚刀都刮不了太乾淨,他新刮出來的小胡茬雖然看不出來,但是還是有點扎人。
  解春潮卻很喜歡他這樣,昂起頭露出修長的脖頸來,感受著那細微的刺痛。
  方明執臉貼臉地把他蹭了一會兒:「行了嗎?」
  解春潮鎖、骨上多了兩個可疑的紅斑,他整了整自己的睡衣,施施然地說:「現在我和你是一個味的了,但不是香水味,也不是須後水味,而是方明執味。你要是想我,你就聞聞你自己。你要是特別想我,你就打個電話給我。你要是想我想得實在受不了,就立刻過來找我。」
  方明執在心裡大概估測了幾秒鐘,斬釘截鐵地說:「我中午過去接你。」
  解春潮重新出現在書吧的時候,是秦姐先發現的。她瞇著眼睛把解春潮上下打量著,口氣裡難得地帶著一些揶揄:「稀客啊,我還以為春潮掌握了甩手掌櫃的精髓,都不記得書吧的門朝哪兒開了呢?」
  這下埋頭在書裡的人都陸陸續續抬頭看他,慢慢氣氛就熱絡了起來。
  店裡的熟客之前多多少少都知道解春潮和方明執的婚姻沒有表面上風光,所以都很知趣地往別的地方聊。
  「秦姐,我們蟹老闆是身體抱恙了,怎麼能說是甩手掌櫃呢?」
  「就是,但現在春潮這氣色,一看就是養得很不錯,是家裡人給做飯做得好,還是碰見什麼好館子了,不給介紹介紹?」
  解春潮面皮不薄,很爽快地說:「家裡的會做飯,把我喂胖了點。」
  沒人能把這個家裡做飯的聯想到方明執身上,只是哄笑著說:「你可拉倒吧,您這是看著康健了,原先太瘦啦!」
  解春潮沒否認,接了羅心揚默默遞過來的溫白開。
  解春潮看小孩眼眶有點紅,跟大家又說笑了兩句就帶著羅心揚到了員工區,低聲問他:「你怎麼了?」
  羅心揚抿著嘴唇,做錯了事的孩子似的:「學長回來是不是要辭退我?」
  解春潮有點詫異地看著他:「你怎麼會這麼想?」
  羅心揚低著頭:「我當初單純為了一點自己的私心,希望學長能和方公子和好,就幫著方公子騙
  您。後來我想了,學長有自己的決斷,我不應該私自插手您的事。我知道學長生病了,想去看看您。但是學長只是把我的工資翻了五倍,吩咐我好好看店。現在學長回來了,我也沒什麼能替學長做的了。」
  羅心揚性格太單純,容易被人利用。解春潮不打算讓他知道自己和方明執現在的真實情況,但是也不想讓他心裡一直誤會自己還在怪他。
  解春潮輕輕歎了一口氣:「那件事你的確做得不夠好。但是你既然知道了以後該怎麼做,我希望以後關於我的事你都不要輕易和別人討論,也不要擅自做決定。如果你能做到這些,你依舊就是我的小朋友。」
  羅心揚的眼睛慢慢地恢復了神采:「真的嗎?學長您還願意和我做朋友?」
  解春潮點點頭繼續說:「而且我最近有些私事,可能有一段時間不能親自打理書吧。我記得你說你要開展自由職業,如果你時間比較緊迫的話,我就準備另外招聘一個代理店長。但是如果你願意做這份工作,我也很高興把它交給你。」
  羅心揚巴不得有個將功折過的機會,非常積極地答應了:「學長,請放心把書吧交給我!」
  解春潮又核對了一下最近的經營記錄,發現羅心揚都做得很好,書目都有按時更新,顧客的反饋也都很好。
  解春潮正在批注一些改進意見,就看見一個擁著皮草的貴婦推門進來了,他心裡不由有些困惑:這都幾月了,圍著這麼大一張狐皮不熱嗎?
  貴婦伸出食指頗為嫌棄地在櫃檯上揩了一下,寸長的指甲塗著寶石紅,食指上一枚祖母綠大水滴圍著一圈整鑽,每個角度都閃爍著一種金錢的光澤。
  「誰是你們這兒老闆?」貴婦開口了,慢慢嗲嗲的港台腔。
  解春潮有些受不了她這濃郁的口音,硬著頭皮答應了一句:「我是。」
  貴婦微微一抬手,後頭跟上來的司機上前一步,雙手遞給解春潮一本合同。
  解春潮沒接:「這是什麼意思?」
  「八百萬,我買你這一間小店面。」她細細地打量著自己的指甲,語速依舊慢得驚人:「我找人算過,寶京就這家店跟我風水最合,特別旺夫。我老公啊,最近生意不大順,我總得給他想想辦法。」
  解春潮一言難盡地看著眼前這個珠光寶氣的女人,懶洋洋地說:「我跟您說,這家店風水有問題,時不常地會招來一些滿身銅臭的奇葩。」
  女人哪能聽不出來他在罵自己,還以為是他嫌錢少了,咬了咬牙說:「再加兩百萬。」
  門後突然一陣嗚突突的摩托引擎聲,停下一輛極為拉風的哈雷戴維森,黑白的鋼琴漆色,珵亮的排氣筒有節奏的顫動著,像是野獸的牙。
  「哥!」嘹亮的一嗓子,進來一個打扮得極為時髦的年輕男孩。
  臉上扣著的飛行員墨鏡把臉蛋遮住了一大半,身上是成套的牛皮高定,四面八方地支稜著鉚釘飾品,皮衣拉鏈只拉到一半,露出裡面襯衫上亮閃閃的拼鑽老虎頭。
  那男孩身量極高,渾身上下被啞光的皮衣裹出大型貓科動物一樣的寬肩窄腰,說不出的風騷性感。
  「……」解春潮看著這個從未見過的方明執,頭一次領略到他的另一種表演風格,一時說不出話來。
  「學長,」羅心揚明顯是沒認出來方明執,小聲問解春潮:「您什麼時候還有個這麼……的弟弟啊?」
  解春潮乾巴巴地說:「堂弟。」
  貴婦看見方明執,眼睛裡露出一種不大體面的貪婪,輕咳著又看回解春潮:「一千萬,可以嗎?」
  方明執嚼著泡泡糖,吹出一個泡泡又「啪」地咬破,大喇喇地擋在解春潮面前問:「一千萬?你要幹嘛?」
  貴婦大約是喜歡跟他說話,嬌滴滴地又把來意說了一遍。
  方明執一邊吹泡泡一邊抄著手聽,聽完笑嘻嘻地說:「我來給你算一卦,你不但旺不了夫,你可能還會剋夫。」
  貴婦的臉一下就綠了,口音也不港台了:「你說什麼!」
  方明執掏出手機來,撥了一個電話出去:「喂,我。我哥書吧那條街,給我買下來,店子都留著,所有權歸我。他們生意照做,但是地皮交易全部都要通過我。」掛了電話,方明執轉向貴婦:「你要是能買到街上的一坪地,就算我輸,我哥的店我做主白送你。你行就行,不行就滾!」
  貴婦的臉幾乎快和她手上的祖母綠一個色了,但她估計也是見過場面的人,很明銳地察覺到了方明執花錢的架勢不是能裝出來的,朝他輕輕啐了一口:「坑爹的富二代!」又一招手示意司機跟她離開。
  解春潮一聽見她說方明執,立馬就不幹了,正準備去把她喊回來讓她道歉,方明執長臂一伸就把他摟了回來,嬉皮笑臉地說:「哥,好久不見,想沒想我?」
  解春潮正打算笑話他兩句,卻發現壓在身上的重量不對,他仔細一看,方明執的額角沁著一點汗,口風一轉:「走,哥帶你去看看我最近新淘到的書。」


60章 (二更)
  藏書嬌貴,要放在陰涼通風的暗室,以免書籍受到黴菌和光的破壞。書吧的暗室設在了地下室,換氣扇常年開著,發出低沉的嗡鳴。
  解春潮跟羅心揚打了聲招呼,就帶著方明執下了暗室。兩人一進門,解春潮就把門上了鎖,卡噠一聲,清脆得撥動神經。
  暗室裡陳列著八排高入天花板的金屬書架,每一層都密密麻麻地擠滿了琳琅滿目的圖書,給人一種寂靜的充實感。
  解春潮拉著方明執走到密室最裡面,小心翼翼地揭下他臉上的墨鏡,那雙狹長的琥珀眼睛果然又充血充得厲害,正專注地把他看著。
  解春潮把方明執摟住,輕輕地揉捏著他的後頸:「小伙子偽裝得不錯啊,不學表演可惜了。你怎麼這麼早就來了?出什麼事兒了?」
  方明執低頭在他脖頸裡猛吸了一口,回抱住他,聲音顫抖著,卻是開心的:「今天上午新到的消息,我們成功挖掉了蜘狼的眼睛,我的暗樁成功深入了他在阿丹市紅、燈區的信息核心,可以讓他時刻』掌握『我的動向。」
  解春潮知道這是重大的進展,為了做到這一步,方明執一定付出了太多努力。
  方明執繼續說:「但是蜘狼很敏感也很狡猾,他的動向變幻莫測,並且他只信任自己的判斷,在他下達指令的前一刻,是沒人知道他的計劃的。所以我們需要預測他,只要我們比他快一秒,我都有把握能贏。」他的聲音因為興奮而微微顫抖著。
  解春潮重生過,可能可以預測蜘狼,但是他不能直接告訴方明執,而且如果蜘狼是一個隨時隨地可能依據形勢調整計劃的人,那他所瞭解的事情未必能真正有所幫助。但至少有一點,方明執的行動如此迅猛,無疑會推動前世的很多事情的進程,有些事情也許已經迫在眉睫了。
  解春潮簡明扼要地問:「那你接下來的計劃是什麼?」
  方明執摟著他,手握著他的腰輕輕摩挲著:「今天來買書吧的女人就是來刺探我的行蹤的,雖然她並不會認出我,但是這件事至少能說明蜘狼可能對替身起疑了。』我『要提前從國外回來了。」
  解春潮點點頭:「然後呢?」
  方明執說:「然後我需要他暴露出更多的弱點,打時間差。他的主要戰場其實是在醫療體系,他的手已經伸到了國內,我會開始著手安排孫瑋配合演一場戲,把他的爪牙拔除。」
  解春潮想到了前世孫瑋那場慘淡收場的醫療事故,意識到方明執已經逐漸把主動權把握在了自己手裡,這一次他希望會有不同的結局。
  「春潮,」方明執的聲音輕了一些:「蜘狼的耳目眾多,哪怕我們控制著他的眼睛,也不得不小心防備。接下來會發生的事情難以預測,你會……一直相信我嗎?」方明執小心翼翼地問,聲音裡透著不自信。
  解春潮斬釘截鐵地說:「你是方明執,不是任何人的傀儡和機器。我相信你總能回到我身邊。」
  週身光線很暗,陳舊書籍的清涼氣息縈繞在週身,兩個人對於未來有太多不可知,但是只要有彼此在身邊,深夜就不是完全黑暗。
  整整一個月,方明執幾乎都在連軸轉,和孫瑋一起精密搜索定位,描繪出蜘狼的犯罪體系。表面上他卻依舊運籌帷幄,在商海中攪起一陣陣腥風血雨。經濟新聞都在報道跟進方圓集團併購多家東南亞企業的訊息,媒體對方明執的經營頭腦大肆吹捧,稱他為「商海波塞冬」。
  眼下這位「波塞冬」正坐在鋼琴前,懷裡靠坐著一個人,他一隻手將那人穩穩地抱著,另一隻手流暢地彈奏出一串一串的旋律。
  懷裡的人明顯臉色不是太好,有些疲憊地閉著眼睛,頭靠在方明執身上。
  方明執彈了一會兒,看解春潮臉色稍微有了些血色,輕柔地問:「還難受嗎?」
  解春潮點點頭,喉結有點難捱地滾動了一下,沒說話。
  昨天晚上方明執回來得有些晚了,解春潮自己煮了一包方便麵吃,也不知道是方便面的問題還是他的胃真的被方明執慣壞了,他從早上起來就不太舒服,吃早飯也提不起胃口,喝口水都想吐,到了上午就有點低燒。他早過了孕吐的階段,有方明執陪著,他一直沒受過什麼罪,這次幾乎是懷孕以來最不舒服的一次。
  方明執手從鋼琴上拿了下來,暖著他已經有了一個小弧度的腹部,很自責地說:「怪我,我回來晚了。」
  解春潮圈著他的脖子,在他懷裡動了動,挺委屈的:「不舒服。」
  方明執一邊護著他的胃輕輕地揉一邊輕聲地哼唱起來:「如果沒有遇見你,我將會是在哪裡,日子過得怎麼樣,人生是否要珍惜……」這首歌由女歌手唱來,帶著一種小女人的溫婉繾綣。但是方明執的聲線低沉溫厚,是另一種娓娓道來的溫柔,安撫著懷裡的解春潮。
  解春潮第一次聽見方明執唱歌,沒想到竟然是這樣一首直白的情歌,他睜開眼睛看方明執,發現他也正低頭看著自己,目光清澈而溫暖,像是浸著陽光的春溪。
  解春潮精神好了一點,輕輕地跟著
  他哼唱,但是也不知道是怎麼的,他聽著方明執一個人唱的時候,感覺很好聽,自己一加進去就好像亂七八糟的,節奏也不對。
  解春潮唱到一半先發制人:「明執,你是不是跑調?」
  方明執一愣,他擁有罕見的絕對音感,活了二十多年,還是第一次有人說他跑調。
  但是解春潮說他跑調,他應該就是跑調。
  方明執把他往懷裡攬了攬,順著他說:「我聽過的流行歌曲很少,這首歌也是最近才聽到的,可能唱得不對。」
  解春潮張大了眼睛:「騙人的吧?這歌多有名,幾十年的老歌了,你最近才聽到嗎?」
  方明執看他精神好了一些,稍微也露出一點笑意來:「可能以前也聽過,但是我並不會去注意和自己不相關的事情。只是最近這次聽,沒覺得和自己不相關,所以就記住了。」
  解春潮明白了:「所以你就只聽過一遍,那你肯定唱得不對。那你要不要我教你?」
  方明執的眼睛一下就亮了起來,但是還是擔心著他的身體:「你身體不舒服,別耗神了,我抱你回床上躺一會兒吧。」
  解春潮卻來勁了:「你是不是覺得我唱歌不好聽?」
  方明執除了他剛才那兩聲哼哼,根本沒聽過他唱歌,但是解春潮在他心裡就是完人,他怎麼可能覺得解春潮唱歌不好聽,偏著頭說:「好聽。」
  解春潮又問:「那你想不想學?」
  方明執低聲笑了:「想。」
  解春潮狡黠地看著他:「那你得叫我一聲哥哥。」
  方明執一秒也沒猶豫,乾脆得像是在心裡叫過一萬次:「春潮哥哥。」
  解春潮沒想到他真的叫了,臉皮有些撐不住,紅著臉強作鎮定地指揮他:「彈歌裡的這段和弦。」
  方明執手一離開他的肚子他就後悔了,把方明執的手拽回來放回原位:「算了,我就清唱吧。」
  方明執會意地替他捂著肚子,一邊輕柔地摩挲著,一邊很認真地側耳傾聽。
  解春潮雖然不是太舒服,但是有方明執在身邊,就好像也沒有太不舒服,他架勢挺大的:「我唱一句,你唱一句啊。」
  方明執乖乖地點頭。
  「如果沒有遇見你。」解春潮一個字也沒有在調上。
  「如果沒有遇見你。」方明執把解春潮自創的旋律完全重複了出來。
  解春潮滿意地點點頭:「我將會是在哪裡?」
  ……
  方明執一句一句地跟著他唱完,解春潮說:「你能自己從頭到尾唱一遍嗎?」
  方明執果然把每一句串起來唱了一遍,完全就是解春潮教的荒腔走板的野調子,卻因為他醇厚有磁性的嗓音而毫無違和感,相較原作而言,是另一番深情別緻的風格。
  解春潮自己唱的時候沒感覺,但是方明執這樣連著唱起來,他就感覺和原作的調子不大一樣,他有些狐疑地問:「我是這麼教你的嗎?怎麼感覺你又跑調了呢?」
  方明執對解春潮的信仰再強大,也終於發現了他的音癡本質,他嘴角微微地彎起來,說得很委婉:「是春潮有點走音。」
  解春潮知道自己跑調,從他三歲唱《我有一頭小毛驢》的時候,解雲濤就開始笑話他五音不全。所以解春潮幾乎從來沒當著外人唱過歌,有什麼人能讓他開口唱一首歌,那絕對是頂級待遇了。
  他強忍著身體上的不適,這麼誠心誠意地為方明執唱了歌,還極具耐心地把這首歌教給了他,哪怕是不知不覺地添加了一些原創的部分,方明執怎麼能說他「有點走音」呢?!
  方明執看見解春潮的臉肉眼可見地黑了下來,想笑不敢笑:「但是春潮有創作天賦。」
  這不是和走調一個意思嗎?!
  方明執怕他真生氣了,把他扶正了一點,讓他倚在自己懷裡,雙手搭上鋼琴鍵盤。流利瑽瑢的音符從他的指尖下緩緩地淌出,正是剛剛解春潮「自創」的旋律,只是方明執修飾了其中不夠和諧流暢的部分,整體竟然出人意料的好聽。
  解春潮聽著聽著就一點脾氣沒有了,反身摟著方明執的腰:「明執,你知道這首歌的名字嗎?」
  方明執明顯有些疑惑:「嗯?」
  解春潮愜意地在他肩頭蹭了蹭:「叫《我只在乎你》。」


61
  解春潮正在方明執懷裡昏昏欲睡的時候,門鈴響了。
  方明執抱著解春潮走到門口,閉路電視裡是徐成略顯得有些毛髮稀疏的頭頂。
  解春潮揉揉眼睛,扭頭看了一眼屏幕,有些惺忪地問:「徐成來了?」
  方明執「嗯」了一聲:「困了嗎?要不要我抱你去睡一會兒?」
  解春潮雖然困,但他也想知道事情的進展,他不想什麼事兒都讓方明執一個人扛,所以搖了搖頭:「沒有很睏。」
  方明執低頭在他側臉上親了一下:「春潮來開門。」
  徐成一進來,就看見方明執正抱著解春潮走到沙發邊準備坐下,他已經有些見怪不怪了。他到方明執家裡來十次,有八次方明執懷裡都沒空著。以前方明執就像有接觸障礙,被人碰一下,恨不得能全身消毒,現在方明執卻好像得了一種新病,總得要抱著挨著摸著解春潮,不然就渾身不舒服。有時候方明執必須單獨去辦公室,手腕上就繫著一條花絲巾。佩戴同樣的飾品也不是方明執的作風,徐成大膽猜想,那條絲巾應該也和那位特立獨行的解小先生有點關係。
  徐成從文件袋裡拿出幾本紙質的手寫文件:「這是新破譯的消息,他們果然開始有新行動了,多家國內醫院的暗樁都測查出了和蜘狼那一方通訊的記錄。」
  方明執接了文件先放在了茶几上,先從沙發上抖開一張法蘭絨毯子,仔細地搭在解春潮身上,從腰到腳地包嚴了,又跟他說:「不舒服就告訴我。」
  解春潮有點不好意思了,把文件夠過來擺在自己腿上,給方明執指著:「快看。」
  方明執打開瀏覽了一下,是一份名單,有人名也有醫療單位的名稱,滿滿當當七八頁。
  方明執臉上沒露出過多情緒,把名單還給了徐成:「涉及交易的人數基本和我預期的數量相近,就按照計劃進行。」說完就把手護在瞭解春潮的腹部,生怕他有一點不舒服。
  解春潮有些不解:「這是什麼名單?」
  方明執耐心地跟他解釋:「我曾經說過,蜘狼的主要戰場在醫療系統。而臨床醫療往往和基礎醫學共生,二者雖然面向群體和工作手段截然不同。基礎醫學主要關注機制研究並借助實驗動物,真正走向臨床可能需要十幾二十幾年。但是他們之間的鴻溝卻可以被一樣東西加速溝通。」
  解春潮想到了:「人體。」
  方明執點點頭:「沒錯。但是人體是一種非常匱乏的資源,大多數科研單位的人體材料都來自於死刑犯或者捐獻者,這遠遠不能滿足樣本需求。蜘狼就從中發現了商機。國外的精神分析師地位很高,蜘狼又是其中的翹楚,他和許多位高權重的醫生都交好。他的工作就是尋找並提供人體和器官。」
  解春潮不由一皺眉:「他殺人?」
  方明執搖搖頭:「他更像是中間商,讓商品從黑市流入買家手中。他的體系龐大精緻,他也是這一兩年才開始搭建國內市場,但是你看這份名單,顯然他的胃口更大了。」
  解春潮仔細看了看名單的第一頁,不由觸目驚心,其中居然不乏國內知名的醫療單位,他有些艱難地問:「他們真的會把……賣給蜘狼嗎?」
  方明執把名單從解春潮手裡拿出來還給了徐成:「告訴孫瑋一定要小心行事,他身邊的人都不一定可信。」
  徐成接了名單說:「我會轉達孫醫生的。」
  方明執再開口,聲音很平靜,卻透著不容忽視的威壓:「我爺爺那邊的安保一定要是最嚴密的,我不允許他有一點差池。」
  徐成擦擦頭上的汗:「老爺子那邊,我用命擔保。」
  解春潮有點不忍心,本來想開口說方明執兩句,但是想想方明執有他自己的工作方式,就硬是沒替徐成說話。
  徐成匯報完工作,給方明執留了幾份材料就離開了。
  解春潮摟著方明執的腰,靠在他懷裡,有點悶悶的,比平常老實了不少。
  方明執不知道他是怎麼了,有點著急地貼了貼他的額頭:「怎麼了?難受得厲害了?」
  解春潮小聲地跟他解釋:「你剛才跟徐成說話的那個樣子,讓我有點害怕了。」他本來就害怕那個冷面如霜的方明執,他現在身體不舒服,腦子裡想事情的方式就比較悲觀,他怕他總是這樣子,會不會有一天變過去就回不來了。
  方明執低頭想了一會兒,說:「不會再讓春潮害怕。」
  解春潮陡然驚醒,方明執每天走在鋼絲上,自己幫不上什麼忙,但也不能給他搗亂,連忙說:「我胡說八道的,你怎麼什麼都信?」
  方明執搖頭,朝他笑了笑:「我還正發愁怎麼把蜘狼引到國內來呢,春潮可以幫我的忙嗎?」
  解春潮心裡閃過一個念頭,嘴裡就問了出來:「用我做餌嗎?」
  方明執的眼睛裡閃過一絲失落:「你是這麼想的?」
  解春潮看見了方明執的失意,這才發覺自己說錯話了,哪怕是他有著前一世的陰影,也
  說得太傷人了。方明執連他一根頭髮絲都捨不得碰斷,他卻生出了這種揣測。
  「明執,」解春潮討好地往他懷裡蹭:「我錯了。」
  方明執顯然被那句話傷得不輕,眼睛也不看他,直接把他抱起來就往臥室走。
  解春潮又低眉順眼地喊了一聲:「明執啊。」
  方明執還沒理他,解春潮就來脾氣了,他本來身體不舒服就容易炸毛,現在方明執這樣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的,他也不想哄他了。
  正好方明執把他放在床上,他就勢躺好了:怎麼的,你歲數小就得讓著你?
  方明執真生氣了,抖開被子把解春潮一裹就從臥室出去了。
  解春潮心裡想這小毛孩子長本事了,居然還會冷戰了。懷孕真的對身體影響挺大的,他躺了一會兒就覺得腦子裡麵糊成一片,只剩下「方明執真不是個東西」這麼一個念頭。
  方明執去廚房裡忙活了一陣,回到臥室的時候看到解春潮已經睡實了,就把徐成送過來的材料拿進來,坐在一邊守著解春潮看材料。
  解雲濤說的一點不假,解春潮睡覺就是愛蹬被子,他老實了沒一會兒,就把蓋在身上的被子蹬到一邊去了。
  方明執把被子拽回來重新給他蓋上,解春潮在睡夢中不耐煩地皺了皺眉,一抬腿又推開了。
  反覆了兩三次,方明執就放下了手裡的材料,爬到解春潮旁邊倚在了床頭上。
  他一靠好,解春潮就駕輕就熟地翻進了他懷裡。方明執單手摟著他,再給他蓋被子,睡著的人就老實地趴在他懷裡沒再亂動了。
  方明執一手搭在解春潮身上,一手輕輕翻動著材料,慢慢的就過了中午。
  解春潮輕輕蜷了蜷身子,方明執立即察覺了,低頭問他:「怎麼了?」
  解春潮沒睡醒,下意識地回答他:「胃疼。」
  方明執護著他的胃,一邊揉一邊小聲哄:「我坐著砂鍋呢,春潮起來,我煮小餛飩給你好不好?」
  解春潮不想起,頭埋在他胸口上:「不吃。」
  他早上起來吐了一回,到現在什麼都沒吃過,方明執怕他餓壞了,但是他心裡實在是著急,嘴巴就跟不上,只會來來回回地說:「你起來吃一口吧,餓著更不舒服了。」
  解春潮被他念叨醒了,想起來倆人還鬧彆扭呢,把方明執推開了,冷冰冰地說:「不是生氣了嗎?別搭理我。」
  方明執急得眼睛紅了,更是磕磕絆絆地說不出話來。
  解春潮聽不見他說話,抬起頭來一看,發現他神情不對了,心一下就軟了。這個非常時期方明執的壓力也大,而且的確是自己先說錯了話。他勉勉強強地爬起來,先去上了個廁所,回來看到方明執還是僵硬地坐著,就走過去:「愣著幹嘛呢,不是說做小餛飩給我吃嗎?」
  方明執紅著眼睛點點頭,起身朝廚房走了。
  解春潮看他耷拉著的肩膀,又好氣又好笑,跟在他後面進了廚房。
  廚房的材料桌上放著兩隻大托盤,裡面整整齊齊地碼著許多小餛飩,兩隻盤子都用保鮮膜封了,應該是他睡著的時候方明執準備的。
  氣灶上果然坐著兩隻小砂鍋,方明執一揭開,裡頭就撲出熱騰騰的鮮湯味。方明執抓了幾把,就把小餛飩都下進了鍋裡。
  解春潮知道小餛飩這東西看著簡單,但是方明執給他做飯從來不湊合,他肯定是花了不少心思在上頭。
  解春潮到底是先開口了:「小伙子,你不是叫我哥哥的嗎?怎麼還跟哥哥鬧脾氣?」
  方明執回身就把他摟住了:「看著你難受,我好著急。」
  解春潮拍了拍他:「等會兒吃過飯就好了。」
  方明執鬆開他,關切地問:「要不要出去坐一會兒?我這馬上就好了,餛飩皮很薄很好熟。」
  解春潮不想一個人呆著,搖搖頭:「就在這等一會兒吧,反正很快。」
  也就幾分鐘,方明執用砂鍋夾把兩隻鍋都提了出來,以前解春潮自告奮勇地端飯基本都失敗了,這次難度係數太高,他也就乾脆只在旁邊抄手跟著。
  底湯是雞湯,餛飩皮薄得透明,露出裡面淺粉色的肉餡來。解春潮不怎麼愛吃肉,那餡只是起個提味兒的作用,頂多一個筷子頭。一隻小餛飩就像是一隻白色的大尾巴小金魚,在淺金色的湯汁裡緩緩游弋。
  方明執自己沒動勺子,先伺候著解春潮吃。
  解春潮小口小口地咬著餛飩,方明執坐在他身後小心翼翼地替他順著胃。
  解春潮挺喜歡方明執操心自己的,但是方明執早上起來以後也沒吃上飯,一直在照顧他,他也挺心疼的:「明執,你先吃飯,我好多了。」
  方明執搖搖頭:「你吃完我再吃。」
  解春潮知道方明執是怎麼計劃的,他先盯著自己吃完,然後三下兩下把自己碗裡的東西隨便吃吃,就算是吃完了。
  解春潮把方明執的碗也拽過來,自己吃一個,給方明執喂一個,兩個人慢慢悠
  悠就把午飯吃完了。
  吃完飯,解春潮跟在方明執旁邊看著他洗碗,斟酌了一下,重提起那個引發矛盾的話題:「所以你的計劃到底是什麼呢?」
  方明執洗碗的手頓了一下,他把水龍頭關上,很認真地看著解春潮:「我要把蜘狼引回國內,最快的方法就是讓他覺得有些重要的事情脫出了他的掌控,但是還能被他親自矯正回來。」
  解春潮微微皺眉,他大概知道方明執想要說什麼,但還是問:「然後呢?」
  方明執壓抑著興奮說:「我要他看出我背離了他畫好的軌跡,他會來找我,不停地檢驗我,試圖糾正我,這個過程中他只會越來越多地暴露他自己,」他幾乎是帶著一點小得意,狡黠地說:「所以餌是我自己。」


62章 (二更)
  饒是解春潮心裡很清楚方明執是個理智且極聰慧的人,也全心全意地信任他,但聽見他這一句「餌是我自己」也不由頭皮一陣發緊:「方明執,你最好把話說清楚一點。」
  方明執輕輕笑了笑,擦乾淨手把他攬進懷裡拍了拍:「春潮別緊張,我不會有危險的。蜘狼從我很小的時候就教我和他做遊戲,這不過是另外一場遊戲罷了。」
  解春潮當然不肯輕易讓他這樣糊弄過去:「蜘狼那種人,看見誰引得你多看兩眼,就恨不得直接將他毀屍滅跡。要是你直接反抗他,你怎麼保證他不會把你……?」
  方明執摟著他的背輕輕向下捋著:「我瞭解他。當有事物吸引我的注意力時,他可能會傾向於毀滅那樣事物。但是當我主動去追尋一些事物的時候,他反而會覺得問題出在我本身。如果在他矯正我的過程中,我不去反抗,就會像一台電腦一樣被反覆刷機,在這個過程結束後他要用那些事物重新檢測過我,才會將它們毀滅。
  十幾年來,他一直可以將我重新恢復成他想要的樣子,所以他對自己是相當有自信的。我是他引以為傲的作品,他不是個輕言放棄的人,他不會把銷毀我作為第一選擇。」方明執在描述過去的自己的時候,就像是在描述一件蜘狼的所有品,語言裡聽不出難過和惋惜。
  可是解春潮很心疼。雖然方明執已經不再是他自己口中那個人了,但是解春潮想起孫瑋跟他說過的那些話,方明執的前二十多年看著風光無限,卻根本就沒過過什麼正常人的日子。
  方明執看著解春潮凝神不語,還以為他是害怕了,低頭在他側臉上輕啄了一下:「我會在保護你的同時,盡可能地分散火力,我絕不會讓你受到一點傷害。」他看著解春潮的眉毛還是緊緊擰著,又補充了一句:「我也會保護好我自己的。請你相信我。」
  「我沒有不相信你。」解春潮抬起頭,孩子一樣的漆黑眼眸裡沒有一絲雜質,他篤定地說:「你不用花費精力去分散火力,我願意做唯一一個吸引你注意力的事物。我要你時刻記著,如果你被他刷機了,或者你失敗了,你就會永遠失去我。所以你要不遺餘力地保護好我和你自己。」
  在方明執的計算系統裡,解春潮的優先級是遠遠高於自己的,所以當解春潮提出這個方案的時候,方明執下意識裡是反對的。雖然一瞬間之後他就計算出解春潮的提議對於全局而言的確是最優解,但是這樣解春潮承擔的風險就陡然增大了。他沉默著沒有認同。
  解春潮自下而上地看著方明執,強迫他看著自己:「明執,你要我相信你,那你也得相信我,是不是?」——
  寶京的娛樂媒體最近真的有點忙,當初方明執和解春潮的世紀婚禮讓他們花式加班到半夜。
  全城都為這段門第懸殊的婚姻歡呼喝彩,畢竟這樣一對優秀漂亮的男孩子跨過了天塹一般的貧富差距選擇了在一起,還有兩人看著彼此時的款款深情,簡直就是滿地撒糖。
  但是兩人婚後實在是低調,除了一起出席各種重要場合,極少在生活中被拍到合體,那麼罕見的一兩次也都被方家飛快地壓了下去,方明執性向曖昧不明的傳聞也暗中遊走在街頭巷尾。
  所以吃瓜群眾慢慢心態就變了,都等著有一天能吃到豪門婚姻破裂的大瓜。
  大瓜的確吃到不少,就是和他們想的不大一樣。
  前幾天,解春潮和方明執被狗仔拍到一起進了寶醫附院的產科。照片裡解春潮帶著口罩,衣著寬鬆。方明執一身低調的休閒裝,象徵性地帶著一副裝飾鏡框,雙手小心地環護著愛人,眼睛一刻也不曾從解春潮身上挪開過,對於偷拍的狗仔視若無睹。
  整個寶京簡直炸鍋了,網上#明潮CP#的話題一躍成為話題榜第一,底下花式粉絲留言,不是撒花就是比心,煞是熱鬧。
  三個飛飛:方總這個眼神鯊了我吧啊啊啊啊,全世界只有潮潮了是嗎?您康康鏡頭好嗎?
  冷豆今天吃瓜了嗎:嗚嗚嗚我們CP粉總算熬出頭了,那些成天盼離勸分的菜雞出來戰啊!!
  埡口油煙:潮潮真的有了嗎?肚子還沒顯出來啊,但是祝福!!!
  小萌宇宙熊:不是我說,咱們春潮真的是……奶白皮本皮,難道是因為懷孕了嗎?我怎麼覺得他更白更好看了?
  今天也沒洗頭:我想給寶寶起名,公開徵名嗎?起小名也行啊,我們真的可以!
  錦鯉一號線:這倆人的顏值,我們崽崽得長成什麼樣啊……
  賀總攻回復錦鯉一號線:我用AI模擬了一下,怎麼算都是一個萌殺眾生的小天使。
  甜妮妮回復賀總攻:姐妹!給我康康!我要康康!!
  舟舟兒回復甜妮妮回復賀總攻:我也要看!求發佈!!
  ……
  解春潮正躺在檢測床上,看著網友模擬的各種嬰兒照片簡直樂不可支。
  正在給他做檢查的孫瑋沒好氣地說:「你別亂動,影響結果了。」
  守在旁邊的方明執立刻臉就冷下來了:「你凶他幹什麼?你不可以這麼和他說
  話。」
  孫瑋平常對方明知還是客氣的時候多,但他是醫生,對於治療的態度是一絲不苟的。他也來了脾氣:「你什麼事兒都縱著他,到時候有什麼差錯你是怪他還是怪我?」
  方明執把解春潮手裡的手機拿了下來,自己坐在他身後摟著他,聲音很溫柔:「等一會兒再看,先做檢查。」
  解春潮很討厭做產檢,因為他腹部比較敏感。尤其是顯懷之後,方明執以外的人的觸摸都讓他很抗拒,所以一開始孫瑋才同意他看手機轉移注意力。
  解春潮肚子上塗著淡綠色的耦合劑,孫瑋正把探頭壓在他腹部來回移動,他有些不自在地躲來躲去。
  孫瑋簡直沒遇上過這麼麻煩的病人,但是他不敢說解春潮,只能乾巴巴地沖方明執說:「你跟個木頭似的在後頭坐著幹嘛呢?你安撫一下你老婆好嗎?你看不出來他難受嗎?」
  方明執當然看出來了,他也是又急又心疼,結結巴巴地問解春潮:「我,我怎麼弄你能舒服點?」
  孫瑋給他笨得沒脾氣了:「擼貓見過嗎?給他揉揉腰,抱著哄哄他,實在不行就親親。」
  「喂,我也在這兒呢,我也能聽見好嗎?」解春潮不樂意了:「我怎麼就跟貓一樣了?」
  給解春潮揉腰方明執倒是擅長,他扶著解春潮的腰小心按揉了兩下,懷裡的人頓時就老實了一點。
  至於哄解春潮,方明執本來就很有天分,這段時間也積攢了不少心得,他一面給解春潮揉腰一面小聲哄:「等會兒我們檢查完,我帶著春潮去逛超市,買你想吃的東西,好不好?」
  解春潮最喜歡逛超市了,心裡很快就開始盤算一會兒要買點什麼。
  孫瑋看解春潮難得老實了,加快了檢查的速度,沒一會兒就結束了。這時候孫瑋已經是一頭的汗,拿了一包抽紙丟給方明執:「擦吧,別讓他著涼了。」
  胎兒已經四個來月了,解春潮的腹部也已經拱出了一個小巧的弧度。方明執抽出三張紙仔細疊厚了,輕柔地沿著解春潮的肚子一道一道地擦乾淨。
  解春潮乖乖地躺在方明執懷裡,等著他把自己的肚子擦乾淨。
  耦合劑雖然是常溫的,但是畢竟是嗜喱狀,水分揮發會帶走一些熱量。方明執擦到最後覺得解春潮的肚子有些涼,把他的衣服拉下來之後,手還留在解春潮的衣服裡替他暖著肚子。
  孫瑋見過的大場面也不比徐成少,看著方明執的舉動,面不改色地說:「我檢查的過程當中一切大體上都很順利,詳細結果明天我發你郵箱。你們在寶醫附院的檢查還是要按時去,不用做得太細,但是要留下記錄,一定要顯得你們全程都是在附院做的安胎和檢測,這樣老變態那邊比較不容易出紕漏。」
  方明執點點頭,問他:「你這邊的防護系統一定要做周全,不能讓他們發現我們之間的聯繫,也不能讓他們發現你和這邊暗樁的聯繫,著這樣雙重保證暗樁在蜘狼看來是絕對乾淨的,他才會放心和暗樁做交易。」
  孫瑋很認真地回答他:「放心,我跟著你這麼多年,學的最多的除了醫學,就是保密。」
  方明執很信任孫瑋,並不需要多叮囑他什麼,懷裡的解春潮明顯開始犯困了,但是他肚子還有點涼,方明執不敢現在就帶他出去,小聲跟孫瑋說:「春潮累了,你找個地方,我帶著他去歇會兒。」
  孫瑋不可思議地看著他,像是看著什麼西洋景:「我看到媒體上的報道說你愛妻如命,還以為他們是誇大其詞,沒想到你是真的長出一顆肉疙瘩心來了,真不容易!」
  方明執捂著解春潮的耳朵,聲音更低了,氣勢卻不低:「少廢話,你快點。」
  解春潮卻清醒了:「我不睡覺,我現在就起來。」
  方明執在他耳朵上親了親:「等一會兒,等你肚子暖和過來了我就帶你走。」
  解春潮在他懷裡蹭了蹭:「我想要香蕉牛奶。」
  方明執百依百順:「好,給春潮買香蕉牛奶。」
  孫瑋站在一旁吃了小半天的狗糧,感覺自己實在是太難了。


63
  從孫瑋那出來,兩個人步行往超市方向去,解春潮盼著趕緊去買香蕉牛奶喝,在前頭意氣風發地走,方明執在半步外緊緊跟著。
  雖說夏至早過了,但寶京還不算太熱。道路兩邊的法國梧桐高高大大的,在午後的夏風中刷啦啦地響,道路兩旁有正在販賣彩色氣球的人,身邊圍著一圈剛及人腰高的小朋友。
  解春潮喜歡穿方明執的衣服,他現在上身穿著的純棉T恤就是方明執的,比他大出一號半,又是深顏色,根本看不出他腹部的隆起。剛才方明執也給他買了一串彩色小氣球,綁在他細瘦的手腕上。
  解春潮嫌棄地看著飄在頭頂上的小氣球,有點嫌棄:「方明執,你知道我快三十歲了嗎?」
  方明執毫不臉紅地說:「我想要,我從小就羨慕別的小朋友有彩色小氣球,只有我沒有。」
  「……」解春潮簡直被他吃得死死的,竟然半句反駁的話都說不出來。
  學生們剛放了暑假,大多三五成群地在大街上撒歡。這附近本就是民居偏多,趕上學生放假,熱鬧中更多了幾分朝氣。
  解春潮胳膊腿都白而纖長,他帶著口罩,露出來的半張臉清秀得過分,走在一群群學生中間,竟然也像是個剛上大學的學生。
  那家進口超市在購物中心的負一樓,雖然還沒到週末,但是畢竟是中心商圈,又趕上暑假,距離越近人就越多。
  起初方明執只是跟著解春潮,快走到購物中心的時候,他就伸手把解春潮的腰攬住了:「跟著我,別亂走。」
  解春潮在這方面一直很聽方明執的話,揪住他的衣服,很乖地說:「只跟著你走。」
  方明執帶著解春潮直奔超市的飲料區,解春潮揪著他往冷飲區拐:「香蕉牛奶在那邊呢!」
  方明執手臂一伸就把人撈回來了:「不行,你只能買常溫的。」
  解春潮不能接受:「哪有人喝常溫的香蕉牛奶呢?誰說孕夫就不能喝冷飲了?」
  方明執半強制地哄著人往回走:「孕夫可以喝冷飲,胃不好的孕夫不能喝冷飲。」
  解春潮覺得方明執什麼都不懂還要剝奪他的人生樂趣:「我不是一點涼的都不能吃,而且不冰鎮的香蕉牛奶是沒有靈魂的。」
  方明執不跟他講道理:「不行。」
  解春潮覺得自己實在是太慣著方明執了,才讓他變得這麼不可理喻,他從方明執懷裡掙了出去,開始一個人朝冷飲區走。
  走出去沒兩步,解春潮就覺得腳底下一空,人就騰空了,他看著橫抱著自己的方明執,小聲凶他:「你幹嘛呢!」
  方明執一路走到擺放購物推車的地方,直接把解春潮放進去,推著就走。
  解春潮簡直驚呆了:「方明執,你瘋了?!我有人權嗎?我不要面子嗎?」
  方明執湊在他耳邊,聲音低沉悅耳:「我想一路抱著你,但是又害怕你害羞。」
  「?」解春潮被方明執的邏輯震驚了,一路抱著他擔心他會害羞,拿手推車推著他他就不害羞了?這才多長時間,方明執就從個說情話都結巴的弟弟變得這麼不要臉了?
  算了。解春潮破罐破摔地想:手推車就手推車吧,正好他走了這一段路腰有點累了,免費勞動力沒什麼不好的。
  解春潮坐在手推車裡指點江山,沒一會兒身邊就堆了一堆玉米、青椒、胡蘿蔔、葡萄、巧克力和各式各樣的蘇打餅乾,他自己懷裡還抱著一整排香蕉牛奶。
  方明執怕他聞了生肉味不舒服,又不敢留他一個人,只從冷藏區挑了包裝好的牛腩和雞翅。
  解春潮一個成年人在手推車裡坐著還是挺顯眼的,沒一會兒就有人指指點點起來:「這麼大人了,還坐在手推車裡,一點公德心都沒有。」
  還有年紀大的人在一邊拍照:「我要發到網上,讓大家看看現在的小年輕,就和公交車上不讓座的是一撥人!」
  方明執本來也戴著口罩,聽到有人在說解春潮,就直接把口罩從臉上拉了下來,立馬引起了一圈小女生的低聲尖叫。
  「方公子!方公子!!」
  「那坐在車裡的得是我們潮潮吧?!」
  「肯定是,還有誰能這麼白這麼好看!」
  「……」解春潮寧可蒙著臉被人說三道四,也不願意在被人認出來的時候和玉米雞翅同車。
  方明執一彎腰,把解春潮連著牛奶從車裡抱了出來,小心地護在懷裡不讓別人再拍到他,用只要兩個人能聽見的聲音問了一句:「沒有不舒服吧?」
  解春潮乾巴巴地瞪著他:「你被人這麼盯著你能舒服嗎?」
  方明執有點抱歉地跟他說:「我考慮不周了,你不用管他們,我來處理就好。」說完,他轉頭對拍照的人說:「我愛人身體不舒服,我當然會盡可能地利用身邊的條件來為他提供便利。包括這輛購物車在內,這家購物中心中的所有未售出的東西全都是我方明執名下的,所以我有權對這輛購物車進行任何處理。我相信這並不會影響到您的購物體驗。
  而您剛
  才的行為已經嚴重了我愛人的名譽權和肖像權,我建議您立即徹底刪除您剛才拍攝的照片,否則日後我在任意場合看到相關圖片,一定會追究您的法律責任的。」
  拍照的人臉色難看起來,卻也知道方明執不是一般人得罪得起的,他訕訕地掏出手機來,點了兩下遞給方明執看:「刪了刪了,對不起啊,誰知道是你們呢……
  方明執並不去看,直接抱著解春潮走到一個導購員面前:「讓你們總經理聯繫徐秘書,把我買的東西直接送到我家裡去。」
  導購員很恭敬地說:「好的,方先生。」
  四周幾乎圍滿了穿著校服的小女生,個個都是塞了一嘴糖的表情。
  「帥炸了,這護妻滿分了吧?」
  「嗚嗚嗚,你們看潮潮鞋底上幾乎都沒什麼灰,方公子肯定平常都不怎麼讓他下地走路。」
  「有生之年簡直了,我能上去要合影嗎?」
  「你去啊,別怕!去了頂多被拒,不去抱憾終身。」
  ……
  方明執抱著解春潮走出幾個貨架,解春潮黑著臉說:「放我下來,差不多得了。」
  方明執轉到一個人少的貨架後面,貼在解春潮臉上親了一下:「腰還累嗎?」
  解春潮一愣:「你怎麼知道我腰累了?」
  「來超市的路上,你扶了好幾次腰。」方明執一心疼他的時候,聲音就不自覺地變得很小,就好像說說解春潮的不舒服都讓他覺得捨不得。
  解春潮本來就吃軟不吃硬,看他這麼可憐,一下子寬宏大量起來,好聲好氣地說:「剛才在車裡坐了一會兒,已經不累了,放我下來吧。」
  方明執正要放他下來,突然很警惕地一扭頭,看到一個穿著校服的女孩子從貨架後面探出頭來,很明顯是被他略顯凶狠的眼神嚇到了,一動也不敢動,正站在原地猛吞口水。
  方明執輕輕把解春潮放下來,小心地扣在懷裡護著,這才扭頭去看那個戰戰兢兢的女孩子:「請問您有什麼事嗎?」
  女孩子站在貨架後面猶豫著,沒敢說話。
  解春潮從方明執的肩膀上望過去,一雙小鹿似的大眼睛看起來人畜無害,說了方明執一句:「你把人家嚇著了吧?」
  聽見解春潮柔和的聲音,女孩明顯鬆了口氣,把手機捧在心口上,紅著臉走過來,深吸了一口氣才結結巴巴地說:「方公子,春潮哥哥,我,我我能不能,能不能和你們合個影?」
  解春潮沒說話,抬頭看著方明執,他自己不大想和別人合影,但是他知道關於他和方明執親密關係的消息越多,就越有利於盡快吸引蜘狼的注意力。如果方明執同意合影,那他就會配合。
  方明執臉上的態度緩和下來了,但是話說出來的卻是最直白的拒絕:「不好意思,春潮和我現在不方便。」
  女孩子大約本來就不抱太大希望,能這麼近距離地看看她心中的黃金cp就已經開心得飛起了,所以只是略有些失落,她立即充滿誠摯地說:「那不好意思打擾了,大家都很喜歡你們!希望你們每天都幸福快樂!」說完就快步跑開了,只留下一個甩著馬尾辮的背影。
  解春潮有些疑惑地問方明執:「如果讓她拍了照片,網絡上自然會有熱度不低的話題,不正是引起蜘狼注意的一個好時機嗎?」
  方明執沒立刻回答他,伸手把他手裡的香蕉牛奶拆開了塑封包裝,又慢吞吞地把牛奶罐頂上的錫紙撕掉,把打開的牛奶遞到解春潮手裡。
  解春潮拿著牛奶罐,瞪著他:「這還沒結賬吧?」
  方明執舔了舔嘴唇說:「我剛才說了,這裡本來就全都是我的。」
  解春潮翻了個白眼:「真是個昏君。」
  方明執這才慢條斯理地說:「你不想和別人合影,我也不想讓你和別人合影。我們的確需要吸引蜘狼,但機會多得是,也不至於委屈你委屈到這個地步。」
  解春潮心說只不過是拍張合影而已,肯定不單單是這個原因,他摟著方明執,紅菱角似的嘴巴貼在他耳畔:「說實話。」
  方明執的耳朵肉眼可見地紅了,又生氣又委屈:「誰讓她叫你春潮哥哥。」


64章 (二更)
  等到兩人回了家,方明執還是有點不高興,揪住「怎麼連粉絲都能叫解春潮』哥哥『」這一點繞不過去。
  解春潮哄了,連香蕉牛奶都犧牲了半瓶給他,沒用。
  「她們都是瞎叫的嘛,她們歲數小,我歲數大,她們要是叫叔叔我肯定會有一點不開心,那叫哥哥也的確是差不多嘛!不生氣了明執,啊。」解春潮哄小孩子似的,揉了揉方明執的耳垂。
  他們在超市買的生鮮比他們到家還早,方明執正把裡頭給解春潮買的各種水果蔬菜往冰箱裡擺:「春潮是我一個人的,我不要別人叫。」方明執鑽牛角尖鑽得出不來,對著一個嫩玉米生悶氣。
  解春潮難得的乖巧,主動把自己新買的零食都放到了只有方明執知道密碼的保險櫃裡,一瞟一瞟地看他,突然冒出來一個主意:「明執,你是不是都沒吃過我做的飯?」
  方明執和當初朱鵲的反應如出一轍:「春潮還會做飯?」
  解春潮又矜持又謙虛:「略懂一些皮毛。」
  方明執也顧不上生氣了,又驚喜又訝異:「春潮願意給我做飯嗎?」
  解春潮壓抑著心中的表現欲,從容地說:「天天都是明執給我做飯,明執和壞人作鬥爭很辛苦,的確是值得獎勵獎勵的。那今天晚飯我就做一個可樂雞翅給你吧!」
  可樂雞翅是非常初級的傻瓜菜,但是方明執覺得,正是這種簡單的菜才真正考驗一個人的做飯水準,更何況解春潮既然說了肯給他做飯,哪怕就拍根黃瓜給他,他都知足了。
  雞翅是解過凍的,解春潮接了半鍋水把雞翅焯過水。
  方明執迷信解春潮,也不問他為什麼不給雞翅開背,也不問他為什麼不先把雞翅炒熟再加可樂,甚至沒問他為什麼不放姜和鹽。
  解春潮自從上次給朱鵲做過飯之後,除了中間很短的一段時間,一直都是吃的方明執給做的飯,總共也沒摸過幾次灶台,能在保全所有廚具的情況下把雞翅煮熟就已經是一項創舉了。
  方明執怕累著解春潮,等他做完這道黑暗雞翅之後,就搬了把靠椅讓他在一邊坐著,自己很快收拾出了一盤胡蘿蔔炒雞蛋和虎皮青椒,燉鍋裡還煨著番茄牛腩,都是解春潮愛吃的菜。
  最後菜都上桌了,解春潮有點失落:「這個雞翅怎麼都散架了。」
  方明執挺客觀地替他分析了一下:「這個雞翅要先炒熟把肉收緊,才比較不容易散。」
  解春潮更惆悵了,夾了一筷子散成肉絲的雞翅放進方明執碗裡:「估計不太好吃吧,我第一次做這個。」
  方明執夾起肉絲吃了,神情稍微恍惚了幾秒,但是又極快地穩住了。他把那盤黑暗雞翅拖到自己面前,把桌上的另外兩道菜推到解春潮跟前:「我特別愛吃這種做法的雞翅,春潮別跟我搶,你就吃這兩個菜。」
  解春潮愛吃雞翅,但是看著那盤色香味俱不全的不明物並提不起食慾來,準確的說,除了方明執做的飯,他幾乎都不大吃得下去。
  兩個人默默吃了一會兒,方明執到廚房裡去給解春潮盛西紅柿牛腩,解春潮突然就對自己的手藝產生了好奇心。他挑了一筷子雞翅到自己碗裡,用舌尖輕輕舔了一口,甜膩的味道在舌尖蔓延開來,還混雜著一種肉類特有的腥氣,帶得解春潮從胃裡翻上來一股嘔意。
  他捂著嘴往洗手間跑,彎腰在馬桶前把剛剛吃的一點飯全交代出去了。
  方明執很快就循聲找過來了,他一手護著解春潮抽搐的胃部,一手輕輕給他拍背。
  等解春潮吐完,方明執拿了杯溫水給他漱口,心疼地問:「這是怎麼了?怎麼難受成這樣?」
  解春潮難受得兩隻眼睛都淚汪汪的:「這麼難吃的東西,你怎麼吃得下去啊?你是個傻子嗎?」
  方明執沒說話,把他摟在懷裡輕輕地拍著背安撫:「怪我怪我,春潮不難受了啊。」
  解春潮隆起的腹部輕輕地將他抵著,方明執心疼得厲害,在他後腰上小心地揉著:「不生氣了啊,我下次一定跟你說。」
  解春潮被折騰得實在不太舒服,蔫蔫地趴在他肩膀上,說不出話來。
  方明執攬著他走回餐桌上,把那盤雞翅先倒掉了,回來又把他抱到自己腿上:「還難受嗎?」
  解春潮扶著他的肩膀倚在他身上:「肚子不舒服。」
  方明執手攏著他溫暖的胎腹,有規律地慢慢打著圈。
  解春潮喜歡他的安撫,摟著他的脖子往他懷裡湊。
  方明執就順著他的力把他抱緊了,一點不讓他費勁。
  過了一會兒,解春潮恢復過來了,就想從方明執身上起來吃飯。
  「別動。」方明執突然輕聲說。
  解春潮不敢動了,這時候才覺得肚子裡突然有了一個輕柔的划動。
  「它是不是動了?」方明執不可思議地問,聲音裡壓抑著明顯的激動。
  解春潮經歷過胎動,他知道剛剛的確是這個孩子的
  第一次胎動,他點點頭:「是動了一下。」
  方明執很興奮:「在剛剛那一下之前,它還動了一下。」
  解春潮倒沒有太驚訝,配合著問了一句:「是嗎?」
  方明執表情裡的喜悅慢慢沉澱了下去,露出一絲擔憂來:「它會不會動得你不舒服啊?」
  解春潮搖搖頭:「現在還好吧,沒太大感覺。」
  方明執聽他這麼說,更擔心了:「那以後可能會不舒服嗎?」
  解春潮笑了:「懷孩子有什麼舒服不舒服的,肯定不會像平常一樣啊。」
  方明執把他攬回了懷裡,如珠似寶地摟著,說的話也是十足孩子氣:「我不想要你不舒服。」
  解春潮在他頭頂親了一口,分散他的注意力:「我好餓,剛才吃的都浪費了,讓我吃飯吧。」
  方明執正心疼得厲害,說什麼也不肯讓他自己吃,又怕兩個炒菜涼了,把牛腩裡的西紅柿汁澆在米飯上,一點一點餵他吃。
  解春潮慢慢摸清了方明執的脾氣,他心疼人說不出來,他就只能用照顧的方式表達,以此來建立一種安全感。所以方明執的過度關心和照顧,他從來不拒絕,他受得心安理得,也能讓方明執心裡好過。
  吃過了飯,方明執估計心裡頭還是有些繞不開,突然就想起一樁舊事來:「春潮,你當時……是不是吃過藥?」
  解春潮自然知道他說的是什麼藥,輕描淡寫地說:「是吃過啊,當時的確沒有要孩子的打算啊。」
  方明執抿了抿嘴唇,明顯是難過了:「我還以為你沒真的吃藥,你當時真的那麼恨我嗎?」
  解春潮扳著他的臉:「你這又是翻的哪年的舊賬啊?不說我恨不恨你,咱倆要是沒計劃要孩子,我也得吃藥啊。」
  方明執琥珀色的眼睛黯淡著:「那你吃了藥,怎麼還……
  說起這事兒來解春潮也不知道是該生氣還是該慶幸,就把在藥店發生的事跟方明執講了一遍。
  方明執聽得心驚肉跳的,後怕地摟著解春潮的腰,也不知道是在安慰自己還是在安慰解春潮肚子裡的孩子,一下一下地向下輕輕捋著:「幸好是假的。」
  解春潮肚子裡的小胎兒本來靜靜的,被方明執捋了這幾下,又在解春潮肚子上輕輕劃了一下,像是在回應它爸爸。
  解春潮在自己肚皮上輕輕拍了拍:「你們爺兒倆倒是能達成共識,能不能都老實點?」
  方明執被他這一拍嚇了一跳,連忙護住了他的肚子:「你別拍它,等會兒它萬一鬧你,你該不舒服了。」
  解春潮滿不在乎地說:「怕什麼,它還這麼小,鬧不起來的,就算再大點能鬧了,不是還有你哄它嗎?」
  方明執說不過他,讓他到沙發上坐著看電視,自己去把盤子碗收拾乾淨了。
  解春潮挺自覺的,一邊看電視一邊把冰箱裡的葡萄掏出來,拿小剪刀一個一個剪下來放在水果碗裡。
  等方明執從廚房出來,解春潮把碗舉過頭頂:「想吃葡萄。」
  方明執領命又去廚房裡把葡萄洗乾淨,他不敢讓解春潮吃涼的,硬是用溫水把葡萄裡的涼氣泡化了。等方明執拿著葡萄回來,解春潮都有點睏了。方明執坐下把他抱進懷裡輕輕拍了拍:「還吃葡萄嗎?」
  解春潮含含糊糊地「嗯」了一聲。
  葡萄是早批的無籽夏黑,深紫色的果衣裡面是青玉色的肉,散發著葡萄特有的酸甜香氣。
  方明執剝了一粒葡萄,放在解春潮嘴邊,解春潮張開水紅色的嘴唇,連著方明執的手指把葡萄吞了進去。
  孫瑋跟方明執說過,懷孕的人會比平常需求更多一些,而且愛人的親近也有利於緩解孕夫的不適,讓他多注意解春潮,別讓他一個人受罪。
  方明執感覺到瞭解春潮對他的渴望,把手指抽出來又剝了一粒葡萄給他。解春潮明顯有些耐不住了,半睡半醒地含著他的手指輕哼起來。
  自從解春潮懷孕以後,方明執一直沒敢真正碰他,這次也是把手伸進他衣服裡習慣性地想替他紓解,卻被解春潮推了出來:「不要。」
  方明執怕他忍著難受,輕聲哄:「怎麼不要呢?」
  解春潮迷迷糊糊地抬起身子去摟他的脖子,還黏著葡萄香氣的嘴唇就遞了上去:「方明執,你再用手,我就不要你了。」
  方明執一把把他從沙發上撈了起來,遙控燈慢慢暗了下去,整個房間都陷入了一種旖旎的黑暗,像是包裹著一層葡萄的深紫果衣。


65
  方明執的生日正趕上今年的中秋節的前一天,方家按慣例是要大辦的。去年方明執的生日宴,堪比過年的時候趕上電影節加時裝周,方宅門前聚著數不盡的香車寶馬,可謂名流雲集。
  可是今年八月初,寶京上流中就流傳著一個新的秘聞,說是方公子放了話,他家裡的那位身子不方便,受不得亂,今年的生日只邀幾個親友小聚一下,地點也很隱秘。
  那些聽到些隻言片語的寶京鄉民不由議論紛紛。眼下一大清早的,寶京街頭巷尾的小飯館子裡就已經有人正圍著圈地胡侃。
  「方明執怎麼突然變化這麼大?他們方氏哪次不藉著他的生日宴把商圈的新貴都劃拉到自己麾下,什麼玉仙園啊、億科湖畔吶,那些大盤子,不都是在方明執的生日宴上落到方家口袋裡的嗎?人們不常說了嗎?方明執過一次生日,能花這個數,」說話的老頭一邊食指碰拇指地比劃了一個三,又嚼著花生米繼續說:「但是他能賺多少呢?」
  底下聽的人們正來勁,個個都像是捧哏:「多少呢?」
  老頭搖搖頭:「那哪兒有數呢?年年頭頭地滾著,幾萬倍,幾百萬倍都不止!」他見聽著的人噓他,趕緊找補:「不過不過,我可真知道點別的東西。」他嘬著牙花子上的花生皮,賣關子。
  聽眾們知道他又要瞎吹,哈哈笑著問他:「你又知道什麼了?」
  老頭神叨叨地說:「方明執的生日宴,那是有票賣的。你有票,雖然說鐵定進不了宴會現場,也不一定能見著方明執,但是你能知道他在哪兒過生日,沒準就能遠遠地看見他們兩口子,聽說那票啊,都搶瘋了!」
  聽眾裡的一個年輕人明顯很感興趣,他的臉被圍巾包住了一大半,只露出兩隻清亮的大眼睛來,他興致勃勃地問:「多少錢多少錢?」
  老頭說的有理有據:「要看概率,寶京的七星一共就那麼幾家。小概率的地點一千多,大概率的地點一兩萬。」
  年輕人像是有點失望地「啊」了一聲。
  老頭這下注意到他了,笑呵呵地說:「你一個男孩子,還大著個肚子,就別去湊熱鬧了,人家過去玩的都是十幾歲的小姑娘,現在有個說法,叫什麼什麼西劈粉……
  他話還沒說完,一個戴口罩的高大男人從小飯館門口掀開簾子進來了,那人穿著一件純黑的西服式窄領薄大衣,看起來天塌下來都事不關己的樣子。只不過他手裡還提著兩個煎餅果子,在他身上平添了一層煙火氣。
  男人進來就直接來了老頭這桌,把煎餅果子遞給剛才說話的年輕人,聲音又輕又柔和:「沒放香菜,沒放辣椒,給你加了一根玉米腸。」
  年輕人本來帶著期許的黑眼睛一下就暗了下去,小聲控訴:「你怎麼不給我加辣椒,我想吃辣椒。」
  方明執攬著解春潮明顯臃腫了不少的腰身,小心地扶著他站起來:「慢點。」
  小館子裡都是些嚼著花生米指點江山的糙老爺們,裡頭就摻著解春潮這麼一個面嫩的。但是解春潮在這也不討人嫌,大家本來其樂融融的。這時候方明執進來把氣氛全攪和了,人們有些好奇地打量他,有人半開玩笑地揶揄著:「喲,小伙子,你快看緊了,你家這個都揣上娃娃了,剛才還說要去參加方明執方公子的生日宴呢!」
  方明執把解春潮的圍巾拉嚴了,小心地托著他的腰把人護在懷裡,對剛才說話的人說:「他是要參加方明執的生日宴,這事我知道。但是為了謝謝您告訴我,今天這桌飯我請了。」
  老闆娘耳朵尖著呢,在櫃檯後頭高喊了一聲:「三號桌油炸花生米一碟,炸糕兩塊,白茶水一壺,統共十二!」
  方明執看著桌子上的幾杯涼白開一愣:「哪有茶水?」
  解春潮憋著笑跟他解釋:「白茶水就是白開水,叫著好聽一點。」
  桌子上一陣哄笑,方明執臉有點紅,付過錢扶著解春潮出了小飯館。
  剩下的人又侃了起來,中間那個侃爺後知後覺地反應過來:「剛才那倆,你們看著不面善嗎?」
  四周的人紛紛符合:「那個懷孕的小男孩那雙眼不多見,挺像是解春潮。」
  「對呀,那個大個子,不就是方明執嗎?」
  「怹們怎麼會上咱們這種小地方來?」
  「誰知道呢!哈哈哈您剛才還要賣方明執的票給解春潮呢!」
  老頭又羞又惱:「我哪兒說要把票賣給他了?我只是說有這種票,我不是讓他別買嗎?」他說完,在座的又是一陣哄笑。
  車就停在附近,解春潮捧著煎餅果子,一邊不亦樂乎地啃著,一邊跟方明執講剛才從小飯館聽過來的話:「據說一張票能賣一兩萬呢,我想去賣票。」
  方明執知道他在瞎說八道,把他扶進車座後排,拿小毯子護好了他顯得有些沉重的胎腹。
  解春潮小口小口地咬著煎餅邊:「我跟你說,我吃遍全寶京的煎餅果子,就這一家的味道最正,絕對不枉我們起這個大早。」
  方明執坐在他旁邊吃自己的那一份,他怕弄混了,要的也是和解春潮一樣的不要香菜不要辣,他第一次買煎餅果子,沒想到排隊的人那麼多,他怕解春潮站著腰累,就找了一家最近的小館子讓他進去等。
  方明執從來沒吃過煎餅果子,只覺得很新鮮,淺黃間著嫩白,細碎青蔥鑲嵌其中。咬碎芝麻,一股燙口的人間味道。
  「好吃嗎?」解春潮吃得兩頰紅撲撲的,偏著頭問方明執。
  方明執用手指蹭掉他嘴角的甜面醬:「你吃慢一點,喝水嗎?」
  解春潮吃得有點幹,乖巧點頭。他懷孕之後容易口渴,方明執無論開哪一輛車,都常備著一保溫瓶的紅糖水。
  把解春潮餵飽了,方明執也沒立即開車,摟著他給他掖了掖小毯子:「起這麼早累不累?其實我給你買回去就行。」
  解春潮振振有詞地說:「煎餅的生命只有五分鐘,出鍋五分鐘過了它就死了,我不吃死煎餅。」
  方明執也就是說說,他不敢讓解春潮離開他的視線太久,自然是走到哪兒帶到哪兒。他正準備掏出手機來,就被解春潮按住了。
  解春潮警惕地看著他:「你要幹嘛?你不會讓徐成把煎餅攤買回來吧?」
  方明執有些困惑:「不行嗎?」
  解春潮簡直有些無言以對,但是他還是耐著性子問他:「你剛才吃煎餅,吃出什麼不一樣的滋味來了嗎?」
  方明執說不上來,猶豫了半天說:「非常生活化。」
  「對嘍,」解春潮對他的悟性勉強滿意:「你把它從它家裡搬走,那個滋味就沒有了。」
  方明執想了想:「那我學吧,我剛才看了,我能學會。」
  解春潮舒服地靠著他,揉了揉鼻尖:「明執,生日你想怎麼過?」
  解春潮知道方明執的生日宴有一場硬仗要打,但是有方明執在身邊,他就有底氣,該吃吃該喝喝,心態一直挺穩當的。
  方明執擁著他,耳鬢廝磨:「我當然只想和春潮一起過。」說著話卻拿著手機,拉開飛行模式,在備忘錄上飛快地打字。
  解春潮會意,他知道方明執在防竊聽,很配合地回答:「我累了,你讓我瞇一會兒。」實際上他卻在看方明執打在手機上的字。
  【生日宴的確只會邀請一些近親,這次童樺特地從學校飛了回來,應該是我們已經引起了蜘狼的注意。他很謹慎,不會一下子就自己現身,而是事先把童樺送回來。
  童樺雖然愚蠢,但是她很聽話,什麼事都會詳細地匯報給蜘狼,又足夠潑辣大膽,是蜘狼鉗制我的重要工具。
  這次生日宴,我要讓童樺發揮她的最後一次作用。
  童樺一定會藉著這個機會努力刺探到她想要瞭解的情況,而且她很有可能會想方設法地破壞我們的關係,試圖向蜘狼邀功。
  蜘狼傲氣,又愛惜羽毛,不會輕舉妄動。童樺卻腦子不大好,容易氣急敗壞,行事又幼稚衝動。我很難預測她的動作,到時候你一定要跟緊我。】
  寫完這一段,方明執抬頭看解春潮,眼睛裡在等待他的確認。
  解春潮很堅定地衝著他點了點頭,拍著他的手示意他放心。
  方明執這才繼續:【童樺的背後是童家。童家的實力看似雄厚,但是童樺卻有個處處惹麻煩的二世祖爹,他私底下三天兩頭到我這來,仗著那點親緣借錢添窟窿,不過粉飾太平。我把資金撤走,童家的高樓也就塌了。
  童樺給蜘狼做了這麼多年的爪牙,對我也瞭解的太多,不把她拔除,我心難安。】
  解春潮和方明執在一起之後,第一次回憶起了前世的那一場綁架。由此說來,當時那種低劣又粗暴的方式的確不太像是蜘狼那種自視甚高的變態會採取的,反倒像是一個氣急敗壞又沒什麼創意的嘍囉。
  他拿過方明執的手機,很誠實地打下幾個字:【我很害怕,但是我相信你。】
  方明執握過解春潮的手,汗津津的有些涼,他耐心地替他搓著手,把他有點遮眼睛的劉海撩到耳後:「別怕,有我在呢。」


66章 (二更)
  方明執的生日宴沒能像寶京群眾預測的那樣駐紮在金碧輝煌的七星酒店,而是挑了隱於寶山深處的八重櫻別院。
  別院是非常典型的合圍日式結構,修整得很平滑的草丘上,錯落著幾棵別緻的雞爪楓。細碎的石子鋪就蜿蜒的窄路,只能供一人行走。天色還沒完全暗下來,院子裡幾步一樽的石燈卻已經點上了,纖長的燭火搖曳其中。院內很安靜,只有竹管不斷向下落著水,發出細碎的叮咚聲。
  八重櫻別院的老闆伊籐先生是西京都人,中文說的不大流利,但是對方明執很尊敬。他知道今天是方明執的生日,特地提前了幾天飛回西京都給他帶了御守回來,據說是從一座很靈驗的神社求到的。
  小宴的時間還沒到,伊籐先生正在偏廳招待方明執和解春潮,三個人都穿著羽織褲,只不過解春潮因為身體的緣故,穿得明顯寬鬆舒適一些。
  「方君,」伊籐先生把一個看起來很普通的白色紙袋雙手捧給方明執:「這是送你的生日禮物。」
  方明執神情很嚴肅地向伊籐道了謝,鄭重接過紙袋,把裡面的東西倒了出來。那是一個粉紅色的小布袋,布面上繡著一隻圓頭圓腦的白胖狐狸,袋口用一根五彩的編織繩掐著,旁邊還墜著一個金色的小鈴鐺,一搖就發出悅耳的細響。
  解春潮月份大了不方便跪坐,是盤腿坐在坐墊上的。他沒見過御守,好奇地偏頭看方明執手裡的小袋子:「好漂亮呀,護身符嗎?」
  伊籐很溫和地跟他解釋:「我回西京都,問方君有無所求,他就讓我替他求了這個。我想他應該就是求給自己的愛人,今天果然有幸見到了您。你們很般配。」他說話慢慢的,口音有些生硬,但是他的謙和讓人感到舒服。
  解春潮有點迷糊地對伊籐點點頭,他還是不知道這個畫著胖狐狸的小袋子和他有什麼關係,有些疑惑地看向方明執。
  方明執把小袋子翻了個面,原來袋子的另一面上用金線繡著「安產」。
  方明執側身把御守掛在瞭解春潮腰上,再用羽織蓋嚴了,護著他的腰向下捋了捋,一語雙關:「今天晚上會有點辛苦,你要一直在我身邊陪著我。」是非常大男子的口氣,解春潮卻聽出了他的緊張,他不是怕別的,他就是擔心解春潮。
  解春潮拍著他的手:「不舒服會跟你說。」
  這時候一個侍女側身站在門口,低聲說了一句日語。
  方明執看了一眼伊籐,向解春潮解釋:「人到了。」
  方明執自己先站起來,然後單膝跪著把手伸給解春潮。
  解春潮很習以為常地搭著他的肩,幾乎沒費什麼力氣,就行雲流水地站了起來。為瞭解春潮走路方便,方明執特地給他定制的短褲,不至於被他自己踩到。
  等解春潮站穩了,方明執也不急帶他著走,反倒是很仔細地把他的衣服整理好,才很小心地攬著他的腰慢慢朝外走。
  解春潮穿不慣木屐,腳上還是方明執從家裡給他帶的軟拖鞋。方明執怕他走在石子路上會硌腳,就和他並肩站在基廊上等人來。
  先到的是方明執的爸媽,他們看見自己兒子,臉上要多平淡有多平淡,尤其是方母,比見到大街上的路人多不出幾分親熱。
  方父稍微主動一些,他半步落後於方母,遞給方明執一個小巧的細絨匣子:「明執,二十四了,生日快樂。」他大約還想多說幾句,但是方母稍稍將他乜了一眼,他就囁嚅著把後頭的話吞了。
  方明執接了那盒子,拆也不拆,笑著說:「謝謝爸媽。」
  其實連解春潮都能猜到那盒子裡頭是什麼。方明執給他展示過一面櫃子,林林總總地碼著百來只名表,隨便擇出一隻來就能輕鬆在寶京換套房。方明執的爸媽只會送表,不管是過節還是過生日,甚至當年方明執跟解春潮結婚,他爸媽都送了他倆一對腕表,只是他們從來也沒戴過。
  方母難得開口講話,聲音細細的,像是浮在水面上的野萍沒有根基:「今天也沒什麼媒體,我和你爸爸還有個溫市的慈善會要去,」她稍微托了托打理得一絲不亂的烏髮,很矜貴地說:「不妨礙你們年輕人放鬆,你們喜歡什麼想玩什麼都可以,別太過火就行。今天晚上的單子,填我的。」
  解春潮有些吃驚地看著方母,他極少見她說什麼話,但今天真是開了眼界。兒子過生日,她連個笑臉都沒有,更別說是一句溫柔的話。按照她說的這個理論,媒體不在,她連做樣子的必要都沒了,灑下一把錢,權當是母愛了。
  解春潮想罵她,但他咬著牙一直提醒自己,今天晚上很關鍵,方母再討厭也暫時不是針對的對象,等到方母的親爹垮了,她這副嘴臉也就撐不住了。
  方母的目光轉到瞭解春潮身上,屈尊降貴地問:「幾個月了?」
  解春潮冷冰冰地看著她,沒說話。
  方母眉頭微微起了一個小褶:「孩子,我問你幾個月了?」
  解春潮笑了笑:「我嗎?今年二十八,大概……得有三百多個月了吧。」
  方明執臉上忍不住浮起了一絲笑,看瞭解春潮一眼。
  方母挑起修成一線的眉毛,不再看解春潮,轉向方明執:「他這麼不懂規矩,你最好多管教管教,別叫他辱沒了方家的名聲。」說完眼睛若有若無地掃過解春潮腳上的居家拖鞋。
  方明執對於別人怎麼說自己很無所謂,但是他一向聽不得別人說解春潮,他手掌貼在解春潮的後腰上,把人往自己懷裡攏了攏,幾乎有些冷峻地對方母說:「您不是還有媒體要見?別耽誤了。」一句話暗藏的深意很鋒利,意指方母就愛維護些面子工程。
  方明執雖然和方母沒有多親近的關係,但這個血緣上的兒子對她一向還算恭敬。今天當著好幾個人,方母虛榮的裡子被捅了出來,她幾乎有些怨毒地看了方明執一眼。她恨他,但是她沒辦法。
  方圓本來只是一家普通的百貨公司,是她父親教她籌謀,一點一滴擴大成了寶京有頭有臉的企業。方明執自從回了國,早就把她父親手把手教她壯大的方氏產業一點一滴地握在了自己手裡,方圓在他手裡一日千里。她嫉妒方明執得到父親的偏愛,她不理解,但是她也沒有資格質疑。父親讓她做什麼,她就只有照辦的份。
  方明執很從容地接過她的目光,做了一個「請」的手勢。
  方家父母剛離開,另外一位客人前後腳就登場了,正是有半年多沒路過臉的童樺。
  和上次的大波浪魚尾裙不同,童樺這次剪了利落的短髮,顯得她那張瓜子臉略微有些刻薄,一襲小西服,瀟灑是瀟灑,卻不襯她。
  她其實沒有方明執說得那麼笨,很有眼色地將兩個人的神態打量了一番之後,童樺先對著解春潮開了口:「表嫂子?」她俏皮一笑,「我這麼叫你你不介意吧?」
  解春潮很從容地笑了笑:「這有什麼可介意,總不能讓你管明執叫表姐呀。」
  童樺微微一怔,下意識地去看方明執的神情,卻見他臉上還是那副萬年不變的平靜微笑,心裡不由冷笑,原來媒體上一出一出的都是裝的,到底還是解春潮剃頭挑子一頭熱。
  童樺打量了一眼解春潮的肚子,試探著問:「挺辛苦吧?我能不能摸摸?」
  解春潮扭頭去看方明執,卻見他的臉略略遮在了陰影裡,看不出什麼喜怒,聳一聳肩:「你也算是它的姑姑,當然可以摸摸。」心裡卻極力忍耐著不躲閃,他要相信方明執。
  童樺的手剛剛伸出去,還沒碰到解春潮的肚子,方明執突然移開目光,看向門口方向,輕輕歎了一口氣。
  童樺還沒碰到解春潮,聽見這一聲歎,動作就停了下來,不由關切道:「表哥,你怎麼了?」
  方明執有些落寞地說:「我其實也知道,商場上難得有什麼真心,但是哪能想得到我只不過在邀請函上委婉註明了今夜不談黃白物,這宴席竟然就只有我們仨。」
  童樺撥弄了一下耳朵上的水晶墜子,臉上儘是天真爛漫:「表哥你明知道今晚寶京有八方商宴,溫市有大型慈善晚會,還偏要做這種小而精的高門檻姿態,現在又在我跟前矯情。大門大戶都覺得攀不上你,小門小戶更不用說,肯定要去大排場裡撈機遇。你這兒結的果子雖然大,但是能有幾個吞得下。他們哪是有沒有真心的問題,他們都是不敢來。」
  解春潮聽著這對表兄妹一來一回地打機鋒,不由佩服童樺的聰明,她三言兩語就點出了方明執是故意不讓別人來參加生日宴。可惜她的聰明比起方明執還是棋差一招,她如何也想不到所謂八方商宴和溫市慈善,都是方明執的手筆。
  童樺拆了方明執半步,也正巧是方明執想要她拆開的半步,他正是希望她能自己一點一點摸索出他的不同尋常,最終自以為撕開了他的偽裝,其實看到的不過是另一層偽裝。如果方明執直接表現出過多的反常,只會讓童樺覺得他在表演,很容易打草驚蛇,讓蜘狼看出他鋪設的陷阱。
  童樺的手機突然響了起來,她朝兩人比了個抱歉的手勢,很快地接了起來:「喂,你到了嗎?……對,跟著侍女進來,她知道在哪。」
  童樺掛上電話,一雙眼睛盈著暖暖的笑:「明執表哥,我的生日禮物送到咯!」


67
  那個女人走進來的時候,解春潮覺得渾身的血液都在一剎那間凝結成了冰,耳邊迴響著來自於另一個世界的回憶:「方明執根本就不喜歡男人……你自己看看他懂不懂表達……
  解春潮到死都忘不了眼前緩緩走來的這個身影,因為前一世他最後一次看見方明執的時候,方明執正和這個女人在一起,談笑風生。
  或許兩個世界多多少少會有一些可怕的重合,比如現在,這個女人正穿著一身鑲著翡翠對扣的白色蕾絲裙,和那個畫面粗糙的視頻裡如出一轍。
  方明執察覺到瞭解春潮的不對勁,不動聲色地托著他的後腰輕揉著安撫。解春潮羽織下面掛著的御守被觸動了,發出細小的鈴聲,把解春潮的心神喚回。
  「余晴,這就是我表哥。」童樺笑著向來人迎了兩步,牽住她的手走到方明執面前:「我聽說方圓最近在尋找新的企業形象代言,正巧我手上有這樣一塊璞玉,我就獻給表哥啦。」
  解春潮強定心神,盡可能平靜地看著那個余晴。她身材消瘦修長,五官說不上是傳統的美麗端莊,妝容也很簡單乾淨,風格卻美得自成一派,正是時下流行的高級臉。蕾絲裙更像是童樺的眼光,但穿在她身上也很有韻味,完全不落下乘。的確是不可多得的美人。
  但也正是如此,讓解春潮進一步明白了方明執說童樺時所謂的「不大聰明」。余晴或許比魏栩更美更上檔次,卻不過還是一個套路,三十六計裡用爛了的美人計,童樺用起來卻樂此不疲。
  解春潮腦子裡的弦緊繃著,努力不讓自己的注意力落在前一世的回憶之中,但是腳底下還是一陣一陣發軟,難以控制地向方明執身上倚了倚。
  這個舉動被童樺看在眼中,心中不由得意地冷笑:好戲才剛剛開始呢。
  方明執深深地看了一眼童樺,沒再遮掩,大方地攬住解春潮的腰:「我說了今晚不聊公事,你是表妹也不能例外,我就當你是帶了朋友來。」說完向後讓了一步:「女士們,秋天風大,我可不是邀請你們過來吃涼風的。」
  童樺自以為得了先機,也不跟方明執計較這些枝枝叉叉,挽著余晴的手就進了餐室。
  餐室裡面是傳統的矮桌榻榻米,童樺看著方明執小心地扶著解春潮坐下,嗔怪道:「表哥你真是不體貼,表嫂身子不方便,你還挑這種地方。」她若有所指地說:「我看你呀,還是只學了個皮毛,不懂好男人的精髓啊。」
  如果解春潮還是前世的解春潮,或者如果他不知道這一切都是方明執刻意為之,童樺這三言兩語,也就無異於尖刀利刃,直插他的軟肋。哪怕現在他什麼都知道,甚至也明白童樺的思維已經完全被方明執帶著走,也還是難免感到心氣難平。
  那個余晴不太愛說話,只是安靜地坐在一旁,好奇地把方明執二人打量。
  伊籐很快端了刺身上來。玫瑰色的深海金槍和橘白相間的三文魚中間擁著灰粉色的薄切寒鰤,艷麗地綻放在晶瑩的碎冰上。
  卻只有三客。
  童樺帶著些狐疑看著解春潮身前空蕩蕩的桌子,頤指氣使地用日語問伊籐:「為什麼這位先生沒有?」
  伊籐不卑不亢地微鞠一躬:「請稍候。」
  沒幾分鐘,伊籐雙手捧著一隻精緻的漆碗回來了。他恭敬地把碗放在解春潮面前,揭開碗蓋,裡面是最平常不過的白米粥,只不過米都在煮之前就被人仔細地碾碎,不知道熬了多久,碎米粒都已經煮化了,看起來晶瑩軟爛,入口即化。
  童樺看著解春潮碗裡的粥,不由看向方明執:「表嫂都這個月份了,應該已經可以吃日料了,你怎麼就讓他喝這種東西。」
  解春潮像是急於維護他和方明執之間的關係,比方明執更早開口:「我胃不好,明執也是為我好。」這其實是實話,他想吃生魚片方明執也不會讓他吃,這粥是方明執提前了一晚上親自用砂鍋熬的。
  但是這話在童樺聽起來就有些欲蓋彌彰的意味了,她笑了笑,不乏深意道:「表哥可真是體貼啊。」
  後面的幾道料理雖然精緻,但大家都是醉翁之意不在酒,飲食不知不覺間就過了半。
  方明執不經意地看了一眼解春潮的碗,見裡頭的粥只少了淺淺一層,他放下筷子,口氣淡淡的:「怎麼吃得這麼少?」
  解春潮手搭在肚子上,低聲說:「它鬧我,不讓我吃。」
  方明執連著自己的坐墊朝解春潮挪了挪,手臂環過他的腰,在他腹側輕輕地按揉起來。
  解春潮立即很依賴地向他懷裡靠了靠,方明執一邊替他揉著,一邊重新拿起筷子對兩個女士說:「你們吃,別管他。」話是沒什麼溫度的話,可是他和解春潮兩個人之間的那種默契,絕不是一天兩天就能培養出來的。
  童樺心裡漫出一片濃霧,她不禁有些狐疑:方明執平日裡對解春潮的疏遠,難不成是裝的?他只是不想讓別人,或者說不想讓外公注意到解春潮。
  解春潮是真的吃不下,他總是忍不住地看余晴。中間余晴起
  身用過一次洗手間,解春潮看著她離去時的腰身款擺,幾乎覺得噩夢已經站在了他的鼻尖上,隨時要將他吞噬。
  方明執的擁抱緩解了這種恐懼,但是冷汗還是一層一層不住地出。
  童樺發覺瞭解春潮對余晴不同尋常的關注,也注意到了他的不適,再次開始試探:「表嫂臉色不好,是哪裡不舒服嗎?」
  方明執彷彿躲閃得有些刻意:「他懷了孕,愛出汗而已。」但是手上的筷子卻又放了下來,兩隻手都護在解春潮身上,一看就是無心吃飯了。
  童樺更堅定了心中所想,認定了今晚的一切都是方明執的一齣戲,不過就是要讓她傳達一個他對解春潮沒感情的訊息。只可惜,哪怕是戴了一輩子面具的方明執,也終究英雄難過美人關。本來她帶余晴來只是想藉機刺激解春潮,沒想到居然有如此之大的意外收穫。
  也好。童樺的算盤打了起來:如果經此一役,可以讓外公失去對方明執的信任,那自己和童家才有真正稱霸商海的機遇。退一萬步,就算是外公不肯放棄方明執,而是堅持要把他扳回正軌,那她最起碼也要弄掉方明執的孩子,不然對於她而言,就永無出頭之日了。而毀滅一個解春潮,也是她喜聞樂見的。她討厭這種明明出身低微,卻總是能被萬眾矚目的平民,尤其是漂亮如斯的平民,都該死。
  想清楚之後,童樺也放下了筷子,看了看手錶,很輕鬆地說:「既然表嫂不舒服,時間也已經不早了,不如都早點回去休息。」
  方明執像是沒看出她的愉悅,慢條斯理地說:「都可以,不過今晚我已經把這裡全部包下來了,這邊的溫泉很棒的,不試一試嗎?」
  童樺甚至沒有過問余晴的意見,衝著方明執擠了擠眼睛:「那我們就恭敬不如從命了。」
  解春潮和方明執的房間被單獨設計在別館深處,四周只有寂靜的竹林和微涼的月色。
  其他的房間都是鋪設的榻榻米,但是方明執考慮解春潮的身體,怕他睡不慣,還是讓伊籐在房間裡設了床。
  解春潮一進房間就忍不住軟倒在了方明執懷裡,方明執早有準備,一把把人撈住走到床邊,抱著他坐下。
  方明執不知道解春潮關於前世的記憶,但也知道他這一晚過得辛苦。他心疼地替解春潮揉著後腰放鬆:「累壞了吧?春潮做得很好。」
  解春潮掩飾著情緒,低聲問方明執:「她相信了嗎?」
  方明執替他托著胎腹減輕腰上的負擔,讓他在自己懷裡躺得更舒適一點:「看樣子應該是相信了,不然她不會同意在這裡留宿。但是要等到她給蜘狼送信才能真正確認。」
  解春潮無力地點點頭,很疲倦地閉上了眼睛。
  方明執抱著他緩了一會兒,輕聲跟他商量:「我幫你洗洗好不好,你出了挺多汗,這樣睡覺不舒服。」
  解春潮沒反對,任由他解開自己身上的布紐,把衣服一件一件地剝落下去。
  解春潮坐在方明執懷裡,只是配合著抬抬手腳,就把衣服大致脫乾淨了,方明執最後用貼身的長衣將他裹嚴了,抱進浴室裡洗澡。
  六個來月,解春潮的肚子已經規模不小了,他的皮膚白,身前就像是掛了一顆圓滾滾的湯圓。可能是他情緒有些起伏,他肚子裡的小東西動作也比平常多,這一處那一處地鼓小包。
  方明執起初只是覺得他累了,但是慢慢就覺得有些不對勁,解春潮太萎靡了,不像是單純的疲倦,除了顯而易見的低落,甚至還透著一種很壓抑的悲傷。
  方明執珍重地攏著解春潮,在熱水下慢慢地順著他的後背往下捋:「春潮,你是在為什麼事情難過嗎?」他想了想又說:「今天的每一句話,雖然都是我們一起推敲斟酌過的,但是我知道這依舊很難。今天要是能夠拔除童樺,接下來我們就只剩下蜘狼了。」
  解春潮知道方明執說的是對的,他也相信方明執,但是有些事情他沒辦法跟方明執說明白,他安慰自己,只要等這一切都過去,前世的陰影就自然會煙消雲散。
  他把臉貼在方明執肩頭,聲音沒什麼力氣:「明執,我好睏,我想睡覺了。」
  方明執把他的全部重量移到了自己身上,一邊替他擦乾一邊輕聲地哄:「再堅持一小會兒,馬上帶春潮去睡覺。」


68章 (二更)
  解春潮的確是身心俱疲,一躺下就渾渾噩噩地半睡著了,但是肚子裡的小東西一直拱來拱去地安生不下來,他就有些睡不踏實。
  方明執一開始還在用短消息向徐成吩咐一些事情,但是他看解春潮睡得不大安寧,就暫時把手上的事放下,專心安撫解春潮。
  解春潮的肚子壓迫著腰椎,讓他只能側躺。方明執從身後環護著他,手托在他的腹底緩緩打圈。
  背後是可靠的溫暖,肚子裡的孩子也被方明執恰到好處地安撫著,解春潮浮動的心緒慢慢被撫平了,呼吸也逐漸綿長起來。
  方明執沒有休息,一來解春潮今晚的狀態不是很好,他不敢不守著他。二來他安排了技術部監視童樺的信息網,他在等徐成的消息。
  大約晚上十點多的時候,方明執的電話震動了,他看了一眼床上熟睡的解春潮,捂著電話走進了浴室,透過玻璃牆看著臥室,他接起電話:「是我。」
  解春潮手裡牽著一個很小的孩子,在公園門口等方明執。
  小孩子比解春潮的膝蓋高不出多少,像是個小男孩。他仰著頭,看不太清容貌,他奶聲奶氣地問解春潮:「爹地,爸爸怎麼還沒來?」
  解春潮看看表,也有些奇怪:「是呀,爸爸都遲到十分鐘啦!」
  小孩子抱著他的腿蹭了蹭,很乖很懂事,口齒不清地說:「爸爸開車遇上堵車啦,一會兒就到了,我們先不給他打電話。」
  解春潮笑了:「你倒是會給他解釋。」
  小孩子的身體柔軟又溫暖,又因為天氣熱,有點汗津津的,像是一塊剛出鍋的小奶糕。
  時間過得快得離奇,解春潮和小孩子在公園門口不知道等了多久,天色都暗了,舉著氣球和五彩風車的人群漸漸也散了,方明執還沒有來。
  小孩子等得有些犯困了,解春潮彎腰把他抱進懷裡,正準備拿出手機來給方明執打個電話。
  這時候一個粗壯的男人從人群中擠了過來。
  解春潮記得這個人,也記得他滿手的金戒指,這是前一世殺死過他的人。他顧不上害怕,抱著孩子轉身就跑。
  但是那個金戒指的目的很明確,他遠遠比解春潮快得多,三兩步就追上了他:「你是解春潮?」
  解春潮很驚恐地否認,緊緊捂著手中的孩子一步步向後退:「不,你認錯人了。」
  那男人嘿然一笑:「我就隨便問問,你別緊張,我給你看個東西。」說完他拿出一個破破爛爛的平板來。
  這個平板解春潮也認識,他試著喊方明執的名字,卻無論如何也發不出聲音來。他求助地看向路人,卻發現所有人都沒有五官,臉上光禿禿的,如同一張張恐怖的面具。
  那個金戒指拿出尖刀來,強迫著他:「你看看,方明執喜歡的人是什麼樣的?」
  解春潮滿眼的眼淚,啪嗒啪嗒地落在平板上,他看不見,但是他知道畫面裡是什麼。
  「你等的人,永遠也不會來了,你還等嗎?他永遠也掙脫不了,你也永……
  方明執看見解春潮突然在床上掙動了起來,他飛快地掛了徐成的電話,跑回解春潮身邊,卻見他臉上幾乎沒什麼血色,十指深深地陷在被子裡,無助地抓緊又鬆開。
  「春潮,春潮。」方明執半跪在解春潮身邊,輕柔但是迅捷地把他抄抱進自己懷裡,才發現他身上幾乎已經被汗浸濕了。方明執懊惱不已,恨自己不應該把他一個人留在臥室裡。
  解春潮在噩夢裡聽見了方明執的聲音,下意識地把他緊緊抓住,卻始終醒不過來。
  方明執把他冰涼的雙手攏進胸口,扶著他的背輕輕地拍:「春潮,醒過來,是我,是明執。」
  解春潮一個激靈,滿頭大汗地醒了過來,發現自己靠在方明執懷裡,很迷茫地看著他,眼神裡沉沉浮浮的都是驚懼和防備。
  方明執心疼得無以復加,他把解春潮摟緊了,不停地安撫:「噓——都是夢,春潮不害怕,我在這兒,不害怕了,啊。」
  解春潮的眼睛逐漸有了焦距,淚水卻不斷地湧了出來,他控制不住地哭泣起來,他指責方明執:「你為什麼總是不來?你為什麼每次都不在?你為什麼總是留下我一個人?」
  方明執以為他是在說剛剛做的夢,或者是說剛才自己沒在他身邊守著他,很乖巧地認錯,輕聲哄著他:「我錯了,我以後絕對不留你一個人了,不難受了,好不好?」
  解春潮的情緒不太穩定,前生今世的千頭萬緒一股腦地湧上心頭,他從來沒有跟方明執傾訴過他的委屈,但是那並不代表著他就不會為此難過。
  解春潮哭得像個小孩子一樣停不下來,方明執怕他難受,把他整個人抱到自己腿上,完完全全地環護起來,輕輕給他順著背:「有我在,沒人可以傷害你。春潮不哭了。」他一面拍著他輕聲哄,一面用拇指蹭掉解春潮的眼淚。
  解春潮揪著方明執的衣服,低低的聲音裡有幾分痛苦:「別,呃,別離開我。」
  方明執手貼著他
  的胎腹,發現他的肚子起伏得厲害,明顯是他的情緒波動帶起來的。他護著他的腰腹,輕柔地向下捋著:「我不會離開你,春潮不哭了啊,把我們寶寶嚇壞了。」他心疼解春潮,一邊替他緩解胎動一邊焦急地問:「是不是很難受?要不要我把孫瑋叫過來?」
  解春潮慢慢清醒了,這個時候在外面和孫瑋接觸風險太大了,他不能在這種關頭添亂。他按著方明執的手:「沒有難受,只是動得厲害」肚子裡的孩子像是嫌他說謊,不滿意地在他肚子上戳了個小包出來。
  方明執知道他的心思,不想讓他擔心,更耐心地安撫著他:「那就不叫孫瑋,你別著急。」
  噩夢的陰影逐漸散了,大哭一場之後解春潮反而覺得心裡好受了許多,他還反過來安慰方明執:「我好多了……只是做了個噩夢而已。」
  方明執很內疚:「我不應該去接電話的,我在這兒你就不會做噩夢了。」
  解春潮臉色還很蒼白,卻不由被他逗笑了:「你是食夢貘嗎?」緊接著他又問:「是徐成的電話?」
  方明執點點頭:「童樺給蜘狼發了消息,內容很簡單,大致就是說我試圖掩蓋對你的情感,還說我明顯失控了。她已經進套了,蜘狼很信任她,大概近幾天就會回國。」
  解春潮微微瞇起了眼睛:「明執,你害怕嗎?」
  方明執誠實地點頭:「我當然害怕,只有愚蠢的人才不知道害怕。但是有春潮在我身後,我並不覺得我會輸。」
  方明執身上散發出來的力量並不是一種單純的自信,而是運籌帷幄者對局勢的掌控。
  解春潮攥著他的手指,依偎在他懷裡,臉貼著他的脖頸,暴露出了自己的脆弱:「明執,孩子一直在動,我睡不著。」
  方明執想了想:「我們門口有一架鞦韆,我帶春潮去蕩鞦韆好不好?」
  解春潮有些訝染地看著他:「現在嗎?去蕩鞦韆?」平常方明執對他的作息問題一向很固執,事情再多,也不會讓他比十一點晚睡。現在已經接近午夜了,方明執居然願意帶著他去蕩鞦韆。而且他來的時候,可能是太累了,也沒注意到哪兒有個鞦韆。
  方明執往解春潮懷裡放了一條薄被,把他從床上抱起來,在他發頂親了親:「春潮今天都沒送禮物給我,不祝我生日快樂嗎?」
  解春潮這才想起來,他今天心頭一直壓著一塊大石頭,只想著要打一場仗,已經不記得今天正經是方明執的生日了。他有些歉然地蹭著方明執的下頜:「明執,祝你生日快樂。」
  方明執輕輕地笑了,抱著解春潮出了房間。
  走到方明執所謂的「鞦韆」前面,解春潮才明白為什麼自己沒注意到它了。
  說是鞦韆,但這更像是一個巨大的蛋殼型搖籃。它的外殼是用細密的白色籐條編織的,一側開著一個洞,裡面墊著軟墊,很深也很寬敞,可以並排坐下三個成年人。
  方明執先把解春潮放了進去,然後自己也坐進去,扶著他躺下枕在自己腿上:「硌不硌?」
  解春潮的腰睡不了太軟的床,這個墊子的厚度剛剛合適,方明執的腿枕著也很舒服,他搖搖頭:「挺好的。」
  方明執把薄被給他蓋好了,一隻手輕輕搭在他身上,一隻手拉動從蛋殼頂上垂下來的一個拉環,鞦韆就小幅度地緩慢搖晃起來。
  解春潮不由低聲笑了:「明執,你是在哄我,還是在哄你的小崽兒啊?」
  方明執輕輕拍著他的背,聲音低沉悅耳:「哄你。」
  鞦韆外面是溶溶的夜色,竹柏的影子在水一樣的月色中婆娑著。真正的睡意瀰漫開來,解春潮咕噥著:「我又不是小孩子了,還睡搖籃。」
  方明執順著他哄:「春潮不是小孩子,這也不是搖籃,這是鞦韆。」
  解春潮困迷糊了,覺得方明執說的都對:「嗯,是鞦韆。」說完就沉沉地睡著了。
  方明執看他呼吸慢了下來,就不再搖動鞦韆,只是靜靜地看著解春潮的睡容。
  解春潮這次睡得很踏實,神情也一直很放鬆。方明執這才慢慢放下心來。
  夜深了,露汽愈發濃重。方明執輕手輕腳地把熟睡的人抱回了房間。


69
  大約還是前一天累著了,第二天一大早,解春潮就被胎動鬧醒了,扶著肚子呼吸急促了起來。
  方明執昨晚怕他再做噩夢,一整晚都抱著他,人一有動靜他立刻就察覺了。他輕聲問解春潮:「醒了嗎?」
  解春潮有些不痛快地哼了一聲:「動得我不太舒服。」
  方明執知道他其實還沒睡醒,把他拱動的胎腹托在手心裡輕輕地摩挲:「沒事兒,你接著睡,我替你哄哄它。」其實說是哄孩子,方明執的另一隻手卻一直護在解春潮胸口上輕輕拍撫著。
  被方明執安撫著,解春潮好不容易又快睡著了,門口卻傳來聒噪的拍門聲,是童樺。
  她明顯氣急了,完全失去了往日裡的風度,尖銳的聲音被悶在門外:「方明執你給我說清楚,你要對童家做什麼?」
  解春潮身體不舒服,剛睡著又被吵醒了,整個人都有些發懵,但是他聽見童樺在門口發怒,還能隱約分辨出伊籐在旁邊勸阻,勉強打起些精神來,跟方明執說:「你去看看。」
  方明執臉色陰沉下來,安撫地拍了拍解春潮:「你再睡一會兒,我很快回來。」說完就起身走向門口。
  解春潮哪兒還睡得著,專注地聽著門口的動靜。
  方明執一拉開門,童樺的氣勢就矮了一截兒,口氣也從憤怒變成了委屈:「表哥,有人離間我們的關係!」
  方明執身上的冷意幾乎要凝為實質,他臉上那一層萬年不變的微笑消失了:「你有什麼事都不能打擾別人休息。」他轉向伊籐,不容置喙地說:「帶著童小姐到前廳等我,不要再讓她來打擾我們。」
  童樺的臉色十分難看,卻不敢說什麼忤逆的話,畢竟如果今天早上她聽到的消息沒有差錯的話,那整個童家的命脈就全都掌握在方明執手裡。
  方明執不輕不重地關上門,外面很快就安靜了。
  看見解春潮拄著床坐了起來,方明執臉上冷硬的堅冰一下化了個乾淨。他坐在床邊,把人抱進懷裡輕輕拍著:「還難受嗎?不睡了嗎?」
  解春潮搖搖頭:「睡不著了,我們不趕緊去把事情了結了嗎?」
  方明執很從容:「童樺的事情已經了結了,蜘狼還沒到時機。萬事有我,春潮只要顧自己就可以。」
  解春潮沒有方明執這種八風不動的定力,他心裡還是不踏實,催方明執:「我餓了,我要吃早飯。」
  方明執泰山崩於前而面不改色,但一聽見解春潮說餓了立馬從床頭抓起來他的衣服,很嚴肅地跟解春潮說:「來,抬手。」
  解春潮看著他這副大敵當前的樣子,反倒放鬆了一些,笑著說:「你至於嗎?我自己能穿。」
  方明執一面給他套袖子一面說:「當然至於了,餓著你怎麼辦?」
  解春潮笑瞇瞇地看著他:「小弟弟,你怎麼……緊張的事都和別人不大一樣?」
  方明執扶著他站起來,從他身後抱著他,輕輕把褲子的抽繩繫好,小心地護著他的肚子問:「緊不緊?」
  解春潮搖頭:「挺好的。」
  方明執把解春潮的衣服一件一件穿好了,又扶著他在床邊坐下,自己單膝跪地,讓解春潮把腳踩在自己膝蓋上,一隻一隻地給他套襪子。
  解春潮微微向後仰著,手拄在床上,等著方明執弄完。結果過了一會兒方明執沒動勁了,解春潮低頭看他:「怎麼了?」
  方明執握著他的腳腕,心疼地摩挲著:「又腫了,昨天晚上明明還沒有這麼嚴重。」
  解春潮還以為怎麼了,懷孕腳腫又不是什麼大事,他拿腳尖輕輕踩方明執:「正常的,快點啦。」
  結果方明執用手背飛快地在臉上揩了一下,解春潮愣住了。他坐直了去挑方明執的臉,果然有水痕,解春潮有些哭笑不得:「寶貝兒怎麼哭了?」
  方明執第一次聽見解春潮這麼叫他,有些呆呆地望著他,臉上的淚痕還沒幹,和在別人面前那個雷厲風行的方明執判若兩人。
  解春潮笑了:「真是個小孩子。」
  方明執臉紅了,又低著頭給解春潮穿鞋,解春潮的腳腫的有些厲害,拖鞋都有些不合適了。方明執捨不得勒著他,又是一路抱到了前廳。
  童樺正獨自在前廳等他,如坐針氈。見方明執來了,也顧不得他是不是抱著解春潮,快步迎了上去:「表哥,有人說我爸從你那借了不少錢,這是不是真的?」
  方明執繞開她,穩步走到座位旁,像是擺放貴重瓷器似的,輕手輕腳地把解春潮放下,又坐在一邊攬著他,風平浪靜地說:「是啊,是有這麼回事。」
  童樺略有些絕望地繼續問:「他們還說你要……你要撤資?」
  方明執聳聳肩,公事公辦的口氣:「方圓也有許多缺錢的地方,我的錢在童家放得夠久了。親兄弟還要明算賬,童表妹你即使不上戰場,總也見過人打仗。我可以幫童家,但是我不做慈善,總不能犧牲方家自身的利益。」
  童樺憤然反駁他:「你才吞了東南亞的幾家公司 ,怎麼可能缺錢!」
  方明執笑了,露出商人的無情來:「錢這東西,難不成還有人嫌多?再者,誠如你說的,方家最近的資金鏈又拉長了,自然需要更多周轉,我希望你們能理解。」頓了一頓,他又像是說笑話似的:「當然你們理解不了,也對我不會有什麼影響。」
  童樺難以置信地看了方明執半晌,但她畢竟出身大家,也是見過風浪的。只不過兩句話功夫她又變了一張臉,楚楚可憐地拉著方明執:「表哥,這次當我求求你,如果他們說的那個數是真的,還有誰能救我們家呢?血濃於水,表哥你怎麼能見死不救?」
  方明執把她的手拂開,怕髒似的掃了掃:「我當然能,當初你費盡心機地破壞我的家庭的時候,怎麼沒提血濃於水的事情?」
  童樺瞪著解春潮:「我果然沒猜錯,表哥變成這樣都是因為你!」
  方明執擋在瞭解春潮身前:「我要是你,就會趕緊把童家的董事召集起來商量對策,而不是在這裡逞口舌之快。」
  童樺自以為還有可以脅迫方明執的殺手鑭,看了一眼解春潮,又轉回去看方明執:「好,方明執,我當然沒什麼資本可以左右你,但是有人可以。你絆倒我,也別太囂張,我也給你準備了驚喜,你最好能喜歡。」
  方明執甚至沒多看她一眼,按鈴給伊籐:「我昨天還帶來了兩份凍蝦餃,麻煩你蒸了替我送上來。」想了想他又補充道:「麻煩要兩個醋碟,要山西醋,不要鎮江醋。」
  童樺氣憤地轉身要走,方明執卻又開口了:「你停在門口那輛小凱,也是你爸從我這借走的。你要是方便的話,就把車留在這兒吧,其他的車我也會讓徐成帶人過去開回來,就不用你費心了。」
  童樺猛地回頭,耳朵上的兩個水晶耳墜水滴似的活蹦亂跳,她幾乎氣得發抖:「你知道這離最近的公路有多遠嗎?你難得讓我穿著高跟鞋走回去嗎?你這麼欺負一個女孩子,還算不算是男人?」
  方明執完全不為所動:「你現在出發,腿腳利落點,應該還能趕上上午的那班城際公交,不然就又要等五個小時了。」
  解春潮從方明執身後看著童樺離開的背影,完全被方明執的凶殘震撼了,他從後面揪著方明執的衣服,自下而上地仰望著他。
  方明執轉過身,以為又像上次那樣嚇到他了,蹲下身搓他的手:「春潮不怕啊,童樺這邊的事已經徹底辦好了。」
  解春潮不是怕,他是喜歡。他伸手抓著方明執的腰摟住,很親熱地蹭了幾下:「方明執。」
  方明執有些不明所以,低著頭理了理解春潮的頭髮:「怎麼了?」
  解春潮靠在他腰上,問:「你把她逼得這樣急,她會不會……
  方明執跟她解釋:「她已經沒有還手之力了,她越氣急敗壞就越會在蜘狼那裡添油加醋,反倒是個助力。」
  解春潮「哦」了一聲,雖然方明執帶給他的安全感是與日俱增的,方明執也總告訴他把這些不好的事當成是遊戲,但蜘狼對方明執的影響不可估量,如今大患未除,他心裡還是多少有些忐忑。
  方明執感知著他的情緒,在他後背上揉了揉:「放鬆點,有我在。」
  伊籐很快把蝦餃送了上來。蝦餃也是方明執親手包的,個個晶瑩剔透,軟嫩的薄皮被蒸得幾近透明,幾乎能看出裡頭裹著的整蝦仁上淡粉色的紋路。
  解春潮用筷子夾了一個蘸好醋,放在嘴邊吹了吹,遞給方明執:「喂你。」
  方明執咬了一口,皺著眉頭說:「凍過一次,果然就丟了很多鮮味。」
  解春潮把他吃剩的半個放進嘴裡,明明就面皮細膩,蝦肉彈牙。他樂呵呵地又夾起一個吃了起來:「開心。」
  方明執看著他吃得鼓鼓的兩頰,心裡充盈著一種輕快的情緒:「為什麼開心?」
  解春潮舔了舔嘴角,滿足地笑了:「因為明執的嗅覺和味覺都恢復了呀。」
  方明執看著解春潮的笑靨,也淺淺地笑了起來:「中秋佳節,春潮想要怎麼過?」
  解春潮想到方明執一輩子沒同什麼人團圓過,心裡微微一酸:「明執願意跟我回家嗎?」


70
  自從方爺爺身體差了,他和兒子兒媳的的關係就越來越淡,這幾次中秋節年年都是在解家過的,解春潮和方明執到家的時候,解家包括方爺爺和解腰在內一家五口都在。
  解媽媽給他倆開門的時候,方爺爺正抱著解腰在看電視,解雲濤在廚房裡給解爸爸打下手。
  「誒喲,明執你又抱著他,你別太慣著他了,讓他下地走走沒壞處。」解媽媽說著話,彎腰給他倆找拖鞋。
  哪怕是客套話,方明執也捨不得解春潮挨說,跟解媽媽解釋:「他腳腫著,走路不方便。春潮又不沉,」最後實在沒什麼好解釋的了,牽強地加了一句:「而且還暖和。」
  解媽媽「噗」地一聲笑了:「你們現在這些孩子,真是越來越有意思了。」
  原本解家人對方明執雖然說不上有什麼滿意不滿意,但畢竟門第差異高如山,就算解春潮和方明執結了婚,他們也覺不出他有什麼可親近之處。但是解春潮懷孕這些日子,解媽媽沒少拉著解爸爸去看望他倆,她看得出方明執把解春潮照顧得很仔細,心裡對方明執的看法也就慢慢有了轉變,至少這個男孩子是會疼人的。
  解雲濤端著盤子出來,正好看見方明執抱著解春潮坐在方爺爺身邊,不由樂呵呵地說:「爺爺您看看,解春潮打小就有您慣著,現在可好,又多出來個明執,您爺孫倆真的是一條心吶。」
  解春潮正和方爺爺打招呼,對著解雲濤做了個鬼臉:「你小時候爺爺沒疼你?可別沒良心了。」
  事實上解雲濤的確遠遠不如解春潮和方爺爺親近,但他倒不至於真的和解春潮爭寵,他又笑話解春潮:「你這都要當爹了,還走哪兒都讓人抱著,像話嗎?」
  解春潮扭頭看方明執,告狀:「他說我。」
  方明執再不通人情,也知道不能得罪解雲濤,他笑著揉了揉解春潮的腰:「別跟哥哥頂嘴,你不難受了嗎?」
  解雲濤的臉立刻就緊張起來了,頗帶著些質詢的意味問方明執:「他怎麼不舒服了?」
  方明執摟著解春潮,溫存地給他順後背:「來的時候碰上好幾個紅燈,有點暈車了。」
  解雲濤稍稍鬆了口氣,起身端了杯熱水過來,遞給解春潮:「喝點水。」
  方爺爺正糊塗著,扭臉看了一眼解春潮,有點不太高興地問:「伍啊,小春兒呢?你怎麼也不帶他過來看我?」解行伍是解爸爸的名字,老人這是又不認識人了。
  解春潮從方明執懷裡扭下來,粗著嗓子對方爺爺說:「哎,我去把小春兒叫過來。」說完就朝著臥室走。
  方明執不放心地想跟著,解春潮衝他擠了擠眼,小聲說:「馬上就回來了。」
  方明執一雙眼睛跟著解春潮,直到他走進臥室關上門。大約也就十幾秒,方明執就不安地從沙發上站了起來。
  解雲濤按著他:「稍安勿躁稍安勿躁,春潮陪方爺爺玩呢,你別打岔。」
  果然解春潮很快就從臥室出來了,他嬉皮笑臉地走回沙發邊,扶著腰坐下,跟方爺爺說:「小春兒就在屋裡呢,這不就過來了?」
  方爺爺上下打量著他,狐疑地問:「你是小春兒?這小臉兒,這胳膊腿兒倒是對著,怎麼肚子胖成這樣了?」
  解春潮笑了,握著老人遍佈著老人斑的手,親熱地搓了搓:「因為我肚子裡有您的重孫子了。」他懷孕的事,大約已經跟老人說過不下一百遍了,但是每次老人忘了,他都不厭其煩地再說一遍。
  老人呵呵地笑了起來,又去看方明執:「小春兒不生你的氣了?」
  方明執規規矩矩地挨著解春潮坐下,小心翼翼地攬著他,回答方爺爺:「嗯,他不生氣了。」
  老人的目光透出孩子一樣的晶亮:「你可別再惹他生氣了,小春兒這樣的寶貝,你上哪兒也找不出第二個了!」
  這話方爺爺也反覆叮囑過方明執了,方明執很認真地「嗯」了一聲。
  解春潮看老人的樣子像是一時半會明白不過來,開始轟人:「你倆都在這圍著幹嘛呢?去廚房幫忙吧。」
  方明執巴巴地看著他捨不得走,解雲濤卻更能領會解春潮的意思,勸方明執:「走了走了,這傢伙懷著孩子嘴巴挑得厲害,除了你做的飯什麼都不愛吃,我和我爸都不行。你在這兒守著他,還不如進去給他弄兩道菜。」
  方明執這才鬆動了,跟著解雲濤進了廚房。
  解媽媽不是特別會做飯,正忙著給解爸爸打下手,見解雲濤他倆進來,鬆了一口氣:「濤子,這個粉絲怎麼一盤上就散了啊?」
  解雲濤過去幫解媽媽團粉絲,方明執就大致看了下廚房裡還沒來得及處理的食材,立刻就開始動手了。
  解爸爸吃過幾回方明執做的飯,的確是年輕人中難見的好手藝,而且他做飯一吃就不是照著菜譜做出來的,很有些自己的心得。
  他看著方明執給玉米粒過水,手法熟練又迅速,不由親切地笑了笑:「那小子難伺候吧?從小嘴巴就叼。」
  方明執把玉米粒的水瀝乾淨,有點靦腆地說:「他胃不好,吃東西要注意的就是會多一些。」
  解爸爸讚許地看著他:「你費心了。」
  方明執做飯很快,一會兒就做好了幾樣清爽的時蔬,和之前解家父母做的那些硬菜一起端上了桌。
  方爺爺和解春潮一老一孕,是全家的重點保護對象,解春潮還扶著老人上飯桌。解雲濤讓方明執別插手,方明執就一直僵硬地緊緊把解春潮盯著,滿手心都是汗,生怕這倆行動不便的再磕著碰著。
  吃上飯的時候,已經過了阿茲海默症的活躍期,方爺爺的眼睛慢慢就清明了,還跟在座的祝了酒。
  解春潮不能喝酒,杯子裡是方明執給他煮好的熱牛奶。他一邊挨著方爺爺一邊挨著方明執,正眼巴巴地瞅著解雲濤跟前那碟中秋肥蟹:「哥哥,我想吃那個。」
  解雲濤故意裝聽不懂,把旁邊一碟貴妃雞的雞腿夾給他:「這個啊?吃吧。」
  解春潮氣哼哼地說:「我想吃螃蟹。」
  解雲濤夾了個螃蟹給方明執,沖解春潮說:「那你問明執要,他給你吃你就吃。」
  孕夫吃什麼好吃什麼不好,方明執幾乎倒背如流,平常一點寒涼的東西都不給解春潮沾,怎麼可能讓他吃螃蟹。
  解春潮瞪瞭解雲濤一眼:「算你狠。」
  解家父母都是本分善良的人,他們知道方明執過中秋不回自己家,卻讓解春潮帶著自己回解家,肯定是有些不好過問的原因。他們也不提別的,只是讓方明執多吃。
  解春潮吃不著螃蟹,就一直憤憤不平地挖鬆仁玉米,硬是把一盤松仁玉米挖出一個大坑來。
  方明執自己吃飯吃得不大用心,一直盯著解春潮,看他光可著一個菜吃,低聲提醒:「別吃太多玉米了,不好消化。」說完就夾了一筷子家常豆腐給他。
  都是家裡人,解春潮比平常就任性一些,他還在為不能吃螃蟹不高興,撇開他夾過來的豆腐,別彆扭扭地吃起了另一盤洋蔥炒蛋。
  解媽媽咬著筷子頭,幸災樂禍地看著解爸爸:「老解,你兒子已經徹底拋棄你了,你看看人家愛吃的幾個菜,全是明執做的。」
  解爸爸倒是不介意:「那不正常嘛!一個人一個口味,春潮開心就行。」
  吃過飯,解春潮就輕車熟路地靠進了方明執懷裡,等著他給自己揉肚子。
  解春潮本來胃就不是太好,懷孕以後腸胃愈發的嬌氣,吃完飯都得揉著幫助消化,不然很容易脹氣燒心。
  方明執正抱著人替他順胃,解爸爸就從廚房裡提出兩袋月餅來:「哎,今天過節呢,一年咱家也吃不了幾回甜食,一人來一塊吃著玩玩吧。」
  解春潮興興頭頭地扎進月餅袋子裡,看見蓮蓉蛋黃也想吃,看見金絲棗泥也想吃,可是他也就興致高,其實根本就吃不了一兩口。
  方明執見他實在想吃,就說:「你挑一個,吃不了剩下我吃。」
  解春潮哪個味兒都想嘗嘗,也就無所謂挑哪個了,所以就問方明執:「你想吃哪個?」
  方明執有些赧然地沒說話。
  解春潮皺了一下眉,有些難以置信地問他:「你沒吃過月餅?」
  方明執搖了搖頭:「收到過一些禮盒,沒打開過。」
  解春潮痛心疾首地說:「暴殄天物啊方明執,你不吃我喜歡吃啊!」
  一邊的解雲濤把一個五仁月餅吃了半塊,拆穿他:「你可拉倒吧,我就沒見過你吃一個整月餅,哪回不是咬兩口就不吃了。」
  解春潮假裝聽不見,從月餅堆裡撿出一個榴蓮味的,遞給方明執:「吃這個。」
  方明執聽話地拆開了,遞給解春潮。
  解春潮咬了一小口還給他:「好吃,吃夠了。」
  解雲濤嗤笑了一聲:「解春潮,老奶奶過街我都不扶,我就服你。」
  解春潮才不吃這套:「那是你人品問題。」
  解雲濤看著方明執默默把解春潮剩下的月餅吃了,有點於心不忍:「你不願意吃不用吃完的,你也別太慣著他了。」
  方明執把解春潮往懷裡撈了撈,很平靜地說:「吃得完,很好吃。」
  解雲濤看著執迷不悟的方明執,不由歎了口氣:「愛情這東西真是害人不淺。」
  解春潮折騰了一會兒就老實了,方明執看他話少了,就跟解家二老打了招呼:「我帶春潮回去了,他得早點休息。」
  解爸爸解媽媽也看出來解春潮累了,沒留他們。
  解春潮扒著方明執的肩膀:「我們送爺爺回家吧。」
  解雲濤看他眼都快睜不開了,衝他擺了擺手:「明執操心你一個就夠了,爺爺一會兒我去送。」
  回去的路上,滿月已懸上了中天。
  解春潮靠在座位上,手搭在方明執的手上輕輕摸了摸:「明執,以後的每一年,我都要你與我團圓。」


71
  過了中秋,解春潮那顆惴惴不安的心反倒慢慢有了依托。所以不久後的某一天晚上,當方明執告訴他蜘狼已經在回國的飛機上時,他的心裡說不上是恐懼,而是升騰起一種鬥志。
  他也知道會很難,他也能看見一個方明執看不見的後果:如果這一次他們失敗了,那一切就真的結束了。但是他希望方明執可以擁有真正的自由,更甚於他想擁有一段安樂無憂的人生。所以哪怕前途未可期,他也不允許自己在這種時刻有一絲一毫的退縮。
  寶京入了夜,秋蟲都沉默著。
  方明執蹲在地上在給正準備給解春潮泡腳,盆裡的水已經加好了。他先握著解春潮的腳踝仔細看了看,拇指輕輕一按,腳踝上就有了一個淺淺的小坑,半天上不來。他歎了口氣,五指併攏用手舀了一掌心水淋在解春潮的腳背上:「燙不燙?」
  解春潮一隻手拄著下巴,一隻手搭在肚子頂上,很溫柔地笑了:「你每天都用一個溫度,還每天都要問一遍燙不燙。」
  方明執沒像平常那樣回答他,沉默著把他的腳泡進熱水裡。方明執的手法很輕柔,托著他的腳就像是托著這世界上最珍貴的東西,一絲不苟地從腳踝洗到腳趾。
  解春潮靠在沙發上,安靜地把方明執看了一會兒,突然就無由來地覺得很心疼,他探著身子就要去拉方明執。
  方明執看他有些費力地彎腰,連忙朝他湊了湊:「你慢點,別壓著孩子了,他鬧你怎麼辦?」
  解春潮一手扶在腹側,一手把方明執拉到了自己身邊:「你過來陪我。」
  方明執輕輕甩著手上的水,眼睛沒看他:「怎麼了?沒不舒服吧?」
  解春潮從旁邊抽了幾張面巾紙把方明執的手擦乾了,拽著他在自己旁邊坐下,又去扒拉他的腿。
  方明執看著他不太順暢的動作,呼吸都頓了頓,輕柔地攏住他的腰:「要幹嘛呀?你慢點,別亂動了。」
  解春潮抱著方明執的腿,把他的腳往盆裡泡:「我要和你一起洗。」
  方明執怕他傷著他自己,順著他的力也踩進熱水裡。
  兩個人擠擠挨挨的,解春潮笑嘻嘻地看他:「熱乎嗎?」
  方明執抄過他的膝蓋微微一用力就把人抱到了自己腿上。
  解春潮配合地轉身摟住他的脖子,軟乎乎地叮囑他:「你可抱緊了啊,摔了我你麻煩就大了。」嘴上這麼說著,他動作上可沒一點擔心方明執摔了他的意思。他用腳輕輕踩著方明執的腳,還用腳趾一拱一拱地抓他,玩得不亦樂乎。
  方明執一直很小心地照看他的飲食,雖然他是懷孕只胖肚子的體質,但到底還是比懷孕以前稍微長了一點肉,而且他懷孕以後體溫一直偏高,抱在懷裡軟軟的很溫暖。
  解春潮感覺到身後抱著他的胳膊慢慢環緊了,他知道方明執是在緊張,緊張明天那場正面對決,緊張自己控制不好會傷害到他。
  解春潮沒說話,摟著方明執輕輕拍他的背,兩個人靜靜地互相偎依著,對於彼此都是溫暖的來源。
  「水快涼了,我給你擦擦。」方明執把解春潮從腿上抱下來的時候,情緒明顯好多了。
  方明執自己隨便把腳上的水控了控,去浴室拿了條毛巾回來,墊在膝蓋上給解春潮擦腳。
  解春潮溫和地看著他,輕聲說:「明執,你看看我。」
  方明執頓了半秒才抬起頭來:「嗯?」
  解春潮漆黑的眼睛裡像是撒著細碎的星光:「這只是個遊戲,還記得嗎?這次有我陪著你一起跟他玩。」——
  第二天一早,方明執跟解春潮吃過早飯,就一起回了方家的宅子,方明執並不希望讓那人染指解春潮住的地方。方家父母都在國外,也不知道是不是方明執的外公壓根就沒通知他們,他們並沒有特地回來。
  方明執有些焦躁,解春潮在他身邊給他讀著一本笑話書。
  其實解春潮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在念些什麼,只是希望能出點聲音,讓這座空蕩蕩的大房子不至於太安靜。
  方家這座宅子本來是方家父母特地為他們結婚準備的,裡頭的擺設一應是名家名手。靠牆一座高大的落地鐘,仿著博物館裡的西洋鐘,走起來有一種卡噠卡噠的輕響。
  等到九點的時候,鐘擺「當當」地敲了起來,一隻琺琅小鳥從鐘面底下的百葉雙開門裡飛了出來,婉轉地啁啾著一首《致愛麗絲》。
  只不過九聲鐘響,解春潮突然就感覺到了腎上腺素的一陣飆升,緊接著門鈴就響了。
  叮咚。
  女傭朝門口快步跑過去,方明執卻把她攔下了:「我自己去。」
  解春潮亦步亦趨地跟在方明執身後,等著他把門打開。
  門外是一位非常和氣的老紳士。
  他的身形異常高大,只比方明執略矮一點,穿著海軍藍的細條紋西服,銀灰領帶上是逆織的錨狀花紋。他一隻手裡提著一隻橡子色的小皮箱,一隻手裡握著一隻雞翅木手杖,身上
  撒著老派的古龍水,整個人看起來優雅又謙和,讓人提不起防備。
  解春潮從沒想過,吃人不吐骨頭的蜘狼竟然看起來如此和善。
  「啊,Mitchell,這麼久只能在視頻裡和你見面,你居然又長高了。」他把小皮箱遞給女傭,非常親切地擁抱了一下方明執。
  方明執對他很尊敬地稱呼了一聲:「外公。」
  緊接著他就注意到了站在一邊的解春潮:「那這位,一定就是Mitchell的珍寶了吧?」
  解春潮迎著他的目光:「很高興見到您。」
  老人低頭一笑,撇動嘴角的樣子和方明執如出一轍:「年輕人,我也很高興見到你。」
  解春潮微微仰起頭:「我叫解春潮。」
  老人有些訝異地看著他,越過方明執,扶著解春潮的腰帶著他往裡走:「我當然知道你**潮。我們進去說,你這樣站著,太叫人心疼了。」他那副從容坦然的樣子,儼然他才是這個地方的主人。
  「Mitchell,」老人一落座,就打開了自己的小皮箱,那裡頭是一整套的手磨咖啡機和手沖壺,他一邊數著咖啡豆一邊很隨意地問方明執:「上次你在視頻裡跟我說過的那些商案,最終通過了嗎?」
  方明執看著他手裡一粒粒慢慢撥動的咖啡豆,神情看不出緊張,他跟著老人的節奏,規矩地回答:「很順利,幾個案子都已經拿下來了,價格是預期的三分之一。」
  老人樂呵呵地說:「我跟你說過,這些事情都是遊戲而已,你只要能按住自己不輕易露出底牌,敵人就很難察覺出你的實力,他們只會盯著你的籌碼,你就可以一點一點地讓勝利偏向自己。其實但從我的角度觀察你說的幾個商案,你都可以拿出更好的成績。Mitchell,你總是差著那麼一點。」他一邊說著一邊很輕地轉著手搖機,咖啡豆緩慢的摩擦聲像是衝擊在解春潮的神經上,讓他很難集中注意力。
  方明執恭敬地點點頭:「下次我就會做得更好了。」
  老人搖搖頭:「下次,Mitchell,你不能總是把希望寄托在下一次。你看這六十顆咖啡豆,我希望他們每一顆都粗細均勻,包住香氣。一旦我的力氣沒把握好,它們就被我毀掉了。或許我還有六百顆六千顆六萬顆這樣的豆子,但是至少這六十顆,再也沒有下一次了。」
  解春潮正被他這一番慢條斯理的咖啡經念得頭疼,就見他轉向了自己:「春潮,你愛喝咖啡嗎?」
  解春潮很坦誠地回答:「我不懂咖啡,更愛喝茶。」
  老人有些遺憾地一彎嘴角:「咖啡很美的,我希望你懂得欣賞。」
  解春潮笑著說:「我暫時還不能欣賞。」
  老人看了看他的肚子,哈哈笑了起來:「你是不是覺得,你可以比我更懂得Mitchell?」
  來了。
  解春潮依舊很放鬆:「我們只是接觸著他不同的部分,所以說不上是誰更好一些。」
  老人把咖啡壺鋪好濾紙,把磨細的咖啡豆鋪了進去,對女傭說:「九十八度三,謝謝。」
  女傭拿著控溫壺上來,老人接到手裡,一圈一圈地澆進咖啡壺裡,空氣中氤氳著一股淡淡的咖啡香。
  老人慢條斯理地放下控溫壺,眼神悠悠地落在解春潮身上:「Mitchell一定給你講過很多關於我的故事吧。讓我猜猜看,他一定給你講過他的第一條小狗,也一定告訴過你我對他報以了多麼大的期望,是嗎?但是我猜他一定沒有給你講過咖啡豆的故事,你知道這是為什麼嗎?」他並不等解春潮回答,而是自顧自地說了下去:「因為這是一個關於安靜的故事,你看看他,是不是很安靜地坐在那裡不說話了。」
  解春潮有些悚然地看向方明執,卻見他眼睛一瞬不瞬地坐在沙發上,眼睛牢牢地看著正裊裊飄香的咖啡壺,像是沉浸在另一個世界裡。
  老人看見他的意外,像是很滿意:「沒關係,Mitchell不能說話,我來講給你聽。」


72
  老人遞了一杯咖啡給解春潮:「抿一點,沒關係的。」
  解春潮略有些機械地接過咖啡杯,卻沒有喝。
  老人看著他的動作,很溫和地笑了:「你比Mitchell要倔強,是不是?」
  解春潮只是無聲地把他看著,眼睛裡剛剛起的波瀾已經平復了。
  「Mitchell是我見過的最——讓我想想怎麼表達——哦,可塑性最強的人。他很聰明,你跟他說什麼,他都能很快記住,並且靈活地運用。他很虛心,就像是一塊乾燥的海綿,當知識像水一樣滴上去,他立馬就會吸收得十分透徹。這很可貴,畢竟這世界上大部分的人類都是碌碌無為且自以為是的蠢貨。」他朝著解春潮笑了笑:「你一定也聽過我母親的故事,非常,嗯,具有借鑒意義。我希望Mitchell永遠不要像我愚蠢的母親,把時間和精力花費在沒有意義的事情上。所以在他足夠小的時候我就教導他,要集中,嗯,就是集中在重要的事情上。」他突然抱歉地笑了笑:「我很多年沒有使用過漢語了,所以可能聽起來會有一點奇怪,但是我相信你可以領會。」
  解春潮把咖啡杯放回了茶几上,杯底碰在水晶桌面上,發出短而輕的摩擦聲。他很平淡地說:「那您覺得怎樣的事情才能算得上是重要?」
  老人舉起左手的食指,像是在課堂上回答問題:「這是非常好的提問。人生就像是一條向上的軌跡,你從一個起點出發,就開始攀登。你希望你的軌跡順利,那你就要把你的力氣向上用,這時候會有許多許多不相關的事情在發生,它們會試圖吸引你的注意力,讓你在它們身上花費不必要的精力。所有的這些事,都是不重要的事情。那麼當我們刨除了這些不重要的事情,剩餘的可以幫助你集中地向上的事情,就是重要的事情。
  Mitchell注定是一個非常優秀的人物,我讓他活得乾淨而簡單。我給他最好的環境,我給他指出一條明確的軌跡,同時也教會他將不重要的事情剔除。他很棒,遠遠勝出包括我在內的所有人,我很為他驕傲。春潮,你知道我的意思,Mitchell比世界上的所有人都要好。」
  解春潮也像是一個勤學好問的學生:「您所說的不重要的事情,包括我,是嗎?」
  老人哈哈大笑起來,他的笑聲很爽朗,沒有一絲掩飾的意味,他的蒼鷹一樣的黃眼睛看過來,口氣依舊溫柔又平和:「當然了,我的孩子,你當然是不重要的事情。」像是怕解春潮不明白,他微笑著繼續解釋道:「如果你重要,他現在就不會一聲不出地坐在那裡。春潮,你要明白,Mitchell的生命中出現過很多各種各樣的,嗯,我們姑且稱之為』誘惑『,但那實際上只是一種幻象。幻象是什麼?就像是一個又一個美麗但脆弱的泡泡,我從不親自動手,而是讓Mitchell親自將他們戳破,每一次,他都做得很好。」說完,他把一杯咖啡遞給方明執:「Mitchell,你知道自己做錯了什麼嗎?」
  方明執接過咖啡,眼睛從解春潮的臉色冷冷地掠了過去:「貪婪。」
  老人看著解春潮蒼白的臉色,像是在逗趣,對方明執說:「春潮沒聽明白,你來解釋給他聽。」
  方明執喝了一口咖啡,目光依舊凝滯:「我應該集中做自己該做的事,不應該流連不重要的事情。愛情,就是不重要的事情。」他轉向解春潮:「你耽誤了我的時間。」
  解春潮迎著他冷淡的目光,不可思議地抿著嘴唇,輕輕地吞嚥了一下:「方明執,你……
  老人平靜地攪拌著手中的咖啡:「與其說我是他的外公,但其實我更像是他的老師。他的思維對我而言,清晰的就像是白紙上的黑字。春潮,我很抱歉,我不能把他讓給你。」說完,他轉向方明執:「Mitchell,你該怎麼做?」
  方明執起身走到解春潮身邊,溫柔地把他攏進自己懷裡,手卻撫上他的脖頸,手指準確地壓在了他的動脈上。
  解春潮仰著脖子,血管在壓迫下的搏動帶動著他的皮膚輕輕地震顫。他連動一下的力氣也沒有,他感覺到方明執的吻落在他的動脈上,呼吸均勻但熾熱,像是極力壓制著某種情緒。他的眼睛裡汪著淺淺的一層水,蒙在他漆黑的瞳孔上,卻是深不見底的柔情。
  方明執微微直起一點身子,看著解春潮盈滿了淚水的眼睛,聲音輕而溫柔:「乖,不怕。」
  解春潮眨了一下眼,淚水就順著他的臉頰滑落了,留下一道淡淡的水痕,他輕聲回應:「方明執,回到我身邊。」
  方明執手沉默著,搭在他的後背上手緩緩地向下捋。
  空氣安靜得有些過分,只有鐘擺刻板的聲音在空曠的房間中迴響。
  老人怡然自得地靠在沙發上,像是在欣賞油畫裡的一場靜止的離別。
  方明執沒有轉身,對著解春潮又開口了:「我說過,我會保護你,我會永遠保護你。」像是費了很大力氣,幾乎有些咬牙切齒,他一字一頓地說:「解春潮,我愛你,勝過我愛一切。」
  端著咖啡的老人表情驟變,他把咖啡杯重重墩回杯碟裡:「Mitchell,找回你自己!」
  方明執轉過身,將解春潮護在身後:「我找回來了,這麼多年被您藏匿起來的我自己。」
  老人冷笑一聲:「還來得及,Mitchell,你現在回頭,還來得及。」
  「愛情,在你的理論裡,是不重要的事情,是耽誤我的時間。但是對我而言卻不是。你的理論是建立在你可悲的,被你父親的陰影所籠罩的一生上的。你不允許我有感情,並不是因為你希望我能有好的人生,而是因為你要證明你所追求的孤零零的人生才是正確的。你的母親因為愛情把一生錯付了,你就活成了一台自以為無慾無求的機器,但其實控制欲也是一種感情不是嗎?也許在你的眼裡,我犯了貪婪的罪,那麼你又何嘗不是?你控制了自己的人生,還妄圖奪走別人的人生。但是我,並不是你以為的傀儡。」說著說著,方明執眼中的金琥珀慢慢有了光明,那是從解春潮的眼淚中汲取的。
  老人恢復了平和,迎著方明執眼中的光:「你有了一個新的信仰,是不是?但是如果是這樣,那你的珍寶,和我又有什麼區別?」他又像是一位老師一樣解釋了起來:「也就是說,如果你把他活成了世界的中心,那你只不過不是我的傀儡,而是他的傀儡。都是傀儡,只不過換了個主人,於你而言,又有什麼差別呢?」
  「他不是我的傀儡。」解春潮扶著腰,慢慢從方明執身後站了起來:「我是愛他的,而他是自由的。你從他那裡奪走的一切,我都要讓他重新擁有。你不許他經歷的,我都會陪著他一起走過。」
  老人欣然點頭:「非常美好的藍圖,但你要怎麼實現呢?Mitchell今天或許會站在你那一邊,但是你要明白,他專注了二十多年,會因為你的一兩句話就改變嗎?你要同我爭奪他嗎?不是我不相信你,但是我還是要告訴你,希望不大,我的孩子。」
  「是嗎?」門口傳來孫瑋的聲音,他身邊是一名身穿公安制服的執法人員,身後跟著幾個全副武裝的軍警:「你的希望就大了嗎?」
  那公安走到沙發前,向那人出示了一張蓋著公章的通緝令:「經核查,你大量組織販賣人體器官並從中牟利過億元,涉案單位包含且不限於國內外多家醫療單位,我司已將跨國涉案材料交給你的戶籍所屬國,大使館已於今日通過引渡申請。特此批准逮捕。」
  那人的臉色迅速灰敗了下來,對方明執沉聲道:「Mitchell,你知道你在做什麼嗎?」
  解春潮泠然回答:「他當然知道,我也替他感激你,為了保證你所追求的完美,讓他活得簡單而乾淨,從未插手你那些髒事。」
  那人突然從沙發上暴起,衝向站在近處的解春潮:「你要毀了他!你這無知的蠢貨!」
  電光火石間,別人都來不及反應,方明執立刻一個擒拿將他按在地上:「外公,」他的聲音平靜而清晰:「你還是老了。你總說我差一點,我這次就盡可能把事情辦得圓滿。」
  孫瑋皺眉看著白髮凌亂的蜘狼,拍著胸口後怕地罵了一聲:「執迷不悟。」
  公安對著身後的軍警打了個手勢:「執行。」
  「卡噠」一聲,手銬拷上了。蜘狼打過蠟的頭髮一縷一縷地垂下來,說不出的狼狽,他反身看著方明執:「你真是令人失望。」
  解春潮高屋建瓴地望著他:「他只是令你失望,但他並未讓我失望。」
  蜘狼被軍警押出了視野,方明執後怕地把解春潮攬進懷裡,像是在跟自己反覆確認:「沒事兒了沒事兒了,等他回了國,他觸犯的法律足夠讓他在監獄裡蹲一輩子了,他再也不能回來傷害你了。」
  解春潮回抱著他,聲音很輕柔:「對,他再也不能來傷害我了。」
  方明執把臉埋進解春潮的頸窩裡,緊緊抓著他的後背:「春潮,我差點就……春潮。」
  解春潮吻他的側臉:「明執,你永遠也不會傷害我。」


73
  寶京今年的秋天不平靜。先是童氏多家子企業申請破產,母公司風雨飄搖即將被方圓吞併的消息佔據各大媒體頭版頭條。後有寶京公安破獲跨國人體器官販賣大案,涉案金額達十二位美元,多家國內知名醫療機構牽連其中,罪魁禍首在引渡途中用牙刷自盡。
  有人說在這兩件事裡都有方明執的影子,但是沒人拿得出真憑實據,也不過就是茶餘飯後聊起天來,總帶上他一筆。
  自從解決了心頭大患,方明執的重心就全撲在了待產的解春潮身上,為了讓環境盡可能地舒適安靜,方明執帶著他住進了最近買的那座莊園,連產房也讓孫瑋帶著東西過來提前佈置了。
  「明執,你可不知道,你現在是民間英雄了。雖然說抓蜘狼的功名算是掛在了我頭上,但是真的高手在民間,他們分析了前因後果,再連上童家那茬事,居然有人說你是在給解春潮出頭?」孫瑋自說自話地笑了:「雖然不全是這麼回事,但是的的確確有那麼個意思吧!」
  方明執專心地扶著解春潮,有些心不在焉地敷衍了孫瑋一句:「哦,是嗎?我得帶著春潮出去轉轉,你要不然就先回去?」
  孫瑋難以置信地看著方明執:「你這卸磨殺驢也太快了吧?我這沒功勞還有苦勞呢!老黃牛似的吭哧吭哧把儀器都拉過來給你裝上,你倒可好,三言兩語就把我打發了!」
  解春潮聽孫瑋這又是驢又是牛的,想想也是有點可憐,就笑著說:「孫醫生留下吃飯吧,我們正好要去果蔬園裡摘點菜,你要一起來嗎?」
  方明執一點不情願地看著孫瑋:「你不要一起來了吧?」話裡話外拒絕的意味呼之欲出。
  孫瑋頭鐵,偏不聽他的,還拿解春潮壓他:「春潮喊我了,我也想去。」
  解春潮就是方明執的心尖子,心尖子說什麼就是什麼。
  果蔬園一直有人在打理,說是種植園,但其實還是觀賞性的意味強一些,每種蔬菜種的數量並不多,但勝在種類豐富,有菜有瓜。秋天裡太陽給植物掛了顏色,一畦一畦的整齊又漂亮。
  「想要茄子。」解春潮彎不了腰,指揮方明執:「這個紫了。」
  方明執沒攬著解春潮的那只胳膊上挎著一隻竹篾籃子,他把解春潮指著的那個茄子摘下來放進籃子裡:「還想要什麼?」
  解春潮又要了一個小南瓜和幾棵萵苣,一堆小西紅柿和兩頭洋蔥,他要什麼方明執就摘什麼,摘完還要誇誇他會挑。
  孫瑋跟在倆人後頭,突然覺得方明執不讓他來可能還是為了他好。他不尷不尬地跟在後面,就聽見解春潮問他:「孫醫生想吃什麼?都可以摘。」
  孫瑋面無表情地指著地上的一片白蘿蔔:「這個就挺好的,都可以。」
  方明執淡淡地說:「那個不好摘,我得扶著春潮,你自己摘一下。」
  孫瑋當然也沒指望著方明執能屈尊降貴幫他拔蘿蔔,唉聲歎氣地說:「我這是為誰辛苦為誰甜啊?你們家解春潮這個月份了,你說他胎動厲害,晚上睡不好覺,吃白蘿蔔利水理氣,都是好處。」
  方明執不為所動地看著他蹲在地上刨蘿蔔,手臂依舊環護著解春潮替人揉著腰:「醫者父母心,辛苦了。」
  孫瑋一邊挖土一邊還在叮囑:「春潮身體底子弱一點,你平常別老讓他躺著,累也得起來走,到時候好生。他這個情況不適合剖宮,還是順產恢復得最快。」
  說到解春潮的身體,方明執的神情就逐漸嚴肅了:「我知道是要順產的,但是至少可以打無痛是不是?」
  孫瑋有點不知道怎麼開口:「春潮的話,我不建議打無痛,因為無痛對男性的效用不如女性,而且引發血腫的可能性更大,我更建議心理輔助和水下分娩。」
  方明執的眉毛掐在了一起:「什麼意思?疼怎麼辦?要硬扛嗎?」
  孫瑋不喜歡別人挑戰自己的專業領域,也沒客氣:「誰生孩子不是硬扛?現在他懷孕什麼樣子你也看見了,難道生的時候還能享福嗎?」
  方明執明白他說的是對的,但是他沒辦法不心疼解春潮,壓著火說:「那怎麼辦?我應該做什麼?」
  孫瑋把蘿蔔上的土大概拍拍乾淨,手拎著蘿蔔葉子:「這種事旁人幫不了什麼忙,你再心疼也得是他自己生。無非就是別讓他離開人,多關注他,少讓他受罪,你做得挺好的了。」說完他又轉向解春潮:「不用害怕,沒有方明執說的那麼邪乎,疼是肯定疼的。但是我孫瑋的話拍在這兒,我肯定讓你們爺兒倆都平平安安的,沒問題。」
  這幾個月過來,解春潮很信任孫瑋,他倒是沒什麼好怕的,扭頭一看方明執臉色都青了,連忙扇著風轉移話題:「我們回去嗎?這個秋老虎還是挺厲害的嘛!都有點熱了。」
  孫瑋不大會看眼色:「這都十月底了,冬老虎都快來了,哪來的秋老虎?」
  方明執手扶在解春潮腰上,把人往自己懷裡攏了攏:「是不是累了?要抱嗎?」
  解春潮看他那個緊張的樣子,憋著笑:「明執你放鬆點 ,我就是有點餓了,不累。」
  孫瑋接過方明執手裡的菜籃子,在旁邊笑話他:「我說你什麼大場面沒見過,怎麼就這麼不淡定?到時候……
  方明執冷冷淡淡地打斷他:「你再說話就沒飯吃。」
  「……
  孫瑋吃過晚飯就回家了。
  解春潮嫌房子太大,人少了顯得空蕩蕩的,想回市裡住幾天,方明執就開車把他帶回去了。
  市裡的房子裡空了一段時間,方明執先帶著解春潮超市買了些生活必需品,等到了家都快十點了。
  解春潮先洗了澡,盤腿坐在床上跟肚子裡的小東西互動,他手指點在哪,哪就微微頂起來一點。方明執收拾完東西回來的時候,就看見他玩得正在興頭上。
  「明執,你看它可好玩啦!你看著啊,」解春潮把方明執的手拉到自己圓滾滾的肚子上,低頭說:「你爸爸來了,跟他打招呼,嗨~」
  方明執的掌心裡溫柔的一動,他的目光都柔軟了下來,靦腆地說:「嗨。」
  解春潮簡直給他逗笑了:「這裡頭是你兒子,你害羞個什麼勁兒呢?」
  方明執伸手把他整個人包在自己懷裡,輕柔撫摸著他的胎腹:「我希望他長得像春潮,白皮膚,大眼睛,頭髮卷卷的,笑起來很漂亮。」
  解春潮能理解,方明執和他的想法一樣,都希望孩子像對方。大約愛一個人,就會希望能和他共同擁有一個小生命,有百分之九十九像他,剩下的百分之一是自己的烙印。
  解春潮反身撲進他懷裡蹭了幾下,又拉著方明執的手放在自己腰上:「明執揉揉,酸。」
  方明執把他抱穩了,慢慢捋著他的後腰,哄了一會兒人就倚在他懷裡睡著了。
  方明執摟著解春潮睡了沒多久,就覺得懷裡的人吃力地翻了個身,自己撐著床坐了起來。
  方明執還沒完全醒,惺忪地爬起來:「怎麼了?」
  解春潮手不住地拍著胸口,眼睛裡都是淚花,難受得有些說不出話來,方明執卻明白了。胎兒頂著胃,解春潮每頓飯都吃不了幾口,到了半夜就很容易反酸。
  方明執很快地清醒過來,一邊給解春潮順氣一邊小聲道歉:「怪我怪我,睡得實了,應該叫你起來吃點東西的。你自己靠一會兒,我去給你熱點牛奶。」
  解春潮揪著他的衣服輕輕搖頭,眼睛紅著,聲音啞著:「不要自己。」
  方明執從床邊把自己的居家長袍拎過來給人披上:「那春潮跟我一起。」
  「卡噠。」燈亮了起來,柔軟的暖黃色將整個廚房包裹。
  方明執給他熱了一杯牛奶,又把晚上買的蘇打餅拿出來:「想要香蔥味的還是要海鹽味的?」
  解春潮可憐巴巴地靠在他身上:「不舒服,想要抱著。」
  方明執給他拿著牛奶和餅乾,帶著解春潮回了臥室。
  解春潮被方明執抱在懷裡,一邊咬餅乾一邊迷迷瞪瞪地抱怨:「以前解雲濤從來不讓我在床上吃東西。」
  方明執手托在他的腹底輕輕安撫著:「你吃,吃完我收拾。」
  解春潮吃東西就跟鬧著玩似的,半塊餅乾沒吃完就不想吃了。
  方明執拿過他手裡的餅乾,稍微餵了他一點牛奶,看他不怎麼難受了,低聲問:「春潮聽故事嗎?」
  解春潮習慣性地把臉埋進他懷裡:「不要聽。」
  方明執的故事體系是完全亂套的,白雪公主最後化成泡泡了,睡美人是被水晶鞋砸醒的,以前他給解春潮講過幾次,解春潮每次都會獲得一個全新的童話故事,只會越聽越精神。
  方明執有些挫敗:「我給你講一個新的吧,我肯定能講對。」
  解春潮果然被他折騰得精神了,左右也是睡不著,就準備給他一個表現的機會。他挺了挺腰,想找了個舒服的姿勢靠在他懷裡,結果怎麼待著都覺得不是太對付。
  方明執看他在懷裡扭來扭去地安生不下來,也顧不上講故事了,有些擔心地問:「怎麼了?哪兒不舒服嗎?」
  解春潮臉紅著,不出聲,並著腿躲他。
  方明執皺了下眉,幾秒鐘就瞭然了,他手輕輕搭在解春潮下腹上,很輕柔地說:「沒關係,正常的,孫瑋說月份大了以後會壓迫前列……
  「你,你不許說了。」解春潮打斷他,臉紅得像是要燒起來,拉過被子就要把頭蒙上。
  方明執怕他鑽牛角尖,還一本正經地繼續安慰他:「手冊上說都會這樣的,而且離產期越近,衝動就會越頻繁,你現在三十三周……
  「方明執!」解春潮咬牙切齒地親住他:「你怎麼廢話這麼多!」


74
  自從孫瑋叮囑了方明執要讓解春潮多走動,解春潮睡懶覺的好日子就算結束了。整整一個多月,每天早上不到七點,方明執就開始喊解春潮起床,雖然不是喊一次就喊得起來,但總體上解春潮還是每天上午都要散上一個小時步。
  「春潮,起來了。」方明執做好了早飯回房間,發現解春潮跟他上次來看的時候比只是翻了個身。難得他沒踹被子,還把自己裹得圓滾滾的。
  方明執單膝跪上床邊,手臂抄過解春潮的脖頸把人稍稍扶到懷裡,低聲地哄著:「給你做荷包蛋了,溏心的,我們起床了,好不好?」
  解春潮臉上黏著一點汗,他偏過頭,臉埋在方明執的睡衣上:「剛剛肚子又疼了。」
  解春潮離著預產期近了,有時候會有假性宮縮,一開始還把倆人嚇了一跳,後來孫瑋讓他們別過度緊張了,解春潮就慢慢習慣了。
  方明執卻習慣不了,他伸手托著解春潮沉甸甸的胎腹,軟軟的,很溫暖,沒有發硬,只是因為入盆的緣故有些下垂。他還是擔心:「疼得厲害嗎?要叫孫瑋過來嗎?」
  解春潮其實就是不想起床,並不想嚇唬方明執,他聲音裡帶上了點可憐:「再睡會兒吧,好困的。」
  他一撒嬌,方明執的心就稍微放下來一點:「荷包蛋涼了不好吃了。昨天晚上下雪了,吃完早飯我帶春潮看雪去。」
  解春潮氣呼呼地抬起頭瞪他:「我揣著你的小崽兒,都要累死了,你讓我多睡會兒不行嗎?」
  方明執軟硬不吃:「不能老躺著,你的腰也受不了,聽話了,我給你堆個雪人。」
  解春潮聽見雪人,心裡的火就下去了一點,畢竟方明執還沒給他堆過雪人。早起換雪人,不算是特別虧。
  好不容易把解春潮哄起來了,方明執幫他洗漱完,把保溫箱裡的早飯拿出來給他擺上。
  解春潮吸溜著荷包蛋的蛋黃,毫無保留地向方明執表達自己的傾慕之情:「你這個荷包蛋,天下第一了。」
  方明執挨著他坐下,拿毯子仔細把他的腰腿護好了:「等會回來想幹什麼?新出了一個海洋記錄片,想看嗎?」
  解春潮喝了一口牛奶,突然皺著眉不動了。
  方明執心都給他牽著:「怎麼了?」
  解春潮手托住肚子底下,咬著嘴唇說不出話來,衝著方明執擺擺手。
  方明執立馬把手機掏出來,一個電話撥出去:「孫瑋,到我家來。春潮今天早上七點五十左右疼過一次,剛才又疼了一次……就疼過兩次,還不知道有沒有規律……沒出過血,看不出來別的異常……那我問問他。」他捂著話筒:「你想讓他現在過來嗎?」
  解春潮已經緩過來了,手搭在方明執肩膀上,搖了搖頭。
  孫瑋在電話那頭,不無得意:「我就說,他肯定不願意讓我過去,要不然他怎麼不肯來醫院生呢?你家解春潮就算是真的有動靜了,這才有過兩回,還早著呢,你陪著他走動走動,鼓勵他多上廁所,還有他那麼不愛吃東西,哄著他多少能多吃點。他可能會比較煩躁,你就在旁邊順著毛摸,這不都是你長項嗎?」算了算日子還真差不多了,他又叮囑:「查宮口什麼的我不都跟你講過嗎?等宮縮規律了我再過去都不遲。最重要的就是情緒,你心裡頭再心疼也不能慌神啊,他身邊就只有你,你別讓他受著罪,還得倒過來哄你,聽見沒有?」
  方明執難得沒懟他,一字一句地認真聽了,簡簡單單「嗯」了一聲,把電話掛了。
  解春潮有些緊張地扒著他,一雙眼睛睜得大大的:「說什麼了呀?」
  方明執把人攏到懷裡輕輕拍著:「他讓我帶你出去玩,去不去看雪?」
  寶京年年下雪,今年其實是個暖冬,之前斷斷續續地下了幾場輕描淡寫的毛毛雪。昨夜那場倒還有個正經下雪的樣子,草地上均勻地覆著一層白,被暖陽一照,就又添上幾分金彩。漂亮是漂亮,但並不像是足夠堆個雪人的樣子。
  解春潮被方明執包得像個粽子,因為他提出用暖寶寶代替厚衣服的議案被否決了,理由是暖寶寶不安全,容易燙傷。
  方明執環抱著解春潮,從草地上抓了兩把雪團成一個小球墩在解春潮手心裡,問他:「涼嗎?」
  解春潮搖頭:「這個手套保暖挺好的,沒什麼感覺。」
  方明執又捏了一個小一點的雪球,安在了之前的雪球上:「這是個小雪人。」
  解春潮看著手心裡還沒個巴掌大的小雪人,狐疑地問:「眼睛呢?」
  方明執不知道從哪拿出來兩顆黑豆安了上去:「這是眼睛。」
  解春潮挺開心的:「嘴巴呢?」
  方明執攤開手心,裡頭是一顆相思豆。
  解春潮笨手笨腳地把嘴巴安歪了,小雪人看起來就像是在壞笑。
  解春潮偏著頭看著小雪人,很嚴格:「沒有帽子。」
  方明執攬好瞭解春潮,在他額頭上輕輕地吻了一下,解春潮不由閉上眼睛。
  解春潮再張開眼,就見到小雪人頭頂上
  頂著一枚亮閃閃的指環。鉑金的,很簡潔的款式,只在正中鑲著一道極細的金線,隨著光線的變化閃出微妙的彩色光芒,就像是在戒指裡住著世界上最小的彩虹。
  解春潮臉紅了:「這是幹嘛呢?之前的戒指我已經戴回來了呀。」
  方明執輕輕地吻他的耳垂,氣息裡是最平淡的溫柔:「那個配不上我的彩虹。」
  兩個人在雪裡走了一會兒,解春潮腿不大並得上,像一隻晃晃悠悠的小鴨子。中間又疼了一次,他伏在方明執肩頭,呼吸都亂了,但是他怕方明執擔心,還是忍著說不太疼。
  方明執捨不得他走路,但是孫瑋叮囑過好幾次,要讓他多走。而且他現在肚子下垂得越來越明顯了,被抱著估計也不舒服。所以方明執硬是狠著心陪解春潮走走停停地逛了小半個上午。
  過了中午,陣痛慢慢規律了,雖然間隔還比較長,但是解春潮疼起來,還是有些耐不住了。
  上次孫瑋說建議水下分娩的時候,方明執立即就在產房裡安了個三米見方的小水池。現在通上了熱水,房間裡慢慢地騰起裊裊的白汽。
  方明執把人抱下水的時候,解春潮疼得有些沒精神了,蔫噠噠地靠在方明執懷裡:「明執,不舒服。」
  方明執手護在他暫時還算柔軟的肚子上,來來回回地打著圈安撫:「我在呢,一直陪著春潮。」
  解春潮剛想說話,方明執手底下的皮膚就繃了起來,解春潮想說的話也被這陣疼打碎成了低低的呻、吟:「明執…………
  方明執記著孫瑋說的話,怕驚擾瞭解春潮的產程,不敢表現出一絲慌亂,輕輕揉著他的腰:「在呢,馬上不疼了。」
  這時候的宮縮還短,但是疼是真疼,解春潮疼起來就下意識地抓方明執,等疼勁兒過了才發現方明執的手都給他抓青了。
  解春潮很懊惱地捧著方明執的手:「你怎麼也不吭聲啊?這疼不疼啊?」
  「不疼。」方明執說完,扶著他跪在水池裡,伸手替他緩解著腰痛,讓他趴在自己肩上減輕負擔。
  解春潮順著疼痛緩慢地晃著腰,感覺到小腹又怪怪的,他有點不好意思:「明執,我想上廁所。」
  房間裡面暖氣開得高,也自帶洗手間。方明執抱著解春潮從水裡出來,大致把身上的水給他擦乾,帶到廁所才發現,他根本上不出來。
  方明執從後面護著他,替他托著胎腹,解春潮突然就哼出聲來了,聽著也不像是不舒服。
  方明執明白了,一手從身後小心地擁著解春潮,一手撐住了洗手間的牆。
  解春潮朦朧間睜開眼,牆上貼的是藍白相間的藝術馬賽克,他自己的手抵在光滑的瓷片上,指尖因為用力而泛著白,而其餘的部分都因為血液的躁動呈現出柔嫩的粉紅。
  又是一陣疼,疼得想立刻跪在地上,但是身後的人撐著他,保護著他,安撫著他,讓他沒那麼痛苦。
  解春潮腦子裡面亂七八糟的,扭頭咬方明執的耳朵:「好餓。」
  方明執正準備帶著解春潮出去吃東西,就被人輕輕撘住了:「是我餓,不是肚子餓。」
  孫瑋到產房的時候,解春潮正胳膊搭著水池的邊,乖乖在水裡泡著,手腕上掛著個安產御守,方明執坐在他後面給他揉腰。
  「這不狀態挺好的嗎?」孫瑋在一邊給雙手消毒,說:「怎麼樣?間隔多少了?」
  「上一次是五分十七秒。」方明執看了看表,把解春潮扶到懷裡,順著他的呼吸輕輕捋他的肚皮。
  孫瑋看解春潮的表情還算輕鬆,鼓勵著說:「做得很不錯,應該不會太久了,你給他做過內檢了嗎?」
  方明執的臉微微有些泛紅:「做過了,剛剛破的水,他……」他還沒說完,懷裡的人就全身繃了起來,呼吸也急促了。
  「方……唔!」解春潮疼得恨不得在他懷裡滾,不住地引頸挺腰,兩條腿全都緊緊繃著,像是忍不住要用力了。
  方明執怕他這時候把力氣全花完了,心肝寶貝地在懷裡攏著,輕輕地拍著安撫:「春潮不用力,現在還不行,乖,疼就咬我。」
  解春潮有些喘不上氣來,咬著牙哼:「方明執,我好疼……
  方明執給他捋著肚子,又親又哄:「我在呢,春潮,馬上不疼了,這個生下來以後都不讓春潮生了。」
  解春潮眼睛讓眼淚痧紅了,別彆扭扭地看他:「我要,我還要一個女兒。」
  方明執什麼都順著他,別說是女兒,就是要星星,他現在就去給他摘。他沒脾氣地答應:「要,要,春潮想要就要。」
  孫瑋看著這倆黏糊完,帶著手套給解春潮摸了一下胎頭的位置,很和氣地問他:「現在還要再做一次內檢,你想要明執給你做嗎?」
  解春潮抓著方明執的手不放,眼淚汪汪地點點頭。
  趁著陣痛的間隙,方明執哄著他:「春潮放鬆一點,我們剛才做過兩次內檢了,放鬆一點,乖。」
  解春潮像是一隻緊張的小動物,眼
  巴巴地靠在方明執身上,看著他給自己做內檢。
  方明執怕他難受,很快就檢查好了,轉頭跟孫瑋說:「開夠了。」
  孫瑋衝著解春潮笑了笑:「很棒嘛!一般人第一次沒有這麼快的。那就開始吧。」
  解春潮情緒不是太穩定,怯生生地朝方明執身後躲:「孫醫生能不能出去?」
  孫瑋做了這麼久醫生,很理解產夫的心情,跟方明執說:「現在情況進展得很順利,我出去等,你們有事兒叫我。」
  方明執扶著解春潮蹲在水裡,一直在輕輕捋著他的背安撫。
  解春潮蹲不住,一會兒又要站起來,方明執也依著他。
  到最後解春潮疼哭了,抓著方明執的手一直說不要疼了,問什麼時候可以不疼。
  方明執順著他的肚子往下摸,摸到了一處圓硬:「頭出來了,馬上就好了。」
  解春潮咬著他的肩膀,全身的皮膚都因為劇痛而泛紅,他的手臂、額角和脖子上都是由於用力而暴起的青筋。
  方明執顧不上肩膀上的疼,一直不停地鼓勵著懷裡疼得發抖的解春潮:「春潮做得特別好。馬上了,馬上不疼了。」
  孫瑋回到產房的時候,解春潮已經靠在方明執懷裡累得昏睡了過去,他胸口上躺著他們剛出生的小寶寶。小寶寶渾身通紅通紅的,正用響亮的大哭向這個世界宣召自己的到來。
  見到孫瑋進來,方明執把小寶寶遞給他之後,用手小心摀住解春潮的耳朵,聲音輕輕的:「我來照顧春潮就可以。」
  孫瑋看著他血淋淋的肩膀:「你這要不要包紮一下呀?」
  方明執隨便用毛巾捂了一下:「破了點皮,不要緊。」
  孫瑋抱著哇哇大哭的小嬰兒在水盆裡洗了洗,一邊洗一邊同病相憐地說:「你看看你爸,最關心你的時候大概就是你還在你爹肚子裡的時候了,現在你出來了,也就沒你啥事兒了,不如跟乾爸走吧?咱爺兒倆過日子去得了。」
  方明執抱著解春潮回了臥室。
  沒一會兒孫瑋抱著孩子過來了,看見方明執正小心地捂著解春潮還有些微隆的下腹,就直接把已經睡著的孩子放進一邊的搖籃裡,輕聲問:「怎麼了?」
  方明執眼睛裡是掩不住的擔心:「剛才又喊肚子疼了。」
  孫瑋跟他解釋:「正常的,生完了宮縮可能會持續一段時間,這兩天可能還會疼個幾次,注意別讓他著涼了,疼起來就給他揉揉。男人雖然用不著坐月子,但是他受激素影響,心情可能會低落,還是那幾句話,別讓他離人,別惹他生氣,別跟他較真,什麼事都是他對,寵著,多哄。」
  方明執看了看小寶寶:「孩子都挺好吧?」
  孫瑋翻了個白眼:「喲,還想得起來孩子呢?挺好的,六斤七兩,挺漂亮一小子,大眼睛隨你家解春潮了,鼻子嘴巴跟你長得一模一樣。」
  解春潮在方明執懷裡不自在地動了一下,方明執對孫瑋比了個「打電話」的手勢,輕輕在解春潮後背上安撫地順了順,人就又睡實了。
  孩子有月嫂照顧,方明執親自守著解春潮,解春潮不醒他自己也沒敢動,連覺他也沒敢睡。昨天晚上,解春潮昏著又疼了三次,次次都疼得方明執心驚肉跳的,中間解春潮還疼哭了一回,方明執又是揉又是哄,好容易熬過去了。
  解春潮是真累壞了,一覺昏昏沉沉地睡到第二天下午,一睜眼就是方明執輪廓分明的下頜,他安心了,但還是累,蹭了蹭又把眼睛閉上了。
  方明執低聲問:「春潮醒了嗎?」
  解春潮沒什麼力氣,很小聲地「嗯」了一聲。
  「餓不餓?」方明執怕他頭暈,輕輕托著他的頭扣在自己肩膀上,很小心地扶著他坐起來:「我讓人準備了一點麵條,我餵你吃點?」
  如孫瑋所說,解春潮的確是情緒不高,聲音小但是很堅定:「不吃。」
  方明執想了一下,很耐心地問:「那我給你做,好不好?」
  解春潮努了一下嘴,勉強點了點頭。
  方明執沒捨得讓他下地走,抱著他到了餐廳。
  雖然剛才躺著的時候沒什麼感覺,但是當方明執把一碗撒著香蔥的晶瑩細面端給他的時候,解春潮是真的火燒火燎地餓了。
  方明執看解春潮餓急了,反而不敢讓他自己吃,把人護在懷裡,一筷子一筷子挑著吹溫了餵給他。餵了小半碗,方明執看解春潮有些吃不下了,就把月嫂喊了進來。月嫂懷裡抱著的正是解春潮還沒見過面的小寶寶。
  解春潮剛把孩子接到懷裡眼睛就亮了:「哇好皺啊!」
  方明執低頭看了一眼:「這比昨天好看多了,爸媽大哥過來看過的時候說挺漂亮的,而且明天會更漂亮的。」其實解媽媽的原話是「比解春潮小時候還好看」,但是方明執不認同,因為他覺得沒人可以比解春潮好看,他的小孩也不行。
  解春潮扭頭看他:「你給他起名了嗎?」
  方明執撈著解春潮把爺兒倆都抱進懷裡:「等著你起呢。」
  解春潮垂著頭想了想:「叫團團行嗎?」
  方明執也不知道戳到什麼笑點了:「聽著像大熊貓啊。」他看著解春潮的臉色微微沉下去了,立馬很正經地加了一句:「一聽就很珍貴。」
  團團明顯不是太同意爸爸的說法,很快咧開嘴大哭起來,解春潮很詫異地看著懷裡哭得上氣不接下氣的小寶寶,聲音很輕很溫柔:「怎麼哭啦?團團不哭啦。」說完就小心抱著他顛了顛。
  小寶寶像是認識他的聲音,居然真的慢慢安靜了,吹出一個口水泡,眼巴巴地盯著解春潮。
  解春潮很開心,問方明執:「我能給他餵奶嗎?」說著就要撩起衣服來。
  方明執被他嚇了一跳,連忙把他的衣服拉下來:「祖宗,你哪來的奶?別著涼了。」
  解春潮有點失落:「萬一我有呢?人和人可能不一樣啊。」
  方明執摟著他順毛:「我們有奶粉,沖奶粉就挺好的。」
  解春潮還是不高興:「我怎麼沒奶。」
  方明執有點鎮不住這個無理取鬧的解春潮,開始逗他懷裡的小寶寶:「團團,爹地不開心,你笑一個給他看看?」
  兩天的小嬰兒哪能聽得懂人話,隨便給他啊啊了兩聲,很快又睡著了。
  月嫂把他的小幫手帶走了,方明執只能自己哄解春潮:「一會兒給你彈鋼琴,好不好?」
  誰知道誤打誤撞的,解春潮還真同意了,他挺開心地站起來,抓著方明執的手往外拉:「現在去嗎?」
  方明執稍一彎腰,摟住他的腿單手把他抱了起來:「現在去。」
  傍晚的夕陽透過落地窗,給房間裡的一切都描出一道剪影。
  方明執先在鋼琴邊坐下,張開手,解春潮就自然而然地坐在了他腿上。
  方明執把左手放在琴鍵上,右手握著解春潮的手放在自己的左手背上,他輕輕按動幾個鍵。低沉又悠揚的弦鳴在鋼琴的身體裡震顫著,帶著解春潮的心房跟著一陣共振。
  方明執把右手也放上去,解春潮心領神會地把右手搭在了他右手背上。
  左手承著左手,右手搭著右手,方明執彈得是最簡單的《小星星》,卻溫柔,卻深情。
  一閃一閃亮晶晶,掛在天上放光明。
  你是我等在彩虹盡頭的星星,也是我衝破鈍重藩籬之後,風霜雨雪都有人共度的一生。


75
  今天是幼兒園新學期開園的第一天,方團團小朋友快樂的暑假結束了。
  方明執正在廚房裡做早餐,方團團噠噠噠跑過來撞在了他腿上,甜甜地喊了一聲:「爸爸~」
  方明執放下鍋,低頭看了一眼腿上的小掛件:「團團起床啦?刷牙了嗎?」
  方團團大力點頭,指了指嘴裡:「啊~~~團團餓啦~」
  方明執笑了笑:「爸爸給團團炒了火腿腸炒飯,還煮了小米粥。乖,去把爹地叫起來,我們吃飯了。」
  方團團領了命,邁開小短腿,雄赳赳氣昂昂地跑到臥室裡找解春潮。
  解春潮醒了,但是還沒睜開眼就感覺到臉上吹過來一股帶著奶香的暖風,是方團團在衝著他的耳朵眼兒呼呼,這是他專屬的小鬧鐘。
  「團團,早上好啊……」解春潮沒睡醒,打了個招呼就鑽回被子裡了。
  團團跪在床上,揪揪他的被子:「爹地~」
  「嗯……爹地困,找爸爸去……」解春潮真的困得要命,肚子裡六個多月的小胎兒也不知道怎麼那麼好動,一大早就鬧他鬧得怎麼躺都不舒服。他一拽被子翻了個身,方團團在被子上被帶得一滑。
  「爸爸做飯啦!」方團團想讓解春潮起來吃飯,小狗似的往他懷裡鑽:「團團餓~」
  解春潮把他往懷裡一捂,沒再說話。
  方團團沒接著鬧他,趴在他旁邊把他打量了一會兒,又從他懷裡鑽出來,咄咄咄地朝廚房跑。
  「爸爸,看爹地~」方團團抓著方明執的手指頭就往臥室方向吭哧。
  方明執從來不忽略小孩子的話,他關上火,跟著方團團去看解春潮。
  「爹地~」方團團趴在被子上小聲地叫瞭解春潮一聲,解春潮沒回應他,他就仰著臉看方明執:「爹地?」
  方明執也覺得解春潮有點不對勁,他知道他懷著孩子有時候難免不舒服,輕輕坐在床邊,小心把人撈抱到懷裡,一下一下在人後背上順著捋:「又難受了?」
  解春潮手搭在肚子上,那裡頂出一個小巧的弧度。對著方明執,他就掩不住委屈:「明執,解圓圓早上動得太厲害了。」
  方明執手伸進被子裡,小心托著他的腹底來回畫著圈,低聲把愛人安撫著:「我抱著你你能好受點嗎?再休息一會兒吧?」
  解春潮揉揉眼睛:「怎麼也是動,團團餓了吧,起來吃飯得了。」
  方團團在一邊聽明白了,爹地不舒服,他脆生生地改了口:「團團不餓!」
  方明執對方團團比較放養,他指了指廚房方向:「爸爸剛才給團團盛了一小碗炒飯,團團能自己端過來嗎?」
  方團團卻不想離開解春潮,扭著小屁股爬上床,小手護在解春潮的肚子上:「圓圓乖哦,圓圓不動。」
  解春潮摀住他的小手,笑著說:「圓圓這麼聽哥哥的話呢,爹地好啦,起床啦!」
  方明執不太放心,手還托著他的腹底:「不舒服就躺會兒,我送團團去幼兒園就行。」
  方團團一聽見那仨字耳朵都豎起來了,驚恐地看向解春潮:「爹地~」
  解春潮被肚子裡的孩子鬧得厲害,忍不住蜷了蜷腿,勉強回答他:「嗯?」
  方明執看他難受得厲害了,乾脆把他整個人抱進懷裡護起來,一邊小心地安撫著一邊跟方團團說:「昨天爹地給團團準備了哪些衣服啊?團團去把衣服抱過來。」
  方團團認為抱了衣服過來就是一定要去幼兒園了,他堅定地搖了搖頭。
  方明執心思都在解春潮身上,分不出心來哄方團團,臉色微沉:「快點。」
  方團團挺怕方明執的,但是他覺得解春潮會跟自己統一戰線,就去抓解春潮的手:「爹地……
  解春潮手心裡都是汗,被方團團的小手一暖,心都化了,他抬頭看方明執:「你跟他好好說嘛,凶他幹什麼呢?」
  方團團一聽有解春潮幫他,哇就哭了,光打雷不下雨那種。
  解春潮一驚,也顧不上難受了,扭著頭看方團團,卻不由噗嗤笑了出來。
  方團團這下徹底跟解春潮不高興了,而且最後方明執拎著他去幼兒園的時候,解春潮都沒替他說話,他都哭成一頭小叫驢了,還是一臉好笑地在旁邊看熱鬧。
  方團團發誓,他再也不跟解春潮天下第一好了。
  其實解春潮也沒想到事情會發展成這個樣子,主要是因為方團團裝起哭來實在是太好玩了,左一揩右一揩的還不忘了從手指頭縫裡偷偷望他和方明執。解春潮只顧著好玩,等到最後發現方團團真的掉金豆豆了,小人兒都快氣成河豚了。
  方明執對小孩子不如解春潮有耐心,他怕解春潮心煩,不管方團團再怎麼哭,拿胳膊一夾就送到幼兒園去了。
  方團團覺得自己挺記仇的,回家的時候既沒理他爹,也不和他爸說話,背著小書包一聳一聳地就跑到兒童房去了。
  「小崽兒,給爹地開門來。」
  門只是關著,沒鎖,但是解春潮也不直接進去,只在門口喊方團團。
  方團團和他一樣吃軟不吃硬的脾氣,扭扭捏捏地走到門口,低著頭不說話。
  解春潮扶著腰蹲下來,拿食指刮他的小肉臉:「生氣呢?」
  方團團已然將今早的誓言忘到了腦後,委屈巴巴地看解春潮,眼睛裡面立即包了兩汪淚,是真委屈。
  解春潮沒急著哄,把食指塞到方團團的小爪子裡:「為什麼不喜歡幼兒園呢?上個學期不是都好好的嗎?」
  方團團的金豆豆啪噠就掉下來了,說話還奶唧唧的:「想爹地。」
  解春潮把家居服袖子褪到手上,一點一點把方團團的眼淚沾了:「可是幼兒園裡很多小朋友啊,團團不喜歡新朋友嗎?」
  方團團不是愛哭的小孩,他還有點抽噎,但是沒繼續掉眼淚了:「喜歡,可是團團墜喜歡爹地。」他咬字咬得不算清楚,聽起來就尤為可憐。
  解春揉揉方團團的頭:「爹地也最喜歡你了。」
  方團團剛剛向解春潮身後一望,就被走過來的方明執一手抱在了胳膊上。他對方明執的懷抱熟悉又信賴,立馬像個小考拉一樣摟住了方明執的脖子。
  方明執把方團團抱穩了,彎腰摟住解春潮,小心地把人帶起來,口氣有點責怪的意味:「讓你少蹲起,你怎麼就這麼不聽話?」
  方團團不喜歡別人凶他爹地,爸爸也不行,他立馬維護解春潮,衝著方明執皺起小眉頭:「不凶爹地。」
  方明執對方團團和對大人沒什麼差別,他很直白地跟方團團解釋:「你爹地肚子裡有解圓圓,蹲下再起來容易頭暈,摔倒了很危險。」
  方團團在關心他爹地這方面就很像方明執了,他只注意到瞭解春潮可能會摔倒這個信息,很嚴肅地交待方明執保護解春潮:「爹地不倒。」
  解春潮看著他們父子一臉好笑,方明執小心地把他攬住,輕輕朝著方團團笑了一笑:「知道了,放心吧。」
  方明執一手抱著方團團,一手摟著解春潮去吃飯。
  方明執本來對他就有些保護欲過強,現在解春潮又懷上了,方明執一天到晚跟護著眼珠子似的寸步不離地跟著,飯少吃兩口都夠他緊張半天。
  方團團早就會自己用筷子了,他雖然不知道胃不好是怎麼回事,但是他也知道解春潮有時候會肚子不舒服,像往常一樣叮囑方明執:「我寄幾吃,爹地要揉肚肚。」
  解春潮被這爺倆兒疼慣了,一邊挑著碗裡的炸醬麵,一邊看著方明執笑:「你看我在你兒子眼睛裡是個什麼形象?一天到晚得有人給揉肚肚。」
  方明執摟著他不好吃飯,直接把解春潮抱到自己腿上一手攬著:「團團很乖。」
  解春潮微微皺眉:「這是什麼意思?我不乖?」
  方團團立馬回答:「乖,爹地乖。」
  方明執護著解春潮,順著毛捋了捋:「對,你最乖,好好吃飯了。」
  解春潮氣哼哼地說:「方明執你可比我小好幾歲呢,你能不能對你哥哥有點敬意?」
  方團團顯然不太能理解這個問題,好奇地看向方明執。
  方明執攏著解春潮的肚子小心揉了揉,湊到他耳邊說了句什麼。
  方團團沒聽清,卻看見解春潮的耳朵紅了,挺乖巧地吃著麵條沒再說話。
  「爹地開心嗎?」方團團人小鬼大,暗戳戳地問方明執。
  方明執哄著解春潮吃飯,顧不上方團團,只是笑了笑說:「誇了誇你爹地。」
  方團團也誇:「團團給爹地發一千個愛。」
  一千是方團團知道的最大的數了,解春潮感動壞了,趕緊說:「爹地也給團團發一千個愛。」
  方明執在一邊突然就有點沉默,只是摟著解春潮的手臂稍稍收緊了一點。
  解春潮扭頭看他,他的聲音低下來,只有他們兩個能聽見:「我也想要一千個愛。」
  解春潮靠在他懷裡,頭髮擦在他的耳畔,聲音輕得像是一縷清風:「我想給你的愛,比全世界加起來都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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創作者 幸福的嬌小媽 的頭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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幸福的嬌小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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