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IXNET Logo登入

幸福的嬌小媽

跳到主文

linoyumi小天地

部落格全站分類:圖文創作

  • 相簿
  • 部落格
  • 留言
  • 名片
  • 3月 21 週六 202622:57
  • 完蛋!漂亮小傻子又氣壞陰鬱大佬

《完蛋!漂亮小傻子又氣壞陰鬱大佬》作者:參天甲木【完結】
  作品簡介
  原名《完蛋!漂亮小傻子又氣壞陰鬱大佬》
  漂亮結巴小傻子X陰鬱冷峻權勢大佬
  【雙男主+受:明面小傻子實則是天才,攻:每次很生氣實則很寵溺+雙潔+獨寵+年齡差+打臉】
  江綿十九歲的人生,都是在江家地下室度過。沒有接觸過社會,心性單純,外表精致漂亮,看著可愛呆傻,像個小孩,誰能想到這樣一個小傻子,其實是個罕見天才呢。
  十九年來,第一次從地下室出來,是被所謂的父親當做禮物,送給了京圈有權有勢的大佬時瑾年。男人長腿微微張開,端坐在沙發,開口的聲音沒有絲毫情緒起伏。「會伺候人嗎?」「會,我……我……我會……伺候。」
  「是個小結巴?」「啊?」江綿抬起頭,茫然的眨了眨眼睛,纖長的睫毛隨著眨眼的動作顫動,像是反應過來話的意思,忙亂解釋,「我不……結……結巴,沒有人,說話……跟我。」
  磕磕巴巴說完,少年不吱聲,又垂下眼皮,看著地面。這還不結巴?時瑾年的眼神更加鄙夷,江家都是這麽些個蠢東西,還不如倒閉算了。要不是這張臉還能看……
  時瑾年唇角彎起一抹極淡的譏諷,「現在,過來伺候我。」
  第1章 送了個傻子過來
  「先生,要不要換杯茶?」管家張叔隱隱不忍,望著呆呆站在客廳的少年。
  少年搖搖頭,羞赧又膽怯,絞著手指,聲音有些緊張,「爺爺,你……你可以……叫我……江綿。」
  張叔微微一怔,他也才四十歲,沒那麽老吧!?
  也只是怔愣一瞬,張叔又微笑著說,
  「江綿,你可以坐在沙發上,等少爺回來。」張叔不忍少年一直站著,呆呆等了兩個小時。
  江綿立刻搖頭,神情緊張害怕,「爺爺,不行的,父親讓……讓我,站在這裡等……等著,伺候人。」
  父親沒說等誰,隻把他丟在這裡,讓他站在這等人。
  這是十九年來,第一次從地下室出來,父親說,如果被人從這裡扔出去,江家也不會再要他,還會殺了他。
  這個孩子看著不大聰明,江家送這樣一個禮物來,只怕會害死這個孩子。
  「那你有需要再喊我。」張叔心裡無奈,微笑點點頭,然後離開。
  夜燈璀璨,高檔轎車緩緩駛入莊園,在主樓別墅門前停下。
  立刻有保鏢上前,恭敬拉開車門,一塵不染的黑色高定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緊接著男人彎腰下車。
  明亮燈光下,男人身材高大,至少一米九,穿著一身考究的高定西裝,一張陰鬱嚴肅的臉,單眼皮下是一雙更加陰鬱的眼眸。
  男人眉骨凌厲,讓他整個人看起來,陰厲,冷俊,壓迫感十足。
  時瑾年微抿著唇,目不斜視邁步進了別墅。
  進到客廳,時瑾年將外西服外套遞給張叔,卻見客廳站著著個白淨的少年,頭髮略微偏黃,像是天生的顏色。
  少年穿著乾淨半透的白襯衫,下身穿著深灰色休閑褲,絞著手,局促的站在那裡。
  「這是什麽?」時瑾年眉頭微微蹙起,收回視線。
  張叔微微躬身提醒,「少爺,這是江家江臨明送來的禮物,下午給你打過電話。」
  時瑾年想起來,下午那會在忙時,張叔是給他打過電話,說江臨明親自送了禮物來,之前和他打過招呼。
  江臨明有沒有說過,他記不清,但張叔確實說了。
  當時他以為是別的什麽禮物,隨口應下。
  江家有項目上趕子想和鼎盛國際合作,只是用錯了方法,居然敢送人進來。
  他不好這口,圈子裡都知道。
  再看一眼局促的少年,絞著手指,眼睛卻一直勾勾望著他,直白又膽怯,一點也沒有勾引的情愫,像個傻子一樣呆站在那裡,一點也不像是送進來爬床的人。
  時瑾年似乎有了點興趣,這個套路的他還沒見過。
  時瑾年走到沙發前坐下,往沙發背上一靠,雙腿自然分開,即使是放松的姿態,也是有睥睨一切的氣勢,妥妥的上位者壓迫氣勢。
  「過來。」男人聲音冷冷,側目看著站在一旁的少年。
  江綿挪動站的僵直的雙腿,到了時瑾年正對面,看了男人一眼又迅速垂下眼皮,小聲喊了一聲,「少……少爺。」
  剛才那個爺爺喊他少爺,他肯定就是少爺,江綿想,他要等的人就是這位。
  張叔很識趣的退了出去,關上門,守在門外,偌大的別墅裡,只有江綿和時瑾年兩個人。
  時瑾年微眯著漆黑的眸子,打量著少年,身材單薄,看著沒幾兩肉,這張臉倒是極致的漂亮,精致,睫毛很長,唇色很淡。
  皮膚極白,白的像牛奶,不是正常的白,像是終年不見陽光,不健康的白。
  有點像影視劇裡吸血鬼的膚色。
  視線停留在少年穿的襯衫,半透的,裡面的線條若隱若現,時瑾年眼裡閃過一絲嘲諷。
  「叫什麽名字。」時瑾年冷冷問。
  「江……江……綿。」少年絞著手指說的磕磕巴巴。
  這個少爺看著有些嚇人,江綿似乎有點喘不過來氣,說完又深吸了兩口氣。
  時瑾年修長的手臂搭在沙發背上,指尖隨意點著沙發背,又問,「你和江臨明什麽關系?」
  提到江臨明,少年聲音很小,嗓音發顫,「父……父親。」
  江臨明倒是舍得,把自己兒子獻給他,不過這種事情在豪門裡算不得什麽新鮮事。
  時瑾年嘴角帶著一抹玩味,眼裡是戲謔的嫌棄。
  「會伺候人嗎?」
  江綿不知道他說的伺候是怎麽伺候,本能的搖搖頭。
  忽然想到父親說的一定要伺候好人,否則他就只能死。
  江綿不想死,又急著改口,一著急原本就說話不利索的嘴,這下更磕巴。
  「我會,我……我……我……伺候。」
  「跪下。」時瑾年嫌棄開口,似乎沒有了耐心。
  江綿不知道為什麽要跪,還是聽話的在時瑾年面前跪了下去,隻覺得這個人好嚇人。
  時瑾年依舊沒有動作,冷眼看著眼前的少年,「你是個結巴?」
  「啊?」江綿抬起頭,茫然的眨了眨眼睛,纖長的睫毛隨著眨眼的動作顫動,像是反應過來話的意思,忙亂解釋,「我不……結……結巴,沒有人,說話……跟我。」
  磕磕巴巴說完,少年不吱聲,又垂下眼皮,看著地面。
  這還不結巴?
  時瑾年的眼神更加鄙夷,江家都是這麽些個蠢東西,還不如倒閉算了。
  要不是這張臉還能看……
  時瑾年唇角彎起一抹極淡的譏諷,開口道,「現在過來伺候我。」
  偌大的客廳裡陷入沉默,江綿低著頭跪在男人面前,不安的絞著手指。
  父親說讓他來伺候人,也沒說要怎麽伺候。
  唯一每天去地下室給他送飯的林姨,也沒說過要怎麽伺候人。
  林姨給他偷偷帶下來的那些書中也沒有教。
  江綿害怕的身體微微顫抖,在時瑾年要沒有耐心時,紅著眼睛,顫顫巍巍開口。
  「少爺,我不該……撒,撒謊,江綿不會。」
  少年低著頭,兩滴晶瑩的淚滴落到了地磚上。
  時瑾年心頭一陣煩躁,後脊背猛然離開沙發背,長臂一伸,扣住少年的後頸,按向自己腹部。
  「取悅我不會?」時瑾年聲音冰冷,透著一絲薄怒,松開了少年的後頸,「江臨明那個老登沒教過你?」
  江綿被這突如其來的動作嚇得瑟瑟發抖,鼻尖磕的很疼。
  他不知道要如何才叫取悅,糾結了一下,小心翼翼,伸出纖細的手臂抱住了時瑾年的腰。
  每次他被哥哥姐姐,還有媽媽責罵後,林姨會偷偷到地下室抱抱他,心裡的恐懼都會被林姨的擁抱安撫到,心情也會好起來。
  這樣是不是就可以取悅到這個少爺。
  江綿還沒來得及多想,突然腹部鈍痛,整個人向後倒在地上。
  時瑾年一腳踹在了少年肚子上,陰鬱的眼裡透著薄怒,臉色也更加陰鬱。
  江臨明那個老登,送了個傻兒子過來,還有臉從他這撈好處。
  今晚他也是看著這麽漂亮的一個玩意兒,從來沒有動過心思,一時起了逗弄的心思,沒想到是個傻子。
  時瑾年眼神冰冷沒有一絲溫度,盯著疼的躺在地上的少年,冷漠開口。
  「張叔,扔出去。」時瑾年說著站起身準備上樓洗澡。
  他一定是瘋了,才會跟傻子浪費時間。
  門外守著的張叔應聲進來。
  江綿一聽要把他扔出去,顧不得肚子還疼,爬起來揪住時瑾年的褲腳,顫抖著聲音哀求。
  「少爺,求你,留我……出去會死。」
  時瑾年垂眸,看著匍匐在腳邊哭的發抖的少年,皺了皺眉,傻子就是傻子。
  只是扔出去,又不是拉去喂狼。
  「你不用死,也不能留在這。」
  江綿聽到不能留在這裡,更恐慌,像隻小狗一樣嗚咽哀求,「少爺,會死,扔掉父親會……打死江綿……求求……」
  第2章 小可憐發高燒
  燈光下少年蜷縮跪在腳邊,纖薄的脊背止不住的顫抖,時瑾年心裡更煩躁,猛然抽出褲腳,毫不猶豫邁開長腿向樓上走去。
  身後的少年不敢上前,趴在地上連哭都不敢大聲,望著男人的腳後跟哽咽哀求。
  「少爺……江綿不要死……不去……地下室……求求……」
  男人沒有因為他的哀求駐足,而是一刻沒有停留的上了樓梯。
  站在一旁的張叔輕輕歎了口氣,早知道會是這麽個結果,心裡卻還是忍不住,有些心疼這個腦子不太靈光的孩子。
  這個孩子腦子不太行,還是個結巴,光有這一張臉,只會更慘。
  大家族就是這樣,能力太差,就會被舍棄。
  「把他架到門外。」張叔吩咐保鏢,「不要傷到他。」
  張叔轉過頭,不忍看哭泣的少年,不傷到他是唯一能給的幫助,或許因為是傻子,少爺才沒讓人處理了,隻讓放他走。
  江綿被穿著黑色衣服的保鏢一左一右架著往外走,看到站在一旁別過頭的張叔,江綿哭著求救,「爺爺,父親會……殺我,救救江綿……」
  淒然的求救聽的張叔心裡難受,他不敢轉頭,怕對上小傻子那雙純淨乾淨的眼睛。
  他無能為力。
  保鏢架著江綿連拖帶走,出了別墅,穿過燈光璀璨的花園,到了大門外,將人放在了門外地上,動作乾脆利索的關上了大門。
  江綿爬起來跪在大門前,手抓著大門冰冷的鐵條,望著離去的保鏢,使勁推門卻一點反應沒有。
  他只能扒在門上,不敢離開,「江綿不……能走,會死嗚嗚嗚……」
  意識到自己真的被丟了出來,無盡的恐懼瞬間包圍了他,江綿緊緊抓著鐵門,絕望的盯著裡面燈火通明的別墅。
  哭了一會,裡面看不到任何人,江綿轉頭往外面看了一眼,目光所及之處,除了昏黃的路燈,樹木,一個人也沒有。
  陰森,恐怖,仿佛有一頭巨大的怪物隱藏在黑暗裡,等著將他吞噬。
  江綿從來沒有出來過,不敢離開,也不能離開。
  他不要再回到江家,不要回到那個地下室,更不敢見到父親,父親會殺了他。
  坐在地上,側身靠著大門,江綿蜷縮著抱成一團。
  晚上沒有吃飯,也沒有喝水,這會又餓又渴。
  秋夜裡,涼風嗖嗖,江綿隻穿一件半透的薄襯衫,一點也抵禦不了夜裡的冷風,他靠在門上抱著腿縮了又縮。
  要是林姨在就好了,被哥哥姐姐和媽媽責罵,不給飯吃的時候,林姨會偷偷下來給他一個饅頭或是包子,還會給他帶一張毯子保暖。
  不知過了多久,江綿終於疲憊到睜不開眼,抱著腿,迷迷糊糊,昏昏沉沉靠著門閉上了眼睛。
  時瑾年洗了澡,穿上灰色真絲浴袍,帶著濕氣,到了陽台上,點燃了一支煙。
  修長的手指夾著煙,猩紅紅點在指尖明明滅滅。
  江家在京市算是三流豪門,怎麽還有個傻兒子,還把傻兒子送給了他,就不怕他一氣之下把人給宰了。
  那個傻小子說什麽出去會死,看來江家是不打算要這個傻兒子,鐵了心讓他來冒險,死了沒有損失,萬一看中了,江家能撈到好處。
  算盤打的真響。
  虎毒還不食子,江家的如意算盤打錯了。
  時瑾年熄滅煙蒂,轉身進了臥室。
  小傻子,沒人理,他自己會走的。
  此時,江家別墅。
  江臨明正端著一杯紅酒,慢條斯理的品嘗。
  看似閑情逸致,眼睛卻時不時瞟向放在一旁的手機。
  一旁陪坐的錢芳百無聊賴翻著手機,她也在等消息。
  手機終於有電話進來,江臨明快速接起,聽著聽著臉色難看起來,「什麽,被趕出來了?」
  「你盯緊江綿,有消息再匯報給我,藏的隱蔽點,不要被人發現。」
  江臨明放下電話,錢芳迫不及待問,「時總看上了沒有?」
  「看上個屁,時瑾年回家不到半個小時那個蠢貨就被架了出來!」江臨時臉色陰沉,「不是讓你找人教了他伺候人的功夫嗎?怎麽那麽快就被趕了出來!」
  錢芳聞言唇角勾起一抹極短的笑意,隨即又表情擔憂委屈。
  「我是找人用心教了,他蠢也不能怨我啊,老公!」
  她巴不得江綿被時瑾年弄死,怎麽會找人教那個蠢貨如何伺候男人。
  見老公相信了他的話,錢芳又試探道,「那江綿死了嗎?」
  江臨明哼了一聲,有些得意,「那個蠢貨倒是被我嚇唬住了,趕出來也守在門口沒走。」
  錢芳眼睛一轉,安慰道,「聽說那個時瑾年這些年沒有一個人爬上他的床,江綿只是被送出來已經很幸運。」
  江臨明嗤笑,「幸運不幸運,要看那個蠢貨自己的造化。」
  *
  第二天早上,吃了早餐,時瑾年坐上他平常上班的黑色邁巴赫,司機開著車緩緩向大門駛去。
  時瑾年坐在後排,雙腿交疊,拿著手機處理工作,司機突然一個刹車,回過頭:「時總,地上躺了一個人,我下去看看,您稍等。」
  時瑾年撩起眼皮,陰鬱的眼裡似有不快,隻簡單說了一個字,「嗯。」
  得到應允的司機,開門下去查看。
  腦海裡忽然浮現昨晚那張過分精致漂亮的臉。
  那個小傻子難道還在。
  時瑾年收了手機,打開車門,抬腿下車,向著大門口走去。
  地上躺著的正是昨晚的少年,雙手抱在胸前,腰背彎著,雙腿曲了起來,整個人縮成一團。
  這個傻子,都不知道走嗎?
  在這裡凍了一夜。
  時瑾年皺眉,在少年跟前蹲了下來,少年臉上帶著不正常的紅暈,呼吸也急促不正常。
  像隻奄奄一息的小貓,微弱的喘著氣。
  時瑾年伸出手指,指背在少年額頭停留了下,很燙。
  這個小傻子凍發燒了,燒的燙人。
  江綿迷迷糊糊一把抓住貼在額頭上的手指,費力睜開眼睛,看見是昨晚的男人,突然呼吸更加急促,緊緊攥住男人的手指,嗓音乾啞哀求。
  「少爺,留我……求……」
  發燒燒了半夜,又水米未進,江綿話沒說完就暈了過去。
  握在掌心的手指卻沒松開,似乎連暈過去也知道這是他的救命稻草。
  第3章 送走了嗎
  時瑾年拉開少年細嫩的手,抽出了手指,站了起來,視線一直沒離開過地上的少年。
  司機摸不準老板什麽態度,試探的問,「時總,我把他移到旁邊?」
  時瑾年抬手阻止,拿出了電話打給了管家,「張叔,帶人把門口小傻子抬進去,再請宋醫生過來。」
  「好的少爺,我馬上到!」張叔掛了電話,帥氣沉穩的臉上露出一抹欣慰的笑,擔心了一夜的心總算放了下來。
  昨晚通過大門外的監控,發現了這個孩子守在門口,一守就是一整夜,少爺沒為難他,要是有地方去肯定不會在外面凍一夜。
  張叔想去送毯子,但那樣這個孩子就沒了進門的可能。
  他就只能等,等少爺出門發現他,會不會再心軟一次救下這個孩子。
  憑著在少爺身邊多年的經驗,昨晚這個孩子明顯引起了一點少爺的興趣。
  以前的都是一個眼神,直接弄走。
  這樣傻氣的孩子,沒有心機,甚至連客氣的話都聽不懂,沒有危險,留在莊園給少爺解解悶也不錯。
  還好,他賭對了。
  張叔邊打電話,邊加快腳步往大門口走,才通知完宋醫生,帶著人走到一半,就看到時瑾年打橫抱著人走了過來。
  看清抱著的人時,張叔嚇得臉色都白了。
  江綿仰面朝天,腦袋軟塌塌的向後垂著,胳膊也向下垂著,小腿軟軟的耷拉著,閉著眼睛,整個人隨著時瑾年的腳步松軟的搖動。
  時瑾年有力的雙臂,托著昏迷少年的腋下和大腿,向別墅走來。
  少爺這哪是公主抱,這跟捧了條死貓有什麽區別。
  這樣捧著,真的不會把人晃死嗎?
  「少爺,他……」他想問怎麽會這麽嚴重,考慮到少爺有潔癖,又伸手要接過江綿,「少爺,交給我吧。」
  張叔伸著雙手過去,直接被無視,時瑾年皺著眉目不斜視,抱著人徑直越過張叔。
  張叔訕訕收回手,跟上進了別墅。
  時瑾年抱著人放到了客房的床上,離他的房間倒是不遠,中間隔了幾間。
  「給他洗洗臉,髒死了。」
  張叔一進來,就聽到自家少爺嫌棄的聲音,「好的少爺,交給我。」
  時瑾年嫌棄的看了一眼,髒得要死,轉身出了房間。
  張叔去衛生間拿了盆和毛巾,放了溫水端過來,給江綿仔細擦了臉和手。
  其實一點也不髒,莊園大門口也是每天清潔的很乾淨,只是少爺有潔癖。
  張叔給江綿蓋上被子,又換了一盆涼水進來,擰了涼毛巾搭在江綿額頭上。
  哎,已經不大聰明,這再燒壞了腦子,怕是連話也不能說了。
  張叔又開始操心起來。
  沒一會,宋懷仁過來,檢查了一番後,給江綿輸液降體溫。
  時瑾年已經洗了澡,重新換了一身西裝過來,依舊陰鬱又矜貴,臉上冷冷的,氣勢逼人。
  張叔站起身,站到一邊,給時瑾年讓出位置。
  宋懷仁已經習慣了時瑾年一副冰山臉,一副看誰都想弄死的樣子,只是撩起眼皮看了一眼,又繼續調整輸液的速度。
  張叔拿不準少爺這是準備把人留下,還是要怎麽處理,於是恭敬的問,「少爺,需不需要給添衣服進來。」
  張叔摸不準江綿的身份,不確定他昨天說的父親是不是江臨明,只知道江綿的名字,直接叫了名字。
  「不用。」時瑾年說的乾脆,「等醒了就送出去。」
  能一時救下這個無趣的小傻子,已經是他的造化了,還想留在這裡。
  門都沒有。
  他怎麽可能對這種小傻子感興趣。
  張叔心裡一咯噔,心想還是不夠了解少爺。
  以為少爺心軟會收留江綿,少爺還是那麽無情無愛。
  「好的少爺。」張叔心裡歎氣,臉上帶著一絲恭敬的笑意,退了出去。
  管家一走,宋懷仁就不正經起來,「時總,你這是動春心了?找了這麽漂亮一個瓷娃娃。」
  宋懷仁和時瑾年是同學,家底豐厚,不過他不是宋家長子,也無心經營家裡公司,沉迷醫學。
  兩人的關系一直不錯,有事聯系,無事失蹤,宋懷仁已經習慣。
  時瑾年單手插兜,表情沒有任何變化,沒有回答宋懷仁的問題,而是問,「情況怎麽樣?」
  被岔開話題,宋懷仁一點不在意,「燒到四十度,幸好及時上了退燒針,再晚點人都要燒熟了,到時候,你可以吃熟的。」
  「我看你燒熟了味道也不錯。」時瑾年陰鬱的眼裡閃過一絲暗笑。
  一個眼神讓宋懷仁以為時瑾年絕對做得出來。
  「已老實,求放過!」嚇得宋懷仁連連認慫,正經起來,「高燒,肺部有炎症,雖然沒驗血,但是這孩子肯定缺維生素D,皮膚白的跟一年到底見不到太陽似的。」
  時瑾年坐在沙發上,一雙大長腿交疊著,回想起昨晚小傻子是說過地下室。
  難不成真在地下室長大?
  不過,這跟他有什麽關系,只要死不掉,醒了就送走。
  「別讓他死了。」時瑾年說。
  「放心,包活!」宋懷仁咧著牙笑,眼睛一轉,又忍不住八卦,「說正經的,你從哪找到的這麽漂亮的瓷娃娃?」
  瓷娃娃?
  時瑾年哂笑一聲,「他是個傻子。」
  在宋懷仁張大嘴巴的驚訝中,時瑾年又補了一句,「在門口撿到的小傻子。」
  宋懷仁同情的看著床上昏迷的安詳少年,心裡多了一絲同情。
  長得這麽好看,居然是個傻子。
  「人交給你了,我去公司。」時瑾年不在意的起身,看都沒看江綿一眼,出去房間。
  時瑾年說是等人醒了就送走,結果江綿一昏迷就昏迷了三天。
  當天晚上回家。
  時瑾年:「小傻子送走了嗎?」
  張叔:「少爺,江綿還沒退燒,人還沒醒。」
  第二天晚上回家。
  時瑾年:「小傻子醒了嗎?」
  張叔:「江綿還有點低燒,人還沒醒。」
  第三天晚上回家。
  張叔一臉春風迎了上來,主動匯報,「少爺,江綿終於醒了。」
  時瑾年脫西服外套的手一頓,接著脫下了西服外套,「送走了嗎?」
  張叔立馬收了笑容,心提了起來,「少爺,江綿醒是醒了,就是……就是……」
  張叔欲言又止,沉默了兩秒,「少爺,你還是自己去看看。」
  時瑾年聞言直接上樓,「我去看看。」
  第4章 嫌棄
  張叔趕緊跟著上了樓梯,開始叨叨。
  「少爺,江綿的狀態實在不太好,要是送走,萬一死在門口,那不是白救了。」
  時瑾年沒說話,邁出最後一節台階,往江綿臥室走去。
  那天早上之後,他一次沒來看過江綿。
  一個要扔出去的小傻子,不值得他浪費時間。
  房間的門虛掩著,時瑾年推門進去,張叔守在門口沒進去。
  靠在靠枕上的少年,閉著眼睛,睫毛很長,蓋住閉著的眼睛,皮膚很白,白到像假的。
  時瑾年忽然想到那天宋懷仁的形容「瓷娃娃」。
  很貼切。
  時瑾年站在床前,垂眸靜靜注視著少年,少年的呼吸很淺,淺到幾乎聽不到。
  猶豫了一下,時瑾年食指伸過去試探鼻息,不小心觸碰到了少年的人中,略帶嫌棄的皺了皺眉。
  嗯,沒死,還有氣。
  剛要收回手,少年長長的睫毛顫動兩下,睜開眼睛,茫然看著彎腰將手伸到他唇邊的男人。
  見人醒了,時瑾年淡定收回手,在床頭櫃抽了一張濕巾擦拭食指。
  意識漸漸回籠,江綿認出了時瑾年,瞳孔驟然一縮,掀開被子,伸腿下床,腿一軟,直接跪在男人面前。
  江綿顧不得頭疼,渾身沒有力氣,素白纖瘦的手指小心翼翼揪住男人褲腳邊,仰頭哀求的望著男人。
  「少爺……求你,留我伺……伺候……你。」
  少年嗓音乾啞,有氣無力,卻努力攢著力氣說話,「我會學……學習,取……悅你。」
  三天沒下床,只有晚上喝了一小碗稀粥,全靠營養液支撐,少年消瘦的身體不知是冷的還是害怕,微微顫抖。
  少年唇色蒼白,那雙好看的眼睛裡蓄著淚水,只要眨一下眼睛眼淚就會掉出來。
  這副樣子,這種場景,時瑾年見過太多。
  裝柔弱,裝可憐,想留在他身邊的人很多,時瑾年都是厭惡又冷漠的處理掉。
  但時瑾年知道,這個小傻子是真的可憐,不是裝的。
  江家派了人守在時家莊園門外監視,那晚小傻子在門外凍了一夜,江家都沒讓人把他接回去。
  就像一個垃圾一樣,丟在時家,美其名曰讓江家小兒子來伺候他。
  時瑾年倒是覺得,江家想借他的手弄死這個傻兒子,甩掉這個包袱。
  都是不被父母喜歡的孩子。
  「少爺,求你……讓江綿留……留下。」
  江綿見時瑾年低頭看他,臉色陰鬱,也不說話,心裡雖然有些怕他,也只能壯著膽子求他。
  回去父親會殺了他的。
  「地上涼,到床上躺著,別死在我這,晦氣。」
  時瑾年陰著臉,彎下腰,一雙有力的大手抓住少年肩膀,像提小雞仔似的,猛的將人拎起,丟到床上。
  江綿被這一連串的動作,衝擊的雙眼發暈,眼前一陣陣黑,下意識想要抓住時瑾年手,一抓還真抓到了。
  「少爺……」江綿隻抓到一根小拇指,喘著氣,臉上掛著淚,看著時瑾年都是重影的,「不要扔……扔出去。」
  門口站著的張叔,緊張的手心冒汗。
  前一秒怕少爺把江綿摔死,後一秒看到江綿抓住少爺的手,又怕少爺一怒之下,把江綿拍死。
  少爺有潔癖,討厭別人的觸碰。
  江綿,快松手啊,張叔急得冒火。
  「松手。」時瑾年嚴肅的臉上,沒有一點表情,聲音更冷。
  江綿手一抖,嚇得松開了男人的手,蜷縮著手放在胸前,抿緊唇,身體蜷縮起來,望著男人,隻敢默默流淚,一點聲音不敢發。
  時瑾年微微擰了下眉,又從床頭櫃抽了消毒濕巾,慢條斯理開始仔細擦手。
  擦著手,時瑾年抬起眼皮,看了一眼站在門口的管家,聲音帶著責備開口。
  「張叔,你們怎麽照顧小傻子的,睡了三天,一次衣服沒給換?又臭又髒。」
  張叔額頭冒汗。
  還不是少爺自己說不用置辦江綿的衣服,醒了就把人扔出去。
  再說,晚上他過來喂粥,人一點也不臭,乾乾淨淨的好吧。
  但是作為時家的大管家,張叔肯定不能這麽說。
  張叔恭敬回答,「回少爺,是我辦事不利,馬上就去安排。」
  「嗯,不用準備高定。」時瑾年又開口,「按照家裡傭人的標準。」
  「是少爺。」張叔剛應下,時瑾年又開口。
  「不用穿傭人服,本來就傻,穿了更傻。」
  「是,少爺。」
  張叔心裡抹汗,心想江綿不開口說話,還是看不出來傻的。
  時瑾年收回視線,垂眸就對上了少年一雙明亮粘著淚花的眼睛,正一瞬不瞬望著他。
  似乎不知道他的話什麽意思。
  「看什麽看。」時瑾年語氣冰冷,看著小傻子也沒蓋被子,語氣更冷,「傻到連被子都不會蓋嗎?」
  「會……會蓋。」江綿縮了縮身體,磕磕巴巴,顫著音,小聲說。
  空氣突然變得安靜,兩個人,一個側躺著,一個站著,視線相觸,少年緊張又迷茫,時瑾年眼裡泛起一絲怒意。
  真是笨死了,智商是負的嗎?
  安靜的對峙中,時瑾年嫌棄開口,「會蓋,還不把被子蓋上。」
  「真是笨死了。」時瑾年說完,邁步出了房間。
  江綿剛把被子拉過來蓋上,發現時瑾年已經走了,又要爬起來去追人。
  張叔幾步進來將人按住,語氣溫和,「躺下,少爺同意你留下了。」
  「真……真的嗎?」江綿難以置信,「少爺……沒說。」
  「少爺都讓我給你置辦衣服,就是同意你留下。」張叔耐心解釋。
  鼻腔一酸,眼淚又湧了出來,江綿緊咬了下唇,帶著哭腔,「謝謝爺爺。」
  張叔:「……」
  他才四十歲,沒那麽老吧?就是長得沉穩了而已。
  這孩子真是……有點傻。
  「江綿,你可以跟少爺一樣叫我張叔,我還不老。」
  「張……叔。」
  雖然江綿覺得張叔和父親差不多歲數,還是乖乖聽張叔的話。
  這個人對他很好,還給他吃的。
  時瑾年從江綿房間出來,又下樓,傭人已經將晚飯準備好。
  坐到餐桌前,時瑾年撥通保鏢隊長秦亮電話,冷聲吩咐。
  「帶人去將門外監視的人收拾了,別打死了,扔到江家門口。」
  掛了電話,時瑾年開始慢條斯理吃晚飯,身後站著王嬸伺候。
  江家。
  江臨明也在吃晚飯,老婆,兒子,女兒,滿桌山珍海味,品著美酒,一家四口好不愜意。
  「爸爸,我敬您。」江楓舉起酒杯與江臨明碰杯,微微仰頭喝了一口,珍藏版的葡萄酒口感就是好。
  「爸爸,時總真的收下那個傻子了嗎?」
  看著這兩天父親心情不錯,江楓忍不住問。
  「梁生親眼見到,時瑾年親自把江綿抱了進去,這幾天,時家的家庭醫生,每天都去,肯定是給江綿看病。」
  江臨明心情愉快的拍了下桌子,忍不住笑了起來,「沒想到那個傻子還真入了時瑾年的眼,以後咱們江家的好日子在後頭!」
  錢芳語氣酸酸,「要不是有江家小兒子是名頭,時總怎麽可能看上他。」
  「就是。」女兒江溪趕緊附和,「能為江家出力,是江綿的榮幸!」
  「不管怎麽說,眼下事情往著好的方向發展。」江臨明已經開始幻想未來,「過幾天我再去找時瑾年,跟他談談合作,好歹我也算是他老丈人了。」
  「老爺!不好了!」管家神色慌張跑了進來,也顧不得什麽禮儀,喘著氣說,「梁生他被人打的還剩一口氣,扔在大門口。」
  「什麽!?」江臨明神色一變,猛然站了起來。
  第5章 少爺,我取悅……到你了嗎
  江臨明動作過大,不小心打翻手邊酒杯,紅酒順著桌面淋在昂貴的西裝外套上。
  顧不上衣服,江臨明神情嚴肅,「有沒有看到誰送來的?」
  管家見江臨明臉色難看,淺吸了一口氣,說,「那些人,看著應該是是時家的保鏢。」
  「時家……」江臨明緊握著餐椅背,極力保持鎮定,後背卻滲出一層冷汗。
  時家是京圈豪門金字塔般的存在,時瑾年說是京圈一手遮天也不為過。
  更重要的是,時瑾年心狠手辣,為爭時家家主之位,親手廢了大他十五歲的哥哥,時家的養子時延吉。
  要不是為了江家,他也不會鋌而走險。
  但是風險越大,回報越高,不是嗎?
  說到底,還是江綿那個蠢貨一點用沒有。
  要是他那晚就能爬上時瑾年的床,他也不用派人守了一夜。
  短暫沉默,江臨明沉聲吩咐,「先送梁生去醫院,快去安排,不要讓人看見。」
  管家又轉身匆匆跑了出去。
  「爸,時總這是什麽意思?難道江綿那個傻子死了?」江楓問道
  「愚蠢!」江臨明臉色陰沉,看兒子像看傻子一樣,「人都沒去送醫院,怎麽會死。」
  錢芳沒說話,默默拿了紙巾替江臨明擦拭衣服上沾的紅酒。
  江楓一點不覺得自己傻,「那時總他是什麽意思?那個傻子伺候的不好,時總生氣了?」
  江臨明閉了閉眼,壓著怒氣,「你和時瑾年年齡一樣大,考慮事情能不能正常一點?」
  兒子是沒法和時瑾年比,為了江家的未來,還是要耐心教。
  想到這江臨明又壓了壓心頭的火氣,「時瑾年這是發現了我派人監視在別墅外,給我一個警告。」
  「爸爸,那怎麽辦?我們得罪時瑾年了!」江楓擔憂起來,「沒有時瑾年,江家資金流要跟不上了。」
  江臨明氣的胸口發悶,他能不知道江家現在什麽情況?
  要不是公司出現問題,他也不會病急亂投醫,把江綿送給時瑾年。
  打聽到時瑾年不近女色,也不近男色,江臨明想,或許那個人癖好特殊。
  江綿長得非常漂亮,就是人傻,又不是親生的,送出去死了也不心疼。
  萬一成功了呢?
  那江家就是抱上金大腿了。
  壓下心裡思緒,江臨明認命的說,「這幾天我找個時間,去給時瑾年當面賠罪。」
  聽父親這麽說,江楓心裡松了一口氣,「爸您去給時瑾年道歉,順便再問問他能不能幫咱家。」
  江臨明忍不住大罵,「閉嘴!他原不原諒還難說,是提條件的時候嗎?蠢貨!」
  「爸您別生氣。」江溪幫著哥哥說話,「還不是江綿太傻,勾引不了時瑾年!白瞎了一張好臉!」
  江臨明煩悶的推開錢芳的手,上樓去換衣服。
  *
  又休息了兩天,江綿終於緩了過來,不敢一直躺著,能留在時家,他是需要做事情的。
  取悅少爺。
  江綿穿著張叔給他的準備的淺色長袖薄衛衣和淺色長褲,踩著拖鞋下樓。
  「江綿,你怎麽下來了?」
  張叔迎了上來,打量著他選的衣服,還挺好看,江綿軟乎乎的,比那天來的時候穿的不三不四的衣服順眼多了。
  「張叔,我還……有事做。」江綿連忙擺擺手,急的臉紅,「沒做……沒做!」
  張叔聽出來江綿話的意思了,耐心的問,「江綿是還有事沒做,對吧?」
  這個孩子不但聽不懂言外之意,連說話也說不利索,長得這麽好看,卻老遭罪了。
  「對!」江綿重重點頭,純淨的眼裡有了笑意。
  張叔拉著人到沙發上坐下,緩緩開口。
  「那你慢慢說,不要急,我有時間聽。」
  江綿慢慢絞著手指,在心裡組織了一下話語,深吸一口氣,一臉希冀望著張叔,「張叔,你教我……取悅少爺。」
  「什……什麽?」張叔一瞬間表情有點裂開,他聽錯了還是江綿沒表達清楚。
  「江綿,你再說一遍。」
  江綿極其認真的又說了一遍,「張叔,教我……取悅少爺。」
  張叔腦中一片空白中,跳出了昨晚江綿跟少爺說的話,是有說要取悅少爺。
  老天奶!
  讓他教一個什麽都不懂的小傻子取悅少爺?
  晚上九點,時瑾年進了別墅。
  江綿汲著拖鞋,小跑過來,殷勤的蹲在地上,手裡拿著時瑾年的拖鞋,仰頭彎起眼,聲音清亮,「少爺,請換鞋。」
  說完低頭下,將兩隻拖鞋分別放在男人腳前,伸手要幫他拖皮鞋。
  「住手。」時瑾年冷聲開口,「我自己脫。」
  時瑾年穿上拖鞋,江綿已經站了起來,依舊笑的眉眼彎彎,伸手主動脫西服外套。
  「少爺,我幫你把……衣服拿去洗衣……房。」
  時瑾年依舊沒有表情,看著站在一旁的張叔,倒是配合的讓江綿脫了外套。
  這個小傻子也知道不能吃白飯,得乾活,也沒有那麽傻。
  少年抱著西服外套,眼睛亮亮,期待的看著時瑾年,「少爺,我取悅……到你了嗎?」
  「取悅?」時瑾年太陽穴凸凸跳了兩下。
  敢情這給他拿拖鞋,又幫他脫外套,就是他說的取悅?
  好一個取悅。
  「小傻子,誰教你的?」時瑾年語氣微冷,聽不出喜怒。
  江綿手指不自覺攥緊了懷裡的西服外套,低下頭,偷偷瞄一旁站著的張叔。
  張叔說過,不能說是他教的,要不然就不靈了。
  可是,張叔也沒說少爺問了要怎麽回答。
  光是剛才那幾句話,江綿已經在心裡默默說了好多遍了才勉強說利索。
  時瑾年的這個問題顯然難住了他,江綿又偷偷瞄張叔。
  張叔站的跟棵樹一樣,一動不動,目不斜視,心裡卻慌的一批。
  孩子,能不能別瞄了,這樣太明顯了。
  兩人的小動作,時瑾年看的一清二楚,特別是江綿那麽明顯的偷看,就差直接告訴他了。
  「說話,小傻子。」他倒要看看這個小傻子怎麽說。
  第6章 沒見過世面的傻子
  江綿抱著西服,手裡抓緊西服布料,拇指一下下摳著西服,心裡緊張又害怕。
  心裡掙扎一番,隻想到一個答案,江綿抬眼看向男人,語氣慫慫,「我,我不能說。」
  少年又低下頭,不敢看時瑾年,拇指摳布料的速度更快了。
  時瑾年看著他這副害怕的可憐的模樣,心裡嫌棄的很。
  「小傻子,撒謊都不會。」
  時瑾年從他手裡拿過西服外套扔給張叔。
  再摳,衣服都要扣爛了。
  手裡突然一空,江綿怔愣一瞬,又解釋,「林姨說,撒謊不好。」
  時瑾年剛邁出去的腳又收了回來,心裡嫌棄小傻子笨,還是沒忍住問了一句,「林姨是誰?」
  提起林姨,江綿純淨的眼眸裡瞬間有了亮光,「林姨就是林姨。」
  時瑾年:……
  他就不該問,跟個傻子聊什麽。
  「上來睡覺。」時瑾年邁步直接上樓,一晚上的應酬,他不想在和小傻子說話。
  江綿趕緊跟著上時瑾年,又繼續剛才的話題。
  「林姨,給我送飯,她很好。」
  送飯?
  在江家,這個小傻子連上桌吃飯的資格都沒有?
  時瑾年回頭看落後一步的江綿,少年頭髮帶了點極淺的黃,皮膚異常的冷白。
  想起小傻子之前說過地下室,宋懷仁也說過這個小傻子常年不曬太陽,才會營養不良。
  時瑾年問,「小傻子,你真住在地下室?」
  踏上最後一個台階,江綿輕喘了口氣,輕輕點頭,「我一直……住……住地下室。」
  他在那裡住了很多年,從有記憶開始,就一直住在地下室,只有林姨負責給他送飯。
  「出來過嗎?」
  少年點點頭,有些窘迫,「出來,就……到這裡。」
  時瑾年聽懂了小傻子的話,被送來時家是唯一出來的一次。
  江臨明自己的孩子會這麽狠心,一直放在地下室,就算養條狗也還會帶出來曬曬太陽,遛遛彎。
  怕不是親生的。
  時瑾年聽了後,沒有說話,只是看了江綿一眼,邁步進了臥房。
  然後,砰的一聲,關上了門。
  看著關上的房門,江綿呆呆站在門外,還想問有沒有取悅到少爺。
  可是少爺看上去像會打人,江綿站在門口糾結了一會,還是慫慫的回自己房間。
  第二天早上七點半,鬧鍾響。
  江綿睜開睡眼惺忪的眼睛,對準鬧鍾按鈕,關掉,繼續閉眼睡覺。
  剛閉上眼睛,又猛然睜開,一骨碌坐了起來。
  這不是在地下室,是在時家,鬧鍾是張叔給他定的。
  江綿連忙去衛生間洗漱,套好衣服,噔噔噔跑下樓。
  早上還要跟著張叔學習如何取悅少爺。
  「早,張叔,王嬸!」
  江綿來到餐廳,禮貌跟兩人問好。
  王嬸正在擺餐具,一見江綿笑的眼都眯了起來,「早,江綿,起來的真早。」
  「能按時起床,不錯!」
  張叔看了下腕表,江綿從鬧鍾響,到下樓用了不到十五分鍾,一個小傻子都能這麽守時,心裡不免又對江綿多了幾分喜歡。
  少爺的意思,他懂,留在時家,也就多了雙筷子的事,時家又不是養不起一個傭人。
  但是江綿想要學會取悅少爺,他總得給江綿找點看起來像活的事做。
  昨晚的拿拖鞋,拿外套,今天早上準備早餐,暫時就是江綿一天的工作。
  張叔對自己的安排非常滿意。
  「江綿,跟我去廚房端早餐,少爺快下來吃早餐了。」
  時瑾年除了出差,早餐都是在家吃,午餐只有周末在家吃,晚餐也是經常不在家吃。
  所以廚房準備早餐很豐富,一周七天,基本不重樣。
  江綿跟著張叔將一道道早點端上桌,看的眼都直了,都是他沒見過的。
  在江家地下室,林姨給他送早餐基本就是面條,肉包子,粥,有時候會有牛奶和雞蛋。
  只是江綿不知道,他能吃到的雞蛋和牛奶,還是江楓和江溪吃不完,被林姨偷偷拿去給他吃的。
  這會餐桌上擺的蟹黃湯包,煎三文魚塊,煎口蘑,海參粥,切片牛油果,超大顆藍莓,咖啡等,都是江綿沒見過的。
  從站在餐桌邊,小眼神就沒離開過這一桌吃的。
  時瑾年邊吃邊看平板上的新聞,就聽到身後一陣咕嚕嚕的聲響。
  尋聲望去,小傻子正盯著桌上的早餐吞口水,還咬嘴唇,一副饞極了樣子。
  早餐一般都是時瑾年吃了去公司後,傭人們才開始吃早餐。
  這會,小傻子在餓肚子。
  時瑾年嫌棄的皺了皺眉。
  張叔見少爺看江綿,拚命朝他眨眼睛。
  別看了,孩子,肚子叫他都聽到了。
  小心少爺又把你叉出去。
  早知道,把江綿放在廚房了。
  眼裡只有美食的小傻子,完全沒有看到用心良苦的張叔。
  不能怪江綿,他真沒見過這麽多好吃的。
  這些好吃的仿佛在衝他招手,跟他打招呼。
  「小傻子,坐下。」時瑾年指了旁邊的位置,又看向張叔,「去添副餐具。」
  張叔立刻不眨眼了,懸著的心終於雀躍的跳了起來,「好的,少爺。」
  張叔心裡暗暗吃驚,少爺對江綿還是不一樣的。
  江綿很聽話的落座旁邊的餐椅,握著張叔剛剛塞到手裡的筷子,看向時瑾年。
  再用眼神問他,可以吃嗎?
  「每一樣都可以吃。」時瑾年拿起手邊的咖啡喝了一口,語氣倒是沒有平時那麽冷淡,但也只是稍微的緩和一點點。
  江綿像得到命令,第一個夾起的是蒸籠裡的蟹黃湯包,嘴巴張大,一口塞進嘴裡。
  嚼了幾下,忽然停下,漂亮的眼睛倏然睜大,又嚼了幾下。
  難以置信,這麽好吃!
  吞下嘴裡的湯包,江綿發出來自靈魂的稱讚。
  江綿握著筷子,純淨的眼眸裡滿是驚喜和滿足,「少爺!好好吃!」
  真是沒見過世面的傻子。
  江綿吃飯的傻樣,讓時瑾年陰鬱的眼裡有了一絲笑意。
  「喜歡吃,就多吃點。」
  「謝謝!少爺!」
  江綿真的聽了時瑾年的話,開始沉浸式吃早餐,吃完剩下的三個蟹黃湯包,又開始嘗其他,每吃一種,都會露出難以置信的表情。
  時瑾年開始還覺得有點意思,看著餐桌上越來越少的食物,又開始提醒。
  「小傻子,吃飽了嗎?」
  「少爺,還沒。」
  江綿確實還想吃,這些都是他從來沒吃的,還這麽好吃。
  桌上剩的不多了,他很快就能吃完的。
  時瑾年微微擰眉,聲音不大,卻帶著不用質疑的命令。
  「不許吃了。」
  第7章 是我一時糊塗
  時瑾年的聲音像是給江綿安了隱形定身咒,他握著筷子,視線從還沒吃完的三文魚塊上移開,看向男人。
  說了都可以吃,現在又不給吃。
  他還想吃。
  看著小傻子委屈又不敢反抗的樣子,時瑾年心頭湧起一絲煩躁。
  桌上的早餐有四個人的量,這個小傻子快要把桌上的都吃完了,還在吃。
  不怕把自己撐死嗎?
  時瑾年伸手在少年吃的微微鼓起的肚子按了一下。
  怎麽會有人連吃飽了都不知道!
  「笨死了。」時瑾年沉著臉,丟下一句話,起身走了。
  江綿把筷子放下,低著頭,心裡有些難過,像隻被人丟棄的小狗。
  在江家,哥哥姐姐每次下去欺負他,都會說他又笨又蠢。
  現在少爺也嫌棄他笨,還叫他小傻子。
  他才不笨。
  那些人都說他是天才。
  少爺總是凶巴巴的,他都聽話了,還是取悅不了他。
  張叔送時瑾年上車回來,見江綿還坐在餐桌前低著頭,像是很傷心的樣子。
  這個孩子很好養活,這幾天給他準備的尋常的飯菜,和傭人們吃的一樣,他都吃的津津有味,直說好吃。
  前兩天吃飯,給他送的量正常,張叔沒發現江綿吃飯不知道多少。
  這樣吃,不出問題才怪。
  哎,一個小傻子,少爺直接說不讓吃了,不說清楚,他哪裡知道原因。
  張叔走過去和藹的說,「江綿,知道少爺為什麽不讓你吃了嗎?」
  江綿抬起頭,眼眶微微泛著紅,咬了咬唇,搖搖頭。
  他隻覺得少爺陰晴不定,說隨便吃,又不讓他吃。
  張叔看著這個委屈樣,心裡歎息一聲,多好的孩子,可惜腦子不靈光。
  「江綿,你吃了很多,再吃肚子會疼。」張叔指了指江綿肚子,「你摸摸肚子是不是都鼓起來了。」
  江綿聞言手貼在肚子上,好像是鼓起來了,但是他還能吃,眼睛又瞄向桌上的三文魚塊。
  張叔招招手示意阿姨過來收拾餐桌,拉起江綿到了院子裡。
  「中午再讓阿姨們給江綿做好吃的,這會我們江綿要在院子裡曬曬太陽。」
  莊園面積很大,別墅前面正前方是一片修剪整齊的草坪,兩邊種了許多種類的花。
  這個季節,有各品種月季盛開,張叔昨晚就讓人搬了躺椅,挑了一個曬太陽絕好的地方。
  江綿好奇的打量著院子裡的花花草草,伸手已經忘了剛才的不愉快,一會摸摸粉色月季用鼻子嗅嗅,又去聞一聞黃色月季花。
  像隻突然放出籠子的小狗,很是歡脫。
  張叔看著少年喜歡的忙不過來,不自覺笑了起來,傻有傻的好處,很容易轉移注意力。
  「宋醫生吩咐過,江綿每天多曬曬太陽。」
  江綿「嗯」了一聲,又繼續和花花草草玩。
  鼎盛國際大廈。
  臨近下班,時瑾年坐在辦公椅上,翻看讓人調查的江綿的資料。
  抱山園哪怕是留個傭人,也要查清楚底細。
  那個小傻子本該睡在傭人房,那天不知道怎麽就送到了二樓,原本打算好了就扔出去。
  那天晚上他又心軟了一下,江家都不在乎他性命的小傻子,放出去了也是死路一條。
  養個傭人而已,倒是也不用查那麽仔細,只是順帶多查了一點。
  時瑾年看著調查資料,越看眉頭皺的越緊。
  江綿沒有撒謊,那個小傻子哪會撒謊呢?
  江綿十九歲,從幾個月大被帶回江家,就一直養在地下室的一天都沒放出來過。
  一日三餐吃的飯,都是稀飯,面條,幾種蔬菜,偶爾會有一些肉類,肉類還是江家人吃剩的,錢芳大發善心挑了不好的讓人送下去的。
  江家的小姐,少爺包括錢芳都會時不時下去辱罵江綿,為什麽不打江綿,因為江臨明不讓打。
  但是會讓江綿罰跪,不讓他吃飯。
  這些都是從江家傭人口裡打聽到的細節,沒有查到的只怕更過分。
  江綿說的林姨,在江綿送進時家的第二天就被辭退。
  時瑾年關了電腦,起身走到落地窗前,這裡可以俯瞰京城大部分的景色。
  望著窗外逐漸西落的余暉,時瑾年隻覺得心中堵著一股怒氣。
  早上那個小傻子,是真沒見過世面,那些吃的他確實都沒見過,才會覺得很好吃。
  吃飽了也還想繼續吃。
  那天晚上,他寧願在外面凍死,也不想再回江家送死。
  真是笨死了,連話都說不清楚。
  心裡這個念頭一出來,旋即又想到,那個小傻子一年到頭被關在地下室,還能說會道才不正常。
  時瑾年拿出手機,撥通號碼,放在耳邊,「張叔,晚上我回去吃飯,讓小傻子等著一起吃。」
  「好,少爺,我馬上安排。」
  掛了電話,時瑾年又撥了一個電話:「下次再聚吧,今天懶得去了。」
  沈清辭:「不是,年哥,你過分了,今天這局就是為你攢的!你……」
  啪,時瑾年毫不客氣掛了電話,拿上衣服外套,乘專屬電梯下底下停車場,司機已經在電梯門口等著。
  黑色邁巴赫緩緩駛出地下停車場,一上來,就看到江臨明帶著江楓守,在車庫出庫外。
  見到時瑾年的專屬座駕出來,原本疲憊的臉上,立刻換上討好的笑容,抓過兒子攔在車前。
  司機踩刹車,透過後視鏡看向老板,「時總,需要找人把他們轟走嗎?」
  「不用。」時瑾年唇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弧度,很快又消失不見。
  時瑾年按下車窗,對上江臨明討好的笑臉,沒什麽表情,只是眼神陰鬱的望著車外彎著脊背的男人。
  時瑾年的眼神太過陰鬱冰冷,江臨明頓覺後背涼嗖嗖的,先開口認錯。
  「時總,是我一時糊塗,擔心江綿那孩子得罪您,一時大膽……時總,請您大人不記小人過。」
  江臨明點頭哈腰,膽戰心驚,低著頭,不敢看車裡氣勢迫人的男人。
  第8章 小傻子,晚上別吃了
  車內的男人,雙腿交疊,骨節勻稱的手指在腿上一下一下點著,看著窗外低著頭的男人,好一會沒有說話。
  江臨明看不見對方的目光,也能感受到對方的視線猶如虎狼般鋒利,盯的他如芒在背。
  江臨明隻覺得冷汗直冒,要頂不住壓力準備下跪時,時瑾年開口了。
  「是很糊塗。」聲音不高,不怒自威。
  「是我不知天高地厚,請時總原諒。」江臨明額頭上已經滲出冷汗。
  這兩天他連著來鼎盛國際拜訪時瑾年,不要說人沒見著,在大廳前台那裡就被拒絕了。
  在車庫門口堵時瑾年,也是無奈之舉,要是不認錯,可能這位大佬動動手指江家就會破產。
  「呵。」時瑾年短促輕笑一聲,眼裡卻一點笑意沒有,還帶著嘲諷。
  「江總派了人在外面守著,江綿在門外睡了一夜,也沒見你把人帶回去。」
  被這樣直接點出來,江臨明臉色很不好看,但對方是時瑾年,京城頂級豪門,不僅是有錢,更有權。
  江綿的命他當然不在乎,凍一夜又死不掉,第二天要是時瑾年沒要,他也會把江綿撿回去。
  京城比江家高的豪門那麽多,治好了後,再退而求其次,送給別人,總有人會看上江綿那張皮囊,解救江家於水火之中。
  斂住心神,江臨明開始裝的很苦衷,「時總,江綿蠢笨伺候不好您,讓他受點罪也是應該的,只要時總您消氣就行。」
  又是一陣沉默,擋在車前的江楓挪到了父親身旁,看清車裡人的臉時,連呼吸都輕了。
  車內的男人,骨相優越,五官更是無可挑剔,整個人透著矜貴和陰鬱,看著他,就像完全被他掌控,如王者一般,讓人臣服。
  江楓以為時瑾年是長得還行的那種,沒想到他長得這麽帥,還這麽帶勁。
  如果躺在他身下……
  早知道他就要求父親把他送來。
  「那就這樣。」時瑾年眼皮都沒抬一下。
  江臨明見人要走,又連忙開口,「時總,江綿怎麽樣了?」
  「挺好。」時瑾年撩起眼皮,似笑非笑,「江總很關心江綿?要不我讓人把他送回去?」
  江臨明怔愣一瞬,他就是想打聽一下江綿得不得寵,怎麽可能敢把人要回來。
  已經在時家住了一周,就是時瑾年玩過的人,就算送回來,他也不敢再送給別人。
  那個蠢貨,死在時家,都比送回來好。
  現在看來,那個蠢東西,是一點不得時瑾年喜歡。
  江臨明趕忙陪笑,「沒有沒有,江綿蠢笨,但長得好看,時總盡管玩,想怎麽玩都行,不用心疼。」
  時瑾年正在敲腿的手指一頓,對著江臨明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隨後對司機說,「老金,開車。」
  這一抹微笑,在江臨明看來,時瑾年頗為欣賞他的提議,剛才汗流浹背的膽怯也瞬間消失無蹤,又點頭哈腰。
  「時總,您慢走,改天我再來拜訪您。」
  一直沉迷於時瑾年美色的江楓,見車子要走,連忙上前搭話。
  「時總,我是江楓,很高興認識您,我可不可以加……」
  剩下的話還沒說完,邁巴赫已經揚長而去,駛入馬路,匯入車流。
  「你在作什麽妖?!!」江臨明氣的咬牙。
  「我作什麽妖?」
  江楓被時瑾年無視,已經很沒面子,又被父親說作妖,瞬間氣性就上來。
  「江綿那個蠢貨,成事不足,敗事有余,我還不是想為江家出份力!」
  江臨明嗤笑一聲,「別以為我看不出來你什麽心思,我告訴你,你是要為江家開枝散葉的!」
  江楓捋了捋頭髮,滿不在乎,「不就是要個孩子嗎?想給江家生孩子的女人多的是,這有什麽好擔心的。」
  江臨明聽的來氣,警告兒子,「那你也別去招惹時瑾年,他看不上你!」
  -
  時瑾年一進門,江綿就迎了上來,少年笑的燦爛,「少爺,你回來了。」
  接著江綿從鞋櫃裡拿了時瑾年的拖鞋,蹲了下去,又仰頭露出一排潔白的牙齒,「少爺,請換鞋。」
  時瑾年脫下一塵不染的皮鞋,踩進江綿放的拖鞋,這才看少年。
  「不生氣了?」
  江綿一怔,立即搖頭,松軟的天生帶了點黃的頭髮隨著動作隨意晃動,看上去像隻呆呆的小狗。
  時瑾年脫了外套,江綿連忙伸手接過,「張叔說,少爺……怕……我肚子……疼。」
  少年的表情有些害羞又有些開心,懷裡抱著外套,就往洗衣房跑,跑了幾步,又折回來。
  「謝謝!少爺!」說完又跑走了。
  真是個小傻子。
  時瑾年洗了手,一桌豐盛的晚餐已經準備好。
  海鮮和肉類食材都是從國外原產地直接空運過來,蔬菜和水果有一部分是抱山園後面山上種的,一部分是他的農場送過來的。
  看似一桌常見的菜,每道的成本都比常見的高幾十倍。
  江綿送完衣服,洗完手,用最快的速度回到餐桌上,晚上廚房阿姨做菜的時候,他守在廚房門口一直看著,口水都不知流了多少。
  這會看著桌上的煎和牛,清蒸鱈魚,芝士焗藍龍,忍不住的吞口水,這些菜名還是王嬸告訴他的。
  江綿在等時瑾年先動筷子,張叔特意交代的。
  時瑾年看著邊吞口水邊偷瞄他的小傻子,心頭滑過一絲異樣的情緒。
  要是不管著他,讓他放開了吃,估計能把自己撐死。
  「小傻子,每樣菜只能夾三筷子,不能多吃,知道嗎?」
  每樣夾三筷子,十幾道菜,要是不小心多夾了一次,少爺會不會又生氣。
  「知道,少爺!」江綿靈機一動,起身跑進廚房,捧了一個裝牛排的大盤子。
  盤子是金色鑲邊是釉中彩,江綿端著盤子,在時瑾年和張叔疑惑的眼神中,興奮的坐下。
  然後拿起筷子對著離他最近的煎和牛,一筷子夾起四塊,放到金色鑲邊的大盤子裡,連著夾三次,一盤煎和牛被夾走了一大半。
  張叔心裡一慌,已經猜到了江綿的意思。
  救命,誰家夾菜這麽猛!
  張叔想要提醒,但是江綿,太專心了,滿心滿眼都在餐桌上。
  很快江綿面前的大盤子堆的滿滿當當,像個小山,最外面靠著半隻焗藍龍。
  為什麽隻夾了半隻呢?
  就一隻烤藍龍,不夠夾三次,江綿還想留一半給少爺吃。
  時瑾年臉上沉得厲害,隻吃了一口菜,就一直看著江綿興衝衝堆了一座菜山。
  小傻子就會跟他對著乾嗎?
  時瑾年將筷子往桌上一拍,聲音沉的可怕,「小傻子,晚上別吃了!」
  第9章 哭的眼睛紅紅
  江綿握著筷子的手猛然一抖,臉刷的白了,看向時瑾年,這才發現時瑾年表情好嚇人。
  江綿不知道他為什麽又突然好生氣,他都按照少爺的要求夾菜了。
  少爺這麽生氣,會不會又把他趕走。
  想到這,江綿隻覺得連呼吸都是痛的。
  如果少爺把他趕走,父親會殺了他。
  江綿隻覺得渾身冰涼,連忙放下筷子,起身離開餐椅,身體嚇到微微發抖,對著時瑾年跪了下去。
  「對……對不起,我……我……哪裡做……」
  看著少年直接跪在自己面前,一股怒意瞬間從時瑾年心裡騰起。
  「起來!」
  江綿磕磕絆絆的話還沒說完,胳膊猛然被一股大力提了起來。
  「誰讓你跪的!站好!」時瑾年的聲音冷的可怕,帶著怒意。
  江綿害怕的身體顫抖的更厲害,對上時瑾年要殺人的眼神,少年纖長的睫毛害怕的抖動兩下,眼淚簌簌落了下來。
  少年顫巍巍站著,害怕的雙手緊緊握在一起,只會顫著聲,磕巴了一句,「對……對……不起。」
  張叔提著心站在一旁不敢吱聲,少爺從小沉默高冷,現在也是極少發脾氣。
  這個江綿倒是很容易讓少爺發脾氣。
  少爺對江綿還是不一樣的。
  看著少年謹小慎微的樣子,時瑾年隻覺得心頭壓著一塊石頭,移不開也不能徹底壓住。
  他怎麽又跟一個傻子生氣。
  「回房間反省去!」
  時瑾年心裡是怒氣,無處發泄,起身大步流星上樓去了。
  江綿反應過來,快速擦了擦眼淚,小跑著跟著上樓。
  時瑾年身高腿長,江綿完全跟不上,剛到二樓,就聽到砰的一聲關門聲。
  嚇得江綿身體瑟縮一下,低著頭,快步回到自己房間。
  房間裡的一切都比在江家地下室好,乾淨,早上會有陽光。
  可心裡卻沒有一點歸屬感,住進這裡,他每天都會擔心少爺一不高興就會把他趕出去。
  如果這裡也待不下去,他該去哪裡?
  江綿抱著腿蜷縮在地板上,靠在床邊,默默流淚。
  另一邊。
  時瑾年回到書房,煩躁的去陽台點了一支煙。
  這麽蠢的小傻子,就活該讓他餓一餓,長長記性。
  晚上回來,還以為他懂自己是為他好。
  轉眼又變著法的在他面前夾了那麽多菜。
  他是舍不得那點菜嗎?
  還不是……
  說不定那個傻子真以為,他是舍不得給他吃飯。
  跟一個傻子計較什麽。
  想到下午看到的調查,那個小傻子也沒吃過什麽像樣的東西。
  家裡有惡毒的哥哥姐姐,還有養母的輪番針對,連一日三餐能按時吃上估計都難。
  那麽瘦,肯定是餓的。
  才會一看到吃的就像餓狼一樣,不知道該吃多少。
  男人高大的身形隱沒在黑暗中,心裡的憤懣也隱沒在黑暗裡,唯有還在手指間的點點猩紅還有跡可循。
  一個小時後,時瑾年從書房下樓。
  張叔迎了上來,「少爺,你餓不餓,我給你做點吃的。」
  「晚上的菜還有嗎?」時瑾年隨意問了一句。
  「有,少爺。」張叔臉上忍不住露出笑,「江綿的那一盤已經倒了。」
  時瑾年在腦海裡過了一遍被江綿夾過的菜,鮑魚燜雞湯還有不少。
  「張叔,給我用雞湯下點面。」
  」好的少爺,稍等。」張叔應下,轉身進了廚房。
  這會兒廚房阿姨們都已經下班,好在張叔廚藝不錯。
  十分鍾後,張叔端上來一碗雞湯鮑魚面,「少爺,很燙,稍微涼一下。」
  「張叔,你挑一點晚上的菜和米飯端上去給那個小傻子。」
  「好!少爺!我馬上去。」張叔明顯的聲音都歡快了許多。
  少爺到底還是舍不得江綿餓著了。
  時瑾年:「……」
  這才幾天,小傻子已經讓張叔都在關心他了。
  張叔正要進廚房,又被時瑾年叫住,「他那麽笨,給他挑沒有刺,沒有骨頭的菜,別把他自己給卡死了。」
  「還是少爺心細,江綿中午跟著我們吃了黑魚,差點被魚刺卡到。」張叔想想還心有余悸,「他說這是他第一次吃黑魚。」
  真是笨死了。
  還真讓他猜中了。
  時瑾年心裡又開始嫌棄,嘴上還是吩咐道,「以後江綿跟著你們的吃的時候,不要做帶刺的魚。」
  「中午的標準再提高一些,時家不差這點飯錢。」
  「好的,少爺!」張叔愉快的答應下來,轉身去廚房給江綿送。
  時瑾年慢條斯理的吃著面,從容矜貴,腦子裡卻想的是,要是給小傻子吃麵,他肯定以為那一桌菜舍不得給他吃。
  笨死了。
  這邊江綿窩在床邊地上,哭的快要睡著了。
  張叔輕輕敲了敲門,沒有回應,便開門進去。
  外間小廳沒有人,張叔將餐盤放在桌子上,進了臥室。
  就見江綿靠在床邊,閉著眼睛,張叔心裡一慌,快步走近,蹲下叫了聲,「江綿?」
  江綿一聽是張叔的聲音,立刻清醒,眨了眨眼睛,「張叔,你……來了。」
  「睡著了啊。」
  張叔心裡不免心疼,一個小傻子,可憐的躲在房間,哭的眼睛紅紅,哭睡著了也沒人哄。
  「嗯,差一點……睡覺。」江綿揉了揉眼睛,就著張叔的胳膊站了起來。
  張叔帶著人到小廳坐下,把餐盤推到他面前。
  龍蝦肉張叔親自去殼的,還有江綿第一筷子夾的小牛排,葷素搭配很是誘人,江綿看的直吞口水。
  「少爺讓我給你送吃的,餓壞了吧。」張叔將筷子塞進少年手裡,「吃吧。」
  江綿有些受寵若驚,他還擔心少爺會把他趕出去。
  「少爺,不……生氣了?」
  「少爺早不生氣了。」
  張叔坐在旁邊椅子上,笑呵呵的開始調解,「江綿,晚上你要是把一大盤都吃完,晚上怕是會肚子疼,少爺是關心你。」
  關心嗎?
  可是他明明很生氣。
  江綿還是擔心,猶豫了一下,又問,「少爺……不會趕……我走吧?」
  「傻孩子,放心在這裡住。」張叔依舊笑呵呵溫柔有耐心,「少爺剛才還交代以後中午給你做好吃的呢。」
  張叔的話江綿相信,心裡不再擔心被趕走,江綿埋頭大快朵頤起來。
  深夜。
  時瑾年從書房出來,路過江綿房門口,猶豫了一下,打開了房門。
  房間裡燈光明亮,時瑾年進到臥室,床上的少年睡得正香。
  時瑾年皺眉。
  被子不蓋,睡相奇差。
  第10章 少爺,再見
  床上的少年仰面躺著,雙臂放松的放在頭頂,雙腿大開,小腿又向內曲在一起,完全的嬰兒的睡姿。
  時瑾年站在床前,嫌棄的皺眉,視線落在少年淺色的平角內褲上,上衣也被卷了上去,露出一截白嫩的細腰。
  這個小傻子的皮膚真的很白。
  像個瓷娃娃,還是傻裡傻氣的瓷娃娃。
  時瑾年拉過被子,有些粗暴的扔在江綿身上,將肚子和腿蓋了起來。
  大概是動作有些大,睡夢裡的江綿微微皺了皺眉,一個翻身踢腿,背對著時瑾年。
  剛蓋上的被子,因為少年一個翻身,後背又露了出來,內褲上小黃狗圖案也露了出來。
  時瑾年嫌棄的嘖了一聲。
  真醜。
  又拉被子將人完全蓋住,只露一個腦袋,這次動作很輕,沒有驚動熟睡的人。
  第二天一早,鬧鍾一響,江綿準時起床洗漱,然後下去幫忙。
  時瑾年下去吃早餐的時候,江綿正跟在張叔後面端著一盤煎蘆筍從廚房出來。
  眼睛直勾勾的盯著手裡的菜,一直到盤子放在餐桌上,還在盯著看。
  時瑾年不動聲色坐在餐桌前,視線跟著少年去廚房的身影,唇角微不可察的勾了一個極淺的弧度。
  小傻子果然對什麽吃的都是這麽好奇。
  江綿又端了一小盤煎培根和烤小腸出來,見到時瑾年甜甜的喊了聲,「早上好,少爺。」
  喊完後,乖乖的站在時瑾年身後,等著聽吩咐。
  就衝昨晚少爺讓他吃飯了這點,江綿早已經不難過。
  何況那麽些菜那麽好吃,他一定要多聽少爺的話,留在這裡,才有更多好吃的。
  張叔很上道的已經將江綿的餐盤擺在餐桌上,還是挨著時瑾年的位置。
  「小傻子,坐下吃飯。」時瑾年的聲音依舊冷冷的。
  「哦。」江綿雖然聲音不大,但是嘴角已經咧到天上去了。
  歡快的坐了下去,仿佛就在等時瑾年喊他吃飯似的。
  站在不遠處的張叔默默給自己點了個讚。
  還是他了解少爺,提前把江綿的餐具擺好。
  江綿坐下後眼睛看著滿桌好吃的簡直挪不開眼,又看看時瑾年,像只等待主人號令的小狗。
  時瑾年坐著沒動,微眯著眼睛,望著饞到流口水,卻不敢吃的某隻小狗,似乎很有很有興趣看江綿這個樣子。
  在江綿吞著口水第五次看向他的時候,時瑾年總算開口了,「小傻子,喜歡吃哪些菜,指給我看。」
  少年聞言,一雙漂亮的眼睛燃著興奮的光,伸出細長的食指認真的將桌上的每個盤子都點了一下。
  時瑾年:……
  他就不該問這個小傻子。
  在張叔震驚的目光中,時瑾年拿起筷子,把每個盤子裡的菜都夾了一點放到江綿餐盤裡。
  蔬菜放在一塊,肉類放在一塊,主食和水果都分了區域。
  江綿睜大眼睛看著餐盤裡的食物越來越多,握著筷子的手不自覺收緊,看的口水吞不停。
  種類豐富,每一樣都夾的不多,在一塊是成年人正常的一餐的量。
  時瑾年慢條斯理夾完菜,指著餐桌上的兩杯牛奶和豆漿,「小傻子,想喝哪個?」
  江綿看了看豆漿和牛奶,昨天早上他都喝過,只有少爺旁邊那杯黑乎乎的沒喝過,聞著還很香。
  江綿毫不猶豫指著咖啡,「我要喝。」
  「不行。」時瑾年一口拒絕,慢悠悠端起咖啡,在他面前喝了一口,「小孩子不能喝咖啡。」
  江綿只聽到前面的不行,沒聽到時瑾年後面說了什麽,視線跟著時瑾年喝咖啡吞咽的動作,也咽了口口水。
  張叔:「……」
  看把孩子饞的。
  大饞小汁。
  不給江綿做選擇題,時瑾年直接將牛奶遞給了江綿,「喝牛奶,對身體好。」
  有吃有喝,江綿不糾結咖啡,直接夾起一片培根,塞到嘴裡,瞬間眼睛睜大。
  好香!
  不可思議的好吃!
  接著又夾了一根黑椒小腸,嗅了嗅,一口塞入口中,嚼嚼嚼。
  然後露出陶醉的神情,餐盤裡的吃十多分鍾全部吃完,隻留了小拇指長的一小塊吐司捏在手裡。
  時瑾年看江綿吃飯,不自覺也多吃了一些。
  張叔:「少爺,江綿吃飯好有飯張力,看的胃口都好了許多。」
  時瑾年難得眼底流露出一絲笑意,「張力很滿,吃了這麽多,眼睛還在盯著餐桌。」
  他忽然覺得,看江綿吃飯,也是一件有趣的事。
  被時瑾年這麽一說,江綿不好意思的收回目光,端起剩下的牛奶噸噸噸喝完。
  拿紙巾擦乾淨了嘴巴,手裡還偷偷捏著一小節吐司。
  「少爺,你要出門嗎?我幫你拿皮鞋。」
  江綿想到回來要脫鞋,那出門不就得穿鞋,這也是取悅少爺的一個辦法。
  倒也不用這麽取悅他。
  時瑾年神色淡淡,「不用,去玩吧!小傻子。」
  江綿得了允許,立馬高興的唇角彎起,眼睛也笑的彎彎的。
  「少爺,再見!」
  江綿捏著一截吐司,一溜煙向門外跑去。
  時瑾年隻當他是留了一點吃的當零嘴,想著讓張叔安排買點零食在家裡備著。
  在別墅門口上車,時瑾年坐在後排,隔著車窗玻璃,看到外面江綿撅著屁股,在地上玩的很投入。
  車子快要路過時,少年忽然回頭,對著車裡的時瑾年高興的揮手大喊。
  「少爺,再見!」
  真是個小傻子。
  時瑾年淡淡看了一眼,車子快速駛過。
  後面的幾天,江綿和時瑾年在吃飯上找到了和諧的相處的方式。
  每一餐和時瑾年一起吃時,都是時瑾年給他把菜夾到餐盤裡控制著量,不在家時有張叔看著,讓江綿不至於暴飲暴食。
  最近天氣很好,江綿每天早上吃完飯,都要到草坪邊上曬太陽玩,當然每次都在時瑾年眼皮子底下拿一塊小吐司出來,喂他的好朋友——螞蟻。
  莊園大門外。
  江楓站在大門外等了二十多分鍾,莊園的大門終於打開。
  臉上洋溢著難以言喻的激動,江楓昂首挺胸進了莊園。
  他費了一番周折,才打聽到今天周六時瑾年在家休息。
  沒想到這麽容易就進來,時瑾年那天肯定看上他了,就等他主動來找他。
  從上次見到時瑾年後,他就堅定了要迷倒時瑾年的決心。
  這段時間,他每天都去美容院保養皮膚,甚至特殊部位還做了粉嫩美容。
  等的就是今天,江綿那種蠢貨都能爬上時瑾年的床,他比那個蠢貨聰明,身材更有料。
  時瑾年肯定會被他的吸引,只要他能看到自己的身體,不信時瑾年不動心。
  想到這,江楓加快了腳步,甚至有些迫不及待。
  第11章 弄死算了,省的礙眼
  抱山園乾淨整潔,近有豪華又不失格調的別墅,有底蘊又不肅穆。
  後有鬱鬱蔥蔥的一座山,山的兩旁兩條種著梧桐的金色山路。
  這個季節,金黃的梧桐葉,像兩條手臂環抱到山頂,故取名為抱山園。
  在京城這樣的莊園也就不到五座。
  想到以後這些都是屬於他的,江楓臉上止不住的露出憧憬。
  江綿吃了早飯,又在前院曬太陽,撅著屁股在草坪邊和他的「好朋友們」玩的一身勁。
  小螞蟻們歡快的合作搬運一小塊一小塊吐司,江綿為了讓小螞蟻們搬運方便,還特別貼心的手刨一條細狹窄的路。
  不遠處從外面走過來一道身影,江綿開始沒注意,那道身影走近,親切的開口。
  「好久不見,蠢貨弟弟。」
  江綿聽到熟悉的聲音,身體肌肉驀地發緊。
  轉頭一看是江楓,嚇的跌坐在地上,雙手向後撐著地,驚恐的望著靠近的男人。
  江楓穿的像花蝴蝶似,上身的嫩粉色針織毛衣上,露著白皙的鎖骨,熙熙攘攘嵌著細小散光的碎鑽,陽光下折射耀眼的細碎光芒。
  下身穿了一條米白色直筒休閑褲,褲腿外側也是一排亮晶晶的碎光鑽,襯的腿很長,特別臀部還是幾乎緊身的,完美的凸顯出下身的優勢。
  看清跌坐在地上的江綿,江楓嫌棄溢於言表。
  「惡心死了,又這副樣子,裝可憐!蠢貨!」
  今天江綿穿了一件淺水綠寬松衛衣,下身配的是米白色直筒運動褲。
  江綿的衣服都是上一次張叔品牌商送來的,挑的是符合他這個年紀和性格的衣服,都是寬松舒適又簡單的男大學生的打扮。
  只不過江綿在地上跟螞蟻玩了會,手上,袖口上,衣擺,甚至米白褲子上都沾了灰。
  一側臉頰上也是灰,整個人看著髒兮兮。
  「爸讓你來勾引時瑾年,你在這幹什麽?」江楓看了下草坪旁的螞蟻大軍,語氣更加惡劣,「你是來勾引螞蟻的嗎?」
  江綿臉上蒼白,仿佛看到可怕的魔鬼,眼底抑製不住的泛紅,害怕的挪動屁股又往後退了一點。
  每次見到哥哥,他的日子就不好過,不是罵他就是罰跪,要不然就吩咐林姨不給他吃飯。
  有時候哥哥還會特別生氣的把他關到地下室的箱子裡,不讓他出來。
  箱子裡很黑很悶,有時候還能聽到可怕的聲音,是江綿最害怕的地方。
  江楓已經習慣江綿的恐懼,見他這麽害怕,心裡很是得意。
  以後他就是這座莊園的主人,江綿這種蠢貨對他敬畏有加才好,他心情好還會看在他是江家養子的份上,偶爾讓他陪一次時瑾年。
  畢竟男人嘛,都喜歡圖新鮮。
  江楓勾了勾唇,語氣嫌棄又厭惡,已經將自己當成這裡的主人。
  「要是惹我不高興,我就讓時瑾年把你趕出去!你就這種貨色也配勾引時瑾年。」
  江綿眼眶泛紅,嚇得渾身顫抖,瑟縮著後退。
  他知道少爺是時瑾年,哥哥會讓少爺把他趕走。
  他不想回江家。
  「哥哥,求你……不要。」江綿小聲哀求哥哥,聲音顫抖的厲害。
  沒想到,到了時家,還會見到哥哥,他掌控他的生死。
  江楓繞到江綿身側,居高臨下打量著他,看到那種撐在地上,纖細極白的手指,心裡欺負江綿的惡意又竄了出來。
  江楓一隻腳踩在江綿手指上,眼裡透著狠毒暢快的壞笑。
  「不許哭!要不然我把你趕出去!」
  指尖上傳來鈍痛,江綿緊緊咬著嘴唇,不敢發出聲音,更不敢把手抽回來。
  時瑾年眼眸微眯,視線直直落在江楓的腳下,聲音聽上去有些冷,「你們在做什麽?」
  剛才在別墅門口就看到江楓奔著江綿去了。
  這個小傻子,看到江楓只會嚇的往後躲,被人踩手還一動不敢動。
  真是傻子。
  在他的地盤還不敢反抗。
  江楓聽到聲音,立馬收回腳,換上驚喜又帶著一絲羞赧的神情看向時瑾年。
  「時總。」江楓夾著嗓子,「我在和江綿玩呢。」
  江綿顧不上手疼,一骨碌從地上爬起來,本能的跑到時瑾年身旁,雙手抓住他的胳膊,躲到身後,眼裡還憋著淚不敢哭,蓄在眼裡要掉不掉。
  時瑾年沒看矯揉做作的江楓,側目垂眸,目光落在少年緊緊抓著衣服的手指上。
  剛才的地上也是草皮,江綿的食指和中指有些發紅,沒破皮。
  看完傷勢,時瑾年的心略微放松了些,又驀地瞳孔一縮,額角青筋突突的跳,隨即連聲音裡都是壓抑的怒氣和嫌棄。
  「拿開你的髒手!」
  江綿嚇得突然彈開手,蜷了下手指,僵在半空,呼吸急促,蓄在眼裡的淚水簌簌往下掉。
  少爺很生氣,是不是要把他趕出時家。
  看著時瑾年陰沉的臉,江綿緊咬著唇,哭也不敢發出聲,低下頭,絞著手指,像隻沒人要的小狗,可憐巴巴委屈的要死。
  跟過來的張叔也是看的太陽穴突突跳。
  平時玩也沒這麽髒啊。
  還拿髒手抱了少爺胳膊。
  少爺很生氣,該不會把江綿扔出去吧。
  張叔隻敢在邊上看著,時瑾年沒發話,不敢上去帶走江綿。
  看著慫的像是小狗似的少年,時瑾年壓著怒氣,聲音冰冷開口,「滾上去把你那身髒衣服換掉。」
  江綿嚇得又是一哆嗦,眼淚大顆大顆往下掉,張叔看不下去,上前拉著江綿回去換衣服。
  江楓看明白了,江綿不但不得寵,而且時瑾年還很討厭他。
  他的機會來了,江楓上前順著時瑾年的話,說,「江綿一直蠢笨的很,時總您別生氣,氣壞身體不值當。
  「嗯。」時瑾年語氣又恢復平靜,眼睛注視著江綿的背影,仿佛剛才發怒的不是他,「為了一個傭人是不值得。」
  「不過,你們江家什麽時候還有這麽個傻兒子,沒聽說過。」時瑾年收回視線,沒有溫度的目光在江楓身上掃了一眼。
  「時總,您不知道,江綿不是江家親生的,是我爸媽心善在福利院領養的孤兒。」
  說到江綿,江楓的臉上是止不住的嫌棄,「哪知道江綿是個傻子,除了那張臉,一無是處,還經常發瘋打罵我和妹妹,爸媽不忍心他遭非議,一直沒有對外公開江綿。」
  見時瑾年沒什麽表情,江楓眼裡閃過精光,又說,「時總,您要是不喜歡,弄死算了,省的礙眼。」
  江楓說完,眼波含情,身體不自覺的靠向了時瑾年。
  第12章 香豔的一幕
  看著對方靠過來的動作,時瑾年皺眉,側過身體,躲開了江楓。
  只是眼裡閃過的厭惡和隱隱的怒氣,江楓沒有發現。
  那個小傻子,在江家沒被欺負死已經算是運氣,哪還有膽欺負江家兄妹。
  江綿看到江楓條件反射的害怕不是演的。
  時瑾年單手插在西褲口袋,凌厲的眉眼掃過江楓,微不可察閃過厭惡。
  他實在沒想出來,江楓怎麽有膽量在他面前說出弄死江綿的話。
  想到江綿發紅的手指,時瑾年沒有了演戲的心情。
  那個小傻子肯定又在哭。
  髒兮兮的,又傻又慫。
  「我去換衣服。」時瑾年心裡開始煩躁,轉身沒看江楓一眼,長腿邁開,頭也不回就走,「江少爺要是沒事,慢走不送。」
  江楓:「?」
  「時總,我話還沒說完呢!」
  然而,時瑾年並未回頭,徑直進了別墅。
  江楓有些懵。
  他還沒發揮魅力放大招呢,時瑾年就走了?
  突然靈機一動,江楓嘴角是掩飾不住的欣喜。
  時瑾年剛走時說的是他去換衣服,這麽明顯的暗示他居然才反應過來。
  換衣服那可不就要脫衣服,原來是是跟他玩欲擒故縱呢!
  看不出來時瑾年還是個悶騷男,以前的那些不近男色也不近女色的傳聞,都是假的。
  這麽會撩的人,怎麽可能是個和尚。
  江楓努力壓著嘴角,抬起下巴,姿態從容優雅向別墅走去。
  門口的保鏢銳利的目光掃在江楓身上。
  剛才秦隊長給他們看過,放進來一個時總的客人,就是眼前的這位。
  而且剛才時總也沒說不讓人進。
  那就是能進。
  江楓見保鏢看了他一眼,收回目光,目不斜視,沒有攔下,直接放江楓進了別墅。
  江楓努力表現鎮定,臉上的雀躍要收不住了。
  更加確定了時瑾年是在臥房等他。
  他抬了抬下巴,高傲的進了別墅。
  別墅內的低調奢華更是驚的江楓目接不暇。
  這些擺的裝飾不是古董,就是名家之作。
  同樣是別墅,時瑾年的別墅比江家大了不止一倍。
  江楓貪婪的在客廳流連幾分鍾,更加有動力去把時瑾年拿下,邁著自信的步子,自己上樓去找時瑾年的臥室。
  江綿被張叔帶回房間,拉進衛生間,給江綿放水洗手。
  看著哭的淚流不止的小孩,張叔心疼的又拿毛巾幫忙洗臉。
  「江綿,別怪少爺吼你,少爺有潔癖,你這髒乎乎的手摸他衣服,他沒有暴怒已經難得。」
  潔癖?
  江綿倒是在書上看到過這個症狀的解釋,是心理問題,最受不了他覺得髒的東西。
  時瑾年看上去很生氣,又讓少爺討厭他了。
  江綿抽噎著問,「少爺,會不會……趕走江綿。」
  「不會!」張叔笑呵呵說的果斷,「少爺剛才沒趕走你,就不會讓你走的,放心好了。」
  少年低頭看著自己已經洗乾淨的手,剛邁出衛生間的腳,又折回衛生間洗手台,自己慢慢按照他的程序,開始洗手消毒。
  剛才張叔洗的不夠乾淨,要消毒兩次,少爺才不會覺得髒。
  張叔沒有製止,在一旁拿著毛巾,意味深長,安靜的等待少年自己洗完手。
  江綿雖然腦子不靈光,但是說的道理,都能聽的懂,比他想的好很多。
  「張叔……乾淨嗎?」五分鍾後,江綿舉著濕漉漉的洗的白白淨淨的手,舉給張叔看。
  「江綿好棒!洗的非常乾淨!」張叔含笑誇獎,像誇幼兒園小朋友一樣,拿著毛巾給江綿把手擦乾淨。
  又重新挑選了一套衣服,讓江綿在衣帽間換上。
  江綿不挑衣服,張叔給他選的都是直接穿。
  他沒有對衣服的審美,在江家地下室,一件衣服都要穿幾年。
  穿破了,林姨才會給他找一件江楓幾年前不穿的衣服。
  江綿不知他以前穿的那些衣服都是江楓淘汰好幾年的舊衣服,只知道在這裡穿的衣服都好舒服,軟軟的,還有香香的味道。
  他很喜歡。
  江綿換好出來,淺淺的水粉色衛衣加灰色長褲,眼睛哭的紅紅的,鼻尖也有點紅,整個人看著都是粉紅的。
  超級漂亮。
  張叔忍不住心裡感歎。
  「這是少爺讓人去專門給你買的零食。」
  張叔遞給江綿一小盒雞蛋卷,「少爺不吃零食,還是因為江綿在家裡才有零食的。」
  「真……真的嗎?」江綿抱著盒子,抽噎了一下,心裡有種說不上來的感覺。
  「張叔不騙小孩子。」
  張叔笑呵呵順手打開盒子,夾著奶味的雞蛋卷香氣撲鼻。
  江綿迫不及待拿了一小卷放入口中,又香又甜,入口即化。
  「江綿,你吃的這個叫雞蛋卷,記住了嗎?」張叔耐心的在一旁教少年記住零食的名字。
  他發現江綿,在吃的方面,幾乎什麽都不認識不知道。
  「雞蛋卷。」江綿吞下嘴裡的食物,小聲說了一遍,然後開心的笑著點頭。
  這幾天,每天上午和下午,江綿都能吃到一份不同的零食。
  今天的雞蛋卷也超級好吃。
  美食總是療愈傷痛,一口雞蛋卷,江綿的傷心暫時被美食擠走。
  「再去外面曬曬太陽,今天的時間還不夠。」
  張叔帶著捧著零食的江綿,走出房間準備下樓,一出門就看到走廊上香豔的一幕。
  第13章 不會把你趕走
  時瑾年剛換了一身衣服,打開房門就見江楓站在走廊,探著頭鬼鬼祟祟打開了一扇門。
  「你怎麽在這?」
  冷不丁的冰冷銳利的聲音出現,嚇得江楓一個激靈,意識到是時瑾年時,立馬捂著胸口轉身,腳步虛軟的走向男人。
  「時總,你把人家心都嚇得跳出來了。」江楓走近,擺動肩膀輕輕蹭了一下時瑾年的肩膀。
  「時總,你好壞。」江楓微微仰頭,睜著水汪汪的眼睛,一副被嚇壞的樣子,等著時瑾年安慰。
  時瑾年稍微後退半步,眼底閃過一絲厭惡,臉上看不出表情。
  倒是比小傻子會勾引人,那個小傻子什麽都不懂。
  要是那個小傻子做出這些動作,不知道會是什麽樣子。
  不可能,要是會這些,也不是小傻子。
  時瑾年斂回思緒,面色似乎不明所以,「這是什麽意思?」
  江楓見時瑾年盯著自己看了幾秒,還這麽問,就知道有戲,時瑾年肯定對他感興趣了。
  特意做了嫩膚美白的手指,搭上V領粉色毛衣的第一顆扣子,眼睛像帶了鉤子看著時瑾年。
  「我仰慕時總已久,你身上有天生的王者氣息,讓我忍不住,想要臣服於你。」
  江楓說著解開了毛衣的第一顆紐扣,手指下滑到了第二顆,毛衣本就是深V,兩顆紐扣解開,幾乎開到底了,只剩最下面一顆紐扣。
  江楓微微側身對著時瑾年,伸手拉了一下毛衣,後面露出一大片肩膀,前面的春光幾乎全跑出來。
  「自重。」時瑾年眸光微冷,厭惡的別開眼。
  在他眼裡,江楓不過是豔俗貨色,這種直白的勾引人手段。
  只會讓他反胃,厭惡。
  正在發騷的江楓完全領會不到時瑾年的神色。
  他腦子裡幻想的都是,時瑾年這張冷峻有壓迫性又帶著攻擊性的俊臉,在他身上動情時的樣子。
  光是想想,腿就發軟,江楓順勢靠進時瑾年懷裡,聲音發嗲,「時總……」
  江綿抱著蛋卷盒子出來時,正巧就看到江楓半裸的那邊靠向了時瑾年的懷裡。
  隔著三四米的距離,視覺衝擊很大。
  江綿微張著嘴巴,一雙澄澈的眸子瞪的老大老大,直勾勾看著時瑾年。
  他們在做什麽?
  哥哥為什麽要脫一半衣服?
  還要去靠近少爺。
  這些超出江綿的認知。
  可是少爺不是有潔癖嗎?哥哥會不會也被罵?
  緊跟出來的張叔,也是怔愣在原地。
  老天奶,這是少爺第一次近葷腥!
  不會在走廊上辦事吧!
  得趕緊帶走江綿。
  張叔剛要邁腳去拉江綿,時瑾年先一步行動。
  時瑾年沒抱靠過來的江楓,往邊上一側身,躲在邊上,視線始終看著不遠處目瞪口呆的少年。
  看到江綿震驚和難以理解眼神的刹那,時瑾年心裡升起一股莫名的煩躁和氣憤。
  時瑾年不想讓小傻子看到這麽肮髒的一面。
  心裡似乎還有一絲被抓奸的感覺。
  突然沒有依靠,江楓摔倒在地毯上,仰頭難以置信望著冷漠無情的男人。
  「時總,人家摔的好痛。」江楓的聲音夾著委屈和造作,想要以柔克剛博得時瑾年心疼。
  時瑾年從江綿臉上收回視線,看向走廊一間房門,冷聲吩咐。
  「秦亮,把人扔出去。」
  秦亮在江綿疑惑又震驚的目光下,從一扇門內出來,身上帶著駭然的氣勢。
  走到江楓面前,像提小雞仔一樣,一把將江楓拉了起來,直接下樓。
  「時總,時總!你別趕我走!」
  時瑾年一個眼神都沒給他,目光又看向江綿。
  江楓被提著根本沒有機會掙脫回來,只能眼神怨毒望著江綿,被提留著消失在樓梯拐角。
  張叔也跟著下去處理江楓,走廊裡只有時瑾年和捧著雞蛋卷盒子的江綿。
  少年細白的指尖緊緊壓著貼盒邊緣,呼吸有些急促。
  江綿腦子裡七轉八繞的推演,終於得到兩個結論。
  時瑾年不喜歡江楓。
  畢竟時瑾年很討厭的他的那次,也是讓人把他扔出去了。
  時瑾年真的有潔癖。
  很慶幸剛才他把時瑾年衣服弄髒時,時瑾年沒有把他扔出去。
  「小傻子,過來。」時瑾年被大眼睛盯的有些不自在。
  江綿邁著小步子,到了時瑾年近前,仰著頭看男人。
  目光裡帶著探究和躍躍欲試。
  時瑾年被他這樣子惹的有點想笑,但臉上還是表情冷淡。
  「小傻子,想說什麽?」
  少年雙手抱著散發著奶香的鐵盒子,眼睛亮亮的,清澈又激動,連呼吸都帶著隱隱的興奮。
  「少爺,你……你,不喜歡……哥哥……對嗎?」
  時瑾年眸光微垂,望著毫不掩飾期待的單純眼睛,心裡的煩躁忽然就消散了。
  江綿皮膚極白,白到透光,穿的水粉色衛衣,粉粉嫩嫩,長睫下的大眼睛亮晶晶,像個瓷娃娃。
  比江楓穿的粉,讓人賞心悅目太多,時瑾年的眼底有了一絲笑意和興趣。
  小傻子有進步,能看出來他厭惡江楓。
  似乎小傻子很高興他不喜歡江楓。
  難不成在吃醋?
  「小傻子,是希望我不喜歡你哥哥,還是喜歡你哥哥。」時瑾年問。
  江綿沒有猶豫的說,「少爺……不喜歡哥哥,就……就不會,趕走……江綿了。」
  時瑾年挑眉,小傻子還是吃醋了。
  「我不喜歡江楓。」
  少年期待的目光裡染上了開心的笑,圓潤的眼睛有了弧度,隨即又睜大眼睛,很小心的試探。
  「少爺還會……趕走江綿嗎?」
  這句話江綿每天都想問,但是沒有一次真的問出口。
  他害怕時瑾年一不高興就把他扔出去,一想到這樣的情況就有巨大的恐慌。
  時瑾年皺眉,這個小腦袋瓜子一天天都在想什麽呢。
  「誰說要趕你走了?傻子。」時瑾年嫌棄的目光如有實質落在那張天真單純的臉上。
  好看,又好騙。
  感受到被嫌棄,江綿垂下腦袋不看時瑾年,咬了咬唇,聲音也有些委屈。
  「在樓下……哥哥說的。」
  「那個蠢貨的話你也信。」時瑾年哂笑,又覺得小傻子腦子簡單,不說清楚,估計會難過一天。
  「沒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能把你趕走。」
  少年又抬起頭,澄澈水潤的眼睛望著時瑾年,有些迷茫。
  時瑾年又補了一句,「我不會趕你走。」
  第14章 不許叫
  「我不會趕你走。」時瑾年補充了一句。
  江綿在江家地下室住了十九年,沒有接觸過外人,生性單純,天真,像一張白紙。
  連看他的眼神都是直白的單純,藏不住事。
  在面對江綿時,除去江綿犯蠢時,時瑾年的心情都是放松愉悅的。
  從他決定讓江綿留在時家開始,就沒想過還要把小傻子扔出去。
  留在家裡當個解悶的小寵物,也很不錯。
  得到了保證的少年,澄澈明亮的眸子裡映著明亮的光,眉眼彎了起來。
  「謝謝你!少爺!」
  少年的聲音很好聽,唇角都要彎到天上去,緊緊抱著鐵盒子,在原地轉了一圈,肉眼可見的開心到變形。
  像隻被主人誇獎的小狗,原地轉圈找尾巴玩。
  「就那麽開心?」時瑾年萬年不變的冰霜臉上難得染了一絲笑意。
  「少爺,江綿……開心!」少年像是終於想到了情緒的出口,從盒子裡拿了一小卷雞蛋卷遞給男人。
  「少爺,吃!」少年眼裡盛著星河,璀璨奪目。
  江綿怕時瑾年嫌他髒,又趕緊解釋,「剛才洗手……消毒,兩次……乾淨。」
  看著少年白淨手指捏著的雞蛋卷,時瑾年微微皺了下眉頭。
  剛才被江楓碰過,他覺得身上髒,不洗澡換衣服,任何東西吃不下。
  時瑾年淡淡收回視線,「下去玩吧。」
  說完,折身回了自己的臥房,輕輕關上了房門。
  江綿手裡捏著雞蛋卷,還僵在那裡,剛剛興奮到原地轉圈的小狗,這會嫣然已經蔫了吧唧,有些呆傻。
  少爺還是嫌棄他髒。
  江綿默默把雞蛋卷塞進自己嘴裡,抱著鐵盒,邊走邊吃,慢吞吞下樓。
  少年很乖巧,坐在沙發上端端正正,腿上放著鐵盒,手裡捏著雞蛋卷,認真的在吃東西。
  吃到第十個的時候,江綿留了一半捏在手裡沒舍得吃。
  另一隻手拿起旁邊的鐵蓋子小心翼翼將鐵盒蓋上。
  張叔說吃完十個就不可以吃了,雖然張叔不在這裡,江綿還是很聽話的沒再吃。
  拿著還剩的半塊雞蛋卷,江綿又去喂他的好朋友們。
  熟練的找到螞蟻洞口,江綿將雞蛋卷撕成小碎片,整整齊齊擺在螞蟻的洞口。
  江綿趴在草地上,一邊擺放雞蛋卷碎屑,一遍不忘提醒好朋友們,「你們要按順序……搬走,不可以……亂了哦!」
  秋日的日光溫暖不炎熱,照在草坪上小小的一團粉色上,格外養眼。
  時瑾年出來時,就看到這樣一副景象,眼裡多了一絲興趣,長腿一邁,向江綿走去。
  時瑾年洗澡後,又換了身衣服,上身穿了一件淺色衛衣,下身配了一條休閑褲,少了穿西裝時的凌厲,整個人多了兩分隨性。
  聽到身後腳步聲,江綿轉頭,見到是時瑾年,立刻站了起來,雙手伸出來,緊張又磕巴的解釋。
  「江綿手……手不……不髒……沒,沒有摸好朋友。」
  時瑾年視線落到少年白到發亮的修長手指上,被踩的那隻幾根手指還有些泛紅。
  少年的手很好看,很乾淨,指甲帶著淡淡的粉。
  還真把他的話聽進去了。
  時瑾年唇角弧度很小的勾了下,似乎來了興趣,「小傻子,你還有好朋友?」
  「有!」少年開心的點頭,像是獻寶一樣,「少爺,過來看……好朋友。」
  江綿往邊上讓了讓,蹲下來,指著正在努力搬運的螞蟻群,仰頭期待的望著男人。
  江綿沒有在時瑾年臉上看到一絲高興的神情,反而是時瑾年看到地上螞蟻群的瞬間,臉色變得陰森可怖。
  男人抿著唇,眼底發紅,緊握著拳頭,盯著螞蟻群的眼神帶著嗜血的殺戮,猶如一頭被困許久的野獸,即將出籠,弑殺一切。
  時瑾年渾身散發著無形的鋒利的壓力,跟江綿見過的時瑾年完全不一樣,仿佛變成了另一個人。
  陌生,危險。
  江綿手足無措站了起來,揪緊自己的衣擺,臉上嚇得一點血色沒有,「少……少……少爺……」
  聲音很小,時瑾年完全沒聽到,忽然轉頭對著路過的張叔喊了一聲。
  「張叔!」聲音幾乎低吼,帶著怒氣。
  見到時瑾年的反應,還有旁白嚇到臉色發白的江綿。
  張叔暗道不好,急忙跑過去,正要開口,時瑾年已經開口。
  「處理掉,馬上!」
  張叔順著時瑾年視線,往地上一看,立馬反應過來,快速跑到不遠處拿了一個瓶子。
  跑回來對著地上的螞蟻窩,一頓狂噴。
  江綿不知道噴的是殺蟲噴霧,但直覺這樣噴在小螞蟻身上,它們會死。
  「不要!」江綿想要伸手拉開張叔,保護小螞蟻。
  時瑾年一把握住少年纖細的手腕,將人拽了回來。
  江綿平時怕時瑾年,這會眼裡只有小螞蟻,完全沒有看到拽著他的是時瑾年,掙扎著要過去。
  「不許去!」
  時瑾年聲音冰冷駭人,握緊少年的手腕,從背後將人圈住,緊緊扣在胸前。
  「不要……殺……好朋友。」
  少年在時瑾年懷裡激烈掙扎,掙脫不開,又開始尖叫。
  時瑾年突然拽著江綿手腕,讓他面對自己,厲聲警告,「不許叫!」
  江綿像是被嚇到,突然安靜下來,緊咬著下唇,不敢發出聲音,眼淚大顆大顆砸落下來。
  時瑾年的眼神太可怕,好像要殺了他,手腕被他握的好疼,江綿不敢吭聲,也不敢看他。
  心裡又惦記著好朋友,忍不住轉頭向地上看去。
  空氣裡飄過來絲絲難聞的香味。
  剛才還乾勁十足的小螞蟻,現在已經躺著一動不動,全死了。
  江綿的眼淚掉的更凶,卻始終不敢發出一聲哭聲,憋的臉通紅。
  保鏢和園丁都圍了過來,園丁動作迅速,清除螞蟻屍體,重新填補草坪邊緣。
  不到五分鍾,草坪邊緣乾乾淨淨,好像那些螞蟻從來沒有出現過一樣。
  時瑾年的情緒稍微平複一點,氣勢沒有剛才那麽可怕。
  看著默默哭到身體都顫抖的少年,時瑾年心頭煩躁難解。
  突然松開了少年的手腕,丟下江綿,頭也不回大步進了別墅。
  張叔看的心疼,歎了口氣,說,「江綿,少爺走了,我們也進去吧。」
  江綿沉浸在悲傷的情緒裡,沒有回應,急促喘了幾口氣,蹲在剛才玩的位置,上氣不接下氣的哭了起來。
  第15章 少爺殺了我的好朋友
  回到臥房,時瑾年快速脫掉衣服,進了浴室。
  他將淋浴的水開到最大,水花砸到皮膚上略微有些麻,骨節勻稱,手背泛著青筋的大手,重重的揉搓皮膚,似乎要洗掉皮膚上的髒東西。
  八歲那年夏天,時延吉將他誆騙到時家老宅的地下室。
  他被蒙上眼睛,綁住手腳,嘴巴被膠帶緊緊粘住。
  眼睛被蒙住什麽也看不見,只能感覺到胳膊上腿上涼涼黏黏。
  不一會,腿上胳膊上有隱隱的刺痛感,仿佛有什麽東西在他胳膊腿上蠕動。
  緊接著刺痛變得密密麻麻遍布全身,疼痛和恐慌嚇得他在瘋狂叫喊,嘴巴被堵住,只能發出嗚嗚嗚的聲音。
  他掙扎在地上翻滾,想要蹭掉身上的東西,但是無濟於事,胳膊上腿上的啃咬刺痛越來越多。
  時延吉也不知道去了哪裡,地下室的隔音很好,他嗚嗚哭著求救,始終沒有人進來。
  嗓子哭啞了,他漸漸沒有力氣掙扎,或許是身上的延綿不絕的刺痛和心裡的恐慌,讓他陷入深淵,安安靜靜的躺在冰冷的地上,等待死亡。
  不知過了多久,終於有人腳步聲靠近,父親帶著時家的保鏢找到了他。
  眼罩被解開的那一刹那,他不由自主的向腿上胳膊上看去。
  密密麻麻的螞蟻黏在腿上胳膊上,還在啃咬已經麻木的皮膚。
  哇的一聲,胃裡翻江倒海,全吐了出來,緊接著就陷入無邊的黑暗。
  後來,不知道父親母親是怎麽幫他清理的,再醒來,人已經躺在醫院。
  對於他的指證,父母自然不信。
  時延吉已經成年,製造出了完美的不在場證據。
  那時候他想不明白,長大一點才知道,只不過是父母的愛不在他那裡,不願意相信他罷了。
  四十分鍾後,時瑾年頂著濕氣,穿著浴袍從淋浴間出來,隨手捋了下剛吹乾的頭髮,坐到到陽台沙發上,點了支煙。
  半個小時鍾後,時瑾年換了身深色休閑裝,彎腰進了在別墅門口等待的車內。
  車子緩緩啟動,時瑾年不經意透過車窗看了一眼外面。
  那團粉色還蹲在地上,看著被填平草坪,伸手抹眼淚。
  張叔站在身後,聽到汽車聲音,轉身對著時瑾年的車微微躬身。
  時瑾年收回視線,心頭煩躁更甚。
  一堆螞蟻,至於在那哭一個多小時嗎?
  傻子就是傻子。
  四十分鍾後,司機將車停在瑤池雅集門口,時瑾年一下車就有服務生上前,引著進包間。
  瑤池雅集是京城私密性非常好的私人會所之一,京城有頭有臉的人物經常會在這裡消遣。
  包間裡六七個人,見到時瑾年進來,主動讓出中間的位置,時瑾年自然的坐了過去。
  時家在京城豪門是頂級的存在,時瑾年也不是低調的人,他的上位手段,處事方式,圈子裡的公子哥,無人不知。
  別的公子哥是富二代,家裡的太子爺,時瑾年是大佬,乾掉養子哥哥後,時家已經牢牢掌控在他手裡。
  在頂級的豪門圈子裡,時瑾年也是最頂端的存在。
  今天來的也都是和時瑾年走的近的朋友,沈清辭和顧臨風三個人關系更近些。
  「年哥,總算來了,是不是金屋藏嬌了,最近都約不出來你。」沈清辭調侃道。
  顧臨風聞著瓜味湊過來,「不是吧!鐵樹開花?哪家的?」
  「你們一天天腦子就想這點事?」時瑾年哂笑,「最近事多。」
  沈清辭眉尾一挑,來了興趣,「聽說你們又和國家合作了一個項目,牛蛙!年哥。」
  時瑾年沒有否認,這次鼎盛國際能在一眾競爭對手中脫穎而出,後續無疑能讓鼎盛的輝煌又上一個高度。
  「項目太大,忙起來也是焦頭爛額。」
  「你有那麽多技術大牛,該放松還是要放松。」顧臨風拿起玻璃杯跟時瑾年的碰了一下。
  時瑾年仰頭喝了杯子裡的酒,靠在沙發上,整個人多了幾分閑散。
  -
  時家別墅前。
  「江綿,快到吃午飯時間了,我們回去吧,好不好。」張叔勸的第二十五遍,「廚房做了小牛排,還有煎鱈魚,菌菇湯還有你愛吃的芒果布丁。」
  江綿沉著蹲的麻木的腿,站了起來,蹲的太久,雙腿麻麻刺刺,仿佛不是他的,不聽使喚。
  「張叔,我……我走不了。」江綿紅著眼睛向張叔求助。
  「我扶著你慢慢走幾步就好了。」
  張叔笑呵呵上前扶著江綿手臂,慢吞吞挪動腳步。
  還是吃的好哄,早知道就拿零食把人哄回去了。
  張叔的快樂還沒到三分鍾,又心碎了,江綿進門後,沒去餐廳,徑直要上樓。
  「江綿,樓下有洗手間,不用上去。」
  江綿轉身,情緒還是低落,「張叔,我……不想吃……飯。」
  「不吃飯會餓肚子的,少吃一點?」張叔耐心繼續勸。
  少爺這麽久沒碰江綿,肯定是嫌他沒幾兩肉,要養肥了再吃。
  不吃飯怎麽能長肉。
  江綿低著腦袋,倔強的搖頭,「江綿,不餓。」
  少年說完,轉身上了台階,整個人籠罩著一股低氣壓。
  「江綿。」張叔又叫住了人,跟上江綿,一咬牙把時瑾年搬出來,「少爺出門前交代你要吃午飯。」
  江綿停下腳步,背對著張叔,像是在糾結,接著轉身,很傷心的說,「少爺,殺……殺了我的好朋友,好難受……我……我不聽……他的話一次。」
  江綿整個人沉浸在傷心的情緒中,把取悅時瑾年的事情拋到一邊,這會他對時瑾年還是很生氣的。
  那些螞蟻,是他唯一可以玩的朋友,時瑾年那麽狠心。
  張叔聽的額角冒汗,殺了江綿的好朋友,這罪名安的太大。
  見江綿態度堅決,張叔也不再勸他吃飯。
  江綿腦子不太好,想問題一根筋,說不定回房間休息一會就忘了。
  「那我陪你回房休息。」
  兩個一前一後到了江綿的房間門口,張叔又說,「江綿,少爺最討厭的就是螞蟻,整個莊園內都不允許出現螞蟻。」
  「這幾天你一直在同一個地方玩,園丁就沒過去查看。」張叔有些後悔沒看好江綿,「我也沒想到你跟螞蟻玩了好幾天。」
  「螞蟻……沒做……壞事。」江綿小聲抗議,「他們是……好朋友。」
  第16章 就這樣躺著
  張叔知道現在說什麽江綿都聽不進去,隻好囑咐了幾句,轉身給江綿留點空間。
  江綿認真洗了手,從衛生間出來,脫了衣服躺到床上,把自己卷進被子裡。
  腦子裡懵懵脹脹,眼睛也不舒服,江綿閉著眼睛,不免又想到時瑾年發脾氣的恐怖樣子。
  時瑾年好的時候對他很好,給他夾菜買零食,發起脾氣來又好嚇人。
  還殺了他的好朋友。
  一窩別人討厭的螞蟻,卻是江綿這麽多年來唯一玩過的小動物。
  在江家,常年出不了地下室,沒有玩偶,沒有看過活的小動物,唯一了解外面世界的只有林姨偷偷拿給他的書,還有一台被哥哥淘汰的計算機。
  到了時家,晚上可以睡柔軟舒適的床,白天有很多好吃的,還有小螞蟻陪他玩。
  這些天是他十九年人生中過得最快樂的日子。
  要是他不去找小螞蟻玩,小螞蟻們就會自己藏好,不會被發現,也不會死。
  江綿一邊難過,一邊迷迷糊糊睡了過去。
  時瑾年在瑤池雅集一直待到傍晚。
  吃了飯後,幾個人喝喝酒打打牌,又談了些內幕消息,時間一晃而過。
  手機嗡嗡震動。
  時瑾年放下酒杯,拿出手機,屏幕上是張叔發來的消息。
  【少爺,江綿中午沒吃飯,在房間躺了一下午,晚上還是不願意下來吃飯,看上去很傷心。】
  那麽貪吃的小傻子,居然連飯也不吃。
  那些螞蟻比食物還有吸引力?
  還鬧上脾氣了。
  不吃餓死算了。
  時瑾年收了手機,神色淡淡,繼續喝酒。
  冰涼液體順著喉嚨滑過,江綿掙扎大哭的樣子又浮現在眼前。
  哭的那麽傷心欲絕,就為了幾隻螞蟻。
  瘦成那個樣子,還不好好吃飯。
  時瑾年放下酒杯,捏了捏眉心,招來服務生,要了兩份這裡的特色點心打包,蝦潮香芋卷和荔枝鵝肝丸。
  小傻子應該會喜歡吃。
  沈清辭立馬嗅到不同,「年哥,你不對勁,居然打包點心?!!你是不是有狗了?」
  「嗯,帶回去喂寵物。」時瑾年撩起眼皮,似笑非笑看向沈清辭,「怎麽你也想吃?」
  沈清辭更是來了興趣,「年哥,養的什麽寵物?養狗我有經驗,我家毛毛那一窩崽子,個個吃的滾圓。」
  時瑾年起身,提了點心,意味深長看了好友一眼,「比你家毛毛好玩。」
  毛毛是沈清辭養的純種大金毛,一個月前才下了一窩崽子,天天在朋友圈炫狗,時瑾年想不注意都不行。
  時瑾年拎著點心進門,沒有小傻子等著給他拿拖鞋,時瑾年自己拿了拖鞋換上。
  張叔迎了過來,時瑾年順手將點心遞給張叔,「拿到廚房,等小傻子下來再熱一下。」
  「好嘞!少爺。」
  張叔嘴角都要翹到天上去了,忙不迭接了食盒。
  他就說,少爺肯定在乎江綿,發信息給少爺,前後不到四十分鍾,少爺就回來哄人了,還帶了吃的。
  這麽多年,少爺可從來不會往家裡拎吃的。
  時瑾年換了衣服,洗了手後,推開了江綿的房間。
  屋內燈光明亮,床上的少年雙眼不聚焦的望著他,像在神遊,茫然對視幾秒,好像認出了是他,一個翻身,轉了過去,背對著,留個圓溜溜毛茸茸的後腦杓給他。
  「小傻子,你還長脾氣了。」時瑾年要氣笑了,說他傻吧,還挺記仇,還敢給他甩臉子。
  床上的毛茸茸對他的話沒有反應,時瑾年沿著床邊坐下,「小傻子,轉過頭來。」
  時瑾年的聲音挺不像生氣,一點威懾力沒有,江綿沒感覺到害怕,心裡就是不太想和時瑾年說話。
  他那麽凶的殺了小螞蟻,這會好像一點事沒發生,他都忘了這件事。
  他還好難過呢。
  時瑾年看著毛茸茸的後腦杓,捏了捏鼻梁,又放軟了一點語氣。
  「綿綿,轉過來。」
  這次江綿翻身轉了過來,水潤澄澈的眸子好奇的看著他。
  時瑾年以為小傻子乖乖聽話了,沒想到小傻子的專注點在別的地方。
  「少爺,為什麽……叫……叫我……綿……綿?」
  時瑾年:「……」
  「我閑的。」時瑾年聲音又有些冷。
  小傻子的關注點都這麽奇怪。
  江綿白淨的小臉又垮了下來。
  從來沒人這麽叫過他。
  綿綿,奇怪又有些喜歡。
  不想跟少爺說話了,他是很閑才想起來他,都忘了殺螞蟻的事。
  江綿垂下眼皮,想要再翻身回去,肩膀被一隻大掌按住。
  「就這樣躺著。」時瑾年帶了些命令的語氣,「跟我說說,為什麽中午,晚上都不吃飯。」
  被問到傷心處,少年乾淨澄澈的眸子裡瞬間湧上濕意,看向時瑾年的眼神絲毫不懂掩藏,帶著了點幽怨。
  「少爺……殺死我的……好……好朋友,江綿難受,肚……肚子,不想吃。」磕磕絆絆說到後面,嗓音有些哽咽,「少爺……還忘了……這件事,江綿……很……難受。」
  「殺了你的好朋友?」時瑾年陰惻惻的問,太陽穴凸凸的跳!「你是不是傻?」
  說完他又想起來,江綿就是傻子。
  「我不傻。」江綿肩膀還被按著不敢動,手指揪著被子小聲抗議。
  「小螞蟻是……是我……唯一的好朋友。」
  少年的聲音帶著鼻音,很委屈,垂下眼皮的瞬間,眼角的淚滑落的淚,沿著挺翹的鼻梁,淌到鼻尖,掛在鼻尖上要掉不掉。
  時瑾年微微一抬手指,接住了那滴淚珠,溫溫的,濕濕的。
  小傻子在地下室住了那麽多年,一朝放出來,在時家平時也沒人陪他玩。
  張叔和家裡的傭人都比他年齡大很多,也只能照顧他吃喝可以。
  家裡的保鏢倒是年輕,只不過保鏢也不會陪他玩。
  小傻子很孤獨。
  正常人誰會拿螞蟻當朋友。
  時瑾年轉身,抽了紙巾,擦掉少年臉上的眼淚。
  指腹輕輕在少年瓷白滑潤的臉上蹭了蹭。
  「小傻子,我不是有意要殺了你的螞蟻,知道我為什麽討厭螞蟻嗎?」
  少年睜著濕漉漉的眸子,搖搖頭,「不……不知道。」
  時瑾年握住少年的纖瘦的手指,將少年的胳膊從被子裡拉了出來,溫熱的指腹撫過少年白到發光的纖細手臂。
  「小傻子,你知道那些螞蟻爬在胳膊上,腿上啃咬的滋味嗎?密密麻麻,黑壓壓滿腿滿胳膊都是,連臉上,脖子上都是螞蟻。」
  「有很多隻,成千上萬隻,一起啃咬你的皮膚,像這樣……」
  時瑾年說著,指尖不輕不重在少年細嫩的皮膚上掐了一下。
  第17章 有沒有……取悅少爺
  江綿不自覺順著時瑾年的話想象出那個畫面,滿身的螞蟻,密密麻麻爬在他身上啃咬。
  雖然他知道螞蟻咬人不怎麽疼,但是千萬隻螞蟻一起咬……
  手臂上突然疼了一下,嚇得江綿倏地抽回手臂,眼裡帶著驚慌的看向時瑾年,仿佛時瑾年就是咬他的螞蟻。
  掌心突然空了,時瑾年蜷了蜷手指,視線落在少年微微泛黃的蓬松短發上,伸手摸了上去。
  很松軟,又輕輕揉著。
  「以前我被成千上萬隻螞蟻這麽咬過,所以厭惡螞蟻,知道了嗎?小傻子。」
  時瑾年聲音比平時少了幾分冰冷,低低沉沉。
  他也不知道為什麽,要跟一個小傻子說這些。
  這些話從未和其他人說過。
  可能小傻子都不能理解,成千上萬隻螞蟻啃咬的恐懼滋味。
  江綿仰視著男人,剛才他只是被「螞蟻」掐了一下就覺得疼,要是渾身上下都是螞蟻啃咬。
  那得多疼。
  少爺比他還可憐。
  雖然他會被哥哥媽媽辱罵不給飯吃,有時候還會被扇耳光,但是沒有被那麽多螞蟻啃咬過。
  沉默的對視中,少年肉眼可見的紅了眼眶。
  眼淚要掉不掉時,少年突然從被子裡爬了出來,跪在床頭,伸出纖細的雙臂抱住了時瑾年的腰,輕輕貼在他胸前。
  一片白條條的溫軟就這麽貼了上來,時瑾年整個人突然僵住,身體不自覺繃緊,搭在床上的大掌驟然蜷縮了一下。
  視線從白到發光的肩膀,經過細腰,越過圓潤的凸起,落在細長緊致的腿上。
  最後又回到圓潤的凸起,小褲茶中間印著一隻可愛的小兔子。
  時瑾年身體稍微放松下來,沒有伸手去抱少年。
  「小傻子,這是做什麽?」
  勾引他?取悅他?
  差一點就被他勾引到了。
  少年清軟的嗓音在肩膀處響起,「少爺,別……別傷心,別害怕……這樣……這樣抱抱……就……就不怕了。」
  時瑾年:?
  「誰教你的?」
  他以為的勾引,取悅,結果小傻子天真的安慰。
  「林姨。」少年從腋下穿過去的手掌,輕輕的拍著他的脊背,磕磕絆絆的解釋。
  「江綿被……被從箱子裡……找到時……林姨就抱……江綿,就……就會不傷心。」
  江綿太白了,晃眼,時瑾年拉過被子,披在少年背上,將人從身上摳了下來,又拉好被子裹嚴實。
  「誰把你關到箱子裡的?」時瑾年垂眸看著一臉懵的少年,睫毛長長,長睫下的眼睛清澈又迷茫。
  少年的眼神變得憂傷,眉宇間也染上一抹憂色,嘴裡連續蹦出幾個詞。
  「哥哥,姐姐,媽媽。」
  男人的狹長的眸子裡,多了幾分陰厲,不過很快散去,又帶上些許溫柔和耐心。
  「小傻子,謝謝你。」
  一下午的喝酒打牌,都沒有驅散多少心理的不適,江綿的方式確實讓他心裡舒服很多。
  很多年沒有和人擁抱過了,從那次以後,母親就再也沒有抱過他。
  母親認為他是嫉妒時延吉,怕他搶奪屬於時延吉的東西,才故意陷害時延吉。
  在母親的心裡,他陰毒,為達目的不擇手段。
  若說是時延吉成功離間了他和父母的關系,倒不如說是,父母愛養子時延吉遠比他多。
  江綿突然被感謝,激動的有些手足無措,又伸手揪住男人的衣服。
  「少爺,為……為了你,以後……我……不和螞蟻……做朋友。」少年的聲音透著堅定,像是下定了決心。
  真是個傻子,天真。
  還一點防備心沒有。
  時瑾年淡定收回落在少年兩點櫻粉上的視線。
  要不是個傻子,他都要懷疑這是赤裸裸的勾引。
  時瑾年起身拿了床腳的衣服給他。「小傻子,記住,在別人面前,必須要穿衣服,不能讓別人看到你的身體,知道嗎?」
  江綿忽然臉色變了,上午走廊上哥哥不穿衣服,被少爺嫌棄推倒的畫面,還記憶猶新。
  少爺討厭別人在他面前脫衣服?
  像做了錯事的小狗,江綿小心翼翼抬眸,偷偷看時瑾年。
  感覺他臉上沒有上午推哥哥那種厭惡的樣子,又小聲問。
  「少爺,你……生氣嗎?」
  時瑾年:「?」
  生什麽氣?
  「沒有生氣。」
  江綿懸著的心放松下來,少爺只是不喜歡哥哥,跟脫不脫衣服沒有關系。
  少年抱著衣服,眸子亮亮的,「有沒有……取悅少爺?」
  小傻子這是在問擁抱有沒有取悅到他。
  還惦記著這事。
  取悅到了嗎?
  心裡比之前舒服多了。
  但是,他們第一次見面他說的取悅,可不是這個意思。
  小傻子一個。
  時瑾年沒有回答,抬手捏了捏少年白嫩的臉頰,聲音不自覺溫和了不少,「把衣服穿好,下去吃飯。」
  江綿心裡有點點失落。能取悅少爺的事好少呀!
  吃飯,他快要餓死了。
  江綿跟條魚似的,又從被子裡竄了出來,光條條的只有一條短褲。
  時瑾年沒有避諱,目光鎮定,大膽的看著一片雪白。
  好像長了點肉。
  少年拿衛衣的手頓住,直勾勾的看向時瑾年,不確定的開口。
  「少爺說……不讓別人……看見身體,少爺也……也算嗎?」
  這麽直勾勾的眼神,還不穿衣服,真是個傻子。
  時瑾年移開目光,淡定的開口,「不算,我可以看,別人都不行。」
  「江綿……記住了。」
  少年圓潤的眼睛彎了起來,拿起衛衣胡亂套在頭上,也顧不得整理,又去抓褲子,胡亂一套。
  「少爺,吃飯。」少年聲音帶著催促,殷切望著時瑾年。
  時瑾年眉頭微皺。
  褲腰壓著衛衣一角,衛衣斜斜掛在身上,淡黃短發也亂糟糟,還翹起一撮呆毛。
  「毛毛躁躁,笨死了。」男人嘴裡嫌棄,還是理了理少年的衣服和呆毛,「洗了手再去吃。」
  江綿洗了手,兩人出了房間,時瑾年故意慢悠悠的走。
  江綿像小狗一樣,繞著時瑾年轉圈,轉了一圈,又快步往前走。
  「少爺,快!」
  時瑾年依舊走的慢悠悠,唇角似有若無漾起一抹淺笑。
  養一隻寵物也不錯。
  江綿走了一截回頭,見時瑾年落下一截,又跑回來和時瑾年一起。
  「好餓,快!」
  「現在知道餓了,以後不許生氣不吃飯。」
  時瑾年也不再逗人,邁開長腿帶著寵物去餐廳吃飯。
  「好看,少爺!」江綿驚喜的盯著盤子裡擺的荔枝鵝肝丸,伸手戳了戳。
  第18章 畫圈的那隻,送到我家來
  外形做的跟荔枝極像,外面紅紅一團,像荔枝一樣表皮不平有紋路凸起。
  「用筷子夾。」時瑾年淡淡開口提醒。
  江綿很聽話,拿起筷子夾了一個放入口中,嚼嚼嚼,茶色大眼睛倏然睜的更大。
  難以置信的好吃!
  「好吃!少爺!」
  一旁的張叔笑的眼睛眯成一條縫。
  「嘗嘗這個,蝦潮香芋卷。」時瑾年唇角不自覺漾起一抹極淺的弧度。
  金燦燦,油炸過的味道很香,又夾著香芋的奶香。
  少年微眯著眼睛,完全沉浸在食物帶來的愉悅中,咽下嘴裡的食物,聲音隱隱激動。
  「少爺,怎怎麽……會有這麽……好吃的菜。」
  江綿對食物的辨識度太少,他不大分得清每盤菜用的什麽食材,也分不清是蒸的煮的還是油炸。
  時瑾年平時的飲食相對清淡,油炸的食物家裡幾乎不做。
  江綿第一次吃到油炸的食物,味蕾被刷新到一個新高度。
  少年呆呆的睜大眼睛,興奮的捏著筷子,踩著拖鞋的腳丫子在地上興奮點腳腳,開心到起飛。
  「都是你的,可以吃完。」
  時瑾年下午喝酒又吃了水果,晚上不怎麽餓,只要了一碗廚房煮的海鮮粥,這會被江綿的吃飯的勁頭感染到,又多吃了半碗粥。
  江綿吃了兩份點心,加兩大碗海鮮粥,還想再要吃,被時瑾年製止。
  還有工作要處理,吃了晚飯,時瑾年帶著江綿又上樓,讓他去睡覺。
  「小傻子,早點睡。」
  時瑾年自己朝書房走去,沒走幾步,聽到後面有很輕的腳步聲,江綿沒進房間,跟在他後面。
  「睡了很多……睡不著。」少年絞著手指,大眼睛巴巴的望著他。
  時瑾年說的乾巴巴的,「小傻子,我要工作,沒空陪你玩。」
  時瑾年又後知後覺想到,小傻子睡了一下午,這才八點多,肯定睡不著。
  大晚上讓江綿出去玩不現實,家裡也沒有孩子玩的玩具。
  時瑾年正在考慮把家裡整理出一間房,做成兒童遊樂房,給江綿玩打發時間。
  江綿又小心翼翼的請求,「江綿跟著……少爺,安靜……不說話,可……可以嗎?」
  自從知道少爺被那麽多螞蟻啃咬過,江綿覺得少爺也沒那麽嚇人,還有些同情時瑾年。
  少年手指絞的發紅,緊抿著唇,大眼睛裡水汪汪的,像只等待主人召喚的小狗。
  時瑾年想到下樓吃飯時,江綿像隻小狗繞著他跑的樣子,心裡一軟。
  「進來吧。」
  時瑾年推開書房門,少年笑的露出一排小白牙,歡喜的跑了進去。
  江綿好奇打量時瑾年的書房,很大,一邊放著一張辦公桌,辦公桌上有四個很大的顯示屏。
  中間是幾組沙發,沙發中間是茶幾,另一邊是幾排精致奢侈的書架,書架上擺滿了書。
  時瑾年在辦公桌前真皮座椅上坐下,江綿則順著書架,仰頭渴望的撫摸一本本書。
  書架上的書類別很多,哲學經濟,物理,數學,計算機,自動化,機器人工程等等都有,都是高階的書籍。
  江綿抽了一本厚厚的計算機高階的書,裡面內容比在江家看到的深很多。
  在江家林姨給他拿的都是哥哥書房裡的書,這裡的書,可比哥哥的那些書好看太多了。
  江綿捧著厚厚的書,坐在沙發上,時瑾年的聲音從後面傳來。
  「小傻子,玩書可以,但是不可以把書弄破。」男人眸子裡帶了一絲極淺的笑意,「要是書破了,以後就不準你進書房玩。」
  「好呀!少爺!」江綿認真答應,他才不會把書弄破,從小林姨就告訴他,看書千萬不可以把書弄破。
  書房明亮安靜,有淡淡的木質的幽香,鍵盤的聲音夾雜著細微的書頁翻動聲,時間悄然流逝。
  時瑾年忙完手頭的事,已經過了十二點。
  習慣性的向後靠在真皮椅背上,活動脖頸,視線不經意掃到沙發上的粉色身影。
  這才想起來,江綿還在書房,一忙起來把人給忘了。
  小傻子不吵不鬧,安靜的坐在沙發上,捧著書,像極了在認真看書,沉浸在知識海洋。
  時瑾年悄然站起來,繞過辦公桌,單手朝著褲口袋,放輕腳步走到江綿身後。
  少年看著非常專注,手裡厚厚的書,已經翻了一大半,完全不知道身後站了人。
  江綿這麽專注,像勤奮好學的大學生。
  這個年紀,本就該是上大學的年紀。
  看清少年手裡捧的書,時瑾年立刻打住腦子裡的那一點不切實際的幻想。
  小傻子手裡這本計算機的專業書,不是大師級別的看不懂裡面的內容。
  他怎麽會幻想小傻子在認真看書,何況這麽晦澀難懂的書,都已經翻了三分之二。
  正常幾個小時時間,能把前面兩章弄明白已經難得。
  小傻子或許就是想跟著他,才會賴在這裡假裝看書。
  時瑾年收回異想天開的思緒,抬起骨節勻稱的手指,在少年微微泛黃的軟發上揉了一把。
  「小傻子,該睡覺了。」
  江綿慢慢看向男人,眼神呆呆的哦了一聲,抱著書起身。
  時瑾年看他眼神呆呆的,還抱著書不撒手,更加確信,小傻子是困了,困到腦子都轉不過來。
  「書不能拿走。」時瑾年抽回書,放在茶幾上,帶著江綿肩膀出了書房。
  江綿將晚上在腦子裡構架的空間鏈接,收回腦子裡,整理放好,這才對著時瑾年彎眉一笑。
  「少爺,晚安。」
  「嗯,進去洗洗睡吧。」
  時瑾年將人送回房間,關好門,回到自己臥房。
  準備脫衣服洗澡,時瑾年又拿起手機,撥通電話。
  「喬揚,明天上午,送一塊公司最新研發的兒童手表過來,到家裡。」
  「好的,時總,明天九點您看可以嗎?」
  時瑾年想了想,江綿今晚睡得晚,明天肯定起不早,「晚半個小時,不用太早。」
  掛了電話,時瑾年點開了沈清辭的朋友圈,翻看起他發的狗崽子視頻,照片。
  認真看了一遍沈清辭最近發的朋友圈,點了一張四個狗崽子的照片下載,並用紅筆圈了那隻最漂亮,肥嘟嘟的狗崽子。
  將照片發給了沈清辭。
  【圖片.JPG】
  【明天上午,畫圈的那隻,送到抱山園。】
  第19章 心裡的渴望
  鬧鍾一響,江綿迷迷糊糊從被窩坐了起來,周末張叔定的鬧鍾是九點。
  關了鬧鍾,江綿踩著拖鞋去衣帽間,隨便拿了一套張叔搭配好的衣服。
  江綿對於衣服的概念,能穿就行,穿好衣服,就迷迷糊糊去洗漱。
  客廳裡,時瑾年穿著淺色休閑針織衫,手裡拿著一塊白色手表,旁邊站著特助喬揚,正在低頭介紹手表的主要功能和用法。
  鼎盛的電子產品只是集團很小的一個部門,電子產品裡的兒童電話手表,時瑾年只是在報告會上關注過,具體的成品操作他還真不清楚。
  瞥見江綿打著哈欠下樓,少年上身穿了奶白色毛衣,下身淺灰休閑褲,還沒完全清醒的模樣,整個人看上去奶白軟萌。
  時瑾年勾勾手指,「小傻子過來。」
  看到客廳還有客人,江綿立刻打起精神,也不困了,「少爺,早。」
  「哥哥,早。」江綿又禮貌跟喬揚問好。
  後者受寵若驚,表面還還是鎮定有禮,「江少爺,你叫我喬助理就好。」
  他可擔不起老板這麽多年,唯一留在身邊的人叫一聲哥哥。
  雖然是江家不受寵的可憐養子,那也是江家少爺。
  老板讓他查過江綿,沒想到江綿長得這麽好看,比照片上還要好看,跟洋娃娃似的,大眼睛,皮膚白,睫毛很長跟假的似的。
  難怪老板動凡心,太……好看了。
  「喬助……助理,你叫我……江綿,就……就可以。」江綿略微有些緊張,江家從來沒人叫過他少爺,林姨都是叫他小綿。
  喬揚目光看向老板,見老板沒反應,就是默許,便微笑應下,順便也向老板提出告辭,不打擾老板的二人世界。
  「時總,沒有什麽問題,我先回公司。」
  喬揚走後,時瑾年將兒童電話手表戴在了江綿手腕上。
  「小傻子,送給你的,這塊手表也可以打電話。」時瑾年撥動表面,顯示存儲的唯一聯系人,備注的是「少爺」。
  「這是我的電話,想給我打電話的時候,只要點下綠色的按鍵就可以。」
  接著,時瑾年的手機就響了,江綿好奇對著手表叫了一聲,「少爺。」
  時瑾年的手機裡傳出來江綿的聲音。
  「會了嗎?小傻子。」時瑾年邊問,邊給江綿備注了「小傻子」。
  「會,會了!」江綿開始新奇的搗弄手表。
  時瑾年又湊過來,在表屏點出了付款碼,「買東西可以用這個付款,你還小,身上錢多了不安全,給你存了十萬,以後出去玩,可以學著自己買東西。」
  「謝謝,少爺!少爺真好!」少年眼睛亮亮的,笑的純真開心。
  時瑾年也想過給江綿一部手機或是一台平板,但以江綿的心智,網上那些東西,會把這個孩子帶偏。
  兒童電話手表最適合他。
  「先吃飯。」
  時瑾年心情頗好起身,江綿扒拉著手表,像雷達似的跟在身後。
  看著已經坐在飯桌前,一桌美食都吸引不了的小傻子,時瑾年眸光暗了一下,命令道。
  「吃飯時不許玩手表。」
  江綿立刻熄滅手表屏幕,乖乖吃飯。
  時瑾年默默拿起手機,把手表上的各種小遊戲,群聊,所有會把江綿帶壞的APP都給禁用。
  最後只剩撥打電話,語音聊天和付款功能。
  江綿剛才搗鼓的,不是在玩遊戲,是想看看手表裡有沒有實用的功能。
  雖然他沒有玩過這種手表,但上手很快,翻了一遍,裡面功能太簡單。
  不過能給時瑾年打電話,他很開心。
  江綿沒花過錢,對錢的金額沒有概念,少爺說不多,就是不多。
  他關注點在少爺說,以後會帶他出去玩。
  吃到最後一口吐司片時,想起來,他的螞蟻朋友已經都死了,江綿默默吃掉最後一口吐司。
  螞蟻欺負少爺,他就不和螞蟻做朋友。
  吃完早餐,江綿正要出去曬太陽,還沒出去,就遇上了罵罵咧咧進來的沈清辭。
  兩人就這麽猝不及防的對上,視線對上的瞬間,兩人都呆住。
  沈清辭:?!?!?!
  我草!我草!
  年哥什麽時候藏了個這麽漂亮的寶貝。
  江綿:?
  今天家裡怎麽這麽多客人,這個哥哥幹嘛這麽看著他。
  江綿戰略性的往回跑,時瑾年也走了過來,他轉身縮到時瑾年身後,又探出腦袋來偷看。
  「寶貝,別躲啊!讓哥哥看看!」
  沈清辭被江綿的可愛動作逗笑了,拎著籠子,湊上前,中間隔著時瑾年,也歪頭看過去,笑的可燦爛。
  江綿沒見過這麽熱情的人,又躲到時瑾年另一邊,不看沈清辭。
  「別跑啊,寶貝!」沈清辭又要跟著歪道另一邊繼續看。
  時瑾年抬腳踹在沈清辭小腿,伸手將他手裡的籠子拿了過來。
  「江綿,這是送給你的小狗。」
  時瑾年打開籠子,毛發深黃的金毛幼崽,圓墩墩的邁著步子出來了。
  只有一個月大,圓墩墩,純種金毛幼犬,毛發絨絨的,眼神呆萌,對上另一個眼神呆萌中帶著震驚的江綿。
  小金毛不動了,仰頭看向江綿,帶著好奇。
  江少年張大嘴巴,眼睛也睜的大大的,慢慢蹲下來,不帶眨眼的看著眼前毛茸茸的小狗。
  江綿就像一隻大一點的小狗,和小狗瞪眼。
  時瑾年陰鬱的眼裡此刻滿是笑意,輕聲提醒,「江綿,抱抱他,你的新朋友。」
  「新……新朋友!」少年聲音很輕,卻帶著強烈的激動情緒,聲線都在顫抖。
  沈清辭也不敢大喘氣,生怕打擾了這麽美好又可愛的畫面。
  嫩白纖細手指,試探的撫上金毛幼崽毛茸茸圓圓的腦袋,輕輕揉了下。
  「嗷嗚……」金毛幼崽在少年掌下哼唧兩聲,往江綿懷裡蹭。
  江綿忽然像開竅了,雙手托住金毛幼崽的軟乎乎的肚子,小心翼翼往懷裡抱。
  「嗷嗚!」
  金毛幼崽主動在江綿懷裡又拱又蹭,還嗷嗚叫喚。
  「少,少爺。」
  少年沉浸在巨大的喜悅和震驚中,珍惜抱著小狗,「新朋友……喜……喜歡我!江綿,有朋友了!」
  「它很喜歡你,江綿喜歡新朋友嗎?」時瑾年問。
  「喜歡!好喜歡!」少年狂點頭,臉頰蹭了下小狗腦袋,大眼睛亮晶晶的,激動的臉頰泛著粉紅。
  「少爺,江綿……好……好喜歡……這裡!想,想一直留……在這裡。」
  少年磕磕絆絆,帶著熱烈的情緒,直白的說出了心裡的渴望。
  雖然沒有了螞蟻朋友,時瑾年又給他送了電話手表,還有這麽可愛的新朋友,要是一直能留在這裡,該多好。
  第20章 可能和我的家教有關吧
  當然要一直留在這裡,從把江綿收留的那天,就沒想過再把江綿扔掉。
  這個小傻子,還在擔心被扔出去嗎?
  時瑾年心裡莫名有些觸動,緩聲開口,「不趕你走,以後一直留在這裡。」
  「謝謝……少爺!」激動抱緊懷裡的小狗,「江綿……好……開心啊!」
  「嗷嗚!」
  小狗崽毛茸茸腦袋努力往上仰。
  救命!
  「江綿,下手輕點,把狗勒死了!」沈清辭慌忙拉住少年手腕,往外拉了拉,小狗又有了活動空間。
  時瑾年拍開沈清辭的爪子,「捂不死,別嚇著江綿。」
  「對不起……對……對不起。」江綿確實被嚇到,小心翼翼抱著小狗崽子,一個勁的道歉。
  不過不是被沈清辭嚇到,是被小狗嚇到,以為他差點把小狗勒死了。
  沈清辭看樂了,簡直萌到他心坎裡去了,起了逗弄的心思。
  「江綿,我是你清辭哥哥,叫聲哥哥來聽聽。」
  江綿坐在地磚上,抱著小狗,澄澈的眼睛打量著對方。
  這個哥哥很親切,還給他送小狗。
  江綿十分認真的道謝,「謝謝哥哥,謝謝你……給我……送,送小狗。」
  「真好玩!」沈清辭笑的像朵花,「以後哥哥多來找你玩,好不好?」
  江綿還沒回答,時瑾年打斷他,「江綿,他是負責送貨的,小狗是少爺我送給你的,記住了嗎?」
  「以後小狗是你的朋友,你負責照顧它。」
  後面一句是說給沈清辭聽的,聽到江綿照顧小狗,心裡不免多了幾分擔憂。
  不會把狗崽子照顧死吧?
  「記……記住了,少爺。」江綿呆呆點頭。
  雖然他不太理解小狗不是這個哥哥送的嗎?為什麽又是少爺送的。
  但是少爺說是就是。
  時瑾年心裡滿意了,「去找張叔帶小狗到院子裡玩,他會教你如何照顧。」
  沈清辭視線追著出去的少年身影,臉上是羨慕的神情,「年哥,你哪找的這麽好玩的寶貝。」
  「難怪你最近晚上都不出來,原來是養了個小情人。」沈清辭笑的壞壞的。
  時瑾年起身,邁開長腿,走到沙發坐下,語氣裡透著漫不經心,「想多了,一個專門照顧小狗的傭人而已。」
  「不,不能夠吧?」沈清辭將信將疑,「你又不喜歡養狗,昨天你說家裡養寵物我還奇怪呢!」
  「一個小傻子,智商跟小孩子一樣,還結巴,你覺得我能看得上?」時瑾年長腿隨意交疊著,吔了一眼對方,像看白癡一樣。
  「也對,年哥你萬年冰山,無情不愛,能喜歡上誰才怪。」
  沈清辭對時瑾年的話深信不疑,這些年往他年哥跟前湊的,長相也有不少勉強能比得上江綿,但是比江綿聰明伶俐的太多。
  時瑾年可是一個都沒有看上的,更沒有說喜歡誰。
  一個時家的傭人,他真想多了。
  「不像你,萬花叢中過片葉不沾身。」時瑾年調侃。
  沈清辭毫不示弱還嘴,「年哥,你年紀不小了,該成家了。」
  「你二哥結婚了嗎?你大哥結婚了嗎?先操心你哥哥們。」時瑾年哂笑一聲,「要不我跟你二哥說說,給你定門親事?」
  「年哥我錯了!」沈清辭立馬認慫,他兩個哥哥,對他一個比一個不客氣,他哪敢。
  「錯了就走吧,你沈三公子那麽忙,別在這耽擱時間了。」時瑾年開始下逐客令,「謝了,你的狗。」
  沈清辭:「……」
  他哪裡忙,跟時瑾年和他二哥比起來,他就是小兒科。
  沈清辭也不墨跡,今天確實有場子玩,「用完就扔,不是好人!別給我狗養死了。」
  「一定讓江綿小可愛好好照顧好啊!」沈清辭對江鏟屎官真不放心。
  -
  會所包間內,一群圈子裡的富二代,平時沒事就湊在一起,喝酒找樂子,不少公子哥身邊都坐著陪酒女郎。
  見到沈清辭進來,幾個相熟的小年輕歡脫招呼,「三少,這邊坐。」
  「三少,財神爺,你可來了。」
  一群人嘰嘰喳喳,圍著沈清辭恭維。
  別看沈清辭在頂層的圈子裡坐不了主位,在次層再低兩層的圈子裡,很受尊重。
  比不了二哥從來隻參加頂層的攢局,大哥壓根看不上攢局。
  他就不同了,做投資公司,哪裡有機會往哪裡鑽。
  也認識不少這些富二代,包括今天在場的江楓,點頭之交。
  自從上次被時瑾年扔出去後,江楓記恨江綿壞了他的好事,也不敢隻指望時瑾年。
  知道今天攢局沈清辭會來,專門就是為了他來的。
  如果沈清辭願意給江家融資,便能解決眼下的困境。
  只不過,整場對方都沒給他一個正眼,也只有機會和沈清辭敬了一次酒。
  沈清辭喝大了,臉頰通紅,話也多了起來。
  「你們知道我年哥嗎?他居然要了我家的一隻純種小金毛,這都不是稀奇的!」
  「時總不是身邊從來不養活物嗎?怎麽願意養狗了?」
  「鼎盛國際的時總哇,三少你多說點。」
  「時總養寵物已經夠稀奇了,還有更稀奇的嗎?」
  時瑾年對一群二代來說,大多都是可望不可及的存在。
  但是關於時瑾年的傳聞,都是很感興趣。
  沒有花邊傳聞,養狗對他們來說都是津津樂道的。
  江楓也豎起了耳朵。
  「最稀奇的是,他居然雇了一個智商只有兒童那麽高的小結巴養狗,我都擔心他給我狗養死了。」
  「你們別說,那個小結巴,雖然人不聰明,但是長得可漂亮了,跟個洋娃娃似的。」
  大家七嘴八舌的附和起來。
  「時總審美就是高,伺候狗的傭人都那麽好看。」
  「不知有沒有機會能看到三公子說的洋娃娃。」
  「時家還有其他傭人,三公子送的狗肯定能養好。」
  江楓聽的臉色立馬難看起來,對方雖然沒有明說是江綿。
  但是對得上號的,除了江綿還有誰。
  那個蠢貨,一點幫不上江家,還給江家丟臉,居然在時家當傭人伺候狗。
  上次還壞了他的好事!
  「再漂亮,也是個蠢貨,還不是下人一個!」江楓氣的沒忍住脫口而出。
  聲音有些大,也是唯一一個譏諷的話,原本熱鬧的包間瞬間安靜下來,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江楓身上。
  沈清辭放下手裡的酒,翹著二郎腿。饒有興趣的盯著江楓。
  他就是想聽聽大家誇誇今天發現的寶貝,結果還有這麽不長眼的。
  確實是一個蠢貨,不漂亮的蠢貨。
  注意到沈清辭的目光,江楓立刻挺直了脊背,端起了富家少爺的修養。
  他裝作鎮定的解釋,「我一般不說人壞話,可能和我的家教有關吧。」
  「我只是覺得三少送給時總的狗,想必也是名貴品種,讓一個只有漂亮的傻子照顧,就是虐狗。一個智若兒童的傻子,怎麽能照顧好狗?」
  第21章 江綿!你給我出來
  沈清辭笑意盈盈,心裡卻記仇,「年哥家的下人叫江綿,也姓江,江公子這麽激動,不會是你本家吧?!」
  別人都在附和著說好聽的話,只有他一看就是酸的要死。
  難不成真的認識江綿。
  江楓裝作鎮定的笑著否認,「三公子真會打趣人,我怎麽會認識時總家的傭人。」
  「也是,我年哥家不是誰都能進得去的。」
  沈清辭沒興趣繼續搭理一個小醜。
  江綿雖然心智不熟,但眼神純粹的讓人想要保護,不忍心汙染這麽純粹的人。
  他很喜歡那個江綿。
  聚會散去,江楓氣鼓鼓的回了江家,一進門就看到江臨明也在,忍不住開口抱怨。
  「江綿那個蠢貨,勾搭不了時瑾年,又壞我好事,現在倒好,混成時家的狗奴。」
  「狗奴?什麽意思?」錢芳明顯來了興趣。
  江臨明則沉著臉沒說話。
  江楓把從沈清辭那裡聽到的話,添油加醋的跟江臨明和錢芳說了一遍。
  聽到兒子的話,錢芳嘴角微微勾起,眼裡閃爍著一抹微光,帶著快意。
  賤人,高貴個什麽勁,你的兒子還不是淪落到給人當傭人,伺候一條狗。
  而江臨明臉,黑的跟鍋底似的。
  他就不該對江綿那個傻子有一點期望,沒被從時家趕出來,倒是在時家謀了一個狗奴的差事。
  這個棋子,是徹底廢掉了。
  「時瑾年看來是指望不上了,都怪江綿那個蠢東西不爭氣。」江臨明憂愁起來。
  「爸,我還有機會。」江楓揚了揚下巴,有些隱隱的得意,「上次我去見時總他都見我了,要不江綿那個蠢貨壞我好事,我就跟時總……已經好上了。」
  「兒子你?」錢芳難以置信,「你怎麽能去勾搭男人?你是要娶妻生子的!」
  江臨明斥責她,「你閉嘴!婦道人家懂什麽。」
  而後轉頭,還有些不相信,「兒子,你說的都是真的,時瑾年他對你有意思?」
  錢芳嫌惡地瞪了江臨明後腦杓一眼,起身上樓去了。
  江楓百分百確定時瑾年被他吸引了,那天他猶抱琵琶半遮面的貼上他,正巧被江綿撞見,時瑾年推開了他。
  他確定時瑾年是被人撞見生氣的,都是江綿那個蠢貨害他好事,要不然,早就能和時瑾年那麽有張力和爆發力的男人一番雲雨了。
  雖然後面要見時瑾年,都被他的助理拒絕,但他有絕對的信心。
  釣男人,急不得。
  「那是當然。」江楓收起激蕩的想法,語氣十分篤定,「快要到時老爺子的壽辰,到時候我再去找時瑾年。」
  「爸,你想辦法弄兩張請柬,到時候我們一起去給時老爺子賀壽。」
  「請柬的事,我來想辦法。」
  江臨明一口應下,雖然時老爺子過壽,不會請他們這些三流豪門,但是想辦法弄請柬還是可以的。
  -
  江綿得到小狗,一整天愛不釋手,走哪抱哪。
  還給他取了一個好聽的名字卷卷,靈感來源時瑾年給他帶的蝦潮香芋卷。
  晚飯後,時瑾年去書房工作。
  江綿房間內,一人一狗面對面趴在床上。
  「卷卷,少爺……不讓我帶你……睡覺……怎麽辦……呀!」
  「嗷嗚……」卷卷的聲音像是在抗議。
  「我也不想……和你分……開,卷……卷。」
  江綿輕輕握著小奶狗的毛茸茸的爪子,喜歡的不得了。
  「嗷嗚……」卷卷又嗷了一聲,奶奶的軟軟的。
  想和小主人一起睡呀!
  「洗澡……江綿給卷卷……洗澡!」
  到了江綿洗澡的時間,雖然不能和卷卷一起睡,但是少爺讓他照顧,可以給卷卷洗澡呀!
  浴缸放滿了熱水,江綿抱著盒子往浴缸裡丟了兩個粉色泡泡浴球。
  「嗷嗚……」
  救命!不要洗澡!
  卷卷在浴缸邊緣一個沒站穩,咕嚕滑到浴缸裡。
  浴缸水多,小狗崽子撲棱著嗷嗚亂叫,江綿慌的直接將手裡的一個泡泡浴球一丟,去撈小狗崽子。
  一盒子的泡泡浴球,咕嚕嚕全都滾進浴缸。
  「嗷嗚……」小狗崽子渾身濕漉漉的,嚇的直往江綿懷裡鑽。
  「別怕,不怕……江綿陪你……一起洗澡。」
  上衣被卷卷撲棱的都是水,江綿將卷卷放在地上,脫掉衣服,又把電話手表放在一旁的架子上,抱著小狗一起進了浴缸。
  卷卷怕水怕的嗷嗚叫,掙扎著要上去,江綿全神貫注,雙手托著卷卷肚子,讓它在水裡撲騰,不會沉下去。
  「卷卷不怕……我保護……你呀!」
  「嗷嗚……」
  好可怕,讓我上去,都是泡泡!救命
  江綿不知道卷卷是害怕水,以為卷卷很喜歡玩水。
  巧了,他也喜歡玩水。
  「卷卷……好棒啊!」
  「嗷嗚……」
  「卷卷……揉泡泡洗……乾淨。」
  「嗷嗚……」
  「卷卷……到我懷裡來……」
  「嗷嗚……」
  「卷卷……別跑……」
  一人一狗在浴缸裡鬧騰了大半個小時,江綿傻眼了。
  他和卷卷被泡泡包圍了!
  好多好多泡泡!他闖禍了。
  短暫的驚慌後,江綿抱著嗷嗚哼唧的卷卷起身,拿起電話手表,滑到時瑾年電話,撥了過去。
  電話一接通,江綿驚慌求救,「救命……少爺。」
  時瑾年皺眉,電話那邊還有小狗崽子驚慌的嗷嗚,他立馬放下手機,快步出了書房。
  江綿沒聽到時瑾年說話,疑惑的盯著屏幕,電話顯示的還在通話。
  「少……少爺?」
  下一秒,卷卷一爪子將手裡的電話手表拍掉在浴缸裡。
  「手……手表!」
  江綿慌忙彎腰去水裡摸手表,浴缸裡滿是泡泡,看不見底,手表像突然消失了一樣,一通亂摸也沒找到手表。
  時瑾年快步進了江綿房間,沒看到人,衛生間裡隱隱聽到小狗的嗷嗚聲。
  時瑾年長腿一邁幾步到了衛生間門口,啪嗒,推開了門。
  入目所及之處,都是白色泡泡,地上,浴缸裡,還有浴缸裡撅著屁股一大片雪白。
  少年側身對著衛生間門口,彎著腰還在浴缸裡找什麽,背上頭上都是泡泡,臂彎裡的卷卷也是一身泡泡,嚇得在嗷嗚撲騰。
  太陽穴突突的跳,時瑾年閉了閉眼,壓抑著怒氣,咬牙切齒,「江綿!你給我出來!」
  第22章 把自己洗乾淨
  聽到聲音,江綿直起身,臉頰上也有泡泡,眼眶泛紅,白條條的,夾著掙扎的狗崽子,帶著哭腔求救。
  「少爺……手……手表……不見了……手表。」
  「嗷嗚……」
  卷卷在臂彎裡撲騰,也在向門口的人求救。
  兩腳獸,救命!
  手指緊緊按著門把手,因為用力,手背泛起青筋,時瑾年眼神陰鬱,壓著怒氣,「江綿,現在,立刻出來。」
  江綿慌忙搖頭,夾緊了臂彎裡的小狗,帶著顫抖的哭音,「不……不行……手表掉水裡。」
  少年明顯嚇到,連臂彎下夾的狗崽子胡亂掙扎都沒感覺到。
  「找……找手表。」說完又準備彎腰去滿是泡泡浴缸裡摸手表。
  這是少爺送給他的第一件禮物,一定要找到。
  「嗷嗚~嗷嗚……」
  卷卷仰著腦袋,哭的更傷心了。
  快要被小主人勒死了,救命!
  胸腔內怒火刷刷竄起,不管在公司還是在家,時瑾年的話向來沒有人敢這麽明目張膽的不聽,跟他對著乾的。
  但這個人是江綿,偏偏又是腦子不好的小傻子。
  滿腦子都是他的電話手表。
  看著滿地泡泡,時瑾年有潔癖,還是咬咬牙,忍著不適,跨步進了衛生間,大步向江綿走去。
  砰!
  地上滿是泡泡和水,很滑。
  高大冷峻帶著怒火的男人,就這麽水靈靈的摔倒在地,發出沉悶的一聲響。
  江綿被響聲驚到,轉頭就看到時瑾年狼狽的側躺在地上,被一堆泡泡包圍著,看不清男人的神情。
  「少爺!」
  江綿嚇得也不找手表了,抬腳衝出了浴缸,胳膊一抬,臂彎裡夾著的小狗也不要了,滿眼擔憂,直奔時瑾年而去。
  「啪」的一聲響。
  「嗷嗚……」
  卷卷四腳著地,跌在地磚上,小身板瞬間被泡泡淹沒。
  「汪汪……」
  卷卷氣的罵人,汪的很憤怒。
  江綿赤著腳,擔心時瑾年,抬腳跨出浴缸,腳沾地才走了一步,腳下猛地一滑。
  「少爺!」聲音帶著驚慌的顫抖。
  時瑾年還沒來得及起來,聽到驚叫,就看到一片雪白直接撲了下來。
  男人長臂一伸,勾住少年倒下來的腰和後背,將人圈進懷裡,自己當了結實的肉墊。
  同時也被撲的悶哼一聲,江綿的腿踹到了某個部位。
  時瑾年生無可戀。
  要不把小傻子扔了算了。
  「少……少爺……你受傷……了嗎?」
  江綿鼻子也被撞的生疼,著急忙慌撐著男人胸膛,拉開一點距離,擔憂的看向身下的男人。
  對上的就是一雙陰鬱帶著怒氣的眼睛,還有時瑾年陰沉的半張臉。
  江綿膝蓋一彎,騎在男人腰間,兩手一頓扒拉泡泡,露出男人完整的一張臉,嚇的顫巍巍又叫了一聲,「少爺」。
  「閉嘴!再亂動把你扔出去!」時瑾年在暴怒的邊緣,惡狠狠的警告。
  沒管在地上嗷嗚的小狗,也沒管嚇得僵住的少年,時瑾年抱著人要起身。
  不知道是泡泡太滑,還是江綿的皮膚太好,觸手之處都是滑膩,像抱了條泥鰍,根本握不住。
  時瑾年乾脆將人在腋下一夾,不管自己身上的泡泡,帶著人轉身出了衛生間,直奔衣帽間,將人放下。
  在衣櫃找了一件浴袍,把瑟瑟發抖的小傻子裹住,然後打橫抱起,往衣帽間外走。
  江綿頭腦發懵,不敢反抗,鼻頭髮紅,心裡還惦記著電話手表,淚眼汪汪小聲的請求。
  「手表還……還沒找到……少……」
  「閉嘴!再說話,立刻就把你扔出去!」
  時瑾年聲音裡的怒火幾乎要壓不住,也沒看懷裡嚇得顫巍巍的人,就往外走。
  成功被嚇住的少年,身體僵住一動不敢動,緊緊咬住下唇,不讓自己發出聲音,眼裡盛滿淚水,視線模糊不清的望著男人優越的下頜線。
  要是再說話,就會被扔出去。
  少爺早上才說不會把他趕走,現在又要把他扔出去。
  「少爺,這是發生了什麽大事!?」
  張叔剛一隻腳踏進房間,就見自家少爺身上濕漉漉的,胳膊上,頭髮上還粘著泡沫,懷裡抱著被裹的緊緊的,嚇哭的江綿。
  江綿頭髮絲和腳上也沾著泡沫。
  老天奶,這是發生了什麽?
  少爺這麽潔癖的人,居然穿著帶著泡沫的衣服,還抱著帶著泡沫的江綿。
  時瑾年壓抑著情緒,周身的氣壓瞬間都是冰冷的,冷聲吩咐,「把衛生間和狗收拾乾淨。」
  「好的少爺!馬上打掃!」張叔應下,目送時瑾年抱著人出去,趕緊跑進進了衛生間。
  老天奶啊!
  哪來這麽多的泡泡?!!
  江綿在衛生間幹了什麽,連少爺都濕了。
  「嗷嗚……」
  從泡泡裡鑽出一隻顫巍巍委屈的黃毛狗崽子。
  「哎呦,叔抱抱,你和你的小主人是要鬧翻天喲!」
  「真的很少有人能把少爺氣成那樣。」
  張叔抱起卷卷,找了一條毛巾將狗抱住,將狗交給專門負責洗澡的阿姨,又帶著打掃的傭人折回衛生間處理衛生。
  時瑾年抱著江綿進了自己的臥室,直奔衛生間的淋浴房,將人放下。
  「把自己洗乾淨,髒死了。」
  江綿無措的站在淋浴房內,揪著浴袍,這裡好像是少爺房間的衛生間。
  怔愣片刻,江綿脫掉浴袍,打開熱水,聽話的認認真真洗澡。
  他只顧著和卷卷玩,沒注意到衛生間裡有那麽多泡泡,不但自己摔倒,還害得少爺也摔倒,手表也弄丟了。
  少爺有潔癖,衣服都是濕了,他那麽生氣,會把他扔出去吧。
  嗚嗚……
  江綿越想心裡越難受,眼淚不受控制的往下掉。
  出了衛生間,時瑾年立刻脫掉黏在身上的濕衣服,拿了一件浴袍穿上。
  浴袍松垮垮的一條腰帶系在腰間,時瑾年沉著臉,又回到江綿房間,幫他拿睡衣。
  養一個小傻子,比養狗還能製造麻煩。
  時瑾年心裡堵著鬱氣從衣帽間出來,正巧張叔手裡拿著從浴缸撈出來的手表,便一並拿了回來。
  再回來,衛生間裡傳出嘩啦啦的水聲,江綿在洗澡了。
  時瑾年拿了毛巾坐在房間內的沙發上,認真擦拭手表上的水漬。
  兒童手表的防水性能很好,泡在水裡也不影響使用。
  時瑾年撫摸著光滑的表盤屏幕,裡面的聯系人,只有他和張叔兩個人,多了一個張叔,
  小傻子求救時,第一個想到的是他。
  平時連他的話都不敢反駁的人,剛才不顧他的怒氣,還堅持要找手表。
  小傻子把他送的禮物看的很重。
  心裡升起絲絲縷縷溫熱膨脹的感覺,胸腔裡的怒氣,漸漸被驅散。
  小傻子單純直白,喜歡的東西也是毫不掩飾。
  他很看重自己。
  衛生間內嘩啦啦的水聲停了下來,時瑾年放下手表,拿了睡衣打開了衛生間的門。
  衛生間內,江綿光條條站在淋浴房內,抱著手臂,眼眶紅紅,無措茫然,像隻淋濕了的小貓崽。
  看到時瑾年推門進來,抱著手臂哆嗦了一下,咬著唇,低下頭不敢看他。
  時瑾年抽了條浴巾,打開淋浴房門,將浴巾丟在他身上。
  「笨死算了,不會自己拿浴巾擦乾嗎?」
  第23章 陷入了為難
  「對……對不起……少爺。」
  江綿懷裡抱著浴巾,顫著聲道歉,委屈又膽小,連一點遮擋意識都沒有,浴巾隻抱在胸前。
  時瑾年目光不受控的瞥了一眼,毛都沒長齊,他不可能對小傻子有什麽想法。
  收回視線,時瑾年聲音稍微平緩了一點。
  「擦乾身上,把衣服穿好。」
  真是個傻子。
  時瑾年將江綿的衣服放下,轉身出了衛生間。
  江綿認認真真擦乾身上的水,穿上睡衣,踩著新的拖鞋,小心翼翼出去。
  「對……對不起……我錯了。」
  男人穿著浴袍,姿態端正坐著,微微撩起眼皮,看向眼前的少年。
  江綿像隻犯了錯的小狗,絞著手指,低著腦袋不敢看他,只會小心翼翼的認錯。
  頭髮濕漉漉的,發梢滴著水,順著粉嫩的臉頰滑落到衣領,鑽入衣服下面。
  時瑾年心裡微微一軟,放軟了語氣,「去衛生間把頭髮吹乾。」
  江綿頓了一下,默默轉身,進了衛生間。
  幾分鍾過去了,裡面也沒傳來電吹風的聲音,時瑾年起身邁步進去。
  少年正蹲在牆角,抱著膝蓋,聽到聲音,揚起腦袋望著時瑾年。
  眼眶紅紅,鼻尖紅紅的,長睫上粘著淚珠,滿臉淚痕。
  「少爺,請不要……把江綿……扔……扔出去。」
  江綿找不到電吹風,不敢出去問時瑾年,害怕出去就問,時瑾年嫌棄他笨,會被趕走,隻敢躲在衛生間偷偷哭。
  江家的人都討厭他,要是從這裡被趕走,他該去哪裡?
  他只是不想死,想活著。
  江綿抽噎著喘了口氣,「江綿……沒有家,爸爸媽媽……哥哥姐姐他們……都……討厭江綿,求你……不要扔出去。」
  少年無聲的抽噎,變成短促的哭聲,聲音也是小小的,不敢大聲哭。
  望著時瑾年的澄澈眸子裡映著燈光,晶瑩透亮,透著恐懼,祈求,還有一絲藏在眼底的委屈。
  心裡忽然像被針尖刺了一下,時瑾年喉嚨發緊。
  他生氣時兩句嚇唬的話,小傻子完全相信了,還怕的不得了。
  連委屈都不敢表露,恐懼佔據了所有。
  喉結滾動一下,時瑾年彎腰,大手握住少年纖瘦的肩膀,將人扶了起來。
  「小傻子,剛才我說的是氣話,不會把你趕出去。」
  時瑾年頓了一下補充道,「現在不會把你趕走,以後也不會,我保證。」
  「真……真的嗎?」江綿微微張著唇,眼睛睜的大大的。
  時瑾年見他似乎不信,認真的保證,「真的,我保證,以後不說把你扔出去趕走的話。」
  「不會趕走,不會扔掉,是真的,少爺保證。」江綿小聲的重複著時瑾年的話,眼裡的恐懼漸漸褪去,眸子裡有了隱隱的激動。
  小傻子一個。
  時瑾年眼裡也有了一絲笑意,擰了毛巾,給少年擦了臉上的淚水,又拿了吹風機,開始給少年吹頭髮。
  暖風吹過發絲,掀起少年淡黃的發梢,男人修長骨節勻稱的手指穿梭在發絲間。
  暖黃燈光下淡黃的發梢像染了一層金色,柔軟,漂亮。
  吹乾頭髮,江綿似乎才消化完時瑾年的保證,唇角開始上揚,眼睛都是亮晶晶的,帶著興奮。
  「少爺,江綿……好開心啊!」
  「謝謝少爺!」
  時瑾年撥了一下江綿額前的頭髮,露出光潔的額頭,語氣輕松。
  「好了,去沙發上等著,你那邊還沒收拾好,我要洗澡了。」
  江綿被推了出來,再次從衛生間出來,心情完全不一樣。
  時瑾年向他保證,以後都不會趕走他。
  江綿好奇的打量起時瑾年的房間,灰白色調,冷冷的,跟時瑾年一樣,冷冷的。
  看到桌子上放著的電話手表,江綿眼睛瞬間亮了起來,走過去拿起來仔細檢查。
  是他的手表,完好能用,江綿珍惜的把手表戴在手腕上,然後乖乖的坐在沙發上等。
  時瑾年洗的很快,十五分鍾後又換了一條灰色浴袍出來了。
  江綿坐的端端正正,低著腦袋,撫摸手腕的電話手表。
  時瑾年心情好了許多,「去看看你的房間收拾好了沒有。」
  不會被趕走了,江綿像個小狗,又歡快的跟在男人旁邊。
  衛生間收拾的乾乾淨淨,一點也沒有之前的兵荒馬亂。
  時瑾年還不忘叮囑,「以後泡澡一次只能放一個泡泡球玩,還有,卷卷有阿姨負責洗澡照顧,你只需要和他玩就行了。」
  「記住了嗎?小傻子。」
  「記……記住了,少爺。」江綿認真點頭。
  「睡吧。」時瑾年退出了房間,長籲一口氣。
  養個寵物也挺心累。
  不犯傻的時候,也挺好玩。
  先養著吧。
  隨後,時瑾年又回到書房忙工作。
  房間恢復安靜,江綿躺在床上,眼睛盯著天花板。
  腦子裡又冒出卷卷的可愛模樣,也不知道卷卷一個狗能不能睡得著。
  江綿沒有和寵物相處的經驗,完全不知道晚上卷卷那麽撲騰是害怕,還以為它很高興,這會心裡想的都是卷卷。
  過了一會,江綿翻了個身,有了困意,隱約中卻聽到卷卷的嗷嗚聲。
  困意倏然消失,江綿一骨碌坐了起來,又仔細聽,什麽也沒有。
  一定是聽錯了,江綿軟軟的又躺下,繼續等著入睡,安靜了幾分鍾他又聽到了卷卷的嗷嗚聲。
  這下江綿不淡定了,一骨碌起身下床,汲著拖鞋,拉開門,直奔樓下卷卷的狗窩。
  樓下客廳隻留了一圈光線不太亮的燈,到了客廳,卷卷的嗷嗚聲越明顯。
  尋著聲音找過去,在一樓儲藏室外牆角找了在縮在窩裡哭的卷卷。
  卷卷小小的一團,縮在大大的米色狗窩裡,眼裡有眼淚,嗚嗚嗚像在哭。
  小狗崽子驟然離開媽媽,單獨過夜沒有陪伴,想念媽媽才會夜裡嗚咽。
  江綿不知道卷卷在想媽媽,隻覺得卷卷這樣子好可憐,心疼的進了狗窩,將卷卷抱進懷裡。
  小狗崽子哼唧著在溫暖的懷裡拱了拱,扭了扭沒聲音,乖乖不動了。
  江綿坐在狗窩,有些不可置信望著懷裡的卷卷,閉著眼睛,毛茸茸軟乎乎,睡得安穩。
  原來卷卷想要跟自己睡覺。
  可是少爺不準他帶卷卷上床睡覺,江綿陷入了為難。
  十二點,時瑾年忙完工作,從書房出來,回房睡覺。
  路過江綿房間,看著大開的房門,心裡瞬時湧起不好的感覺,沒有猶豫,邁開長腿進去。
  空蕩蕩的外廳,空蕩蕩的臥室,連衛生間衣帽間也沒有人。
  時瑾年太陽穴凸凸的跳,拿出手機,點開APP。
  江綿的電話手表上有定位,非常精準的能定位到位置,甚至在哪一層樓都能精準定位。
  看著APP上顯示的定位,時瑾年沉默了。
  第24章 原地跺腳腳
  江綿手表的定位是在一樓的位置。
  時瑾年臉色沉了下來,轉身出了臥房,下樓到了狗窩前,臉色更黑了。
  一人一狗將狗窩睡得滿滿當當,江綿抱著小狗崽子蜷著雙腿,睡得正香。
  時瑾年穿著浴袍,領口裹的嚴嚴實實,握著手機的指節微微泛白,緊抿著唇,臉色沉的可怕。
  不過睡的正酣的一人一狗絲毫沒有感覺。
  看了一分鍾,時瑾年轉身走了。
  有床不睡,不讓他帶狗上床,他就跑來和狗睡是吧!
  是不是聽不懂他的話。
  小傻子想睡狗窩你讓他睡好了。
  時瑾年越想怒氣越大,腳步越走越快,直接上樓回房,掀開被子,上床躺下。
  靜靜躺了五分鍾,時瑾年掀開被子,下床又到了樓下。
  狗窩裡的一人一狗還是睡得相當安穩,絲毫不知道有人走了又來,更不知有人氣的臉色黑沉,又變得生氣無奈。
  時瑾年蹲下身,暖橘色的燈光灑在少年微黃的短發上,鍍上一層柔和,不明亮的燈光裡,纖長的睫毛,也是無法忽略的存在。
  少年的唇瓣幾乎要貼在小狗崽子的腦袋了。
  剛來的時候唇還是蒼白沒什麽血色,這段時間養的唇瓣有了自然的淡粉色,看上去軟軟的。
  大概是怕腳冷,腳上的拖鞋都沒脫。
  時瑾年伸手,手臂穿過少年的脊背,握住腋下胸口,另一隻手穿過少年腿彎,很輕松的就將人抱了起來。
  雖然比剛來的時候重了一點點,還是很輕。
  熟睡的少年眉頭微皺,在時瑾年胸前拱了拱,又睡著了。
  真是個小傻子,睡得跟小豬一樣。
  時瑾年抱著人轉身往樓上走,狗窩裡的卷卷突然沒有了溫暖陪伴,嗷嗚著醒了過來。
  一看陪睡的人被抱走,邁開小短腿,跳下狗窩,嗷嗚著跟了上來。
  時瑾年頓步,沉著臉,低頭看小狗崽子,壓低聲音,「閉嘴,醜狗,要是再叫,把你燉了。」
  小狗崽子感受到了威脅,很識相的閉了嘴,微垂著腦袋,尾巴小弧度的搖著,狗狗祟祟跟在後面上了二樓。
  兩腳獸,好恐怖!
  時瑾年將人放在床上,拿掉掛在腳上的拖鞋,拉上被子蓋好。
  卷卷跟進來後,躲在床角坐著,圓乎乎的腦袋抵在床腿,存在感降的極低,以為這樣別人就發現不了它。
  時瑾年垂眸,看著慫慫的屁股對著他,掩耳盜鈴的傻狗,彎下腰,骨節勻稱的手指捏住小狗崽子的後頸皮,直接將狗提了起來。
  時瑾年的氣場太過駭人,卷卷被提起來身體就不自覺的抖動,小眼睛躲閃,想看又不敢看拎著它的人。
  「傻狗,不準在房間裡隨地大小便,不準吵醒小傻子,要不然就把你燉了。」
  嚇唬完小狗崽子,時瑾年將卷卷放在江綿旁邊。
  被嚇壞的小狗崽子根本不敢看時瑾年,假裝沒人似的,拱到枕頭邊,挨著睡熟的江綿,蜷縮在被子上。
  「一對傻子。」
  時瑾年嫌棄的嘀咕一句,關了房間內的頂燈,留下壁燈,轉身回了自己房間。
  第二天早上。
  江綿被熟悉的嗷嗚聲吵醒,伸手去捂卷卷毛嘴,嘟囔道,「睡會。」
  卷卷又從手心拱了出來,小聲的嗷嗚嗷嗚,開始舔江綿的臉頰。
  「卷卷,我醒了……醒了。」江綿推開狗頭,艱難睜開眼睛,對上卷卷好奇的小眼睛。
  江綿伸手抱住卷卷,鼻尖在毛茸茸狗頭上蹭蹭,「早上好,卷卷。」
  下一秒,一臉享受的小臉變得滿是驚恐,江綿倏地坐了起來,打量四周。
  昨晚他明明帶著卷卷睡在狗窩的,怎麽回到房間了,還帶著卷卷。
  想到時瑾年生氣時恨不得要吃人的樣子,江綿瑟縮一下,抱著卷卷,兩隻白白的腳衝進拖鞋,一秒不敢耽誤衝出臥室。
  一定要趁著少爺沒發現之前,把卷卷送下去,江綿心急如焚,開門就往外跑。
  好巧不巧,剛跑出門,時瑾年也打開了門,單手抄著休閑褲口袋,沒什麽溫度的目光落在他身上。
  江綿猛然刹住腳步,抱緊卷卷,嚇得雙腿開始顫抖,臉色煞白。
  」少……少爺,江綿不是……故意……帶卷卷來。」
  「對……對不起……江綿不知道……怎麽在……在房間……」
  江綿越說越急,望著時瑾年那種沒什麽表情的臉,越說越害怕,眼眶紅了起來,氤氳著淚光,眼淚就快要掉下來。
  卷卷感覺到主人的害怕,也瑟縮在江綿懷裡,頭埋進主人臂彎,完全不敢看時瑾年。
  一人一狗,一個比一個膽小。
  他有那麽可怕嗎?
  時瑾年心裡有些好笑,心情莫名的好了起來,幾步走近江綿。
  「少……少爺,對不起……」
  眼淚順著臉頰滾落,江綿連聲音都顫抖了,往後退了一步。
  下一秒,懷裡的卷卷被時瑾年拎著後頸皮提了起來,他本能的伸手拉住卷卷後腿。
  卷卷:一動不敢動。
  少年濕漉漉的眼睛,又慫又勇敢的望著時瑾年,用他的方式保護卷卷,生怕卷卷被扔掉。
  「松手,小傻子,我幫你把狗拿下去交給阿姨清潔,你去洗臉,下來吃飯。」
  時瑾年好脾氣,語氣一點沒有生氣,江綿懵了,還是乖乖松開卷卷後腿。
  「少爺,你不生氣嗎?」
  「傻狗昨晚有在床上大小便嗎?」時瑾年問道。
  「沒有,我沒聞到。」時瑾年不生氣,江綿說話難得利索。
  時瑾年拎著狗崽子輕輕提了提,「以後每天讓阿姨把傻狗洗乾淨,只要他不把床弄髒,你可以帶著他睡覺。」
  「真……真的嗎?少爺!」少年臉上還掛著淚,顧不得擦,白皙修長的手指捏住時瑾年衣袖,似乎還不相信。
  「真的。」時瑾年被他呆呆的模樣逗笑,「小傻子,以後不許睡狗窩。」
  「謝謝……少爺!」
  突如其來的驚喜,少年歡喜的原地跺腳腳,「少爺真好!」
  剛剛還在哭,這會又笑的嘴角都快咧到天上去了。
  「小傻子,快去洗漱吃飯。」時瑾年拎著狗,邁開長腿,往樓下走。
  只不過時瑾年的好心情,還沒保持到中午,又要生氣。
  保鏢敲門,腳步很急進來,「時總,江綿落水了。」
  第25章 像隻乖小貓,縮成一團
  餐廳餐桌上,江綿一邊吃早餐,一邊搜尋他的卷卷。
  時瑾年讓張叔專門安排了一個保姆負責照顧卷卷的吃喝拉撒,一點不指望江綿能照顧狗。
  盤子裡的早餐吃完了,牛奶也喝完了,只有手裡還拿著半片吐司,時瑾年默默從江綿手上收回目光。
  「那隻醜狗現在只能喝奶吃濕狗糧,要是吃了你喂的吐司,會死。」
  時瑾年語氣平淡,卻把江綿嚇得一激靈,忙不迭將手裡的半塊吐司胡亂塞進嘴裡,嚼嚼嚼,一側臉頰被撐的鼓起來一個小包。
  「小傻子,慢點吃。」時瑾年被江綿的舉動逗的輕笑一聲,又給他倒了半杯牛奶,「笨死了,喝點奶別噎著了。」
  江綿確實噎著了,捧起杯子咕咚咕咚喝了兩口才把一團吐司咽下去。
  「謝謝少爺!」少年白淨的小手快速拍了幾下胸口,「差點噎死了。」
  時瑾年嫌棄又無語,睨了一眼又端起杯子喝奶的少年,慢悠悠端起咖啡喝了一口。
  吃完所有早餐,江綿拿起餐巾紙擦了嘴巴,認真的問道,「少爺……要不要江綿……陪你玩?」
  江綿心裡很感激時瑾年,昨晚他闖了禍少爺也沒把他扔出去,還允許他帶卷卷睡覺。
  雖然他生氣的時候好可怕,但是江綿心裡還是感激時瑾年,他能想到的回報就是陪著時瑾年。
  「沒空陪你玩。」時瑾年不知道江綿的用意,聽到江綿要陪他玩,還是一瞬間心裡舒爽,但是面上還是嫌棄,「和你的醜狗去玩。」
  江綿一點也不介意,在江家已經被嫌棄了十九年,相比之下,時瑾年雖然也嫌棄,但是比江家的人態度好太多了。
  「少爺,江綿……不打擾你……我陪卷卷玩。」
  保姆適時的將卷卷抱了過來,江綿迫不及待起身上去抱卷卷,一人一狗親密的不得了,也才分開了一頓飯的功夫,像是如隔三秋。
  時瑾年的目光追隨著江綿的後背消失在門口,才收回目光。
  張叔看的真切,少爺這是越來越關注江綿了,「少爺也可以陪江綿玩會的,工作總是做不完的。」
  時瑾年撩起眼皮,不鹹不淡看了張叔一眼,「你要是想玩,你去。」
  張叔立馬收起笑容,「少爺,我還要去檢查一下莊園安保系統。」
  他哪敢當著少爺的面和江綿玩!
  時瑾年起身進了書房,最近和國家合作了一個大項目,前期安全搭建非常重要,周末他也盯著才放心。
  一忙碌三個小時過去,時瑾年捏了捏眉心,眉宇間略顯疲態,身體往後一仰靠在真皮辦公椅背。
  咚咚!
  書房門被敲響。
  「進。」時瑾年離開座椅背,挺直脊背。
  保鏢推門進來,神色嚴肅又帶著一絲慌亂,「時總,江綿落水,秦隊長正在救人。」
  時瑾年猛然站了起來,下一秒人已經衝出書房,保鏢緊跟其後。
  莊園後面除了大片草坪,還有一片人工湖——陶然湖,再往後面才是山。
  想到江綿那個小傻子連游泳都不會,時瑾年恨不能長了翅膀飛過去。
  趕到陶然湖時,秦亮正托著江綿往岸邊遊。
  時瑾年想都沒想,幾乎是本能的衝下水,接過江綿,自己帶著江綿上了岸。
  江綿渾身濕透,臉色蒼白,中午的陽光照在皮膚上,幾乎蒼白到透明,睫毛上沾著水珠,還好救的及時,人沒昏迷。
  「江綿!」時瑾年單膝跪地,一手托著少年腦袋,一手拍著少年蒼白的臉頰,又捏開嘴巴,檢查裡面是否有異物堵住呼吸,「江綿,醒醒。」
  掛著水珠的睫毛顫動兩下,江綿像是突然被喚醒,咳了起來,咳出兩口水,眼眶紅了起來。
  「少爺。」少年水潤的眸子可憐巴巴的望著時瑾年,「江綿……咳咳……喝裡面的水。」
  看著人能結結巴巴說話,時瑾年高懸的一顆心落了下來,隨即怒氣又升了起來。
  「應該讓你把這一湖都喝了,笨的要死,前後那麽大草坪不夠你玩,還要到湖裡玩?」
  「不是要到……湖裡玩……救卷卷。」江綿自知自己做了錯事理虧,時瑾年生氣又好嚇人,隻敢小聲解釋。
  說到卷卷,江綿忽然又想起卷卷了,撐著地仰頭向湖裡看去。
  「卷卷!」
  「嗷嗚……」
  被救上來沒敢吱聲的小狗崽子聽到主人喊了,才敢嗷嗚回應。
  「狗死不了,它比你會游泳。」時瑾年氣的牙疼。
  保鏢抱著渾身都是水的小狗崽子往上湊,想給江綿看。
  又被秦亮一個眼神瞪了下去。
  沒眼力見,沒看到老板臉黑的要打人了,還往上湊,皮癢是吧。
  生氣歸生氣,時瑾年打橫抱起江綿,站起來往別墅走去。
  江綿害怕像個鵪鶉,縮在時瑾年胸前,這才發現時瑾年也是渾身濕透,心裡又更擔心。
  「少……少爺……你冷不冷。」
  「你說呢?」
  時瑾年聲音冷冷的,哪怕是渾身濕透,抱著江綿走路,也是脊背直挺,步態平穩,一點看不出狼狽之色。
  只是比平時腳步略快。
  「我……我很冷,少爺……應……應該也冷。」
  江綿說的磕磕絆絆,聲音還有些抖,這會是真的冷了。
  張叔連忙解釋,「少爺,已經請了宋醫生過來,很快就到。」
  「要不是莊園監控嚴密,及時發現江綿落水,後果不堪設想。」
  張叔想想還後怕,要是沒有及時發現,江綿可能真就上不來了。
  「立刻安排人過來,將去陶然湖的路都封起來,封的嚴嚴實實。」
  時瑾年冷聲吩咐,他有理由相信,要是不封嚴實,那隻傻狗過去了,江綿肯定也會想辦法鑽過去。
  秦亮微微詫異,為了江綿把後面湖封起來,工程是不是大了些,也影響美觀。
  從湖邊到江綿臥室,五六分鍾時間,江綿冷的不停哆嗦。
  時瑾年直接將人抱進浴缸,打開熱水,三兩下將江綿剝的光溜溜的,放熱水的同時,拿著花灑往他身上淋熱水。
  江綿被凍的牙齒打顫,完全由著時瑾年擺布,像隻乖小貓,縮成一團。
  第26章 穿好衣服
  浴缸放滿了水,時瑾年才關了花灑,看著縮在水裡只露出一點肩膀的江綿,心裡的怒氣消下去一些。
  包裹在熱水裡,江綿漸漸緩了過來,身上熱乎起來,臉上紅潤起來,臉頰上帶著一點粉紅。
  江綿抬起頭,有些害怕的看著面前的男人。
  一身衣服濕透貼在身上,臉上看不出生氣還是不生氣,反正他心裡有些害怕。
  「小傻子,別在浴缸裡把自己淹死了。」時瑾年看他看他縮成一團的模樣,可憐的同時又有些嫌棄。
  突然被說,江綿一點準備沒有,抱著膝蓋,想要坐直了,身體卻不受控制的往一邊歪。
  江綿嚇的睜大眼睛,完全忘了反應,感覺要倒在水裡時,一隻大手扶住他的腦袋,把他扶正了。
  時瑾年太陽穴凸凸的跳,說出的話也帶了幾分怒意,「你怎麽不把自己蠢死。」
  江綿這才反應過來,嚇得雙手撐在浴缸邊緣,不敢看時瑾年也不敢說話。
  甩甩手上的水,身上都是濕的很不舒服,時瑾年深吸一口氣,看著他可憐巴巴的樣子,怒氣又消了下去。
  落水才撈上來,這麽弱,頭暈也是正常反應。
  得看著他洗好,要走了,他相信這個傻子會把自己淹死。
  沒聽見時瑾年說話了,江綿揚起腦袋,想到時瑾年是因為他才一身水,舔了舔嘴唇,建議。
  「少爺……你要不要……下來一起……洗。」
  一起洗?
  時瑾年太陽穴又突突的跳。
  要不是江綿真是個傻子,知道他真心想要他單純洗澡,時瑾年都要相信江綿是在勾引他。
  「誰要跟你一起洗,不冷了就趕緊洗洗上來。」
  「不冷了……不冷了。」江綿說著嘩啦啦的從浴缸站了起來。
  白條條一道倏然闖入時瑾年視線,看的他心頭又是一梗。
  他是說過,自己可以看他的身體,但是他也不用這麽不見外,一點不知道回避。
  傻子。
  生氣歸生氣,時瑾年還是拽了浴巾搭在江綿的肩膀,轉身出去給他拿衣服。
  「洗好了趕緊出來。」
  時瑾年沒好氣丟下一句,去了衣帽間。
  找好衣服,一轉身,時瑾年差點眼前一黑。
  江綿踩著拖鞋,頭髮絲還滴著水,浴巾就這麽披在肩膀上走了出來。
  男人的浴巾是這麽用的嗎?
  「誰讓你就這麽出來的?!」要是臥室有其他人呢?
  時瑾年粗暴的扯下浴巾,兜在江綿頭上,隔著浴巾在他頭髮上並不溫柔的揉了幾下,拿開了浴巾。
  「穿好衣服,把頭髮吹乾。」時瑾年將衣服往少年胸前一塞,出了衣帽間,腳步不停,出了房間。
  迎面遇到了走過來的張叔和宋懷仁。
  宋懷仁肩上挎著醫藥箱,眉尾一挑,誇張又驚訝的看著時瑾年。
  「不是,不是你家瓷娃娃掉水裡了嗎?你這都是怎回事?時瑾年,我還第一次看你出水芙蓉的騷樣。」
  宋懷仁說的輕佻又曖昧,聽的張叔臉上都尷尬,他能不能走,好像不能,這個時候是需要打工人旁白的。
  「宋醫生,江綿落水,少爺下水救江綿上來的。」
  「喲,你還挺在乎你家瓷娃娃的嘛,居然親自下水救人?」宋懷仁有些不信。
  「我也挺在乎你的。」時瑾年笑的有些滲人,「要不你也去陶然湖裡洗一洗?」
  宋懷仁立馬打住,要往房間進,「不開玩笑,我去看看你家瓷娃娃。」
  時瑾年伸手攔住,淡淡的說了一句,「等著。」轉身進屋,關門,一氣呵成。
  宋懷仁有些懵,回頭看張叔,用眼睛在說這是什麽意思?
  「宋醫生麻煩您稍等。」張叔面露微笑,「大概江綿衣服還沒換好。」
  宋懷仁已經聞到八卦的味道,立馬問,「時瑾年已經睡了瓷娃娃?」
  張叔臉色一變,「少爺的事,不敢多問,宋醫生,你可別害我。」
  時瑾年進去江綿剛穿好衣服,裡面淡粉色衛衣外面一件奶白色毛衣開衫,下身寬松藍色牛仔褲。
  稀松平常的穿搭,在江綿身上自成風格,溫柔漂亮又軟乎乎的好欺負。
  江綿一怔,沒想到時瑾年又濕漉漉的回來了,正要問時瑾年冷不冷,就聽到對方不鹹不淡的語氣。
  「過來吹頭髮。」
  江綿乖乖跟著進了衛生間,三分鍾後頭髮吹好。
  「去沙發上坐著,讓宋醫生給你檢查下。」
  時瑾年開門面無表情讓宋懷仁進來,自己回房去洗澡換衣服。
  救的及時,江綿除了剛撈上來時昏昏沉沉,洗了熱水澡後氣色好了起來。
  宋懷仁檢查沒有問題,只需要喝點薑湯驅寒,保險起見,還是讓江綿去床上躺著。
  正好廚房王嬸端來剛煮好的兩碗薑湯,一碗是江綿的,一碗是時瑾年的。
  時瑾年洗完澡出來,宋懷仁已經看好正要下樓,聊了幾句,便直接告辭。
  時瑾年直接去監控調度室,查看了監控。
  監控裡拍的清楚,江綿帶著卷卷在後草坪上撒歡,小狗崽子調皮到處跑,江綿追著狗崽子跑到了陶然湖心的亭子裡。
  小狗崽子跑的太猛,刹不住腳,直接懟到了水裡。
  江綿想都沒想,直接跟著跳了下去救狗。
  湖心的位置水深近兩米,江綿一個從來沒出門的人掉下去,沒有及時搶救,必定淹死在裡面。
  時瑾年想想有些後怕,監控和人手哪一個沒安排到位,小傻子這會就是一具冰冷的屍體。
  看完監控,時瑾年又回到江綿房間。
  江綿正躺在床上,知道今天惹禍了,眼巴巴的望著天花板,睡不著也不敢起來。
  見到時瑾年進來,眼睛倏然亮了起來,「少爺,宋醫生說……我很好!」
  想到江綿不管不顧跳下去救狗,時瑾年心裡還是有氣,說話語氣也不好。
  「你很好,再去多跳幾次湖,看看沒人救你,你還能不能上來?」
  「不能。」
  「那以後還敢不敢跳了?」
  「那可以等……少爺在……的時候跳嗎?」江綿怯生生的問。
  時瑾年臉色肉眼可見的陰雨密布起來。
  江綿:?
  不知道為什麽。
  少爺又生氣了,少爺好喜歡生氣。
  第27章 窮苦人家的孩子
  時瑾年隻覺得,今天反覆壓下去的心口翻湧的怒氣又要升上來。
  同時又想到江綿還是個什麽都不知道小傻子,不懂正常,還是要耐心一點。
  時瑾年閉了閉眼,壓下心裡的怒氣,盡量心平氣和,「小傻子,任何時候,不要自不量力,先自保,再管其他的,懂嗎?」
  少年有些懼怕的眸子,睜的大大的,點點頭,時瑾年不滿意,以為他沒聽懂,「重複一遍我的意思。」
  不教育好,要再發生一次,他可不能保證每次都能這麽幸運。
  江綿沒有猶豫開口,「先保……保護好自己,再保護……別人和別狗。」
  當時江綿沒有想太多,卷卷那麽小不會游泳,雖然他不會游泳,但是以前看過游泳教學。
  跳下去後,湖水冰冷,大腦短暫的失靈,又很快反應過來,他正狗刨往上遊呢,秦亮突然直接薅住了他,才嗆水的。
  秦亮如果不來,他應該也不會淹死?
  時瑾年:「……」
  別狗。
  「就是這個意思,保護好自己,就行了。其他別管,」
  「好的,少爺……記下了。」江綿乖乖應下,又巴巴的問,「那能……吃飯嗎?肚子餓。」
  撒歡跑了一上午,能不餓麽?
  時瑾年心情好了一些,語氣也溫柔了一點,「穿好衣服,下去吃飯。」
  江綿立刻掀開被子下床穿衣服,像隻小狗似的,跟著時瑾年下去吃午飯。
  只不過,下去時發現卷卷因為調皮,喜提狗繩一根。
  這會兒拴在儲藏室那邊也在吃飯。
  江綿乖乖過去吃飯,少爺說過,吃飯時不可以和狗玩。
  下午不能出去玩,時瑾年在書房工作,江綿抱著狗跟了上來,站在門口伸著腦袋。
  「少爺,可以進去……看書嗎?」
  時瑾年坐在真皮辦公椅上,視線從電腦屏幕上移開,看向門口狗狗祟祟的一人一狗。
  小傻子能看得懂他這裡的什麽書。
  想粘著他的心思這麽直白,一點不會掩藏。
  上午讓他陪玩被拒絕,再拒絕小傻子該要傷心了。
  雖然那隻傻狗有點討厭。
  時瑾年語氣淡淡的,「進來吧,看好你的狗崽子。」
  江綿唇角漾起,抱著卷卷走進來,「謝謝少爺!卷卷很乖。」
  乖個鬼。
  「乖就不會把你帶水裡了。」時瑾年略帶嫌棄的吐槽。
  江綿不吭聲,縮的像個鵪鶉,默默坐到沙發上,把卷卷放到腿上,拿起前天晚上沒看完的書繼續翻看。
  時瑾年見江綿投入看書的模樣,真像是在認真學習,唇角彎起一抹小弧度。
  雖然小傻子愛闖禍,但是安安靜靜的時候又很乖。
  等時瑾年忙完工作,喊小傻子回房睡覺時,手邊已經放了兩本厚厚的書了。
  真是粘著他,看書看不懂也要硬翻。
  周一早上時瑾年去公司,江綿抱著狗要出去玩,被張叔攔下。
  「江綿,量了尺寸再去玩。」張叔拉著江綿回到客廳,「少爺要給你做禮服,過些天帶你參加宴會。」
  張叔抬手看表,要是不把江綿攔住,放他出去玩,待會再回來量尺寸,肯定又是一身灰。
  參加宴會?
  江綿只是在江楓和江溪口中聽過一次,還是江溪在宴會上受了氣,回來拿他撒氣的那次。
  對於宴會江綿很好奇,「張叔,宴會……是做……什麽的?」
  張叔一怔,笑著道,「江綿是問什麽宴會吧?」
  「少爺的父親過壽,少爺願意帶你去,想來也是很重視你,還特意安排人做禮服。」張叔說到時老爺子,神色不太好,很快又恢復一臉笑容。
  -
  量完尺寸,張叔又按照江綿的吃飯的飯量,覺得未來可能還會長三四斤尺寸做禮服。
  江綿不管這些,尺寸量完,抱著卷卷就風一樣到了外面。
  雖然時瑾年和張叔都不讓他到後院玩,江綿還是好奇,抱著卷卷站在別墅後面一角,遠遠看後院。
  好吧,一堵牆突然就立在那了,把後院的陶然湖隔的一點看不見。
  江綿抱著狗崽子到前院草坪,卷卷在草坪上打滾,江綿也跟著一起滾,比誰滾的多。
  沈清辭到時,看到他家的小狗崽子和小鏟屎官,在草地上滾作一團。
  看到一人一狗都這麽開心,沈清辭也放心了不少,他還擔心小狗崽子離開狗媽媽不習慣。
  微信上問時瑾年,結果冰冷的甩過來幾個字。
  【已經燉了。】
  這是人說的話嗎?跟個鐵面判官似的,也就是他能受得了時瑾年的脾氣。
  沈清辭走上前放溫柔了聲音,「江綿,還記得哥哥嗎?」
  聽到聲音,江綿從草地上爬起來,看向沈清辭。
  沈清辭穿著休閑西裝,手裡拎著KFC袋子,短發隨意搭在額角,隨意倜儻不羈,和時瑾年經常梳的一絲不苟的髮型氣質截然不同。
  江綿好奇的打量對方,「記得,哥哥你是……送狗員。」
  沈清辭:「……」
  時瑾年害人不淺。
  不過他不在意,沈清辭露出微笑,哄小孩,「真乖,還記得……叫我沈哥。」
  沈清辭看出來了,這個叫江綿的小鏟屎官,不但結巴,似乎還不是一般的單純。
  「嗷嗚……」
  卷卷已經邁開小短腿,跑到到的沈清辭腳下圍著他開心轉圈圈。
  「沈哥,你好。」江綿還是聽話的叫了一聲。
  「真乖,來看看沈哥給你帶什麽了!」沈清辭提起手裡拎的KFC袋子在江綿面前晃晃。
  江綿疑惑搖頭又好奇,「不……不知道。」
  「嘖。」沈清辭有些難以置信,「肯德基知道嗎?」
  「不知道。」江綿一點沒有猶豫,眼神坦誠又好奇的盯著袋子。
  這話一聽,沈清辭心裡有些難受,現在哪怕是普通人家的小孩也知道開封菜。
  他原本想著小孩子應該都愛吃這些垃圾食品,卻沒曾想,江綿不止沒吃過,連聽都沒聽過。
  這到底是什麽窮苦人家的孩子,才會這麽可憐。
  沈清辭打開紙袋子,放到江綿鼻子下,放軟聲音,「聞一聞,香不香。」
  江綿努了努鼻子,嗅了幾下,聞到了袋子裡濃鬱的食物香味。
  「香!很香!」
  「嗷嗚……」卷卷墊著後腿,圓腦袋揚起,似乎也很想吃。
  「走,洗手去。」沈清辭攬著江綿,帶著卷卷往別墅走。
  張叔翹首以盼,終於等到沈清辭,看到他摟著江綿,神色微微一怔,旋即又恢復如初。
  「沈三少爺,裡面請。」
  沈清辭笑一點不見外,「張叔,不介意用下餐桌吧?」
  「沈三少哪裡的話,您請便。」
  張叔看著沈清辭一手摟著江綿肩膀一手拎著肯德基紙袋,跟在身後,滿面憂愁。
  第28章 對別人也笑的這麽燦爛
  沈家二少爺和三少爺和少爺關系不錯,沈家三少爺好吃,也是時不時過來送些東西。
  今天沈清辭也說來送東西,他以為是給少爺的。
  現在看來,不妙啊!
  這是給江綿送吃的來了?
  事實如張叔所想,江綿洗完手端坐在餐桌前,偏淺的眸子裡閃爍著好奇的光。
  嗯……褲子上還沾著一片草葉子。
  張叔不動聲色拿掉葉子。
  看著沈清辭像變魔術似的,從紙袋子裡拿出漢堡,烤雞翅,炸雞翅,薯條,外加一杯可樂。
  沈清辭打開漢堡盒子,一股腦都推到江綿面前,「吃吧,都是你的。」
  「謝謝……沈哥。」江綿謝完,伸出小手拿起漢堡,迎著誘人的香味,大大咬了一口。
  太香,太好吃了!
  又咬了一口,嚼嚼嚼。
  「辣……辣……辣!」
  第二口,江綿終於感覺到到漢堡裡面是辣的,第一口咽的太快沒感覺到。
  口腔裡的所有神經幾乎一瞬間精神起來,江綿隻覺得嘴巴有點麻。
  張叔正要去拿牛奶,沈清辭已經將插了吸管的冰可樂遞到江綿嘴邊。
  「來,喝可樂,就不辣了。」以毒攻毒。
  江綿深信不疑,嘴唇包住吸管,猛吸一口。
  下一瞬,眉頭緊皺,哇的一下吐出了可樂,猛咳了幾下。
  沈清辭懵了,又拿紙巾又是拍背,幫著江綿順氣。
  「可樂辣……好辣……在嘴裡爆炸了。」少年眼尾泛紅,磕磕巴巴委屈控訴,又繼續咳。
  「不喝可樂,我們不喝可樂。」沈清辭一邊哄著江綿,一邊擦掉桌子上的可樂。
  這個小孩像個幾歲兒童,只有幾歲小朋友喝碳酸飲料才會覺得辣。
  張叔端了牛奶過來,看著被嗆紅眼的小孩,有些心疼,「江綿喝幾口牛奶就好了。」
  這段時間跟江綿相處,也知道了江綿是江家鎖在地下室虐待大的孩子。
  吃的還沒貧困家庭好,哪有機會吃KFC這些快餐。
  到這跟著少爺吃飯,少爺口味清淡,平常沒有辣的菜,更不要說油炸食品。
  江綿聽話的咕咚幾口牛奶,感覺嘴巴又是他的了。
  「江綿,你沒吃過辣,要是吃不了,就別吃了。」張叔提醒道。
  漢堡很好吃,就是很辣,江綿糾結。
  沈清辭把薯條和炸雞塊推了過來,「薯條和雞塊不辣,吃這個。」
  這邊,時瑾年剛開完會回到辦公室,手機震動兩下。
  放松的坐在真皮辦公椅上,拿起手機點開張叔發過來的微信。
  是一段視頻,視頻裡江綿正一臉開心的吃著薯條,坐在一旁的沈清辭手上動作不停,剝開炸雞腿外面的脆皮,撕下裡面沒有醬料的雞腿肉直接喂給江綿。
  那個小傻子伸著腦袋,張開嘴自然的就咬住了對方喂的雞腿肉。
  「不辣,謝謝……沈哥。」小傻子笑的眼都快沒了。
  時瑾年指尖握緊了手機,陰鬱深邃的目光盯著屏幕上兩人親密互動的靜止畫面上。
  巨大的玻璃落地窗外,是海城最繁華的全景,明媚的陽光忽然被烏雲遮住。
  天變陰沉了。
  時瑾年撥通了電話,響了幾聲那邊接了起來,男人聲音清冷,冷冷吐出幾個字。
  「沈清辭,你可以滾了。」
  沈清辭指尖的油還沒完擦完,捏著手機,躲在一旁接電話。
  「不是,年哥,我來看狗,順便再看看你的小鏟屎官,你別說,江綿跟狗玩的還挺好。」
  電話那一頭的時瑾年沒說話,沈清辭還在繼續巴巴。
  「你家小鏟屎官好可憐啊,他居然都沒吃過肯德基,雖然江綿是你家傭人,但是咱不能虐待傭人,多給他吃點好的,你又不缺這點錢。」
  時瑾年清冷的聲音傳來,「說完了嗎?說完了就滾。」
  「哎不是,年哥,你怎麽對我這麽殘忍!」隔著電話,沈清辭面露委屈,「我就是看你的小鏟屎官親切,投喂完了我就走,我滴哥,您別生氣。」
  「五分鍾。」還是看在他二哥沈鬱的面子上
  時瑾年冷冷甩過來幾個字掛了電話。
  沈清辭看著被掛斷的手機屏幕,腹誹時瑾年。
  小氣!
  拿了狗就翻臉不認人!
  卷卷可是一窩狗崽子裡最特別的一隻。
  別的狗崽子都是「汪汪」叫,卷卷像小狼一樣「嗷嗚」叫。
  投喂你家小鏟屎官,跟搶你老婆似的!
  沈清辭又繼續回到餐桌,擦乾淨手,繼續扒拉雞腿。
  雞腿肉厚,外面有辣味,裡面的不辣,正適合江綿吃。
  五分鍾一到,沈清辭起身告辭,「江綿,沈哥下次再來看你,再給你帶好吃的,保管不辣。」
  江綿咂吧一下嘴,正好吃完,拿了餐巾紙胡亂擦乾淨嘴巴,又從阿姨手裡接過卷卷抱在懷裡。
  然後,蹭蹭蹭跑到沈清辭跟前,茶色眸子亮亮的,像等待投喂的小狗一樣跟他示好。
  「沈哥……江綿等你。」江綿握著卷卷肥嘟嘟的小爪子在沈清辭手背上按了一下,「一起,江綿……去院子裡……玩!」
  沈清辭被他可愛的舉動惹的笑出聲,「我們江綿真盡責,一點也不偷懶。」
  多善良的孩子,這麽盡心對狗崽子。
  江綿想的是,卷卷是他的朋友,當然要對朋友盡責。
  傍晚的天陰沉厲害,秋雨隨時會隨著一陣冷風落下。
  時瑾年回來比平時早半個小時,一進門,還是看到江綿蹲在寬敞的玄關處,旁邊坐著他的狗。
  一雙澄澈明亮的大眼睛和一雙烏溜溜的小眼睛齊齊仰起頭,向他投來目光。
  「少爺,你回來啦!」少年沒有什麽表情的臉上瞬間生動明朗起來,素白纖細的手指拿著拖鞋,貼心擺在時瑾年腳前。
  「嗷嗚……」
  卷卷搖著毛茸茸的尾巴,繼續仰著腦袋,用狗狗方式歡迎他。
  兩隻可愛的小狗。
  男人陰鬱的眸子滑過一絲極淺的笑意,稍縱即逝,裹挾在周身沉悶的感覺僅離開一瞬,又將他緊緊裹住。
  時瑾年一瞬不瞬,看向少年澄澈的眼睛。
  單純無害,對他滿是善意和期待,只是小傻子這樣的眼神,也會對別人釋放。
  是不是只要是稍微對他好,給他點吃的,就會對別人也笑的這麽燦爛?
  視線落在少年臉上,又不急不慢的移開,時瑾年抿著唇,下頜線微微繃緊,換了拖鞋,沒有說話,邁開長腿進了客廳。
  蹲在地上的江綿,澄澈眸子裡滿是是錯愕,呆呆的沒動。
  第29章 簡直了,連生氣都這麽迷人
  江綿呆滯幾秒,反應過來,站起身追上時瑾年,「少爺……外套給……給江綿吧……」
  時瑾年像是沒聽到一般,脫下外套遞給張叔,邁著長腿去洗手間洗手。
  被無視的少年僵在原地,長睫輕顫,懵懂無措的目光追著時瑾年的視線,淡粉色唇瓣翕動一下,又抿了起來。
  時瑾年的身影消失在洗手間門口,江綿又無措的看向張叔求救。
  不知道為何時瑾年突然就不理他了。
  少爺不理他,會不會又要把他趕出去,想到這些,少年白嫩的小臉瞬間變得蒼白。
  張叔猜出來時瑾年為什麽不開心,現在後悔拍視頻給少爺看。
  他就是想告訴少爺一聲,沈家三少爺來看江綿。
  哪裡想到,都過了半天,少爺還這麽生氣?
  少爺這是吃醋,還是佔有欲作祟?
  以江綿的智商跟他說了也理解不了,張叔好生勸道,「江綿要不你哄哄少爺,興許他就不生氣了,多說些好聽話。」
  解鈴還須系鈴人,就看江綿會不會說了。
  張叔望著江綿奔向洗手間的背影,搖頭堪憂。
  江綿踩著拖鞋,噔噔噔進了洗手間,時瑾年認真洗手。
  再次被無視的江綿沒在意,正在腦子裡搜索哄人要如何哄人。
  在江家地下室用計算機都是關注的編碼設計,看過書裡面也沒有教怎麽哄人,現在他也沒有電腦,手機不能聯網。
  江綿的小腦袋瓜子轉了一遍,沒有搜索到任何有用信息。
  時瑾年洗完手,一旁的江綿先一步抽了擦手巾,「少爺,給。」
  少年的聲音帶著討好,時瑾年倒是接了擦手巾,擦完手徑直出了洗手間。
  身後少年咦了一聲,接著就隱隱聽到「小智……」
  時瑾年坐到餐桌前,心裡雖然悶悶堵堵的,還是拿起筷子先給給江綿夾菜到餐盤裡。
  江綿的兒童手表可以聯網,上面還有一個智能小機器人小智。
  江綿認真快速看了一遍,小智給的哄人話術,滿懷信心的來到餐桌前乖乖坐好。
  時瑾年分好餐,還是沒有說話,自己開始慢條斯理的吃了起來。
  張叔在一旁看的焦急,一個勁的給江綿使眼色。
  少爺雖然生氣了,但還是為江綿夾菜了呀!
  少爺就是吃醋了。
  某個貪吃的少年眼睛看著餐盤裡的食物,一點沒接收到急得冒泡的管家眼神。
  江綿吞了吞口水,移開視線,看向時瑾年,挺直了脊背,兩隻胳膊交疊搭在一起,端端正正坐的像認真聽課的小學生。
  在張叔滿臉期待中,少年脆生生開口,
  「少爺,我打算哄哄你,希望你給點面子,別不識抬舉。」
  張叔:「!!!」
  不是,孩子,你哪學來的哄人的話,這是哄人嗎?
  確定少爺不會一怒之下再把你扔出去。
  時瑾年夾菜的手微微一頓,沒看江綿,又夾起一片燒鵝放入口中,吃的優雅。
  小傻子居然說話這麽流利,一點不結巴?
  小傻子應該是從兒童手表上搜來的句子,給江綿的手表是青少年用的,不是小學生用的。
  他倒要看看,這個小傻子還學了哪些大膽的話。
  江綿眨了眨大眼睛。
  一定是一句話不夠,沒事,剛才他背了十條。
  少年繼續專注的看著連吃飯動作都那麽好看的男人,繼續他的哄人之旅。
  「少爺,有一天小鴨子在看書,另一隻小鴨子說吃飯啦!快把書和好鴨和好鴨……和好鴨!」
  張叔默默轉身,捂住嘴防止自己笑出聲。
  時瑾年終於掀起眼皮,看了江綿一眼,隻給了一個眼神,又繼續吃飯。
  少年纖細的指尖透著淡淡的粉色,撓了撓了自己胳膊,難得的字正腔圓起來。
  「少爺,我知道……你一定生氣了,但是生氣沒用,抱我才有用!」
  「簡直了,連生氣都這麽迷人!」
  「少爺,你……唔。」
  「閉嘴!」時瑾年額角青筋凸起,抬手捂住利索的巴巴個不停小嘴,「好了,吃飯!菜要涼了。」
  小傻子背句子倒是快的很,一點不帶磕巴。
  睜著亮晶晶的大眼睛,直勾勾望著自己,又字正腔圓的哄人,倒是挺能哄人開心。
  傻子。
  嘴巴被封印,少年茶色的眸子眨巴眨巴,時瑾年松開了手。
  「少爺,你笑了……不生氣……了吧?」江綿彎起水潤的大眼睛,又直勾勾的湊近了一點。
  很有一股子,要是對方還生氣就要繼續哄的架勢。
  張叔努力憋笑,默默退到角落。
  想不到江綿還真有兩下子,幾句話就把少爺哄的不生氣了。
  時瑾年撚了撚指腹,手指上皮膚的滑潤觸感還在,聲音依舊冷淡。
  「不生氣了,快吃飯。」
  目光在少年臉頰上流連一圈,又垂下眸子,繼續夾菜吃。
  跟個小傻子置氣什麽,什麽都不懂。
  「好的,少爺。」少年乖乖拿起筷子。
  簡直了,連生氣都這麽迷人!
  原來少爺喜歡這一句,江綿心裡默默記下。
  這裡是他的安身立命之所,哄好少爺就可以繼續住在這裡。
  雖然有父母,哥哥姐姐,但是他一點也不想見到他們。
  永遠不想回到江家,那個家裡,所有人都討厭他,除了林姨。
  還是這裡好。
  在這裡就能活下來。
  看著盤子裡的菜和飯,少年輕輕歎了口氣,眸光流轉又看向時瑾年。
  「少爺……能不能多……給點吃的?」少年的聲音隱隱委屈,「午飯……張叔給的少。」
  退到暗處的張叔:「!!!」
  少爺,冤枉!
  他沒有趁著少爺不在家,苛待江綿。
  上午江綿可是吃了一大包薯條,十個雞塊,兩個不帶皮的雞腿,連漢堡上的麵包都吃了,又喝了兩杯牛奶。
  午飯盛的飯菜比平時少一半,江綿吃完後,還要,他怕給孩子撐壞了,殘忍拒絕。
  提到午飯,時瑾年的臉色又沉了些,「還不是你上午吃了那麽多垃圾食品,張叔怕你撐死,小傻子。」
  張叔抹了把額頭上不存在汗,還好少爺相信他是為了江綿好。
  要不然,跳進黃河也洗不清。
  少年扒拉下一口飯菜,咽下去,低著頭,慫慫的小聲抗議,「那,那……不是垃圾,很好吃。」
  第30章 不準對別人傻笑
  時瑾年被氣笑了,他每天一日三餐的嬌養著,世界各地空運過來的新鮮昂貴食材做出來的菜,居然比不上一頓垃圾快餐。
  小沒良心的,垃圾食品有什麽好吃的。
  時瑾年深吸一口氣,壓下胸腔要生起來的怒氣。
  不跟小傻子計較,時瑾年語氣強硬,「快吃飯。」
  「哦,好。」江綿乖乖低頭吃飯。
  不一會,江綿的餐盤裡多了兩大塊鮮嫩的石斑魚肉。
  「謝謝少爺!」少年高興的眉眼彎彎,吃的更歡快,像個小豬。
  時瑾年抽了抽唇角,真是誰給吃的就對誰笑。
  小傻子。
  二十分鍾後,江綿將盤底吃的一點不剩,擦乾淨嘴巴,聲音裡透著歡快。
  「少爺,江綿吃……完了,我去看卷卷。」
  江綿晚飯吃完的時候,照顧卷卷的保姆也差不多給卷卷吃完飯收拾好。
  「去吧。」
  時瑾年目光溫柔追著歡快的身影,等人走遠眼中溫柔散去,轉頭問張叔,「給江家的請帖送到了嗎?」
  「已經送到了少爺。」張叔面露微笑,「聽說,江家正找人想辦法弄老爺壽宴的請帖,江家大少爺想必還沒死心。」
  時瑾年眼中閃過一絲厭惡,「那個蠢貨不足為懼,想必江家也知道了,江綿在我身邊跟傭人沒差別。」
  「是時候讓江綿跟江家徹底割席了。」
  時瑾年指間夾著細細的香煙,張叔拿起桌上打火機,彎腰點燃香煙。
  「少爺,只怕江家會獅子大開口,江總一開始送江綿進來就是有有所圖的。」
  「一分錢都不會給。」時瑾年陰鬱的眼眸微眯,透過淡淡朦朧的煙霧,看向遠處抱著狗玩的少年,「就算江綿值錢,江家也不配拿。」
  「是不配!」張叔義憤填膺附和。
  時瑾年將指間的煙灰彈在煙灰缸,陰鬱的眸底滑過一抹暗光。
  這麽多年,江綿是第一個讓他有點興趣的人。
  他的人,哪怕是傭人,關系也要乾乾淨淨,更何況是江綿。
  如果江家對江綿很好,他不介意拿幾億給江家,幫他們周轉,只要他還對江綿有興趣一天,就少不了江家的好處。
  只是,江家不配。
  時瑾年猛吸一口,似是想到什麽,語調有點兒咬牙切齒,「沈清辭要是再給小傻子送吃的來,不要放進來。」
  「好的少爺。」
  少爺的醋勁還真大。
  看到江綿抱著狗噠噠噠過來,時瑾年掐滅香煙,眸光裡多了一絲他自己都沒發現的柔情。
  「少爺,去……去書房吧!」少年懷裡抱著狗崽子,纖細白淨的手指握著狗爪子搖了搖,一臉期待。
  「嗷嗚……」卷卷揚起毛茸茸圓腦袋。
  小主人去哪他就去哪!
  時瑾年起身,高大身軀靠近,氣勢太強,卷卷立馬不嗷嗚,哼唧幾聲,往江綿懷裡拱。
  兩腳獸好可怕!嗚嗚……
  少年挪動腳步,稍微往後退了一點,下一瞬,懷裡突然空了。
  「洗乾淨再送到書房。」
  時瑾年捏著卷卷後頸皮,將狗丟進張叔懷裡,然後握住江綿的手腕拉著人上樓去。
  彼時,江家。
  江楓從公司回來,看到客廳茶幾上放著兩張燙金的請帖,隨口問,「爸,這是誰家又設宴?」
  江臨明剛換好衣服下來,臉色難得和悅,「兒子,真想不到,時家竟然給我們送請帖了!」
  一聽是時家,江楓臉上抑製不住露出喜色,快速拿起桌上的請帖翻開。
  真的是時家,這兩天父親正愁哪裡弄請帖呢,或是找人帶進去。
  瞌睡有人送枕頭,請帖自己就來了!
  他們這樣三流的豪門,以前是輪不上參加時家的宴會的,時瑾年果然對他有意思。
  江楓合上請帖,寶貝的抱在懷裡,掩飾不住內心的激動,「這一定是時總看在我的面子上專程讓人送的。」
  「哈哈哈,還是我兒子有能耐!」江臨明心情極好,開懷大笑,「早知道就不讓江綿那個蠢貨去給江家丟臉了。」
  「那種蠢貨也隻配在江家當下人伺候狗。」母女倆從樓上下來,江溪的眼神滿是鄙視,「真丟臉。」
  錢芳眼裡閃過一絲快意,隨即又是得體優雅的笑容。
  沒能借時瑾年的手弄死江綿,去給別人當傭人,伺候狗,羞辱到江綿也可以。
  江臨明收起笑容,神情嚴肅交代,「以後在外面不要承認江綿從江家出去的,全當江家沒有這個人。」
  「那個蠢貨本來就不是江家人,誰知道哪來的野孩子。」江楓手指撥了撥額前碎發,「那麽蠢,遲早被時瑾年弄死。」
  「不提那個蠢東西。」江臨明笑的春風拂面,「先吃飯。」
  「爸媽,你們先吃,我去看看定做的禮服做的怎麽樣了。」江楓將請帖放好,心情很好的拿上車鑰匙,「能不能讓時瑾年幫我們家,還要靠那套禮服。」
  見一面時瑾年太難,最近他都是公司家裡兩條線,很難在公共場合假裝巧遇。
  壽宴是不可多得的接近時瑾年,一舉拿下時瑾年的機會。
  -
  牆上的石英鍾轉了一圈又一圈,很快到了晚上十一點。
  時瑾年和江綿在書房一待就是三個多小時。
  身體向後靠在真皮辦公椅背,時瑾年捏了捏眉心,抬眸就看到在沙發上坐著靜靜看書的少年。
  茶幾上整整齊齊堆疊著十來本書,小傻子進來去書架抽了書回來,就一直沒動。
  少年的手邊趴著胖乎乎的已經撐不住瞌睡的卷卷。
  時瑾年手肘撐在椅子扶手,骨節勻稱的手指摩挲著下巴,視線落在少年柔和完美的側臉。
  不得不說,造物主很偏愛小傻子,雖然人傻傻的,但這張臉長得足夠漂亮完美。
  隔著不近,也能看到小傻子纖長的睫毛,鼻子精致挺翹,嘴唇比剛來的時候紅潤不少。
  嬌養的效果不錯,就是貪吃垃圾食品。
  想到垃圾食品,時瑾年的心情瞬間又陰鬱下來。
  雖然借著看書的名頭粘著他,也不能抵消他傻乎乎對著別人笑的那麽開心的事實。
  時瑾年起身,走到少年身旁,垂眸目光落在江綿捧著的書上。
  頁面上全是密密麻麻的英文和數學符號,小傻子看個什麽勁?
  真是為難他了。
  捧著天書也要陪著他。
  時瑾年伸手捏住少年滑嫩的下巴,迫使江綿仰起頭面對著他。
  少年像是正在深入思考,眼眸沒有聚光,茶色的漂亮眼睛茫然的看向時瑾年,任由他捏著下巴,一動不動。
  書房內,極其靜謐。
  「小傻子。」時瑾年音調低低的,帶著些許威脅,「你是我的寵物,不準對別人傻笑。」
  第31章 偷家
  江綿的小腦袋還沉浸在複流行模空間,眼睛看見時瑾年的唇動了動,像是說了什麽,立刻將腦子裡的知識存了起來。
  然後,江綿慢吞吞的,長睫顫動,眨了一下眼睛,聲音軟綿的發出了聲「啊」。
  看到時瑾年似乎要生氣,又不解的問,「少……少爺……說……說什麽?」
  時瑾年染上佔有欲的眸子裡,瞬間有了一絲裂痕,指腹摩挲了一下少年滑潤的皮膚,手指又微微加重一點力道。
  「小傻子,我的寵物,不可以對別人傻笑。」
  低沉又悅耳的聲音在靜謐的書房更加清晰,江綿聽清楚了。
  江綿把時瑾年的話在腦子裡回味了一下。
  少爺的寵物,不就是卷卷嗎?
  可是卷卷……少年茶色的眸子映出水晶燈的光澤,亮晶晶,盛滿疑惑,「少……少爺……卷卷……不會傻笑。」
  睡得迷糊的小胖狗,奶呼呼軟綿綿的「嗷嗚」一聲,算是回應。
  時瑾年:「……」
  心口堵得慌,像一拳打在軟軟的棉花上,時瑾年心中那點不明所以的鬱氣,被江綿一句話給頂了上來。
  「笨死了!」時瑾年捏著少年下巴搖了兩下,松開手,「你也知道卷卷不會傻笑。」
  跟小傻子說不清,那就從源頭遏製好了。
  他時瑾年的寵物,也只能是他的,別人不能偷窺。
  江綿繼續仰著腦袋看時瑾年,澄澈的眸子透著不解。
  卷卷本來就不會傻笑,更不會笑,它又不是人。
  「江綿……知……知道呀……少爺。」
  時瑾年垂眸,無奈望著透著清澈愚蠢的眼神。
  對牛彈琴。
  皮膚太嫩了,捏了一下下巴就紅了?
  「起來,去睡覺。」時瑾年揉了揉少年蓬軟的發絲,水晶燈下,淺黃的發梢染了一層淡淡金黃,煞是好看。
  江綿跟著站了起來,抱起睡眼朦朧的卷卷,就聽到時瑾年又說,「那會在餐桌上說的一套套的,一點不結巴,這會怎麽又結巴了?」
  「那些話……記的時候……印在腦子裡了,不是臨時……說的。」
  少年抱著小狗,跟在男人旁邊磕磕絆絆,「就像圖片……存腦子裡……用……用的時候拿出來……就說出來。」
  時瑾年的腦海裡猛然閃過一絲什麽,太快消失,他也沒心思深究,因為小傻子光顧著說話,已經跟到他房間門口。
  「小傻子,你要跟我睡嗎?」時瑾年偏頭,唇角滑過一絲逗弄的弧度。
  「啊!?」江綿倏地睜大眼睛,腦子裡努力加工少爺這句話是什麽意思。
  好好的,為什麽要跟他睡呀?
  「少爺,你……一個人睡……害怕嗎?」
  呵!就不該對小傻子抱有希望
  時瑾年忽然收回唇角的一絲笑意,握住少年的肩膀,轉身,推走,自己進了房間,利索關門。
  時瑾年好奇怪,又不高興了嗎?
  江綿抱著狗狗獨自站在走廊,回頭看看關上的房門,挪著小碎步回自己房間。
  第二天上午。
  沈清辭又像打卡似的,站在抱山園的鏤空大門外,按響了門鈴。
  張叔像沒有感情的機器,拿起對講機,「沈三少爺,我們少爺交代了,他不在家,不接待客人,您有事可以去公司找少爺。」
  沈清辭對時瑾年捉摸不定的性格早已經習慣,渾不在意的說,「張叔,我不進去,我給江綿帶了點吃的,能讓人拿進去給他嗎?」
  今天特意去給江綿買的日式炸點心,天婦羅,炸魚餅,炸牡蠣這些,都是不辣的。
  沈清辭也說不上來,一見到江綿就有熟悉感,忍不住想親近,對他好一點。
  想到他以前過得這麽窮苦,就是想多給他買點零食小點心,慰勞下小可憐。
  張叔眉頭擰成麻花。
  少爺不讓您進來就是不想讓您給他帶吃的呀!
  「沈三少爺。」張叔和藹帶著歉意開口,「少爺交代了,他不在,外面的人和物都不能進來,真是抱歉。」
  「又在搞什麽鬼?」沈清辭嘟囔一句,對張叔說,「行,我知道了。」
  時瑾年雖然是京城讓人遙不可及的存在,勢力壯大的很快,同時也積累了對家。
  興許又是哪個弱雞項目沒掙過時瑾年,想搞事呢!
  突然改變安保措等級,也在情理之中。
  看著手裡拎的食盒,拿出手機,撥通電話,「小江綿,沈哥給你帶好吃的來啦!」
  「對對對,你往大門口走,我今天不進去,你過來我把好吃的給你。」
  江綿正在前院帶狗玩,掛了電話手表,抱著卷卷,噠噠噠邁著長腿奔向大門。
  遠遠的就看到鏤空的鐵門處站著沈清辭,江綿加快腳步。
  快到門口時,有守門的安保,一臉威嚴,目不斜視。
  江綿突然頓步,抱著狗狗跟保鏢商量,「我……我去門口……拿……拿吃的,沈清辭沈哥……給的……」
  保鏢目光看向門口,並不知老板不讓沈清辭進來送吃的禁令。
  江綿又是老板重要的人,只要不開門,也不怕江綿跑丟了。
  於是保鏢和聲說,「江綿少爺,請便,只要不出去就行。」
  「不出去……不出去。」江綿露出笑容,「謝謝!」
  沈清辭看著跑過來的小身影,唇角不自覺彎了起來,眼裡都是藏不住的笑意。
  抱著狗跑的樣子,真是可愛呀!
  真漂亮,像個靈動的小蘑菇。
  「沈哥,你好!」江綿歡快跑到鐵門後,隔著鏤空鐵門,抱起卷卷前爪搖了搖,「卷卷和……哥哥問好!」
  沈清辭笑的像朵花,「江綿,卷卷,好乖呀!」
  「來來來,拿著。」沈清辭隔著鐵門將食盒勉強遞進去,「這裡面有炸魚餅,天婦羅,還有炸牡蠣,你肯定喜歡吃!」
  江綿放下卷卷,接過食盒,湊近聞了聞,有香香的味道。
  「謝謝沈哥!」江綿整個人雀躍的都要跳起來。
  這裡的人,好人比江家多很多。
  另一邊,時瑾年看完合同,看到手機屏幕上二十分鍾前電話手表APP的信息提示。
  時瑾年拿起手機點進去,看到系統提示的消息,臉色旋即陰沉下來。
  又來偷家。
  第32章 小傻子想我了嗎
  沈清辭這個臭小子還敢給江綿打電話,趁著他不在想偷家嗎?
  昨天添加好友的時候,就不該同意加上的。
  時瑾年立刻撥通了管家張叔的電話,「張叔,沈老三又來找江綿了?有沒有給他送吃的?」
  「剛才來找了,按照少爺你的交代,沒讓進,吃的也沒要。」張叔一五一十交代。
  稍微想一下,時瑾年想清楚了那個臭小子的套路。
  「去把江綿拿到的零食收起來。」時瑾年沉聲掛了電話。
  張叔眉目一抖,覺得大事不妙,立刻往別墅外走去。
  沒走一截,看到江綿懷裡抱著食盒,小跑著回來,旁邊跟著跑的一顛一顛的卷卷。
  防著大的,沒防住小的。
  「江綿,慢點別急。」張叔迎上去,第一時間從少年懷裡拿過食盒,護在自己懷裡。
  懷裡突然一空,江綿還沒反應過來,食盒已經到了張叔懷裡。
  「張叔,我的。」江綿伸手要去拿回來。
  剛才在門口跟沈清辭聊了會,被對方趕了回來,讓他趁熱吃,涼了不好吃。
  於是也不抱卷卷了,抱著食盒,小跑回來。
  還沒進家呢,吃的就被張叔拿走。
  「江綿,這個不能吃。」張叔抱著食盒往回走。
  「為,為什麽?」江綿緊跟不舍,眼巴巴看著食盒。
  「一會要吃午飯了,等午飯時加熱一下一起吃。」張叔心裡已經有了主意。
  「哦,那,那好吧。」江綿停下腳步,將腳邊的歡快的卷卷抱了起來,摸了摸軟乎乎的狗頭,「我再帶……卷卷玩。」
  「好,一會吃飯了來喊你。」張叔不放心的又交代,「不要亂往大門口跑,門外有壞人。」
  張叔還真怕江綿趁著大門開的縫隙,跑了出去。
  不行,得交代一下保鏢看緊些。
  這要是跑出去,可不得丟了。
  張叔覺得自己任重道遠。
  回到家裡,張叔將食盒放進廚房,拿出手機拍照,發給時瑾年,編輯文字。
  時瑾年心煩意躁等了五分鍾,手機嗡嗡震動兩聲,張叔發來信息。
  【張叔:圖片.JPG】
  【張叔:少爺放心,食物截獲,沒有直接告訴江綿原因,中午我會找個恰當的機會,不給江綿吃。】
  【時瑾年:OK】
  退出微信頁面,翻到電話手表app聯系人裡面。
  時瑾年看著躺在聯系人裡面的沈清辭,最終沒有刪掉。
  那小子隻以為江綿是時家可有可無的傭人,等壽宴過了,再告訴他吧。
  江綿是他的寵物,別人不能覬覦。
  中午,江綿把卷卷交給阿姨喂食,認真洗乾淨手,端端正正坐在椅子上,等著廚房上菜。
  平時中午廚房都會按照時瑾年的標準給江綿做飯,分量不多,營養均衡。
  但還是菜和飯都放在餐盤裡,江綿每頓飯的量都是限定好的。
  張叔端過來餐盤,裡面擺了蘆筍炒瑤柱,剝了殼的深海蝦肉,空運過來的和牛裡脊……
  每一道菜都是講究的火候烹飪,散發著誘人的香味,然而,江綿的眼睛卻還看著廚房的方向,等著沈清辭給他帶的小吃。
  張叔端來一小份營養湯和一小份水果,心裡默默的對江綿說了聲,對不住了,孩子。
  接著,張叔又折身回到廚房,很快端出來一盤子黃燦燦的各種油炸小食出現了。
  江綿眼睛一亮,目光一刻不離追著那盤小食。
  張叔腳步略快的走過來,就要把盤子放在餐桌上。
  突然,啪的一聲巨響。
  哐啷啷。
  那盤小食在他眼前就這麽水靈靈的消失了。
  反應過來,江綿騰的一下站起身,離開座位,看向美味消失的方向。
  那盤黃燦燦的,散發誘人香味的美味,此刻零零碎碎的躺在地上。
  前一秒期待高興的小臉,立刻垮了起來,澄澈大眼睛迅速爬上委屈,蒙上一層水汽。
  少年眼尾紅了起來,癟了癟嘴,感覺下一秒就要哭出來。
  「江綿,對不起,都是張叔手滑,盤子沒端穩。」張叔立刻抱歉的解釋。
  感覺他罪過大了,欺負這麽純良無害的小孩子。。
  他好卑鄙無恥!無惡不作!
  這事,下次他再也不幹了,讓少爺自己乾吧!
  「都是張叔的錯,江綿,對不起。」張叔又真心誠意道歉。
  江綿吸了下鼻子,把要氤氳出來的淚水,努力憋了回去,嗓音悶悶,「沒……沒事的,張叔。」
  「你有沒有……受傷?」江綿還不忘關心張叔,「盤子碎了……少爺……會罵……罵你嗎?」
  一句關心,張叔覺得自己更罪過了。
  這麽單純的孩子。
  老天奶,我幹嘛要欺騙這麽善良的孩子。
  「少爺人很好,不會挨罵。」張叔心裡虛虛的,「江綿你坐下吃飯,飯要涼了,我去拿工具清理一下。」
  「好,好的。」
  江綿乖乖坐下,低頭扒拉飯,可是心裡好難過呀!
  脆脆黃黃的肯定和昨天的肯德基一樣好吃,差一點點,就差一點點就能吃到了。
  不難過,不難過。
  餐盤裡面的也都特別好吃,有得吃就不錯了,不能貪心,不能貪心。
  某個可憐巴巴的小寶貝,一邊傷心一邊自我安慰,一邊又默默吃完所有的飯菜。
  時瑾年在辦公室,剛吃完午飯,手機震動兩下。
  點開屏幕,張叔發來一張圖,圖片的一片零零碎碎炸物小食夾著白色碎瓷片。
  【張叔:不小心盤子掉地上了,少爺,小豬頭哭哭表情包.JPG】
  時瑾年眉頭微蹙,張叔的方法有點殘忍。
  在一個天天吃不夠的小傻子面前,裝作無意打碎他心愛的食物,這跟往他心上扎針有什麽兩樣。
  時瑾年退出聊天頁面,正要熄滅手機屏幕,又有電話進來。
  看到來電人,時瑾年平穩跳動的心,倏地快跳了一拍。
  是江綿用電話手表打來的電話。
  接通電話,那頭的人沒有說話,只能聽到那邊淺淺的呼吸聲。
  幾秒的沉默,時瑾年先開口,「小傻子,給我打電話,是有事嗎?」
  「少……少爺。」電話那頭的聲音軟軟的,聽著悶悶的,情緒低落,猶豫幾秒,少年的聲音又傳來,「沒,沒事……就是問問少爺……幾點回來。」
  時瑾年不自覺握緊手機邊緣,呼吸輕了一些,聲音比平時溫柔,「小傻子想我了嗎?」
  第33章 這樣能……取悅到你嗎
  想少爺嗎?少年茶色的眸子裡閃過絲絲迷茫。
  吃完飯回到房間休息,心裡還是在難受。
  突然想給時瑾年打電話,也就這麽做了。
  電話接通後,擔心張叔打碎盤子,少爺會生氣,選擇心裡默默難過。
  這是想少爺嗎?
  江綿摟著狗蜷縮在床上,嘴巴對著手腕上的手表,誠實回答,「不……不知道。」
  電話裡傳出時瑾年低沉的輕笑,「下午我早點回去陪你,好不好?」
  心裡忽然又好受了一點,少年的聲音少了幾分沉悶,「好的,少爺……我等你。」
  掛了電話,時瑾年唇角還勾著淺淺的弧度。
  小傻子,沒吃到想吃的,心裡還難受,第一個想到的就是給他打電話。
  這不想他了,是什麽?
  小傻子分不清而已。
  特助喬揚進來送文件簽字,很詫異在他家萬年陰鬱臉的老板臉上,居然看到笑容了。
  還笑的有些……愉悅?
  時瑾年仔細看完文件,簽上字,接著拿出手機,將屏幕遞到喬揚面前。
  「喬揚,下午四點三十,讓這家餐廳送些他們拿手的油炸小食過來。」
  時瑾年給特助看的就是張叔拍的沈清辭帶的食盒,上面有店裡的LOGO。
  喬揚知道這家店,專門賣日式料理的店,價格很貴,當然對於老板來說一點不貴。
  「時總,您需要點幾個人吃的量。」喬揚問。
  直覺告訴他,老板肯定不會點給總裁辦的人吃的。
  因為公司有超大面積食堂,請的都是五星級酒店大廚。
  老板也從來不屑給他們點過下午茶。
  因為公司食堂也有免費下午茶。
  放下簽字筆,是時瑾年略一停頓,緩聲開口,「兩個人吃的量。」
  那個小傻子,既然喜歡吃這些油炸食品,讓他一次多吃點點,不經常吃就行。
  江綿稍微午睡了一個小時,被張叔喊醒,端了一杯熱牛奶上來。
  洗漱完,喝了牛奶,帶著狗又去前院玩。
  初冬天黑的早,五點太陽已經落下,江綿摟著卷卷,坐在別墅門外台階上,等時瑾年下班。
  少爺說了,他會早點回來,江綿也不知道早到幾點。
  張叔在透過落地窗,看到門外的一人一狗,輕笑搖頭。
  江綿心裡也是越來越惦記少爺了,今天都不在家裡等,跑到外面坐著等。
  暮色漸至,視野內的一切都調暗了色調,朦朧看不太清。
  一輛黑色邁巴赫緩緩朝著別墅門口駛來。
  江綿一把抱起卷卷,起身邁步迎了上去。
  邁巴赫穩穩停在江綿跟前,車門打開,一雙西褲包裹的長腿從車裡下來。
  時瑾年穿著黑色襯衫,扣到最上面一顆紐扣,銀灰色領帶更是一絲不苟,西裝外套勾在臂彎,另一隻手裡拎著一個食盒。
  陰鬱凌厲的臉上,看到等在旁邊的少年的瞬間,露出溫柔。
  「嗷嗚……」卷卷甩著被壓在懷裡傅尾巴,歡迎主人回家。
  「少爺,你回來了!」少年抱著狗崽子,仰著下巴,笑的燦爛。
  仿佛等著丈夫下班的小妻子。
  時瑾年將食盒在少年面前晃了晃,「小傻子,給你帶的。」
  少年漂亮的眼睛倏然睜大幾分,唇角抑製不住的上揚,聲音也激動起來。
  「少,少爺!沈哥……帶的好吃的!」
  這個食盒字樣江綿認識,和沈清辭帶過來的一樣!
  「小傻子,看清楚了,這是少爺給你買的!」時瑾年眸光微沉,有些咬牙切齒,「回家。」
  「我……我知道!少爺買的!」少年跟在男人身側,懷裡抱著胖乎乎的小狗,腳步歡快,高興的恨不能要跳起來。
  一進門,江綿立刻將小狗放下,找出時瑾年的拖鞋,擺在腳前,揚起頭,「少爺……換鞋。」
  少年笑容純真燦爛,澄澈的眸子裡只有他,時瑾年把西服外套放在拎著食盒的臂彎,然後伸手捏了捏少年臉頰上的軟肉。
  等時瑾年換好鞋,江綿迅速換上拖鞋,汲著拖鞋,噠噠噠去洗手間認真洗手。
  洗完手,進了廚房,盯著張叔將食盒裡的炸牡蠣,炸魚餅,炸蝦,炸魷魚一一夾到餐盤裡。
  食物還是熱乎的,不需要加熱,張叔正要端盤子,江綿搶先一步,端起餐盤。
  「張叔……我可以,我可以……」少年嘴裡嘀嘀咕咕,四平八穩端著黃燦燦的小食出去了。
  少爺大發慈悲又重新買了,可不能再掉地上。
  張叔端著一杯鮮榨橙汁放好,笑呵呵的說,「少爺很在意江綿呀!還惦記著江綿喜歡吃油炸的小吃,特意給江綿買的。」
  江綿嘴巴包包鼓鼓,像個小倉鼠,聞言看向時瑾年,眉眼彎彎,整個人都透著愉悅。
  「少爺……你真好!」
  時瑾年夾了顆蔬菜到江綿餐盤裡,「吃點蔬菜,油炸食品,一周吃一次,不能再多。」
  江綿嘴裡嚼嚼嚼,沒空說話,一個勁點頭。
  第二天時老爺子壽宴。
  昨晚在書房待的晚,江綿一覺睡到九點才起床吃飯,換上新定做的禮服。
  穿上禮服,江綿興衝衝跑到時瑾年房間,「少爺……好看嗎?」
  時瑾年正在調整袖扣,聞言抬起頭,看向站在面前的漂亮少年。
  江綿的禮服和時瑾年的都是灰色系,江綿的更淺一些,略短一點,顯得一雙細腿更加修長,隔著西褲也能看出來身材比例極好。
  裡面穿著精致白色襯衫,配了一枚皇冠領針,燈光隨著輕微動作折射光芒。
  少年皮膚極白,茶色眸子,發梢自帶一點黃,像極了歐洲油畫裡矜貴的貴族少年。
  時瑾年走近理了理少年額前的短發,唇角彎起一抹弧度,聲音多了一些溫柔,「好看,小傻子最好看。」
  江綿第一次穿西裝,剛才照鏡子,他也覺得好看。
  時瑾年對他真的很好,有吃有喝,這裡的人都很好。
  好想一輩子住在這裡啊。
  江綿湊上前,眨巴了一下亮亮的眼睛,好奇又期待的問,「少爺,這樣能……取悅到你嗎?」
  少年突然湊近,白淨好看的臉蛋在面前放大,時瑾年呼吸微微一滯,接著不動聲色後退小半步,與少年拉開距離。
  第34章 靠卑劣手段搶來的
  少年微微向前傾身,望著時瑾年,眼神澄澈又期待。
  四目相對,空氣中流淌的情緒裡,沒有曖昧,有渴求的期待,有無奈的寵溺。
  「小傻子,真正的取悅,不是這樣的。」時瑾年說。
  聲音低醇好聽,多了不易察覺的嬌寵。
  少年神色微微一變,亮晶晶的眸子裡滿是好奇,「那是……什麽樣?張叔說過……拿拖鞋外套……陪吃飯……都是取悅。」
  男人修長如玉的手指捏住少年的觸感極好的下巴,指腹在瓷白的皮膚的摩挲一下,聲音帶著一絲繾綣。
  「以後,再告訴你。」
  時瑾年松開手,大手放在少年後頸,帶著人往外走,「走吧,小傻子,帶你去見見世面。」
  邁巴赫停在別墅外面,特助喬宇揚和司機已經在前排等候。
  江綿跟著時瑾年坐在後排,看著汽車緩緩前院駛出。
  穿過莊園大門的一刻,身體不自覺的靠向身旁的男人,似乎想要尋找依靠。
  外界的一切,對從未出過門的江綿來說,是新奇的,更多的是恐懼。
  搭在座位中間的手,被溫暖的大掌輕輕握住,江綿偏頭,對上時瑾年投過來讓人有安全感的目光。
  「小傻子,別害怕,下午就帶你回來。」
  「謝謝少爺!」少年彷徨的眼裡一瞬間有了神采,反手握住了時瑾年的手,雙手交握著,一路上沒松開。
  這樣單純的被信任的感覺,像是柔軟的春風拂過滿是枯草和寒冷的荒原,帶了陣陣溫暖與生機。
  看著少年側著身子,趴在車窗旁,目不暇接用眼睛收藏車外的光景,時瑾年想,以後要多帶小傻子出來轉轉。
  最起碼,讓他像正常人一樣,有機會平等的留戀普通的風景。
  大概是因為握著時瑾年的手,江綿彷徨恐慌的心,隨著汽車走過的風景,慢慢變得新奇又雀躍。
  只在書上看到的馬路,店鋪,高樓林立,親眼見到又是這麽震撼。
  上一次被父親江臨明帶出來時,他嚇的瑟縮在車裡,根本無心看外面。
  這一次,心境完全不一樣。
  要是時瑾年能經常帶他出來轉轉,要不了多久,應該就可以適應外面,自己也能單獨出來。
  「到了,小傻子。」時瑾年的聲音打斷江綿的思緒。
  時家因為時瑾年,在京市地位舉足輕重,時瑾年的名聲已經遠遠蓋過父親時東來的名聲。
  鼎盛這些年,在時瑾年手裡,行業覆蓋電子設備,通訊,能源,軍工等,鼎盛以一種恐怖的爆發力量,迅速稱霸。
  與其說是來給時老爺子賀壽,倒不如說是來巴結時瑾年,先從他手裡討點湯喝。
  時老爺子住的莊園青園,佔地面積廣,又是奢華的歐式風格,雖然沒有時瑾年的莊園大,但在海城的屈指可數的莊園中,也是別具一格的存在。
  時瑾年帶了保鏢過來,進了莊園後,江綿就沒看到那些保鏢,只有特助喬宇揚跟著。
  江綿名副其實的是沒有見過世面的漂亮小土狗,像個好奇寶寶,眼睛根本看不過來。
  進了宴會廳,燈光璀璨,布置奢靡,服務人員穿著統一的製服,禮貌周到的服務在賓客間。
  前來赴宴的男男女女都穿著高定昂貴的禮服,儀態優雅。
  這些,江綿只是掃了一眼,視線就被超長甜品台上,漂亮又好吃的甜品吸引了目光。
  進到宴會廳,時瑾年便沒牽著江綿,江綿腳步不受控制的往甜品台挪。
  「站住,小傻子。」
  江綿的小動作自然沒逃過時瑾年的目光,伸手勾住少年的肩膀。
  時瑾年的目光在甜品台上掃了一圈,還好酒類沒有放在這邊,收回視線,目光落在巴巴的瞅著甜品台舔嘴唇的少年臉上。
  「江綿,最多只能吃五個,飲料只能喝兩杯。」時瑾年不放心的交代,「別人給的東西不要接。」
  他要去見下時東來,不能帶著江綿,要是不叮囑好,小傻子能把他看上的糕點都吃一遍。
  「記住了……少爺。」江綿一個勁點頭,肩膀被時瑾年扣著,兩隻腳開始蠢蠢欲動。
  「就在甜品台這裡,等我來找你,最多十分鍾。」時瑾年最後交代一句,放開了要脫韁的野.江綿.馬。
  沒了禁錮,少年歡快的幾步跑到甜品台,彎著腰不可思議的打量著一個又一個精美的甜品。
  時瑾年唇角不自覺彎起一抹寵溺的弧度,隨即移開視線,冷峻的臉上蒙上一層慣有的陰鬱。
  趁著這會人還不多,時瑾年帶著喬宇揚向樓上走去。
  二樓。
  時東來拄著拐杖,正從時延吉的房間出來,在走廊遇到了時瑾年。
  今天時東來七十七大壽,身著做工精良的酒紅色西服,白發刻意染黑,手握著拐杖龍頭,不管如何刻意的遮蓋,也遮蓋不掉臉上的滄桑和褶皺。
  見到時瑾年的瞬間,時東來臉上的笑容霎時變為隱隱怒意。
  時瑾年毫不在意,這些年,早已經習慣了父親的冷臉和怒氣,心裡自嘲笑了一聲。
  「怎麽?我給父親操辦了一個這麽盛大的壽宴,您還有什麽不滿足?」時瑾年唇角勾起,眼裡的陰鬱更甚。
  看到兒子這雙陰鬱像鷹一樣的眼神,時東來就感覺恐懼。
  他的兒子就是一個怪胎,是個魔鬼!
  「你又要搞什麽把戲?二樓也是你來的地方?」
  時東來臉上的褶皺微微顫抖,手緊緊握著拐杖龍頭,「你已經害死了你的母親,害殘了你大哥,時家已經沒有人讓你害了!你還想怎樣?」
  「怎麽會沒有呢?」時瑾年雙手交搭在腹部,眼神嘲諷又輕飄飄看了父親一眼。
  時東來臉色難看,胸膛劇烈起伏,「你,你想弑父?」
  「呵?父親是做了什麽對不起我的事嗎?怎麽會覺得我會弑父?」
  時瑾年突然變得冷肅,鋒利的眼神像冰刃一般刺向時東來。
  「父親,奉勸您和大哥收起你們的小動作,鼎盛國際不是你們想動就能動。
  鼎盛現在和國家合作。
  這一次我只是給他們一點教訓,要是你那些蝦兵蟹將再不老實,我不介意以侵害國家安全罪,把您的寶貝養子送進去。」
  「這一次您辦的是壽宴,下一次就是您的喪事了。」時瑾年笑的陰惻惻,如有索命修羅。
  「你!你!逆子!」時東來的拐杖猛戳地毯,發出沉悶的咚咚聲,「你別忘了,今天的一切都是時家給你的!」
  時瑾年不急不慢走近幾步,逼近時東來,渾身散發著如地獄惡鬼般的駭人氣勢,笑的更是陰森。
  「是嗎?父親,您確定是您給我的?」
  時瑾年忽然收起笑意,眼裡布滿陰鬱,「這些是爺爺給我的,不是我靠卑劣手段搶來的!我只是合理的拿回我自己的東西。」
  第35章 落單
  江綿沉浸式圍觀各種造型各種類別的甜品,每一個都很漂亮,看上去都很好吃的!
  沿著長長的甜品台,繞了一圈,心裡已經選好五個甜品,正要去旁邊拿盤子,一轉身突然被撞了一下。
  對方手裡拿著的紅酒,幾乎全部撒到江綿胸前。
  冰冷的酒液很快浸透西服和襯衫,貼上皮膚,江綿被冰的一個哆嗦,低頭無措又害怕,看著被紅酒弄髒的衣服,捏著胸前的布料,拉開不貼在皮膚,很涼。
  身上難受,心裡更難受。
  少爺知道了會不會生氣,這才第一次穿,少爺特意為他做的衣服。
  時俊峰手裡捏著空酒杯,把江綿的表現盡收眼底。
  時瑾年剛進來時,就看到他身邊跟了一個少年,模樣真是漂亮。
  時瑾年這麽多年身邊沒有人,這麽漂亮的小男孩,時俊峰自然想到是時瑾年的玩物。
  真想不到,和尚也有還俗的一天。
  少年落單,時俊峰躲在一旁觀察,一看還真發現了問題。
  這個少年長得極好看,但是個土包子,對著甜品赤裸裸的眼神讓他想笑。
  看著還不太聰明的樣子,這一試,還真不有點蠢。
  「抱歉,抱歉,把你衣服弄髒了。」時俊峰一臉歉意,唇角卻帶著嘲諷。
  江綿這才反應過來,看向對方,「沒……沒……沒事,就是……很……很涼。」
  時俊峰穿著米色西裝,笑的溫和,道歉態度又很好,江綿心裡稍微舒服了一些。
  「你,你也……不是故意……故意的……我……不生氣。」
  江綿沒有面對過這種狀況,一緊張說話又磕巴的厲害。
  時俊峰心裡鄙夷時瑾年,鄙夷的要死,想不到時瑾年胃口這麽特別,喜歡蠢貨加結巴。
  這種真蠢的人,策反了也幫不了他什麽,時俊峰打消先前的念頭。
  這種漂亮的蠢貨,送給他用,他都看不上,還策反。
  他不配!
  「我讓人帶你去換身衣服吧,潑濕了一大片,穿著不舒服,壽宴結束還早。」時俊峰微笑著提議。
  「可……可是少爺……讓我……在這……等……等他。」江綿心裡還謹記著時瑾年的話。
  時俊峰怎麽會錯過羞辱時瑾年的機會,於是提議道,「時瑾年是我堂弟,你去換衣服,我在這裡幫你等著,換好衣服了你就過來。」
  沒有經歷過社會險惡的江綿,一點也沒懷疑對方的用心,甚至聽到是時瑾年的哥哥,心裡還多了幾分親切。
  「好……好的,哥哥。」
  時俊峰眼裡閃過一絲嘲諷,對著路過的服務生打了個手勢,「帶他去換身你們的衣服。」
  服務生是一個二十多歲的年輕小夥子,見江綿長得好看,一身衣服也是定製款,不像是來當服務生的,臉上短暫露出為難。
  對上時俊峰嚴厲的眼神,不敢多問,立刻應下,「先生,請跟我來。」
  時少爺是時老爺的侄子,經常來青園,和老爺大少爺關系好,這裡他也算半個主人。
  至於這位貴氣的小少爺,不認識,還是聽時少爺的。
  服務生引著江綿到了一樓一間房內。
  房間裡面很大,掛著很多件服務生身上一樣的淺褐色襯衫馬甲製服。
  服務生小夥子拿了一套江綿穿的尺碼,遞了過來,「您換好了就出來,我在門邊等您。」
  「謝謝。」江綿道謝後,快速換上襯衫馬甲,還挺合身。
  脫下來的髒衣服,江綿團把團把抱在懷裡出了門,服務生小夥子果然還在門口等著。
  「你……」服務生小夥子眼睛微微一亮,由衷誇讚,「這一身很好看。」
  穿著服務生的衣服,也不像服務生,倒像是哪家偷偷跑出來玩的漂亮富家少爺。
  突然被誇,江綿笑的開心,「謝謝……我也覺得……好看!」
  見對方沒有不願意的意思,服務生也放下心來,應該不是什麽富貴人家的少爺,要不然也不會這麽高興。
  服務生把他送到宴會廳,轉身又去忙了,江綿四下搜尋尋找甜品台位置,準備過去吃甜品。
  遠遠的穿過人群,江綿看到了甜品台,卻沒看到說要等他回來的哥哥。
  也沒看到時瑾年,還好少爺沒回來,江綿抱著衣服,穿過交談的賓客走向甜品台。
  「哎,等下。」身旁有人拍了一下江綿胳膊,「服務生,麻煩給我端杯紅酒來。」
  「啊?」江綿轉頭,懵懵的看向叫住的他的漂亮姐姐,穿著黑色絲絨魚尾裙,襯的腰肢妙曼,大波浪性感紅唇。
  江綿隻覺得姐姐很漂亮,認真解釋他不是服務生,「我……我不是……」
  「不是什麽?」魚尾裙姐姐不耐煩打斷,「來做服務生,讓你去端酒,怎麽磨磨蹭蹭,時家的傭人不過如此。」
  「對,對不起。」江綿抱緊懷裡衣服認錯,「我……放好衣服……去給你端酒。」
  他吃喝都是時瑾年給的,時家壽宴,不能讓時瑾年因為他丟臉。
  魚尾裙姐姐揚了揚下巴,抱著臂示意江綿去放衣服。
  宴會廳內人已經到的差不多,江臨明帶著老婆孩子到了後,丟下孩子,帶著老婆去和生意場上同樣帶著夫人的合作夥伴攀談。
  江楓穿著特意定製的禮服,脊背挺直,正在尋找那抹高大氣勢十足的身影。
  今天他有信心一舉拿下時瑾年。
  江溪在四下搜尋有沒有能攀上的貴公子,這裡都是比他們有錢有勢,攀上任意一個,就是高嫁。
  忽然穿著服務生衣服的江綿闖入視線,江溪臉色一變,拉了拉江楓衣袖,「哥,江綿那個丟人現眼的東西,居然上趕子在這裡當服務員!」
  「趕緊把那個蠢貨弄走!」江楓恨不能撕碎江綿。
  兄妹兩人徑直朝江綿走去,江溪一把拉住江綿胳膊,「蠢貨,還敢來給江家丟人現眼!」
  熟悉的聲音,厲聲的責罵,江綿還沒回頭,身體已經不受控制的顫抖起來。
  「姐姐,哥哥。」少年顫巍巍轉身,澄澈的眸子裡滿是恐懼,想掙脫又不敢。
  他被江溪拽著往偏僻的消防通道走,多年的欺辱,江綿心裡已經條件反射性的懼怕江溪江楓。
  第36章 不要……殺少爺
  江綿前腳被江家兄妹拽走,後腳時瑾年就返回宴會廳。
  前後不過十分鍾,時瑾年快步走的甜品台,然後那個說在這等他的小傻子不知道跑去哪裡。
  時瑾年身高體長,氣場太強,站在那就能吸引很多道目光,何況他還是時瑾年,海城頂級豪門,多少人今天來這裡就是為了能和時瑾年攀上點關系。
  「時總,您來了,好久不見。」
  「時總久仰久仰。」
  離的近的兩位什麽總已經湊了上來寒暄,其他人也正在往時瑾年跟前湊。
  時瑾年心裡惦記江綿,直接無視上來寒暄的人,陰鬱的目光在宴會廳搜尋那個不聽話的小傻子身影。
  「大家請自便,時總現在有事。」喬揚微笑著對湊過來套近乎的人禮貌請退。
  同時喬揚目光也在搜尋江綿的身影。
  沈清辭像一條泥鰍似的滑到時瑾年身邊,同時往左右看看。
  「年哥,我來了!」沈清辭喘著氣,「我二哥來不了,我代表沈家來賀壽。」
  時瑾年視線總算在沈清辭身上停留一秒,又繼續看向宴會廳。
  「不來也沒事。」時瑾年不在意的說。
  面子是做給外人看的,沈清辭二哥沈鬱和他是多年同學加好友,對時家的事情也是知道的。
  沈清辭從服務生手裡端了一杯紅酒,抿了一口。
  本來也不想來湊熱鬧,最近他不缺項目,但是昨晚的夢太嚇人了,江綿一絲不動躺在血泊的畫面,每想一次心都會顫抖。
  沈清辭夢裡,今天壽宴,江綿被那個不入流的江家少爺江楓推下樓梯當場摔死。
  最可惡的是時瑾年還看上了江楓。
  不但沒有為江綿報仇,甚至還成了江楓的舔狗。
  時瑾年盡他所能,為江家注資,最後江家盛極一時,江楓拋棄時瑾年,攀上身份神秘的大佬。
  時家和沈家都很慘,被江楓整垮,時瑾年死了,沈家除了大哥,他和二哥父母都被江楓害死。
  夢境太真實,感覺未來一定會發生,夢就想像是強力的暗示。
  沈清辭一覺醒來睡到十點,醒來後,越想越擔憂,根本無法忽視。
  如果江綿真死了,他會很難過。
  沈清辭不敢耽擱,趕緊換了衣服,拿了去庫房搜了一件寶貝就過來了。
  不管真假,要過來看看才放心。
  沒看到江楓,沈清辭松了一口氣,看來夢也不一定是暗示。
  想必時瑾年也不會帶江綿來這樣的場合,誰會帶家裡的傭人來參加壽宴,來當服務生打雜還差不多。
  「今天沒帶江綿過來吧?」沈清辭隨意問了句。
  「來了,人不知道跑哪去了。」時瑾年已經拿出手機,同時撥通了江綿的電話手表。
  沈清辭剛剛落下的心,倏地一下又高懸起來,見時瑾年打電話,沒敢吱聲,默默湊近想要聽一下是不是給江綿打電話。
  電話響了好幾聲終於接通,時瑾年蹙著眉,正要開口,那邊忽然傳來吵鬧聲。
  「不要……不要……殺少爺……我……我聽話。」
  「蠢貨!就憑你也妄圖勾引時瑾年!」
  啪的一聲,像是扇耳光的聲音,傳來江綿的哭聲。
  時瑾年猛然握緊手機邊緣,周身氣場瞬間變得凌厲逼人。
  電話手表有自動接通功能,憑著幾聲對話,時瑾年知道江綿被威脅了。
  時瑾年沒有退出通話,點開了手表APP定位。
  沈清辭也隱約聽到對話,但是江綿的哭聲他聽的清清楚楚。
  昨晚江綿渾身是血,倒在消防通道的夢境又浮現腦海。
  「年哥,江綿有危險,快讓保鏢去消防通道找人。」沈清辭說話的聲音都在隱隱顫抖。
  「讓保鏢馬上過來。」時瑾年神色冷肅駭人,看著手機上顯示的江綿的定位,但是隻顯示在東邊一層,那邊有三個消防通道。
  「你怎麽知道江綿在消防通道?」時瑾年忽然看向沈清辭,「東邊有好幾個消防通道。」
  「好幾個?」沈清辭眉頭皺的緊緊的,冥思苦想夢境,「T3,T3!快去T3,江綿肯定在那!」
  沈清辭心跳加速,顧不得解釋,和時瑾年向T3消防通道跑了過去。
  喬揚立刻聯系電話聯系保鏢,同時跟著時瑾年跑向消防通道。
  江綿被江楓和江溪拽進消防通道,江溪氣憤的二話不說,先扇了江綿一耳光出氣。
  「不能給江家帶來利益就算了,居然還敢來丟人現眼!」
  「對,對不起。」江綿捂著被扇的火辣辣的疼的臉頰,因為懼怕,嘴唇顫動,大顆大顆的眼淚掉了下來。
  「還有臉哭!蠢得要死,就只會哭!」江楓看他穿著服務生衣服就來氣,又說道,「滾出時家,別不要臉賴在那裡,給江家丟臉!」
  一聽說要讓他離開時家,離開時瑾年,江綿貼著牆壁,哭著反抗。
  「我……不離開,少爺……說……不會……趕我走。」
  要是離開時瑾年,流落到外面或是再回到江家,都是死。
  他只是想活著,為什麽哥哥姐姐就這麽討厭他,想要他死。
  不會趕你走?
  江楓一聽就炸了,上次好不容易進去時瑾年的家裡,差一點他就要成事了,都是這個蠢貨壞了他的好事。
  要是讓這個蠢貨再繼續留在時瑾年身邊,不僅會繼續壞他好事,還會丟江家的臉面。
 「江綿,你很喜歡時瑾年?」江楓拍了拍江綿另一半臉頰,笑容可怖。
  「喜……喜歡。」江綿帶著哭腔回答,時瑾年對他那麽好,在他要死的時候救了他,收留他,給他飯吃。
  除了林姨,只有時瑾年對他這麽好。
  「呵,喜歡他,你也配。」江楓眼裡的嫉妒的要噴火了。
  忽然他看向腳邊通往負一層的幾十級台階,聲音帶著威脅。
  「江綿,你不是喜歡時瑾年嗎?你要是不聽我的話,我就殺了時瑾年,讓你永遠見不到他!」
  聽到哥哥要殺了時瑾年,江綿白淨掛著淚的小臉瞬間蒼白,聲音顫抖。
  「不要……不要……殺少爺……我……我聽話。」
  江楓的臉上是毫不掩飾的厭惡與嫌棄,甩了江綿一個耳光,「蠢貨!就憑你也妄圖勾引時瑾年!」
  江楓薅住江綿的衣領,語氣惡狠狠,「你也配喜歡時瑾年嗎!?」
  「喜歡時瑾年的人多了去了,蠢成這樣,也隻配當下人!」江溪在一旁冷嘲熱諷。
  「蠢貨,從這裡跳下去,我就饒過時瑾年。」江楓陡然把江綿往台階處推了一下。
  「啊……」江綿嚇的驚叫,猛然閉上眼睛,喉嚨裡吐出顫抖的話,「會……會死的。」
  好多級台階,很高,很高。
  「你不是喜歡時瑾年嗎?要救他,就立刻跳下去!」江楓面目猙獰盯著閉著眼睛的少年,「要不然,我現在就去殺了時瑾年!」
  第37章 愛你還來不及
  「別……別去!」江綿因為懼怕,幾乎是吼出聲來,「我跳!」
  時瑾年沒掛斷通話,開的外放,沈清辭聽的心肝一顫一顫,恨不能自己能長翅膀,秒飛過去,救下無助又無謂的小可憐。
  也只有江綿什麽都不懂才會信了那個王八蛋的鬼話。
  時瑾年額角青筋凸起,下頜線緊緊繃著,眼底湧起瘋狂的殺戮。
  握緊手機,他用了平生最快的速度的向一樓的消防通道飛速奔跑過去。
  江綿的哭聲蓋過通話聲,就算要通過手表向江家那兩隻螻蟻喊話,對方也不一定能聽得見。
  快點,再快點,一定來得及救下江綿!
  消防通道內。
  眼淚像不要錢似的往下狂掉,江綿不知道是害怕要死了,還是舍不得時瑾年,緊緊攥著拳頭,拚命控制要站不穩的身體。
  「嗚嗚……別……別傷害……少爺。」少年顫抖著嗚咽。
  如果他死了,哥哥就不會傷害時瑾年,也算死得其所。
  總比死在某個小巷,死在野外或是死在江家的地下室好。
  江楓看著被嚇到渾身發抖,還要不惜用自己的命去救時瑾年的江綿,心裡嫉妒的發瘋。
  這種蠢貨憑什麽配喜歡時瑾年!
  他要掃清時瑾年身邊的妖豔賤貨,連這種蠢貨也不能留!
  「蠢貨,時瑾年只能是我的!」
  江楓眼底翻湧著瘋狂嫉妒,江綿看不懂,但卻聽懂了。
  哥哥也喜歡時瑾年。
  同時,「砰」的一聲巨響。
  突然消防通道門被大力踹開,江楓轉頭就對上時瑾年駭人的眼神,仿佛萬道利刃直刺而來,嚇的陡然松手,連連往後退。
  江綿本就貼在台階口,失去領口提拉的力道,整個人不受控制的往下跌。
  身體因為應激反應,早已經失去力氣,連撐在牆壁上的力氣都沒有,整個人直直往台階下倒去。
  同時,腰部被一股大力扯回,伴著疾風,江綿被圈入懷抱,帶著木質冷香夾雜著煙草的味道的懷抱,熟悉的味道。
  江綿第一次識別出這是時瑾年的味道。
  嚇到失去聚焦的瞳孔瞬間聚焦,他已經被時瑾年抱在懷裡,沒有掉下去。
  少年一雙濕漉漉的眼睛,睜的大大的,呆滯望著時瑾年,長睫上沾著淚,一側臉頰紅腫,嘴角有血跡。
  時瑾年的手臂緊緊圈著懷裡嚇懵的少年,心臟還在不可抑製的快速狂跳。
  只差一點點,要是慢了一點點,他的小傻子就會摔下去,這麽高的台階,不死也殘。
  跑過來時,短短的兩分鍾,時瑾年感覺比十年還漫長。
  冷靜沉著的心,哪怕是自己面對死亡都未曾感到害怕,剛才卻被巨大的恐懼籠罩,狂奔的身體,血液確是冰涼的。
  只有一個念頭,江綿不能出意外。
  時瑾年無暇去想心中這個強烈的念頭,心裡正經歷一次狂風暴雨,暴雨未停。
  看到懷裡這個已經可憐兮兮的小傻子,時瑾年的恐懼,怒氣,都壓了下來。
  一旁的沈清辭大口喘著氣,心裡有一種劫後余生的感覺。
  衝進來的瞬間,看到江綿要掉下去,沈清辭嚇的心臟都暫停跳動。
  看到江綿被時瑾年扯了回來,他那顆忘了跳動的心臟,又撲通撲通快速跳動。
  同時跟進來的喬揚使了個眼色,保鏢迅速製服江家兄妹,按在牆上。
  江楓和江溪正要開口掙扎,被保鏢一把捂住嘴,只能發出嗚嗚的聲音。
  時瑾年滿心滿眼都是他的可憐小傻子,大眼睛氤氳著厚厚的水汽,眼淚一直流,哪來那麽多眼淚。
  本來就傻,這下估計更傻了。
  時瑾年抬手輕輕為江綿擦眼淚,開口聲音卻又十分溫柔,「短短十分鍾,怎麽連衣服都被人換了,這是遇到人販子了?」
  「離開你少爺,可怎麽辦?」
  大概是時瑾年的聲音太過溫柔,驚恐中的江綿終於反應過來,雙唇顫抖,更磕巴了。
  「少……少……少……」
  少年顫抖的厲害,想說什麽完全表達不了,急的眼淚更凶。
  時瑾年的大手撫在少年的後頸,輕輕揉捏少年柔軟的後頸肉,溫聲安撫。
  「江綿,不要急,現在安全了,我們都沒事。」
  時瑾年就是帶有難以言說的安撫力量,乾燥溫暖的掌心撫在後頸上,很有安全感,江綿失控的情緒一下子冷靜下來不少。
  江綿把哭的看不清的眼睛,在時瑾年懷裡蹭了下,擦掉眼淚,再次開口,「少……少爺,哥哥要……殺你!」
  時瑾年一手摟著少年的後腰,一手安撫在少年的後頸,心裡無聲的歎了口。
  他想罵幾句江綿怎麽那麽傻,但看著這傻傻的可憐樣,責備的話,一個字也說不出口。
  在京城,誰敢光明正大威脅要殺了他,怎麽那麽傻。
  本來就是個小傻子,是他要求太高了,時瑾年溫聲說,「在這裡還沒人敢光明正大動你少爺。」
  「真……真的嗎……嗚嗚……」江綿哭的抽抽搭搭,委委屈屈。
  原來時瑾年也很厲害,哥哥不敢動他。
  「小傻子。」時瑾年無奈寵溺又嫌棄。
  江楓被捂著嘴,壓在牆上,望著時瑾年的後背,拚命搖頭。
  他就是威脅江綿,嚇唬他而已,他怎麽可能會殺時瑾年!
  想不到這個蠢貨會告狀!
  沈清辭不知道從哪裡來的濕巾,要給江綿擦嘴角的血跡,「下手真狠呐!」
  「我來。」時瑾年順手接過濕巾,邊小心翼翼擦拭嘴角血跡,邊冷聲吩咐喬揚。
  「帶去隔壁,再把江家人請過來。」他還沒找人,結果人家就主動送了上來。
  保鏢押著江家兄妹就要往外走,江楓掙扎著拚命甩頭,短暫得到說話的機會。
  「時總,我是嚇唬江綿,我愛你還來不及,怎麽會殺……唔唔唔。」
  江楓的嘴又被保鏢堵住,這次保鏢不知道從哪找了一塊黑抹布,直接塞江楓嘴裡了。
  時瑾年像是沒聽到一般,沒有任何反應,目光一直停留在江綿臉上。
  「你愛我年哥?!」沈清辭轉過身,終於有時間睜眼打量起江楓。
  這個在他夢裡害死江綿,又釣著時瑾年,最後害死時家和沈家的人。
  第38章 辦正事
  江楓被保鏢雙臂鎖在後面,嘴巴堵著黑布,連連點頭,他真的喜歡時瑾年,喜歡的發瘋,看到時瑾年就會腿軟。
  「就憑你?」沈清辭上下打量江楓。
  江楓今天穿的一身黑色西服外套,西服外套長度到卡在腰線下面一點,黑色西服鑲嵌金絲線花紋。
  裡面的配了一件黑的半透明的紗質打底衫,低胸的,又系了一條黑色細絲帶。
  這一身禮服不但可以展現腰線,隱約半透倒是有幾分勾人,配上江楓精致的妝容。
  怎麽說呢,像會所裡的穿的花裡胡哨的鴨。
  「穿的跟出來賣似的!」沈清辭毫不客氣點評,「你這種貨色,我年哥不可能看得上!」
  「押出去!髒了我的眼!」沈清辭嫌棄擺手,不給江楓停留辯解機會,真怕時瑾年腦子進水被江楓勾引。
  「是不是很疼?」時瑾年輕輕擦掉少年臉頰上的淚痕,挨了兩巴掌,這會臉頰已經腫了起來。
  「不……疼。」江綿努力忍住眼淚,以前哥哥姐姐也會打他,雖然很疼,但是習慣了。
  臉都腫了,怎麽會不疼。
  小傻子一定是被打的次數多,才會這麽說。
  心頭燥鬱橫生,時瑾年面色確是很平靜,「小傻子,忍一忍,我們先把正事辦完。」
  「我……沒事……少爺……又救了我。」
  少年仰著頭,紅腫著臉,澄澈的眸子裡印著單純的笑,一點不會掩飾。
  時瑾年捏了捏少年另一半完好的臉頰肉,叮囑道,「以後誰欺負你,你就狠狠打回去,打不過就跑,別害怕,你少爺給你撐腰。」
  要教給江綿的太多,一點點社會經驗都沒有。
  時瑾年又問,「衣服怎麽回事?」
  「一個哥哥碰了……酒在衣服上……濕了,哥哥好心給讓我換衣服。」
  江綿努力解釋,「禮服……禮服我收好了……沒丟。」
  時瑾年心裡一緊,想到江綿對自己身體隱私都不知道避諱,之前叮囑的不知道這個小傻子是不是還記得。
  「換衣服時,身旁有人在嗎?」
  江綿搖頭,「沒有人……服務生……在外面等我。」
  時瑾年心裡松了一口氣,又聽到江綿繼續說,「那個哥哥是好人。」
  「好人?」時瑾年要氣笑了,誰家好人讓你去換服務生穿的衣服。
  時瑾年也能猜到,一定是時家旁支那些個不入流的貨色搞的鬼。
  想讓他難堪,只是辛苦了小傻子,還樂呵呵的。
  沈清辭也是聽的無語,扶著額頭,不知道該說什麽。
  太天真了。
  江臨明和錢芳正一臉討好巴結潛在大金主,忽然身後傳來喬揚的聲音,「江先生,錢太太,我們時總有請。」
  江臨明一聽是時瑾年有請,立馬腰杆挺直,卑躬屈膝的臉上變得揚眉吐氣,下巴也揚了起來。
  看來還是江楓有手段,這次把時瑾年勾到手,立刻要見他這個未來老丈人了。
  江楓被時瑾年看上,這以後他們江家還不得在海城橫著走,今天壽宴上,這些瞧不起他們的人,要不了多久就會跟在後面巴結!
  江臨明越想心裡越舒暢,嘴角都快咧到天上去了。
  喬揚欲言又止,這位江總怎麽跟他兒子江楓一樣,不知天高地厚,他該不會以為老板請他們過去是當座上賓的吧!?
  錢芳拽了拽正在做白日夢的江臨明,眼裡嫌棄一閃而過,旋即溫柔提醒道,「老公,我們過去吧。」
  江臨明反應過來,轉頭對上剛才還在巴結的某總,十分有底氣的說,「時總請我過去敘舊,各位失陪了。」
  饒是喬揚修養極好,也被江臨明又蠢又裝雷的嘴角抽了一下。
  老板和他熟不熟,他心裡沒有一點B數嗎?
  錢難掙,屎難吃。
  要是給江家父子打工,他寧願吃屎。
  「喬特助,我兒子江楓是不是也在?」江臨明忍不住問道。
  喬揚禮貌微笑,「江楓少爺也在的。」
  你女兒也在,被虐待的養子也在,還有看好戲的沈家三少爺。
  「哈哈哈!」江臨明聽到兒子和時瑾年在一起,控制不住的爽朗笑出聲,開始拿自己當時瑾年嶽父了。
  「喬特助啊,以後咱們見面的機會還多的是,加個微信方便聯系。」
  這個老登是不是搞錯什麽了?誰TM以後跟你經常見面,就憑你家兩個逆子今天乾出的蠢事,還想繼續在老板面前蹦躂。
  呵呵。
  喬揚繼續禮貌微笑,「不急,見了時總再說,正等著您。」
  三人到門口,外面守著兩個彪形體壯的保鏢,喬揚推開門,做了請的手勢。
  江臨明帶著錢芳滿懷激動的大步走了進去。
  一進去傻眼了。
  他的兒子女兒,分別被兩個保鏢扣住,靠在牆邊,嘴裡都塞著黑乎乎東西,看到他們,開始嗚嗚的求救。
  時瑾年坐在主位上,雙腿隨意交疊,手指在大腿上有一搭沒一搭的點著,臉上看不出喜怒,但氣勢逼人。
  旁邊坐著臉頰紅腫的江綿,看到他們,就往時瑾年旁邊縮了縮。
  江綿的旁邊坐沈清辭,見江綿害怕,伸手在後背輕輕拍了拍安撫。
  錢芳迅速掃了一眼一對兒女,看到江綿的臉頰,瞬間猜到怎麽回事,兩個孩子又去拿江綿撒氣了。
  看到沈清辭的瞬間,錢芳快速垂下眼皮,指尖不自覺卷入掌心,緊緊握著。
  這架勢,江臨明就算再蠢,也看出來了,時瑾年不是請他來當座上賓,這兩個逆子又打了江綿。
  江綿現在雖然是時瑾年身邊的狗奴,打狗還要看主人。
  這兩個逆子!
  雖然知道怎麽回事,面子上還是要爭取一下,江臨明一副惶恐的樣子。
  「時總,這是是不是有誤會?為何要綁住我兒子女兒?」
  時瑾年敲手指的動作停頓,似笑非笑的看著裝的無辜的江臨明。
  「江總這話說的,像是時某故意為難你似的。你的兒女打了我的人,人證物證都在,江總還想要去宴會廳看監控嗎?」
  「不不不,不用!」江臨明擺手,去宴會廳看看監控,那就是讓海城有頭有臉的家族都看到了他兒子女兒的霸凌行為。
  第39章 綿綿是你叫的嗎
  時瑾年不急不慢的伸出修長的手指,勾住縮在自己身旁少年的下巴,語氣裡帶著不輕不重的責怪。
  「時某一直好奇,江綿和江總是什麽關系,瞧這臉給打的,狗看了都嫌棄。」
  時瑾年的言下之意是,既然江綿是江家的小兒子,那他江臨明就得解釋一下,哥哥姐姐為什麽會把小兒子打成這樣。
  江臨明著急搓手,一時摸不清,時瑾年是喜歡江綿才想幫他,還是單純的江綿被打心裡不爽。
  如果時瑾年心裡不爽,哪怕江綿是時瑾年身旁的一條狗。
  打狗還要看主人呢不是。
  要是因為心疼江綿,就要認下江綿是江家的小兒子,以後好處肯定少不了江家的。
  不知是不是房間內溫度太高,江臨明額上隱隱有了細汗。
  他實在沒看出來,時瑾年是出於什麽目的幫江綿。
  江臨明躊躇如何應答時,妻子錢芳開口了。
  「時總,江綿雖然姓江,但是和江家沒有任何關系,也只是我丈夫之前碰巧發現的江綿,才花重金買來送給您的。」
  錢芳站著,微微彎腰,低眉順眼,裝的不敢看上位。
  看到沈清辭的瞬間,她就決心和江綿劃清界限。
  雖然她恨江綿,但是為了她的兒子女兒的未來,眼下,放過江綿才是明智的選擇。
  江臨明一臉懵看向自己妻子,明明江綿就是她從福利院抱養來的,為什麽要說是他碰巧發現是,和江家沒有關系?
  難道……時瑾年厭惡江綿?
  對,一定是這樣,先前就是給時瑾年照顧狗的下人,今天又穿著服務生的衣服在壽宴上。
  要是看上了江綿,絕對不會讓江綿穿著服務生的衣服來壽宴做服務生。
  關鍵時刻還是多虧了老婆。
  江臨明附和,「對對對,沒有關系!」
  時瑾年松開了少年的下巴,也把江綿聽到江家兩口子不認他,眼裡的悲傷盡收眼底。
  不是每一個孩子都能得到父母的愛,親生的都得不到,何況江綿這個被關在地下室的養子。
  「時某這個人,有潔癖,哪怕是我身邊的狗,都要完完全全屬於我。」
  時瑾年撩起眼皮,凌厲的視線掃向江臨明夫妻,「既然沒關系,江綿的戶口,身份證件,現在也就一並交出來吧。」
  他倒不是沒有能力重新為江綿辦一個合法的身份,但從江家合法公開的脫離,才是真正把江綿與江家分割開來。
  「嗚嗚嗚……」
  一直老實等著父親解救的江楓聽到時瑾年要把江綿的戶口,身份證件都取走,不淡定了,拚命掙扎要說話。
  時瑾年這就是要護著江綿,留在時家,江綿就是他追求時瑾年路上的絆腳石。
  今天如果沒有遇到江綿,說不定現在他都已經躺在時瑾年身下,纏著他的腰,盡情擁有了。
  藥他都準備了,又被江綿攪和了!
  絕對不能讓江綿留在時家!
  江溪見哥哥瘋狂掙扎,雖然不知道為什麽,乾脆也跟著一起掙扎反抗。
  江臨明見兒女掙扎難受,心裡不好受,「時總,能不能把我兒子和女兒先松綁。」
  時瑾年倒不怕他倆能翻出什麽浪花,打了個手勢,給他們松開。
  江楓嘴巴一能說話,就立刻阻止父親,「爸,江綿是江家的人,怎麽能把戶口本給時總,他還是江家的人!」
  江臨明閉上眼睛,神情痛苦,憤怒。
  這個蠢貨在胡說什麽,他們巴不得撇清關系,他盡添亂,還不如把嘴堵起來。
  「閉嘴!逆子,胡說什麽!」江臨明呵斥。
  錢芳立刻說,「時總,我們現在立刻讓管家給您送江綿的戶口和身份證件。」
  錢芳拿出手機撥通管家的電話。
  「媽!你不要糊塗!媽!」江楓衝過來要搶母親手機。
  啪!
  江臨明喘著粗氣,給了江楓一個大嘴巴子,「逆子!」
  江楓被甩的一個趔趄差點摔倒,江溪眼疾手快,扶住哥哥,怒斥父親。
  「爸爸,你幹嘛打哥哥!他說的又沒錯!」
  江臨明閉了閉眼,氣的手抖,「時總,您還是先把他倆控制起來,以免鬧出醜事,吵著您。」
  時瑾年唇角勾起嘲諷的弧度,然後示意保鏢繼續堵住嘴巴,按住人。
  「我沒什麽耐心,讓你的管家帶著戶口去戶籍中心,我們在戶籍中心順便把事情辦了。」
  江臨明哪敢不從,時瑾年的笑容讓他敢恐懼,生怕不答應,時瑾年會當場把他的頭擰下來。
  「好的好的,時總。」
  時瑾年放下交疊的大長腿,慢悠悠起身,「那就把令郎和令千金帶著一起,省的他們在這不安全。」
  確實是帶走了安全,這些個保鏢可不是吃素的,萬一江楓那個蠢貨再惹怒保鏢……
  保鏢押著江家兄妹,江臨明夫妻跟在後面,出了房間,往外面走。
  經過宴會廳一角,一些眼尖的賓客看到被押著走的江楓和江溪,開始竊竊私語議論。
  江臨明隻覺得老臉都要丟光了,這兩個孩子平時在家拿江綿撒氣習慣了,以為這還在江家呢。
  眼不看為淨,江臨明低著頭,灰溜溜快步出了宴會廳跟著保鏢上了汽車。
  時瑾年握著江綿的手,溫聲說,「小傻子,一會你的戶口就落在你現在住的地方,抱山園,好不好?」
  「好……只要……不回那個地下室……跟著少爺就行!」
  江綿笑的開心,一咧嘴,又牽扯到腫脹的臉頰。
  疼。
  沈清辭看的心疼,江綿那麽喜歡時瑾年,但是他年哥肯定不會喜歡江綿的,況且以後時瑾年要結婚的人也是門當戶對。
  沈清辭開始為江綿的未來擔憂。
  「年哥,不介意我也跟去看看吧。」沈清辭笑著問道,「親眼見證我們的小綿綿落戶抱山園!」
  「綿綿是你叫的嗎?」時瑾年涼涼的掃了一眼嘴快的沈某人。
  沈清辭立馬認慫,跟著時瑾年和江綿後面出了房間。
  經過宴會廳,江綿瞥見不遠處的甜品台,那些好吃的蛋糕,都還沒吃到呢!
  「少爺。」江綿輕輕搖了搖時瑾年的手,濕漉漉的大眼睛卻沒看對方,正一瞬不瞬盯著甜品台,「想吃……蛋糕。」
  順著江綿的視線向甜品台掃了一眼,時瑾年收回視線,又看向江綿那腫著的半張臉,連著半個嘴唇都腫了。
  腫的跟香腸似的!
  這還惦記著吃!
  時瑾年隻覺得一股無力的怒意騰然升起。
  第40章 喜歡我什麽
  時瑾年吸了口氣,將心頭的怒氣壓下,偏頭吩咐喬揚,「去給他拿五個甜品。」
  「要小兔,小貓,小花,香蕉和黑不溜秋。」江綿對著喬揚一口氣說了他那會看上的小蛋糕,又補上一句,「謝謝!」
  喬揚心裡詫異,老板的這個小結巴,還能說話這麽溜,留下一句「稍等。」便轉身去拿蛋糕。
  「噗嗤!」沈清辭沒忍住笑出聲,「江綿,你還能說話這麽溜?」
  這個小東西太可愛,太招人稀罕了。
  剛經歷過暴力,為愛赴死這麽膽戰心驚的事情,嘴都腫了,還要吃。
  可憐孩子。
  「少爺,就是……那個在笑……的哥哥,撒濕衣服。」
  江綿指著不遠處正在得意高聲攀談的時俊峰,磕磕絆絆說,「他很好……讓……讓服務生……帶我換衣服。」
  時瑾年眼神陰鬱看了時俊峰一眼,唇角勾起一絲冷笑。
  蠢東西,就會這些不入流的手段。
  恰好時俊峰開懷笑的偏頭,目光對上時瑾年像鷹一樣鎖定他的眼神。
  時俊峰神色一僵,笑容頓住,一瞬間心慌的挪開視線,卻又在看到身旁江綿紅腫臉頰的瞬間,得意的又笑了。
  時瑾年生氣了,成功的被他羞辱到,身邊那個傻子玩物,果然被時瑾年打了。
  能成功羞辱到時瑾年,時俊峰心裡爽了,手裡捏著香檳,轉身繼續和賓客攀談。
  卻不知道今晚他就要為自己的行為,付出住院一個月的代價。
  「那是壞人,記住了。」時瑾年收回視線,慢條斯理脫下西裝外套,裹著了江綿,「好人是不會讓你換服務生衣服,壽宴有準備的臨時禮服,好人只會讓你重新換一套禮服。」
  「記住了嗎?小傻子,他是壞人。」
  江綿睜大眼睛,難以置信的望著時瑾年。
  原來那個人是想讓他出醜,他又不笨,只是沒有經驗,沒想到壞人那麽多!
  「知道了!」
  少年嘟著腫了一半的嘴,看上去……
  嗯,很滑稽。
  時瑾年拉著江綿進了黑色邁巴赫,沈清辭也要跟進來,被時瑾年擋住,「跟喬揚一輛車。」
  不到兩分鍾,喬揚手裡拎著蛋糕盒,一杯果汁,還有冰袋遞了進來。
  江綿眼睛直勾勾盯著放在自己腿上的蛋糕盒,沒等時瑾年說話,以最快的速度打開蛋糕盒子。
  裡面靜靜的躺著他剛才點的小蛋糕,江綿咽了下口水,手剛碰到小蛋糕,手腕被時瑾年一把握住。
  「冰敷十五分鍾再吃,臉都快腫成豬頭了,還惦記著吃。」
  江綿慫慫的收回手,眼睛還巴巴的看著蛋糕,下巴被捏住。
  時瑾年用薄毛巾裹著冰袋貼在少年臉上,聲音也很溫柔,說出的話,一點都不客氣。
  「一天天的吃不夠,是不是金魚?只要有吃的就吃,撐死了都不知道。」
  司機透過後視鏡,悄悄往後瞄一眼,看到的就是老板拿著冰袋給江綿敷臉,嘴裡在叨叨叨。
  好像是個操心的老父親。
  真的見了鬼了。
  司機收回視線繼續專心開車。
  被司機默默冠名的老父親,繼續叨叨叨,「我要是去晚一點,你不死,也要半身不遂了了,心真大,還想著吃。」
  時瑾年轉念一想,心大想著吃,心裡受到傷害就會小一點。
  這何嘗不是對小傻子的另一種補償呢?
  於是,時瑾年選擇默默不說話了,專心敷臉。
  少年澄澈的眼睛望著時瑾年,磕磕絆絆說,「那一會……好害怕……好害怕,少爺來了……就不怕了。」
  「可是……肚子一直餓……沒吃到一個蛋糕……都選好了。」
  「怎麽能……說了給吃……又不給吃了呢?」
  江綿是真的感覺餓了,每次被哥哥姐姐欺負過後,他都感覺很餓,想要吃很多東西。
  半根香腸嘴一張一合,叭叭叭的,一口氣說了這麽多。
  時瑾年注意到,江綿的語言表達能力進步了很多。
  以後多帶著江綿出來,說不定以後小傻子可以像正常人一樣說話速度。
  時瑾年陰鬱的眼神變得稍微溫柔些許,帶著淺淺的笑意,無奈的道,「沒說不讓你吃,冰敷好了再吃。」
  「哦。」少年應了一聲,不說話了,眼睛直勾勾望著時瑾年。
  眼神直白又大膽,時瑾年被盯的先受不住,移開了目光。
  想到江綿在消防通道裡的話,時瑾年又望向少年單純無邪的眼睛,「小傻子,你喜歡我嗎?」
  「喜歡呀!」江綿沒有絲毫的猶豫。
  前排開車的司機不淡定了,這麽私密的場面,被他聽到了,老板不會殺人滅口吧!
  司機果斷升起中間的擋板,他什麽都不知道。
  少年的嗓音因為哭過還有一點啞,卻又清軟如清泉,流過心尖,酥酥麻麻。
  時瑾年呼吸微微一滯,心跳似乎也極快了。
  小傻子在消防通道說喜歡他時,他的第一反應不是厭惡,是雀躍。
  只不過那時因為太過擔憂江綿,忽略了。
  現在又聽到江綿說喜歡,心臟不受控制的快速跳動,還是雀躍,愉悅。
  時瑾年滾了滾喉結,輕聲問道,「小傻子,喜歡我什麽?」
  「少爺救……我的命……收留我……給我吃飯……帶好吃的。」
  少年茶色的眸子裡是坦坦蕩蕩的真誠與感激,「少爺……還送給我……朋友……還有手表!」
  「所以……江綿……很喜歡很喜歡……少爺。」
  少年圓潤的眼睛彎起好看的弧度,閃著碎光的眼裡,有感恩,依賴,親昵,信任。
  唯獨找不到愛慕的情緒。
  時瑾年雀躍跳動的那顆心,又漸漸冷靜下來。
  這個小傻子,沒開竅。
  對他的喜歡也僅僅是喜歡,和愛情無關。
  就不該對他抱有希望,時瑾年不敢再問下去,怕從江綿口裡聽到,別人對他好,他也一樣喜歡別人。
  忽然有些生氣,像一團棉花卡在心口,不上不下。
  冰敷時間到,時瑾年拿下冰袋,語氣又恢復到平時冷冷清清的調調,還帶著點情緒。
  「吃你的蛋糕吧。」
  第41章 圈在懷裡
  心頭仿佛下來一場雨。
  不要緊,他的寵物,就算不愛他,那也是他的,有的是時間。
  小傻子的注意力全都在小蛋糕上,眼睛都在放光。
  時瑾年默默閉了閉眼,移開視線。
  還是生氣。
  到戶籍中心時,江綿正在啃第二個小蛋糕。
  嘴唇張合,咀嚼都會牽動腫了的半張臉。
  疼也想吃,蛋糕很好吃,跟廚房阿姨們做的一樣好吃。
  這是第一次江綿被哥哥姐姐欺負過後,吃的美味的蛋糕。
  以前被哥哥姐姐欺負,能正常吃上一頓飯都已經是他們大發慈悲。
  辦理戶籍速度很快,整個過程不過十來分鍾。
  江綿躲在時瑾年身後,手裡捏著小蛋糕,正啃的投入,半張香腸嘴上沾著奶油,還腫著半張臉。
  身上穿著服務生衣服,肩上披著時瑾年的外套,沒有形象可言,越看越傻。
  錢芳嫌惡地收回視線,先一步從戶籍中心出來。
  江臨明和管家也跟了過去,他的兒子和女兒,還被時瑾年的保鏢押在車上呢!
  沒有時瑾年的吩咐,保鏢連車門都沒開,江臨明尷尬的站在車門旁,客客氣氣的看向後面出來的時瑾年。
  「時總,事情辦完,我就把兩個逆子帶回去了。」
  最開始他是打算用江綿在時瑾年那裡撈點好處,緩解江家的周轉困頓。
  現在呢?不但沒撈到好處,連人也白送給時瑾年,他連屁都不敢放一個,還恨不得和江綿徹底沒有關系。
  時瑾年很少公開為難誰,但按照他的行事作風,只怕江綿要被時瑾年處理掉了。
  江臨明視線在江綿紅腫的臉上掃過,帶了濃濃的嫌棄。
  時瑾年把江綿的戶口本身份證扔到邁巴赫後排,關上車門,阻止了又想去拿蛋糕的手。
  然後握著江綿的手腕,似笑非笑的說,「誰說事情辦完了?」
  江臨明微微一頓,沒明白,「時總,您還有什麽吩咐?江綿現在和我們沒有一丁點關系了。」
  「怎麽?打了我的人,就想這麽走了?」時瑾年給喬揚使了個眼色,喬揚去把車門拉開,保鏢扣著江楓江溪下來。
  「就算是我的狗,那也只能我欺負,你們算什麽東西?」
  時瑾年語氣聽不出生氣,沒有起伏,但是說出的話卻是讓江臨明直冒冷汗。
  時瑾年的手段他早有耳聞,江臨明現在恨死他這兩個惹是生非的兒女了。
  江綿既然送出去了,那就是時瑾年的狗,不再是江家隨意對待的下人。
  「時總,是江溪和江楓有眼無珠,冒犯了您,是我沒教育好他們,我會給您一個交代。」
  江臨明認慫很真誠,在一眾人目光中,走到江楓江溪面前,啪啪各賞了兩人極重的兩耳光。
  錢芳心疼的別開目光,閉上眼睛,心裡恨江臨明無能,更恨自己怎麽找了這麽一個窩囊的男人。
  江溪被兩巴掌打懵了,火辣辣疼痛又讓人讓很快清醒,開始嗚嗚嗚的質問父親。
  雖然父母都更疼愛哥哥,家裡財產幾乎都給了哥哥,但是父親從來沒有打過她。
  江楓被打,看的不是江臨明,從下車時看到時瑾年握住江綿手腕,嫉妒的目光就沒離開過。
  那個蠢貨憑什麽能被時瑾年牽著?
  身上還披著時瑾年的衣服。
  江臨明抽完耳光,又轉身到了時瑾年跟前,很討好的說,「時總,您消氣了沒有,要是沒有,我再去打兩個逆子。」
  時瑾年不輕不重握著少年的纖細的手腕,指腹摩挲幾下手腕內側滑膩的皮膚,然後,語氣輕飄飄的問,「江綿,還要不要再打,不滿意的話,讓秦亮去打?」
  江臨明眼皮狂抖,時瑾年臉上看不出生氣,哪怕是穿著儒雅隨和的白襯衫,也掩蓋不住身上凌厲逼人的氣壓。
  雖然不知道秦亮是哪個,但是肯定是保鏢。
  這些個保鏢一個個衣服都不包住爆發的肌肉,一巴掌就能把人扇飛。
  此時,江臨明突然感覺,他好像判斷錯了,被老婆誤導了。
  時瑾年好像很在乎江綿?
  時瑾年的外套穿在江綿身上,手腕也被時瑾年牽著。
  連對江綿說話的語氣都這麽溫聲細語。
  或許,時瑾年是在意江綿的,想到這,江臨明放低姿態看向江綿。
  「江綿,是江楓和江溪不對,我代他們向你道歉。」
  這是江臨明第一次,用哀求的眼神正眼看江綿。
  突然的態度轉變,讓江綿不知道如何應對,茫然的看向身旁的時瑾年。
  接收到目光的時瑾年,輕輕捏了捏掌心的手腕,「江綿,你現在是我的人,想怎樣都可以,不用怕。」
  望著江臨明帶著討好的神情,江綿心裡不舒服。
  他看的出來,父親是為了哥哥姐姐,才道歉的。
  對上哥哥可怕的眼神,江綿往時瑾年身旁縮了縮,一刻也不想跟他們待在一起。
  這一縮,在江楓看來,是江綿故意在跟他炫耀,他恨不能現在就去撕爛江綿的那張很會裝的破臉。
  「少爺……可以了……我想走。」江綿的手指輕輕扯了扯時瑾年的襯衫袖口,聲音裡透著懼怕。
  最好能一輩子見不得江家人。
  「好。」時瑾年聲音依舊溫柔,「走吧。」
  一下子要小傻子大膽報復,很難。被欺負那麽多年,對江家兄妹的懼怕已經刻在骨子裡。
  沈清辭趁機鑽進時瑾年車裡,時瑾年這次沒反對,「清辭,一起吃個飯,你找地方。」
  「好嘞!哥!交給我!」
  沈清辭巴不得和江綿多待一會,爽快應下,立刻打電話,定地方。
  黑色邁巴赫平穩的在路上行駛,沈清辭系著安全帶還不老實轉過身看江綿。
  「江綿,臉上還疼不疼?」
  沈清辭不知道為什麽,昨晚那個夢,讓江綿在他心裡好像扎了根似的,不由自主的想去關心。
  「沒……沒那麽疼。」特別是時瑾年現在正給他敷冰塊呢,涼涼的減輕不少。
  沈清辭:「哎呀,我可心疼了,你哥哥姐姐真不是個東西!要是我就讓秦亮狠狠踹他們幾腳!讓他們在醫院躺個十天半個月。」
  時瑾年打斷了對方,「我還沒問你,江綿出事時,你怎麽知道他在消防通道?」
  「啊?這個……」沈清辭看了一眼正在開車的司機,又看向時瑾年,鬼鬼祟祟的說,「年哥,這事,我得到後面坐跟你細說。」
  這樣還可以和江綿挨的近一些,坐在前面回頭說話總歸不方便。
  時瑾年撩起眼皮,涼涼看了一眼沈清辭,開口吩咐,「老李,路邊停車,讓沈三少爺到後面坐。」
  車子停在路邊停車帶,沈清辭顛顛的從副駕駛下車,拉開後排車門,傻眼了。
  江綿已經坐在了時瑾年腿上,還被時瑾年圈在懷裡。
  第42章 中邪了
  「這……這不合適吧?」沈清辭睜大眼睛,弓著腰站在車門邊。
  他年哥是什麽人,怎麽會紆尊降貴抱著江綿坐腿上?
  江綿不是他家伺候狗子的傭人嗎?
  「你有意見?」時瑾年很自然的摟著懷裡少年的腰。
  「沒沒!」沈清辭抓緊上車,坐了上來。
  汽車繼續行駛,江綿緩慢的轉動了下眼睛,才意識到他正坐在時瑾年腿上,被他摟在懷裡。
  時瑾年身上冷清的木質香味,包裹著他,很好聞,懷抱很暖和。
  「謝……謝謝少爺。」江綿挺直腰板,還有些拘束。
  「要是困了就睡會。」時瑾年聲音溫柔,抬手輕輕壓著他的腦袋靠在肩膀上。
  「好,好的。」
  靠在時瑾年溫暖的胸膛,呼吸間都是時瑾年身上好聞的味道,江綿的心裡漸漸放松下來,軟軟的靠在男人肩頭。
  少爺真好,幫他出氣,劃清和江家關系,還好心讓出腿讓他坐。
  江綿扭了扭屁股,伸出小手摟住了時瑾年的腰。
  腿上比座椅舒服。
  時瑾年的懷抱大概很有安全感,江綿半闔著眼,身體完全放松下來,整個人像隻小貓軟軟的靠著。
  時瑾年硬邦邦的沒動,垂著眼皮看著懷裡一點沒有防備的人。
  上一個大膽坐他腿上這麽扭的人,墳頭草已經兩米高了。
  小傻子是自己抱上來的,還什麽都不懂,時瑾年默默歎了口氣。
  沈清辭從坐上後排就看的目瞪口呆,欲言又止。
  江綿喜歡他年哥,這個他知道。
  這麽看,他年哥好像也許可能差不多,也喜歡江綿?
  這兩個人這麽親密的就坐一團了?背地裡誰知道親密到什麽程度了?
  不對不對!
  時瑾年不可能喜歡上江綿,倒不是他對江綿又有偏見。
  雖然江綿漂亮可愛又單純,真的有點兒蠢萌,但是沈清辭很喜歡這樣的人。
  時瑾年不同,天之驕子,天上的太陽,矚目耀眼,喜歡他的人多了去了,哪個不比江綿強。
  這麽些年,唯一他覺得最有可能得到時瑾年多看兩眼的,就只有賀州元。
  別人,連他年哥的衣角都挨不上。
  時瑾年只是把江綿當成玩物吧,那會他還說江綿是他的狗呢!
  沈清辭看著江綿的眼神更加同情,心裡沉沉的,不舒服。
  時瑾年抬手擋在江綿的耳邊,大掌幾乎遮住了大半張臉,看向沈清辭,聲音裡透著幾分不耐。
  「再不交代,就去喬揚車上。」
  「交代,交代!」
  沈清辭乖乖收回目光,聲情並茂說起昨晚他做的夢。
  另一邊。
  時瑾年帶了四輛車過來,又揚長而去,留下江家四口站在風中吸汽車尾氣。
  江楓一把拽出堵在嘴裡的布,對著路邊啐了幾口嘴裡的血水,轉頭朝江臨明發脾氣。
  「爸,你們為什麽要把江綿送給時瑾年?江綿只會壞我好事!」
  十一月的天氣有些冷,江楓氣急敗壞,抱著手臂試圖阻擋吹進腰上的冷風。
  江臨明指著兒子,也是氣的不輕,「你乾的好事,不去勾引時瑾年,跑去打江綿做什麽?!這麽難得的機會,就這麽浪費掉。」
  「我看時瑾年對你也沒什麽意思,別再去招惹他。」
  江臨明看的明白,時瑾年根本沒有江楓說的那樣對江楓有意思,要不然怎麽會一個眼神都不給他。
  還不如江綿頂用,可惜。
  「爸,你懂什麽?!」江楓胸膛劇烈起伏,「今天還不是江綿又壞我好事,要是沒有江綿,現在坐在時瑾年車裡的就是我!」
  江溪臉頰火辣辣的疼,紅著眼眶躲在母親身旁看著父親和哥哥爭吵。
  錢芳則是冷眼看著父子,又時不時的看手機。
  「以後別去為難江綿!」江臨明見說不通兒子,便不再揪著問題,「江綿就算是時瑾年的狗,那也只能他欺負,別人碰不得,欺負他就是欺負時瑾年!懂麽?」
  江楓抱著手臂,一臉不服,「那個蠢貨算個屁,以為給時瑾年當狗,就能耀武揚威了,在我面前他只有下跪的份!」
  哼!等時瑾年迷上他,江綿算個屁!
  到時候,不弄死那個礙眼的蠢貨,他就不姓江!
  「逆子!你要氣死你老子!」江臨明氣得手抖,指著兒子,恨不能再給他兩耳刮子。
  「還嫌人丟的不夠嗎?」錢芳實在看不過去,一家人迎著冷風在馬路牙子上吵個什麽勁。
  哪個豪門世家能乾出這麽丟人的事來,小門戶出來的就是難登大雅!
  正好管家來接的車子到了,錢芳帶著女兒,踩著高跟,先上了車。
  時家壽宴,兒子女兒被人押著出了時家。
  她已經能預料到,那些貴婦塑料花姐妹,明天要怎麽埋汰她。
  -
  江綿睡得迷迷糊糊,感覺臉頰涼涼麻麻的,努力睜開一半眼睛,好像看了宋醫生。
  懵懂的眸子慢慢睜大了一些,又緩慢的眨了一下眼睛。
  啊,真的是宋醫生!
  「瓷娃娃,又見面了。」宋懷仁一面給江綿拿著棉簽擦藥,一邊像哄小朋友似的打招呼。
  「我……我叫江綿,不叫……瓷……瓷……娃娃。」江綿一本正經解釋。
  宋懷仁被逗笑,隨著他的話,「好好,你是江綿。」
  江綿才睡醒,腦子還沒清醒,稍微動了動屁股,這才看清不是在抱山園,是他們說的吃飯的地方。
  包廂裡裝修的跟皇帝的勤政殿似的,明黃色系,椅子上的圖案都是帶著龍紋。
  服務員帶著旗頭,穿著清宮服飾,正在上菜。
  江綿被一桌子精美菜肴吸引目光,自然也看到了正在剝螃蟹的時瑾年。
  沈清辭和喬揚也在,正在小聲說著什麽,聽到江綿說話,桌上的三個人齊齊看向江綿。
  「醒了?塗完藥來吃飯。」時瑾年撩起眼皮,饒有興趣的目光在少年懵懵的臉上掠過。
  雖然懵,但眼睛一刻沒離開過桌子上的菜。
  擦完藥,江綿緩了緩,直奔著時瑾年過來。
  「坐在這。」時瑾年眼睛看向身旁的座位。
  江綿乖乖坐下,拿起濕毛巾擦乾淨手,等著時瑾年給他夾菜。
  「這個季節螃蟹正肥美,嘗嘗看。」時瑾年把剛剝好的螃蟹肉推到江綿面前。
  沈清辭像中邪似的看向時瑾年,「年哥!?你中邪了!」
  第43章 對江綿好點,他很可憐
  時瑾年眼睛望著江綿,話是對沈清辭說的,「我看你倒是像中邪了。」
  車上沈清辭跟他說的夢,是有些奇怪,不說遠的,今天江綿的事情,雖然最後安全,但是晚一點的話,那麽高的台階,去晚一點點,江綿不是死就是重傷。
  至於他被江楓迷惑,這輩子,下輩子都不可能!
  唯一的解釋就是沈清辭中邪了。
  沈清辭也覺得他中邪了,那麽邪乎的夢,卻又很難不信。
  他中邪,時瑾年也沒好到哪去,居然親自給江綿剝螃蟹!
  江綿坐在時瑾年身邊,乖乖的,面前的碗裡,時瑾年給他夾什麽菜,他就吃什麽菜。
  有刺的挑了刺再夾給江綿,蝦也是剝掉殼,每一樣都是時瑾年親自動手。
  開始看時瑾年給江綿剝螃蟹,沈清辭還覺得他是中邪。
  看到時瑾年像個老父親一樣,每一樣食物都親力親為,沈清辭又想通了。
  江綿腦子有點傻,帶殼的,有刺的肯定一律不會吃,有點兒生活不能自理啊。
  年哥原來好這口嗎?
  喬揚則一臉淡定吃菜,在他去給江綿送手表的那天就知道,老板對江綿非常不一樣。
  他算看出來了,時瑾年嘴上嫌棄這個瓷娃娃,心裡又寶貝的很。
  「碗裡的吃完,再把湯喝了。」
  「好呀,少爺。」江綿正吃的開心,好看的眸子微微眯起,相當滿意。
  望著少年滿足的模樣,時瑾年心裡也升起了一絲絲滿足。
  「我去洗手,都是自己人別怕。」時瑾年不放心的說。
  「好,少爺。」只顧吃的小饞貓頭也不抬的應下。
  時瑾年起身去洗手間洗手,沈清辭找準時間悄悄飄了過來。
  江綿正端著小碗噸噸噸喝湯,湯喝完又拿筷子扒拉起裡面的食材,認識的,不認識的,幾口吃完。
  「吃好了,江綿。」沈清辭貼心的抽了紙巾給遞過來。
  江綿接過紙巾,忍著疼擦乾淨嘴巴,嗯了一聲,點頭,笑點眼眸彎起。
  「來來來,沈哥有話問你。」沈清辭拉著江綿胳膊,到了旁邊的椅子上。
  沈清辭朝包廂門口看了一眼,小聲問,「你和你家少爺,發展到哪一步了?」
  「發展……哪一步啊?!」江綿不知道沈清辭問的什麽意思,直接說,「不知道。」
  沈清辭:……
  江綿什麽都不懂啊!!?
  時瑾年怎麽下的去手的,騙人家純情小男孩!
  沈清辭翹著腿,手肘托著下巴,又變了種問法,「在你家少爺房間的床上睡過覺嗎?」
  「沒有。」江綿回的很利索,雖然沒睡過床,不過他……
  「我……在……在少爺淋浴房……洗過澡!」
  那次闖了禍,他的衛生間滿是泡泡,少爺帶著他去了他的淋浴房洗澡。
  「還是……少爺……抱我去的。」
  「然後洗完澡,你就回自己房間睡了?」沈清辭心疼的都要哭了,臉上還是裝作雲淡風輕。
  「對呀!」江綿理所當然回答,房間裡又沒有泡泡,幹嘛不回去睡?
  聽到最不想要的答案,沈清辭感覺他要碎掉了。
  他年哥果然只是把江綿當做發泄欲望的工具,睡完提褲子趕人。
  這麽純粹的好孩子,被時瑾年糟蹋了,還稀裡糊塗的。
  江綿的一腔熱血純愛,都喂了狗。
  「綿綿啊,以後你家少爺不要你了,沈哥收留你。」沈清辭拍了拍少年單薄的肩膀,滿眼心疼。
  看著紅腫的半張臉,還有半個香腸嘴,心裡真的很心疼呀!
  「少爺說……說我是抱山……園園的人,不會趕……我走的!」
  江綿一臉嚴肅糾正,怎麽一個兩個都說時瑾年不要他。
  少爺對他真的很好啊!
  沈清辭知道跟江綿解釋不清楚這個問題,心更碎了,拾不起來的那種。
  「沈哥下次再找你玩。」好心疼這個小孩,沈清辭待不下去了,起身準備走,正巧時瑾年進來。
  「年哥,你們需要什麽隨便點,記我帳上,我有點事,先走了。」
  時瑾年見他眼底似有淚光,微微蹙眉關心道,「遇著什麽事了,需要幫忙嗎?」
  沈鬱的弟弟,也算他半個弟弟,沈清辭有事,他不可能坐視不理。
  沈清辭怔愣一瞬,「沒有,就是有點急事,我能處理。」
  一邊是多年好友,一邊是很喜歡又心疼的小朋友,沈清辭內心拉扯的難受。
  「年哥,對江綿好點,他很可憐。」沈清辭忽然說。
  說完又覺得自己這麽說不合適,越界了,又有些不理想。
  今天這是怎麽回事,婆婆媽媽。
  沒等時瑾年回答,沈清辭加快腳步便出了房間。
  望著沈清辭略顯倉促的身影,時瑾年忽然想到沈清辭為什麽會難過了。
  他抱著江綿坐在自己腿上,,抱著進酒店,吃飯時給江綿布菜。
  做的這麽明顯,那小子該看出來,他很看重江綿。
  早點放棄勾搭他的小傻子,才是正經之路。
  -
  下午,一進家門,迎上的就是張叔的笑臉。
  在看到江綿的瞬間,張叔臉上的笑容瞬凝固。
  穿著服務生的工作服,紅腫的臉,早上他可是給江綿收拾的像個小王子一樣出去的。
  回來怎麽成這樣了?
  「江綿,你的臉……誰弄的?」張叔的視線悄默默的看向時瑾年。
  短短的一瞬,他懷疑是不是少爺發脾氣打了江綿。
  畢竟從江綿住進來後,少爺幾乎每天都要生氣一次。
  這一次難道江綿又無心做了什麽,惹怒了少爺。
  張叔又默默看了下江綿那身服務生衣服,心裡打起鼓來。
  「哥哥姐姐打的。」江綿蹲下給時瑾年拿拖鞋,順便把自己的也拿出來,「少爺……救了我!」
  少年蹲在地上換鞋,揚起腫了一半的臉,衝著張叔笑。
  看著……搞笑又心疼。
  張叔看了時瑾年一眼,想問問怎麽回事。
  江家的小姐少爺膽子那麽大?
  少爺帶過去的人,還會被打?
  時瑾年將西服外套拿下來遞給張叔,長話短說,「去給時東來送賀禮,江綿落單幾分鍾,被江家兄妹鑽了空子。」
  「真是大膽那對兄妹。」張叔臉色不太好看。
  江綿穿好拖鞋站了起來,頂著半邊香腸嘴,「沒……沒事的,張叔,過兩天……就好了。」
  時瑾年指腹輕輕碾了少年粉嫩的耳垂,溫聲開口,「小傻子,你的戶籍遷到抱山園,以後跟江家沒有任何關系了。」
  沒有任何關系嗎?
  以後他們不再是爸爸媽媽和哥哥姐姐了嗎?
  想到他們,江綿心裡除了難受,就是本能的想逃避。
  阿姨抱著卷卷過來,沒精打采的小狗崽子一見到小主人,立刻仰起腦袋「嗷嗚……嗷嗚」,委屈的叫喚。
  張叔:「江綿你大半天不在家,卷卷找不到你,中午連飯都不願意吃。」
  第44章 畢竟,我心狠手辣
  「嗷嗚……」
  卷卷甩著尾巴,小短腿都快跑出殘影了,直直撲倒江綿腳邊,舉起小肥爪,搭在江綿小腿上,嗷嗚嗷嗚叫著,像是在跟小主人哭訴相思。
  「卷卷。」江綿被卷卷叫喚的心都化了,彎腰將小狗崽子抱了起來,圈在懷裡,撫摸小狗崽子的毛茸茸的腦袋。
  卷卷看到江綿紅腫的臉頰,頓時不嗷嗚了。
  開始嗚嗚哼唧,歪著腦袋像是在仔細檢查江綿的傷口,烏黑圓溜溜的眼裡沁淚水。
  江綿一見卷卷流淚,也跟著急了,「卷卷……別哭……別哭,回來了,回來了。」
  江綿以為卷卷是因為分離半天,太想他想的哭了,心口發酸,忍不住想要跟著哭。
  這種被需要的感覺,很奇妙。
  江綿的記憶裡,都是被所有人嫌棄,厭惡,唯一對他好的林姨,也沒有表現過她需要自己。
  江綿感動的眼眶泛紅,「卷卷,我也……想你。」
  卷卷兩隻小肥爪踩著江綿的胸口,揚起腦袋,就去舔舐江綿紅腫的臉頰。
  小狗崽子的舌頭剛要觸碰到江綿的臉頰,時瑾年就毫不客氣的捏住狗崽子後頸皮,將狗提了下來。
  強製終斷了一場感天動地,狗和主人互訴衷腸的畫面。
  難道狗崽子比他還重要?
  不是說喜歡他,一回來眼裡就只有狗崽子。
  不過,小狗崽子聰明,一見到小主人受傷,心疼的掉眼淚,還想幫主人舔傷口。
  也不看誰挑的,他可是挑了沈清辭那一窩狗崽子裡,最聰明的一隻。
  接收的時瑾年帶有威脅的眼神,狗崽子還撲騰的前爪,立刻不動了,帶著淚烏溜溜的眼睛躲閃,看向主人,嗷嗚求救。
  江綿急的想伸手抱回卷卷,又不敢,氤氳著淚光的大眼睛,征求又可憐巴巴的看向時瑾年。
  時瑾年受不了這弱可憐的眼神,好像他是拆散他們的惡人。
  「不要讓它舔你的臉,會爛臉。」時瑾年嚇唬完江綿,又開始嚇唬小狗崽子,「管好你的嘴,要是亂舔,舌頭拔了。」
  江綿抬手擋著紅腫的臉,露出驚恐的表情。
  卷卷被時瑾年拎著,肥嘟嘟的小身體瑟縮發抖,嘴裡小聲哼唧。
  一人一狗被成功嚇到。
  時瑾年將狗又放回江綿懷裡,這次小狗崽子老實了,一到主人懷裡,就把臉埋在主人臂彎。
  看不見,就不害怕可怕兩腳獸。
  張叔新奇的看完熱鬧,上前提醒,「少爺,晚飯準備好了。」
  時瑾年嗯了一聲,看向還在互訴衷腸的一人一狗,語調裡到了點嫌棄,「上來換衣服。」
  時瑾年的大手捏住江綿的後頸肉,帶著他走上台階。
  進了江綿的臥室,又將狗崽子提溜著放到地上,和江綿一同去洗手間洗手消毒。
  「穿這一套,換好衣服到客廳等我。」
  時瑾年交代完轉身要回自己房間,襯衫袖口被拉住。
  「少爺……卷卷還……還沒吃飯。」少年白嫩的小手拽著時瑾年的袖口,小聲的請求,「我想陪……卷卷吃飯。」
  江綿的意思很明確,他要陪沒吃午飯的小狗崽子吃飯,不陪他吃飯。
  小狗崽子比他還重要?
  時瑾年肯定不會開口這麽問。
  難不成讓他和一隻狗比較?可笑。
  午飯吃的晚,這會也不餓,晚點吃飯。
  並不是為了江綿妥協。
  時瑾年沉了沉氣,壓下眼底的不悅,「換好衣服,去告訴張叔,等卷卷吃完了,我們再吃飯。」
  「謝謝少爺!」少年彎起眼睛,揪著時瑾年的袖口歡快的搖了幾下,抱著衣服進了衛生間。
  卷卷也嗷嗚搖著尾巴,趕緊跟在後面,蹲在衛生間門外守著小主人。
  小狗崽子目不斜視盯著衛生間門,堅決不看那個可怕的兩腳獸一眼。
  晚飯後,江綿抱著卷卷,跟著時瑾年進了書房。
  江綿興奮的在書架上尋找他需要的書,這裡書太多了,都是各學科高階知識。
  高階也難不倒他,一口氣拿了六本,江綿盤腿窩在沙發上,開始看書。
  卷卷跟著跳上沙發,趴在他腿邊,毛茸茸的腦袋搭在他的腳上,閉目養神。
  書房明亮,靜謐,只有書頁翻動聲和鍵盤跳動的聲交相輝映。
  一陣不和諧的手機鈴聲響起,江綿本能抬頭向時瑾年辦公桌望去。
  時瑾年原本專注認真的神色,在看到手機屏幕上的來電人時,臉色霎時陰沉了下來。
  鈴聲一陣陣突兀的繼續響,江綿好奇為什麽時瑾年只是看著手機不接電話。
  最終鈴聲快要斷的前一秒,時瑾年接通了電話,走到窗邊,一接通那邊就傳來時東來蒼老帶著憤怒的質問聲。
  「你為什麽要找人把俊峰打的那麽嚴重?他是你堂哥!還嫌外頭看時家笑話沒看夠嗎?」
  時瑾年冷笑,眼裡沒有一點笑意,只有冷漠,「父親也在乎起外面人的閑話了?當初你們放任養子打殺親兒子的時候,怎麽不怕人笑話?」
  「我怎麽生了你這麽個心狠手辣的畜生!」
  時東來暴躁的謾罵聲接連不斷通過話筒傳了過來,「當初你生下來時,就該把你掐死!這樣也就不會禍害到時家,你哥也不會癱瘓,你母親也不會死。」
  「你就是時家的禍害!不要以為你給我辦了壽宴,我就會感激你,我呸!你只不過是怕人家戳你脊梁骨!在這扮演父子情深!」
  「時瑾年,我告訴你!這輩子我最後悔的事情就是生了你這麽個魔鬼!」
  話筒裡還在接連不斷的傳出時東來帶著憤怒的控訴,時瑾年默默聽著,這些話他已經聽過很多遍。
  時東來罵累喘口氣的時候,時瑾年聲音沒有起伏的開口,「父親,我警告過你們,不要做蠢事。與其在這裡指責我,倒不如去問問你的好侄子,今天又幹了什麽蠢事。」
  在時東來開口前,時瑾年又說,「這次是斷腿,再有下一次,你知道的。」
  「畢竟,我心狠手辣。能給你們榮耀,也能將你們打入地獄。」時瑾年陰森輕笑,掛斷了電話。
  掛了電話,時瑾年站在窗前,無聲面對著窗外。
  江綿看不到時瑾年的神情,但是能夠感覺的時瑾年身上濃烈的頹喪,冷硬的氣息,仿佛有一團迷霧將他包圍,隔絕了時瑾年的溫柔和溫暖。
  江綿放下書,赤著腳,踩著冰冷的地板,走到男人身後,小心翼翼的伸手抱住對方的腰。
  第45章 以後少爺疼你
  江綿在時瑾年身後,伸手環住了男人勁瘦的腰,沒有受傷的那半臉頰輕輕貼上男人後背。
  以前他難過時,林姨都會抱抱他。
  「別……別難過。」少年清軟帶著心疼的嗓音響起。
  雖然江綿不知道時瑾年的父親說了什麽,但能感覺到,接起電話,時瑾年的心情很不好,還說了那樣貶低自己的話。
  江綿知道,少爺才不是那樣的人,少爺對抱山園裡的人都很好,從不罵他們。
  不像江臨明,動不動就責罵家裡的傭人。
  少爺也不被他的父親喜歡嗎?
  腰間被一雙纖細的手臂環住,時瑾年身體微微僵住一瞬。
  而後,時瑾年側身,將人拉到面前,單手扶著少年纖細的腰,垂眸定定望著同樣也在認真看他的少年。
  今晚,他讓人去把落單的時俊峰揍了一頓,打斷了一條腿。
  他早已警告過他們,不要作死,他們非要好死不死往上湊。
  江綿一個心智不全的小傻子,都要去捉弄。
  時俊峰以為他會吃下這個啞巴虧,但是他錯了,最樸素的報復就是直接乾。
  而時東來連外人都維護,唯獨沒有維護過他。
  江綿仰著腦袋,脖子有些酸,時瑾年只是這麽看著他,不說話。
  「抱抱……不難過……少爺。」江綿又小聲的重複了一遍,「我爸爸……也不……喜歡我,不難過。」
  只要少爺不難過,他也不難過。
  時瑾年心跳慢了一拍,心裡泛起酸酸麻麻的感覺,修長如玉的手指輕撫上少年另一半光潔的臉頰皮膚,拇指輕輕摩挲了一下。
  「小傻子,你在心疼我嗎?」
  江綿重重點了下頭,順帶活動了一下仰的有些僵的脖頸。
  時瑾年眸光微暗,眼中有動容的情緒,手指順著潤滑的臉頰下滑,捏住少年小巧的下巴。
  小傻子這樣的心智,可能這輩子都不知道喜歡是什麽。
  那有什麽要緊,江綿是他的,他的私有物,想要了江綿還不是輕而易舉的事。
  時瑾年低頭緩緩靠近幾分,兩人唇之間的距離不過幾厘米之隔,時瑾年停了下來。
  原本紅潤的唇,現在有一半還腫著,他倒是不介意,就怕小傻子會疼。
  眸光閃動,對上了江綿澄澈的大眼睛,時瑾年心中的那點旖旎頓時被看沒了。
  正常成年人都知道他這樣的動作是要做什麽,小傻子卻只會睜大眼睛,好奇又疑惑的望著他。
  也對,江綿是正常人。
  不過現在時瑾年的心情倒是好了不少,松開少年的下巴,站直了身體。
  「少爺?」
  江綿很懵,不懂時瑾年剛才突然靠近,扣在腰上的力氣突然變重,還掐他下巴,最後又突然松開了他。
  江綿不知道時瑾年這是準備親他,他可憐的人生經歷裡,沒有見過情侶接吻。
  這是安慰好了,還沒沒安慰好?
  「你……還生……生氣嗎?」
  想到第一次見時瑾年,這麽抱他,他就生氣了,江綿松開環在對方腰間的手,絞著手指,磕磕絆絆解釋。
  「林姨說……說難過這樣抱抱……就不難過了。」
  時瑾年不知道為什麽小傻子又突然緊張起來,溫聲說,,「不難過了,被你安慰到了。」
  少年被顯然被鼓勵到,眼眸一彎,漾起好看的弧度,小手興奮揪著他的衣擺,小弧度的搖晃。
  時瑾年目光落在抓著他衣擺的小手上,心裡變得柔軟起來。
  視線越過小手,看到兩隻雪白的腳丫子,時瑾年眉頭蹙起,下一秒,彎下腰抄起少年的腿彎,直接將人橫抱起來。
  「怎麽不穿鞋就過來了,地板涼。」雖然神情是責怪,但是說出的話一點都沒有責怪的意思,
  「擔……擔心少爺!」江綿脫口而出,手忙腳亂。
  突然被時瑾年這麽突然抱起,嚇得雙手緊緊抓住時瑾年的胸前的衣服,兩隻嫩白的小腳丫緊繃著並在一起。
  擔心他嗎?
  在江綿的心裡他很重要。
  時瑾年心情好了起來,抱著人放在沙發上,看到沙發上睡得正香的狗崽子心情又不好了。
  「小傻子,你最喜歡的是我,還是這隻醜狗?」時瑾年最終還是沒忍住問出了這麽不恥的問題。
  醜.卷卷.狗倏地抬起腦袋,聽說有人說它醜?
  還想跟它爭寵?!
  少爺跟卷卷?都喜歡啊!
  要是更喜歡誰,那肯定是少爺,少爺收留了他,還把卷卷送給他。
  「少爺。」江綿僅僅思考了一秒。
  時瑾年唇角忍不住彎了起來,斜了一眼同樣在聽的狗崽子。
  那個眼神,似乎在炫耀。
  不過狗崽子才看不懂某人的炫耀,又無聊的將狗嘴搭在江綿腳上。
  時瑾年將上午戴在江綿禮服上的皇冠領針放在江綿手裡,「小傻子,這個送給你的,下次別弄丟了。」
  這枚領針是著名大師的遺世之作,之前在意大利拍賣到的。
  小小的皇冠,璀璨奪目,適合江綿。
  「小傻子,以後不要為江家的那些人難過,他們不是你的親生父母,你是他們抱養的孩子。」
  江綿猛地抬頭,茶色的大眼睛,滿是震驚和疑惑,「不是……親生的。」
  「對,你和他們沒有血緣關系。」兩人坐在沙發上,時瑾年捏了捏少年軟乎乎的臉頰,「以後你就是我的人。」
  原來不是爸爸媽媽生的,難怪他們都那麽討厭他。
  似乎所有的討厭和辱罵都有正當的理由,江綿心裡稍微釋懷的同時,心裡更難受了。
  他是被父母丟掉的孩子,親生的父母也不喜歡他,才會丟掉他的吧。
  「我的血緣關系……父母也不……喜歡我。」
  少年低著頭,咬著下唇,掩去眼底失落難過。
  時瑾年讀懂小傻子的話,但是被丟進福利院的孩子,有幾個是父母喜歡的呢。
  這一點小傻子倒是不傻。
  「那又怎樣。」時瑾年抬起少年的下巴,迫使他與自己對視,「我的父母也不喜歡我,我不也活的好好的。」
  「以後少爺疼你。」略帶粗糲的指腹摩挲著少年白嫩的下巴,時瑾年說的認真。
  第46章 噩夢
  「謝……謝謝少爺。」江綿的臉頰蹭了蹭時瑾年指腹,笑的眉眼好看,嘴巴……不太好看。
  -
  今晚被打的不止時俊峰,還有江溪。
  時瑾年原本派人守在江家門外必經之路,很不巧,江楓晚上沒出去,江溪頂著腫臉要去美容院做消腫。
  這下好了,臉不但沒消腫,被打腫的更厲害,胳膊也骨折了,直接進醫院了。
  江楓想不到是時瑾年所為,畢竟他這個沒腦子的妹妹,是個女人都會當成假想敵,得罪過不少女人,被揍一頓不足為怪。
  深夜外面刮起大風,雨點打在窗玻璃上發出啪啪響聲。
  江楓猛然從夢中驚大口喘氣幾次,才漸漸回過神來。
  剛才的夢太奇怪了。
  夢裡時瑾年在壽宴上被他的魅力折服,開始對他百般寵愛。
  豪宅,奢侈品,遊輪,只要他想要,時瑾年毫不猶豫出手買下。
  時瑾年不但幫江家渡過難關,還持續給江氏注資,給項目,江家很快躍居京城頂級豪門。
  夢裡最可怕的是,他恃寵而驕,騙取時瑾年鼎盛國際的一半股份,轉頭把時瑾年賣了。
  夢裡的最後,時瑾年站在似乎很高的地方,滿眼仇恨質問他,為什麽要欺騙他。
  江楓抽了紙巾擦掉額頭上冷汗,又躺了下去,裹緊被子。
  他怎麽可能會背叛時瑾年,他那麽喜歡時瑾年,只要時瑾年願意,他連命都可以給他。
  但是夢裡的一切太真實了,就像真的發生過一樣。
  江楓躺下後毫無睡意,又下床進了衛生間。
  衛生間內燈光明亮,江楓對著鏡子小心翼翼給紅腫的臉頰擦藥。
  這張臉千萬不能留疤,這個夢如此真實,江楓堅信這個夢就是給他提示。
  時瑾年一定會愛上他。
  半夜大風夾著雨點,吵醒剛入睡一會的時瑾年。
  窗戶上雜亂無章的敲擊聲,敲的時瑾年思緒雜亂,腦子裡各種辱罵的聲音延綿不絕。
  那些辱罵如同詛咒一般,不知道在哪天的雨夜就會鑽入他的大腦,一遍遍的用最惡毒辱罵詛咒他。
  時瑾年臉色煞白,掀起被子下床,穿上拖鞋,走到沙發邊,摸起桌上的香煙點燃後連著吸了幾口。
  繞起的煙霧模糊男人的神情,煙霧淡去,時瑾年臉色恢復如常,面色冷靜,微眯著眼睛,後腦杓靠著沙發,看不出情緒。
  一支煙抽完,時瑾年掐滅煙頭,丟在煙灰缸裡,起身出了臥室。
  江綿臥室的床頭燈並不昏暗,時瑾年走過來時,一眼看到江綿睡的不怎麽安穩。
  少年側身躺著面對著他,腫著的臉頰看著消腫了一點,只是擰著眉,嘴裡在囈語著什麽。
  卷卷橫躺在江綿頭頂的枕頭上,肚皮對著江綿的發頂,正睡得安詳,聽到動靜,睜開黑黝黝的眼睛,又半閉著,裝睡。
  這個可怕的兩腳獸,不會趁著小主人睡著揍它吧!
  它可是很聽話的沒舔小主人的臉。
  時瑾年沒給小狗崽子一個眼色,視線一直沒離開過睡得不安穩的少年臉。
  在床沿坐下,時瑾年修長如玉的手指想要去撫平少年的眉頭。
  只是,手還沒挨到,一隻毛茸茸的小肥爪抵住他的手指,輕輕的,帶著顫抖,慫且堅定。
  時瑾年撩起薄薄的單眼皮,看向某隻大膽的醜狗。
  隻一個眼神,大.卷卷.膽決定從心,又顫巍巍縮回小肥爪,毛嘴搭在枕頭上,黑黝黝的小眼睛,又慫又不甘心的望著。
  能不能別吵它和小主人睡覺呀!
  時瑾年滿意的收回目光,手指撫上少年蹙起的眉頭,輕輕撫了兩下。
  江綿忽然睜開眼睛,茶色的眸子裡滿是恐懼和迷茫。
  對上時瑾年的視線,眼睛逐漸聚焦,眸子裡的恐懼還沒散去,少年顫著聲的問了一聲,「少……少爺?」
  細白的小手忽然抓住還沒來及得收回的大掌,江綿又不確定的問,「是少爺……嗎?」
  「嗯,是你少爺。」時瑾年輕輕握住少年微涼的手指,輕輕揉捏,聲音也比白天多了幾分人溫柔,「做噩夢了?」
  江綿嗯了一聲,點點頭,身體往床邊挪了挪,靠近男人一點。
  剛才做了一個很可怕的噩夢。
  夢裡他死在那個消防通道,他準備往下跳的時候,江楓狠狠的把他踹了下去。
  那麽高的台階,他的頭狠狠磕在最下面的台階上,流了好多血,好疼好疼。
  江楓站在台階盡頭,笑容可怖。
  「小傻子,夢都是反的,做了噩夢就會發生好的事情。」
  時瑾年一隻手被江綿握著,另一隻手輕輕拍了拍少年的胳膊,溫聲安慰。
  「閉上眼睛,繼續睡,等你睡著了,我再走。」
  時瑾年沒問江綿做了什麽夢,三更半夜要是再問他做了什麽噩夢,小結巴完完整整說一遍,天就要亮了。
  今天白天江綿受到驚嚇,晚上睡不安穩也正常。
  時瑾年隻這樣坐了五分鍾,不過五分鍾江綿又熟睡了。
  少年睡得很安穩,被子壓在腋下,露出鎖骨和下面一小節白到發光的皮膚。
  時瑾年松開了少年的手,指背順著鎖骨緩慢滑動。
  皮膚很嫩很滑,甚至有些上癮。
  時瑾年閉了閉眼,迅速收回了手,起身出了房間。
  在家休息了兩天,江綿紅腫的臉基本看不到被打的痕跡。
  周末傍晚,時瑾年帶著江綿還有卷卷出了抱山園。
  自從上次出去,離開江綿,卷卷不願意吃飯後,這次出門,時瑾年大發慈悲,讓卷卷也跟著出門了。
  時瑾年以為卷卷大概也知道他有潔癖,一路上乖乖蜷縮在江綿腿上,一動不動的,像隻假狗。
  其實卷卷並不知道,它只是單純的擔心可怕的兩腳獸,把它和小主人分開,不帶著它。
  時瑾年帶著江綿到瑤池雅集的時候,沈清辭和顧臨風等人已經在包間。
  一屋子七八個人,看到江綿進來的瞬間,齊齊噤聲,怔怔看向跟在時瑾年身旁,抱著小金毛崽子的漂亮少年。
  江綿皮膚非常白,穿著灰色外套裡面搭配的淡粉色羊絨衫,發梢帶著淺淺的金色,茶色眸子澄澈天真,活脫脫一個混血貴族小少爺,太好看了!
  「小,小嫂子。」不知道誰嘴快喊了一句。
  第47章 討好主人
  小嫂子?是什麽?
  江綿抱著卷卷,往旁邊挪了兩步,藏在時瑾年身後。
  沈清辭起身轉到時瑾年身側,歪著頭,岔開話題,「江綿,讓沈哥看看臉上傷好了沒有。」
  雖然今天在座的都是來陪江綿玩的,但沈清辭就是不樂意,他們叫江綿小嫂子。
  時瑾年沒意見,但「小嫂子,小嫂子」叫開了,以後江綿被拋棄時,不是更加難過嗎?
  兩人身份相差巨大,時瑾年最後的結婚對象,也不會是江綿。
  還不如一開始,江綿就安安分分做一個時瑾年身邊的寵物。
  豪門之間,利益聯姻才是常事。
  他對江綿沒有一點輕視,只有心底生出的心疼和喜歡。
  特別是做了那個奇怪的夢之後,這種喜歡,更像是對家人的感情。
  聽到沈清辭的聲音,江綿從時瑾年身後探出腦袋,親切叫了聲,「沈哥!」
  時瑾年長臂一伸,擁著江綿坐在沙發中間,沈清辭立刻坐在江綿另一邊。
  「不疼了……好了。」江綿剛坐下就揚起已經好了的那半邊臉,笑的眉眼彎彎,同時,一雙大眼睛好奇的打量包間和包間內的人。
  顧臨風湊了過來,夾著嗓子,「江綿,你好呀,我是你顧哥,很高興認識你呀!」
  江綿無意識擼狗頭的手一僵,「顧……顧哥……你說話……好奇怪,嗓子被……被卡住了嗎?」
  顧臨風夾嗓子說話,大家都在努力憋笑,江綿這麽一說,大家都忍不住笑了起來。
  「顧臨風,再這樣說話,我要打人了!」沈清辭毫不留情嘲笑,「惡心的我皮都掉了一層。」
  原本大家是帶著時瑾年的任務,來和江綿玩。
  一個小時後。
  這需要任務嗎?簡直就是一活寶。
  長得那麽好看,說話還那麽有趣,還那麽天真。
  他們心甘情願,迫不及待。
  整個晚上,都是江綿的主場,時瑾年在一旁,默默給江綿拿水果,喂吃的,說話不多。
  他沒機會多說,大家七嘴八舌,爭先恐後搶著和江綿搭話,生怕過了這村,沒這店。
  愉快的時間總是過得很快,時瑾年看了下腕表,已經十點,打斷一夥人的熱情,牽著江綿準備回去。
  慢慢來,機會多的是,只要小傻子喜歡。
  從包廂裡出來,沈清辭巴巴的跟下來送江綿,顯然還沒盡興。
  「江綿,明天我再去找你玩啊!」
  「你天天沒事做嗎?」時瑾年冷下臉,摟著江綿的腰,宣示主權。
  今晚沈清辭太殷勤,早就看他不爽,還想去找他的小傻子玩。
  「好呀!我們明天見!」江綿還處於興奮中,完全沒注意時瑾年的臉色。
  「那就這麽說定了啊!」
  喝的微醉的沈清辭,壓根沒注意時瑾年跨著的臉,開心的把兩人送上車,依依不舍,「江綿綿,再見!回去我們電話聯系啊!」
  不遠處。
  坐在車裡的江楓目睹了這一幕,手指緊緊扣著方向盤,嫉妒的眼睛發紅。
  他這些天一直想見時瑾年,苦於沒有機會,沒想到在這裡會遇到。
  江楓打算下車時看到了江綿,立刻打消了現在去見時瑾年的念頭。
  每次江綿在,都會壞了他的好事,就算要見時瑾年,也要挑江綿不在的時候。
  看到江綿那個賤貨靠在時瑾年懷裡,笑的那麽惡心得意。
  就是因為江綿,時瑾年才沒看到自己。
  都是那個賤貨裝可憐,迷惑了時瑾年。
  知道時瑾年會來這家會所消費,還怕等不到人嗎?
  江楓瞥了一眼車子離去的方向,踩著油門朝另一個方向揚長而去。
  夜晚的燈光將城市點亮。
  江綿抱著卷卷,好奇的看著車窗外一閃而過的霓虹,看到外面高樓各種燈光秀,驚訝的嘴巴一直保持著O型。
  「卷卷,你看,你看!」江綿不但自己看,還拖著卷卷的前腿,讓它站起來一起來一起看。
  「嗷嗚……嗷嗚……」
  卷卷很給面子的,賣力搖著尾巴。
  明明暗暗的光影迅速在少年側臉掠過,映的少年無瑕如玉的臉如此生動。
  時瑾年那點陰鬱的情緒也晴朗起來。
  別人習以為常的夜景,在江綿眼裡皆是盛景。
  時瑾年靠過去一點,抬手撫摸著少年後腦杓細軟的短發,溫聲問道,「小傻子,開心嗎?」
  「開心啊!」
  少年聞言脫口而出,隨後轉過頭,看向時瑾年,笑的眉眼彎彎。
  「少爺,今晚……很開心!好多人,他們都是好人。」
  時瑾年的手在江綿轉頭瞬間,撫摸到少年潤滑的臉頰上,不輕不重的揉捏著。
  江綿不知道這個動作有多曖昧,隻感覺時瑾年的手很暖和,摸的很舒服,還拿臉頰蹭了蹭撫在臉頰的掌心。
  像隻毛茸茸的小動物,在討好主人。
  這個動作,瞬間取悅到了時瑾年,甚至讓他有些心跳加速。
  帶小傻子玩的多一些,是不是小傻子就越喜歡他一些,越親昵他一些。
  「小傻子,明天少爺帶你去遊樂園玩。」
  「遊樂園!?」江綿眼裡的憧憬不要太明顯,激動的揪著時瑾年西裝衣擺,聲音都帶著激動,「謝謝少爺!」
  遊樂園,只在書上看到過,他知道有旋轉木馬和摩天輪,還有很多好吃的!
  能不高興嗎?
  時瑾年說出口後又有些後悔,周末遊樂園人肯定不少,他一個大男人,去遊樂場玩,會不會太……
  不過也不是沒辦法,那是顧臨風的產業。
  看著江綿那麽激動,反悔的話到了嘴邊又咽了下去。
  小傻子喜歡,就勉為其難帶他去一次吧。
  沈老三那個家夥,還想明天要來找江綿玩。
  把江綿帶出去,讓沈老三自己玩去吧!
  第二天周日。
  一大早江綿被時瑾年喊了起來,洗漱,吃早餐,帶上卷卷出門,不過八點三十。
  時瑾年的庫裡南剛出莊園大門,就看到沈清辭那輛酷炫的布加迪停在莊門口。
  騷氣的車主人沈清辭,正提著一個手提袋從車裡下來,見到時瑾年的車,立馬一個滑鏟衝了上來。
  第48章 屁股上長刺了嗎
  沈清辭一個滑鏟,衝了過來,司機嚇得一激靈,被逼停車。
  沈清辭厚著臉皮,興奮的敲了敲後車窗。
  車窗降下,露出少年透白無瑕的臉,正笑的眉眼彎彎望著沈清辭,還有對著他搖尾巴的卷卷。
  「嗷嗚……」
  卷卷對著前主人興奮的搖尾巴。
  要是忽略旁邊還有一張冷峻,明顯不歡迎他的臉。
  場面還挺和諧。
  「你怎麽又來了?」時瑾年蹙眉,嫌棄的毫不遮掩。
  早點出發,就是想避開沈清辭,沒想到這個沈老三陰魂不散。
  沈清辭是誰呀,上頭有大哥,二哥,他的厚臉皮早已經被大哥二哥練的爐火純青。
  現在也絲毫不難過時瑾年的嫌棄,兩人太熟了,其他人年哥還懶得嫌棄呢不是。
  誰讓他喜歡和江綿玩呢!
  「年哥,這一大早你和江綿要去哪啊!」
  沈清辭話是問時瑾年的,眼睛卻看著江綿,衝他眨眼睛。
  時瑾年收回目光,不太想理這個狗皮膏藥,袖口被扯住搖了搖,不用想也知道是誰。
  「少爺……可……可以說嗎?」江綿小幅度晃著時瑾年的衣袖,問的小心翼翼,水潤的大眼睛含著期待。
  時瑾年眸光微動又改了主意,大手包住江綿揪在袖口的手,看向沈清辭要笑不笑,「遊樂園,怎麽?你也想去?」
  「去!我最喜歡去遊樂園玩!」沈清辭立馬表態,「年哥帶我一起!」
  他倒是不客氣,見時瑾年默許,一秒不猶豫,拉開副駕駛車門,坐了進來。
  庫裡南平穩駛入馬路,後面跟著特助喬揚和保鏢們。
  「江綿,給你的帶的玫瑰酥,我家阿姨做的拿手糕點。」
  沈清辭一坐上來就側過身往後看,獻寶似的把糕點盒子遞了過來。
  江綿接過盒子,正要打開就聽到時瑾年略帶警告感情的聲音,「不準吃,弄到車上,髒死了。」
  「不……不吃!」慫.江綿.慫立刻表態,把盒子放在一旁。
  「對對,帶著到遊樂園再吃。」沈清辭立馬給自己找補,然後轉過去自己系好安全帶。
  車子快速在馬路上行駛,江綿沒心思看外面風景,一整顆心都在吃的那盒玫瑰酥上面,還時不時吞口水。
  時瑾年長腿交疊,視線一直停留在江綿身上。
  這點小心思都被時瑾年看的一清二楚,於是打開了車載冰箱,從裡面拿出一個白色盒子。
  「給你帶零食了。」時瑾年打開盒子,裡面躺著四塊做工非常精致的方形糕點。
  沒記住張叔準備了什麽糕點,時瑾年也不愛吃,記不住名字,直接把盒子放在江綿手裡。
  「哇!」少年打開盒子,低低驚喜的叫了一下,拿起一塊咬了一口。
  外面酥酥的,裡麵粉糯入口即化,甜甜香香。
  江綿咽下嘴裡的食物,眼睛一彎,聲音更是甜糯,「謝謝少爺!」
  「再喝點牛奶。」時瑾年唇角不自覺漾起一抹極淺的弧度,又拿了一瓶牛奶打開遞給江綿。
  坐在副駕駛的沈清辭扭過頭,默默看著五分鍾前還說不能在車裡吃東西的家夥。
  又看了看江綿吃掉在衣服上的少許糕點碎渣。
  他年哥怎麽還搞雙標呢?
  這都掉的劈裡啪啦,也沒見他年哥說什麽啊!
  反而還面色和煦的看著江綿吃東西。
  「嗷嗚……」
  卷卷趴在江綿腿上,仰著腦袋也想吃。
  時瑾年垂眸涼涼瞥了眼某隻不自覺的醜狗,「閉嘴。」
  兩個字,成功讓慫卷卷閉嘴。
  可怕的兩腳獸。
  「卷卷,這個你……不能……吃。」
  江綿嘴裡還有糕點,又急著安撫他的毛茸茸好朋友,一說話又從嘴角掉了少許糕點碎渣下來。
  時瑾年不但連眉頭都沒皺一下,反而眼底含笑,像是很稀罕似的看著江綿。
  「太陽打西邊出來了?」沈清辭小聲嘀咕。
  他年哥的潔癖呢?
  對上時瑾年警告的眼神,沈清辭秒閉嘴,並且做了一個對著嘴巴拉拉鏈的動作,然後默默轉過頭。
  江綿知道時瑾年有潔癖,但是以他少的可憐的經驗,還沒想到,食物渣渣掉到車上,時瑾年會生氣。
  今天遊樂園遊玩的人不算多,甚至比平時少了三分之二,完全沒有平時擁擠喧鬧。
  遊樂場是顧臨風家的公司旗下,昨晚得知時瑾年今天要帶江綿去玩。
  不需要時瑾年說,就把事辦妥。
  遊樂園連夜給買了今天票的遊客推送信息。
  退今天的票會補償十倍票價,另外贈送一份門票,一年之內都可以使用。
  兩倍差價,很多人可能不會心動,十倍補償,很誘人。
  江綿從進遊樂園,漂亮小土狗的嘴巴驚的就沒合攏過。
  卷卷老實待在狗狗包裡,好奇的望著外面,由臨時打工人沈清辭抱著。
  「江綿,想玩哪個?」時瑾年捏了捏還在震撼中的某個小傻子的手。
  江綿抓著時瑾年的手指,興奮的指向高高立在遊樂園上面的巨型摩天輪。
  「摩……摩天輪!」剛才他已經第一時間看到了巨大的摩天輪。
  「那就玩摩天輪。」
  時瑾年拉著江綿,沈清辭跟在江綿另一邊,後面跟著喬揚和保鏢秦亮還有帶的四個小弟。
  這哪像來玩遊樂園的啊,倒是更像砸場子。
  摩天輪座艙門打開,時瑾年拉著江綿進了座艙,沈清辭一點不見外,抱著狗包跟了進來,坐在對面。
  時瑾年:「你不會和狗一起坐一個倉嗎?」
  「江綿離不開卷卷。」沈清辭厚臉皮的往那一坐,堅決不走,又看向江綿,「江綿是不是?」
  座艙門關上,慢慢上升,局外人江綿很配合,「啊,是,卷卷離不開我,沈哥,你抱緊卷卷,它會害怕。」
  時瑾年冷冷的一記眼刀過去,看的沈清辭抱緊狗包,瞬間後脊涼涼的。
  他又不會搶江綿,讓他當一下電燈泡有什麽的,小氣的很。
  沈清辭選擇看不見死亡眼神,笑眯眯問看向正激動的江綿。
  「江綿綿,好玩嗎?」
  座艙已經上升了有一段距離高,沈清辭說話間,托著狗包身體往前一傾,座艙失去平衡,輕微擺動起來。
  江綿瞬間緊張的渾身緊繃,緊緊抱住時瑾年胳膊,臉埋進時瑾年肩膀,哪還顧得上搭理沈清辭。
  「少爺……怕……害怕!」
  他不知道摩天輪在天上還會搖擺的啊!
  好可怕,會不會掉下去。
  「不怕,少爺在,沒事。」
  時瑾年很滿意江綿害怕就往他身上扎,順勢摟住了江綿的腰,一隻手扶著他的後頸,將人完全護進了懷裡。
  同時,略帶得意又責怪的開口,「沈老三,屁股上長刺了嗎?嚇著綿綿了,再亂動就從這跳下去。」
  第49章 沒有掩飾的欲
  「不是……我……」沈清辭想說他沒動,不過他好像真的動了一下。
  沈清辭立刻保證,「我錯了,我不動,保證坐的端端正正!」
  「綿綿,要是害怕就躲在我懷裡,不要看,一會轉到下面我們就可以下去。」
  時瑾年不輕不重捏著江綿軟乎滑嫩的後頸肉,似乎總也捏不夠。
  江綿都沒注意到時瑾年又叫他綿綿,聽到時瑾年說不要看,又壯著膽抬起頭,慫且委屈。
  「要看……想看啊!」
  「我抱著你看。」時瑾年松開揉在後頸的手,握住江綿緊抓著他西裝外套的小手。
  時瑾年身形高大,身上溫暖帶著木質的冷香還有淡淡煙草的味道。
  江綿半靠在對方懷裡,幾乎被整個包裹住了,莫名的安全感十足,心裡對懸空的高度也沒那麽恐懼。
  座艙又平穩下來,不快不慢上升,快要到頂端。
  江綿一隻手抓著時瑾年的衣服,一隻手被他的大掌握住,鼓起大膽向外面望去。
  「哇……」江綿不禁發出一聲感歎,「好高!」
  整個遊樂園盡收眼底,遊樂園中心是一片湖,湖面有來往的滑索,湖旁邊就是高大刺激的過山車道,過山車飛一樣沿著索道疾馳。
  剛剛路過下面看到的大擺錘,從最高的角度看,又是那麽小一點兒。
  「少爺!我……我像在飛一樣!我是……鳥!」
  江綿的聲音高昂激動,笑的眉眼彎彎,唇角漾開,露出潔白整齊的牙齒,連眼睛的星光都透著快樂的光芒。
  望著開心到起飛的少年,時瑾年也忍不住跟著心情好了起來,完全忽略了沈清辭。
  「小傻子,喜歡當鳥,下次帶你乘飛機,飛的更高。」
  聽到可以坐飛機,江綿的眸子瞬間變得又圓又亮,開心的快要爆炸,激動的跺腳腳。
  「謝謝少爺!要坐……飛……啊!」
  跺腳又引起座艙一陣搖擺,江綿倏地雙手摟緊時瑾年的腰,臉緊緊貼在男人胸前,又嚇得閉上眼睛。
  時瑾年身體僵了一瞬,便放松下來,雙臂護緊江綿,將人抱的更緊。
  主動的投懷送抱,時瑾年很是受用。
  哪怕江綿是因為害怕,無意識的,那也是對他信任才會這麽投懷送抱。
  江綿更信任他,要不然怎麽不往沈清辭懷裡撲呢。
  時瑾年又愉悅的看了一眼正打量他們的沈清辭。
  不是,年哥這什麽眼神,怎麽感覺在跟他炫耀呢!?
  沈清辭欲言又止,他的心情說不上好。
  看到江綿坐摩天輪都能高興成這樣,不知為何,心裡卻很難受的緊。
  可憐的小孩,別看時瑾年對他好像還不錯,那是時瑾年現在對江綿有興趣,看江綿的眼神,是滿滿的沒有掩飾的欲望。
  一旦有一天沒有了對江綿沒有身體欲望,那江綿怎麽辦?
  沈清辭感覺自己有些魔怔,為什麽要這麽擔心江綿的未來。
  至少現在江綿過得很好不是嗎?
  摩天輪下來,沈清辭興致缺缺,又忍不住關心江綿,跑去買了熱乎乎的奶茶。
  「江綿綿,這個是奶茶,甜甜的很好喝!」
  沈清辭獻寶似的幫江綿把吸管插好,遞到江綿唇邊。
  江綿只知道沈哥給的都好吃,想都沒想接過來吸了一口,倏地睜大眼睛。
  「世上怎……怎……怎麽會有……這麽好喝的茶!」江綿又連著吸了幾口。
  好喝的要命!
  沈清辭被江綿的樣子可愛到,跟著笑了起來,「沒騙你吧!這個奶茶,是我最喜歡喝的,我們倆的愛好真是出奇的一致耶!」
  時瑾年的臉又沉了下來,視線落在江綿手裡的奶茶,真想拿走,扔垃圾桶。
  喬揚心裡默默替沈清辭擦把汗,沈家三少爺,真是不怕死,要不是看在沈家二少爺面子上,老板肯定早削他了。
  不止喬揚注意到了時瑾年的臉色,江綿也注意到了。
  不過他以為時瑾年也想喝奶茶。
  於是捧著熱乎乎的奶茶杯,湊到時瑾年唇邊,「少爺,你也喝……好喝!」
  站在身後的喬揚睜大眼睛,老板有潔癖,從來不和別人共同使用這些私密的東西。
  那個吸管可是江綿剛剛吸過的哎!
  時瑾年看著被江綿吸過的吸管,微微低下頭,配合的吸了一口,然後煞有介事的評價,「確實很好喝。」
  其實一點也不好喝,甜不拉幾,但有江綿的味道。
  接著,時瑾年又似笑非笑的看向沈清辭。
  老板沒有潔癖了嗎?
  喬揚不懂。
  完全沒有get到時瑾年眼神暗示的沈清辭見怪不怪,在他看來都上床了,間接接個吻算什麽。
  同時心裡又默默吐槽了喬揚:少見多怪。
  江綿完全置身於隱形戰場之外,時瑾年嘗過誇了一句,他又抱著奶茶吸吸吸,噸噸噸,眼睛又在搜尋下一個玩的項目。
  時瑾年眸光落在少年裹著吸管的紅潤唇瓣上,不自覺喉結滾動一下。
  江綿剛才和他算是間接接吻了。
  雖然小傻子什麽也不懂,但這種潛藏在單純天真之下的,無意識的曖昧,讓他很享受,上癮。
  懵懂無知的小兔子,逃不出獵人的槍下。
  看江綿一口氣喝了大半杯奶茶,時瑾年才開口問,「綿綿,還想玩什麽項目?」
  江綿唯二知道的並且期待的,就只剩旋轉木馬,當然是毫不猶豫選擇旋轉木馬。
  時瑾年自覺幫拿著奶茶,他是不可能去坐旋轉木馬的,上面還有小朋友呢!
  「江綿綿,沈哥陪你一起!」沈清辭玩心大,旋轉木馬很幼稚,但是和江綿一起就不幼稚。
  「你的任務是負責照顧醜狗。」時瑾年冷冷出聲,「狗丟了綿綿會傷心。」
  第50章 不可能和江綿結婚
  沈清辭:可惡!
  然後乖乖看好狗包。
  坐旋轉木馬,江綿一點不害怕,他選了一匹粉色的可愛大馬坐了上去。
  隨著音樂聲響起,旋轉木馬上下搖晃旋轉起來。
  「哇……好好玩……哇……」江綿抱著扶手,興奮的和小朋友們一起興奮的哇了起來,旋轉到時瑾年這邊一邊,又衝著時瑾年和沈清辭歡快的笑。
  時瑾年和沈清辭後面站著幾個黑衣墨鏡的彪壯保鏢,自成一圈磁場,其他等孩子的家長自成一圈,涇渭分明。
  「沈老三。」時瑾年轉過身,收了笑意,壓迫感十足盯著沈清辭。
  「年哥,請叫我清辭或小沈都行,沈老三聽著……感覺蠢蠢的。」沈清辭抗議,視線卻還在盯著江綿。
  時瑾年單手插在西褲口袋,抿了抿唇,神色看出生氣,說出來的話卻透著隱隱的警告。
  「沈老三。」時瑾年像是沒聽到一樣,「你是不是對江綿有什麽想法。」
  站在身後的喬揚和秦亮非常有默契的看了對方一眼,默契的後退兩步。
  吼吼,老板終於忍不住要對付沈三少爺了!
  「沒想法,絕對沒想法!」沈清辭一個激靈,也不看江綿了,立刻站直了,非常認真表態。
  沈清辭終於意識到時瑾年那些眼神是什麽意思,就是炫耀,宣誓主權,江綿是他的。
  「年哥。」沈清辭緊緊抱著卷卷的狗包,「我發誓,我對江綿沒有你想的想法,我就是拿江綿當弟弟,是兄長對弟弟的關心。」
  沈清辭話到嘴邊把喜歡換成了關心,他不敢說喜歡,怕時瑾年一生氣不讓江綿跟他玩。
  「年哥,你想啊,我要是對江綿有想法怎麽可能還讓你對江綿好些呢?這就是娘家人的心思,年哥你懂我純潔的心靈吧!?」
  「你還娘家人?」時瑾年語氣不冷不熱的,讓人聽不出他的意思。「想讓江綿做你們沈家四少爺。」
  沈清辭連連擺手,「年哥我就是比喻,你知道的,沈家我哪敢做主。」
  「我就是心疼江綿的身世,這麽單純的孩子,我想做他哥哥,還怕他不願意呢。」
  沈清辭想說以後時瑾年要是不要江綿了,他會把江綿帶回沈家,讓母親認他做乾兒子,給江綿一個安身之所。
  但是沈清辭不敢說。
  時瑾年藏在褲兜裡的手指漸漸收緊,沉默不語,聽到江綿在旋轉木馬上天真愉快的笑聲,才開口。
  「以後注意分寸,江綿沒有心機,很多都不懂。」
  沈清辭:!
  年哥允許他以後繼續跟江綿玩!!!
  沈清辭嘴都快咧到天上了,,「謝謝年哥!我知道!江綿是你的人!這一點我絕對拎得清。」
  時瑾年達到目的,沒再多說,繼續看江綿玩。
  時瑾年心裡清楚,要讓江綿適應社會,不可能隔絕他和別人交朋友。
  只要對江綿好,沒有別的不該有的心思,時瑾年雖然心裡不大樂意,但為了江綿,他還是願意江綿有朋友。
  見時瑾年臉色變好了不少,沈清辭又不怕死的試探,「年哥,以後你會跟江綿結婚嗎?」
  「結婚?」時瑾年微微蹙眉,薄唇微抿,視線一直看向江綿。
  結婚他的確沒想過,確切的說,他的人生字典裡就沒有結婚這兩個字。
  沈清辭見他這樣,以為沉默就是答案,不可能和江綿結婚。
  也是,江綿一個傻乎乎的小可憐,時瑾年怎麽會和他結婚。
  「年哥,我就問問,不說不說了。」沈清辭岔開話題,衝著江綿招手,「你看江綿笑的多開心呀!」
  江綿笑的興奮又開心,小臉紅撲撲的,轉到他們這邊就一個勁的朝他們揮手。
  這樣不加掩飾的開心興奮,自然也引起了一同坐旋轉木馬的其他小朋友注意。
  結束出來時,江綿像隻兔子一樣竄到時瑾年跟前,茶色的大眼睛熠熠生輝,彎起好看的弧度。
  「少……少爺,真好玩!」
  「媽媽,你看那有個大傻子!」一同出來的一個七八歲的小胖墩,指著江綿,嘲笑道,「他肯定是個傻子,玩個旋轉木馬叫的像發瘋一樣。」
  小胖墩的母親打扮時尚的,斜著眼睛看了江綿一眼,似乎肯定了兒子的說法,「我們不跟傻子玩。」
  母子倆的聲音很大,江綿也聽到了,雖然被江家的人說傻子說習慣了,這樣在那麽多人面前被叫傻子,江綿心裡還是不可控制的難受。
  他像個受了委屈的孩子,像在問小胖墩又像是在問自己,「開……開心……也……不能……不能笑嗎?」
  「媽媽,你看他還是結巴!」小男孩肆無忌憚嘲笑起來,「大傻子是個結巴!」
  江綿一下咬住下唇,低下頭,不敢說話了,小胖墩的惡意嘲笑的話,跟江楓江溪一樣,他們都討厭他。
  他已經很努力的學著說話不結巴,但是緊張的時候還是改不掉。
  時瑾年陰鬱的眼裡瞬間寒霜四起,聲音更是冰冷,「你再說一遍。」
  江綿已經被時瑾年單手摟進懷裡。
  小胖墩媽媽看到時瑾年的一瞬,被他陰鬱冰冷的氣勢鎮住,本能的捂住了兒子的嘴。
  但是她也不是吃素的,家裡有點錢,兒子要來玩,十倍賠償他們都不放在眼裡,也不會被別人一句話嚇唬住。
  「再說一遍又怎樣?他一看就是個傻子,還結巴,我兒子又沒說錯!」
  和女人一起帶女兒來玩的媽媽拉了一把女人,小聲說道,「他們帶了保鏢,不好惹,本來就是梓涵不對,道個歉我們趕緊走吧。」
  女人一把打掉那位媽媽的手,勸得是一點聽不進去,對著那位媽媽卻是趾高氣昂,「你膽小怕事,就自己走,我老公可是鼎盛國際的高管,我怕誰!?」
  江綿有時瑾年護著,突然有了底氣,大聲反駁,「我不傻!你……你說謊!」
  他不是傻子,為什麽他們都要說他傻!?
  聲音帶著委屈和憤憤,江綿眼睛盯著那對母子,因為情緒有些激動,呼吸有些急促。
  小胖墩扒開媽媽的手,不服氣的衝江綿喊,「你這樣,就是傻子!還結巴!」
  沈清辭怒了,抱著狗包,罵的毫不留情,「你他爹才是又胖又傻,還很醜!真是醜人多作怪!再胡說八道,別怪我打你個小畜生!」
  今天遊樂園人不多,圍觀的也有稀稀拉拉二十多人。
  女人哪受得了兒子被罵,指著他們提高嗓音,「你們家孩子本來就是傻又結巴,還敢詆毀我兒子,像你們家這種傻子,就不該帶出來,帶出來就是要被人嘲笑的!」
  江綿還沒反應過來女人的話,隻感覺摟在腰間的大手,突然收緊了幾分,接著就聽到時瑾年聲音響在耳邊。
  「孩子不懂事,那是家長的過錯,家長要是也不懂事,那時某就代為教訓。」時瑾年唇角勾起一抹陰惻惻的弧度,說了一句,「秦亮。」
  _
  _
  新書推薦期萌芽狀態,需要一些些五星好評和免費小禮物,有時間的寶貝們就點點吧~愛你們()愛心發射
  第51章 今天這事沒完
  保鏢隊長秦亮一身黑色西裝,胸部肌肉緊包在西裝下,臉部線條冷硬,帶著墨鏡,一看就是那種一拳能打死十個的氣勢。
  啪啪!
  兩記響亮的耳光,扇的女人眼冒金星,摔倒在地。
  秦亮隻使了三分力氣,要是用全力,真能把作死的女人臉扇變形。
  小胖墩是個欺軟怕硬的主兒,見秦亮又高又壯,被嚇的瑟瑟發抖,白色奢侈品牌運動褲褲襠漸漸洇濕。
  被嚇尿了。
  女人的朋友,小女孩的母親,上前扶起女人,態度很好的向時瑾年和江綿道歉。
  「對不起,是我們的不對,不該這麽說您家孩子。」
  女人被扶起來後,反應過來自己被打了。又聽見朋友代她道歉,說她兒子不該說人家孩子。
  立刻炸毛。
  女人反手給了小女孩母親一巴掌,把自己受到的屈辱全發泄到了朋友臉上。
  「誰要你替我道歉,你算什麽東西?」女人雖然穿著華麗,這會頂著指印的臉,一點兒也不顧形象,「你不過是巴結我的一條狗,也配替我道歉。」
  小女孩見媽媽被打,立刻護著媽媽身前,揚起倔強的小臉,「你不能打我媽媽,媽媽說的對,梓涵哥哥不能那麽說那個大哥哥,大哥哥一點不傻,大哥哥很好,剛才我們玩的時候,他還對我笑了。」
  小女孩的話,讓江綿心裡一暖,看向小女孩剛想給他一個友好的微笑,瞬間又被嚇得一激靈。
  那個女人居然要打小女孩。
  見女人又要想為難女兒,小女孩媽媽連忙將女兒拉開,把女兒護在身後,後退幾步。
  小女孩媽媽不再勸,開始低聲下氣語氣很好。
  「楠姐,對不起,我是不配,我錯了。楠姐這個罪不能白受,你哪受過這樣侮辱,是我想的太簡單,你是高貴的太太,不該受這個氣。」
  小女孩的媽媽,摟著小女孩,往後退了兩步,看向時瑾年的眼裡無奈又帶著歉意。
  這個男人一看就氣質不凡,氣勢逼人,還帶著保鏢,身上的衣服不是常見的高奢品牌,但是面料極好,就憑他手挽上那塊價值九位數的全球只有兩塊的限量款手表,她敢斷定,這個男人不是他們惹得起的。
  為什麽她知道這款手表呢?
  因為她是這個頂奢品牌的櫃姐,對於全球只有兩塊的限量款,怎麽會不認識。
  有些人仗著老公在鼎盛有些職位就耀武揚威,那今天就讓她吃吃苦頭。
  想找死,她也攔不住。
  江綿看不懂兩個女人的戲碼,隻覺得這個罵他的女人好凶,朋友幫她,她還不領情,配不上她的朋友。
  他很害怕這麽凶的女人,跟江溪似的,又往時瑾年懷裡縮了縮。
  沈清辭嗤笑一聲,「蠢貨,真是找死。」
  時瑾年收回目光,感覺到江綿的害怕,把手裡涼了的小半杯奶茶遞給沈清辭,一手扣著江綿的後腰,一手扶在江綿後頸,將人藏進懷裡。
  「綿綿不要害怕,少爺在這,沒人能欺負你。」
  時瑾年低著頭,聲音很低,溫柔又耐心。
  江綿的小腦袋窩在時瑾年懷裡,輕輕嗯了一聲,聲音悶悶的,心裡很難過。
  這樣激烈的爭吵,他完全不知道該怎麽辦,隻想躲起來。
  女人見時瑾年在哄人,完全忽略了她,以為他是怕了,氣焰瞬間囂張起來,也不管兒子已經嚇的尿褲子,指著時瑾年開始輸出。
  「我告訴你,今天這事沒完!我要報警你們打人!」
  「你們知道我老公是誰嗎?我告訴你們,我老公可是鼎盛國際的高管!鼎盛國際你們不可能不知道吧!那是京城頂級豪門時家的公司,我老公的靠山是時家二少爺時瑾年!」
  圍觀的遊客有不少都看不慣女人的作為,開始小聲蛐蛐。
  「太囂張了吧!跟豪門有關系就可以這麽不尊重人?」
  「就是,那個男孩子那麽好看,性格單純就說人家傻,真沒禮貌。」
  「果然有熊孩子,就有熊家長。」
  時家二少爺時瑾年?江綿懵了。
  不就是少爺嗎?
  那個女人在說什麽呀!他不認識少爺嗎?
  江綿顧不得難過,從時瑾年懷裡鑽出來,看看一無所知的女人,又看看時瑾年。
  時瑾年的表情很難用語言形容,江綿選擇默默看看,事情好像很複雜。
  沈清辭被女人說的沉默了,這是蹦迪蹦到正主臉上。
  真是心疼他老公,有這麽一位好妻子。
  不對,小孩子教育成這樣,老公也不是什麽好玩意兒。
  喬揚見自家老板不想搭理女人,就開口問,「你老公叫什麽?鼎盛國際哪個事業部?」
  鼎盛國際總部統管各個子公司,事業部按行業分就有十個,總部人多,要是不按事業部找,喬揚這個特助還真不一定能把人找出來。
  女人絲毫沒聽出來喬揚這麽問的意思,但凡理智一點就可以聽出弦外之音,這個問話人對鼎盛國際很熟悉,完全是上位者的視角問題。
  「哼!我老公可是鼎盛國際負責計算機中心,通訊網絡二把手,時家二少爺很器重他的,惹了我,你們等著吧!」
  時瑾年想不起來通訊網絡二把手是誰,公司的計算機事業部現在重心在AI算法,衛星系統,主要配合公司與國家合作的重大項目。
  喬揚略一思索,冷聲問道,「你老公是王小衍?」
  「對!算你識相!」女人頂著兩邊的腫臉,揚著下巴,「我老公馬上就來了,一會讓警察收拾你們!」
  女人拿出手機撥打電話,手機開的免提,響了兩聲就接通了。
  女人趾高氣昂看了時瑾年一眼,開始告狀,「老公,你快過來,有人欺負我和梓涵!還打了我!」
  電話裡傳來粗獷的男人聲音,「誰TM敢欺負你們,沒告訴他們咱們的靠山是時家嗎?」
  「老公,我說了,還說了你在鼎盛國際身居要職!你快來收拾他們!」
  「等著,老子馬上到,給他們點顏色看看!」
  女人掛了電話,揚起下巴,盯著腫臉,眼神惡狠狠的瞪了一眼江綿,嘴上卻不敢罵人了,真怕又被打耳光。
  喬揚聽的尷尬無比,低聲說,「老板,是我的失誤,回去後立馬嚴查。」
  時家在圈子內不低調,但是在外界還是低調的很,在鼎盛工作都能拿時家名聲作威作福,別說喬揚,時瑾年都要被氣笑了。
  江綿疑惑的看著時瑾年,實在好奇,踮起腳,貼近男人耳邊,「少爺……那個壞人……說的時家二少爺……是,是你嗎?」
  第52章 喜歡我嗎
  低低清軟的嗓音,伴著熱乎乎的氣息撓著耳朵上的神經,帶起一陣癢意,時瑾年微微呼吸一滯,又放松下來。
  「綿綿真聰明。」時瑾年低聲毫不吝嗇誇獎,「比那個瘋子女人聰明太多了。」
  王小衍提著爆米花,一見到老婆臉頰紅腫,兒子褲子都尿濕了,臉色一變上前問道,「老婆,是誰打你了?」
  「老公你快收拾他們!」女人一見撐腰的來了,頓時囂張起來,「他們帶了個傻子出來玩,咱兒子只不過說了句實話,我就被他們打了!」
  王小衍見老婆被打成這樣,火冒三丈的順著女人的視線看向罪魁禍首。
  下一秒,男人臉色煞白,這不是公司大老板和喬特助嗎?
  時瑾年墨色的眼眸布滿陰鬱,聲音卻又風輕雲淡的,「聽你老婆說,時家成了你們的靠山?」
  「時總,喬特助,我老婆有眼無珠,您大人不記小人過,饒她一次吧!」王小衍垂首彎腰,嚇的就差跪下了。
  女人一看老公這麽慫,氣不打一處來,「老公,你在幹什麽?你怎麽……」
  啪的一聲,女人的聲音戛然而止。
  王小衍轉身狠狠扇了女人一耳光,喘著氣,怒斥道,「賤人,還不趕緊道歉,他就是我大老板!時家二少爺!」
  圍觀的遊客看明白了,這是借著正主名頭當紙老虎,結果舞到正主面前,還不知道呢!
  「還以為他跟時家關系多牛,連時家正主都不認識,笑死。」
  「剛才有多囂張,現在就有多卑微。」
  「那個十倍退票補償,該不是就為了時家人吧?」
  女人一聽眼前這位就是老公的大老板,頓時沒了囂張氣焰,顧不得大家指指點點,一把抓過兒子,點頭哈腰態度大轉變。
  「時總,都怪我沒看好兒子,不小心誤會您家孩子。」
  「小少爺,對不起,您別和我們一番見識,怪我眼瞎。」
  女人又拽了一把兒子,「快給尊貴的小少爺道歉!」
  小胖墩就是個紙老虎,被秦亮嚇得還沒緩過來,顫顫巍巍跟江綿道歉,「小少爺,對不起我錯了。」
  道歉了,江綿心裡也還難過,這對母子演技這麽拙劣,他就是再沒見識,也知道他們不是真心道歉。
  因為少爺是這個孩子爸爸的老板,才道歉這麽快。
  如果少爺不是他們老板,那個女人不會道歉,還繼續像江家人那樣辱罵他,連少爺一起欺負。
  江綿不想跟他們說話,有些生氣看時瑾年,對方也在看他。
  時瑾年摩挲著他的手指,溫聲細語,「不用害怕,誰說道歉了,別人就一定要接受,綿綿不高興就不接受。」
  得到時瑾年的授意,江綿氣鼓鼓的說,「我……不想接受……他們……道歉。」
  時瑾年欣慰的露出一點笑意,「好,我們綿綿生氣了,不接受道歉。」
  隨後,時瑾年看向喬揚,冷聲吩咐「處理一下。」
  喬揚會意點頭。
  「時總,時總,您聽我解釋!這是誤會!」
  王小衍想上前求情,被保鏢一把按住。
  囂張的女人一屁股跌坐在地上,抱著兒子,不敢看她老公,他們完了。
  時瑾年摟著江綿走到別處,不想讓江綿知道,他沒接受道歉,就開除了王小衍,這些是他們該得的。
  沈清辭去衛生間給卷卷把尿,時瑾年摟著江綿帶到人少的角落,低頭捏了捏少年軟軟的臉頰肉。
  「綿綿,是不是還心裡難受?」
  肯定難受啊!
  江綿小聲嘟囔,有些委屈,「他們說我傻,我真的不傻。」
  時瑾年心裡軟軟的,哄著難過的小朋友,「我們綿綿一點不傻,說綿綿傻的才都是傻子!」
  「那……少爺也說我是……小傻子。」江綿當面蛐蛐起來。
  時瑾年:……
  他後悔這麽叫了。
  之前對江綿沒有想法,那時不知出於什麽心理把人留下,心裡卻很嫌棄他笨笨的,叫小傻子都是客氣的。
  甚至江綿那次給狗洗澡,弄得髒兮兮的,他嫌麻煩,還動過把人扔掉的念頭,雖然只是想了一瞬又否定掉。
  現在不一樣,他對江綿有了不一樣的心思,雖然江綿還是傻乎乎的,但他也喜歡。
  本來是打算改口以後叫綿綿,這下總得找個理由哄一下,要不然小傻子又要生氣難過。
  「綿綿,我們關系很親近,對不對?」時瑾年開始騙小孩。
  江綿重重點頭,時瑾年對他很好,現在是他最親近的人。
  「親近的人之間會有一些親昵的稱呼,我叫你小傻子,不是覺得你傻,是覺得你可愛。」時瑾年又重複了一下,「對,是可愛的稱呼。」
  原來這是少爺給他的親密稱呼,特別的,江綿這樣一想,一點不介意了。
  少年皺著的小臉又笑的眉眼彎彎,「那少爺……可以叫我……小傻子和綿綿!都好聽!」
  小傻子真是好騙啊!
  以後不能單獨放出去,沒有他在身邊,該怎麽辦?
  男人粗糲的指腹摩挲著少年滑嫩的臉頰,眼底隱藏著情欲,隨後又不舍的收回手。
  「小傻子。」時瑾年叫的多了幾分繾綣,拉起少年的手,「少爺帶你去吃飯。」
  「可以吃……綿綿糖嗎?」
  「棉花糖吧?」
  「對,棉花糖……可以吃嗎?」
  「給你買兩個,饞哭沈老三。」
  _
  抱山園綠色草坪漸變成了黃色,天氣越來越冷,江綿很少到院子裡玩。
  後面一連一個多月,時瑾年周末都會帶他去遊樂園,馬場,垂釣。
  晚上有空就會帶著他和沈清辭,顧臨風一幫朋友去不同的會所玩,吃好吃的東西。
  這段時間江綿跟著沈清辭學會了打牌,不過他會算牌,雖然是新手,但是大殺四方。
  有人陪著說話,江綿的語言進步很快,現在說話,只要不緊張害怕,幾乎聽不出結巴。
  下午,江綿從時瑾年書房看完書出來,正在客廳和卷卷撒歡。
  時瑾年現在允許白天他不在時,江綿也能進書房玩,只要不拆書房。
  江綿很聽話,他也沒有特別要做的事情,時瑾年不允許,他沒有碰。
  突然張叔的手機發出滴滴滴警報聲,江綿從地上爬起來,警惕看去,張叔盯著手機屏幕,神情嚴肅。
  「有人瘋狂攻擊抱山園網絡防護系統!」張叔神情嚴肅。
  「這次不知是競爭對手,還是時家那些不知死活的東西。」張叔說著加快腳步,跑向監控中心,「少爺的東西可千萬不能出問題。」
  那麽多人想和少爺作對?
  江綿沒心思繼續玩,張叔看來遇到麻煩了,或許他能幫上忙。
  江綿抱起卷卷快步跟了上去,「張叔,我可以幫你!」
  第53章 可怕的兩腳獸
  監控中心在負一層,屋內有一大排監控屏幕,別墅內除了書房和臥室,幾乎都有監控。
  江綿無暇顧及監控,張叔正在另一邊,手指在鍵盤上劈裡啪啦盡快的操作!無暇顧及江綿
  江綿懷裡抱著卷卷,湊上去一看,還真看出了問題。
  張叔很厲害,但是這個黑客看上去更厲害,江綿擔憂的想跟張叔說,這樣不行。
  還沒來得及開口,張叔霍地站了起來,「我得去少爺的書房檢查一下,江綿你自己玩。」
  張叔平時溫和不急不慢,今天跑的特別快,都快跑出殘影了。
  望著張叔的背影,江綿小聲嘀咕,「我都說了我能幫忙的……」
  江綿放下卷卷在地上,修長白皙的指尖飛速在鍵盤上跳動,電腦黑色屏幕上快速跳動著白色的代碼。
  幾分鍾後,成功攔截黑客入侵,同時把抱山園的防護系統升級大改造,加密防護會隨著對方的攻擊方式自動模擬出相應攔阻。
  黑客再想窺探抱山園系統,猶如登天。
  他的加密防護可不是那麽好破的,江綿把電腦界面恢復成之前的樣子,滿意的點了點頭。
  「卷卷?」江綿低頭找狗。
  他那麽大一隻卷卷呢?放在地上不見了。
  卷卷這段時間長大不少,更調皮搗蛋,喜歡到處溜達。
  江綿終於在一樓客廳,找到正在偷吃狗糧的卷卷,「卷卷,你怎麽不告訴我,偷偷跑了呀!」
  說著就蹲下來,雙手撐地,跪在地上,湊近卷卷,看它吃濕狗糧。
  卷卷很有靈性,見江綿來了,也不吃狗糧了,甩著尾巴哄小主人。
  「嗷嗚……嗷嗚……」
  卷卷前爪放低,撅起屁股,逗小主人。
  一人一狗玩的正開心,江綿電話手表嗡嗡震動。
  接通電話,時瑾年低醇好聽的聲音傳來,「綿綿,穿好衣服,十分鍾後到門口接你,晚上出去玩。」
  「好呀!少爺,我馬上換衣服!」
  「嗷嗚……嗷嗚……」
  聽到出去玩,卷卷也開心的嗷叫,狂甩尾巴。
  出去玩,有很多兩腳獸圍著它玩呢!
  掛了電話,江綿拿毛巾,認真給狗擦完嘴,抱著卷卷飛快跑進臥室,穿上大衣,給卷卷戴上狗繩,抱著狗飛奔下樓。
  走道裡,遇到剛從時瑾年書房出來的張叔。
  張叔明顯松了一口氣,神色放松,心裡正奇怪黑客怎麽突然收手消失了。
  「張叔,少爺打電話,晚上出去吃飯,不用準備晚飯啦!」
  張叔笑呵呵說,「剛剛給少爺打電話,少爺已經說了。慢點,別急。」
  江綿剛到客廳,時瑾年已經打開門進來,沒做停留,摟著江綿出了門。
  車裡,時瑾年伸進大衣裡,又摟住了江綿的細腰,隔著毛衣一下一下輕輕揉著少年腰上的軟肉。
  卷卷趴在江綿腿上,江綿像隻小貓似的,靠在男人肩頸位置,聞著時瑾年身上好聞的木質冷香還有夾雜著煙草的香味。
  外面很冷,車廂內開著暖氣,溫暖安靜。
  時瑾年鼻尖輕輕壓在少年淺黃色軟發上深深嗅著屬於少年獨有的香味。
  著迷,沉醉。
  「綿綿。」時瑾年聲音帶了些許暗啞繾綣,「喜歡我嗎?」
  江綿揚起臉,毫不猶豫的說,「喜歡!」
  少年澄澈的眸子,映著天真無邪,單純又熱烈的喜歡,沒有曖昧,和愛慕。
  時瑾年有些頹敗,什麽時候小傻子才能明白他對他的想法?
  有好幾次半夜,他都像個癡漢,忍不住半夜去江綿房間看他。
  要不,不等小傻子開竅,先吃了再說,時瑾年想。
  時瑾年伸手一推,把正霸佔在江綿腿上的卷卷推了下去。
  「醜狗,二十多斤,那麽重了,還賴在綿綿腿上。」
  卷卷:可怕的兩腳獸,沒惹你吧!
  哪裡醜,哪裡重了!
  小主人很喜歡抱我噠!
  「嗷嗚……」
  卷卷也隻敢小聲抗一下,乖乖趴在座椅上。
  「少爺,卷卷不重,我天天抱,感覺不到。」
  江綿低頭撫摸著卷卷毛絨絨的腦袋,幫卷卷說話。
  「嗯,少爺是心疼你,小傻子。」時瑾年手指捏住少年的下巴,眸光落在少年粉嫩的唇瓣上。
  一定很好親。
  時瑾年的聲音帶著蠱惑,「綿綿,想知道怎麽才能真正的取悅我嗎?」
  江綿正眨巴眼睛望著時瑾年,不知道他要做什麽,聽到這句話,眼裡立刻閃耀著興奮,「想,想知道。」
  拿拖鞋,陪吃飯不算取悅了嗎?
  還有真正的取悅?少爺從來沒告訴過他呀!
  男人指腹刮過少年柔嫩的唇瓣,聲音低沉,像大灰狼哄騙小兔子進狼窩,「晚上回去告訴你。」
  晚上回去那就晚上回去吧,江綿不糾結,聽少爺的話沒錯。
  江綿對時瑾年一點不設防,這樣的觸摸一點沒認識到曖昧,隻感覺下唇有些癢麻,還用牙齒輕輕咬了咬被摸過的下唇。
  貝齒輕輕觸碰到時瑾年還沒來得及收回的拇指。
  時瑾年呼吸一滯,猛地移開了手指,松開了下巴,別開臉去。
  瑤池雅集,上一次還是一個多月前。
  車子在門口停下,時瑾年摟著江綿的腰,兩人一起進了瑤池雅集。
  守在大廳暗處的江楓,見到時瑾年進來的那一瞬,整個人都激動起來,身上的血液瘋狂湧動。
  他等了一個月多,終於等到了時瑾年。
  還是那麽冷酷俊逸,渾身透著上位者的氣場,是他最貪戀的。
  時瑾年公司他靠近不了,抱山園大門他更是接近不了,唯一知道的就是這裡時瑾年會來。
  這一個多月,他想見時瑾年想瘋了。
  看到他懷裡摟著的人時,江楓恨的牙都要咬碎了。
  一段時間不見,江綿竟然變的這麽耀眼,像變了一個人。
  比之前沒幾兩肉時好看太多。
  江綿皮膚還是那麽白,已經不再蒼白,是帶著紅潤的氣色,一看就是被養的很好,一點委屈沒受。
  笑的還那麽開心!
  好不容易遇到一次時瑾年,江楓不甘心因為江綿在就放棄。
  看到兩人上了二樓,江楓也起身,悄悄跟了上去。
  第54章 怎麽會生氣
  包廂內,沈清辭已經安排上一大桌子瑤池雅集拿手菜和特色點心,還擺了兩排酒。
  卷卷邁著歡快的小短腿,穿梭在大家腿邊。
  江綿不喝酒,坐在時瑾年旁邊,當小倉鼠。
  「少爺,少爺,蝦潮香芋卷好好吃!我還要!」
  江綿指著桌上的蝦潮香芋卷,眼睛直勾勾盯著點心,等著時瑾年幫他夾。
  為了防止江綿撐破肚子,給江綿夾菜的定量的習慣一直沒改。
  沈清辭看著著急,甚至想把整盤端給江綿,但是不敢,這段時間沒少和江綿一起吃飯,都是時瑾年投喂,他也想投喂江綿綿。
  時瑾年拿起筷子,給江綿又夾了兩個蝦潮香芋卷,溫聲問,「別的還有什麽想吃的嗎?」
  「有!」江綿一口氣說了五六個菜,一點不結巴。
  「江綿,兩周沒見,你現在說話更流利了。」顧臨風饒有興趣看著漂亮精致到不像話的小男生。
  江綿的身世,這些個朋友間也都知道。
  心疼江綿的同時,不免又惋惜這麽好看的孩子被耽誤。
  江綿咽下嘴裡的食物,茶色的眸子亮晶晶的,滿是認真,「你們這麽多人和我說話,說多了就不會結巴。」
  他又不傻也不是結巴,以前都是住在江家地下室,說話的對象就是下來送飯和送東西的林姨,林姨每次還不敢停留時間長。
  至於江家那些欺負他的人,每次都是他們辱罵。他只能聽著。
  現在每天有好多人還有卷卷陪他說話,語言功能自然就慢慢恢復。
  沈清辭:「我們江綿就是最聰明的!看著你一天天進步別提我心裡有多高興了!」
  江綿嚼嚼嚼,咽下食物,眼裡透著隱隱激動,「沈哥,你很聰明,發現了我很聰明!」
  江綿真誠的一句話逗得大家哈哈笑了起來,氣氛愉快,大家都覺得江綿可愛,沒有人認為他說的是真的。
  「你們在笑話我嗎?」江綿認真發問,他說的是真話,又不是笑話。
  時瑾年心裡發軟,溫柔的抬手摸了摸少年柔軟的發絲。
  「沒有江綿,我們覺得你很可愛。」沈清辭收起笑意,一臉老父親看自己孩子成長的心情,「我們江綿聰明又可愛。」
  「不是笑話你,我們都覺得你很有趣。」顧臨風拿出了一張卡,遞給江綿,「作為江綿進步的獎勵,以後顧家旗下的所有遊樂園,酒店都是最高級VIP接待。」
  顧臨風把一張綠色的卡推到江綿面前,小孩子沒有不喜歡遊樂園的。
  江綿注意力很快被轉移,VIP接待他知道,時瑾年到哪基本都是VIP接待。
  江綿看向時瑾年,等他同意,少爺不同意他就不能要。
  見時瑾年點頭,江綿開心的向顧臨風道謝,「謝謝顧哥!」
  「來多吃點。」沈清辭終於沒忍住,往江綿碗裡夾菜,眼睛還瞄時瑾年,「年哥,你不會介意的哦!」
  真是的,每次都不讓江綿吃飽。
  「就這一次,江綿吃飽了。」時瑾年的大手貼在江綿後頸,手指輕輕撚捏他柔軟的淺金色發梢。
  「你二哥有沒有說哪天回國?」時瑾年不經意的問道。
  沈清辭二哥沈鬱去歐洲開拓市場,一去已經三四個月,也該回來了。
  沈清辭眼睛看著江綿吃菜,回答時瑾年的話,「還有兩周左右,昨天給他打電話,他都沒空理我,確定後我再告訴你。」
  說到沈鬱,一屋子人都認識,也就這幾個月,沈鬱缺席。
  江綿不認識,就乖乖在時瑾年旁邊聽著。
  吃完飯,開了一桌牌,時瑾年放松的坐在沙發上指尖夾著香煙,江.倉鼠.綿緊挨著時瑾年低著頭,非常專注的吃水果。
  江綿皺了皺鼻子,輕咳了一聲,時瑾年身上的煙草味好聞,但是抽煙飄過來的煙不好聞。
  時瑾年默默將手裡的煙掐滅在煙灰缸,手貼在江綿肚子上,隔著毛衣摸了摸。
  肚子鼓的不高,再讓他吃點。
  沈清辭湊過來坐在時瑾年另一邊,壓低了聲音,試探的問,「年哥,賀州元向我打聽你最近的情況來著,我還沒回他,我該怎麽回?」
  時瑾年長腿隨意交疊在一起,微微偏頭有些奇怪的看了沈清辭一眼,語氣隨意,「照實回,難不成你還想編一部大戲給他?」
  沈清辭知道時瑾年對賀州元有些不同,原以為他會喜歡賀州元,江綿出現後,他以為時瑾年只是玩玩。
  豪門男人身邊帶個把漂亮的男生女生都是正常操作,結婚又會選擇家世背景匹配的。
  沈清辭以為時瑾年會讓他瞞著賀州元,不讓他知道江綿。
  現在時瑾年現的態度,沈清辭又有些糊塗了。
  「年哥,告訴賀州元你有了江綿,他會不會生氣?」
  恰在這時,服務生推門進來送果盤,卷卷一溜煙竄了出去。
  江綿在吃水果,也沒忽視卷卷,見狗跑了出去,扔下手裡的水果,跟了出去。
  時瑾年見江綿出去,收回視線,眼神有些奇怪的看沈清辭,語氣有些嚴肅。
  「州元怎麽會生氣?連時東來那個老東西來都管不了我和誰在一起,州元不會這麽不識趣。」
  「可是他……」沈清辭話到嘴邊,又收了回去。
  他能看出來賀州元喜歡時瑾年,但是賀州元從來沒明說過。
  也是,喜歡時瑾年的人多了去,何況是沒有挑明的暗戀。
  不管時瑾年知不知道,但是現在他沒有要把江綿藏著掖著,這一點就很好。
  只要他的綿綿弟弟不受委屈,時瑾年不喜歡江楓,其他的不重要。
  沈清辭轉了話頭,「也對,關心則亂,來來喝酒。」
  「綿綿跟著狗出去了,我不放心,去看看。」時瑾年說著起身,往門口走。
  沈清辭也跟了上去,「我也一起。」
  江綿追著狗出包廂,卷卷還在往前跑。
  「卷卷」江綿叫了一聲,卷卷立刻停下,跑到他腳邊嗚嗚哼唧,江綿知道卷卷要尿尿。
  「包間有衛生間,卷卷,我帶你回去。」
  江綿剛彎腰要抱狗,後頸衣服突然被人抓住,拎了起來。
  「賤人,還敢出來!」
  聽到熟悉又恐懼的聲音,江綿整個人不受控制的顫抖起來。
  這麽多年的欺壓打罵,對江楓的恐懼,早已刻進骨子裡,只聽聲音,就會害怕到身體顫抖,連話都說不出來。
  「跟我走!」江楓不給江綿反抗機會,抓著後領,將人連推帶拽往另一頭衛生間拉。
  江綿心裡不想過去,身體卻完全反抗不了,喉嚨裡只能發出嗚嗚的反抗聲。
  「每次都壞我好事。」江楓面目有些猙獰,「也該幫我做一次好事了!」
  第55章 乖乖在我懷裡,我來處理
  江綿剛出包間就被江楓脅迫到衛生間,時家壽宴消防通道,恐怖挨打記憶突然變得清晰。
  「放……放開我。」江綿嚇得聲音顫抖,掙扎轉身想跑。
  江楓還抓著他的毛衣後領,毫不留情猛地一扯後領,把想跑的江綿重重扯了回來。
  落到他手裡,還想跑。
  本來在包廂外正愁沒有機會見時瑾年,江綿就送上門。
  只要把江綿鎖在衛生間,時瑾年肯定會出來找他,到時候只要在包廂門口裝作不經意碰到時瑾年。
  他就不信,憑他的魅力還收服不了時瑾年,畢竟那個夢那麽真實。
  時瑾年怎麽可能不愛他。
  「咳咳咳……」江綿被猛地扯了回來,毛衣領口勒的喉嚨巨疼,還沒緩過神,一把被江楓壓著胸膛按在牆上。
  「賤人!老子教訓你的時候,誰允許你逃跑的?」江楓眼神帶著刀子看向江綿,「幾天不打你,翅膀硬了是吧!」
  江綿眼淚已經不受控制往外流,不知道是被嚇條件反射,還是喉嚨被勒的疼。
  求生的本能驅使他繼續掙扎,江綿紅著眼睛,噙著淚水,視線模糊,「我……我不是你們家的人,打人犯法!」
  時瑾年跟他說過,江家不是他的親人,也沒資格打他,不用害怕他們。
  「不是江家的人,江家也養了你十九年,白眼狼就是喂不熟!」
  江楓死死抵住江綿,一拳打在肚子上,「一個沒人要的孤兒,憑什麽賴著時瑾年,你不配!
  「啊!」江綿低呼一聲,霎時痛的直冒冷汗。
  「汪!汪!……」
  一直溫順調皮不咬人的卷卷,見小主人被欺負,猛的一口咬住江楓小腿,嘴裡嗚嗚叫著,扯住壞人的小腿,使勁往後拽。
  卷卷才三個月大,力氣怎麽拽的過成年江楓,江楓小腿刺痛,低頭一看是時瑾年養的狗,只是猶豫了一秒,狠狠甩開狗。
  「汪!汪!」卷卷被甩的趴在地上,一骨碌竄起來,要撲上來咬江楓。
  「卷卷,快跑。」江綿心裡沒有由來的突然恐慌起來,讓狗快跑。
  還是晚了一步,江楓單手按住江綿,猛的一腳踹向撲過來的卷卷。
  卷卷慘叫一聲,重重摔在地上,江楓突然松開江綿,猛的衝過去,對著還沒爬起來的卷卷脖頸重重踩下去。
  又氣不過似的對著肚子狠狠踩了下去。
  卷卷慘叫兩聲,身體一顫一顫抽搐起來,嘴裡不斷有鮮血流出。
  「卷卷!」
  鮮血刺痛江綿的心臟,像有人握住他的心臟猛然扯出身體一般,瞬間被劇痛,恐慌佔據。
  「卷卷!」
  江綿聲音顫抖,衝上去猛然撞開江楓,爆發出的力氣把江楓撞的幾個趔趄,額頭磕到衛生間堅硬的洗手台上。
  江綿跪坐在地,捧起卷卷腦袋,卷卷嘴裡還在不斷溢出鮮血,身體不斷抽搐,烏黑的小眼睛有氣無力,不舍的看著他。
  鮮血染紅雙手,江綿不知道該怎麽辦,他在書上看到過,動物這樣抽搐馬上就要死了。
  很快卷卷又抽搐了幾下軟軟的不動了,閉上了眼睛。
  「卷卷……卷卷。」江綿的眼淚像斷線的珠子,豆大眼淚啪嗒啪嗒往下流,心痛的將沒有了呼吸的卷卷摟在懷裡。
  少年跪坐在冰冷的地磚上,佝著腰,懷裡抱著染著鮮血,沒有呼吸的小狗。
  胸前的白色毛衣上染了一片鮮紅,江綿手上,袖子是都是,眼淚滴在卷卷頭上,混著鮮血又滴到地磚上。
  江楓被撞的短暫眩暈,沒想到江綿還這麽有力氣,熱乎的液體從額頭順著臉頰下來,江楓伸手摸了一把。
  手指上都是紅色,眩暈過去,額頭開始刺痛,江楓氣的發抖,顧不上還在流血的額頭,撐著從地上起來,過去準備教訓江綿。
  江綿像後背長眼睛似的,猛然轉過頭,眼底赤紅看著他,下一秒放下狗,騰的一下站起身,凶狠的朝他撲了過來。
  江楓正想抓住江綿狠狠修理他,再關到衛生間,余光瞥見衝進來的人,突然放下拳,任由江綿撲上來打他。
  時瑾年衝進來時就看到這樣一副場景。
  江綿像瘋了一樣,白色毛衣是都是鮮紅,手上也是血,尖叫著騎在江楓身上,沒有章法的胡亂撕打江楓。
  一旁,卷卷黃色的毛發上沾著血,躺在地上一動不動,身下一攤鮮紅。
  這一刻他無比後悔,從包廂跟出來,沒發現江綿,不是第一時間看他電話手表的定位,而是覺得江綿和狗會去大廳玩。
  他和沈清辭去大廳沒找到江綿,才拿出手機看定位在衛生間這一邊。
  於是急匆匆過來,還沒到衛生間,就聽到了江綿的尖叫聲,如果,他再快一點,沒有找錯地方,江綿就不用遭受這些。
  心臟突然像被重擊抽痛起來,時瑾年上去彎腰掐住江綿腋下,把人提起來,緊緊鎖在懷裡。
  江綿像是完全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麽,拚命掙扎,尖叫。
  「綿綿,是我,少爺。」
  「綿綿,看著我。」
  時瑾年緊緊抱著江綿,額頭抵在江綿的額上,一聲聲的安撫。
  失控的少年對上時瑾年的眼睛,眼裡漸漸有了聚焦,沒再尖叫,泛紅的眼底湧出巨大的哀傷,聲音顫抖。
  「卷……卷……卷……」
  江綿情緒處於高度緊張中,連卷卷的名字都說不流暢,哭的上氣不接下氣。
  時瑾年讀懂了他眼裡的哀傷和巨大的痛苦。
  「我知道,我知道,乖乖在我懷裡,我來處理。」
  時瑾年大掌壓著少年的後頸,將人摟進懷裡,手掌一下下順著後脊背。
  江綿被時瑾年護在懷裡,沈清辭第一時間查看了躺在地上的卷卷。
  狗已經沒有呼吸,又看看狼狽掙扎起來的江楓,還有什麽不明白的呢?
  能讓江綿這麽溫柔的小孩,情緒突然失控,只有江楓這個蠢東西。
  這可是他送給江綿的狗,他們家一窩崽子裡最聰明,最特別,會狼叫的狗崽子。
  沈清辭既心疼江綿又心疼狗,眼眶泛紅,起身不由分說揪住江楓的衣領,揚起拳頭就直往對方臉上招呼。
  第56章 守靈贖罪
  「三少,別打了我是被冤枉的,你們誤會了!」
  江楓被連著招呼幾拳,疼的連連躲閃,好不容易躲過沈清辭的拳頭,爬著抱住時瑾年的腿,仰起頭,可憐兮兮開始演戲。
  「時總,是江綿,江綿殺了你的狗!他看到你的狗喜歡我,不願意跟他走,嫉妒心起,踩死了你的狗!」
  江楓保養的精致白嫩的臉,此刻顴骨青腫,嘴角掛著血,臉上也有血,分不清是狗流的血還是他自己的。
  原本眼含委屈,從時瑾年自上而下的角度看去,隻覺得無比厭惡,惡心。
  「時總,你不要被江綿的善良外表給騙了,他心腸歹毒的很,他嫉妒我,連你的愛犬都毫不留情!」
  江楓說著眼淚咕咕的往外冒,夾著的嗓音聽上去委屈又可憐。
  原本他沒打算動那隻狗,誰讓它不長眼上來咬他,活該。
  他就是要弄死時瑾年的狗,嫁禍給江綿,讓時瑾年厭惡他,反正衛生間沒有監控,江綿那個賤貨,連話都說不清楚。
  黑的白的還不是隨他怎麽說,只要時瑾年厭惡江綿,就會看到他。
  時瑾年會像夢裡一樣,迷戀上他,幫江家跨越階級。
  「時總,江綿他嫉妒我,打我還殺了你的狗,你要為我做主啊!」
  沈清辭看的一愣一愣的,睜眼說瞎話的本領比他還高。
  艸!
  年哥不會被這個蠢壞的東西迷惑吧!
  要是時瑾年被迷惑,想到那個夢,沈清辭不敢想。
  「艸!你他爹的真會顛倒黑白!」
  沈清辭急了,恨不能把他那張嘴撕爛,上去朝著江楓後背就是一腳。
  江綿剛剛冷靜一些的情緒,聽到江楓顛倒黑白的話,霎時又氣又委屈,從時瑾年懷裡鑽出來。
  「沒……沒有……他……他……」
  時瑾年沒顧得上收拾江楓,先安撫江綿,「綿綿,別急,我相信你,你不會殺卷卷。」
  「卷卷……」江綿哭的眼睛通紅,像是沒聽到時瑾年的話,看向卷卷的位置,想要過去。
  時瑾年圈住江綿,將他按回懷裡,同時猛地一腳,踢到胸口,踹開了江楓。
  「誰給你的膽來顛倒是非?」時瑾年陰鬱的眼裡布滿殺意,「狗是江綿的,他會殺了自己的狗?」
  時瑾年心裡清楚,卷卷對江綿來說,可能比他還重要。
  卷卷到抱山園,江綿每晚都會帶著狗睡覺,和卷卷形影不離。
  經常半夜去看江綿時,卷卷雖然怕他,也盯著他,衷心護著主人。
  卷卷對江綿來說不僅僅是寵物,更是好朋友,是他稀薄情感羈絆裡,非常重要的存在。
  而現在,卻因為他的疏忽,被江楓毀了。
  一點預兆沒有,就如他當初讓張叔毀了那一窩螞蟻一樣,都很殘忍。
  沈清辭見時瑾年沒信江楓的鬼話,上去一腳踩住江楓的腦袋,死死壓在地上。
  「你裝完了嗎?」沈清辭氣的咬牙切齒,腳踩著江楓耳朵,「你TM就會欺負綿綿,連我送他的狗也敢下毒手!」
  江楓胸口和耳朵疼的直冒冷汗,大叫著,還是死不承認。
  「我怎麽敢殺時總的狗,就是江綿那個賤貨踩死的!你們不能冤枉好人!」
  既然狗是江綿的,他更不能承認是自己殺了狗,只要咬死不承認,他們沒有證據。
  不能給時瑾年留下心狠手辣的印象。
  衛生間內接連傳出尖叫聲和慘叫聲,挨的近的兩個包間都出來看熱鬧。
  瑤池雅集的店長和經理也趕了過來。
  來這裡的都是有些身份的人,不認識時瑾年也認識沈清辭,沒一個人敢上前為江楓說話。
  江綿帶血的手緊緊抓著時瑾年的深紫色襯衫,轉身氣憤的喘著氣,怒視江楓。
  「是……是你踩死……我的卷卷,卷卷為了救我……咬你,你踩死了它!」
  顧臨風他們等了一會沒等到人,跟著找了出來,一見到這場面,臉色都變了。
  「你敢殺了江綿的狗!」顧臨風二話不說,上去對著江楓就是幾腳。
  店長見此情景,不敢招惹時瑾年,轉身和經理勸退圍觀的顧客,將衛生間清場,讓時瑾年處理事情。
  江楓疼的額頭冷汗直冒,蜷縮在地上,還不死心的向時瑾年求救。
  「時總,救我……是江綿,不是我做的。」
  時瑾年擁著江綿,上前幾步,走到江楓面前,居高臨下看著江楓,眼神冷漠又厭惡。
  江綿對江楓的恨蓋過了恐懼,想到他殺了卷卷,就氣的發抖,但是他不會罵人,只會凶巴巴的衝著江楓吼了一句,「壞人!」
  吼完以後,哭的更凶。
  「綿綿,不要看。」時瑾年低頭,動作溫柔扶在江綿後腦杓,將他摟進懷裡。
  下一秒,時瑾年猛地用力踩向江楓搭在地上的手腕。
  哢嚓一聲,骨頭的脆響。
  江楓發出淒厲的慘叫。
  時瑾年隻一腳踩斷了江楓的手腕,「讓你也嘗一嘗被人踩的滋味。」
  時瑾年風輕雲淡的收回腳,又在地上踏了踏腳,像是要把腳底沾到的髒東西踏掉。
  「殺了卷卷,就讓他給卷卷守靈七天贖罪。」
  話是對沈清辭說的,沈清辭立刻表態,「放心年哥,今晚卷卷的靈堂就布置好,今晚讓他給卷卷守靈。」
  時瑾年垂眸望著懷裡還在抽泣的江綿,聲音不自覺又溫柔起來,「綿綿,我們回家。」
  「可是卷卷……」江綿視線又看向卷卷的方向,卻被顧臨風擋住。
  「他們會安頓好卷卷。」時瑾年彎腰抄起江綿的腿彎,將人抱了起來,「乖,跟少爺回家。」
  江綿頭腦混沌,感覺很冷,乖乖縮在時瑾年懷裡,以為他們會照顧卷卷。
  「你特麽真是先天捅婁子聖體!」沈清辭揪著江楓的衣領一把將人拎了起來,「上次沒收拾你,你倒是得寸進尺了!」
  沈清辭和朋友拖著疼暈的江楓往後門去了。
  回去的車上,江綿一直被時瑾年抱在懷裡,沒再放下來。
  車內飾燈亮度剛剛好,暖風開的很足,羽絨服包裹著,過了一會,江綿才感覺沒有那麽冷。
  神智清明一些,發現自己手上和衣服都是血,想到時瑾年有潔癖,挪著屁股要下來。
  「怎麽了,綿綿?」時瑾年又抱緊了一些,沒讓江綿下去,眼裡的溢滿擔心。
  江綿哭的嗓子有些啞,舉了舉沾血的手,小聲說,「少爺,手髒,衣服也髒,我可以自己坐。」
  「不髒,一點也不髒。」時瑾年心疼的將少年的手拉下放在自己懷裡。
  江綿懵懵的看向男人,「少爺,你的潔癖好……好了嗎?」
  -
  -
  卷卷會死是命運之輪,江綿這一次暫時改變命運之輪,活了下來。
  逆轉命運之輪的是另一位大佬,時瑾年以為的情敵。
  卷卷的命運後面也會逆轉,別忘了,綿綿可是天才呀!
  寶貝們可以猜一猜,另一位大佬是誰。
  劇透到此。寶貝們要是再哭,就先哭會。
  第57章 巫師
  時瑾年垂眸,看著懷裡沾著血跡,淚眼朦朧的人,心疼無奈,「對綿綿沒有潔癖,一點也不髒。」
  江綿混混沌沌還記得那次他和螞蟻玩,手上有灰,弄髒了少爺的衣服,少爺很生氣。
  現在怎麽又對他沒有潔癖了呢?
  江綿更傷心了,「少爺,卷卷還能救活嗎?我想去看卷卷。」
  少年眼底泛紅,澄澈的眸子殷切的望著時瑾年,好像不記得卷卷已經死了,以為他是受傷。
  時瑾年喉嚨發緊,他不知道如何安慰他,只能生硬的告訴了江綿事實。
  「綿綿,卷卷不能陪你玩了,它已經死了。」
  少年茶色的大眼睛又迅速蓄滿淚水,直直的望著時瑾年,隨後像是接受了現實,微微垂下眼皮,眼淚瞬間從眼睛滾落,沾濕了密長的睫毛。
  少年手指揪緊自己沾血的毛衣,緊抿著唇,臉埋進了時瑾年胸前,一路沒在說話,只有小聲的啜泣。
  外面飄起了小雪,車子停到抱山園別墅門口,時瑾年將懷裡哭的睡著的人,用羽絨服包好,抱下了車。
  張叔看到時瑾年抱著衣服手上都是血的江綿進來,嚇得聲音都變了,見江綿閉著眼睛,小聲問。
  「少爺,江綿受傷了?」
  時瑾年搖頭,隻用唇語說,「是卷卷。」
  說罷示意張叔跟上,抱著江綿上樓,進了自己的臥室。
  張叔將浴缸放上熱水,轉身去江綿臥室拿睡衣。
  江綿身上的血跡是卷卷的,卷卷沒跟著回來,想必是卷卷出了意外,少爺又把人抱進自己房間,張叔想了想,又把江綿的牙刷毛巾一並拿了過來。
  「少爺,有需要你再叫我。」張叔放好洗澡水,又倒了一杯熱水,見時瑾年點頭,轉身出了房間。
  時瑾年抱著江綿,拿濕巾一點點將他手上的血跡擦乾淨,抱著人進了衛生間。
  小心翼翼脫掉衣服,把人放到浴缸,剛放進去,江綿迷迷糊糊睜開眼睛,委委屈屈叫了一聲,「少爺。」
  「綿綿,你身上很涼,泡一會熱水澡,再睡覺。」
  時瑾年挽起襯衫袖子到手肘處,冷白的手臂肌理分明,泛著青筋,擰了濕毛巾,給江綿洗臉。
  江綿精神不太好,迷迷糊糊,頭腦昏昏沉沉,像隻乖巧的小貓,任由時瑾年給他洗澡。
  對著白條條的身體,時瑾年心裡掀不起一點旖旎,先前是對江綿沒想法,現在有想法,江綿這麽難過,他心疼還來不及,沒有心思去想。
  看到江綿肚子上的淤青,時瑾年連呼吸都覺得疼。
  就該把江楓另一隻手也踩斷。
  「綿綿,疼嗎?」時瑾年手指在水下按了按淤青的地方。
  江綿遲鈍的搖了搖頭,哼唧了一聲。
  小傻子來抱山園的第一晚,他踢了小傻子一下,雖然沒用力,但小傻子那時候那麽瘦弱。
  一定很疼吧。
  時瑾年將皮膚泛粉的江綿,用浴袍抱住,抱到床上,穿好睡衣,直接把人塞進被子裡。
  少年半閉著眼,半張小臉埋在枕頭裡,躺的很安靜,一動不動,像是睡著了。
  「綿綿,你先躺一會,我去洗澡,很快回來陪你。」
  江綿沒有反應,時瑾年心裡歎了口氣,將被子掖好,拿了浴袍,進了衛生間。
  時瑾年洗的比平時快,不到二十分鍾洗完穿好衣服出來。
  江綿還是剛才的睡姿,一直沒動過,不過眼睛閉上了。
  坐在床邊靜靜看了幾分鍾,確定江綿睡著了,時瑾年攏了攏浴袍領口,轉身出了臥室。
  張叔站在房門口,專門等時瑾年,見人出來,關切的問,「少爺,江綿怎麽樣了?卷卷是不是……」
  後面的話沒有問下去,張叔不太能接受卷卷出意外。
  時瑾年的沉默,將張叔心存的一點希冀打碎,時瑾年簡單的將今晚的事情說了一下。
  張叔忽然感覺心裡升起酸澀,艱難的吞咽了一下,壓下膨脹的酸澀。
  人生過半,什麽風浪沒見過,他早已經練的對很多事,不會給予過多情緒,只是,對江綿又多了一份不忍心。
  這份不忍心,逐漸變為關心。
  「專門等我,有重要的事?」時瑾年打破沉默。
  張叔收回紛雜思緒,回到狀態,聲音有些隱隱激動,「少爺,抱山園的網絡系統護盾竟然自己升級了,還是層層加密,是不是咱們的超級算法自己運行的?」
  張叔也是計算機專業的人才,傍晚江綿出門後,他又去監控中心查了系統護盾。
  看到這麽高級他都沒想過的護盾設置,張叔第一反應是,超級算法自己在黑客入侵時學會的自我升級。
  因為抱山園下午沒有外人進來來,少爺也不在家,他和那幫保鏢不可能。
  江綿,更不可能。
  時瑾年沒有張叔那麽樂觀,眉頭微微蹙起,邁開長腿往書房走。
  寬大辦公桌上,超寬的屏幕上跳動著代碼。
  時瑾年開始是靠在辦公椅背上,沒什麽表情,看了一眼,眉頭蹙起,接著後背離開辦公椅,上身前傾,眉頭皺的更狠。
  張叔站在一旁不敢發聲,心裡打起了鼓,難不成是他太弱,黑客留下的高級病毒他以為是護盾?
  「少爺,系統安全嗎?」張叔聲音冷靜平緩,心裡已經做好挨罵的準備。
  沒想到時瑾年說,「何止安全,就是世界頂級黑客也很難入侵,這是一種新的算法。」
  但是這麽高級別,他的超級計算機能自己學習運行出來嗎?還有待測試。
  這樣的手法,倒有像是在計算機領域裡,那位非常神秘的人——巫師。
  時瑾年不自覺輕笑了一聲,怎麽可能。
  巫師神秘莫測,目前為止,隻幫過國家解決過一次境外攻擊重大危機,從來不幫私人。
  如神跡降臨,又很快銷聲匿跡。
  全程隻留下一位的線索,「巫師」兩個字。
  他還沒有自信到,抱山園能得到巫師關注,也更不可能出現在抱山園。
  「卷卷,卷卷……」江綿的聲音從走廊傳來。
  時瑾年聞聲猛然起身,腳步急切向門口走去。
  第58章 你沒心疼
  走廊燈光明亮,江綿穿著水粉色睡衣,茫然的趴坐在地上,嘴裡含糊不清喊著卷卷的名字。
  三分鍾前,江綿迷迷糊糊中,聽到了卷卷叫喚的聲音。
  頭好疼,四肢也酸疼,江綿強撐著睜開眼,坐了起來,肚子也疼。
  吸了口氣,他忍著酸疼下床去找卷卷,卷卷還在嗷嗚叫喚,似乎很害怕,等著他去救。
  昏昏沉沉下床,沒有穿拖鞋,直接走出了時瑾年房間,憑著記憶,到了自己的臥室。
  卷卷還在嗷嗚叫喚,但臥室小廳,床上都沒有。
  「卷卷!卷卷!」江綿急了,呼喊卷卷的名字。
  他又聽到了卷卷的慘叫聲,卻怎麽也找不到卷卷,燈光很亮,又一陣一陣的變黑,他好像迷路了。
  「綿綿!」時瑾年蹲下身,扶起江綿,將人打橫抱了起來。
  「卷……卷。」
  江綿虛弱的叫了一聲卷卷的名字,腦袋軟軟的靠在時瑾年肩上,閉上了眼睛。
  張叔湊過來,神色擔憂,「臉這麽紅,呼吸很重,發燒了。」
  「我馬上讓宋醫生過來。」張叔說這已經拿出手機聯系宋懷仁。
  時瑾年抱著人,大步回到臥室,把江綿放在床上,伸手貼在額頭上,果然滾燙,臉頰紅的不正常,密密匝匝的睫毛上還沾著淚,呼吸深重。
  宋懷仁還沒到,時瑾年端了涼水沾濕毛巾給江綿物理降溫。
  另一邊,江楓硬生生被疼醒。
  屋子裡幽藍的燈光下,正中央擺放著一隻小金毛的黑白照,相框上掛著黑布,照片前擺著蠟燭,上方掛著懸著白布,給卷卷布置的靈堂。
  「啊……鬼啊!」
  江楓大腦瞬間清醒,尖叫一聲嚇的連連後退,縮在牆角。
  鐵鏈嘩啦啦的響動,江楓低頭見到腳踝上拴著鐵鏈,左胳膊疼的冷汗連連。
  靈堂在幽藍的燈光下格外恐怖,房間內還放著哀樂,窗戶沒有關嚴,時不時有冷風吹進來,吹的蠟燭火光搖晃著像是隨時毀滅。
  「救命!救命!」
  江楓尖叫著起身跑向房門,可是還沒挨到門框,又被腳上的鐵鏈拉住。
  江楓不死心,摸不到門,又轉身衝向布置的靈堂。
  只要毀了靈堂就不用害怕了,不就是一隻死狗嗎?
  腳踝被猛然絆住,江楓一個不穩,臉朝下栽了下去,又是一聲淒厲的慘叫。
  鐵鏈的長度,讓他出不去,毀不掉靈堂。
  沈清辭和顧臨風坐在沙發上品著威士忌,默契是從監控屏幕上收回視線,相視一笑,又碰了個杯。
  宋懷仁冒著小雪,踏進抱山園別墅,拍了拍頭髮上的幾粒雪花,跟著張叔上樓進了時瑾年的臥室。
  「先別物理降溫了,燒的很高,先量個體溫。」宋懷仁扒拉開時瑾年,要將體溫計放進江綿腋下。
  「我來放。」時瑾年先一步從宋懷仁手裡拿過體溫計,擠開人,用身體擋著,拉開江綿的衣領,把體溫計放在腋下。
  宋懷仁:「這麽寶貝?之前來你可不是這樣的?」
  「我是醫生哎!你怎麽能這麽對我!」宋懷仁一邊控訴一邊詢問病情。
  時瑾年將今晚的事大致說了下,又不放心的說,「江綿肚子上應該是被打了一拳,你給他仔細檢查一下。」
  時瑾年掀開了被子,將江綿的上衣往上拉,露出肚子上一小片淤青。
  「上手檢查,不會剁我手吧!」
  宋懷仁語調慫慫的像是很害怕真被剁手,戴著一次性檢查手套的手指已經按在江綿的肚子上。
  時瑾年壓著衣服的邊緣,一點沒再往上多拉,撩起眼皮,「你的手留著還有用,沒用的時候再剁了喂……狼。」
  宋懷仁:「算你狠。」
  仔細檢查一番,宋懷仁邊配藥打吊水,邊說:「胃部淤青不要緊,瓷娃娃皮膚太嫩,毛細血管破裂,過兩天就消了。」
  「那一拳打的胃部痙攣,著涼又受到刺激,驚懼悲傷過度,才會燒到四十度。」
  時瑾年將被子重新蓋好,守在床邊,擔憂起來,「會不會燒幾天不醒?」
  江綿被他扔出去那晚,第二天也是燒的昏迷,睡了三天才醒的。
  當時沒什麽感覺,現在每次想到都懊悔的很。
  他當時怎麽會那麽狠心對江綿,那麽乖,那麽聽話的一個小傻子。
  「不會,瞧你這心疼的樣子,老不值錢了。」
  宋懷仁一言難盡看時瑾年,「這幾個月瓷娃娃養的不錯,身體比之前好,這一瓶水下去,睡一覺,保準明天上午什麽事沒有。」
  認識時瑾年這麽多年,沒見時瑾年對誰有過心疼的眼神。
  現在這樣趴在床邊,還抱著瓷娃娃的手貼在臉上,一點不高冷,不值錢了。
  時瑾年輕輕把江綿的手放進被子裡,一臉冷淡的說,「誰心疼了?我只是試試體溫有沒有降下去。」
  宋懷仁:……
  裝!
  他都還沒打針吊水,這溫度怎麽下去,像遙控器一樣手動調下去嗎?
  「嗯,你沒心疼。」宋懷仁熟練扎針,調整點滴流速,「好了,快掉完喊我拔針,我去跟張叔嘮嘮嗑。」
  「去找張叔給你整理間客房,今晚留在這,江綿要是有事方便找你。」
  時瑾年的目光一直落在江綿的臉上,擺了擺手,示意宋懷仁可以走了。
  就是發燒而已,還讓他一個堂堂醫學博士還是院長留著守夜?
  要不是看在他們交情深,十倍工資他也不乾!
  宋懷仁地鐵老人看手機眼神,看了幾秒時瑾年,無語的出去找張叔。
  「五十倍加班費!」宋懷仁憤憤宰人。
  「一百倍,辛苦宋二少。」
  就這還說不心疼,時瑾年你完了。
  時瑾年終於說了句人話,宋懷仁滿意的關上門。
  房間內安靜下來,只有江綿略微沉重的呼吸聲。
  時瑾年卸下平靜冷淡的表情,眼底的陰鬱傾瀉而出,他拿出手機撥通沈清辭的電話。
  電話一接通,沈清辭關切的聲音傳來,「年哥,江綿怎麽樣了,回去還哭嗎?」
  「綿綿發燒了,在吊水。」時瑾年的手指撫上少年哭的有些腫的眼皮,輕輕摸了一下,又說,「江楓還打了綿綿一拳,打在肚子上。」
  沈清辭一聽炸毛了,「年哥,你好好照顧綿綿,我還沒走,現在就給綿綿報仇!」
  「嗯,別弄死了。」
  掛了電話,時瑾年掀開了被子,側身躺在江綿發燙的身邊,眼底陰鬱散去,湧上濃稠的情緒,有心疼,有欲望。
  時瑾年胳膊肘撐在江綿的一側,垂眸久久盯著睡得很沉的少年,大掌撫在少年的淺金色的發頂,呼吸漸漸變得不穩。
  時瑾年低下頭,貼在少年的耳邊,輕聲呢喃,「說好的,今晚回來告訴你什麽是真正的取悅,綿綿,還想知道嗎?」
  第59章 沒有卷卷抱著舒服
  璀璨的水晶吊燈光,映著少年纖長濃密的睫毛,在眼瞼投下一片陰影。
  時瑾年眸光暗沉,專注,緩緩低下頭,溫熱的唇貼在少年的閉著的眼睛上,輕輕落下一吻。
  呼吸裡都是少年身上好聞的清新味道,夾雜著他用的沐浴露的味道,中合成了一種獨特的,好聞的氣息。
  時瑾年的唇稍微後退離開了一下,又貪婪的印在少年的鼻翼,再到鼻尖,最後輕輕廝磨到了粉嫩柔軟的唇瓣。
  江綿發著燒,唇瓣的柔軟熾熱,像是一下燙醒了時瑾年,他閉上眼睛,深呼吸,靠在了床頭。
  時瑾年心裡默默唾棄自己一番,再睜眼,眼底一片欲色褪去。
  他側身靠在床頭,眸光溫柔看著江綿,看了一會忍不住伸手撫摸,指背緩慢滑動,細細感受少年潤滑細膩的臉頰。
  這次小傻子又失去了朋友,不知道要多久才能恢復。
  -
  清晨,江綿緩慢睜開眼睛,感覺眼皮沉沉的,難受。
  他緩慢的眨了幾下眼睛,入眼的是一片白皙健碩的胸膛。
  「卷卷?」
  大腦還沒清醒,反應遲緩,江綿伸手在眼前的胸膛上不輕不重抓了兩把。
  卷卷的毛呢?
  江綿在時瑾年胸膛抓了兩把,把他抓醒了,一睜眼就對上江綿澄澈又茫然的眼神。
  「綿綿,醒了,還有沒有哪裡不舒服?」
  說著抬手在江綿額頭上摸了摸,體溫沒升上來。
  昨晚等到吊完水,江綿體溫降到三十七度,都已經三點多,他才放心摟著江綿睡下。
  時瑾年剛醒的聲音帶了幾分啞意,磁性又好聽,比平時的聲音多了幾分溫柔。
  只不過江綿一點沒感覺出差別,發現不是卷卷,是時瑾年,茶色的眸子由茫然變得蓄滿悲傷,水汽也很快泅滿眼睛。
  「少爺,卷卷呢?」江綿的聲音已經顫抖,眼淚跟著掉了下來,「它怎麽沒陪我睡覺?是少爺陪著睡的?」
  時瑾年伸手在床頭櫃抽了紙巾,輕輕擦去少年的眼淚,看著江綿哭,心裡泛起絲絲縷縷的心疼。
  「綿綿,卷卷已經沒了,它去了另一個地方,它在那裡過得很好,卷卷在那邊還會看著綿綿,它肯定不希望綿綿傷心。」
  時瑾年不會安慰人,小的時候,就知道,傷心難過是沒有用的,解決問題,才是最好的安慰。
  但是現在江綿需要情緒安慰,這樣的安慰方式,還是他在公司給電話手表設置的大數據裡找到的。
  哪知道江綿不買帳,哭的更難過了,「這是手表上……哄人的,卷卷死了,死了就什麽……都沒有了。」
  「卷卷根本不知道……我難過不難過。」江綿抽噎了幾下,「以後沒有卷卷陪我玩,陪我睡覺了,嗚嗚……」
  時瑾年擦眼淚的手微微一頓,又繼續擦眼淚,「原來綿綿把手表裡的答案都記住了,我的綿綿越來越厲害了!」
  少年還沉浸在悲傷的情緒裡,顯然時瑾年的安慰一點效果沒有,於是他又繼續安慰。
  「不知道卷卷會不會傷心,綿綿哭了,少爺會心疼。」
  「綿綿,以後少爺陪你玩,陪著你睡覺,好不好?」
  目的是安慰,話卻是真心的。
  這麽可憐,狗又沒有了,他不陪著睡,肯定睡不著。
  正在哭的少年,眨了眨眼睛,眼皮紅腫,稍微後退了一點,認真看時瑾年。
  看了幾秒又認真的說,「少爺,你太大了,還沒有毛毛,我抱不下,抱著也沒有卷卷舒服。」
  時瑾年抿了抿唇,把用過的紙巾放在床頭櫃,心裡無奈,挫敗。
  他居然和一隻狗放在一起比較,而且他還輸了。
  「那我抱著綿綿睡覺,不就行了。」不服輸的男人繼續誘哄,「而且,少爺身上也有毛的。」
  「頭上的不行,我也有頭髮。」江綿又抽噎了幾下,眼眶紅紅的,委屈的很。
  「不是頭髮,身體上。」
  說完後,時瑾年就開始後悔,以江綿簡單的腦子,這個問題他會刨根問底。
  果然,話剛落音,少年漂亮的眉頭皺了起來,像是在討論學術問題。
  「不可能!我身體除了頭髮,沒有毛了,少爺你……你騙人!」
  時瑾年的腦子裡不可控制的出現第一次江綿在他衛生間洗完澡,抱著浴巾一點不知道遮擋的畫面。
  確實沒什麽毛……
  「沒騙你,真的有。」
  時瑾年這話說的有些沒有底氣,他擔心江綿會讓他脫衣服看看。
  江綿沒讓時瑾年脫衣服,而是直接上手,一把扒拉開時瑾年的浴袍,腦袋湊了過來。
  江綿什麽還沒看到,眼睛就被時瑾年溫熱的掌心蓋住,「綿綿,不要看,等你生病好了給你看。」
  時瑾年的聲音變得暗啞,江綿沒反抗,掌心下的眼睛眨了下,「少爺,你也嗓子不舒服嗎?我的嗓子好像啞了。」
  時瑾年回答不了江綿的第一個問題,單手攏好絲質睡袍,放開蓋在眼睛上的手,蜷縮之間撓了下被睫毛掃過的掌心。
  「廚房做了海鮮粥,起來吃一點。」時瑾年先下了床,拿了江綿的衣服放在床上,「把衣服穿上,帶你下去吃好吃的。」
  時瑾年進了衣帽間,不一會兒換了一身休閑裝出來,江綿剛穿好衣服。
  江綿有點蔫蔫的,身上沒什麽力氣,剛哄好一點的心情,在想到卷卷時,又變得難過,早飯吃的也不多。
  吃了早飯,宋懷仁又給打了一次吊水,留了藥備用,才離開抱山園。
  江家。
  江楓一夜未歸,電話又聯系不上,錢芳擔心一晚上沒睡覺。
  江臨明不以為意,端坐在餐桌前吃早餐,還不忘拿出一家之主的架子,「婦道人家就會瞎想,男人夜不歸宿多大點事?小楓早已經成年,談個戀愛什麽的不正常嗎?」
  錢芳臉上沒什麽表情,眼裡閃過一絲厭惡,「小楓不是在追時瑾年,要是和時瑾年睡了,不可能聯系不上。」
  「如果小楓真出事,你們江家就要斷子絕孫了。」
  一聽斷子絕孫,江臨明終於沒耐心吃早餐了,拿起手機給江楓打電話。
  但是,手機裡響的是忙音。
  江臨明眼底沒有擔憂的神色,反而隱隱激動,「一會我去鼎盛國際看看時瑾年有沒有來上班,沒去公司,那估計小楓攀上時瑾年了。」
  第60章 新的禮物
  錢芳給了丈夫一個白眼,起身上樓,指望丈夫,兒子就是死在外頭他都不知道。
  當初就不該心灰意冷嫁給草包丈夫。
  江家二十多年前,也是末尾的一流豪門,江臨明接手江氏以後,沒幾年,因為決策失誤,公司元氣大傷,此後江氏一年不如一年,如今更是岌岌可危。
  再不甘心又能怎樣?
  要是當初嫁給那個人,何須現在這樣在外挺不起腰板,在家還要被大男子主義丈夫訓斥。
  回到房間,錢芳拿出手機,開始打電話找人。
  江綿睡了一上午,下午精神好了許多,還是心裡難受卷卷沒了。
  他很懂事,除了早上剛醒的那會腦子不太清醒,跟時瑾年哭了一會,後面心裡難過,也沒說出來。
  時瑾年對他很好,昨晚生病,還陪著他睡覺。
  那個人有潔癖,還讓他睡在他的床上,也沒嫌棄他。
  江綿所求不多,時瑾年給他的遠比他以為的好太多。
  卷卷沒了,是他沒有保護好,跟時瑾年沒關系,昨天時瑾年已經幫他揍了江楓。
  江綿窩在自己臥室的小沙發上,抱著膝蓋,像隻被丟棄的小動物。
  時瑾年進來就看到這樣一副場景。
  他緩步走了過去,蹲下身,拿起江綿的拖鞋,握著腳踝,將拖鞋套在少年的腳上,然後手臂環過少年後脊背和腿彎,將人抱了起來。
  「少爺?」被丟棄的小動物前爪揪著時瑾年衣領,茶色的眸子裡滿是疑惑。
  時瑾年垂眸看他這副懵懵可愛的樣子,耐心的坐回沙發,騰出抱在腿彎的手,握住少年纖細的手腕,低下頭,繞過頭頂,把江綿的胳膊穩穩搭在自己後脖頸上。
  然後又拿著少年的另一隻手,搭在他的肩膀上,才施施然又抱著人站起身。
  「摟緊了。」時瑾年掂了掂懷裡的少年,認真叮囑,「以後抱著你的時候,都要這樣摟著我,記住了,小傻子。」
  「記住了,少爺,可是為什麽要這樣抱著?」
  江綿想說他可以自己走路,病已經好了,時瑾年沒給他機會。
  「沈老三來了,給你帶了奶茶,炸雞還有烤紅薯。」
  沈清辭對江綿很大方,還帶了一條卷卷的兄弟來了。
  時瑾年沒征得江綿同意之前,沒讓他把狗帶進來。
  聽到沈清辭帶了好吃的,江綿低落的心情稍微好了一些,乖乖摟住時瑾年脖頸。
  時瑾年抱著江綿很輕松,步履平穩,走廊上試探的問,「綿綿,沈老三家裡還有小狗,要不再讓他給你送一條隻過來?」
  話剛落音,明顯感覺到江綿的身體緊繃了起來。
  「不要,卷卷是除了少爺以外,我最重要的朋友。」少年仰著小臉,茶色的眸子裡悲傷又堅定,「卷卷不是別的狗可以代替的。」
  不是別的狗可以代替的。
  時瑾年心下微動,小傻子把他排在了卷卷前面。
  那他是江綿最重要的,更是不可代替的。
  「綿綿。」時瑾年的嗓音帶了幾分繾綣溫柔,「那我們就不要別的小狗了。」
  綿綿要是再養一隻小狗,他睡哪兒?
  樓下客廳,沈清辭正跟張叔聊天,一抬頭就看到時瑾年抱著江綿下來了。
  兩個人膩膩乎乎的。
  沈清辭倒是很欣慰時瑾年能待江綿真心好。
  「沈哥,謝謝你給我帶好吃的。」江綿努力擠出微笑。
  時瑾年對著沈清辭微微搖頭,後者會意,那個半大的小狗送不出去了。
  沈清辭很理解江綿的心情,乍然失去寵物,再養一隻也代替不了原來的那隻。
  只希望江綿不要難過太長時間。
  油炸小吃江綿最喜歡,中午飯江綿吃的也不多,這會兒坐在餐桌前,一口炸雞一口奶茶,比中午有胃口。
  時瑾年剝開熱乎乎的紅薯,拿著小杓子,挖了一杓軟乎乎香甜的紅薯肉,遞到江綿唇邊。
  「綿綿紅薯也很甜,試一試。」
  江綿的唇從奶茶吸管移開,張嘴接住了紅薯肉。
  軟綿香甜。
  「還要吃,少爺,很好吃!」
  江綿的唇微微朝前,準備好再接時瑾年的投喂。
  時瑾年眼角含笑,又挖了一杓。
  沈清辭一臉老父親看兒子的眼神看江綿,心疼又欣慰。
  還好江綿還喜歡吃。
  車裡放著小狗,沈清辭沒多停留,江綿吃的差不多就走了。
  吃飽喝足的江綿,歪靠在客廳寬敞的沙發上,心裡開始真正接受卷卷的離開。
  修長白嫩的手指壓在心口的位置,有些疼,難過。
  和林姨分別,失去小螞蟻,失去卷卷。
  離別就會心疼,江綿想。
  第二天時瑾年也沒去公司,在家陪江綿,看著他情緒一點點好起來,心情也跟著輕松了起來。
  傍晚,喬揚送文件來的時候,給江綿帶了公司最新的一代的平板電腦。
  時瑾年打開平板電腦,將新的禮物放在江綿手裡,「綿綿,這個平板給你解悶玩,上面已經下載了遊戲,電影,和小動畫片資源。」
  「配的鍵盤鼠標也是無線的,打遊戲用的上。」時瑾年邊解說,邊給江綿演示了一遍。
  時瑾年知道江綿識字,這些簡單的操作,記住就行。
  喬揚在一旁默默抹汗,老板把這麽高端配置的平板電腦給江綿打遊戲看動畫片,是不是有點兒大材小用了。
  這可是公司最新的產品,比普通的電腦不知好多少倍。
  話說回來,老板也不缺錢,哄江少爺開心才是最重要的。
  「少爺,我會!」江綿抱著平板,眼裡閃著興奮的光。
  「乖,可以到我的房間去玩,我要和喬特助談工作。」時瑾年把鍵盤鼠標都給了江綿。
  江綿一點沒有猶豫,抱著平板噔噔噔進了自己臥室,門一關,開始興奮探索。
  時瑾年談完工作已經十點,中間張叔準備了簡餐送過來。
  江綿下午吃太多,晚上時瑾年隻給他隻喝了點粥,又繼續埋頭看平板。
  時瑾年找到江綿時,就聽到平板裡傳來,「熊大,你告訴過俺,熊就要有個熊樣!」
  果然小傻子還是小孩子。
  「綿綿,回房間睡覺了。」時瑾年過來,抽走江綿手裡的平板,「明天再看。」
  江綿眼巴巴看著平板,「少爺,我好了已經,今晚我一個人睡吧!」
  一個人可以看動畫片,忙了幾個小時,他才看了一會動畫片,以前在江家都不敢看的。
  「你一個人睡不著。」時瑾年彎腰抱起了人,連哄帶騙道,「少爺一會教你什麽是真正的取悅。」
  「真的嗎?」少年纖長的手臂已經自覺環住男人脖頸,仰著單純的小臉,茶色的眸子裡映著光澤,帶著隱隱期待,「少爺,我會認真學的。」
  第61章 傻乎乎的小貓咪
  江楓一連三天沒回家,杳無音信,江臨明開始兩天見時瑾年沒去公司,還心花怒放,以為兒子搭上了時瑾年。
  但時瑾年一連三天沒去公司,兒子也失聯三天了,終於意識到不對勁。
  就算江楓和時瑾年在一起,不可能三天手機都不開機。
  時瑾年三天沒去公司可能只是巧合,沒有一點證據,他不敢找時瑾年要人。
  江臨明在客廳急的團團轉,四處打電話找人。
  錢芳坐在沙發上沉著臉,表情凝重,她查到江楓去瑤池雅集那晚,時瑾年和沈清辭也去了。
  再多的消息打探不到。
  上次時瑾年逼著他們把江綿戶口遷出去,她就清楚,時瑾年不但對江綿很上心,也知道江家這些年怎麽對江綿的。
  江家已經無形之中得罪時瑾年,他沒為難江家,已經手下留情。
  江楓不可能在時瑾年那裡。
  至於沈家。
  錢芳修剪的漂亮的指甲,緊緊扣住腿上的羊毛裙子。
  上次有沈清辭在場,她怕暴露了江綿的身世,要不然,不會輕易把江綿送給時瑾年。
  現在也更不可能,去找沈家詢問江楓下落。
  錢芳心裡又煩又氣,看到丈夫在面前走來走去心裡更煩。
  「老婆,你有沒有打聽小楓消息?」
  江臨明終於有時間停下來詢問老婆,當然心裡並不抱希望。
  一個女人家,能成什麽事。
  「沒有。」錢芳聲音冷冷的,看都沒看江臨明。
  江臨明隻當她只會瞎擔心,不耐煩的擺擺手,「就知道指望不上你,好好看著小溪,別再讓她在外面亂跑。」
  錢芳冷笑,「不是你讓小溪去參加這個那個宴會,勾搭上哪家豪門好幫襯公司嗎?」
  江臨明剛坐下,又唰的一下站了起來,理直氣壯,「身為江家人,為江家著想是應該的!小溪要是能找到更有錢的少爺,江家還怕以後起不來嗎?江家遲早要再恢復往日的輝煌!」
  「這跟賣女兒有什麽區別?」錢芳深吸一口氣,不想作無力爭辯,起身往樓上走,江臨明的斥責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家庭婦女懂什麽?江家要是破產,你富太太的日子也到頭了,沒見識……」
  抱山園。
  江綿洗完澡躺在時瑾年的床上,澄澈的眸子盯著水晶燈,心裡想的是剛剛看的動畫片。
  要是卷卷還在就好了,可以帶卷卷一起看。
  時瑾年從衛生間出來,穿著絲質黑色睡袍,睡袍材質帶垂感,隨意系著的腰帶上方露出一片精壯的胸膛。
  肩寬腿長,身高絕對優勢,是穿衣顯瘦脫衣有肌肉的完美身材。
  可惜這麽好的身材,他從衛生間出來,他的小傻子都沒看過他一眼。
  好像……不太高興。
  「想卷卷了?」時瑾年走過去雙手撐在床上,俯身對上江綿含著水汽的眸子。
  少年像乾壞事被抓住的小動物,別開眼去,不敢和時瑾年對視,咬著下唇,搖了搖頭。
  「學會撒謊了?有進步,小傻子。」時瑾年聲音溫聲帶著不明顯的笑意,伸出修長的手指,捏住少年的下巴,與他對視,「不許跟少爺撒謊。」
  時瑾年深邃帶了點陰鬱的眼神,仿佛能洞穿人心,無處可藏。
  江綿那一點可憐的經歷,在時瑾年的注視下,被剖的乾乾淨淨。
  意識的信任,少年的嗓音帶了點哭腔和不自覺的軟糯,「很想卷卷。」
  時瑾年的心臟像被輕輕撫摸一下,變得柔軟,手指松開下巴,手指沿著臉頰往上,指腹刮去少年眼角那地晶瑩的淚。
  「想卷卷不用藏著掖著,可以告訴少爺,我們一起想卷卷。」
  少年瑩潤的茶色眸子裡漾起笑意,「謝謝少爺。」
  兩條細白手臂從被子裡鑽出來,沿著時瑾年的肩膀,攀上後脖頸,勾著他往下拉,將小臉埋進他的肩頸間。
  親昵,依賴。
  時瑾年呼吸微微一滯,心跳沒由來的加速,被少年摟著,順勢掀開被子躺了下來,打算水到渠成。
  手剛摸上少年的腰肢,便聽到江綿說,「少爺雖然比卷卷大很多……很多,但這樣抱著也很舒服。」
  時瑾年將手從江綿的細腰上收回,輕輕摟著他的脊背,心裡無限惆悵。
  他怎麽會覺得小傻子突然開竅了呢?
  感情還是拿他和狗比。
  心裡惆悵,有些生氣,時瑾年表面上還是耐心的哄著某個一點不解風情的小傻子。
  「抱著舒服,以後每晚都抱著少爺睡覺,好不好。」
  聽到這話,江綿內心的感激和感動無以複加。
  江綿從男人脖頸間退了出來,揚起小臉,感動的想哭。
  「少爺,你真好,有潔癖也沒嫌棄我,那麽大方讓我抱著睡,嗚嗚,少爺,江綿好感動啊。」
  時瑾年喉嚨裡發出一聲磁性悅耳的輕笑,指腹摸上少年的白嫩嫩的耳垂,嗓音明顯愉悅起來,「就那麽感動啊!」
  「感動。」江綿堅定點頭,而後猝不及防就把話題引入今晚的正題,「少爺,我想報答你,教教我什麽是真正的取悅,我學會了,會天天取悅你。」
  態度認真,誠懇,赤誠。
  說著曖昧的話,語氣卻是像在學術討論。
  「綿綿真的想知道?」
  時瑾年翻身手肘撐在少年的脖頸兩側,長腿彎曲,膝蓋抵在少年大腿兩側,整個人完全蓋住了江綿的身軀。
  天真的江綿還沒意識到危險來臨,獵人目光灼熱盯著上傻乎乎的小貓咪。
  江綿的胳膊還攀著對方的脖頸,漂亮的眸子裡熠熠生輝,「想,江綿想知……」
  沒說完的話,被時瑾年熾熱的唇堵住,江綿前一秒熠熠生輝滿是求知的眸子,下一秒變得茫然。
  茫然的瞬間,江綿還沒弄明白怎麽回事,緊接著瞳孔一顫,唇齒就被撬開,一條泥鰍鑽了進來。
  第62章 你談戀愛了
  時瑾年隻想淺淺的吻一下某個滿眼求知欲的小傻子,貼上柔嫩香甜唇瓣的瞬間。
  身體內的血液開始瘋狂叫囂。
  淺淺的一吻像是燎原的星火,迅速燃起,近乎野蠻的撬開了唇舌,急切的汲取掃蕩。
  一陣刺痛,血腥味在唇齒間漫開。
  「少……少爺,你幹嘛咬……咬我……」
  江綿猛地推開了他的臉,紅著眼尾,眼淚止不住流的委屈又驚慌,白嫩的手掌緊緊抵著他的胸膛。
  「好疼啊,少爺,嗚嗚……」
  少年的眼淚還在掉,粉嫩的唇瓣這會變得紅腫,下唇有一道明顯的傷口,還在滲血。
  粉色的絲質睡衣也被扯開了兩粒紐扣,露出一半精致的鎖骨,還有一抹纖薄的肩。
  「對不起,綿綿。」時瑾年聲音暗啞帶著歉意。
  怎能變成了一個毛頭小子似的。
  被江綿拉回的理智,猶如兜頭潑了一盆冷水,看著被他難以克制咬破的唇,時瑾年滿是心疼,「是不是很疼?」
  「疼,好像破了。」江綿抽噎了一下,像是下了決心一樣,又說,「要……要是這樣能取悅少爺,我可以忍著,我不怕疼,少爺你咬吧。」
  懷裡的少年,眼裡蓄著淚,睫毛上都沾著淚,被親的紅腫的唇瓣上帶著一點豔色,看向他的眸子裡滿是委屈恐懼,又有慫慫卻倔強的勇敢。
  脆弱,易碎,讓人忍不住想要狠狠弄他。
  時瑾年握住還抵在自己胸口的手,放在唇邊溫柔親了親。
  唾棄自己卑鄙又無恥,哄騙一個什麽都不懂的小傻子。
  接吻,本該是最美妙甜蜜的事情,因為他吻技太差,把小傻子嚇的以為接吻是慷慨就義。
  時瑾年頹敗又有些生氣,氣惱自己吻技差。
  但時瑾年不會在一個小傻子面前承認自己吻技差,於是,又繼續哄騙道。
  「綿綿不喜歡這樣的取悅方式,以後我們再換一種你喜歡的。」
  時瑾年不給江綿說話的機會,從他身上下來,坐了起來,繼續誘哄,「綿綿嘴唇破了,要是不擦藥,明天不能吃飯。」
  江綿一聽緊張了,跟著坐了起來,態度良好配合,乖乖的對著時瑾年仰起下巴。
  「少爺,我認真擦藥。」
  「綿綿真乖。」時瑾年像隻大灰狼,摸了摸到嘴獵物的極致滑膩的肩,才把睡衣扣好,轉身去床頭櫃抽屜拿藥膏。
  拉開抽屜,裡面擺了滿滿的各種T和油,時瑾年做了準備,還買了各種治療傷口的塗抹式藥膏。
  他拿了一管藥膏,擠了一點在指腹,輕輕貼在江綿被咬破的唇上,動作輕柔的按摩。
  藥膏塗完,時瑾年已經沒有了心思,躺下摟著人睡覺。
  江.好學寶寶.綿毛絨絨的腦袋,從時瑾年懷裡鑽出來,「少爺,其他還有什麽取悅方式,少爺對江綿那麽好,江綿真的很想取悅少爺。」
  其他的?
  得等他練好吻技再說。
  可接吻這個事,隻想和綿綿做……
  「睡吧,綿綿,以後再告訴你,有這個心,少爺已經很開心了。」
  時瑾年又將少年的腦袋埋進懷裡,不讓他亂動,再動,萬一他控制不住自己……
  若是在江綿剛被送來的那晚,他會毫不憐惜的弄江綿,不會憐惜他是否受傷,是否怕疼。
  但是現在……
  江綿很聽時瑾年的話,讓他睡覺,真的乖乖躺著不動。
  取悅少爺真的很難呀!
  還好少爺對他很好,不計較他怕疼,沒再咬他。
  真不怪江綿不懂,在江家地下室住了十九年,林姨給他拿的書沒有關於兩性教育方面。
  用那台淘汰的計算機。也是躲著江家人,偷摸著學習,根本不敢把時間花在其他方面,也不知道還有這些。
  不要說沒見過兩個人男人接吻,就是男女接吻他也沒見過。
  少年的呼吸變得平穩綿長,閉燈暗黃的燈光灑在嫩白的臉頰,像自帶一層金色柔光。
  很漂亮,完美無瑕的瓷娃娃。
  時瑾年輕輕吻了下少年滑嫩的臉頰,緩緩抽出壓在江綿脖頸下的胳膊,動作很輕的靠坐在床頭。
  伸手拿過放在床頭櫃的手機,在V信列表裡找到沈清辭二哥,沈鬱的名字,點開了對話框。
  【時瑾年:你不是談過,傳授一點接吻技巧】
  過了幾分鍾,遠在法國,談過一次戀愛的沈鬱回了信息。
  【沈鬱:?】
  【沈鬱:你談戀愛了?】
  【沈鬱:接吻方式大全】
  沈鬱效率很高,直接甩過來一個時長一個小時二十分的教學視頻,又特意提醒。
  【沈鬱:法式濕吻和初戀吻最有感覺】
  時瑾年點開視頻,幾十種接吻方式,退出視頻先回信息。
  【時瑾年:會的真多】
  【沈鬱:大半夜的,老房子著火了?】
  【沈鬱:鐵樹開花了】
  【時瑾年:沒談】
  【時瑾年:謝了】
  大佬之間的聊天就這麽樸實無趣,簡潔明了,一點不耽誤時間。
  才十二點,時間還早,時瑾年點開視頻。
  第二天早上,江綿醒的時候,時瑾年已經起床,要穿的衣服都已經拿好放在床頭。
  江綿洗漱完,跟著時瑾年下樓吃早餐。
  張叔笑呵呵的在擺餐具,抬眼跟江綿打招呼,忽然臉上閃現一抹擔憂。
  「江綿,你的嘴怎麽破了?怎麽弄得?」
  「啊?哦,少爺咬的。」江綿說的極其自然。
  「少爺咬的啊!」張叔像是沒反應過來,跟著重複了一遍,忽然頓住,反應過來,「少爺咬的?你們……」
  意識到什麽,張叔又立刻閉嘴,裝的什麽事不知道。
  時瑾年邁著沉穩的腳步,神色自若的坐在餐桌主位。
  「我去端早餐。」張叔得體微笑,轉身向廚房走去。
  轉身瞬間,臉上的表情繃不住了,但是很複雜。
  欣慰,八卦,探究,激動。
  少爺和江綿昨晚是成了?
  不枉他那晚主動把江綿洗漱用品挪到少爺的衛生間,又征得少爺同意,把江綿的當季衣服都掛到了少爺的衣帽間。
  張叔端著早餐過來時,臉上的喜悅藏都藏不住。
  江.一無所知.綿,絲毫不知他剛才透露了什麽八卦,正拿著三明治啃的津津有味。
  時瑾年端起剛研磨現煮的咖啡喝了一口,他不會澄清。
  江綿本來就是他的,先蓋個章而已。
  他怎麽會承認自己吻技差,還沒吃到人。
  和諧的早餐時間,被喬揚的一通電話打破。
  電話那頭一項沉穩的喬揚,語調帶了幾分急切,「時總,公司出事了,請您盡快來一趟。」
  第63章 瞪死對方
  時瑾年掛了電話,見江綿吃的差不多了,「綿綿,上去換衣服,一起去公司。」
  「啊,好!」江綿把手裡剩的一口三明治塞嘴裡,擦了擦手,跟著時瑾年噠噠噠回房間換衣服。
  好激動!要去少爺的公司了!
  四十分鍾後,時瑾年手裡牽著比明星還漂亮的少年出現在鼎盛國際頂層。
  時瑾年一身錫灰色做工精良西裝,搭配銀灰色領帶,肩寬腿長完美凸顯,頭髮往後梳理,露出凌厲的眉骨,不笑的時候眼底帶著陰鬱,整個人看上去冰冷鋒利,壓迫感十足。
  而手裡牽著的少年,裡面穿著奶白色圓領羊絨衫,外面套了一件灰粉色做工極好的中長羽絨服,手裡拎著鼎盛最新一代的平板電腦白色小包包。
  少年的皮膚極白,透著牛奶般的細膩,淺金色發梢,一雙乾淨好奇的茶色大眼睛好奇的左右看,整個人軟乎乎的,非常漂亮,像個洋娃娃。
  一個高大凌厲氣勢迫人,一個嬌小俊美好奇溫柔,美得不在同一幀,走在一起又莫名很搭。
  極具衝擊對比的兩人,從出現在頂層就吸引了秘書助理們好奇八卦的目光。
  這不妥妥的大佬帶小情人出街嗎?
  啊不對,上班!
  礙於時瑾年的身份和氣勢,都不敢表現明顯,偷摸摸的看。
  江綿從進鼎盛,恨不能多長幾隻眼睛。
  鼎盛辦公大樓設計相當現代,高科技感滿滿。
  好多哥哥姐姐都在偷摸摸的看他,江綿忍不住小聲問,「少爺,他們都歸你管嗎?」
  「嗯,都是我的員工。」時瑾年看向身旁少年的眸色有了溫柔,「少爺要開個會,一會乖乖待在我身邊,不要害怕。」
  把江綿帶在身邊,轉移下注意力,免得一個人偷偷想卷卷,躲在角落裡傷心。
  時瑾年拉著江綿推開了總會議室的門,超長會議桌坐滿了鼎盛董事會成員和副總,還有計算機事業部負責人。
  喬揚坐在左下第一個位置。
  見到時瑾年帶著江綿一起進來,先是微微一怔,很快站起來,恭敬叫了一聲,「時總。」
  嘩啦啦所有人都跟著喬揚站起身,時瑾年抬手示意大家落座,牽著江綿坐在主位。
  主位只有一張辦公椅,江綿準備一直站著,喬揚已經從身後拉了一把辦公椅過來,放在老板旁邊,小聲說,「江少爺,請坐。」
  「謝謝喬哥。」江綿對著喬揚彎眸一笑,小聲謝過,輕輕坐下。
  會議室氣氛壓抑,大家都低著頭,沒人說話。
  江綿把裝平板的白色包包往會議桌一放,雙手支著下巴,修長細白的手指在臉頰上輕輕彈鋼琴。
  整個會議室只有江綿心態最放松,最好奇,挨個打量著一個個面色不佳的員工。
  時瑾年的目光不受控制被江綿的手指動作吸引,靜靜看了他幾秒,才將視線轉到一眾員工。
  「數據泄露,計算機事業部,就沒有人能修改升級?」
  時瑾年的聲音帶著幾分質問,聲音不大,卻聽的計算機事業部幾個負責人額頭冒汗。
  過了十幾秒,計算機事業部副總劉斌開口了,「時總,數據丟失突然,而且是我們的核心數據,想要升級,短時間做不到。」
  「不過。」副總劉斌立馬補充,「我們已經通過數據追蹤查到,是王小衍偷偷泄露的,已經派人去抓了。」
  王小衍?不就是那次在遊樂園罵他傻的那個小胖墩父親嗎?
  他還想陷害少爺?
  江綿慢慢轉頭看向時瑾年,後者似有所感,也看向江綿。
  時瑾年伸手輕輕拍了拍江綿後背,示意他不要擔心。
  時瑾年打開了放在會議桌上的電腦,蹙著眉盯著屏幕上的數據代碼。
  江綿也好奇的伸過頭去看。
  「時總,說句不該說的,不是什麽人都配進這間會議室,雀兒私下裡玩玩就行,帶到這麽重要的會議上,說不過去吧!」
  江綿不知道是在內涵他,他根本沒往這上面想,好奇的朝那人望去。
  說話的是個五十多歲的中年人,臉色不太好,原本以為這麽說江綿會生氣。
  沒想到他就這麽坦誠好奇的看了過來,對上江綿不帶一點怒氣,好奇純淨的目光,說話的中年人給整不會了。
  MD,真傻還是裝傻?
  時瑾年第一反應看向江綿,擔心他聽了不入耳的話心裡難受。
  結果。
  小傻子沒聽出來老東西是在內涵他,還好奇去看老東西。
  傻有傻的好處。
  說話的老東西,是在時東來手下打拚出來的兵,這三個都是烏合之眾,仗著是鼎盛的老人,手裡股份加起來也不到百分之一。
  還想幫著時東來,抓著機會在公司搞事,給他添不痛快。
  識時務的董事成員都沒有來,就他們三個最會蹦躂。
  「秦叔,不要仗著你最老,倚老賣老。」時瑾年對老家夥也沒客氣,「計算機部的業務,你也看不懂,秋後的螞蚱就該老實一點,回去含飴弄孫不好麽?」
  「你,你!」秦叔氣的臉漲紅,「不成體統!當公司是會所嗎?」
  「還有這次的數據泄露,務必給董事會一個說法,時總要是不行,就讓你大哥來管理鼎盛。」
  「壞老頭,要對少爺有禮貌!你……你歸少爺管,要聽話!」
  江綿雙手搭在會議桌上,敵視對方,像隻護主的小貓崽,眼睛瞪的大大,恨不得瞪死對方。
  第64章 衝冠一怒為藍顏
  秦叔沒想到會被一個雀兒當眾下不來台,氣的臉通紅,你了半天也沒你出詞來。
  他十分肯定,這個雀兒是在裝傻,不動聲色將嘲諷的矛盾,轉移到時瑾年身上。
  心機太深。
  時瑾年唇角漾起一抹極淺的弧度,心像是被羽毛一下下掃過,他安撫的捋了捋炸毛小貓的頭髮。
  小傻子好愛他。
  膽小的很,卻敢當著那麽多人懟老頭。
  感受到後腦杓的溫熱,江綿轉頭,凶巴巴敵視的目光,對上時瑾年視線的一瞬,變得擔憂。
  江綿擔憂時瑾年的處境,不懂人情世故的腦袋裡想不通,為什麽歸他管的人還要衝他發火。
  張叔和王嬸還有抱山園裡所有人都不敢跟少爺發火的。
  時瑾年給了他一個安撫的眼神,放在後腦杓的手沒有移開,一下下撫摸著,接著看向秦叔,哂笑一聲開口。
  「你還指望那個癱子?管好你自己的敗家子,少操心別人兒子,難不成,你還指望那個癱子給你養老?」
  「那個癱子,自身難保,秦叔你指望不上的。」
  時瑾年嘲諷的看了老頭一眼,不等秦叔說話,接著按了下桌上的通話按鈕,冷聲吩咐,「來人,把不相乾人員請出去。」
  幾秒後,進來五六個穿黑色西裝,一看就很能打的保鏢,不給幾個老頭反抗機會,不客氣的將人「請」了出去。
  江綿被保鏢強行將幾個老頭架出去的陣勢驚住,身體不自覺坐的直。
  少爺生氣時,好恐怖。
  江綿抱起白色平板包包,老老實實坐在時瑾年旁邊不動了。
  「諸位都是公司的技術中堅。」時瑾年骨節如玉的手指支著太陽穴,姿勢隨意,語調帶著不容置疑的氣度,「從數據泄露到現在過了一個多小時,都沒有方案嗎?」
  會議室裡窗明幾淨,安靜如雞。
  此時,公司某個匿名八卦群裡炸鍋了,短短十多分鍾,消息九十九加。
  【你們看到大老板帶的小情人沒?好漂亮!是我心目中天使的樣子!!!】
  【這麽大新聞,沒人上圖嗎?我鼎盛員工都是吃素的嗎?】
  下一秒有人甩出時瑾年牽著江綿出現在頂層的照片。
  【真的是天使!哇哇哇!好漂亮!!!三分鍾內,姐姐要天使的所有資料!】
  【樓上的姐姐你想屎,那是大老板的小情人,放大照片看,嘴都被大老板啃吐露皮了】
  【腦子黃黃的,昨晚肯定暢汗淋漓的一場運動,想去床底偷看……】
  【最新消息:大老板衝冠一怒為藍顏,老秦嘲諷天使,被保鏢轟出去了。】
  【你們看到了嗎?咱們鼎盛因為機密數據泄露,上熱搜了!】
  【我說怎麽今天計算機中心的勞模都去開會了】
  ……
  上千人的八卦群熱度,一點沒有捂熱會議室內冰冷的氣壓。
  幾個技術負責人都表示,沒有辦法立刻升級系統,需要時間。
  最後副總劉斌頂著壓力開口,「時總,方案我們可以加班研究,最快兩周。」
  劉斌說著擦了擦額頭上的汗,「中心數據也是大家費了很多心血做出來的,突然泄露,短時間內升級,太難了。」
  時瑾年微微擰著眉,眼神陰鬱盯著面前的電腦屏幕,指尖一下下,不輕不重落在會議桌上,聞針可落的會議室,每一下都像是敲在心臟上。
  所有人大氣不敢出,盡量降低存在感,生怕被點名。
  江綿嚴肅盯著時瑾年面前的電腦屏幕,隨著屏幕的不斷滾動,嚴肅的小臉漸漸舒展開。
  這個他會,又不難,況且這個還有漏洞,為什麽他們一個兩個這麽為難的樣子?
  是不想乾活嗎?這些人沒有抱山園的人聽話,只會惹少爺生氣,還不如他聽話呢。
  既然他們不做,他也可以幫少爺啊!
  會議桌下,江綿伸出指尖捏住時瑾年的衣擺,輕輕扯了扯。
  時瑾年垂眸,目光落在揪著他衣擺的修長手指上,看了兩秒,大手已經抱住小手。
  江綿像個人機,慢慢的勻速的湊近男人,還沒開口,辦公室門被敲響。
  咚咚咚!
  會議室門突然被敲響,江綿的話被打斷,時瑾年威嚴的聲音響起,「進。」
  冰冷的一個字,江綿抿唇,看向會議室門口。
  保鏢隊長秦亮進來,靠近時瑾年耳畔說了什麽,又站直身體,等待吩咐。
  「散會。」時瑾年陰鬱的眸子裡像啐了冰霜,「加班升級方案,一周完成。」
  一周?
  加班猝死也不一定能做的出來。
  員工們心裡加快苦連天,臉上一點抗議都不敢表露。
  他們心裡清楚,不趕快解決,鼎盛將面臨什麽危機,他們的高工資工作也將不保。
  副總劉斌示意大家趕快回去工作,憑他跟時瑾年打交道的經驗,秦亮帶來的消息讓老板很生氣很生氣。
  傻子才會這個時候往槍口上撞。
  幾十人的會議室,一分鍾內嘩啦啦走乾淨。
  只有懵懵的江綿,冷肅的時瑾年,隨時會乾架的秦亮和沉穩的喬揚四人。
  「綿綿。」時瑾年握著的手一直沒松開,輕輕捏了捏江綿的手指,聲音那還有剛才的冷硬肅然,語調溫柔的很
  「你在這玩一會平板,少爺要去處理重要事情,在這等我,處理完過來找你。」
  「少爺,我在這等你。」江綿很乖的應下,「我不亂跑,就在這等。」
  他也有重要的事情做的,給少爺一個驚喜。
  「綿綿真棒。」時瑾年捏了捏少年滑嫩的臉頰肉,站起身,帶著保鏢和助理出了會議室。
  會議室門關上,偌大的房間只有江綿,還有每個座位前開著的電腦。
  少年挺直脊背,拉開包包拉鏈,拿出自己的平板,熟練的連上鍵盤,進入公司網絡。
  時瑾年出了會議室,腳步停頓一下,吩咐喬揚,「讓你的助理小吳,守在會議室外面,江綿有需要也有人幫他。」
  喬揚應下,邊走邊打電話讓小助理過去會議室外,囑咐了幾句不要打擾江綿,掛了電話。
  鼎盛某間房間,房間內沒有不像其他辦公室,沒有任何辦公用品,而是掛滿各種工具。
  光是剪刀和刀具就有十幾種,整整齊齊,按大小排列掛在牆上。
  王小衍手背被鎖在背後,頭上套著黑頭套,遮的嚴嚴實實。
  時瑾年坐在屋內唯一一把椅子上,長腿隨意交疊,修長的手指搭在腿上,手背泛著青筋,指腹輕撚。
  喬揚站在時瑾年身旁,給秦亮使了個眼色。
  秦亮上前扯開王小衍的頭套,王小衍一見是時瑾年,嚇的滿眼驚恐,嘴巴被膠帶堵住,只能發出嗚嗚嗚的聲音。
  時瑾年:「膠帶撕開,給他一個將功贖過的機會。」
  秦亮捏住黑色膠帶一角,毫不猶豫扯下,疼的王小衍直抽抽,看到滿牆的刑具嚇的臉都白了,捂著發疼的嘴角,驚恐看著坐著的男人。
  「說吧,和公司誰打內應,你的上家是誰?」時瑾年眼神陰鬱,視線像鷹一樣落在王小衍身上,「老實交代了,我也許會大發善心放過你老婆孩子。」
  提到老婆孩子,王小衍怯懦的眼裡突然塗滿憎恨,隨即又笑了起來。
  「時總,你用老婆孩子,威脅不了我。」王小衍笑著,眼裡不甘橫生,「我TM是個接鍋俠,孩子根本不是我的!」
  「我給他們娘倆名譽地位,讓她當闊太太,她怎麽報答我的?」
  王小衍忽然又冷靜下來,視死如歸的神情。
  「時總,這個威脅不了我,反正我活著也是笑話,不如你殺了我,我也能解脫了,反正我什麽都沒有了。」
  「哦,是嗎?」時瑾年唇角扯了一下,抬了抬手指,示意秦亮過去。
  另一邊,會議室內。
  奶白色毛衣的少年,神色專注,透著淡粉的指尖飛快在鍵盤上快速閃過,時不時看看時瑾年的那台電腦屏幕,又再度盯著自己的平板屏幕,手指快到敲出殘影。
  第65章 心一點點下沉
  時瑾年輕笑一聲,看不出神色,漫不經心的點著指尖,隨即唇角露出一抹陰森的弧度,「我是遵紀守法的好人,怎麽會殺你。」
  「不過。」時瑾年唇角的笑意更濃,「倒可以讓你生不如死。」
  「秦亮,給他活動活動關節。」男人陰鬱的眼裡透著嗜血的興奮,聲音都透著愉悅。
  房間牆壁做了隔音設置,王小衍的慘叫聲外面一點聽不到。
  秦亮一套關節錯位複原,一個小時時間,王小衍疼的冷汗連連,臉色蒼白,到後面連喊疼的力氣都沒了。
  王小衍躺在地上,疼的顫抖,身上肌肉都麻了。
  全身上下每一處都像上了大刑,卻又全身完好,看不出一點傷,但錐心刺骨的疼痛又那麽真實。
  身為鼎盛高層管理人員,前途無限,原本一切順風順水,外面有情人,家裡有老婆孩子,
  從被鼎盛辭退那天開始一切就變了,孩子不是自己的,情人劈腿,連那個人都舍棄了他。
  王小衍顫抖著手,擦去蒙住眼睛的淚水,比起心如死灰,他更怕時瑾年的手段。
  才一次,已經生不如死。
  「房間裡的工具都是低級的,嚇唬人的。」時瑾年指腹摸了摸下巴,語調輕松,「秦亮的這些才是高級的,還有很多,我不介意讓他每天早中晚給你放松一遍。」
  「不過別害怕,沒有外傷,一點不留疤。」時瑾年唇邊掛著笑,笑如嗜血魔鬼。
  王小衍唇色蒼白,顫巍巍開口,「我說……時總……我說。」
  「和我內應的是……閆佳妮,她……」王小衍頓了一下,「她是我遠房表妹,畢業投奔我……幫她找工作。」
  「你倆什麽關系?」
  「出賣公司重要機密,要牢底坐穿的。」時瑾年嗤笑一聲,「你許了她什麽好處?和你老婆離婚,然後娶她?」
  王小衍躺在地上的身體僵住,過了幾秒,自嘲的聲音響起,「我倒想娶她,她居然背著我偷吃,我TM就是個徹頭徹尾的綠帽俠。」
  時瑾年對他的個人生活沒興趣細打聽,放下交疊的雙腿,上身微微前傾,「你的上家是誰?」
  「沒見過他,都是他打電話給我。」王小衍撐著地慢騰騰坐了起來,「第一次就是他主動聯系我,告訴我兒子不是親生的。」
  「後來他讓我偷數據,事成之後給我五百萬,那時候我已經被鼎盛辭退,閆佳妮知道後,主動提出和我聯手。」
  時瑾年陰鬱眸子微眯,打斷道,「是閆佳妮主動提出來做你內應?」
  「對,因為我熟悉鼎盛數據系統,她恰好在數據算法當秘書。」
  王小衍說著又心有不甘,「數據我拿到了,那個賤人居然被我發現和別的男人搞在一起。」
  時瑾年給喬揚使了個眼色。
  喬揚點頭,拿出手機,手指在屏幕上快速點動。
  「那個人給你五百萬?」時瑾年雙腿交疊又問。
  「要是給了錢,我那天早跑了,TM的,誆我!過河拆橋!」
  王小衍知道自己沒有退路,撲通跪在時瑾年面前,「時總,求你送我去坐牢!我不想在這受苦,太疼了!」
  秦亮藐視注視著王小衍,「疼就對了,祖傳的絕活,給你上的都是沒入門的絕活,這就不行了?」
  王小衍聽的腿直哆嗦,想到那一個小時痛不欲生的折磨,又哭了。
  時瑾年站起身,吩咐道,「先看管起來。」
  從房間出來,喬揚說道,「時總,閆佳妮已經帶到辦公室。」
  「去看看。」時瑾年邁開長腿,走向專用電梯走去。
  會議室在頂層另一端,時瑾年路過門口,喬揚的小助理正坐在會議室外的一張辦公桌邊工作,邊看著裡面的江綿。
  「時總,老大,江少爺,沒有需求,也沒出來。」小吳站的筆直,「我一直都沒離開。」
  喬揚點點頭,一般情況時瑾年都很少跟這些小助理說話,這次居然誇了一句,「做的不錯。」
  小吳:!!!
  大老板居然誇他了?!?!
  「謝謝時總,我會努力!」小吳努力壓住上翹的嘴角,目送時瑾年走過,去了辦公室。
  閆佳妮已經被押著等在辦公室,時瑾年進了辦公室,撩起薄薄的單眼皮,冷眼看了一下閆佳妮。
  女人一身得體藏青色職業西裝配中裙,長相算是出色,對上時瑾年眼神沒有絲毫的躲閃。
  時瑾年敲了敲辦公桌,語氣冷硬,「在為誰做事?盜取公司重大機密,知道要坐牢多少年嗎?」
  閆佳妮沒有說話,唇角勾起一抹淺笑,像極了誓死捍衛主人的忠犬。
  時瑾年單手朝著西褲口袋,緩慢踱著步子,語調緩慢,像是在說晚安故事,內容卻沒有那麽溫柔,「鼎盛的律師團隊會讓你受到最高判刑,牢裡那種地方,憑本事進去,能不能憑本事出來就難說了。」
  閆佳妮抿了抿唇,像是下定決心似的,「我為老時總做事,是他讓我這麽做的!」
  「時東來?」時瑾年說不出來是什麽表情,像是聽到一個冷笑話,卻似笑非笑。
  緩步走到辦公桌前,時瑾年忽然轉身,凌厲的目光像冰刀一樣直射在閆佳妮身上。
  「閆小姐,我再給你一分鍾時間考慮,還是不說實話,就去體驗體驗監獄的美好生活。」
  話畢,時瑾年沒再說話,視線一直盯在閆佳妮臉上。
  要說時東來痛恨他,時瑾年都會信,但時東來再恨他,也不會拿鼎盛冒險。
  重大機密數據泄露,不僅影響公司股價,更是會影響鼎盛合作項目。
  而鼎盛目前和國家合作的項目,更是注重機密數據保護。
  時瑾年幾乎都可以預見,沒有新的升級數據出來前,鼎盛會遭受什麽樣的負面影響。
  短短一分鍾,時瑾年想了很多,心也一點點下沉。
  他看的出來,閆佳妮,不會供出幕後指使者,甚至不惜坐牢。
  第66章 可以吃三個
  手機震動,時瑾年微微呼了口氣,拿起放在辦公桌上的手機,看到來電人,沒有猶豫,指尖在屏幕滑動一下,接通電話。
  電話接通,時瑾年布滿陰鬱的眼裡,瞬間露出吃驚,又帶了些許興奮,雖然臉上看不出表情,握著手機的指尖卻因為用力,隱隱發白。
  掛了電話,時瑾年知道閆佳妮問不出什麽,直接吩咐秦亮,「帶下去和王小衍一起看管,報警,動靜鬧大點,上社會新聞的那種動靜。」
  「好嘞!看我表演!」秦亮搓搓手,示意手下把人帶走。
  接著,時瑾年沒有停留,帶著喬揚去了計算機事業中心。
  會議室裡,坐了幾個小時像個小機器人,一動不動的江綿,手指終於在鍵盤上敲了最後一下,然後滿意的退出屏幕。
  江綿做的身體有點累,有點僵,但大腦太興奮了。
  能幫到時瑾年,好開心,好開心。
  林姨說過,不可以告訴江家人他懂代碼,也不可以告訴壞人。
  壞人和江家人知道了,會把他抓去做苦工,不給他飯吃。
  但時瑾年不是壞人,對他很好,收留他,給他飯吃,還讓卷卷給他抱著睡覺。
  少爺不會抓他做苦力,也不給他飯吃的!
  江綿從椅子上起來,站在椅子後面,原地活動活動雙腿。
  會議室很大,很安靜,江綿不敢發出動靜,腳步都是悄悄的,慢慢挪到門口。
  會議室門隔音很好,聽不到外面的聲音,只有肚子不合時宜的咕嚕嚕響了一下。
  江綿嚇的連連後退,又退到座位上,生怕外面有人聽到他肚子餓發出的的聲音。
  肚子餓,想喝水,江綿的視線掃向時瑾年座位上放著的一瓶水。
  想喝。
  少爺有潔癖,喝了他的水,萬一又惹他生氣呢。
  某個小傻子默默收回已經摸到水的爪子,泄氣的趴在桌子上。
  每個座位前都放了一瓶水,只有他的座位是喬助理臨時加的,沒有水。
  別人的水也不能喝吧。
  趴了一會兒,江綿倏地站了起來,急步走向會議門,手挨到門把手瞬間,又縮了回來。
  想尿尿。
  但是少爺讓他在這裡乖乖等著他。
  要是出去了少爺來了找不到他,怎麽辦,要是遇到壞人怎麽辦?
  想到遊樂園被罵,還有上次就是出去了一下就被江楓抓住。
  江綿小臉都白了幾分,不能出去。
  會遇到壞人。
  江綿一個人在會議室主位後面,雙手捂著小腹,來回走路,試圖分散注意力,就沒有那麽想尿尿了。
  哢噠。
  會議室門被人從外面打開。
  江綿迅速轉身,前一秒皺成一團的笑臉,下一秒舒展開來,茶色的眸子染上亮光,彎起好看的弧度。
  「少爺!」少年嗓音清軟,帶著欣喜,伸出雙臂,撲向推門進來的時瑾年。
  時瑾年大步上前,張開雙臂,接住撲進懷裡的小傻子。
  才一會沒見,就這麽想他。
  站在門口正要跟進去的喬揚突然刹住腳步,怔愣一瞬,接著轉身,淡定關上會議室門。
  余光瞥見站在身旁,往裡看熱鬧,腦袋還沒來得及收回的小助理。
  小吳手裡抱著包薯片,嘴裡還哢嚓哢嚓嚼著薯片,門被關上,臉上明顯沒盡興。
  「一上午就只是在這看著?什麽也沒做?」喬揚垂眸看著助理小吳。
  小吳嚼嚼嚼咽下薯片,神情跟向組織匯報工作一樣認真,「回老大!我幸不辱命,沒有打擾江少爺,一刻也沒有離開,連午飯都是吃的零食!」
  喬揚:……
  這孩子……
  「也沒給江少爺倒杯水嗎?」喬揚有些無語。
  剛才匆匆一瞥,也看到了會議桌上,沒有江綿的水。
  「老大,你沒說啊。」小吳抱緊懷裡的薯片,立馬將功補過,「要不我現在去倒水?」
  喬揚:……
  一門之隔的會議室裡,時瑾年抱著他白嫩嫩軟乎乎的小傻子,心裡軟成一片。
  時瑾年下巴搭在小傻子發頂,輕輕蹭了蹭少年柔軟發絲,深深吸了一口氣,帶著江綿的味道。
  江綿的小臉在時瑾年胸前襯衫拱了拱,仰起腦袋,嗓音帶著期待,「少爺,我有沒有幫到你?」
  那些數據,他做出來了,少爺應該不擔心了吧。
  只是做的匆忙,要不然還可以做的更強大完美。
  時瑾年薄薄的眼皮微微下垂,對上江綿直白又期待的眸子,亮晶晶的,像藏了星星。
  幫到他了嗎?
  時瑾年想到那會他的小傻子像隻炸毛小貓,護著他,生氣秦叔對他不禮貌。
  當然幫到他了。
  膽小的很,為了他又敢直接懟別人。
  那會太忙,還沒誇小傻子呢。
  「何止是幫到。」時瑾年抬手,眸光溫柔,如玉的手指撫上少年軟滑的臉頰,「綿綿還是少爺的幸運星。」
  本來進入僵局的問題,突然就迎刃而解。
  被泄露的數據,在短短幾個小時內,不但完成升級,甚至還做了升級很難被破壞的防盜和自毀保護。
  整個計算機中心,沒有一個人能短時間完成,卻有人做到了。
  劉斌也只能查到是公司內部的電腦完成的,具體是哪台電腦,查不到。
  沒想到公司內部,還有這樣臥虎藏龍的人物。
  招賢通知已經發內部,就看這位藏在公司的神仙員工會不會主動出來,接受升職加薪。
  也許是帶了江綿來公司,他才能有幸在僵局裡化解危機。
  小傻子喜歡被誇,多誇一點,小傻子就進步一點。
  這種感覺……挺讓他喜歡。
  果然被誇的江綿,唇角漾開的弧度越來越大,最後忍不住笑出聲。
  終於能幫少爺了,他不是一點用沒有!
  還是少爺幸運的星星。
  時瑾年的掌心很暖和,江綿忍不住用臉頰蹭著掌心,笑的像朵花。
  「少爺,那可以吃綿綿糖嗎?」江綿抱緊了幾分,殷切的看時瑾年。
  「那是棉花糖。」時瑾年捏了捏他的傻子鼻尖,聲音裡透著輕聲,「不過也可以叫綿綿糖,因為綿綿很像棉花糖,軟軟的,甜甜的,又好看。」
  「真……真的嗎?」少年茶色的眸子慢慢睜大,「綿綿像棉花糖!」
  「嗯,綿綿像棉花糖,棉花糖就是綿綿。」時瑾年手臂環在少年後腰,收緊幾分,「一會讓人給你買,今天可以吃三個綿綿糖。」
  「三個呀!好多呀!」少年眸光流轉,想到什麽張口就來,「那……少爺也吃一個綿綿吧!」
  時瑾年呼吸微滯,然後低頭靠近少年的唇瓣,帶著誘哄,「綿綿想我怎麽吃你?」
  第67章 神秘暗號
  怎麽吃?
  不就是,啊嗚啊嗚……上嘴啃嗎?
  少爺沒吃過綿綿糖嗎?哦,好像吃了幾次,都沒分給少爺。
  少年拉過時瑾年手臂,帶著大手握成拳,兩隻小手捧著時瑾年手腕,神情十分認真開始現場教學。
  「少爺,就這樣吃!」
  少年茶色的眸子亮晶晶的,望著時瑾年的眼睛,粉嫩的唇瓣張開,一口咬在了時瑾年凸出的掌指關節。
  貝齒不輕不重咬住皮肉,一點不疼,溫熱柔軟的唇瓣貼著皮膚。
  明明是溫熱的觸感,時瑾年的掌指關節處卻像是被燙著一般,跟著蔓延至全身。
  密長睫毛下澄澈的眼睛眨了眨,又眨了眨。
  江綿在用眼神問時瑾年,學會了嗎?
  時瑾年沒有動作,只是這麽直直的看著他,呼吸變深了一點。
  就像……就像時瑾年要生氣了一樣。
  差點忘了,少爺有潔癖!
  江綿立馬松開嘴,後退一步,立刻道歉,「對不……」
  後退的一步沒推完,後腰被按著又回到時瑾年面前,整個人被按進懷裡,連同道歉沒說完的話。
  「綿綿,你……」
  真是個傻乎乎的小妖精。
  時瑾年緊緊抱著江綿,鼻尖埋在少年滑嫩的側頸,呼吸有些不穩。
  「少爺,你沒……生氣?」少年悶悶又帶著隱忍的聲音從懷裡傳了出來。
  「為什麽要生氣,小傻子。」
  時瑾年略微低啞的聲音帶著呼出的溫熱氣息吹在江綿側頸,吹的癢癢麻麻。
  不過江綿現在顧不上這些,少爺沒生氣就好,還有更緊急的事情
  「少爺,快……快帶我尿尿!要被你擠出來了!」
  江綿使勁蛄蛹,退出時瑾年懷裡,小臉皺成一團,雙手揪著毛衣下擺,兩隻腳在地上快速小幅度踩地。
  「很急,很急,要尿尿,憋了好久。」
  時瑾年忍俊不禁,蕩漾的欲望頃刻間猶如被澆了冷水,迅速冷靜,拉起江綿手腕,帶去最近的衛生間。
  「怎麽憋尿,不去衛生間?」時瑾年拉著江綿,腳步平穩,但比平時快一點。
  江綿皺巴著小臉,手捂著小腹,嘟囔道,「不敢……害怕遇到壞人。」
  時瑾年心口有些堵,匆忙把江綿帶到公司,這一忙就是一上午,沒顧得上他。
  膽子那麽小,上次江楓的事情,還是嚇著他了。
  衛生間門口,時瑾年帶著人走了進去。
  這會中午,衛生間倒是沒看到人,平時時瑾年有自己單獨的衛生間,要不是江綿急,也不會到這來。
  來都來了,讓小傻子一個人進來,萬一被其他人看到了呢。
  跟著最安全。
  「先尿尿。」時瑾年背過身。
  眼睛看不到,耳朵卻聽的更加清晰,淅淅瀝瀝的水聲,勾著身體的血液向一個地方湧動。
  時瑾年抿著唇,下頜線緊繃,邁開長腿,走到衛生間門外,面對著牆,雙手交疊搭在一起。
  江綿放了一個長長的水,渾身都透著輕松,拉好褲子,又到洗手台放開熱水,擠了洗手液,認認真真清潔雙手。
  洗完手出來時,抑製力很強的時瑾年,已經平複的差不多。
  「少爺,我好了。」江綿伸手自然的勾住對方的小拇指,握在手裡。
  很享受小傻子的主動親近,時瑾年握住他的手帶著人去會議室拿了平板和外套,去了自己的總裁辦公室。
  時瑾年的辦公室有一大片透明落地窗,落地窗前,可以俯瞰京城繁華盛景。
  「哇……哇……」
  江綿喝了一大杯溫水,被透明落地窗吸引,兩手趴在落地窗玻璃上,茶色的眸子睜的大大的一瞬不瞬望著外面,視野遼闊,嘴裡忍不住的感歎。
  「少爺,真好看!好開心啊!」
  時瑾年坐在真皮辦公椅上,目光從電腦屏幕移到落地窗前的身影,唇角微揚起一抹好看的弧度。
  喬揚敲門進來,手裡端著兩個餐盒,後面跟著他的助理小吳。
  小吳手裡舉著三個不同造型的棉花糖,小兔子,花朵,愛心,每個棉花糖都套著薄薄的透明包裝袋。
  順著敲門聲望去,江綿迎上了拿著棉花糖小吳的目光,緩慢的眨了一下眼睛,接著轉身小跑到小吳面前。
  小吳黑色眸子裡滿是驚豔,盯著跑到跟前的江綿,驚的微張嘴巴,忽然忘了要說什麽。
  江綿又對著小吳眨了眨茶色的大眼睛,嘴唇動了動,吞咽了下口水。
  這個小哥哥不是給他送綿綿糖的嗎?為什麽還不給他。
  時瑾年準備喊江綿來吃飯,一抬眼就看到他的小傻子和喬揚的小助理,大眼瞪小眼。
  像是江綿在對接某種神秘暗號,但接收暗號方像宕機了一樣,沒有反應。
  時瑾年喉嚨裡發出一聲輕笑,喬揚放好餐盒,居然聽到老板這麽愉快的笑聲,順著老板的視線看去。
  好吧,他的小助理又在犯花癡。
  見到好看的人就都要多看幾眼,看到江綿直接眼睛都忘了眨。
  上午要是眼裡有活,也不至於現在才見到江綿。
  喬揚走過去,假咳一聲,「小吳,把棉花糖給江少爺,趕緊出去吃飯。」
  「啊……江少爺,對……對不起,我……我好激動。」
  小吳激動變成江綿1.0版,說的磕磕巴巴,獻寶似的把三個棉花糖舉到江綿跟前。
  江綿等的就是棉花糖,沒有猶豫接了過來,笑的眉眼彎起,「你也結巴嗎?我以前也結巴,說了好多好多話,現在快要正常了。」
  「啊!」小吳呆住。
  他結巴嗎?
  結巴就結巴吧,漂亮美人說什麽就是什麽。
  「給你一個,很好吃!」江綿拿了一個花朵棉花糖遞給小吳,「多多說話,結巴就好了,加油呀!」
  江綿見小吳呆呆的,直接把棉花糖簽子塞到小吳手裡。
  時瑾年前一刻臉上寫著愉悅,下一刻,抿著唇,眼裡又積蓄陰鬱,視落在江綿臉上。
  送棉花糖給別人,不給他,還說要給他棉花糖。
  握緊手裡的棉花糖簽子,小吳激動,手都在隱隱的抖,「啊……謝謝你啊!美……唔……」
  第68章 給你一個驚喜
  一隻大手捂住小吳的嘴,將人帶著往辦公室外走。
  眼裡沒活就算了,還想口出狂言。
  老板已經不高興江綿給小助理棉花糖了。
  「美人」一出口,老板肯定生氣。
  「時總,江少爺,你們慢用。」喬揚說完,絲滑關上辦公門。
  「少爺,那個小結巴哥好有趣啊!」
  江.一無所知.綿一手一個棉花糖,噔噔噔跑到時瑾年身旁坐下,嘴裡說著話,目光已經飄到打開的餐盒上。
  小結巴哥?
  也不知道誰是小結巴,還叫別人小結巴,說好的給他吃棉花糖,結果送給別人吃。
  時瑾年拿出筷子,放在某個興奮盯著食物的小傻子手裡,開始給他挑魚刺。
  鼎盛有自己的員工食堂,時瑾年在食堂有自己的私廚,江綿今天臨時來的,私廚準備的種類不多,只有六盤,但是江綿不挑食,什麽都吃。
  吃完飯,江綿一點時間不浪費,開始對棉花糖下嘴。
  要咬住小兔子耳朵的前一秒,想到時瑾年也要吃棉花糖的。
  江綿小心翼翼將拆開的棉花糖,遞到時瑾面前,「少爺,給你吃。」
  「就直接張大嘴巴,咬下去吃。」
  擔心時瑾年不知道怎麽下嘴,還特意強調一句。
  時瑾年看不出什麽情緒的視線,從少年臉上移面前白白的兔子造型棉花糖。
  視線停留兩秒,男人嘴裡緩緩吐出低醇又夾著一絲賭氣情緒的拒絕,「不吃。」
  只要他生氣不明顯,小傻子就發現不了。
  傻子的鈍感力這麽厚重。
  時瑾年不悅情緒外露不明顯,江綿一點沒發覺,有些悻悻拿回棉花糖,嘴裡還嘟囔著,「真的很好吃。」
  少年粉嫩的唇張的大大的,撲進白白胖胖的小兔子臉頰上,咬下一口甜到心坎的軟軟綿糖。
  棉花糖的軟甜,化在舌尖,澄澈的眸子愉悅彎起,少年滿意的吧嗒一下嘴,舌尖從唇瓣調皮跑出來,舔了一下唇上沾的糖,又膽小的縮了回去。
  時瑾年的目光有些艱難從少年唇上挪開,落在少了一塊的「胖兔子」臉上。
  在少年又要咬下第二口時,修長如玉的手指抱住少年握著棉花糖的手,帶到自己面前。
  男人低頭在咬了一口的地方,咬下第二口。
  糖的甜味很普通,卻又因為沾了一點點小傻子的口水,有些好吃。
  心裡舒服了。
  江綿拿著棉花糖的手指瞬間捏緊,瞳孔顫了顫,連說話都磕巴了。
  「少……少爺,你吃的是我……咬過的地方。」
  「不嫌髒嗎?」江綿有點自我懷疑,「少爺不是有潔癖嗎?」
  時瑾年的手還包裹著少年的手,指腹輕輕摩挲著虎口細嫩的皮膚,眸光望進少年的眸子,聲音溫柔又帶了幾分無奈。
  「綿綿,我對你沒有潔癖,記住了嗎?」
  小傻子,都睡在了一張床上,親也親了,潔癖什麽。
  「記……記住了!」少年亮晶晶的眸子圓潤彎起弧度,「少爺真好!」
  「少爺你再吃。」
  江綿大方的分享棉花糖,時瑾年沒再咬,他一向對這些東西不喜歡。
  握著江綿的手,將他咬過的地方,對上江綿的唇,讓他也吃下沾了自己口水的棉花糖。
  算是彼此間接接吻了。
  江綿小腦袋瓜想不到時瑾年在想什麽,少爺不嫌棄他,這一點足以心裡樂開花。
  手腕上電話手表嗡嗡震動,江綿拉開毛衣袖口,是沈清辭的電話。
  向上滑動接通,那邊立刻傳來沈清辭哀怨的聲音。
  「江綿綿,你跟著年哥去他公司了啊,我還給你送吃的,結果你不在家,還想跟你玩的呢!」
  時瑾年雙腿隨意交疊,單手只在沙發背上,手指抵著額角,蹙著眉,聽電話手表裡聒噪的聲音。
  怎麽又去抱山園了。
  「嗯,我……」江綿剛插進去的話,又被沈清辭截住。
  「我忙了一上午,心裡惦記著你,啊……你居然不在家。」
  江綿懵懵的,「啊,我不在家,跟少爺在一起。」
  沈清辭又繼續輸出:「好餓呀!忙到沒時間吃飯。」
  江綿:「啊!那你不餓嗎?」
  電話那頭終於沉默安靜了。
  江綿抬著手腕,盯著表盤,抽空又咬了一口棉花糖,等著沈清辭說話。
  時瑾年看向某個很會聊天的小傻子,眉頭舒展開,眼裡蕩開一抹寵溺的笑。
  沉默了好幾秒,沈清辭的聲音再度從電話手表裡傳來。
  「江綿綿,你很有聊縮力。」
  江綿沒聽懂,眨巴著澄澈的大眼睛,看向身旁姿態放松的男人。
  時瑾年接收到信號,伸出骨節勻稱的手指,握住少年的手腕,將電話手表拿近了點。
  「吃的送到了,交給張叔,你可以走了,綿綿正在吃棉花糖,別打擾他。」
  「哎,已經給張叔了。」沈清辭還不知道鼎盛的發生的事情,知道江綿被帶去公司,心裡開心,語調調侃,「年哥,你這是要官宣嗎?」
  官宣什麽,兩人都知道,江綿不知道,又疑惑看時瑾年。
  時瑾年沒有繼續說的意思,像是不願意提的開口,「沒有,去吃你的飯吧。」
  不等沈清辭繼續說,直接將電話掛斷。
  「都快兩點了,沈哥還沒吃飯,他好辛苦呀!」江綿舔著吃的還剩一小團棉花糖,自顧自說著。
  時瑾年的指腹在少年白嫩的手腕內側不輕不重的摩挲。
  溫滑如玉,觸感極好。
  傻有傻的好處,心思簡單,不內耗。
  嗡嗡嗡。
  時瑾年的手機震動,江綿垂眸瞟了一眼,是賀州元的來電。
  江綿不關心,反正不認識,繼續拆下一個愛心棉花糖。
  「瑾年哥哥,你最近如何?」電話裡一道清甜的聲音傳出。
  「還好。」時瑾年撫摸著江綿的後頸,一手握著手機,「怎麽想起來給我打電話。」
  「瑾年哥哥,還有幾天你生日,定下來在哪辦了嗎?」電話那頭的聲音溫潤好聽。
  時瑾年的視線,一直在江綿吃棉花糖的唇瓣上,回答的心不在焉。
  「沒有意外的話,還是京都會,幾個人聚聚。」
  「瑾年哥哥!」賀州元聲音裡帶著隱隱的激動,「到時候我要給你一個驚喜。」
  「我不在意這些,你在國外,沒必費心思。」
  時瑾年不在意他的生日,也不想賀州元破費送他禮物,他不缺。
  電話那邊的人,像個完全不在意,語調裡帶了幾分撒嬌意味。
  「瑾年哥哥,可是我在意,你就別問了,就慣著我一次吧!」
  時瑾年沒買帳,撫摸著江綿讓他心情愉悅,語調輕松卻拒絕的直接,「州元,不需要給我買禮物。」
  「嗯嗯,不買禮物。」電話那邊聲音透著隱隱激動,「但我會給你一個驚喜!」
  江綿就在旁邊,挨的近,自然聽到了電話裡的內容,忍不住好奇問,「什麽驚喜啊!」
  聽到江綿的聲音,電話那頭突然沉默了。
  第69章 玩的太累
  江綿沒有聽到電話那頭說的驚喜是什麽,電話裡的人沒理他,只是簡單和時瑾年說了還有事就結束通話。
  喬揚讓人進來收拾餐盒,江綿剛吃完最後一個棉花糖。
  時瑾年進入工作狀態,雖然還沒找到公司裡的那位大神,但不妨礙鼎盛做公關。
  鼎盛機密數據泄露,到鼎盛機密泄露者被警察局帶走調查。
  僅僅過了一個中午,鼎盛又宣布升級的全新數大模型,之前所謂的機密數據,只不過是為了揪出內鬼。
  鼎盛在互聯網影響力很大,隨便發布一個電子新品,都會上熱搜,這麽勁爆的新聞必然熱搜。
  王小衍和閆佳妮被警察局帶走的照片,沒有打碼,在熱搜上掛著。
  時瑾年視線從電腦屏幕上收回,吩咐喬揚,「閆佳妮安排人盯著,任何去探訪的人都要留意。」
  「好的,時總。」喬揚頓了下又問,「需不需查一下閆佳妮的情人。」
  時瑾年清楚,所謂的情人只是舍掉王小衍是幌子,閆佳妮真正護著的,應該是那個幕後主使。
  既然對方是有備而來,就沒那麽容易查到,但還是要查。
  「仔細查下。」時瑾年眸光微冷,語調帶了一絲嘲諷,「希望閆佳妮的真心沒有被辜負,幕後黑手只要聯系他,我們能找到蛛絲馬跡。」
  喬揚走後,時瑾年的視線又看向電腦屏幕,計算機事業中心的大群,還在興奮討論突然就被升級強化的數據模型。
  【好牛逼!這怎麽算出來的?我居然還能看得懂!】
  【咱們可都是這個領域的優秀人才,怎麽會看不懂!別自暴自棄,孩子】
  【看得懂有用嗎?做的出來才牛】
  【這都兩個小時了,還沒找到那位大神嗎?】
  【把這位大神請到中心來,咱們要給他供起來!】
  ……
  【諸位,這段時間加個班,好好學習一下,在這個模型上繼續改進】
  熱熱鬧鬧的午間討論,以劉斌加班發言終結。
  時瑾年眸光越過電腦屏幕,看向對面沙發坐著,捧著平板看動畫片的少年。
  動畫片聲音放的很小,小傻子看的認真投入。
  有小傻子陪著上班也不錯。
  下午辦公室寧靜和諧的畫面,被一聲突兀的手機鈴聲打斷。
  看到來電人,時瑾年舒展的眉頭微不可察皺了起來。
  手機在辦公桌上一直在響,江綿好奇抬眸看向臉上明顯不高興的時瑾年,秀氣的眉跟著擰起來。
  時瑾年像是心有所感,抬眸看向江綿,見小傻子被吵到,便拿起手機接通電話。
  「你怎麽公開自己性取向,喜歡男人,還把那種賤東西帶到公司?」
  電話裡,時東來一張口就是斥責,「為了賤東西,把你秦叔他們轟出會議室,還嫌不夠丟臉嗎?你就是這麽管理公司的!」
  「我的喜好,不是遺傳你嗎?」
  時瑾年冷笑,臉色暗沉,握著手機起身走到落地窗前,壓低聲音,「他是我的人,鼎盛也是我的,時東來,管好你自己,別以為你是我父親,就不會拿你怎麽樣?」
  「你……」電話那邊很生氣,卻不敢再說江綿不是,轉而又勸道,「帶到公司像什麽話?鬧得沸沸揚揚,以後你還怎麽結婚生子?」
  「像你一樣嗎?和母親結婚,是為了繁衍後代?還是為了得到鼎盛?」
  「現在,我這樣的後代,滿意嗎?」
  時瑾年聲音低低的,每個字又是那麽清晰,帶著陰森低笑。
  時東來沉默幾秒,態度沒有那麽囂張,還是嘴硬,「那是你的責任!」
  「像你那樣結婚,這輩子不可能。」
  「好好在青園養老,不要鬧事,我會讓你安度晚年。照顧好你的寶貝養子,他若是死了,你會不會連下黃泉的勇氣都沒有。」
  時瑾年的聲音不大,語調卻陰森至極,像是帶著威脅,又像是在好心安慰。
  果然,說到養子的安危,老東西就心疼害怕了。
  不等時東來再說話,時瑾年直接掛斷。
  他以為時東來打電話過來,會過問一下公司的事情。
  在同性都允許結婚的時代裡,時東來還覺得同性戀見不得光。
  既然覺得同性戀丟人,為什麽又對那個人念念不忘到變態程度。
  甚至為了那個男人的孩子,騙母親辦了領養手續。
  又在他出生後,繼續欺騙母親。
  最後,他成了那個不受喜歡的人,連時延吉想要弄死他,父母也會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男人站在落地窗前,單手抄著西褲口袋,背影看著寂落,孤獨,籠罩著一層低迷的氣息。
  江綿沒聽清時瑾年電話裡說了什麽,但時瑾年結束通話後,仍然站著沒動。
  他看出來了,少爺不開心。
  於是,放下平板,放輕腳步走到對方身側,仰起精致的小臉,聲音透著擔憂。
  「少爺,你在難過嗎?」
  時瑾年垂下眼皮,對上少年滿是擔心還有關切的目光,聲音很輕,「嗯,有點難過。」
  下一秒,江綿靠近扒拉開男人胳膊,直接鑽進懷裡,手臂抱住男人精瘦的腰。
  「這樣抱抱,少爺就不難過了。」
  少年的小臉在男人胸前蹭啊蹭,像是在討好主人的小貓咪。
  溫軟在懷,時瑾年小小的陰謀得逞,雙臂圈住懷裡溫香軟玉。
  其實不難過,只是有些生氣。
  對他不管不問的時東來,從他接手鼎盛後,就開始時不時來辱罵,貶低。
  看著時東來不甘心,憤怒,時瑾年心裡生氣的同時,有一種扭曲的爽感。
  他的小傻子,安撫人的方式就是笨拙的抱抱。
  有些貪戀小傻子的擁抱。
  -
  江綿抱著平板看了一下午動畫片,晚上時瑾年不允許再看。
  就像家長防止孩子,接觸電子產品多了會近視,江.小孩.綿也被禁止晚上看平板。
  江綿雖然喜歡看那兩頭熊,但現在他有更重要的事情做,晚上依舊去時瑾年超大的書房看書。
  要好好幫時瑾年,幫他做更多有用的東西。
  晚上時瑾年洗完澡出來,被子下鼓起的一團,一動不動。
  這麽快就睡著了?也沒等他一起睡。
  時瑾年走近床邊,俯身靠近,果然已經睡的像隻小豬,呼吸均勻。
  今天去公司玩累的,還是看平板時間太長了?
  時瑾年陷入沉思。
  幾秒後,男人得出結論。
  一定是玩的太累,看平板也要減少一小時。
  時瑾年掀開被角,握著少年單薄的肩膀,將側身睡的身體輕輕放平。
  睡得很熟的江綿一點沒反應,連眼皮都沒動一下。
  男人修長勻稱的手指自然的拉起熟睡少年的睡衣衣擺,動作很輕的往上拉。
  第70章 聞錯了
  淺粉繡花小烏龜圖案睡衣拉起,下面露出白到晃眼的一截肚子,雪白的皮膚上一塊淡淡的淤青顯得格外礙眼。
  時瑾年單手撐在床上,眼眸裡流動著偏執情愫,修長的手指輕輕撫上淡淡的淤青,感受指腹下羊脂暖玉般滑嫩。
  男人低頭薄唇在淡淡的淤青上輕輕吻了一下,輕輕拉下睡衣衣擺,幫少年蓋好被子,自己也躺了下去。
  才躺下,睡夢中的少年就像是聞到味道似的,翻身鑽到他懷裡,自己找了個舒服的位置不動了。
  時瑾年眸光寵溺,垂眸靜靜看了一會,關掉頂燈。
  還真把他當卷卷了。
  早上。
  江綿感覺有什麽東西在一下一下觸碰身體,他迷迷糊糊睜開眼。
  ……
  「少……少爺。」江綿蛄蛹著想回頭看,「你生病了嗎?好燙啊。」
  「別回頭。」時瑾年突然不動了,聲音低沉暗啞,克制壓抑。
  這一刻的男人,眼裡布滿翻湧的情欲,要是江綿回頭,肯定會被嚇到。
  時瑾年很深的吸了一口,驀地松開了江綿,起身下床,裹著黑色絲質睡衣,頭也不回進了衛生間。
  啪嗒,反鎖上了門。
  時瑾年進了衛生間,聽話沒回頭看的江綿,終於反應過來,少爺有些不對勁。
  不會真生病了吧!
  肚子疼還是發燒了?
  江綿一骨碌坐起來,掀開被子,踩上拖鞋,三兩步到了衛生間門口。
  「少爺。」江綿耳朵貼在衛生間門上,喊了一聲。
  「綿綿。」裡面傳來時瑾年低啞,呼吸急促的聲音。
  「少爺,你怎麽了?要不要叫張叔過來?」
  江綿不知道怎麽回事,開始急了,少爺的聲音聽著不像平時那樣,像是哪裡很疼。
  隔著一扇衛生間門,時瑾年聲音又傳了過來,「不用,綿綿,多叫幾聲少爺。」
  聲音依舊壓抑低啞,呼吸明顯不平穩。
  江綿:?
  少年微微傾身,手揪著睡衣,耳朵還貼著衛生間門,眼裡都是茫然。
  時瑾年的聲音又傳來,「綿綿,叫的委屈點。」
  少年茫然的大眼睛裡,立刻露出一抹了然,接著神情立刻變得委屈巴巴。
  「少……爺,少爺……」
  ……
  好一會,裡面傳來時瑾年略帶慵懶的聲音,「綿綿,去換衣服,一會進來刷牙。」
  江綿茶色的大眼睛緩慢眨巴了兩下,不確定的問,「少爺,你身上還疼嗎?」
  「沒有疼,去穿衣服,再幫我拿一件浴袍過來。」
  時瑾年的聲音聽上去是好了不少,不像剛才連呼吸都很急,江綿放心的去衣帽間找衣服穿。
  搬到這邊睡,每次都是時瑾年給他拿好衣服。
  衣帽間超大,江綿自己找到衣服穿好,又找了時瑾年的睡袍過來已經是十分鍾之後。
  正好衛生間門開了一條縫,一條泛著青筋,肌肉紋理分明的手臂夾著水汽伸了出來。
  江綿捧著浴袍放在大手上,衣服被拿了進去,不到一分鍾,時瑾年穿好了浴袍,打開了衛生間門。
  江.小傻子.綿第一時間擠進去,揚起小臉,略帶擔憂看時瑾年。
  「真的沒事嗎?」
  「你少爺像有事嗎?」時瑾年眉宇間透著愉悅帶了兩分慵懶,眸底有那麽一點點心虛,催促道,「刷牙洗臉,下去吃飯。」
  江綿接過時瑾年給他擠好的牙膏,正要往嘴裡放,突然鼻子靈動的嗅了嗅。
  「少爺,你換沐浴露了嗎?有點和之前不一樣的味道。」
  少年說著又對著空氣深嗅兩下,「說不上來什麽味道,我吃過的東西還不夠多,聞不出來。」
  還想吃嗎?以後有的是機會。
  「聞錯了,沒換。」
  時瑾年幽暗的眸光從少年粉嫩的唇上移開,大掌掐著他的後頸肉,將人轉到面對鏡子,「快刷牙,廚房烤了蛋撻,涼了就不好吃了。」
  說到吃,江綿立刻轉移注意力,立刻認真刷牙,對著鏡子裡的時瑾年笑的眉眼彎彎。
  但凡是個正常的成年人,都知道早上他抱著他在做什麽。
  只有小傻子單純以為他生病不舒服。
  江綿的單純,讓他覺得自己像個變-態。
  時瑾年不急不慢拿起電動牙刷,和江綿一起刷牙。
  後面幾天,時瑾年去公司都帶著江綿一起。
  江綿由開始的不敢出辦公室門,到現在自己敢去茶水間倒水,偷偷拿點小零食。
  有小吳陪著一起壯膽,江綿在鼎盛頂層待了幾天,膽子大了一些。
  傍晚下班。
  外面寒風瑟瑟,又飄起了雪花。
  邁巴赫迎著風雪平穩行駛,江綿坐在後排,臉頰靠近車窗,望著霓虹燈下,不斷閃過的雪花。
  卷卷死的那天晚上好像也下雪了。
  時瑾年捕捉到他的小傻子情緒不太高,大概猜到,可能又想狗了,何況今晚還是卷卷頭七。
  小傻子不知道什麽是頭七,時瑾年也不可能再帶江綿去郊外卷卷的靈堂那邊,徒增傷心。
  時瑾年手臂勾著少年的腰,將人抱起放在腿上,垂眸看他。
  「綿綿,想卷卷了?」
  江綿沒敢看時瑾年,垂著腦袋,還是誠實的點點頭,少爺不讓他撒謊。
  時瑾年沒有養過寵物,跟家人也不親近,唯一對他好的爺爺,過世時,他也不怎麽難過。
  爺爺對他的喜歡,基於他是未來鼎盛的繼承人。
  江綿對卷卷的喜歡,是什麽樣的呢?兩個弱小靈魂之間的彼此需要?還是單純的因為喜歡?
  時瑾年沒有喜歡過誰,也沒有得到過想要的偏愛,不太能理解這樣的感情。
  「想不想給卷卷報仇?」時瑾年語調平靜,他有能力為江綿解決問題,只要江綿想,「我找讓人sha了江楓,給卷卷報仇。」
  第71章 我……我不哭
  江綿瞳孔一縮,頭搖的像撥浪鼓,「不要不要!sha人犯法,少爺不要這麽做。」
  「討厭江楓,但……但不想……殺他,不想少爺會變成壞人!」
  「江楓是壞人,我們不要變成壞人。」
  時瑾年聞言怔愣一瞬,心莫名又柔又軟。
  他的小傻子首先想到的,是不要他因為江楓變成壞人。
  「不sha他,聽綿綿的。」時瑾年溫柔摟緊懷裡單純善良的小傻子,下巴輕輕蹭著少年額前柔軟的短發。
  可是,他早已經是壞人了。
  六年前,母親車禍死的那一天,他就不是什麽好人了。
  少年的臉頰靠在男人脖頸間,秀氣的眉頭緊緊皺著,「他殺了卷卷,要是去坐牢就好了,為什麽人殺狗狗,不用負責啊?」
  「嗯,法律沒有這項法律。」時瑾年蹭了蹭少年的耷拉在額間是軟發,聲音溫柔。
  「綿綿,少爺還可以用合法的手段,讓江楓去坐牢?」時瑾年頓了頓,又說,「這樣,少爺不會變成壞人。」
  少年的眸子瞬間亮了起來,直直看向時瑾年,「可以這樣嗎?少爺要怎麽做?」
  時瑾年想都沒想,信口拈來,「把江家公司偷偷生產違禁品,偷稅漏稅,這些違法的上報,江氏會被法律製裁,江楓也逃不了。」
  讓江氏失去上下遊客戶,瀕臨破產,再病急亂投醫,鋌而走險的時候,再送他們進鐵窗。
  目前,江家已經失去大客戶了。
  想必江臨明這幾天日子不好過,兒子找不到,公司瀕臨破產。
  時瑾年挑著江綿能懂的說,具體操作,小傻子不需要知道。
  那晚在瑤池雅集的事情,很多人看到,江楓要是不明不白死了,查起來,會連累到沈清辭和顧臨風,也會連累鼎盛。
  尤其是沈家,跟他們從商不一樣,雖然沈父退了,但沈清辭大哥沈靖川還在位。
  小傻子想讓江楓坐牢,那就想辦法讓他坐牢。
  大家都是文明人,用文明手段。
  車外霓虹閃過,少年的眼睛亮亮的,聲音透著點快意,「聽小吳說,牢裡的飯可難吃了,還經常吃不飽,江楓是壞人,讓他餓肚子受懲罰!」
  餓肚子可難受了,還在牢裡餓肚子,讓壞人也體驗一下害怕還吃不飽飯的感覺。
  「嗯,讓他餓肚子受懲罰。」時瑾年低聲順著江綿的話說,心裡泛起絲絲縷縷的心疼。
  江綿在江家地下室的日子,跟在牢裡的日子有什麽區別。
  弄死江楓,太便宜他了,無盡的鐵窗才是最好懲罰。
  陰冷地下室,卷卷的黑白照立在靈堂中央,白布隨著牆頂時不時吹進的冷風擺動。
  沈清辭單腳踩著江楓的胸膛,笑的風流倜儻,如果不是手裡拿著把刀,都會以為他在調情。
  「別以為我不知道你想勾引年哥,就憑你也想上位?還想害年哥?」
  冰冷刀面貼在江楓幾乎每天血色臉頰,笑容變得陰冷,「劃花了你這張臉,看你還怎麽勾引年哥,陷害我們!」
  江楓瞳孔一顫,原本懼怕的眼裡掀起巨浪,直直凝視沈清辭,想從他的臉上找出一點蛛絲馬跡。
  沈清辭是不是和他做了同樣的夢,要不然怎麽會說,他會害時瑾年,陷害他們?
  可惜江,楓還沒來得及看出什麽,臉頰突然傳來一陣鑽心刺痛。
  意識墜入深淵。
  深夜,風雪凜冽。
  一輛沒有牌照的麵包車,在市裡某個路口停下片刻,又駛離隱藏進風雪裡。
  麵包車停下的地上躺著一個渾身是血的男人,臉上一側有一道駭人的傷口,看到四肢的傷,又會覺得臉上的傷,不算重。
  再次痛的醒來,已經躺在冰天雪地的馬路上。
  江楓仰面躺在冰冷的積雪上,任由雪花一片一片落在臉上,神情麻木。
  一片冰冷的雪花飄進眼裡,江楓麻木呆滯的眼睛,終於遲緩的動了一下。
  昨天晚上,他又做了那個夢。
  夢裡時瑾年對他很好,只要他提的要求幾乎都會答應。
  就是人還是那麽冷情,不苟言笑,冰冷的像座冰雕。
  他那樣的人,就算談戀愛,也不會溫柔到哪裡去。
  夢裡時瑾年把公司的股權都轉給了他,這不是愛他的表現嗎?
  那個夢有了後續,一個身份神秘的男人愛上了他,這個男人幫他一起得到了鼎盛,還弄死了沈家人。
  神秘男人許了他數不盡的財富和地位。
  這些不是黃粱一夢,沈清辭一定也是夢到了,所以他才那麽害怕時瑾年會被他吸引。
  和沈清辭之前沒有矛盾,現在有了。
  冰冷的雪花爭先恐後落在江楓身上,他一點也不怕,自己不會死在今晚。
  夢裡都是真的,他怎麽會死呢?
  一把黑傘撐在頭頂,遮住落下的風雪,一張帥氣精致的男人臉龐,出現在視線內。
  江楓麻木沒有表情的臉上,露出幾縷猙獰的笑意,扯著拉風箱的嗓子地上呢喃。
  「我知道,我做的夢都是真的。」
  男人像是聽到了,手握著漆黑傘柄,彎下腰,唇角彎起,「哦,你做了什麽夢?」
  「美夢。」
  江楓僵硬緩慢抬起那隻沒斷的手,想要抓住男人冷白好看的手,卻沒有再多力氣。
  「救……我。」江楓無力垂下手,失去意識。
  男人撐著傘,站了起來,吩咐一聲,「帶他去醫院治療,臉上的傷盡力醫治不要留疤,留著有用。」
  江楓被抬上擔架,送進急救車。
  江家。
  江臨明在書房急的焦頭爛額,這兩天江氏最大的采購商,和他們單方面終止合作。
  最大的供應商,也單方面終止合同。
  他求爺爺告奶奶,打了一圈電話,人家也沒同意。
  甚至其他客戶也跟著有好幾家終止合同。
  要是這兩天拉不到投資,江氏將面臨破產。
  兒子找不到,公司馬上要破產,江臨明一夜之間鬢角多了許多白發。
  電話被對方委婉拒絕後掛斷,江臨明握著手機,扶著長桌怔愣出神。
  忽然電話又響了起來,是一串陌生號碼,江臨明想都沒想接起,剛要說話,那邊傳來近乎沒有感情的冰冷聲音。
  「想要見你兒子,到中心醫院。」
  抱山園。
  壁燈暖黃,留下一小片暗光,縮在男人懷裡的少年,皺著小臉,小聲嗚咽囈語,「卷卷……卷卷,不要走……嗚嗚……」
  時瑾年剛睡著沒一會,聽到哭聲,睜開眼睛的瞬間變得清明。
  懷裡的少年像是陷入夢魘,嘴唇蠕動,說話聲時斷時續,閉著眼睛,眼淚也是像沒穿線的珠子,濡濕一小片時瑾年的睡衣。
  「綿綿,醒醒。」時瑾年抽了紙巾,邊輕輕擦淚,邊捏著江綿臉頰。
  輕輕喊了兩聲,江綿從夢中迷糊睜開眼,緩了幾秒,「少爺,我……我夢到……卷卷。」
  少年半睜著眼睛,帶著哭音,委屈又傷心,「卷卷咬著我的褲腿和我玩,它後來很生氣,說我不陪它玩,不理他。」
  說著眼淚又滾落下來,少年揪著時瑾年絲質睡衣,繼續小聲啜泣,「卷卷是我最好的朋友,它不止是狗狗,它對我很重要的……很重要的。」
  「我知道,卷卷對綿綿很重要,是綿綿的夥伴。」
  「卷卷不會生你的氣,它那麽喜歡你,不會生你的氣。」
  時瑾年摟著少年,大掌安撫的順著少年纖薄脊背,聲音在深夜裡低沉溫柔又安心。
  啜泣的少年小聲嗯了一聲。
  夢裡的卷卷雖然在嗷嗚叫,但江綿就是能聽懂它說的話。
  時瑾年聲音低低,繼續溫柔安慰,「要是卷卷知道,綿綿哭的這麽傷心,卷卷心裡也會難受,是不是?」
  江綿聽了後,哭聲變的更小了些,「嗯,我……我不哭。」
  「沒關系,想哭今晚就多哭一會,哭好了,以後再想卷卷,就不會哭了。」時瑾年溫聲細語耐心安慰。
  江綿小聲抽搭了好一會,到後面沒有了聲音,就在時瑾年以為他已經睡著時。
  「少爺,明天早上,可以多吃兩塊小蛋糕嗎?哭的好累。」人沒動,聲音半睡半醒似的,軟軟糯糯。
  時瑾年:……
  「不行。」乾脆拒絕。
  「那……那好吧。」江綿不敢反駁,吵醒少爺睡覺他已經很內疚了。
  時瑾年低低的嗓音又在頭頂傳來,「不過,明天晚上可以多吃兩塊蛋糕。」
  明晚他生日,沈清辭他們會定蛋糕,到時候小傻子可以挑他最喜歡的蛋糕吃。
  「嗚嗚……少爺,謝謝,你真好。」
  少年含糊不清嘟囔一句,閉上眼睛,乖乖不動了。
  早上,江綿沒吃到小蛋糕,但是吃到了一碗加了一塊圓圓荷包蛋的面條。
  高湯煮的面條,裡面配了雞絲肉,還有兩塊吉品鮑,香味濃鬱,江綿落座的瞬間,就不自覺吞口水。
  江綿在江家沒有過過生日,更不知道過生日要吃長壽面。
  時瑾年的早餐多以西式為主,中式也是精致湯包,蝦餃配牛奶,粥這些。
  江綿來的這段時間,沒吃過面條這麽簡單只有一碗的早餐。
  「好新奇的吃法呀!」江綿又嗅了嗅濃鬱的食物香味,像個好奇寶寶,「少爺,這個叫什麽呀?」
  時瑾年拿起筷子,神色淡淡,聲音也聽出情緒,「長壽面。」
  第72章 驚不驚喜
  「是吃了可以活好多歲……好多歲的面嗎?」
  江綿一邊說著,一邊拿起筷子挑了一根,「每一根代表一歲,碗裡是不是有一百根?」
  站在一旁的張叔眉毛狂抖,這兩碗面,也沒人數裡面的有沒有一百根細面啊。
  數一百根細面,給少爺做長壽面,寓意長命百歲。
  他怎麽就沒想到這麽妙的主意。
  「不清楚一碗有多少根。」時瑾年慢條斯理吃了一口面,咽下食物,「要不你問問張叔,是他做的。」
  時瑾年對生日從來沒有什麽期盼。
  小時候有記憶起每次過生日,爺爺都會為他辦生日,父親母親帶著養子時延吉,每次來都是很應付,沒有送過生日禮物,更不會祝他生日快樂。
  每次來了都是匆匆就走,爺爺每次都會生氣。
  再後來,爺爺過世後,除了沈鬱和宋懷仁他們,再也沒有人為他過生日,他的生日就像是被所有人遺忘。
  而他們的養子,每年都風光過生日。
  以前也無數次的想,是不是自己天生不討喜,父母才會不喜歡他。
  他才是他們親生的孩子,為什麽父親會那麽愛那個養子,對他厭惡至極。
  母親愛父親,因為父親,母親也不喜歡他。
  直到那天,透過門縫,看到了裡面的情形,明白了父親為什麽不喜歡他。
  那一刻,他所有的執念都有了答案,也明白了爺爺臨終前對他的請求。
  彌留之際,爺爺說對父親愧疚,要他保證盡可能照顧父親,讓他安度晚年。
  父親這輩子最大的心願,就是繼承鼎盛國際,到最後,爺爺卻轉手交給了他,這又何嘗不是對父親的另一種懲罰。
  爺爺自始至終知道父親為什麽不喜歡他,怕他知道真相後,會忍不住對父親出手。
  爺爺愛他,卻也用親情禁錮了他,但他不怪爺爺。
  時瑾年心緒翻湧,臉上神色淡淡,低頭慢條斯理吃著長壽面。
  爺爺過世後,每年他生日,張叔會為他做一碗長壽面。
  後來搬到抱山園,這個習慣也一直延續。
  今年是二十七歲生日,這是張叔為他做的第十一碗長壽面。
  時瑾年吃的很慢,像是在細細品嘗。
  給自家少爺做了十一年長壽面的張叔,像個做錯事的寶寶,「我沒數過,不知道是不是一百根,也可能沒有一百根。」
  面的分量不大,裡面放了煎蛋,雞絲和鮑魚還有其他配菜。
  「要不我再去重新煮兩碗,這次每碗數一百根。」
  「不用,這樣挺好。」時瑾年抬頭面看張叔,眼角折著一絲笑意,「綿綿好奇貪玩。」
  「張叔,我沒吃過長壽面,就……很好奇。」
  江綿握著杓子,喝了一口面湯,呼嚕了一口面,眼睛微微彎起滿意的不得了,「張叔,你做的長壽面好好吃呀!」
  張叔被誇的老臉一紅,放出豪言,「張叔還會做其他的面,以後想吃跟張叔說。」
  可憐的孩子,都沒吃過長壽面,張叔又心疼孩子了。
  「謝謝張叔!」江綿滿意的繼續呼嚕面。
  吃完早飯,跟著時瑾年出門,「哇……哇……好白好白的雪!好亮好亮的雪啊!」
  昨夜下了大雪,積了七八厘米厚的雪,入眼四處皆是雪白。
  江綿蹭蹭蹭腳步突然拐彎,跑到路邊覆蓋積雪的草坪邊上,蹲下身,撅著屁股想要捧雪玩。
  手還沒摸到雪呢,時瑾年的聲音傳來。
  「綿綿,要不你在家玩雪,晚上我再來接你?」
  時瑾年也不是非要帶著江綿上班,之前是擔心他失去卷卷,一個人在家瞎想難過,既然想玩雪,抱山園有足夠大的地方可以玩。
  「不要!我喜歡陪少爺上班!」江綿細白手指剛碰到雪,又倏地收回手,毅然起身,噔噔噔鑽進車裡。
  不能去少爺公司,怎麽能吃到那麽多好吃的呢!
  時瑾年眸中閃過一絲無奈和寵溺,默默跟著進了車裡。
  他的小傻子,真是好黏人。
  中心醫院。
  錢芳和江溪守著做完手術,還在昏迷的江楓。
  江楓臉上纏著厚厚紗布,四肢和腹部滿是傷痕。
  錢芳守在床邊,臉上滿是心疼,江溪則是一臉氣憤。
  「媽,為什麽不報警,就這樣算了嗎?我哥就這樣白挨打嗎?」
  「聲音小點。」錢芳蹙眉,「對方敢這麽做,肯定留有後手,家裡現在什麽情況,你不清楚嗎?哪有心思再去報警折騰。」
  「媽,你是不是知道是誰乾的?」江溪站了起來,情緒激動看著母親,「媽,你告訴我是誰,我去找他們算帳!」
  錢芳被吵的頭疼,已經連續七八天沒休息好,語氣嚴厲了些,「你別再鬧事,公司都要破產了,你有這功夫,還不如去公司幫忙。」
  江溪眼中閃過一抹失望,難以置信母親居然知道凶手,卻不報警為哥哥報仇。
  這個家裡,她說什麽都沒人聽,江溪抓起包,氣憤的頭也不回出了病房。
  錢芳頭疼的揉捏太陽穴,臉上是不再掩飾的疲憊與不甘。
  失眠加上噩夢,兒子失蹤的這七八天,幾乎沒怎麽合眼。
  她找人查了,連江楓是從哪裡被帶出來都查不到,那輛扔下江楓的無牌照麵包車更是像憑空消失一樣。
  現在就連是誰送兒子到醫院來的,也查不到。
  兒子為什麽會被打,錢芳大概能猜得到。
  江綿在江家被兒子女兒欺負了那麽多年,最大的可能就時瑾年想為江綿報仇。
  要是當年就掐死江綿,也就不會有現在的事。
  想借時瑾年手弄死江綿,不但沒成功,反而弄巧成拙。
  不,當初應該讓江綿和那十個嬰兒一起燒死,都是她一念之差,當時隻想著報復陸林,偷走她的孩子,讓她痛不欲生。
  那些嬰兒的慘哭聲,在熊熊燃起的大火裡,格外瘮人。
  無數個午夜夢醒,都是大汗淋漓。
  都是江綿和陸林害死了那些嬰兒,跟她沒關系。
  當年沒有掐死江綿,是她不敢,她要是敢,也不會留江綿長大。
  她害怕江綿死後,會像那些被燒死的嬰兒一樣,成為她的噩夢。
  錢芳收起遙遠思緒,看著床上滿是繃帶的兒子,心疼的無以複加。
  她沒有任何證據,什麽也不做了,只希望兒子能盡快好起來。
  -
  江.貪吃.綿在鼎盛,跟著小吳度過有吃有喝的一天,臨近下班,被時瑾年拉著直奔京都會會所。
  少爺說今晚他可以多吃蛋糕!好開心呀!
  沈清辭定了一個超大包間,沒有布置,時瑾年不喜歡那些花裡胡哨,帶了一個蛋糕過來。
  到的時候,其他人已經,一旁的桌子上放了好幾個蛋糕,江綿瞳孔顫了顫,茶色眸子慢慢睜大。
  這就是少爺說的晚上可以多吃的蛋糕嗎?
  太多了吧!
  大家一一打過招呼,少年圓潤的大眼睛止不住往桌子上瞄,「少爺,為什麽有這麽多漂亮的蛋糕啊!」
  時瑾年眼中帶著淡笑,手指寵溺捏了捏江綿軟乎乎臉頰肉,語調也明顯愉悅,「綿綿喜歡吃蛋糕,所以……每個人都送了一個過來。」
  江綿沒有具體出生日期,甚至連長壽面都沒聽過,不用想也知道,在江家沒過過生日。
  時瑾年早已對生日提不起興趣,往年也就是這樣,聚在一起吃頓飯,喝點酒。
  今年有江綿在,多了點樂趣。
  小傻子沒有家人,今天十二月二十八,就當也是他的生日吧,他們兩個人一起過生日。
  「開心嗎,綿綿?」時瑾年柔聲問。
  「開心……呀!」
  江綿已經控制不住原地跺腳腳,接著激動抱住時瑾年一下,又松開,踩著歡快的小碎步移到蛋糕面前。
  「少爺……好開心啊!這麽多蛋糕……每個都想吃……肚子沒那麽大……吃不完怎麽辦,會壞掉嗎?」
  江綿左看右看,每個都超級精美,看著就好吃。
  顧臨風看到江綿就會不自覺想夾起嗓子,聲音更溫柔,「綿綿,那個桃子的是我送的,一會兒多吃點喲!」
  江綿的身世在座的都知道,看江綿的反應,時瑾年沒有提前告訴江綿,今天是他生日。
  在場的都是老熟人,時瑾年意思那麽明顯,其他人不會掃興。
  外面爾虞我詐見多了,難得見到江綿這樣單純直白又坦誠的大朋友,還那麽有趣。
  大家都拿江綿當弟弟,所以都樂意守護這份單純美好。
  「江綿綿,沈哥給你切一塊沈哥帶的蛋糕。」沈清辭已經打開了他帶來的蛋糕。
  江綿已經湊了過來,茶色的眸子閃著興奮期待的光,接著興奮的光變得卡頓。
  「哇……好……好特別啊!」江綿誇不好,沒覺得很好看,也沒覺得很好吃。
  怎麽特別呢?
  形狀是裹著白色奶油鑲著金邊的圓形蛋糕胚,上面放著一個金燦燦的聚寶盆,聚寶盆周圍散著金幣和金條。
  江綿捏起一枚金幣,「這也可以吃嗎?」
  「這是巧克力做的,可以吃的。」沈清辭又拿了一塊金條塞進江綿手裡,「來來來,大家都要吃,吃了發財!」
  江綿嚼嚼嚼,居然很好吃!
  食不可貌相啊!
  氣氛正濃,包廂門從外面推開。
  一個身材勻稱,清秀白淨,打扮時尚的男生徑直走向時瑾年。
  熱鬧的包廂瞬間安靜了下來,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走進來的男生——賀州元。
  賀州元抬眸溫柔笑著看時瑾年,他已經一年沒見瑾年哥哥,還是那麽帥,那麽迷人。
  男生眼裡只有時瑾年,沒跟其他人說話,直直看向時瑾年,語調興奮中帶了幾分撒嬌,「瑾年哥哥,祝你生日快樂!驚不驚喜!」
  -
  -
  -
  今晚兩章六千字,又粗_又大的兩章,感謝寶貝們的小禮物和五星好評。
  如果可以,多一點用愛發電和五顆星星吧~愛你們~
  第73章 綿綿是我最好的禮物
  熱鬧的包間,突然落針可聞,連江綿要塞進口裡的一杓蛋糕也頓住,停在嘴邊,明亮的茶色眸子,驚訝又探究看向時瑾年。
  來人不是別人,正是之前要給時瑾年驚喜的賀州元。
  沈清辭臉色不太好看了,忐忑又委屈看向時瑾年。
  他真不知道賀州元回國,更沒有告訴他,他們在這裡。
  還真是驚喜。
  時瑾年側身對著,臉上淡淡的笑意,在轉頭瞥向賀州元時消失殆盡,又恢復了一如既往的冷漠臉。
  「驚喜。」
  只是沒有什麽感情的兩個字,又轉過頭,不再看賀州元。
  賀州元臉上的笑容一瞬間僵住,很多想要說的話,也一時忘了詞。
  這跟他想的不一樣,時瑾年一直對他都是客氣有禮,不會這樣冷落他。
  賀州元想要再跟和時瑾年說話,時瑾年卻看向江綿。
  在賀州元看不到的角度,眼神溫柔,聲音也帶著關心。
  「綿綿,怎麽了?」時瑾年說著,伸出修長食指刮掉沾在少年唇角的奶油。
  賀州元捏緊了手裡的禮物袋子,他看不到時瑾年的神色,但是看清了他的動作。
  這麽親密的動作,從來沒在時瑾年身上看到過。
  江綿一手端著一小塊蛋糕,一手拿著小杓子,眼裡只有時瑾年,「少爺,今天是你過生日,所以才有這麽多蛋糕,對不對?」
  時瑾年仔細觀察,江綿一雙清潤的眸子正好奇盯著他,沒發現他的小傻子心裡難受,便輕「嗯」了一聲,算是承認。
  「原來過生日,是這樣過得啊!」江綿若有所思點頭,而後湊近半步,揚起小臉,「少爺,我也要對你說,生日快樂!」
  「謝謝綿綿,幫少爺多吃一點蛋糕。」時瑾年松了一口氣。
  小傻子應該還沒想到自己,只顧著為他開心。
  「好啊,蛋糕很好吃!」江綿挑了一杓繼續吃他的蛋糕。
  大家還沒松下這口氣,看的出來時瑾年剛才生氣了。
  賀州元對時瑾年有救命之恩,時瑾年平時對他算是不錯,沒給過他冷臉。
  今天是第一次。
  為了江綿。
  沈清辭表面沒什麽表情,心裡替江綿開心。
  江綿在他年哥心中的地位,比賀州元地位高,能不高興嗎?
  「瑾年哥哥。」賀州元放軟聲音,語調帶了幾分委屈,「是不是我不請自來,惹你不高興了?」
  時瑾年靠在桌邊,單手插兜,包裹著西褲的長腿隨意伸長,這才轉過臉看賀州元,語調沒有剛才那麽冷硬。
  「沒有生氣,有些意外,怎麽突然回國了?」
  「瑾年哥哥,你過生日,我當然要回來。」
  賀州元笑容甜甜,嗓音又帶上一點撒嬌,「瑾年哥哥,這是我送你的生日禮物,你看看喜不喜歡。」
  「州元,不用那麽破費。」時瑾年垂眸,看著包裝袋是某個頂奢品牌袖扣,沒有要接的意思。
  賀州元臉上表情僵了一瞬又繼續笑著說,「你以前都收的,要是不喜歡,我再重新買。」
  「以後別買了。」時瑾年接過,沒有拆開,放在眾多蛋糕旁邊,嗓音淡淡,「謝了。」
  眾人見時瑾年沒有對賀州元下臉子,都松了一口氣。
  沈清辭緩和氣氛,遞了一小塊蛋糕給賀州元。
  賀州元接過,目光不動聲色掃過正在專心吃蛋糕的江綿,心裡一頓鄙夷。
  長得漂亮又怎麽樣,吃相一點不優雅,庸俗。
  賀州元吃了一小口,就將蛋糕放回桌子上,「蛋糕太容易長胖,吃多了不健康,我自律習慣了,不允許自己放縱。」
  沈清辭:……
  別搞事啊!
  這話聽著怎麽這麽不順耳呢?說給他的江綿綿聽的嗎?
  在場的也就只有江綿綿認真炫蛋糕,這都第三塊了。
  正在吃蛋糕的江綿驀地抬頭,沒看賀州元,而是看向時瑾年。
  「少爺,蛋糕是健康的吧?你隻說過油炸食品不健康,要少吃,蛋糕這麽漂亮的,怎麽會不健康呢?」
  江綿非常認真的討論健康問題,這話在賀州元聽來,就是故意給他難堪。
  之前有人說時瑾年身邊有人了,他只知道他們對江綿的評價是,非常漂亮,天真可愛
  漂亮是漂亮,天真可愛不見得,一來就想讓他下不來台。
  他是時瑾年的救命恩人,時瑾年不會讓他下不來台。
  賀州元勾起唇角,笑盈盈看江綿,「蛋糕是不健康,都是糖油。」
  江綿端著吃了半塊的蛋糕,臉上的情緒明顯難過了。
  「少爺,還能吃嗎?」
  委屈巴巴的小眼神,時瑾年怎麽忍心不讓吃,喉嚨裡碾出一聲輕笑,揉了揉少年發頂,「可以吃,蛋糕是動物奶油,牛奶,麵粉,糖還有雞蛋做的,加上水果,都是健康的。」
  江綿對時瑾年的話,深信不疑,聽他這麽說,臉上立馬有了笑意,嘴角拉不住往上翹。
  這可是少爺的生日的蛋糕,要多吃點。
  「不過。」時瑾年又說,「一次吃太多,肚子會不舒服,這塊吃完,就不吃了,一會吃飯。」
  「好呀,少爺,我要留著肚子吃飯呢,吃完飯再吃。」江綿繼續炫剩下蛋糕。
  「小貪吃貓。」時瑾年聲音寵溺,抽紙巾給小貪吃貓擦沾在嘴角的奶油。
  七八個人裡,也就兩三個知道賀州元喜歡時瑾年,看懂的人心裡已經有了高低比較。
  大家默不作聲。
  不知道賀州元心思的,就幫著圓場,面子上還是要過得去。
  賀州元很善於隱忍,臉上依舊和煦溫柔,說話又溫溫柔柔,只是垂在袖子裡的手指緊緊攥著。
  但是他怎麽會這麽輕易被比下去。
  「江綿,你給瑾年哥哥送了什麽禮物啊?」
  賀州元自來熟的看著江綿,笑意盈盈,看上去像是不經意的詢問,散發著友好的氣息。
  因為他剛剛抓住一個關鍵信息。
  江綿喊時瑾年少爺,這一般是家裡傭人對主人的稱呼。
  難道這個江綿是抱山園的傭人,勾引了他的瑾年哥哥。
  都怪沈清辭嘴太嚴,什麽都打聽不到,現在還要他試探。
  江綿剛吃完蛋糕,擦乾淨嘴巴,被賀州元問的有些懵。
  送禮物,他不知道還要送禮物啊。
  難道這些蛋糕就是每個人送的禮物?
  江綿有些窘迫,絞著手指,垂下眼皮看地板,說話又變得磕巴,「我……我不知道……要要……送禮物。」
  「啊,你沒送哦,我還好奇來著,可惜看不到了。」賀州元語氣裡滿是惋惜,一點也聽不出來得意。
  其實心裡得意的不得了,誰讓江綿讓他難堪,跟他鬥。
  看來就是抱山園不守規矩的傭人,趁他不在,爬了時瑾年的床。
  連禮物都舍不得送,隻想撈錢。
  江綿不知所措,像個做錯事的小狗,垂著眼皮。
  他不知道少爺生日啊,也不知道生日要送禮物。
  可是,能送少爺什麽禮物呢。
  沈清辭臉色不好看了,賀州元怎麽說話呢,正要伸手去拉江綿,一隻手臂先一步勾著江綿的腰,將人帶了過去,摟進懷裡。
  江綿被時瑾年帶進懷裡的同時,他的聲音在頭頂傳來,「已經收到了,綿綿就是我最好的禮物。」
  江綿猝然抬頭,澄澈的眸子裡有感動,又有隱隱的興奮,濃稠的睫毛在燈光下微閃。
  下一秒,踮起腳,同時,一隻手扯住時瑾年領帶,將他拉向自己。
  第74章 親了他,就是喜歡他
  唇瓣相貼,沒有下一步動作,江綿眨眨眼睛,然後又退開,依然仰著小臉,一臉認真的問。
  「少爺,不喜歡這個禮物嗎?怎麽不咬我?」
  少爺說過這樣是真正的取悅,上一次因為他怕疼,少爺這幾天沒在咬他。
  既然少爺喜歡,那就被他咬一下,就是疼一下而已。
  所有人都瞪大眼睛,沈清辭連忙捂住眼睛,透過大大的手指縫分外興奮的看兩人。
  年哥和江綿綿平時都這麽猛的嗎?接吻都用咬的?
  除了沈清辭無效捂眼,其他人一點不見外,眼都不敢眨一下,生怕錯過精彩。
  賀州元嘴唇微張,眼裡滿是震驚。
  這麽不要臉,上趕子挑釁他?
  時瑾年漏跳一拍的心跟上了節奏,大腦短暫空白又恢復,唇上的酥麻溫柔還在。
  他的小傻子剛才主動親他了?!
  對上江綿澄澈帶著疑惑的眼神,時瑾年知道又多想了。
  小傻子只是單純的送禮物,跟吻沒關系。
  不過,那又如何。
  小傻子親他了,就是喜歡他。
  只是,親吻這麽私密的事,怎麽能當著這麽多人做,回去要好好教一下。
  短短一兩秒,時瑾年思緒萬千,表情也相當複雜。
  他短促的吸了一口氣,伸出大掌按住少年的後腦杓,將人埋進自己懷裡,低頭貼著江綿耳朵。
  「綿綿,這裡人多,回家再咬。」時瑾年聲音壓的很低,別人聽不清,江綿聽清了。
  毛茸茸的腦袋又從懷裡鑽出來,仰著天真的小臉,死不罷休的問,「少爺,喜歡這個禮物嗎?」
  時瑾年臉上沒什麽過多的表情,甚至有些平淡,聲音也聽不出悸動,隻說了兩個字,「喜歡。」
  江綿終於唇角彎起,水潤的眸子彎起好看的弧度。
  賀州元呆愣的神色總算有了反應,他迅速收拾好表情,臉上看不出什麽,但心都要碎了。
  時瑾年被親了一下,看著沒什麽反應,可賀州元看到了。
  時瑾年的耳尖偷偷紅了。
  瑾年哥哥這是心動了嗎?
  他怎麽會對一個傭人心動?
  「我也送少爺禮物了。」江綿這話是對賀州元說的,「還不知道該怎麽稱呼你?我叫江綿。」
  「州元,這是江綿。」時瑾年攬著江綿的腰先開口,介紹完江綿,低頭又介紹賀州元,「綿綿,他是賀州元,你可以叫……賀哥。」
  「賀哥,你好。」江綿很有禮貌的回應。
  少爺的朋友,都是好人,江綿覺得賀州元穿的好漂亮,心裡不免多了點喜歡。
  賀州元微笑應下,正好經理敲門進來問要不要上菜,大家依次落座。
  江綿自然坐在時瑾年身邊,沈清辭坐另一邊。
  以前都是沈清辭和賀州元坐左右兩邊,沈清辭一點不客氣,直接坐在時瑾年另一邊。
  開什麽玩笑,他現在可是江綿綿的愛情門衛!
  賀州元見時瑾年沒什麽反應,心不甘情不願的坐在江綿邊上。
  菜品豐富,天上飛的,海裡遊的,每一道都味美可口。
  可賀州元根本沒心思品嘗,時瑾年太照顧這個金絲雀了。
  給江綿夾菜,幫他挑魚刺,剝蝦殼,甚至連雞鴨肉骨頭都幫他去掉。
  而江綿只需要坐在那裡,等著時瑾年給他夾菜,弄好,他張張嘴就行。
  沈清辭隔著兩人也看出來賀州元臉上的千變萬化,笑著道,「州元,年哥對江綿一貫細心,多看看就習慣了。」
  氣氛輕松,其他人也聊開了。
  「我們第一次看到,也是跟看到太陽從西邊出來了一樣,現在淡定的不得了。」
  「江綿可是我們的開心果。」
  「州元,江綿很有趣,多見兩次,你會喜歡的。」顧臨風隔著圓桌,微微對賀州元舉杯。
  聽到顧臨風的話,江綿抬起頭,澄澈的眸子看向賀州元。
  正巧賀州元的視線也看向江綿,他露出微笑,「不用多幾次,江綿可愛直率,一見就喜歡。」
  說著,拿起公筷,夾了一塊酸梅鴨給放進江綿碗裡,「江綿,不介意我幫你夾菜吧?」
  「不介意,不介意。」江綿笑道眉眼彎彎,謝過賀州元,就要夾碗裡的那塊酸梅鴨。
  時瑾年先一步夾了過去,自然的去掉骨頭,正要夾回江綿的碗裡。
  鴨肉走到半路,被一張粉嫩的唇咬住,江綿低著腦袋,非常熟練的把卷進嘴裡。
  江綿肯定時瑾年對他沒有潔癖後,已經不是第一次從時瑾年筷子上搶食吃。
  時瑾年一點不在意江綿咬了他的筷子,眼裡浮現笑意,帶著寵溺。
  賀州元臉色微微一變,脫口而出,「江綿,瑾年哥哥有潔癖,你怎麽能這樣?」
  筷子頭都沾了江綿的口水,他怎麽敢的?
  他在時瑾年身邊幾年,連用公筷給他夾菜都不敢。
  江綿轉頭,安撫賀州元,一側臉頰還包著鴨肉,鼓鼓的,「賀哥,沒事的,少爺對我潔癖失效。」
  「潔癖失效?」賀州元眼底閃過一絲不易察覺情緒,隨即像是明白江綿話的意思,聲音婉轉笑了起來,「江綿,你真是太有趣了!」
  「來我們喝一杯,認識你很開心。」賀州元端起酒杯與江綿的杯子碰了一下。
  江綿噸了一口橙汁,笑的唇角一直沒壓下來過。
  除了沈清辭,賀州元是第一個見面就說喜歡他的人。
  在江家,所有人都不喜歡他,離開江家,也有人喜歡他。
  「江綿,要去衛生間嗎?一起?」賀州元微笑邀請,手已經搭在江綿手挽上,輕輕搖了搖。
  「好……好呀!」江綿已經被對方的甜言蜜語甜的有點暈乎了,連時瑾年都沒看一眼就跟著對方去了。
  時瑾年的目光隨著兩人出了包間,才收回視線,垂下眼皮,看不清眼裡的思緒。
  京都會衛生間都不在包間內,江綿和賀州元肩並肩。
  「江綿,你家是哪裡的,在京城嗎?」賀州元裝作不經意的問。
  「我……我沒有家。」江綿上揚的唇角微微滑下來,「我是孤兒。」
  「哎呀,那你好可憐哦。」賀州元語調露出同情,「所以你是在抱山園當傭人?」
  「啊?」江綿的腦袋瓜子有點遲鈍,想了幾秒,肯定的說,「是傭人,我是負責取悅少爺。」
  賀州元:誰家金絲雀這樣說自己的。
  真是腦子不太好吧。
  這一層都是超級大的包間,總共沒幾個,衛生間只有江綿和賀州元。
  賀州元優雅洗著手,不動聲色瞄了一眼在玩洗手液搓泡泡的江綿。
  套了幾句話,賀州元確定,江綿沒有心機,頭腦簡單,在他看來,甚至有點傻,這會沒有其他人,說起話來也更大膽。
  「江綿,我認識瑾年哥哥六年,很了解他。」
  賀州元笑容和煦,「瑾年哥哥他很少有感興趣的人,就算偶爾有,也是玩玩就扔掉,不會一直留在身邊的。」
  第75章 膽子又小,還特別黏我
  「什……什麽?」江綿不太能聽懂賀州元要說什麽,「什麽扔掉?」
  「是不是沒聽懂?」賀州元抽了擦手巾,優雅擦拭手上的水漬。
  江綿已經洗完手,呆呆站在一旁,認真點了點頭。
  「聽不懂也不怪你。」賀州元抬眼,眼裡閃過鄙夷,臉上還是笑盈盈解釋,「就比如瑾年哥哥現在對你有興趣,可能過一段時間就對你沒興趣了,直接扔掉。」
  少爺過一段時間就會把他扔掉?
  江綿臉色突然就變了,緊緊捏著手指,害怕的後退半步。
  賀州元很滿意江綿的反應,除了一張臉好看,渾身上下沒有一點優點,沒有家世,沒有高學歷,腦子又不好。
  有什麽資格跟他爭瑾年哥哥。
  「哎呀,我就打個比喻。」賀州元裝作自己說錯的話懊惱的樣子,「瑾年哥哥他就是這個樣子,最起碼他現在對你有點興趣不是嗎?」
  「你不要擔心啊,我不該說這些的,江綿你不會介意吧?」賀州元試探的問。
  「不……不會。」江綿搖搖頭,有些失魂落魄。
  如果少爺不要他了,是不是又要在抱山園大門外過夜。
  外面那麽冷,夜裡會凍死的。
  賀州元上前熱情拉起江綿手腕,「那你也不會告訴瑾年哥哥吧?這是我們的秘密,你不要告訴他好嘛?」
  江.傷心.綿都要哭了,不想說話,只是點點頭,滿腦子都是少爺不要他了,該怎麽辦。
  賀州元唇角彎起,抬起手腕,在江綿面前晃了晃,「江綿,你是孤兒,一定沒有感覺過家庭溫暖吧?你爸媽是死了,還是不要你了?」
  江綿張了張嘴,望著地面,呼吸有點急,還沒從少爺不要他的恐懼中消化完,賀州元的這個問題,他不知道怎麽回答。
  「你們在聊什麽?」時瑾年的聲音突然從衛生間門口響起。
  時瑾年穿著深灰西裝馬甲,勾勒的肩寬腿長,腰弧度迷人有力量,邁著長腿走了過來。
  走近的瞬間,時瑾年注意到江綿情緒不太好,不禁蹙起眉頭,正要開口詢問江綿,賀州元搶先一步開口。
  「瑾年哥哥,我在和江綿說有時間讓他去我家裡玩呢。」賀州元熱情拉著江綿胳膊搖了搖,「江綿有點為難,瑾年哥哥,你幫我勸勸江綿吧。」
  時瑾年長臂一伸,勾過江綿,強勢將他拉到自己懷裡,垂眸看著受驚的小貓,「綿綿離不開我,他不願意去就算了。」
  「原來這樣啊!」
  賀州元一副吃瓜的表情,又說,「那我就多去找江綿玩吧!」
  「嗯。」時瑾年抬眸,「你先回去,綿綿要陪我上廁所。」
  賀州元微笑的表情有些掛不住,時瑾年這是要把他趕走,在衛生間裡親江綿嗎?
  他不想走那麽遠但時瑾年下了逐客令,也不敢不走。
  賀州元走後,時瑾年攬著人,走到衛生間門口,往走廊看了一眼,確認賀州元真的走了,才開口問。
  「說吧,小傻子,他跟你講什麽了?」時瑾年手指捏住少年下巴,與他對視,「不許撒謊。」
  少年瞳孔一顫,茶色眸子裡的委屈與恐懼還沒散去,被捏著微微嘟起的唇瓣開始張張合合。
  「賀哥說我是孤兒,好可憐。」
  「還問我是不是抱山園傭人,我說是。」
  「還說……還說」少年茶色的眸子染上哀傷,「賀哥了解少爺,少爺現在對我有點興趣,沒興趣了就會扔掉。」
  「還說這是我們的秘密,不要告訴少爺。」
  少爺沒問,他肯定不會說,少爺主動問還不能撒謊,那肯定要說實話。
  先答應少爺不說謊的,和少爺最親。
  時瑾年一手摟著少年的細腰,一手捏著他的細膩滑潤的下巴,曖昧的姿勢,時瑾年盯著張合的粉嫩唇瓣,剛想入非非。
  又在聽到江綿的話眸光乍然變冷。
  「少爺。」江綿見時瑾年眼神變冷,心裡更加害怕,聲音變小了很多,「少爺,你後面不感興趣了,會把我扔掉嗎?」
  「小傻子,忘記少爺跟你說過什麽了嗎?」
  時瑾年眼眸微眯,生氣又有些心疼小傻子好騙,指上加了點力道,直接把江綿捏成了嘟嘟嘴。
  「少爺不會把你趕出抱山園,以後也不會,抱山園就是你的家。」
  「而且……」時瑾年停頓了兩秒,「我會對你一直有興趣。」
  對江綿,他有足夠的耐心,對他也不會那麽容易失去興趣。
  或許,不僅僅是興趣。
  至於賀州元,確實僭越了。
  「驚……驚地嗎?少爺!」被捏的嘟起的小嘴,連詞都說不清,眼睛已經笑的彎了起來,時瑾年松開了手指。
  小嘴得到解放,仰著腦袋又開始叭叭,「謝謝少爺,我好喜歡抱山園,好喜歡少爺,要和少爺一直在一起。」
  雖然知道江綿不是表白的意思,時瑾年心裡還是控制不住泛起甜意,指腹輕輕摩挲少年粉嫩的唇瓣。
  不由得想起包間裡短暫的一吻,還有他說的晚上回去再咬。
  「要一直喜歡少爺,只能喜歡少爺。」時瑾年的聲音帶著蠱惑的意味,低聲誘哄,「不可以喜歡其他人,綿綿能做到嗎?」
  「能!」江綿回答的乾脆,一點沒有猶豫,「我會一直一直喜歡少爺。」
  少爺給他住,給他吃,帶帶他玩,在江家地下室那麽多年,做夢都不敢想有這麽好的生活。
  時瑾年滿意了,「真乖。」
  「那我們回去吃蛋糕吧!」滿意的江綿心裡還惦記著蛋糕呢。
  時瑾年:……
  回到包間,賀州元小心翼翼察言觀色,發現時瑾年沒有生氣,才放下心,又和江綿說說笑笑。
  江綿不喜歡聽賀州元在廁所裡說的那些話,但又是說不上來個所以然,心裡到底是少了一分熱情,搭話也不積極了。
  回去時,時瑾年讓江綿先上車等,關好車門,走向賀州元。
  時瑾年開門見山,「州元,江綿心思單純像孩子,膽子又小,還特別黏我,以後不要嚇唬他。」
  賀州元錯愕又無辜,時瑾年又說,「江綿不會離開抱山園,他是我的人,會一直跟我在一起,以後別說那些話嚇唬小孩子。」
  第76章 說話不算數
  「瑾年哥哥,我……我不是故意的。」賀州元咬了下唇,眼看著委屈的要哭,「我是喜歡江綿,擔心他一個孤兒,以後該怎麽辦,我沒有惡意。」
  「我知道你沒有惡意。」時瑾年自帶壓迫感,看向對方,對賀州元含淚欲哭絲毫沒有憐香惜玉,「綿綿他不是孤兒,他還有我,我會一直在他身邊。」
  「他太單純,對人沒什麽防備心,我會保護他。」時瑾年又說,「你要是真的喜歡他,就不要說些嚇唬他的話,他會當真。」
  沒什麽防備心?
  單純?
  賀州元心裡苦笑,時瑾年說的沒什麽防備心,不就是暗示,江綿沒有出賣他,話是時瑾年套出來的,這是明擺著護著江綿。
  哪是單純,明明就是又蠢又傻又還會告狀。
  單蠢還差不多。
  對上時瑾年那雙陰鬱深沉的眼睛,賀州元還是懼怕,仿佛蟄伏的野獸,隨時會發起攻擊,一擊致命。
  他眼裡含著淚,努力保持微笑,楚楚動人惹人憐愛。
  「瑾年哥哥你這麽說,我也放心了,江綿這樣的性格,沒人護著是要受欺負。」
  賀州元又繼續說,「真羨慕江綿,能得到瑾年哥哥這麽偏愛。不過瑾年哥哥對我也特別好,我很開心。」
  「你對我有救命之恩,能護著你,我自然會護著,在賀家要是遇到事情,可以跟我說。」
  時瑾年拍拍賀州元肩膀,「很晚了,回去吧。」
  「瑾年哥哥,再見。」
  賀州元的微笑,在時瑾年上車走後,再也維持不住,他發泄的拉開車門,彎腰上去,砰的一下,狠狠關上車門。
  來接的司機,嚇的一句話不敢說,小心甚微開車。
  後座的賀州元溫柔無辜的眼神,此刻變得滿是嫉妒。
  他辛苦守在時瑾年身邊六年,只不過才離開一年,就被江綿鑽了空子。
  為了能讓時瑾年高看他一眼,才忍痛出國進修計算機專業,就是為了回來能幫助時瑾年,更接近他。
  江綿卻什麽沒做,就輕而易舉得到時瑾年。
  良久,賀州元閉上眼睛,安安靜靜靠在後排,不知道在籌謀什麽。
  彼時,中心醫院。
  江楓終於醒了過來,臉上,手腕,腿上,肚子上都纏著繃帶。
  錢芳抹著眼淚,想抱抱兒子又擔心觸碰到傷口,「小楓你總算醒了,媽媽擔心壞了了。」
  「到底是誰把你抓走,害你受這麽多罪。」
  江楓嘴唇動了下,喉嚨裡發出嘶啞音階,他停頓了十幾秒,又緩緩嘶啞開口。
  「媽,是沈清辭!是他抓我去給狗守靈。」
  「什……什麽?」錢芳以為自己幻聽,「兒子,你說什麽?」
  「媽。」江楓聲音帶著委屈,又重複一遍,「沈清辭抓我給狗守靈,我的傷是他打的。」
  「他為什麽要這麽做?」錢芳心裡氣憤,表面上還是保持鎮定,「他的狗是你打死的?」
  「不是他的狗,是江綿的狗。」說到江綿,江楓委屈的眼裡頓時被怨毒浸滿。
  錢芳心裡隱隱慌亂,沈清辭已經對江綿這麽好了?
  錢芳神情有些古怪,「他只是因為狗,沒有因為別的?」
  「就是因為我失手踩死了江綿的小狗,沈清辭就像發瘋了一樣折磨我!媽,你要幫我報仇!」江楓眼眶泛紅,不知道是疼的還是氣的。
  錢芳沒有心思想報仇這些,她有更擔心的,「兒子,沈清辭和江綿是什麽關系,他為什麽要對江綿那麽好?」
  「為什麽那麽好,還不是因為那個賤貨爬上時瑾年的床。」江楓被妒火衝的嗓子嘶啞的更厲害,「沈清辭還不是為了巴結時瑾年!」
  聽到兒子這麽說,錢芳懸著的心放了下來,語調溫柔,安撫兒子好好養傷。
  「我怎麽安心,媽,你們不替我報仇嗎?」江楓氣的喘粗氣,像個破風箱。
  「現在家裡就要破產了,哪有錢去對付沈家。」錢芳既心疼又委屈,神色複雜,「這幾天江氏的大客戶和大供應商都終止合作了,要是再沒有錢,要不了幾天江氏就沒有了。」
  「媽,不用擔心,我們有幫手。」江楓躺在病床上,眼裡湧動著瘋狂,「送我來醫院的那個男人,他是我們的貴人,他會給我想要的一切!」
  「兒子……」錢芳欲言又止,「我們和醫院都不知道誰送你來醫院,是急救車送你過來的。」
  「不可能!我親眼看到他了!」江楓掙扎要起來,被錢芳慌忙攔下,顧不得傷口撕裂疼痛,急著說,「你找一找,他一定給我留了電話和字條。」
  錢芳心疼的又是抹眼淚,「兒子,沒有人送你到醫院來,更沒有紙條電話,你好好養病,一切等好了再說,行嗎?」
  江楓怔愣了幾秒,出乎意料的,沒吵沒鬧,閉上眼睛開始回憶夢境。
  夢不會騙他,就是那個男人送他來醫院的。
  錢芳眼窩下烏青,已經連續好幾天沒有休息好,身上的衣服也是三天沒換,從前的精致珠光寶氣,一點也跟現在的她沾不上邊。
  看著醒來就胡言亂語的兒子,隻覺得疲憊不堪。
  抱山園。
  江綿洗完澡,穿著他的小烏龜軟綿綿的睡衣,舒服的躺在時瑾年的床上,抱著被子,微微閉著眼睛。
  腦子裡想的都賀州元說的話。
  賀州元,似乎對自己很好,長得好看,穿衣服好看,說話也溫柔。
  但是賀州元對他的好,和沈清辭還有小吳不一樣,具體哪裡不一樣,江綿說不出上來。
  沈清辭會給他帶好吃的,陪他玩,小吳會偷偷分給他零食,帶他去茶水間拿零食,跟他說些好玩的事。
  賀州元說喜歡他,但是說話又讓人心裡難受,沈哥和小吳都不會說那些話。
  特別在衛生間裡說的那些話,不知道什麽原因,再想一遍,心裡還是有些難受,雖然他是好意。
  時瑾年往後捋了捋吹乾的短發,睡衣的腰帶也沒系,打開衛生間門,邁開長腿走了出去。
  出來並沒有想象的,小傻子看到他露出的腹肌和胸肌會唰的一坐起來,非常感興趣的盯著看。
  床上躺著的小傻子已經酣睡入夢。
  時瑾年期待的臉,頓時垮了下來,抿著唇走到床邊,雙手撐在床沿,俯身垂眸盯著床上小小的一團。
  晚上包間裡,他們不是都說好,晚上回來咬……接吻的嗎?
  小傻子說話不算數,自己先睡了?
  暖色水晶燈光撒在少年睡熟的臉龐,臉上白白的小絨毛都染了光暈,淺金色的發梢帶上一層柔和的光,像油畫裡沉睡的小王子。
  時瑾年低頭繼續靠近,幽深的眸光落在粉嫩柔軟的唇瓣,接著貼了上去,張口略帶懲罰的咬住了粉嫩唇瓣。
  第77章 好戲
  咬的一點不用力,牙齒貼在柔嫩唇瓣一瞬間,時瑾年連呼吸都不敢,隻感覺到對方均勻溫熱的鼻息柔柔軟軟拂過皮膚,帶起陣陣麻意。
  舌尖不輕不重的舔了一下唇瓣,時瑾年的心跳迅速狂跳,正要再深入。
  下一秒。
  啪!
  唇被舔的癢,睡夢中江綿掃手拍了一下,打在時瑾年臉頰,將人拍開,翻了個身繼續呼呼睡,留給偷親者一個圓圓的後腦杓。
  臉頰微微一點紅,像是被小貓拍了一爪子。
  時瑾年要被氣笑了,同時,心裡又很爽,修長勻稱的手指輕摸著剛剛被打的臉頰,眸光像獅子鎖住獵物般盯著熟睡的少年,似乎在回味,似乎又在思考下一步。
  小傻子是第一個打他臉的人,雖然小時候被時延吉針對折磨,包括父母,也沒有人打過臉。
  可惜睡著了。
  要是清醒,還敢不敢打。
  時瑾年從被打的有點懵,到被氣笑,再到坦然接受,用了不過一分鍾。
  最後無奈笑笑,站了起來,關上頂燈,系好腰帶,掀開被子貼著少年躺下。
  一,
  二,
  三。
  時瑾年心裡默數到三,貼著的溫軟的身軀翻了個身,精準找到懷裡,找了個舒服姿勢不動了。
  這是小傻子抱著夢裡的卷卷睡,還是他抱了一隻小狗睡?
  不過,抱著小狗睡,他的睡眠確實好了許多。
  江綿最近怎麽都睡得這麽早?
  跟著自己上班累的嗎?時瑾年啞聲失笑,唇輕輕貼了下少年額上頭髮,抱著他的小狗安然入睡。
  早上七點。
  時瑾年生物鍾準時醒,懷裡的小狗睡得正酣。
  淺金色的松軟短發各有各的想法,睡得亂糟糟,豎起兩撮呆毛,密密匝匝的長睫一動不動,睡得安詳。
  時瑾年輕輕捏住熟睡小狗的鼻子,阻斷呼吸,不到十秒,粉嫩的唇一下張開,大口呼吸,迷蒙濕潤的眸子也跟著睜開,呆呆的沒有聚焦的望著時瑾年。
  時瑾年捏著少年的鼻子,眼睛醒了,大腦似乎還沒開機的,呆呆的望著時瑾年,兩人就這麽無聲的對望。
  「小傻子,怎麽了?」時瑾年松開手,聲音慵懶帶著剛睡醒的沙啞。
  「少……少爺。」江綿緩慢的眨了一下眼睛,「我……我好像……做夢了。」
  「記不清……什麽夢,就……就是……記得重要。」
  江綿大腦逐漸清醒,卻想不起來夢到了什麽,隻覺得夢很重要,想要抓住什麽的時候,又一點想不起來。
  「怎麽又磕磕巴巴起來了?」時瑾年低笑提醒。
  江綿的手掌還貼在男人胸貼,隔著絲質睡衣,能感受到胸膛震顫,和卷卷嗷嗚的時候,肚子發出的顫動不一樣。
  少爺比卷卷大,抱著跟卷卷不一樣,少爺是少爺,卷卷是卷卷。
  抱著少爺睡覺也很舒服。
  時瑾年見江綿走神,以為還在想做的夢,於是假裝幫忙回憶夢。
  「綿綿不會夢到張叔做的澆頭面了吧?張叔昨晚是說今早給你做澆頭面……」
  「少爺,快……快起床,別管夢了。」
  一聽到吃的,江綿打斷時瑾年後面的話,一骨碌爬起來。
  「張叔說要用爆爆魚,和蟹什麽,還有什麽魚,一定很好吃!」
  最後一個字說完,單薄的身影已經跑進衣帽間。
  時瑾年慢悠悠起身,跟了進去,靠在門邊,「是鮑魚,蟹膏,還有王嬸做的酥魚。」
  「哇!少爺記得這麽準!」江綿說著,撩起睡衣下擺,脫了睡衣,開始換衣服。
  時瑾年視線在江綿纖薄的腰上流連一圈,默默轉身。
  勾人不自知。
  江綿過上了標準的早七,晚不定時回家上班日子,洗漱,吃飯,去公司上班。
  江綿有自己的班要上。
  到公司,時瑾年去開會,江綿抱著平板坐在沙發上,神情專注,開始加班。
  這一次一定要給少爺做一個更好的大模型系統,無敵的那種。
  時瑾年上午都很忙,基本上一上午都沒空跟江綿說話。
  天才的腦袋容量特別大,效率不是一般的高,計算機中心那些大佬,工作幾天,江.小天才.綿只需要一個小時。
  工作到十點半,江綿準時關到平板,抬頭瞄了一眼。
  時瑾年正在辦公桌前,對著電腦專心工作。
  江綿捧著時瑾年給他買的粉色保溫杯,目不斜視,腳步很輕,偷感很重的溜出辦公室。
  總裁辦公室外小吳懷裡抱著一大包薯片正笑眯眯的等著江綿。
  「江綿。」小吳舉起懷裡的大薯片,「今天帶的是黃瓜味的,我們老地方偷吃!」
  「薯片一共有多少種味道呀?」江綿好奇問,小吳沒帶過一次重複口味的。
  「三十二種呢。」
  「哇……好神奇!」
  「我最喜歡番茄味,你呢?」
  「我?我隻吃過你給的番茄味,牛肉味,燒烤味,都好吃。」
  兩個小可愛一個抱著粉色水杯,一個抱著薯片,左顧右盼進了茶水間。
  喬揚手裡拿著文件,站在總裁辦公室門外,目送兩個小可愛進了茶水間,才推門進了總裁辦公室。
  他的小助理以為他和老板,都不知道兩個人天天偷偷去茶水間的事。
  要不是老板希望江綿學著融入社會,才不會每天給他半個小時的偷懶時間。
  茶水間。
  江綿和小吳躲在茶水間最裡面的角落席地而坐,地上放著快要吃完的薯片包裝,還有零碎的一些小餅乾糕點,不注意看,很難發現兩個小身影,只能隱約聽到「哢嚓哢嚓」聲。
  「金哥,不要,小心有人進來。」
  「寶貝,你太害羞了。」
  聽到突然有人說話,躲在角落的小吳眼疾手快,捂住江綿的嘴,傾身貼在江綿耳邊,用只有兩個人的聲音,「別出聲,帶你看好戲。」
  江綿纖長的睫毛,跟著靈動的眼睛眨巴眨巴,點點頭。
  雖然不知道什麽好戲,但小吳很有趣,他說是好戲就是好戲。
  小吳松開手,冰箱後面緩慢的探出兩個腦袋,一個黑發,一個淺色。
  茶色眸子前一秒還充滿好奇,探出頭看清不遠處的瞬間,倏地睜大眼睛,一瞬不瞬緊盯著那邊,
  第78章 技術差
  不遠處,兩個男人正摟在一起接吻,吻得的難舍難分,還發出一聲輕吟。
  江綿眼睛睜的老大,緊抿著唇,想到之前時瑾年也是這樣咬他,突然感覺嘴唇有點疼。
  但是那兩個人怎麽不怕疼,看著還……很開心?
  又像是很享受?
  人有痛覺神經,他們倆不可能咬了還不疼啊。
  怎麽跟他和少爺不一樣?
  對於取悅時瑾年這件事,江綿會格外在意。
  好學的江綿下一秒直接從冰箱後面走了出去,直奔吻得不知天地為何物的兩個人。
  小吳:!!!!!
  我綿!咱看戲不能出去啊啊啊!!!
  驚慌失措的小吳慌忙跟了出去。
  「請問。」江綿站在兩人半米遠的地方,很有禮貌請教,「你們咬的不疼嗎?」
  「啊!金哥!」矮個子男人突然被冒出來的說話聲嚇得一激靈,後退一步,驚疑不定看向江綿。
  金哥也被嚇得不輕,見到是江綿和小吳,稍稍穩定心神。
  他們是頂層的秘書,見過江綿,老板的小情人。
  雖然鼎盛沒有明令禁止辦公室戀情,但上班時間打kiss還被大老板小情人看到,終歸不光彩。
  小吳站在江綿身旁,一時也不知道如何接話。
  疼不疼?
  江綿這是什麽意思啊?
  接吻怎麽會疼?江綿和大老板沒接吻過嗎?
  不可能,大老板那麽攻性十足,怎麽可能和江綿玩純愛,連親都沒親過!
  在小吳的暗自糾結中,江綿打破沉默,又問了一遍,「你們這樣咬不疼嗎?」
  江綿態度真誠,眼神坦誠,一點沒有嘲諷的意思,被問的兩個男人面面相覷,又看小吳。
  大老板的小情人怎麽……有點傻?
  「劉秘書,金秘書,你們倒是說說啊。」小吳忍不住開口催促,他沒接吻過,突然很好奇。
  劉秘書臉已經的一片紅,抬眼不好意思的看了金秘書一眼,「金哥,你說。」
  金哥清了清嗓子,認真為江綿解釋,「技術好不會疼,技術不好是會咬傷對方。」
  江綿聽的心裡一緊,啊!原來少爺是技術不好嗎?
  少爺那麽強大,怎麽會技術不好呢?
  「不過,剛開始都會不熟練。」金秘書扶了扶半框眼鏡,盡量用江綿的說話方式,「咬的次數多了,就會控制不咬,還會……很享受。」
  雖然他不知道時總小情人為什麽正兒八經十分好學跟他請教這個問題,但他也不敢不教啊!
  這都什麽事?接吻被抓到就算了,還要現場解疑……
  小吳若有所思點點頭,大老板吻技差,很差。
  江綿也get到了重點,多練習。
  「你們倆是誰取悅誰啊?」江綿同學又好奇提問。
  到現在江綿也不知道兩個人這樣的行為叫接吻,在江家地下室完全沒接觸過這方面。
  現在,時瑾年沒告訴他,小吳沒說,負責解疑的金秘書也沒說。
  這一問,小吳腦袋上出現個大大的問號。
  江綿是想問,誰在下嗎?這不很明顯,劉秘書在下~
  「是我取悅金哥。」劉秘書說話時指還有意無意觸碰發麻的嘴唇。
  「金哥!」江綿上前兩步,走到金秘書面前,揚起腦袋,眨巴茶色的大眼睛,一臉期待。
  金秘書被突然靠近的漂亮的臉蛋,驚豔的心跳加快,同時一股不好的感覺湧上心頭,背後還涼涼的。
  「金哥,我們可不可以一起……」
  「你們在做什麽?」喬揚站在茶水間門口,突然冷冷開口,打斷江綿沒說完的話。
  站在喬揚的角度,清晰看到江綿臉上的表情,直覺告訴他,江綿接下去說出話的絕對驚世駭俗。
  喬揚的直覺沒錯,江綿是想問問金秘書能不能和他試試,他再去教時瑾年。
  話還沒說完呢,就被喬特助打斷。
  江綿正要說什麽,劉秘書和金秘書像兔子一樣,咻的一下,已經跑出茶水間。
  喬揚沒理會身側健步如飛過去的兩人,語氣溫和提醒,「江綿,快到吃午飯時候了。」
  「啊,這麽快嗎?那我也走了。」江綿偏頭和縮的跟鵪鶉一樣的小吳擺手,興衝衝跑去時瑾年辦公室。
  「剛才你們在做什麽?」喬揚垂眸看著低頭裝死的小助理,「江綿和金秘書怎麽回事?」
  小吳像是突然被觸發八卦開關,驀然抬頭,小嘴張張合合,講了剛才發生的事。
  「老大,你說大老板是不是真的吻技太爛?」
  喬揚隻覺得腦殼疼,朝門口望了一眼,低聲說,「江綿智若兒童,帶他玩,不要聽風就是雨,他的想法比較簡單。」
  小吳一聽不樂意了,垮著臉,「老大,你的意思說江綿是傻子嗎?你怎麽能這樣,他就是天真單純了些,不像你和大老板都是陰暗算計。」
  「但是你不能說江綿傻,沒有我們這些單純的人,怎麽襯托出你們的聰明陰險?」
  小吳不服氣的眼神對上喬揚的死亡凝視,立馬擺陣下來,又縮起腦袋。
  他這個小助理是沒有比江綿聰明到哪去。
  「看好江綿,不要讓人哄騙他,要不然你就沒機會和他玩了!」喬揚語調陰惻惻嚇唬道。
  小孩子果然好騙,立馬點頭如搗蒜,保證守護好江綿。
  不過,大老板吻技差這麽大事,居然沒人知道嗎?
  不行,要趕緊去群裡問問,小吳立了保證,立馬回到自己工位。
  一下午,大老板吻技差幾乎傳遍公司各個群,同時關於江綿是傻子的一些八卦,也悄悄出現在公司部分群裡。
  另一邊。
  江綿衝進時瑾年辦公室,「少爺,少爺!」
  跑到時瑾年跟前,突然又轉身進了休息室,「啊,要先洗手。」
  時瑾年視線短暫從電腦屏幕上挪開,分給跑的飛快只看到殘影的江綿一秒,無奈淺笑。
  兩分鍾後,江綿洗乾淨手從休息室出來,走到時瑾年辦公椅旁,膝蓋彎下,雙手撐在膝蓋上。
  「少爺。」江綿手掌撐著膝蓋,揚起下巴看向男人優越的側臉,「剛才在茶水間遇到劉秘書在取悅金秘書。」
  正在專心工作的男人,突然偏頭看向江綿,聲音裡聽不出喜怒,「你說什麽?劉秘書取悅金秘書?」
  時瑾年覺得他一定聽錯了。
  少年微喘著氣,點點頭,茶色的眸子亮晶晶的,閃耀著莫名的興奮。
  「我和小吳去喝水,遇到的。」少年唇瓣一張一合,「金秘書說他們咬的不疼,技術差才會疼。」
  技術差?
  金秘書?
  時瑾年骨節如玉的手指,此刻緊緊抓著椅子扶手,骨節隱隱泛白,額角青筋突突的跳。
  叭叭起興的江綿絲毫,沒注意到時瑾年隱隱的怒火,開始了撩火。
  「少爺,金秘書還說。」少年精致漂亮的臉蛋忽然湊近,「要多練習,次數多了就不疼了。」
  江綿眨巴著水潤澄澈的眸子,認真提議,「少爺,要不我們多練習,我想取悅你。」
  第79章 江綿的底氣
  「少爺,要練習一下嗎?」江綿見時瑾年沒說話,只是盯著他看,又沒什麽底氣的問了一遍。
  少爺這個眼神,有點想吃人?
  下一秒,江綿隻覺得眼前一晃,人已經到了時瑾年懷裡。
  時瑾年坐在辦公椅上,長臂圈著江綿細瘦的腰,指尖捏住少年下顎,眸光幽深。
  隔著毛衣也能感受少年細腰的柔韌感,要是兩隻手掐住這截細腰。
  「真的要試?小傻子。」
  「要……要試的,想取悅少爺。」對方目光讓他有些慫,江綿吞了下口水,「少爺,你……你輕點。」
  「乖,別說話。」捏在下巴的指尖不自覺用了點力。
  兩個人這樣姿勢,挨的極近,時瑾年的呼吸裡都是少年獨有的清甜氣息,吸引著他一點點靠近,想要瘋狂汲取。
  「你們在做什麽?」忽然一道顫音打斷曖昧旖旎。
  賀州元穿著奶白色中長大衣,手裡提著兩個小蛋糕,臉色難看的站在辦公室門口,微微顫抖著唇。
  從他的角度看去,時瑾年一手摟著人,一手捏住下巴,低頭正忘我吻住懷裡的唇,這麽曖昧的畫面,是賀州元從來不敢想的。
  回去想了一晚上,他才想好對策,趕著中午休息時間來找時瑾年。
  沒想到一來就看到這麽刺激的畫面。
  時瑾年突然抬頭看向門口,眼裡洶湧的情欲還沒來得及散去,盡落賀州元眼裡。
  賀州元的心猝然被撞了一下,那麽冷漠陰鬱的眼睛,動情時又是如此致命吸引。
  時瑾年的眼神迅速變得冷淡夾著一些陰鬱和明顯的不悅。
  大意了剛才小傻子進來,風風火火沒關門,他被小傻子突然撩撥,也忘了關門。
  時瑾年收回視線,看向懷裡人,目光很是惋惜落在沒吃到的唇瓣上。
  江綿偏頭見到是賀州元,很誠實就要回答,「賀哥,我在取悅少……唔」
  嘴巴被時瑾年捂住,同時帶著隱隱怒意的聲音砸了下來,「別說話。」
  這張嘴,真的不分場合什麽都說。
  時瑾年又看向尷尬站在門口的人,「州元,把門關下,等我和江綿說幾句話。」
  「啊,好,好的。」賀州元呆愣兩秒反應過來,拉上辦公室門,傷心又氣憤的站在辦公室門外。
  時瑾年身邊有了江綿,他的待遇一落千丈,以前來找時瑾年從來沒有被拒之門外。
  辦公室內。
  江綿還坐在時瑾年懷裡,嘴巴還沒解放,門關上後,時瑾年松開手又重新捏住少年下巴,開始循循誘導。
  「綿綿,取悅是私密的事,只有我們兩個人的時候能說,不能跟其他人說。」
  「那也不能和金秘書咬嗎?」少年澄澈的眸子閃過一絲不解,「剛才我還想和他練習一下,回來教少爺,被喬特助打斷了。」
  時瑾年手上突然加重力道,語調帶著危險氣息,「還想和別人試?」
  「不,不可以嗎?」江綿瞳孔微顫,下巴被捏的有點疼。
  少爺怎麽又不高興了。
  時瑾年深沉的眸光,一瞬不瞬望進少年沒有雜質的眼睛裡,突然心裡有些難受。
  江綿一點不愛他嗎?
  甚至連接吻這麽親密的事,都可以和別人做。
  他為什麽會對著這麽個玩意兒感興趣?
  「少爺,你生氣了嗎?」下巴被捏疼,江綿也不敢提。
  怯生生的小心翼翼聲音,聽的時瑾年心軟。
  手上的力道卸了些,時瑾年的嗓音低沉帶著明晃晃的警告,「小傻子,真正的取悅,只能和少爺做,其他任何人都不行,記住了嗎?」
  濃稠纖長的睫毛抖動幾下,少年澄澈水潤的眸子顫動,聲音也慫慫的小了幾個度。
  「少爺,那是不是也不能和金秘書練習?」
  時瑾年聲音帶著咬牙切齒,「不可以,只能和少爺做,要是和其他人做取悅的事,取消所有零食,也不準去茶水間喝水。」
  時瑾年最後的話,成功拿捏住了江綿,「不會的,不會,我只會讓少爺做,別人絕對不行!江綿保證!」
  要不是為了取悅少爺,誰願意和別人咬嘴啊!
  本來就不喜歡的。
  沒有那些好吃的,太可怕了。
  見成功嚇唬住小傻子,時瑾年將人從腿上提了下來,語氣還是不怎麽好,「去開門,放賀州元進來。」
  吃的保住了,江綿歡快的跑去開門。
  等尷尬摳腳趾的賀州元,終於等到開門。
  「賀哥,少爺喊你進來。」江綿臉上的雀躍,一點沒有掩飾。
  這在賀州元看來,對他就是莫大的諷刺,江綿毫不費力得到的,是他想了好幾年都沒能觸碰到的。
  不過,他早已學會隱藏,賀州元露出微笑,進了辦公室,自然的將兩塊小蛋糕放在茶幾上。
  「江綿,看你喜歡吃蛋糕,上午在家我做了蛋糕,給你帶了兩塊。」
  透明塑料盒子包裝盒子裡,躺著兩塊精致的草莓蛋糕,白白的奶油上滿是新鮮草莓切塊。
  「謝謝你,賀哥,你真好!」
  江綿一點不見外的拆開包裝,拿起小杓子,嘗了一口,隨即睜大眼睛。
  「賀哥你好厲害,還會做好吃又好看的蛋糕!」
  「謝謝誇獎。」賀州元面露微笑,貼心給江綿拿了紙巾放在手邊,
  「這些都是我特意學的,生在豪門,要學的東西很多,我還很羨慕你這樣快樂呢,什麽都不用學呢。」
  時瑾年坐在辦公椅上沒起身,只是撩起眼皮,看了某個只顧著吃的小傻子,又心裡不爽的收回視線。
  「賀哥,那你生在豪門好辛苦啊。」江綿咽下蛋糕,略帶同情看對方,一點也沒聽出來對方話裡的優越感來。
  「我的快樂都是少爺給的,少爺對我很好,什麽都不用學。」
  時瑾年前一秒生悶氣,後一秒又被江綿的話氣笑。
  小傻子,人家在內涵他沒有家世,他倒是沒有猶豫把自己搬了出來。
  雖然是無心,但……時瑾年心裡舒服了。
  他就是江綿的底氣。
  賀州元前一秒還裝的苦惱,下一秒真的又苦又惱。
  說江綿聰明吧,連話懂都不懂,說他傻吧,總是能精準氣到他。
  賀州元唇角勾起保持微笑,「那真是你的福氣。」
  說完,再也沒有和傻子敷衍下去的心情,起身略微害羞的走到時瑾年辦公桌對面的椅子坐下。
  第80章 檢測一下……腦子
  「瑾年哥哥。」賀州元雙手托腮,兩側唇角彎起完美弧度,「現在我提前畢業了,我的專業一定能幫到鼎盛,讓我進公司幫你吧,你要相信我的實力。」
  時瑾年視線從合同上移開,撩起薄薄眼皮,「州元,你沒必要到鼎盛蹉跎時間,賀家是準備讓給賀歲安了?」
  提到賀歲安,賀州元的眸光滿是冷意。
  賀歲安是賀州元父親出軌的私生子,當年母親知道父親出軌,本就不好的身體,更是一病不起。
  母親過世沒一個月,父親就把小三和私生子迎娶進門。
  有後媽就有後爹,十五歲的賀州元成了無人疼愛的野草。
  父親甚至連公司都想讓私生子弟弟繼承。
  賀家和公司他想要,也想待在時瑾年身邊。
  「父親不想給,去掙有什麽意思?」賀州元面露苦澀。
  以為這樣說,時瑾年會心軟,讓他進鼎盛。
  可時瑾年拒絕的明確,「州元,你要是想掙,我可以幫你,鼎盛計算機中心不缺人才,沒必要,賀氏才是你的必爭之地。」
  雖然賀州元才見江綿兩次,但時瑾年隱隱的感覺,賀州元不是很看得上江綿。
  或許是因為他,賀州元才對江綿笑臉以待。
  小傻子絲毫感覺不到,但他不能放任可能不喜歡江綿的人,天天待在身邊。
  當然,以賀州元的實力,在鼎盛算不上拔尖,特別現在鼎盛還藏著一個掃地僧。
  劉斌三天兩頭給他打電話,詢問有沒有找到掃地僧,要讓他去計算機中心現場教學。
  賀州元很懂得進退,時瑾年拒絕的這麽明確,也表明會幫他,他要是再堅持,就不識抬舉了。
  「瑾年哥哥,你是最關心我的人,我聽你的話。」賀州元很善解人意,「你已經幫了賀家,幫了我很多,我會靠自己的能力。」
  時瑾年這些年確實幫了賀家很多,讓賀家從一個不入流的偽豪門,躋身二流豪門。
  賀州元沒被賀父看輕,也是看上時瑾年的勢力。
  時瑾年對賀家和賀州元的幫助,已經遠超過救命之恩。
  這一點時瑾年沒有否認,他也樂意成人之美,「嗯,有需要幫助跟我說。」
  「少……少爺,我……我……長包了,怎麽回事啊?」
  江綿捋起袖子,小臉皺巴成團,看上去很難受。
  下巴,脖子,胳膊上都是紅腫的大包,分布在白皙皮膚上,看上去格外嚇人。
  時瑾年臉色一變,驀地起身,大步走了過去,拉住江綿手腕,「綿綿,別抓,還有沒有別的地方難受,能呼吸的過來嗎?」
  「啊,舌頭……也癢。」江綿說話有點大舌頭,「呼吸……沒問題,很自由。」
  時瑾年大手輕松握住江綿兩隻手腕,單手拿起手機,撥通電話,「喬揚,快讓醫務室醫生上來,江綿食物過敏。」
  賀州元臉色蒼白,無措的站在一旁,「瑾年哥哥,對不起,我不知道江綿哪些食物過敏,我,我不是故意的。」
  「我知道。」時瑾年放下手機,頭也沒抬的說,「州元,你的蛋糕裡加了什麽食材。」
  「是常用的雞蛋,奶油,淡奶油,黃油,麵粉,還有草莓,都是蛋糕店常用的食材。」
  賀州元擔心時瑾年誤會他故意害江綿過敏,努力解釋,「瑾年哥哥,我不知道江綿會對蛋糕過敏,昨晚他也吃了好多蛋糕的。」
  「不怪賀哥。」江綿下眼皮和眼角也起了紅腫疙瘩,看起來像要哭的樣子,「是我皮膚不聽話,過敏,不是蛋糕的問題。」
  時瑾年沒有說話,腦子裡仔細回想江綿吃過的東西。
  時瑾年不確定之前江綿有沒有吃過草莓。
  這個季節,還不是草莓自然熟的季節,家的水果和蛋糕都沒有草莓,倒是外面很多甜品都用了草莓。
  江綿一點不挑食,可能在他沒注意的時候,吃過草莓?
  草莓過敏的可能性最大。
  喬揚帶著醫生很快進來,後面跟著小吳。
  「我綿,你怎麽成這樣了,快變豬頭了!」小吳滿眼心疼,「是不是很癢很難受?」
  時瑾年瞥了一眼,聒噪小吳立刻抿緊唇,隱身呆在一旁。
  醫生一番觀察詢問,「時總,江少爺是輕度食物過敏,應該吃的不多,口服過敏藥,很快就起效。」
  小吳噠噠噠跑去給江綿接了溫水服藥。
  藥還沒起效,身上還是癢,江綿想撓,手又被時瑾年抓住,「綿綿,忍一忍,很快就不癢了。」
  醫生:「時總,可以用冷水浸濕毛巾包在臉上,胳膊上,能緩解一下,等藥效上來就好了。」
  「我知道哪裡有新毛巾,我去拿,大老板你照顧我綿!」小吳風一樣跑了出去。
  一分後,又風一樣跑了進來,手裡拿了六七條打濕冷水的毛巾。
  江綿脖子,臉上,胳膊過敏最多,於是,醫生和小吳一人分一隻胳膊,時瑾年負責臉和脖頸。
  江綿成功的被冷毛巾蓋住,別說涼涼的是舒服一些。
  「少爺。」毛巾下,江綿悶悶的聲音傳來,「以後我都不能吃蛋糕了嗎?以前吃都不癢啊,我不健康了嗎?不會死吧,不想死……」
  「不會死。」時瑾年無語打斷,「別說話。」
  醫生看了一眼茶幾上吃了一半的蛋糕提議,「時總,可以帶江少爺去測下過敏源,如果只是草莓過敏,以後不吃草莓蛋糕就沒問題。」
  時瑾年嗯了一聲,像是才想起來賀州元還在,「州元,今天你先回去,江綿需要休息。」
  逐客令已經下了,賀州元也不好再帶著這,心裡雖然不舒服,臉上還是滿臉歉意,都要哭了。
  「瑾年哥哥,今天的事對不起,我不打擾江綿休息。」
  「賀哥,不用對不起,我們都不知道我會過敏,這是意外。」江綿柔柔的聲音從毛巾下傳出。
  「嗯,江綿,謝謝你沒怪我,改天我再來找你玩。」
  進了電梯,賀州元再也偽裝不下去,卸下委屈抱歉神情,換上一張好看卻非常刻薄扭曲的臉。
  袖口下的手指緊緊攥在一起,骨節用力到發白。
  昨晚他已經說服自己,接納江綿,以後他和時瑾年結婚,江綿安心做個金絲雀,他也不是容不下他。
  可今天親眼見到時瑾年吻江綿,心像撕裂般疼。
  江綿和他就是天生氣場不合,好心給他做蛋糕,還能過敏。
  江綿害他無端背鍋,不知道時瑾年相不相信他是冤枉的。
  時瑾年是沒相信賀州元。
  藥效很快上來,江綿肉眼可見的感覺沒那麽癢了,紅腫疙瘩消了一些。
  時瑾年把江綿吃了一半的蛋糕又裝回盒子裡,遞給喬揚,「拿去檢測一下。」
  至於檢測什麽,喬揚清楚,接了蛋糕,便去安排。
  江綿摸著消腫的胳膊不解的問,「少爺,要檢測什麽呀!」
  辦公室內,除了江綿,時瑾年,還有小吳。
  時瑾年正不打算告訴江綿要去檢測什麽。
  人心複雜,江綿不懂。
  至於這個小助理,時瑾年看了一眼小吳,正要給他使眼色不要多嘴,結果發現他想多了。
  小吳想也不想的說,「那肯定去檢測一下你什麽食物過敏,我綿,沒事噠,等我老大檢測回來,就知道你是什麽過敏了,以後不吃就行了。」
  「原來這樣啊……」江綿總覺得哪裡不對。
  時瑾年捏了捏鼻梁,有些無語。
  江綿要是再和這個小助理一起玩,會不會越變越傻?
  「回去工作吧。」時瑾年頭也沒抬的說。
  小吳理直氣壯反駁,「啊,時總,現在午休哎。」
  在時瑾年又給了他一個眼神後,灰溜溜跑了。
  時瑾年起身,穿上西裝,又把江綿的大衣拿來替他穿好。
  「我們去哪?少爺。」
  時瑾年:「去給你檢測一下……腦子。」
  「真的嗎?」少年亮晶晶的眼睛裡跳躍著期待,唇角不自覺揚起,甚至有些驕傲,「少爺你會檢測到一個天才大腦呀!」
  第81章 我不怕疼
  到了宋懷仁的醫院,江綿才知道不是檢測腦子。
  「不是,讓我給你家瓷娃娃做過敏源測試,您不覺得大材小用嗎?」宋懷仁無語的看著時瑾年。
  時瑾年跟個大爺似的,隨意交疊長腿,坐在宋懷仁院長辦公室沙發。
  「別人我信不過。」
  「可惡,被你拿捏了。」宋懷仁無語再無語。
  這個家夥總是知道怎麽拿捏他。
  六年前,時瑾年當時受重傷,手術十分危險,時瑾年當時也是這麽一句,「別人我信不過。」
  頂著巨大壓力,他完成了八個小時的大手術,救下時瑾年。
  一台風險大高難度的手術,讓他名聲大噪,成為心外科最年輕的一把手。
  不過,在時瑾年面前,他還是那個隨叫隨到的宋醫生。
  還不是他慣的,嘖。
  過敏源檢測室,宋懷仁聽完時瑾年說了江綿過敏經過,沉默了。
  宋懷仁默默收起檢測工具,「你這查不了,瓷娃娃才吃了過敏藥,你要是非要做,一周後再做才測的準。」
  時瑾年抿唇,眸光落在身旁江綿臉上。
  他在考慮要不要給江綿戒一周蛋糕,萬一不是草莓過敏,吃了又要遭罪一次。
  鼎盛醫務室那個醫生,也沒跟他說吃了過敏藥不能測過敏源啊。
  江綿仿佛感受到了時瑾年眼神的意思,小聲問,「不能吃蛋糕了嗎?」
  「不能吃咯!」宋懷仁壞笑道,「而且最近三天還要忌口海鮮,小瓷娃娃,是不是很傷心。」
  宋懷仁輕嘖了一聲,又感慨了,「瓷娃娃你不知道,我的號很難約的,你家少爺可關心你了。」
  江綿沒聽進去宋懷仁前面的話,只聽進去了最後一句。
  少年瞳孔微顫,望進時瑾年眼睛裡,幽深,無底。
  裡面是江綿看不懂的情緒,但是知道少爺很關心他。
  宋懷仁看著兩人深情對望,笑不出來了。
  單身狗要開始挑撥離間,逗小孩玩,「瓷娃娃,一周不能吃蛋糕,是不是很傷心,要怪就怪你家少爺不讓你吃!」
  「我才不怪少爺。」江綿掃向宋懷仁,嗓音有些凶,「我知道宋醫生在挑撥離間,我才不會上當。」
  「哎呀!被你看出來了!」宋懷仁一拍腦門,露出懊惱的樣子。
  「那當然!」少年衝著宋懷仁微微揚起下巴,唇角翹起,「你都說了少爺很關心我!」
  時瑾年眉尾微挑,眼裡閃過一絲訝異。
  他的小傻子有進步。
  「綿綿真厲害,我們不受他挑撥離間。」
  時瑾年的大手輕輕揉捏著掌心纖細的手指,眼裡透著愉悅。
  「不能吃海鮮,還有其他好吃的,少爺帶你去吃好吃的。」
  「好呀!吃好吃的!」一聽到好吃的,少年的水潤的眼睛瞬間亮了起來,彎起好看的弧度,穿著白色休閑鞋的兩隻腳,開心到抑製不住歡快踩地。
  「還沒吃午飯呢,就吃了一點零食,根本不夠。」江綿一邊高興的跺腳腳,一邊抱著時瑾年胳膊搖啊搖的催促。
  宋懷仁在一旁一臉羨慕。
  好玩。
  想要。
  不敢想象,要是他也有這麽個開心果逗自己,那他該有多開朗。
  「走了,帶綿綿吃飯去。」
  時瑾年握著江綿的手,十指相扣,一隻手背對著宋懷仁揮了揮。
  「你倆過分了啊!」宋懷仁趕忙起身追了上去,「都快一點了,吃飯還不帶我,我活該是大冤種嗎……」
  _
  大概江綿皮膚太白,太嫩,晚上睡覺時,臉上脖頸上疙瘩消了,但皮膚的紅痕還未褪完。
  江綿躺在床上,穿著繡著小烏龜的睡衣,一動不動,乖乖配合時瑾年檢查。
  時瑾年側身支在床上,拉開江綿睡衣袖口,胳膊上也一樣,白嫩的皮膚上是一小團一條團的紅痕,指腹摸上去,沒有凸起的疙瘩。
  拉好袖子,時瑾年抬手去解江綿鎖骨下下的紐扣。
  江綿躺的安詳,睜著一雙澄澈的眼睛就這麽直勾勾望著時瑾年。
  小傻子勾人倒是有一套,這眼神誰受得了。
  要不是他自持力強,早就把他吃乾抹淨哭著求饒了。
  時瑾年故作鎮定收回目光,看向解開兩顆紐扣的位置。
  胸前的皮膚也有點點紅痕,時瑾年忍住沒再繼續解扣子,估計背上也有,不急不慢將扣子扣好。
  傍晚時候,蛋糕的成分檢測傳了過來,沒有加特別的東西。
  是他誤會賀州元,不過事關小傻子,慎重些也沒什麽。
  這段時間草莓是碰不得,等測了過敏源再看看還有哪些要忌口。
  「少爺,你怎麽在發呆?」江綿伸手在時瑾年面前晃了晃手指,「我是不是快好了?」
  時瑾年捉住亂晃的小爪子,側躺下來,放在唇邊親了一下,哄著道,「嗯,睡一覺就好了。」
  親昵的行為會傳染,江綿學著時瑾年的動作抱著他的手,在手背親了一口,接著用最天真和認真的眼神,發出曖昧邀請。
  「少爺,睡之前,要不要練習一下取悅?」
  時瑾年眸光瞬間變得幽沉,心裡的小鹿倏地歡騰亂跳。
  只是還沒來及興奮兩秒,又被兜頭潑了一盆冷水。
  「少爺,你不要怕技術差,金秘書說了,多練習技術就會變好,我不怕疼,來吧!」
  少年說著,腦袋湊近了些,嘟著粉嫩嫩的唇就湊了過去,要親。
  壓在唇上的不是時瑾年的唇,是他的掌心。
  時瑾年捂住他的嘴,臉色沉了下來,聲音聽上去也有些恐怖,「金秘書這麽說的?」
  「昂。」少年悶悶的聲音從掌心傳了出來,「他有經驗的,肯定和劉秘書練習了好多次。」
  唇瓣張合,溫熱的氣息吐在掌心,灼熱的似乎不止是掌心,還有心。
  時瑾年收回手,指尖壓在掌心,試圖掐滅掌心的灼熱。
  「少爺,你心情不好嗎?」江綿小聲問,「不想讓我取悅你了嗎?」
  時瑾年拉過被子蓋在兩人身上,眸光在這張極致漂亮又極致天真的臉上流連一圈,語調有些無奈。
  「等你過敏好了再說,睡覺。」
  擔心江綿過敏反覆,晚上連洗澡水的溫度都特意調低。
  要是再親,火撩起來了,過敏估計也要跟著反覆。
  至於金秘書……
  江綿雖然不知道過敏和取悅有什麽關系,但還是乖乖聽話,拱進時瑾年懷裡,抱住他的腰,小聲嘟囔。
  「少爺雖然沒有毛,但也是暖乎乎的,喜歡抱。」
  時瑾年:……
  第82章 兩個男人能談戀愛嗎
  第二天,茶水間零食時間。
  小吳一臉惋惜,「以後看不到金秘書和劉秘書在茶水間激吻,好可惜啊!」
  「激吻?」江綿拿著棉花糖正要下嘴。
  小吳繼續感慨,「金秘書去下面十五樓當部門主管,以後劉秘書要異地戀了。」
  江綿:「異地戀?」
  小吳語重心長點頭,大老板肯定以為他吻技差,是從金秘書嘴裡說出去的,所以才給金秘書明升暗降。
  雖然升職了,但是樓層低了,還異地戀。
  「什麽是激吻,什麽是異地戀?」江綿棉花糖也不吃了,滿眼好奇,直直望著小吳。
  啪嗒。
  小吳手裡的大蘋果掉在地磚上,咕嚕嚕滾了兩圈,滾到江綿腳邊。
  「江綿,你……你是天上下來的小男仙嗎?」
  這年頭還有這麽單純的小男孩嗎?
  他幼兒園的表弟,都談了兩個女朋友了。
  江綿怎麽會連激吻和異地戀都不知道?
  他和大老板不會在玩純愛吧!?
  不可能,大老板怎麽看也不像和尚。
  江綿貼心的把掉在腳邊的蘋果,撿起來遞給小吳,又認真問,「小男仙是什麽?」
  小吳拿著蘋果,神情很難言說,沉默的咬了一口蘋果。
  嚼嚼嚼。
  咽下蘋果,小吳開始了他的戀愛科普導師之路。
  「綿啊,這個激吻,是談戀愛的情侶做的事情,就像昨天劉秘書和金秘書這樣那樣,那不是咬,是接吻,他們吻的那麽猛,叫激吻。」
  「那樣不是叫取悅嗎?」江綿澄澈的眸子轉了下,若有所思,「所以真正的取悅就是激吻?」
  江綿一連兩問,小吳大腦瘋狂運轉,沉默了幾秒,手裡的蘋果一丟,雙手在臉上摸了兩把,接受了現實。
  江綿真的是比他傻,終於不用在老大那裡墊底了。
  小吳往前湊了湊,一臉寵溺望著眼前單純小可愛,「綿綿啊,這個取悅有很多種,激吻,上床,辦公室……」
  小吳很猛地又打住兒童不宜話題。
  老大才警告過他要管好自己的嘴,不要再江綿面前亂說,帶壞小孩子。
  之前還覺得老大誇張了,現在……是他太蠢了,江綿居然連這些都不知道?
  說多錯多,小吳怕喬揚,拉著人往外走,「綿綿,你要是不懂,去問大老板,其實我沒談過戀愛,也不怎麽懂。」
  和小吳分開,江綿滿懷心思進了時瑾年辦公室,徑直接走到沙發旁,打開了他的平板電腦。
  不懂他可以上網查啊!
  正在匯報工作的喬揚停下匯報,看向老板。
  時瑾年也發現江綿異常,示意喬揚出去後,放下手頭工作,起身邁著長腿走了過去。
  時瑾年走過去,就看到江綿平板赫然出現的搜索紅字。
  「兩個男人能談戀愛嗎?」
  小傻子開竅了?
  時瑾年垂眸,指尖微卷,目光落在少年顫如蝶翼的濃稠睫毛,又往下落在粉嫩的唇瓣。
  沉默了片刻,時瑾年聲音隱隱帶著期待開口,「綿綿,怎麽突然搜這個問題?」
  少年十分認真,像是討論學術,「我想查一下看看是不是真的。」
  「是真的。」時瑾年說。
  「哎呀!」江綿往沙發後背一仰,「好多知識我都不懂啊,我以為只有男人和女人才能談戀愛。」
  時瑾年無聲歎了口氣,坐在少年身旁,原來不是在想要不要和他談戀愛。
  咚咚咚。
  「江綿綿,沈哥給你帶奶茶來了喲!」沈清辭提著兩杯奶茶,對著江綿搖了搖。
  看到來人,時瑾年臉拉了下來。
  「少爺,沈哥來了!」
  江綿手指迅速在屏幕滑了一下,鎖上屏幕,下一秒,竄起來跑到辦公室門口,
  時瑾年臉上寫著他不開心,還是跟著江綿走了過去。
  「沈哥!」江綿微微詫異,門口站著的不止沈清辭,還有賀州元,又禮貌喊了一聲「賀哥。」
  賀州元正要開口,時瑾年嫌棄的聲音從江綿身後傳來,「沈老三,你公司倒閉了嗎?又來找綿綿。」
  「年哥,別叫我沈老三,好難聽。」沈清辭抗議,把奶茶放到江綿手裡,「我這不是想江綿綿了嗎?」
  時瑾年面不改色,聲調冷淡,「沈老三很霸氣,聽起來像惡霸,一聽就不好惹。」
  沈清辭拳頭捏了又松。
  「好好好,我是惡霸,我罩著你。」
  只要能跟江綿綿玩,這都是小事。
  江綿把吸管插入奶茶杯,捧著奶茶,揚起小臉,獻寶似的,「少爺,你先喝。」
  好像每次沈哥來找自己玩,少爺都不太高興,難道沈哥沒給少爺帶奶茶,少爺想喝奶茶?
  時瑾年眸光微動,手指輕輕握住江綿捧著奶茶的手,把奶茶推到江綿唇邊,「第一口,綿綿先喝。」
  江綿很聽話的吸了一口奶茶,又把奶茶推到時瑾年面前,笑的眉眼彎彎,「少爺,你喝,和上次的味道不一樣。」
  時瑾年低頭含住吸管,小小吸了一口,眸光頗為炫耀的看了一眼沈清辭,「綿綿給的奶茶,好喝。」
  沈清辭:……
  媽的,這麽不要臉。
  江綿見時瑾年不生氣,又笑的甜甜的看向沈清辭,「謝謝沈哥的奶茶,我和少爺都喜歡!」
  同時,又偷摸著對沈清辭眨巴了一下眼睛,像是在偷偷對暗號。
  沈清辭心念突然一動,難道江綿綿學會哄人了?剛才在幫他?
  不會的,江綿綿的沒有這麽聰明,沈清辭立刻否定。
  被無視在一旁的賀州元,看著兩人這麽秀恩愛,心裡五味雜陳,臉上還是微笑。
  「瑾年哥哥,我來看看江綿,順帶給他送點小禮物。」
  「不是吃的。」賀州元補充一句。
  時瑾年讓兩人進來,昨天既然是誤會,賀州元通過送禮物方式道歉,無可厚非。
  沈清辭沒坐,給時瑾年使了個眼色,「年哥,我們去吸煙室,抽根煙。」
  時瑾年會意,拿了煙和打火機,臨出去前還不忘交代江綿不要亂跑。
  賀州元心裡酸的要死,臉上一點沒有表現出來,始終溫柔安靜。
  他堅信,時瑾年這樣成熟深沉的男人,不會真的喜歡江綿這種蠢蠢的,怎怎呼呼的性格的人,只是暫時興趣而已。
  像他這樣見識多,知禮節懂進退,又帥氣的豪門公子,才是時瑾年的最佳人選。
  「江綿,我給你帶了禮物,我可是挑了好久呢。」賀州元打開黑色絲絨禮盒,取出一塊鑽石腕表。
  江綿翻看手上的璀璨閃光的鑽石腕表,不禁發出讚歎,「賀哥,好漂亮啊。」
  賀州元唇角微笑,「那當然,它價值兩百萬呢。」
  江綿抬頭真誠發問,「兩百萬很多嗎?」
  他對錢沒明確的概念,在江家一分錢沒見過。
  到了抱山園時瑾年前後兩次,給他的手表裡存了兩百一十萬,說是零花錢。
  到目前為止,江綿一分錢花錢機會都沒有。
  既然是零花錢,那就是不多的意思。
  現在賀州元又說兩百萬很多?
  賀州元臉色僵了一下,一個什麽都沒有的傭人,還跟他死裝。
  不是傻子嗎?這時候倒聰明了。
  「嗯……也不算多。」賀州元保持微笑,「江綿,你喜歡最重要。」
  「哦,我喜歡,特別喜歡!」江綿繼續翻看手表,愛不釋手,「賀哥,謝謝你,真好看!」
  賀州元眼裡閃過一抹鄙夷,這表也不是他買的,不過是追求者送的,他都看不上不戴的。
  「江綿。」賀州元聲音溫和,「你和你家少爺關系非常好嗎?」
  「那當然,少爺對我可好了!」江綿不假思索的說。
  賀州元唇角勾起,語調隱隱帶著激將,「真有那麽好嗎?那你敢不敢去拿,你家少爺抽屜裡的文件?」
  第83章 開玩笑
  江綿不知道關系好,跟拿時瑾年抽屜文件有什麽關系,誠實乾脆回答。
  「不敢!」
  少爺沒讓他拿,他為什麽要去拿,他很聽話的。
  賀州元唇角一僵,沒想到江綿居然這麽乾脆承認,激將法沒用嗎?
  「為什麽不敢啊?」賀州元輕笑問道,「你家少爺要是真喜歡你,你就是把文件扔了他也不會生氣的。」
  「因為我很乖,很聽少爺的話,所以不敢啊!」江綿說的自然又理所應當。
  還真會裝乖賣巧,真傻還是假傻。
  賀州元見挑唆不了江綿犯錯,又換了一招,「江綿,你長得這麽好看,不考慮當明星出道嗎?當明星可以賺很多錢。」
  明星是什麽江綿知道,小吳跟他說過他喜歡的明星叫什麽來著,很會跳舞演戲。
  「不考慮。」江綿搖頭,相當坦誠,「我沒有才藝,也不想要那麽多錢,少爺每天給我飯吃,還有零食足夠了。」
  「你都沒想過要獨立嗎?」賀州元睜大眼睛,表情詫異,「你家少爺不可能一直對你好的,他以後不對你好,你就沒想過要怎麽活下去嗎?」
  江綿忽然神情嚴肅起來,放下手裡的腕表,十分認真的看著賀州元的眼睛。
  「少爺說過,他會讓我一直住在抱山園,不會趕我走,少爺還說讓我相信他。」
  「少爺會一直對我好的。」江綿像是篤定的說。
  時瑾年居然這麽說過,就那麽喜歡這個傭人?
  不會的,時瑾年肯定是忽悠江綿的。
  江綿都板著臉了,他也不自信的,不是嗎?
  賀州元心裡得意,臉上露出略帶擔憂的神情,「江綿,你太單純,人心都會變得,沒有人會一直對另一個人好的。」
  雖然目的不純,但這也是事實,像他這樣多年始終專一愛一個人的人,鳳毛麟角。
  吸煙室內,煙霧縹緲。
  沈清辭難得面露嚴肅,「江家不但沒死,還活過來了。」
  「我查到江氏獲得了一筆巨款投資,但是查不到背後投資人。」
  「媽的,居然沒弄死他們!」沈清辭咬牙狠狠吸了一口煙。
  時瑾年靠在桌邊,緩緩吐出一口煙,眸光深邃,憑他多年的商場敏銳嗅覺,總感覺事情沒那麽簡單。
  沉默了片刻,時瑾年說,「應該不是京市的注資,先別輕舉妄動,我先查查。」
  沈清辭應下,像是又想起什麽,臉上表情生動起來,「後天慈善晚宴,帶江綿去嗎?」
  時瑾年瞥了一眼對方,腦子裡又想到剛才江綿搜索的東西,聲音裡透著幾分愉悅,「帶他去見見世面,順便拍點藏品給他玩。」
  「年哥,你對江綿越來越好了。」沈清辭彈了彈煙灰。
  巧了不是,他也打算送江綿禮物。
  時瑾年不置可否,是比第一次見面好多了。
  現在每天都在後悔那次把江綿扔出去,害他發燒昏睡了三天。
  「你和州元怎麽一起來的?」時瑾年將煙頭按在煙灰缸裡。
  「樓下偶遇。」沈清辭眸光微動,看向時瑾年,「州元這兩天來的挺勤快啊。」
  「嗯,他想來鼎盛工作,我拒絕了。」時瑾年默了默又說,「今天是來看江綿的。」
  昨天江綿過敏的事,沈清辭也知道,今天他也是來看江綿的。
  沈清辭很想問問時瑾年怎麽看賀州元,張了張嘴,最終還是沒問出口。
  只要江綿沒有受委屈就行。
  時瑾年和沈清辭抽完煙,散了會煙味,推門回到辦公室。
  一進門,江綿倏地從沙發站起來,噠噠噠跑到時瑾年面前,抱住他的胳膊。
  「少爺,你會一直對我好嗎?一直,一直。」
  少年的聲音透著一點委屈和膽怯,仰著臉,一雙茶色眸子水潤靈動,急切等著他的回答。
  時瑾年眸光溫柔,握住少年手,語調肯定,「會,會一直對綿綿好,你這一輩子少爺負責到底。」
  少年澄澈的眸子裡有了亮光,唇角止不住上揚,回握住時瑾年的手,轉頭看向站在沙發旁的賀州元,中氣十足。
  「看吧,少爺說了他會一直對我好!」
  沈清辭沒說話,神情微妙的看著賀州元,眼神再問,怎麽回事?
  時瑾年目光一直停留在江綿臉上,很感興趣的問,「州元跟你了說什麽?」
  江綿還沒開口,賀州元搶先微笑著說,「瑾年哥哥,我和江綿開玩笑呢。」
  「江綿那麽好看,我開玩笑讓他去當明星出道,他不願意,說你會一直對他好,他有吃的就行。」
  時瑾年眉尾微微一挑,捏了捏江綿的軟軟的手指,「綿綿,是這樣嗎?」
  江綿抿著唇,眉頭也微微擰起,好像是這樣,又好像不是這樣的。
  時瑾年也不急,拉著他的手,注視著江綿,安靜的等他想清楚。
  雖然他不知道賀州元說了什麽,但絕不是他說的那樣簡單。
  要不然,小傻子也不會在他一回來就抱著他胳膊,焦急求證。
  生怕他會拋棄他一樣。
  語言的藝術,江綿不擅長,小腦袋瓜子轉了有十幾秒。
  漫長的沉默後,江綿終於想明白了關鍵在哪,「少爺,賀哥說我要是不獨立,你不會一直對我好,以後我一個人該怎麽辦?」
  沈清辭雖然還是沒說話,眸光變得冷清起來。
  他的江綿綿沒心機,又吃虧了。
  時瑾年撩起眼皮,終於分給賀州元一個眼神,只是這個眼神看上去很冷淡。
  賀州元心裡突然緊張起來,,正想繼續辯解。
  江綿又說,「賀哥沒說他是開玩笑的,我以為他是認真的,就……就急了。」
  「不過,少爺是認真的,沒有開玩笑吧?」
  「少爺沒開玩笑,非常認真。」時瑾年語調溫柔,眼含笑意,揉了揉少年的淺金色短發,「少爺會一直對你好。」
  「我和江綿開玩笑的,沒想到他當真了。」賀州元臉上是無措和委屈,「是我不好。」
  賀州元心裡嫉妒又無語,時瑾年就這麽喜歡這個傭人嗎?
  還好江綿比較傻,沒明白他就是故意這麽說的。
  想把江綿從時瑾年身邊弄走,得從長計議。
  這個傻子,油鹽不進。
  幸好江綿腦子轉不過來,只是這個傻逼這樣直接問,讓他很尷尬。
  賀州元緊攥的手指剛剛松開,因為時瑾年的話心倏然又提了起來。
  第84章 對他感興趣
  「州元。」時瑾年拉著江綿走過來,語氣有些嚴肅,「綿綿心思單純,不要再開這種玩笑。」
  「還有,綿綿的未來,你不用替他操心,當什麽明星,那麽辛苦,有我在一天,就餓不著他。」
  時瑾年最後這句話說的語調輕松,像是開玩笑,但袒護之意非常明顯。
  雖然沈清辭與顧臨風他們也喜歡逗江綿,但是江綿從來沒有緊張,恐懼的情緒,明顯與賀州元的玩笑不一樣,這一點時瑾年看的清楚。
  賀州元是聰明人,他知道時瑾年已經不高興,在敲打他。
  也就是自己有著救命之恩這層關系,時瑾年才沒駁了他的面子,要是換成別人,早就甩臉子趕出去了。
  但是江綿憑什麽能得到時瑾年這麽袒護?
  他哪一樣不比江綿強?
  瑾年哥哥,你要護著他,那就讓你看清江綿的真面目,到時候你還護不護著他。
  六年前,能成功留在時瑾年身邊,六年後,也沒人能和他搶。
  賀州元上前半步,一臉歉意,「抱歉,我想和江綿玩,方式不對,以後我會注意,不跟他開這類玩笑。」
  「江綿,你不會怪我吧。」賀州元看向江綿,眨了眨眼睛。
  「不會呀!賀哥還送我禮物,你又不是故意的。」
  江綿笑的坦蕩,雖然他不太喜歡賀州元的說話方式,但是少爺的朋友,肯定也是好人。
  「瑾年哥哥,後天慈善晚宴,你會去吧?」賀州元期待問道。
  「去,我們都去!」沈清辭放下手裡的鑽石腕表,「京城規格最大的慈善晚宴,年哥肯定會去。」
  賀州元眼裡露出欣喜,看向時瑾年,「我也會去,聽說今年有意大利羅傑斯的遺世之作拍賣。」
  五年前,時瑾年知道他喜歡羅傑斯的作品,便送了他一件羅傑斯大師的作品。
  「別管什麽大師了,先填飽肚子去。」沈清辭打斷兩人。
  別以為賀州元的意思他聽不出來。
  -
  江綿沒關注慈善晚宴,更是沒有概念。
  直到時瑾年讓他穿上高定西裝禮服,帶他進了現場,才不禁感歎,不來真是虧大了。
  時瑾年的身份地位,不會和明星一樣走紅毯,直接有專門通道專人引路。
  通道鋪著紅毯,站立保鏢神色肅然,看上去像是隨時會打人,江綿咽了咽口水,抓緊時瑾年的手指。
  時瑾年感受到,側眸低聲問道,「緊張嗎?綿綿。」
  「有……有點。」江綿看了一眼兩旁的保鏢,靠近時瑾年一些。
  時瑾年被他的舉動可愛到,直接將手摟在江綿的腰間,摟著他一起往晚宴中心走。
  膽子真小。
  這樣本能的依賴,時瑾年很受用。
  這兩天太忙都在公司加班,小傻子一直陪著他,晚上回去洗了澡倒頭就睡。
  關於那天在平板上搜索的,兩個男人能不能談戀愛的話題,時瑾年沒有深談。
  江綿喜歡他,只能是他的,也只能和他談。
  不需要深談。
  江綿沒時間想兩個男人能談戀愛的話題,那天學習兩個男人也可以談戀愛結婚後,就沒繼續深想。
  更沒想他和時瑾年的關系。
  這麽深奧的人類感情問題,江綿的小腦袋還沒轉過彎,他的大腦裡滿是深奧數學模型和高階新編程。
  是他為時瑾年做的禮物。
  「年哥!江綿綿,等等我。」沈清辭的聲音從後面傳來。
  江綿回頭,沈清辭一身昂貴深灰正裝西裝,不顧形象的大拉拉狂奔而來,眼睛一直望著江綿。
  「喲,你倆今天衣服是情侶裝啊!」沈清辭上下打量兩人,笑的跟一朵花似的。
  江綿和時瑾年穿的都是同色鉛灰色西裝套裝,不同的是江綿的西裝外套短一些,腰收了一些,將身材比例完美展現。
  「顏色一樣的衣服叫情侶裝嗎?」江綿疑惑看時瑾年。
  「嗯……差不多。」時瑾年正要再解釋,晚宴負責人已經迎了上來。
  負責人熱情招呼,很有眼力見,對江綿十分客氣,雖然不認識江綿,但被時瑾年摟著腰,什麽關系不言而喻。
  一番寒暄,引著三人入座。
  剛入座,有服務生過來送上酒水,時瑾年給江綿拿了葡萄汁和橙汁,他和沈清辭喝葡萄酒。
  「江綿綿,看那個男的認識嗎?」沈清辭指著遠處一身白西裝的帥氣男人。
  江綿茫然搖頭。
  「那個是明星,影帝哦!我二哥公司的汽車就找他代言的。」沈清辭微眯著眼睛像隻狐狸,打量著那邊,「今天來的明星很少,都是超一線或是一線的,有沒有你感興趣的,沈哥介紹你認識?」
  「不感興趣,一個不認識。」江綿抿著果汁,眼睛看向走來的服務生,服務生盤子裡放的各種小點心。
  沈清辭笑的無奈又寵溺,示意服務生過來,讓江綿自己挑小點心。
  時瑾年眼底劃過一絲笑意,讓小傻子感興趣的,只有吃了吧。
  什麽時候對他感興趣呢。
  天天把他當卷卷抱著,他這麽好的身材,小傻子一點都沒感覺。
  「年哥,你看。」沈清辭忽然湊近,低聲說,「草,他怎麽有資格進來的?」
  時瑾年順著沈清辭的視線看去,看到一個前幾天還掙扎在生死存亡線的人,江臨明。
  今天這樣的場合,按照江臨明的前幾天的身家,確實沒資格進來。
  不過,那位神秘投資人給了江氏強有力的資金後盾,江臨明就有了資格。
  江氏背後的金主隱藏的很好,他查了居然沒有發現有用信息,擺在明面的都是他的工具人。
  背後的神秘人,偏偏挑在他要弄死江家時出手。
  這個人,和上次煽動王小衍和閆佳妮盜取公司機密的人是不是同一人。
  時瑾年隱約感覺有一張看不見是網,針對鼎盛的網,慢慢張開,亦或是針對他。
  江臨明似有所感,看向這邊,這一次他沒有像以前一樣過來巴結,而是沒什麽反應的轉過去,和別人交談。
  「瑾年哥哥,我可以和你們一起坐嗎?」賀州元端著一杯酒走了過來,「我不想和我爸坐一起。」
  賀州元一身白色高定西裝,氣質溫和如玉,胸前碎鑽短鏈,隨著他走路碎光搖曳,增添幾分靈動。
  「坐吧。」時瑾年知道他和父親關系不好。
  賀州元坐在江綿邊上,正要打招呼,目光掃到江綿胸前的皇冠領針,臉色微微一變。
  他一直尋找這枚羅傑斯大師的皇冠領針,只知道被一位國內富豪以一個億高價買走。
  今天就這麽戴在江綿身上。
  賀州元很快想明白,那個富豪就是時瑾年,只是瑾年哥哥知道自己是羅傑斯大師的忠實粉絲,怎麽沒送給自己。
  「江綿,今天你穿的真好看。」賀州元收起心底思緒,露出標準微笑。
  只是話出口的那一瞬,又後悔了,時瑾年和江綿穿的情侶裝。
  江綿正專心啃玫瑰鮮花小餅,聞言抬頭,對著賀州元笑,「賀哥,今天你好白,好漂亮!」
  賀州元:MD,還不如不誇,再白也沒有你白。
  又有服務生過來,江綿看向時瑾年,「少爺,可以吃那個嗎?」
  時瑾年看服務生端的烤和牛,幫江綿要了一份。
  「少爺,可以要那個嗎?」
  「少爺,我要吃那個!」
  ……
  別人的慈善晚宴,江綿的吃膳晚宴。
  賀州元吃不下,隻吃了幾口,慢慢品著葡萄酒,唇角微微勾起。
  真是土包子,只知道吃的傻子,有幾個慈善晚宴是來吃的。
  賀州元端起高腳杯,揚起下巴,小小抿了口葡萄酒,目光不經意掃過那邊半開的門。
  半開門房間裡沒有燈,黑暗裡包裹著一道身影,隱在光外,戴著鴨舌帽和口罩,看不清他的神情,唯有那道看向時瑾年的目光,如癡如醉。
  第85章 遊戲
  時瑾年的身份,不允許他一直默默無聞坐著,時不時有人想來打招呼,時瑾年不給眼神,也不敢主動上來。
  但是也如賀州元父親這樣,以為關系過硬直接上來攀談的。
  「時總,小元不懂事,不聽話自己跑過來了。」賀州元父親賀父端著高腳杯走了過來。
  話說的客氣,尊敬之余,一點不見外,他兒子是時瑾年救命恩人呢不是。
  時瑾年的位置,賀家是不夠格同坐,但給了賀州元特許,賀父心裡神氣。
  只是看到江綿時,又欲言又止。
  時瑾年身邊什麽時候有人了?難道他兒子和時瑾年沒有那一層意思。
  賀州元沒吱聲,連看賀父一眼都沒有,靜靜坐著品酒。
  注意到賀父的眼神,時瑾年臉色微微沉了下來,站了起來,擋住江綿,與賀父碰了下杯。
  「賀總,我們一旁聊。」
  時瑾年不想他們打擾到江綿,就只能他起身,左右這一波寒暄交談少不了。
  「州元,看好綿綿,不要再給他拿食物,他吃飽了。」臨走時,時瑾年還是不放心。
  沈清辭這會不在,能看護的人只有賀州元。
  「瑾年哥哥,我會照顧好江綿,你放心吧!」賀州元露出溫和微笑看向時瑾年。
  瑾年哥哥對他還是那麽信任,這樣囑咐他,像是丈夫要出門,囑咐妻子照顧好孩子一樣。
  論信任和默契,江綿連給他提鞋都不配,六年的時間,怎麽會被幾個月打敗。
  時瑾年嗯了一聲,又囑咐江綿,乖乖等他才放心走到那邊。
  江綿轉身,趴在椅背上目送時瑾年,才走了十幾米,就被想要攀談的各個總圍住。
  少爺好受歡迎啊。
  被圍在一堆男人中間的時瑾年,身高也是無法忽視的存在,一米九加的身高,鶴立雞群般的存在。
  一身裁剪合體的鉛灰高定西裝,頭髮往後抓,露出凌厲英俊的眉骨,陰鬱的眼裡似乎看不到笑,只有偶爾淺淺勾起的嘴角能看出笑意。
  少爺真好看,那麽多人,只有少爺最高,最好看!
  江綿的目光一直黏在時瑾年身上,伸手去拿桌上的飲料也沒看。
  賀州元悄悄將手邊的果酒推了過去,江綿一點沒發覺,拿起來噸噸噸一口喝完。
  「江綿擦擦嘴。」賀州元遞上紙巾,「別一直看你家少爺啦,他不會跑的,我們聊會天吧!」
  「哦,好!少爺不會跑的,剛剛他還看我了呢。」
  江綿轉過來,接了紙巾仔細擦乾淨嘴巴,瞅了一眼對方面前很乾淨的盤子,裡面放著一塊咬了一點的小蛋糕,「賀哥,你吃的好少,你是不是不愛吃飯?」
  蛋糕隻吃兩口,吃飯也吃的很少,江綿不理解,不餓嗎?
  賀州元唇角勾起,眼裡沒有一點笑意,「我易胖體質,不像你吃的跟豬一樣多都不胖。」
  傻子講話一點不討喜,真不知道瑾年哥哥怎麽會對這種貨色感興趣的,還送給他那麽貴的領針。
  「哦。」江綿點頭,似懂非懂。
  少爺每次都不讓他吃到飽,那他也是易胖體質?
  「我也是易胖體質,每次少爺都不讓我吃飽。」
  賀州元:……
  MD,死裝,吃的比豬多,還吃不飽,不知道還以為瑾年哥哥虐待你。
  賀州元不想繼續這麽無聊的話題,還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江綿,你喜歡男人,還是喜歡女人啊?」
  「不……知道啊。」江綿又端起一杯果酒,咂吧了一口,語調肯定的說,「我喜歡少爺。」
  說完又開始噸噸噸。
  好好喝。
  賀州元指尖緊握成拳,眼底閃過瘋狂的嫉妒,一瞬間又恢復不見。
  這麽明目張膽跟他搶瑾年哥哥嗎?你這樣的傻子,怎麽配喜歡瑾年哥哥。
  一杯果酒快喝見底,賀州元裝作才發現,伸手拿下高腳杯。
  「江綿,這是我的果酒哎,你怎麽偷偷喝了啊,一會瑾年哥哥要怪我沒看好你了。」
  賀州元語調委屈,看上去還有些緊張,聽的江綿很內疚,「對……對不起,賀哥,我以為這是果汁,還怪好喝的。」
  「沒事的,少爺要是……問,你不用幫我掩護,是我……沒注意。」
  「你以前喝過酒嗎?」賀州元試探的問,「這個是果酒,度數不高,比香檳度數還低。」
  「沒喝過酒,香檳是什麽……沒喝過。」
  「沒喝過不要緊,以後可以帶你喝。」賀州元笑笑,又將剩下的果酒推到江綿面前。
  從來沒沾過一點酒精,酒上頭很快。
  江綿不知道自己有些醉了,感覺臉頰有點熱乎乎的,舔了下嘴唇,還想喝那杯果酒。
  也隻敢想想,不敢喝,少爺不讓喝,他會聽話的。
  賀州元見江綿臉頰爬上紅暈,知道是酒上頭了,沒喝過酒的人,這種果酒很容易上頭。
  他有意無意的往時瑾年那邊看了一眼,那邊圍著時瑾年借機攀談的人還是很多。
  京市頂級圈內的大佬,到哪兒不是被眾星捧月,只不過他的瑾年哥哥低調,很少出席這種活動。
  今天也是為了給他拍羅傑斯大師的皇冠,才紆尊降貴到這來。
  想到皇冠,賀州元因為照顧江綿的煩躁心情都好了不少。
  「江綿,識字嗎?會不會寫自己的名字?」賀州元聲音溫柔,像極了親近的好朋友。
  江綿看向對方,慢慢眨了一下眼,「賀哥,你這樣說話很好聽。」
  「是嗎?」
  賀州元微笑,他輕聲細語說話調調不知道迷倒多少男生。
  可惜只有時瑾年對他這樣的調調沒反應。
  「江綿,你會寫自己的名字嗎?」賀州元又溫柔問。
  江綿又去摸面前杯子裡的果汁,一邊回答,「會呀!就是寫字不太好看。」
  「我沒上過學,寫字很少,我的字真的不好看呀!像被熱水燙過一樣,皺巴巴的,帶波浪。」
  江綿喝了酒,比平時興奮,話也多了起來。
  「賀哥,你知道嗎?我現在可開心了,少爺對我那麽好,每天都給我吃好吃的,我好喜歡少爺啊!」
  「少爺怎麽還沒回來呢?」
  江綿像是忽然想起來時瑾年,轉頭想要去找人,賀州元立刻開口。
  「我們來玩寫名字遊戲好不好?」
  「怎麽玩?」
  聽到遊戲,江綿來了興趣,忘了要去看時瑾年,喝了一口果汁放下杯子,眼睛亮晶晶的盯著對方。
  賀州元余光向時瑾年的位置看了一眼,時瑾年正側身對著這邊交談,而沈清辭更是笑的風流倜儻在應酬。
  賀州元從身後袋子裡抽出十幾張紙,兩人面前各放幾張,又拿了兩支筆,扒了筆帽遞給江綿。
  「江綿,我們在每張白紙的右下方寫自己的名字。」
  賀州元指著白紙右下角往上一點位置,「十五秒內,看誰寫的多。」
  將紙擺正,賀州元又心虛的往時瑾年方向瞥了一眼。
  江綿握著筆,準備好姿勢,「賀哥……開始吧!我準備好了!」
  賀州元放心的收回視線,唇角彎起,嘴裡誇道,「江綿好認真啊!好棒!」
  「不過,規則是每頁只能寫一次名字哦!」
  「記住了,賀哥,你快喊開始!」江綿催促道。
  沒有任何社會經驗,心思單純的少年,絲毫沒有感覺到這是不正常的遊戲,若是他和普通孩子一樣長大,哪怕只有十九歲,也知道這個遊戲不能玩。
  江綿沒有防人之心,更是想不到賀州元會別有用心。
  在賀州元說開始後,奮筆疾書,連著在三張白紙右下方寫上自己的名字。
  賀州元手握著筆在紙上不急不慢寫著,看向江綿的滾動的筆尖,眼底湧動著瘋狂的情緒。
  十五秒一到,賀州元喊停,他寫了兩個名字。
  「江綿,你好厲害啊,寫了三個,我才寫了兩個,你贏了。」
  賀州元臉上是不服氣的表情,手不動聲色收走白紙,裝回袋子裡。「我的名字有三個字,你的才兩個字,這樣比不公平。」
  江綿手托著下巴,緩慢點點頭,「這樣是不公平,不能欺負賀哥,這次不算,我們換一個玩吧!」
  第86章 真愛.皇冠
  賀州元絞盡腦汁想小時候玩過的遊戲,最後默默拿出手機查詢。
  小時候他哪有玩過什麽遊戲?
  媽媽去世後,很長一段時間,他的世界都是灰色的。
  對他和顏悅色的爸爸突然不愛他了,所有的耐心和寵愛都給了後媽和那個私生子。
  他也沒有朋友,每次家長會都沒有家長來,因此他也成了被同學們冷嘲熱諷的人。
  漸漸同學們都知道他是爹不疼娘不愛的野孩子。
  遊戲嗎,沒玩過,也可以搜索到。
  反正他也不喜歡玩。
  時瑾年應酬幾個重要集團老總回來,江綿和賀州元正玩石頭剪刀布。
  「賀哥,我又贏啦!」江綿激動的跺跺腳,「好好玩啊!賀哥再來再來!」
  少年臉頰染著粉紅,水潤的眸子裡閃動著星碎的光,開心,激動,感激。
  在江家地下室長大,江綿一次沒有玩過遊戲,第一次有人陪他玩這麽有趣的遊戲。
  又喝了酒,江綿整個人都透著幸興奮。
  「江綿,你就是遊戲bug,我一次都沒贏哎。」
  賀州元臉上保持微笑,心裡尷尬的要死。
  江綿這個傻逼,每次贏了就高興笑,也不知道控制下自己嗓音,搞的鄰桌都往他們這邊看。
  MD,他努力維持的形象,都要被這個傻子丟光了。
  要不是掩蓋玩寫名字的遊戲,他才不會陪傻子一直玩這些弱智遊戲。
  雖然一次沒贏。
  時瑾年無聲坐在江綿身旁,長腿交疊,手臂搭在椅子扶手,姿態閑散看著江綿玩遊戲,沒有打擾。
  大佬都不大在意周圍的目光,時瑾年悠閑的坐在那,絲毫不在意周圍因為江綿的另類,投來的目光,反而很享受的看著江綿玩。
  江綿一身正裝,臉蛋極其精致漂亮,皮膚白到發光,短發在燈光裡更是散發一層淺金色的光澤,坐在那裡猶如貴族王子。
  偏偏玩著石頭剪刀布幼稚遊戲,笑得爽朗歡樂,宛如孩童。
  時瑾年一時間看的有些入迷。
  綿綿能多一個玩伴也不錯,只要賀州元不欺負綿綿,他不介意讓綿綿跟賀州元多玩。
  小傻子以前沒有朋友,自己的這些朋友,也就沈清辭對他很上心。
  顧臨風對綿綿也很好,但不像沈清辭這麽活脫,只會送綿綿禮物。
  另外就是小吳,智商跟綿綿有的一比。
  如果州元願意多陪綿綿玩,對綿綿是有好處的。
  時瑾年像個操心的老父親,操心自己小傻子交朋友。
  又玩了幾把,賀州元實在裝不下去了,他以為時瑾年回來,會叫停他們這種弱智行為。
  江綿又贏了,正要跺腳腳歡笑,賀州元受不了先開口,「江綿,你家少爺回來了哦!」
  果然江綿頓了下,驀地轉頭,撞見時瑾年深邃的眼裡。
  心猛地跳了一下,少爺看他的眼神真好看。
  江.懵懂.綿沒理會這突然的心跳加速,興奮的抱住時瑾年胳膊,語調帶了些撒嬌,「少爺,你走了好久啊。」
  時瑾年以為下一句江綿會說,想他之類的話。
  事實證明想多了。
  「少爺,我和賀哥,我們玩……的好開心!賀哥帶我玩了好多遊戲,賀哥真好!」
  看到江綿緋紅的臉頰,時瑾年微微蹙眉,抬手捏住他的下巴,身體前傾湊過去聞了聞。
  一股極淡的果酒清香飄了過來。
  江綿被時瑾年突然靠近驚的一動不動,睜大眼睛直勾勾望著對方。
  少爺該不是要在這和他激吻?!
  少爺不是說不能和別人說,是秘密嗎?
  這麽多人看見,還是秘密嗎?
  賀州元放在桌下的手指緊緊攥著,時瑾年要在這麽多人的地方親江綿?
  「綿綿,你喝酒了。」時瑾年後退一點,松開手,聲音低沉,聽不出來情緒。
  「啊!」江綿的心倏地提了起來,聲音也沒剛剛那麽興奮,變得像犯錯的小孩,「我……我不是故意的,我喝……不出來。」
  賀州元聲音有幾分委屈帶著歉意說,「瑾年哥哥,是我不好,沒看住江綿,沒注意到喝了我的果酒,看到的時候都快喝完了。」
  「不怪賀哥,是我只顧著看少爺,拿錯了果汁。」
  江綿抱著時瑾年胳膊,開始誇人。「少爺,你不知道你有多好看!那麽多人,你最好看!」
  少年水潤清澈的大眼睛,巴巴的望著時瑾年。
  江綿的話瞬間取悅到時瑾年。
  小傻子太黏他,也是只顧著看他,才誤喝酒。
  喝就喝吧!也不是什麽大事。
  「州元,不要緊。」
  時瑾年看了賀州元一眼,收回視線,繼續看江綿,「頭暈嗎?」
  「不暈。」江綿緩慢搖頭,笑容很甜,「那個果酒很好喝,還能喝嗎?」
  「小孩子不能喝酒。」時瑾年直接掐斷他的念想。
  慈善晚宴進入主題,主持人在台上開始cue流暢程,拍賣馬上開始。
  沈清辭像鬼魅似的,突然飄了回來,趴在江綿椅子後背,「江綿綿,一會拍賣品展示,你看上哪件,沈哥拍下來送給你!」
  時瑾年抬手嫌棄拍開沈清辭湊過來的頭,順便警告,「羅傑斯的「皇冠」別跟我搶,其他的你都拍下來送給綿綿,我不介意。」
  聽到羅傑斯的「皇冠」,賀州元的心猝然加速跳動,指尖卷起,甚至掌心都隱隱冒汗。
  他就知道,瑾年哥哥今天來就是為了他的羅傑斯大師皇冠。
  那頂皇冠是真愛宣言,瑾年哥哥送給他,不就是承認了他嗎?
  想到這點,賀州元的唇角就止不住彎起,又很矜持壓下去。
  不要說賀州元多想,沈清辭聽到這話也是神情微妙,像是突然沒了興致,站了起來。
  「我對大師不感興趣,隻喜歡土了吧唧的玉石。」
  沈清辭語調有點幽怨,慢悠悠走到自己座位上。
  賀州元以前收到時瑾年送的羅傑斯作品這事,賀州元在他們面前說了不下十次,他都知道賀州元喜歡羅傑斯的作品。
  年哥還生怕自己搶了他的好東西似的。
  他們家是有錢,但是他花的每一筆超過一億大額帳單,大哥,二哥都會知道。
  要不是怕大哥,二哥秋後算帳,他一定會把那個皇冠拍下來,不讓賀州元收到皇冠。
  在沈清辭看來,時瑾年的意思就是,送江綿什麽無所謂,但是羅傑斯的「皇冠」要留給他競拍,送給賀州元。
  渣男。
  這就是一輩子對綿綿好嗎?
  沈清辭起身走到賀州元身後,語調有些霸道,「州元,我跟你換位置,你坐到年哥那邊,我要和江綿綿一起坐。」
  賀州元笑笑起身,開玩笑的說,「沈哥對江綿真好,瑾年哥哥不會吃醋吧。」
  「吃什麽醋?江綿綿是我弟,州元你想多了。」沈清辭語氣不像是開玩笑,擠開賀州元,一屁股坐在賀州元的椅子上,「還是江綿綿心思單純,討喜。」
  「我開玩笑的,沈哥你別不高興了,我知道你拿江綿當弟弟。」
  賀州元立刻放軟語氣,嗓音軟軟的又有些無辜。
  他雖然不喜歡沈清辭,但是也不會和沈清辭為敵,沈家兄弟在時瑾年心裡的分量比他重,這一點他老早就知道。
  沈清辭靠在椅背,笑的有些玩味不恭,「你又想多了,我有什麽好生氣的?嗯?」
  「州元,坐下吧,拍賣要開始了。」時瑾年提醒道。
  時瑾年知道沈清辭怎麽突然發瘋,賀州元也沒得罪他。
  難道他也想拍皇冠給綿綿?
  不可能,皇冠只能是他送給綿綿。
  賀州元這才注意到,大家都坐下了,只有他還站著。
  MD他努力維持的形象。
  賀州元拿著袋子,臉上保持微笑,又帶著一絲委屈,坐到時瑾年身旁。
  他才不在乎沈清辭怎麽對他,時瑾年護著他就行。
  終於又坐到時瑾年身旁,賀州元心裡躁動著愛慕的情愫,眸光微動,偷偷看了時瑾年一眼,又默默低下頭,不知在想些什麽。
  江綿有點暈乎,像是聽懂了,又像是沒聽懂,接收到的就是他是沈哥弟弟,沈哥喜歡。
  沈清辭被江綿懵懵的眼神逗樂,湊近了些,「江綿綿,一會看上哪個跟沈哥說,沈哥送你!」
  「沈哥,你真好。」江綿感動的抱住沈清辭胳膊,腦袋就要靠過去。
  雖然不知道送什麽,但沈哥每次送的都好吃,他都喜歡。
  「往哪靠呢!」時瑾年大掌薅住江綿的後頸,把人拉回自己的懷裡,「靠你少爺懷裡。」
  沈清辭:……
  江綿綿剛才明明更喜歡他!
  「哦,少爺你真好。」江綿感覺這樣靠著挺舒服,給時瑾年也發了一張好人卡。
  拍賣開始,沈清辭湊在江綿旁邊,一連問了十幾件,江綿都不感興趣。
  沈清辭算是看清了,江.好吃.綿隻對吃的感興趣,對這些藏品,沒有半分興趣。
  沒興趣他也要送!
  最後花了五千萬,拍了一件古董玉如意,強硬送給江綿。
  江綿驚的目瞪口呆,昨天從小吳那得知棉花糖一個十五元,江綿深刻感覺到了兩百萬很多,更何況現在是五千萬。
  這個石頭可以換很多棉花糖!
  「現在展出的是我們今晚的壓軸之寶,意大利著名設計師羅傑斯最滿意的作品——真愛.皇冠。」
  拍賣師繼續解說,「羅傑斯大師這頂皇冠名為「真愛」,當年受丹麥王儲所托,為丹麥王妃設計的真愛皇冠……」
  江綿靠在時瑾年肩上,眼神飄忽,一點沒看正在拍賣的拍品。
  腦子裡在算能買多少個棉花糖,這麽多棉花糖要吃多少年才能吃是完。
  少爺說過,糖吃多會長蛀牙,那一天吃幾個呢?
  賀州元遙遙望著拍賣師身旁璀璨奪目的皇冠,指尖不自覺蜷縮,心跳加速,而後又期待的看向時瑾年。
  他知道,瑾年哥哥說要拍下皇冠,就不會在意價格,只為了送給他。
  時瑾年的垂眸,目光落在江綿的臉上,低下頭靠近少年耳畔,姿勢親昵,低聲問,「綿綿,那頂皇冠喜歡嗎?」
  江綿看不太清,明亮燈光裡,只看見皇冠輪廓,閃耀奪目。
  「很漂亮。」
  時瑾年眸光染上淺淺笑意,指尖在少年潤滑的臉頰上摸了摸。
  拍賣師繼續侃侃而談,「這頂皇冠也是目前羅傑斯大師唯一一件在外拍賣作品。」
  「真愛皇冠起拍價五千萬!」
  羅傑斯大師作品少而精,美感和設計感兼備,五千萬起拍價很高,一點不妨礙不少人為他癡迷。
  「我出六千萬!」
  「八千萬!」
  「八千三百萬!」
  「一億一千萬!」
  ……
  ~~~~~
  今天六千字,寶貝們周末愉快(′ω`)
  第87章 及時送,才有誠意
  沈清辭沒什麽表情看時瑾年,心裡又為江綿不爽起來。
  還說送江綿禮物,拍出了那麽多件,只要江綿說不喜歡,他就真沒拍。
  小氣!
  台上拍賣師一直喊價。
  雖然時瑾年沒出價,沈清辭選擇不說話,心裡沒少蛐蛐對方。
  加價已經到一億三千萬,賀州元心裡有點急了。
  但他臉上沒有一點焦急情緒,也沒看時瑾年,只是安靜的坐著,靜靜看著那頂奪目的皇冠,像只是看拍賣的局外人。
  瑾年哥哥說了會拍,就一定會的。
  「一億九千萬,還有人加價嗎?」
  拍賣師語調帶著激昂,「一億九千萬一次!」
  時瑾年舉牌,不急不慢的聲音響起,「三億。」
  賀州元驀然偏頭看向時瑾年,身體不受控制隱隱顫抖,甚至連拍賣師的話都變得有些縹緲。
  他只聽到拍賣師最後的話語,「三億最後一次,成交!恭喜一號時先生拍得真愛.皇冠!」
  這一刻,善於隱藏情緒的眼睛,滿是愛戀,賀州元緊緊攥著拳,極力壓抑,才忍住想去抱時瑾年的衝動。
  時瑾年一直沒有看賀州元,根本沒有注意到他的異常。
  這會他的視線投給了沈清辭,帶了點挑釁。
  意思很明顯,要送就送綿綿最好的。
  沈清辭開始沒看時瑾年,而是第一時間看賀州元。
  賀州元隱藏不住的愛戀眼神,一點兒沒逃過沈清辭的眼睛。
  他心裡更加確定,皇冠就是送給賀州元的。
  好想罵人!
  沈清辭鬱悶收回視線,不期然撞上時瑾年視線。
  渣男,看他幹嘛!
  這什麽眼神?!
  沈清辭不甘又複雜的看了時瑾年一眼,咬牙切齒。
  這是他年哥,不能罵,也打不過,只能鬱悶別開視線。
  眼不見為淨!
  時瑾年還是沒懂,這小子今晚怎麽回事。
  難道拍不起皇冠,生氣了?
  嘖!有本事找沈鬱要錢去。
  時瑾年收回視線,垂眸對上了江綿睜的老大的眼睛,亮晶晶的,滿是震驚,連粉粉的唇也微張著,一瞬不瞬注視著站台。
  「少爺,好多錢呀!」少年靠在時瑾年頸窩小聲嘟囔,「可以買兩千萬個……棉綿糖。」
  少年夾著果酒香味的氣息,撒在時瑾年的鼻息間,心跳突然快了一拍,卻沒忽略江綿說兩千萬個棉花糖。
  小傻子,也還是勉強會算術。
  「綿綿好厲害,這麽大的數都會算。」時瑾年眸光含笑,忍不住小聲誇讚。
  遊樂園的棉花糖,他記得是三十元一隻,雖然小傻子算的差了很多,也是不得了的進步。
  「我就是……很厲害的!」少年眉眼一彎,一點不謙虛。
  賀州元一直默默看著兩人小聲互動,目光由愛戀變得尷尬,默默收回視線,裝作無事發生。
  瑾年哥哥拍的皇冠不會是給江綿的吧!
  不會的,江綿就是個傻子,一點不懂欣賞,這麽貴重的東西,他怎麽配得上。
  瑾年哥哥知道他喜歡羅傑斯的作品,一定是拍給他的。
  拍賣結束,籌款頗豐,江綿跟著時瑾年,沈清辭去辦交接手續,賀州元也一起去了。
  驗貨後,抱著打開的保險箱,沈清辭轉身直接給江綿。
  「江綿綿,這是沈哥送你的玉如意。」
  沈清辭老父親般的眼神,喜歡的太明顯,「希望以後我們江綿綿,事事如意順心。」
  「我……我不敢拿,萬一沒拿穩……它……它,摔壞了。」
  江綿擺擺手,喝了果酒,微醺程度,被這麽貴重的玉如意驚的話都說不利索。
  沈清辭被他呆呆萌萌的樣子逗笑了,合上保險箱蓋子,上鎖,將手提對著江綿。
  「鎖好盒子,敢拿了嗎?」
  「不……不敢。」江綿忙搖頭,小聲嘟囔,「好多好多綿綿糖呢。」
  手好好像不受控制,沒什麽力氣,要是拿,肯定得摔壞了,江綿後退一點拒絕。
  因為喝了酒,退的步子也是慢慢挪,像是慢動作一樣。
  賀州元在一旁看的心裡直翻白眼,死裝。
  那個如意可是古董,沈清辭怎麽對江綿這麽大方?
  「交給秦亮拿著,綿綿晚上誤喝了點酒,讓他拿,真給你摔了。」
  時瑾年過來,單手摟住江綿,讓他靠在自己胸前。
  秦亮過來,慎重接過保險箱,退後站到一旁。
  沈清辭瞄了一眼時瑾年手裡的保險箱,心情頓時又不好,「年哥,東西都到手了,還不送佳人。」
  早點送走,省得江綿看了礙眼。
  賀州元聞言,壓抑著激動的心,往時瑾年身旁挪了兩步,指尖卡住有些冒汗的掌心,強迫自己冷靜下來,指尖在褲子兩側輕輕擦了擦,準備接禮物。
  時瑾年垂眸望著依偎在身側的漂亮少年,聲音溫柔,「是要及時送,才有誠意。」
  再晚,小傻子都要睡著了。
  時瑾年的注意力都在江綿身上,單手圈著江綿的肩膀,一手捧著保險箱,伸手解開鎖,璀璨耀眼的皇冠展現出來。
  「綿綿,我把它買下來了,喜歡嗎?送給你的。」
  「什麽?」沈清辭脫口而出,難以置信看向時瑾年。
  「什麽?」賀州元啞聲呢喃,滿眼不可思議,以為聽錯了,眼睛盯著時瑾年。
  只不過他,聲音很小,被沈清辭的吃驚聲蓋過。
  「你這是什麽神情?」
  時瑾年終於撩起薄薄眼皮,分給沈清辭一個眼神,「難不成你想要?想也沒有,這是綿綿的。」
  沈清辭一點不在意時瑾年的揶揄,他的那顆小心臟就是坐過山車似的,這會猛然衝了上去。
  心臟狂跳,高興的想要大笑。
  他替江綿高興,以為皇冠是送給賀州元的,原來一直都是要送給江綿的。
  那天在鼎盛,時瑾年已經說了,要拍禮物送給江綿。
  是他誤會了拍賣前時瑾年的話,從頭到尾,年哥都沒想送給賀州元。
  沈清辭看向賀州元,只見他臉色蒼白,臉上還是難以置信的表情。
  第88章 取悅我
  沈清辭不動神色收回視線,看向時瑾年,開玩笑道,「我就知道你偏心,我和州元也跟著你呢,怎麽不送我們禮物。」
  「州元是不是啊,年哥可小氣了。」沈清辭調侃著,又衝著賀州元眨了下眼睛。
  不怪他吃驚,賀州元的神情明顯也很震驚,以為這頂皇冠是送給他的。
  真愛.皇冠,送給愛人,攜手一生的人。
  表明心意很合適,他才先入為主,以為是給賀州元的。
  年哥對江綿綿是真愛嗎?沈清辭沒敢問。
  皇冠都送給江綿綿了,最起碼江綿綿在年哥心裡分量很重。
  賀州元像是大夢初醒,連忙收起所有思緒,悄悄吸了一口,擠出微笑,保持體面。
  「沈哥,你自己想要禮物,別帶上我啊。」賀州元抬眼看了時瑾年一眼,「瑾年哥哥送我太多東西了,我沒那麽貪心。」
  沈清辭:……
  艸,他搬梯子給人台階下,結果人家下了台階,把梯子搬走,留他一人高處不甚寒。
  沈清辭不再搭理賀州元,一臉姨母笑看迷迷糊糊的江綿,「江綿綿,喜歡這個皇冠嗎?你看這個紅寶石,超大!」
  「喜歡。」江綿如實說。
  亮晶晶,閃亮亮,很漂亮。
  沈清辭眼角帶笑,藏著倜儻不羈,「看來這禮物是送到江綿綿心趴上了。」
  沈清辭隨意瞥了一眼臉色不太好看的賀州元,笑容更甚。
  江綿揚起臉,水潤的眸子在燈光下像乘著星辰,聲音軟乎乎的,期待的問,「少爺,我可以摸摸嗎?我不拿,就摸一下。」
  時瑾年心裡軟得一塌糊塗,怎麽可以這麽可愛。
  「它是你的,是摸還是拿都可以。」
  得到允許,江綿抬起修長食指,慢慢向皇冠上那顆紅寶石靠近,快要觸摸到時,又縮回手指。
  「還是收起來,回去要……供起來,天天看,太漂亮了!」
  「嗯,聽綿綿的,回去供起來。」時瑾年心情很好,鎖上保險箱,遞給秦亮。
  三億五千萬,秦亮頓時覺得肩上擔子又重了。
  「時間不早,綿綿有些醉,我先帶他走了。」
  「州元,你是跟父親回去,還是自己開車?」時瑾年語調平淡的問,看向賀州元。
  「瑾年哥哥,你先帶江綿走吧,我開車過來的,已經通知司機趕過來,可以自己回去。」賀州元心很痛,身的血液仿佛凝固一般,面上卻很平靜。
  時瑾年帶著江綿走後,沈清辭拍了拍賀州元肩膀,沒做停留,瀟灑走了。
  晚宴散去,賓客離去,賀州元穿過大廳,走到昏黃燈光的廊下。
  冬季夜裡又陰又冷,單薄的西裝擋不住冷風,身體上的冷,比不過賀州元的心更冷。
  今晚,他一個人上演了一場洶湧澎湃再到悲傷落幕的獨角戲。
  瑾年哥哥怎麽會把三個億的皇冠給了江綿。
  那他呢?
  賀州元仰頭望向沒有繁星的夜空,將眼裡的濕意憋回去。
  一個帶著鴨舌帽,臉戴黑口罩,臉上貼著紗布的男人,無聲站到了賀州元身旁,仰頭看向沒有星空的黑夜。
  「賀先生,我們有共同討厭的人,要不要合作?」
  賀州元猝然偏頭,對上一雙黝黑的眼睛,短暫慌亂後,立馬穩住心神,「你是誰?我不懂你在說什麽。」
  「你討厭江綿,我都看到了。」男人抬了抬手臂,「我這一身傷都是江綿弄的,我們有共同的敵人,一起弄死江綿,就沒人跟你搶時瑾年了,不是嗎?」
  「我不懂你在說什麽。」賀州元心裡慌的很,臉上卻驀然的很,轉身要走。
  男人動作很快,塞了一張名片到西服褲兜,「別一口拒絕,想好了,聯系我。」
  賀州元神色不明看了對方一眼,沒做停留大步向停車場走去。
  看著消失在拐角的身影,江楓再開口語氣不再是裝出來的深奧,而是帶著嬌嗔。
  「我都說我不乾,先生你非讓我來,他根本就不理我。」
  暗處走出來的高大男人,穿著黑色長款羊絨大衣,在江楓身後,語氣淡然,「餌已經拋出去,魚兒會咬鉤,他一定會來的。」
  江楓揚起頭看男人,長睫遮住映下來的燈光,看不清他眼裡的神色,但並不妨礙江楓略帶崇拜的眼神。
  江氏即將宣布破產之際,這個男人猶如天神下凡,力挽狂瀾,救下江氏,還給江氏牽線到了更大的客戶。
  很快江氏就將在京城佔據不可忽視的存在。
  一切都如夢裡夢到的那樣,只是這個男人對江氏很不錯,對他冷淡了些。
  一定是他們相處時間太短,用不了多久,這個男人就會對他言聽計從,時瑾年也會如此。
  想到時瑾年花了三億拍了一個皇冠,江楓就心疼不已,肯定是送給江綿那個賤貨的,要不然賀家大少爺怎麽如此落寞。
  「先生,時總好闊氣,花了三億隻為買江綿開心。」
  江楓說的酸溜溜的,心裡更是嫉妒又恨,三個億的皇冠本來應該屬於他的。
  江綿只不過是江家養的下人而已,憑什麽現在爬到他頭上,霸佔時瑾年的喜歡。
  時瑾年的愛,也屬於他,都被江綿搶走了。
  男人唇角勉強扯了下弧度,「事情辦好,你要三百億我都給你,還在乎眼前這點小錢嗎?」
  江楓走後,站在男人身後的助理忍不住問,「先生,為何不引誘時瑾年身邊的那個男孩,他比賀州元更接近時瑾年。」
  男人冷笑一聲,「江綿嗎?一個只知道吃的傻子,拉攏過來看他吃播嗎?」
  「江綿只不過是江家養在地下室的一個傻子,沒必要花精力在他身上,多關注賀州元。」
  晚宴上那個江綿幾乎都在吃吃吃,誰會在這種場合跟豬一樣,只顧著吃。
  一陣寒風吹過,男人走進黑夜,助理不動聲色跟在後面。
  抱山園。
  江綿腳步飄忽進了別墅大門,遠遠看到張叔迎了過來,邁步就要奔過去。
  腰被時瑾年勾住,拽了回去。
  「先換鞋。」時瑾年無奈,蹲下身,替江綿脫鞋子,穿拖鞋。
  「張叔!好開心啊……少爺送我一個……超級貴禮物。」
  「哦喲!是嗎?少爺很喜歡江綿的。」張叔笑呵呵說道。
  江綿一邊配合換鞋,一邊跟張叔叭叭講,腳自由的一瞬,又向張叔衝了過去。
  「張叔,抱抱!」
  張叔嚇的花容失色,第一時間後退幾大步。
  這誰敢抱!
  江綿隻覺腳底一輕,人已經被時瑾年打橫抱起,害怕摔倒,兩隻胳膊已經摟住了男人脖頸。
  「張叔,收好保險箱,都早點休息。」
  時瑾年吩咐完,抱著一路上興奮叭叭不停的江綿大步上了樓梯。
  「少爺,我可以走的,你讓我下來。」江綿踢了踢腳,腳上的拖鞋差點掉了。
  「別動,老實一點,要不就把你扔下去。」時瑾年語調帶了點嚇唬。
  前一秒還在歡騰的小醉鬼,下一秒就老實了,摟著時瑾年脖頸,臉也埋了進去。
  時瑾年隻感覺脖頸間傳來一絲酥麻的疼,抱著的手臂陡然收緊,倒吸一口氣,腳步沒停,抱著人快步進了臥室,抬腳關上了房門。
  江綿被放了下來,手臂還勾著男人脖頸,後腰被一隻強有力的手臂緊緊圈住,抵在門後。
  「綿綿。」時瑾年聲音低啞,呼吸快了些許,低頭貼近少年的唇瓣,近乎命令的語調,「取悅我。」
  第89章 是你不會換氣
  「綿綿,取悅我。」時瑾年灼熱的氣息落在江綿的呼吸間。
  今晚很想親他的小傻子。
  取悅!
  他知道!
  少年勾著男人脖頸,揚起臉,目光直直看向男人微薄的唇。
  「少爺,我會,我要激吻你了!」
  突然虎狼之詞,時瑾年聽的呼吸一滯,下一秒,溫軟的唇瓣貼了上來。
  江綿踮起腳,兩條手臂緊緊勾住男人脖頸,唇貼了上去。
  唇瓣相觸的瞬間,圈在腰間的有力手臂,將他托起一些,兩個人緊緊貼在一起。
  下一步要怎麽做?
  劉秘書和金秘書那天怎麽咬的?
  江綿認真回憶白天在茶水間看到的一切,認真到像是研究前沿課題。
  短短兩秒,像是就弄明白了複雜課題。
  少年茶色的眸子睜大,瞳孔輕顫,張開唇,不輕不重試探著吸了一下。
  只是一下,時瑾年便忍不住主動,大手牢牢扣住少年的後頸,讓其無處可逃。
  不知道過了多久,江綿全身發軟,兩眼發暈,快要沒有氧氣呼吸,手臂從時瑾年頸側垂落下來,使勁推了推男人。
  時瑾年呼吸深重,依依不舍松開了人。
  大掌撫在少年後頸,不輕不重揉捏,他愛死了這副被親的慘兮兮的模樣,想要更狠欺負。
  終於可以重新呼吸,江綿大口喘著氣,唇瓣帶著水潤的光澤,嫣紅誘人,像被欺負慘了,眸子裡帶著水汽,泛著微紅。
  「少爺,你不咬人了。」
  少年還在喘息,又開始口出狂言,「技術還是不行呀,我快要被憋死了!」
  時瑾年不穩的呼吸停頓了一瞬,接著喉嚨裡碾出一聲低醇輕笑。
  被氣笑的。
  技術不行……
  他技術不行?
  沈鬱給他的視頻,已經學習了很多遍。
  非要弄的小傻子在床上哭,才覺得行了。
  頂層那些秘書助理把小傻子帶壞了。
  時瑾年手指勾住江綿系的穩穩的領帶,幫他左右拉了拉,解開最上面一顆紐扣,讓他呼吸暢通。
  他自己需要冷靜,要不然真忍不住。
  扯下自己領帶,解開襯衫最上面紐扣,時瑾年松開江綿,大步向陽台走去,逃跑似的拉開陽台門。
  江綿站在臥室門後,眼睜睜看著時瑾年走了出,關上陽台門。
  少爺生氣了嗎?
  剛剛不還好好的,怎麽不理他了,沒有取悅到少爺嗎?
  望著陽台門的方向,江綿挪動有些軟綿的步子,擔憂的走到陽台門前,隔著玻璃呆呆的望著站在外面的高大男人。
  江綿動了動唇,卻沒開口,絞著手指,茫然無措看著外面。
  雖然會擔心,害怕,但這一刻,江綿沒擔心過時瑾年會不會把他扔出去。
  心底不知哪裡來的自信,覺得就算剛才沒有取悅到時瑾年,也不會被趕出抱山園。
  江綿躊躇了一小會,鼓起勇氣,打開陽台玻璃門,冷風衝了進來,凍的江綿一個哆嗦。
  「怎麽出來了?」時瑾年轉身,抱著人又把江綿推了進來,關上玻璃門,圈在腰間的手沒有松開。
  「少爺。」少年揚起臉,澄澈水潤的眸子裡有擔憂,有小心翼翼,還有委屈,唇被親的嫣紅。
  「少爺,我是不是做的不好。」
  時瑾年哪受得了江綿這副委屈好欺負的樣子,剛冷靜壓下的火氣,倏地又被一句話點燃。
  「小傻子,沒有,做的很好。」
  時瑾年圈緊少年柔韌的細腰,豎著抱起人,邁步走到床前,把人放在床上。
  自己屈膝上床,膝蓋壓在江綿兩側,居高臨下盯著獵到的小兔子。
  擔憂又有點暈乎的江綿,被抱到床上才反應過來時瑾年的話。
  少爺說做的很好!
  得到表揚,少年唇角揚起,笑的開心,眼睛直勾勾的望著時瑾年。
  這麽勾引他,他真忍不住。
  「要命。」兩個字在時瑾年唇齒間溢出,滿是無奈,又很繾綣。
  漫長糾纏結束,時瑾年低啞提醒,「小傻子,吸氣。」
  江綿眼角掛著淚,半睜著眼睛,像是被親傻了,聽到時瑾年的話,立刻深吸了一口氣。
  「是你不會換氣,還嫌棄你家少爺技術差。」
  時瑾年嗓音澀啞,指腹揉壓少年水潤的唇瓣,眼裡翻湧的濃稠情緒,都快要溢出來。
  江綿腦子混混沌沌,心跳亂了節奏,視線迷糊,身上好像有些難受,又不知道哪裡難受。
  「少……少爺。」
  少年眨了下眼睛,紅著眼眶,眼淚止不住的掉,委屈巴巴望著時瑾年,語調也是軟綿綿帶著顫音,像是在勾引又是在邀請。
  時瑾年深吸一口氣,臉頰貼上少年側頸,輕輕擁住,努力壓下即將失控的衝動。
  想吃又不能吃,不過,他和綿綿之間,有的是時間,慢慢引導小傻子吧。
  「少爺很喜歡親綿綿,以後多讓少爺親好不好?」
  「好呀!我也喜歡。」少年沒有猶豫應下。
  時瑾年依戀貼著少年側頸,但是這樣的單純的相擁,已經讓他心生滿足。
  如果徹底擁有小傻子,會是怎樣的幸福。
  第90章 單純綿綿
  時瑾年是屈膝俯身抱著江綿,努力平複燥火,身體不敢貼近,怕自己變化的太明顯,嚇到他的小傻子。
  突然臉頰上伸過來一隻軟乎乎的手,接著就聽到了一句,「少爺,發燒了嗎?」
  沒發燒,快要沸騰了。
  不老實的小手又是摸額頭,又是摸脖頸,一頓莽撞亂摸。
  時瑾年抓住兩隻無知亂撩的手,壓在頭頂,呼吸急促,聲音帶著幾分危險的警告。
  「沒發燒,不要亂摸,要不然你會哭著求饒。」
  少年擔憂的眸子裡瞬間閃過一絲慌亂,時瑾年成功嚇唬到,懵懵且慫的小傻子。
  見嚇到了人,心裡又有些不忍,時瑾年再開口,語調溫柔了很多,「乖,去洗澡,少爺有點熱,去陽台涼會就好了。」
  「好……好的,我去洗澡。」江綿慫慫的吞咽了下,乖乖答應。
  少爺不是對他潔癖失效嗎?
  為什麽又不讓摸,還要打的他哭著求饒。
  不敢惹少爺生氣。
  時瑾年起身,背對著江綿站在床邊,江綿沒敢多看,起身踩著拖鞋,噠噠噠跑去衣帽間拿換洗的衣服。
  見江綿進了衛生間,時瑾年垂眸,有些無力看了一眼自己無處宣泄的躁動,邁步走向陽台。
  屋內恆溫二十五度,外面零下幾度,空氣驟然變冷,特別適合現在的時瑾年,體內的燥意稍稍緩解。
  陽台燈沒有開,屋內的燈光穿過玻璃,只看到高挺的背影。
  沒有燈光的陰影裡,男人指腹緩慢撫摸滑過下唇,看不清眼裡的神色,只能聽到一聲低醇愉悅的輕笑。
  時瑾年手指摸到陽台圓桌上的香煙,猶豫一秒又放下。
  小傻子不喜歡煙味。
  時瑾年手插在西褲口袋,隨即又發出一聲低笑。
  什麽時候他這麽在乎,小傻子的感受了?
  明明幾個月前,江綿才來抱山園,他還狠心把人扔到外面的。
  又在不知不覺中,小傻子用他天真直白的方式,在他心裡佔據越來越重要的位置了嗎?
  時瑾年不太清楚,這樣的感情是愛嗎?
  陌生又深深牽動他的心緒,關注江綿的情緒,想要江綿又舍不得激進,怕弄傷他。
  願意給他時間,等他開竅,心生憐愛。
  他知道,他真的很在乎江綿。
  江綿從衣帽間拿了內褲睡衣,卷在懷裡,進了衛生間。
  江綿慢騰騰的開始脫衣服,西服外套脫了後,解西裝馬甲的紐扣,接著就是領帶,襯衫紐扣。
  脫完上衣,江綿長長舒了一口氣,把換下來衣服扔到髒衣簍,嘴裡小聲嘟囔,「好累啊,好麻煩的衣服!」
  少年一邊嘟噥著,一邊解褲子紐扣,紐扣拉鏈解開,垂感的布料直接垂落在腳踝。
  突然,江綿卡在腰邊的手頓住,眼睛慢慢睜大,困頓的眸子裡,一瞬間被恐懼佔據。
  江綿深吸一口氣,眼睛一眨不眨。
  彎腰僵在那,腦子裡一瞬間想了所有他知道的死法。
  怎麽會變這樣?!?
  江綿呼吸急促,聲音帶著慌亂,一開口就破了音。
  「少爺……救命!」
  以為身體出了大問題,江綿急哄哄要去開門,找時瑾年幫忙,忘了腳下還套著褲子。
  才邁出一步,腳被褲子絆了一下,整個人重心不穩,向前摔去。
  冰涼的地磚磕的手肘,膝蓋鑽心疼,胳膊也疼,臉也疼,腳也疼,好像哪兒都疼。
  「嗚嗚……」
  衛生間門猛的被打開,時瑾年一進來就看到他的小傻子,摔的很抽象。
  少年腳上掛著西褲,小腿上扯著小苦茶,胳膊和臉撐在地上,以一個難以想象的高難度姿勢趴在地上,嗚嗚的在哭。
  剛剛沒能抽煙,時瑾年便開門進來,準備去小廳接點水喝。
  剛進來,就聽到江綿驚慌失措的喊聲,接著就是咚的一聲悶響。
  他一秒沒敢耽誤,開門進來就看到江綿哭的稀裡嘩啦。
  「綿綿!」
  時瑾年心疼的上前抱起人,邁步衛生間,小心把人放床上。
  一片雪白,時瑾年一貫的沉穩蕩然無存,眼睛不知道往哪看,慌忙拉過被子給江綿蓋上,準備檢查下膝蓋和胳膊傷口。
  江綿顫抖著聲音,「少爺……,不能蓋……嗚嗚……」
  「怎麽了?很疼嗎?」時瑾年聞言眉頭蹙起。
  以為是江綿腿上摔傷疼的厲害,視線急忙在江綿露出來的皮膚上,尋找摔破的傷口。
  目及之處,沒有明顯的傷口。
  少年茶色的大眼睛蓄著淚水,可憐巴巴自己掀開被子,使勁眨了下眼睛,擠掉眼裡的淚水,委屈又擔憂求助。
  「少爺,怎麽辦?」江綿抽噎了一下,「會不會死?我不想死。」
  剛才在衛生間,江綿把能想到的情況都想了一遍。
  得了什麽癌症,林姨說過,得癌症會死。
  以後會不會不能尿尿,這樣也會死的。
  他變異了?會不會變成怪物,會不會被打死。
  以後怎麽和少爺在一起啊,少爺肯定會不要他的。
  短短幾秒,江綿想了很多,唯獨沒感想這是正常的情況。
  沒上過學,也沒上過生理課,林姨也沒特意教過他這些。
  第一次遇到這樣的情況,少年纖薄的身軀,因為害怕,在微微顫抖。
  少年大眼睛裡淚水打轉,求助的望著男人。
  時瑾年大腦一轟,頓時感覺血氣上湧,慌忙移開視線,有種想流鼻血的衝動,腦子裡不可控制的浮現,各種不能為外人道的畫面。
  明明之前看,都是沒感覺的。
  江綿還是那個江綿,是他的心境變了。
  他閉了閉眼,穩住心神,甩開腦子裡黃色廢料,又看向江綿指的地方。
  他的小傻子,真的長大了。
  「綿綿,它好好的,沒事。」時瑾年溫聲安慰,再次艱難挪開視線,看向少年掛著淚的眼睛。
  依舊委屈,害怕。
  時瑾年抬手,指腹輕輕刮去少年臉頰上的清淚,泛起輕輕的心疼。
  「怎麽可能啊!」江綿咬了下嘴唇,擔憂的問,「真的不會死,或是變異嗎?」
  時瑾年心裡知道怎麽回事,很欣喜,又很無奈,同時更多的是心疼。
  要是江綿和普通孩子一樣長大,這些生理衛生知識,他怎麽會一點不懂。
  或許十二三歲就完全知道怎麽回事。
  特殊的成長經歷,江綿雖然心智不成熟,但生理已經是成年。
  兩個人親了好一會。
  兩情相悅,他都在失控的邊緣,江綿的身體有變化才正常。
  少年只顧著擔心,沒穿衣服也不知道冷似的,呆呆委屈的望著他。
  似乎還是很不放心。
  短短一瞬,時瑾年想了很多,再開口,聲音多了幾分疼惜。
  「不會的,綿綿,不要怕,都是正常的變化。」
  「你什麽事都沒有,健康的很。」
  時瑾年更擔心有沒有摔傷,拉過被子把人包起來,「我先檢查腿上,胳膊上有沒有摔傷,然後再告訴你,它為什麽會變化。」
  「嗯。」少年帶著濃濃的鼻音應下,主動將手臂從被子裡抽出來給時瑾年看。
  少爺說正常,就是正常,信少爺沒錯。
  江綿對時瑾年的信任,像是本能的選擇,大概是因為在他最害怕,奄奄一息時,時瑾年將他撿了回來。
  就像流浪無家可歸的小狗,突然被主人收養一樣,滿心信任。
  手肘位置擦掉了點皮,右腿膝蓋蹭掉點皮,都沒有流血,但江綿的皮膚太白太嫩,紅了一大片,略微有點腫,骨頭關節都沒受傷。
  好在臉上沒有破相,右側臉頰也是紅紅的。
  一番檢查,時瑾年放下心,摔的不重,沒有傷到筋骨,手肘膝蓋抹點藥膏,很快就能好。
  「綿綿,去洗澡,洗完給你上藥,好的快點。」
  時瑾年心裡惦記著,早點擦藥,早點好,一時忘了重要的事,江綿急了。
  「少爺,你是不是忘了什麽?」
  少年坐著沒動,眼眶紅紅的,睫毛上的淚珠還沒乾,猶豫了鑽了出來,爬到時瑾年懷裡。
  「你還沒告訴我,它好奇怪,以前好像不是這樣的。」
  時瑾年身體僵住,目光不受控制的又瞄了一眼,艱難移開視線,趕緊又將人包裹起來。
  短暫的沉默,開始誘騙單純綿綿。
  第91章 乖乖的在家等我
  房間內溫暖明亮,時瑾年坐在床沿,抱著被子,被子裡裹著光溜溜的江綿。
  時瑾年開始認真帶哄騙解釋起來,「兩個相互喜歡的人,親密接觸會有……」
  望著那雙天真又認真的眸子,時瑾年有些心猿意馬。
  少年茶色的眸子在水晶燈下,靈動含著光澤,眼尾帶著紅暈,密密匝匝的睫毛輕顫了顫,眼眸微微彎起一抹好看的弧度
  「少爺,你能再詳細講講嗎?」江.求知.綿認真問道,眼裡充滿對知識的渴求。
  時瑾年拒絕乾脆,「以後再說,很晚了,洗澡塗藥。」
  再講下去,說不定江綿就會要親自實踐……
  講話又講一半,真是的。
  江綿也隻敢心裡蛐蛐一下,就一下下,還是乖乖去洗了澡。
  又疼又渴又困。
  洗完澡出來,江綿接過時瑾年給他接的溫水,一口氣噸完,躺床上秒睡。
  早上的臥室,窗簾沒有拉開,房間昏黃溫暖。
  時瑾年身著暗灰色西裝,同色大衣搭在床沿,動作很輕貼著床沿坐下,手臂撐在熟睡少年的身側。
  淺金色發梢微微凌亂,翹著幾撮呆毛,白嫩的臉上,纖長睫毛生動微微卷翹。
  精致漂亮,好可愛。
  時瑾年慢慢湊近,溫熱的唇輕輕流連在少年的眼角,到臉頰,再到唇角。
  臉上一直有暖暖的東西掃過,江綿沒有開機的大腦回到了卷卷早上喊他起床的日子。
  「卷卷,別鬧。」江綿嘟噥了一聲,手輕輕推了一下,眼睛都沒睜開。
  嗯?
  滑滑的,沒毛?
  江綿倏地睜開眼睛,睡眼惺忪到清醒不到兩秒,看清是時瑾年,眼睛又半闔起來,心裡有些空空的。
  卷卷已經離開他了。
  江綿又撐著睜開眼,「少爺,你在激吻我嗎?」
  被認錯成卷卷,時瑾年一點也不生氣,握著少年軟乎乎的手指,放在唇邊親了一下。
  「不是激吻,是偷吻。」
  時瑾年指背輕輕蹭著滑嫩臉頰,「今天在家休息,等膝蓋好了再去公司,時間還早,再睡會。」
  「嗯。」聲音黏黏糊糊,聽著像小動物的哼唧。
  時瑾年心裡軟的一塌糊塗,昨夜能那麽盡情擁吻,能抱著軟乎乎的小傻子睡覺,沒有更深入的行為,也很滿足。
  「少爺,我可以用你書房裡的所有東西嗎?」
  江綿人雖困,但還是沒忘了少爺做的禮物,他的平板運行不了那麽大的數據,少爺書房的電腦肯定可以。
  「當然可以。」時瑾年眼眸含著淺淺的笑意,「不過別弄壞電腦。」
  電腦有高級複雜開機密碼,小傻子就算對著電腦也進不去,倒是一點不擔心。
  只要別把他電腦給砸了就行,那可是連著藏在書房後面的大型計算機。
  「不會的,我很乖的。」江綿含糊不清的嘟囔,眼睛閉著,真的還困。
  時瑾年聽清了,沒在打擾他繼續睡,低頭在額頭上親了一口,才依依不舍下樓去吃早餐。
  張叔伸著腦袋往時瑾年身後看,樓梯上沒有江綿身影。
  「綿綿昨晚太累了,昨晚膝蓋磕掉了皮,讓他多睡會。」
  時瑾年說完,步子不急不慢越過張叔,去餐廳吃飯。
  張叔:!!!
  戰況那麽激烈!江綿膝蓋皮都掉了?
  少爺也不知道心疼人,折騰的連早飯都沒力氣吃,江綿可是最愛吃的。
  再次睜眼,已經上午十點,江綿一骨碌爬起來,洗漱換衣服。
  膝蓋和手肘還有點疼,不影響走路。
  江綿準備拿他的電話手表戴,一眼桌子上,打開的保險箱裡那頂閃耀的皇冠。
  「好貴好貴。」江綿輕輕摸了下上面最大的紅寶石,去拿手表。
  手表旁邊放著兩盒巧克力,上面貼了一張便簽。
  「小傻子,一天最多只能吃一盒,乖乖的在家等我。」
  江綿唇角壓不住的彎起,抱著一盒巧克力,噔噔噔下樓吃飯。
  鼎盛國際,總裁辦公室。
  喬揚坐在辦公桌對面,神情嚴肅,「監獄那邊一直有人盯著,閆佳妮進去後,一直沒有人去探監,那個背後的人,可能舍棄這枚棋子。」
  時瑾年垂著眼皮,骨節勻稱的手指握住杯子,端起喬揚剛帶進來的咖啡,淺喝了一口。
  「繼續盯著,背後的人既然想搞鼎盛不會就此罷手。」
  喬揚應下,時瑾年又問,「那個掃地僧還沒找出來?」
  「沒有,又查了那天的網絡路徑,監控排查,都沒有查出符合的人。」喬揚又說,「連贈公司原始股的優厚待遇都每個員工郵箱推送了,那個人始終沒出來認領。」
  「似乎他……不愛錢。」喬揚不確定的說。
  這麽高的待遇,也就他和上面的那些副總才有的待遇,這個人居然一點不心動。
  不是不愛錢是什麽,愛工作嗎?
  雖然目前這個人是鼎盛功臣,上次力挽狂瀾,避免鼎盛陷入被動之地。
  時瑾年揉了揉太陽穴,這樣的能人藏在公司裡,是財富也是危機,不能確定他是為鼎盛工作,要是被有心之人拉攏,對鼎盛來說就是巨大的危機。
  「瑾年哥哥。」賀州元敲了下門,微笑站在門口,手裡提了好幾個購物袋。
  第92章 不要告訴少爺
  賀州元面帶微笑,走進來,「瑾年哥哥,江綿呢,我給他帶了吃的來了。」
  喬揚站了起來,將位置讓給賀州元,兩人客氣打了聲招。
  「綿綿膝蓋受了點傷,昨晚睡的太晚,讓他在家休息。」時瑾年視線在賀州元帶的東西上掃了一眼,都是進口零食,「零食有沒有含草莓的?」
  雖然還沒到一周時間,去做檢測。
  昨晚晚宴上吃了一塊巧克力蛋糕並沒有過敏,江綿大概率草莓過敏。
  賀州元心裡突然難受起來,搭在大腿上的指尖不自覺抓緊褲子布料。
  睡得太晚,膝蓋受傷,成年人都知道這話什麽意思。
  昨晚江綿得到皇冠,想必是極盡勾引纏著瑾年哥哥,那麽不要臉,膝蓋都做破皮了。
  「沒有,上次江綿過敏,我記著呢,可不敢給他帶任何有草莓的東西。」
  賀州元唇角微彎,拉開零食包裝袋,「瑾年哥哥你看,進口巧克力,雞蛋卷,餅乾,我都仔細看了,沒有含草莓。」
  「嗯,有心了。」時瑾年端起咖啡,繼續品著咖啡。
  喬揚給賀州元端了杯咖啡進來,「賀少爺,你的咖啡。」
  「謝謝你,喬特助。」賀州元笑容和煦有理,喝了一口,「喬特助煮的咖啡很特別,我出國留學這一年,時常想念瑾年哥哥時,就會想到喬特助的咖啡。」
  知道時瑾年很看重喬揚,雖然心裡有些不屑這些打工人,但是為了時瑾年,他可以對喬揚特別友好。
  喬揚微笑:「多謝賀少爺記掛。」
  茶水間咖啡機,頂層秘書助理都會煮,每天都是誰見咖啡沒有了,就會主動煮一壺。
  這玩意兒什麽都沒加,怎麽就喝出是他煮的。
  今天他忙的腳不沾地,哪有時間煮咖啡。
  再說,今天咖啡確實煮的不行。
  還是江綿和他的小助理誠實,坦誠。
  喬揚微笑,退出辦公室。
  喬揚才出去,辦公室門又被推開,沈清辭看到賀州元也在,怔愣了一下,「州元你怎麽又來了?」
  「你怎麽又來了?」時瑾年撩起眼皮,嫌棄的看了一眼沈清辭。
  都把他這當菜市場了。
  「年哥,我這不是來請你和江綿綿吃飯嗎?」沈清辭已經習慣時瑾年的嫌棄,嫌棄也不能阻礙他跟江綿玩的腳步。
  賀州元尷尬一瞬,隨即微笑,「我昨晚和江綿約好了,今天來找他玩。」
  「江綿綿呢?」沈清辭目光四下搜尋熟悉的身影,一無所獲。
  時瑾年靠著真皮辦公椅,雙腿隨意交疊,指腹輕撚,意有所指的開口,「昨晚綿綿太累了,讓他在家休息。」
  賀州元咬緊後槽牙,雖然知道時瑾年和江綿做那種事是情理之中,可每聽一次,心都像針扎般難過。
  沈清辭聽了後,心裡默默翻了個白眼,怎麽又跟他炫耀似的。
  他才不關心他們昨晚有沒有上床,連臥室都不讓江綿綿住,有什麽好炫耀的。
  「年哥,你還怪心疼江綿綿。」沈清辭語氣說不上好聽。
  只是他不知道,從卷卷出事的那一晚,江綿就住進了時瑾年的臥房。
  主打一個沒問,一個沒說,沈清辭理所應當認為,時瑾年那潔癖勁,兩人一直分房睡。
  時瑾年:「他是我的人,自然是我心疼。」
  「行行行,我們都知道江綿綿是你的人。」
  沈清辭往辦公桌一趴,「我配擁有一杯咖啡嗎?」
  「要不你去意大利喝?」時瑾年冷漠無情拒絕。
  今天的咖啡誰煮的,難喝。
  沈清辭:「年哥……你怎麽不按套路來呢?」
  賀州元聞言,默默捧起喬揚端來的咖啡,接連喝了幾口,然後優雅放下。
  「瑾年哥哥,江綿既然在家,我可以去抱山園找他玩嗎?」賀州元眼神坦誠,帶著懇求,讓人覺得他跟江綿關系很好。
  「昨晚我和江綿約定好了今天找他玩的,要是我沒去找他,就算失約了。」賀州元又補充道。
  時瑾年看著賀州元,指尖有一下沒一下點著桌面。
  昨晚江綿沒跟他提這事,今天一上午也沒給他打電話,這個小傻子,一分開就忘了他嗎?
  不在他面前刷存在感,就不記得了。
  「你去吧,綿綿有的玩會高興的,我跟張叔說聲。」
  「我也去!」沈清辭立刻表態,「我開車送你。」
  「你不是找我吃飯的?」時瑾年冷冷一記眼刀飛過去,沈清辭立馬老實了。
  賀州元拎起零食準備走,時瑾年又叫住了他,「州元,不要跟綿綿開玩笑,他心思單純。」
  後面的時瑾年沒有明說,意思很明確,不要再出現之前嚇到江綿的情況。
  賀州元的微笑,在進了電梯就掛不住了。
  那麽護著嗎?瑾年哥哥,你不會是愛上一個傭人了吧!
  玩玩可以,認真可不行。
  賀州元開車到抱山園,大門自動打開,張叔提前得到通知,放賀州元進來。
  「賀少爺,你許久沒來了。」張叔站的端正,端的禮貌恭敬。
  「是啊,上次來還是三年前,抱山園好像有些變化。」
  賀州元隨意在客廳掃了一眼,擺放著古董瓷器的架子旁,擺了兩排醜醜的動物玩偶,一看就是遊樂園賣的。
  有一隻特別醜,賀州元看了一眼,哦是水豚。
  不用想都知道是江綿的東西,把抱山園品位都拉低。
  張叔不接他的話頭,「賀少爺,你先坐,江綿在書房,我去喊他。」
  書房麽,江綿都可以自由出入時瑾年的書房了?
  他一次都沒進過。
  賀州元再次感受到的時瑾年對他和江綿的參差。
  叮咚~叮咚~
  抱山園大門的門鈴又響了,張叔轉身去看是誰,通過屏幕看到門外的是時俊峰時,臉色頓時不好。
  「時少爺,少爺不在,您有事可以直接去公司找他。」
  時俊峰趾高氣昂,「我不是找我哥,大伯和我一起來了,我們找江綿。」
  「江綿也不在,和少爺在一起,你和老爺去公司找吧。」張叔沉著臉,還是盡量保持禮貌。
  來找江綿能有什麽好事,肯定昨晚三億皇冠,有人又去老爺那挑撥離間了。
  時俊峰怎麽肯罷休,語調暗含威脅,「大伯已經到門口了,不讓進去喝杯茶,不好吧!張管家。」
  時家的事情,賀州元也略有耳聞,賀州元知道一時半會掰扯不完,便悄悄自己上樓梯,直奔二樓去。
  二樓賀州元以前沒來過,走道安靜的很,路過的門都關著,看著不像書房。
  前面倒是有一個房間門開著,門框的顏色比其他門暗沉,賀州元悄悄走了過去。
  從他的角度,正好能看到江綿坐在時瑾年辦公桌前,眼睛看著碩大的計算機屏幕。
  賀州元腦子裡頓時有了一個想法,於是他悄悄打開手機錄視頻功能,拿著手機,手指勾著帶上來的一小袋餅乾,悄悄走了進去。
  江綿正在全神貫注做他的數據模型,沒注意到有人進來,張叔和家裡傭人這個點也不會來,來了也是站在門口敲門提醒。
  直到對方走到辦公桌前,江綿才注意到有人來了,抬頭一見是賀州元,臉上慌亂了一下,隨後退出屏幕,無措的站了起來。
  賀州元不動聲色放下手機,半開玩笑歪著頭問,「江綿,你在做什麽啊?偷偷玩你家少爺電腦?」
  江綿一副做壞事被抓包慫樣,說話又磕巴起來,「賀哥,你……你可以不可以……不要告訴少爺。」
  第93章 他喜歡的是江綿
  不要告訴時瑾年?
  當然不會告訴,一個傻子好奇偷玩大人電腦,有什麽好告狀的,時瑾年最多口頭說幾句,就沒事了。
  再說,如果時瑾年發現電腦裡東西損壞,不用他告狀也知道是江綿乾的。
  同一件事情,在不同的場合說出來,也會有意想不到的效果。
  雖然沒看到屏幕裡具體是什麽,但是拍到的也足夠用了。
  隻想來抱山園看看,沒想到還有意想不到的收獲。
  賀州元這會心情很好,把小餅乾放在桌上,聲音溫柔,「江綿,我不會說的,這是我們倆的秘密,好不好?」
  「賀哥,你真好!」
  江綿放松下來,忍不住笑了起來,連連點頭,「這是我們倆的秘密!」
  暫時不能告訴少爺,東西還沒做完,要做完整,才算禮物。
  到時候給少爺一個大大的驚喜。
  「我專門來給你送零食,客廳還有一大包呢。」賀州元將小餅乾往江綿面前推了推。
  江綿抱起小餅乾,靈動的大眼睛咕嚕一轉,抿了抿唇開口,」賀哥,你……你到樓下等我兩分鍾,我要上去尿尿。」
  「嗯,那你快點哦。」
  借口編的一點沒水平,賀州元也不拆穿,轉身出了書房。
  傻子就是傻子,還要他親自出手,真是太跌份。
  見賀州元走了,江綿迅速又打開計算機,劈裡啪啦一頓操作,痕跡清除的乾乾淨淨。
  拿起小餅乾,關上書房門,風一樣跑進臥室衛生間,不一會兒,又風一樣跑了出來。
  沈清辭說是請時瑾年吃飯,最後還是在鼎盛的餐廳,時瑾年有專門的廚師,做的菜不比外面五星級酒店差。
  兩個人點了六道菜,沈清辭不挑食,吃的有滋有味,味道做的比外面的好吃。
  吃的差不多,沈清辭提起茶壺,給時瑾年倒水,心裡做好了挨打的準備。
  「年哥,我知道不該過問你的事,但我還是要說。」
  「再囉嗦就別說了。」時瑾年撩起眼皮,涼涼的掃了他一眼。
  他也沒拿沈清辭當外人,畢竟跟在他和沈鬱後面跟了快十年。
  「年哥。」沈清辭見時瑾年不像生氣,就豁出去了,「少讓江綿跟州元單獨玩,我怕他把江綿帶壞。」
  時瑾年沒說話,只是看了對方一眼,示意他繼續,靠著椅子,看不出什麽神色。
  「昨晚,你沒看到,州元看到那頂皇冠是給江綿的時候,那臉色,可難看了。」沈清辭回憶了一下昨晚的情形,十分肯定他沒看錯。
  「雖然他藏的很快,但我看到了。」
  「年哥,你知道吧,人的嫉妒心有多可怕。」
  時瑾年面色平靜,「那頂皇冠,本來就送給江綿的,怎麽可能送給州元。」
  「他要是有別的需求幫助,我不會推辭,那頂皇冠,不行。」
  時瑾年的語氣十分明確肯定。
  雖然賀州元對他有救命之恩,但是。
  真愛.皇冠自然要送給喜歡的人。
  他喜歡的是江綿。
  「你以前不也送過他羅傑斯大師的作品過嗎?」沈清辭有些不好意思,撓了撓頭,「我以為這次你也要送他。」
  時瑾年靠著椅背,雙手隨意搭在腹部,嗤笑一聲反問,「怎麽?救命之恩,你還想給他以身相許?」
  「那……那不能夠。」沈清辭笑道,「年哥你不喜歡,誰也逼迫不了你。」
  沈清辭想問那以後結婚呢?現在不喜歡賀州元,以後呢?會不會和江綿結婚?
  想問的很多,沈清辭一句沒問出口,時瑾年能說這些,已經很給他面子。
  再問就越界了。
  要提醒的已經提醒了,沈清辭主動岔開話題,「我二哥周末回京,不知道能不能趕得上咱們周末泡溫泉。」
  時瑾年有些心不在焉,「那是顧臨風的溫泉莊,沈鬱想去泡天天都可以去。」
  沈清辭的話倒是提醒了他,現在都中午了,小傻子一次都沒聯系他。
  時瑾年拿起手機,指尖在屏幕上輕滑了一下,撥通了張叔的電話。
  「少爺。」張叔沉穩中略帶一絲慍怒的聲音傳來。
  時瑾年眉頭微微一蹙,聽出了對方聲音帶了情緒,「綿綿呢?他還好嗎?」
  「少爺,江綿很好,早上十點起床,吃了早飯就去了書房,一直待到賀少爺過來。」
  張叔的聲音頓了下,「江綿這會和賀少爺在說話。」
  聽到江綿沒事,時瑾年的心暗自放松下來,賀州元要是聰明,就不會對江綿怎麽樣。
  「張叔,誰惹你生氣了?」時瑾年沒有什麽情緒的聲音又響起。
  電話那頭張叔也沒藏著掖著,「少爺,大概是昨晚,你拍的三個億皇冠給江綿的消息有人傳到老爺耳裡,時俊峰帶著老爺來要見江綿。」
  時瑾年握著手機的手指猝然收緊,陰鬱布滿雙眸。
  沈清辭低頭喝茶呢,忽然感覺包間溫度驟降,也不喝茶了,坐的筆直,豎起耳朵聽。
  「少爺放心,沒放人進來,他們還在大門外站崗。」張叔又說,語調裡有些許快意。
  「別放他們進去。」時瑾年聲音夾著寒霜,異常冰冷,「看好江綿,我現在回去。」
  提到江綿,沈清辭的心跟著緊張,「年哥,江綿怎麽了?」
  「三億皇冠。」時瑾年陰鬱的眸子微微一眯,聲音更加不屑,「時東來應該是聽了時俊峰的話,想來抱山園撒野,為難綿綿。」
  沈清辭聽著聽著喘氣都大了。
  見時瑾年起身,忙開口,「年哥,我跟你一起。」
  時瑾年沒推辭,沒帶喬揚,沒帶秦亮,下電梯負一層,直接開車回抱山園。
  遠遠的就看到抱山園門口停著一輛豪車,時俊峰穿的人模狗樣,趴在鏤空鐵大門上狗叫。
  「你們這些下人,膽子肥了啊!主子來了還不趕緊開門!」
  時俊峰對著裡面保鏢扯著嗓子叫囂,「給老子開門!要不然老子報警了!」
  保鏢面無表情,目不斜視。
  忽然時俊峰聽到身後,由遠及近的汽車的疾馳聲,回頭一看,頓時臉色僵白。
  第94章 別只看你的少爺
  時瑾年開著白色庫裡南,一路無話,只有疾馳的速度。
  沈清辭雖然在時瑾年臉上看不出生氣,但是這疾馳的車速在告訴他,年哥在生氣。
  他也知道,時家,重養子,疏親子。
  年哥作為時家的親生兒子,並沒有得到父母的關愛,如果不是年哥爺爺,年哥可能早就被趕出時家。
  庫裡南疾馳到拐彎,猛的一個甩尾。
  刺啦——
  車速不減,直衝抱山園大門而去。
  大門前的時俊峰聽到聲響,轉過身瞬間臉色嚇得煞白,事情發生太突然,根本來不及反應,眼睜睜看著庫裡南車頭直直衝了上來。
  「年哥!」沈清辭驚的失聲大叫。
  時瑾年像瘋了,完全聽不到。
  沈清辭渾身肌肉繃緊,車速太快,根本來不及阻止,嚇得握緊拳頭,閉上眼睛。
  刺啦——
  汽車猛然刹住,沈清辭被慣的猛然向前一磕,又被安全帶拉了回來。
  沈清辭顧不得頭暈心慌,忙探頭看看有沒有把人莽死。
  幸好……沒死。
  但是……嚇的半死。
  時俊峰臉色慘白,整個人靠在鐵門,手抓著鐵藝勾環,雙腿顫抖,灰色西褲襠前浸濕一大片,還在淅淅瀝瀝往下滴。
  時瑾年打開車門,邁步下車,不急不慢走到庫裡南車頭。
  車頭挨著時俊峰的腿只有一厘米距離。
  時瑾年嫌棄皺了下眉,還好車沒弄髒。
  中午的日光照在男人身上,將灰色大衣鍍了一層金色,男人神色平靜,透著矜貴閑適,完全看不出來半分鍾前還像瘋子一樣,開車要撞死人。
  沈清辭眨了下眼睛,緩過神,解開安全帶,打開副駕駛門,腿還在虛,腳踩地一個趔趄,步子不穩的扭到車頭。
  年哥真他爹的牛啊!
  差一點就把這孫子囊死。
  時瑾年手裡不知什麽時候多了一隻白手套,熟練又優雅的戴上,動作像是做過很多遍。
  時瑾年上前一步,帶著手套的手,拎著對方的衣領,像拎小雞似的,拎著人走向路邊的豪車。
  同時還不忘吩咐門內保鏢,「找人把地上弄乾淨。」
  時俊峰大概被嚇破膽,就這樣被拎著,機械的跟著走,一點沒有反抗。
  時瑾年拉開後排車門,看都沒看,將時俊峰塞進車裡,抬腳往屁股上一踹,將人死死塞進去。
  坐在後排的時東來氣的瞪眼,死死盯著站在車門口的兒子,說不出話來。
  被嚇得,又被氣的。
  他知道這個兒子什麽事都敢乾,也知道他的手段。
  親眼見到,又是一回事。
  他怎麽敢?!
  要是沒刹住車,時俊峰不死也殘。
  時東來嫌棄的推開趴在腿上,嚇破膽還沒反應過來的侄子。
  沈清辭目瞪口呆看著時瑾年一系列操作,沒敢上去打擾。
  他年哥強的一批。
  他只需要安靜待在一旁,大腦靜態管理。
  「抱山園不是你該來的地方,江綿也不是你能過問的人。」
  時瑾年語調帶著明顯的厭惡,一點不給時東來面子,將手套脫下來扔到時俊峰臉上。
  「沒弄死他,不是不敢。」時瑾年一側唇角扯了一下,聲音像魔鬼低吟,「我是嫌他的血髒了抱山園路。」
  「大伯。」時俊峰眼眶泛紅,總算反應過來,「我哥他想創死我!你要為我做主!」
  時東來氣的臉通紅,拉著個臉。
  時瑾年陰鬱的眼裡帶著毫不掩飾鄙夷,「父親,要是您不顧及時家顏面,再鬧事,我就弄死時延吉。」
  「你!你,你敢!」時東來抖著手指著時瑾年。
  「你再敢找江綿試試。」時瑾年唇角勾起一抹陰狠的弧度,看時東來的眼神,仿佛洞穿一切。
  時東來望著站在車外的兒子,迎著陽光,仿若身披聖光的魔鬼,連唇角那點似有若無的笑都是陰森至極。
  父子倆就這麽無聲對視,沉寂片刻,時東來先敗下陣來,卸力靠著,閉上了眼睛。
  時瑾年掃了一眼司機,平靜吩咐,「王伯,送老爺回青園。」然後,利索關上車門。
  車子一刻不敢停留,一溜煙跑了。
  大門口的一點液體,傭人已經清理乾淨。
  時瑾年拉開車門上車,沈清辭立刻上了副駕駛,車子這次平穩緩速進了抱山園。
  兩個人剛進客廳,江綿眼睛瞬間亮了起來。
  「少爺!」
  少年站起身,唇角止不住上揚,踩著拖鞋,飛奔過去,撲進時瑾年懷裡。
  「你怎麽回來這麽早呀!」少年仰著臉,茶色眸子裡似有星辰閃耀。
  驚喜,坦誠又熱烈直白。
  時瑾年心跳錯了一拍,身上冰冷陰鬱氣息被溫暖柔和覆蓋,連聲音也溫柔許多。
  「想綿綿了,回來看你。」
  小傻子一上午都沒給他打電話,昨晚他們才吻的那麽難舍難分,心裡還是想他的。
  沈清辭看出時瑾年不想這糟心事讓江綿知道,很配合的,一字不提。
  江綿綿這麽純淨的小孩,就應該享受最美好的生活。
  「江綿綿,都沒看到我哎,我要鬧了啊!」
  「哦,沈哥,你好,不要鬧。」江綿認真又敷衍的打了聲招呼,又看向時瑾年。
  「少爺,賀哥特別好,給我帶了好多零食啊!」
  賀州元起身走過來,笑容溫和,「昨晚我說了會給你帶零食的,當然要履行承諾了。」
  江綿緩慢眨了下眼睛,昨晚賀哥說了要給他帶零食嗎?
  不記得了,不重要。
  「賀哥,你真是好人!」江綿認為的好人,不是好人卡,心裡覺得賀州元對他很好。
  賀州元笑容溫和,看上去很開心。
  沈清辭:他要失寵了嗎?
  「江綿綿,你看看沈哥啊,別只看你的少爺。」
  「我看到了,眼裡有沈哥的。」江綿眼睛沒離開過時瑾年,語調帶了點嬌意,「讓我先看一會少爺。」
  只要抱著少爺,不讓他跟賀哥單獨說話,少爺就不會知道,他用了計算機。
  萬一賀州元說漏嘴了呢!
  禮物還沒做完呢。
  時瑾年手臂半圈著懷裡人,忍不住想親,礙於那麽多人在,只是揉了揉少年發頂。
  小傻子心裡還是想他的,半天沒見,就這麽黏著他。
  賀州元站在身後,臉上帶著淡淡的笑,心裡卻下著冰冷刺骨的雨,淋的狼狽,卻還要裝作開心。
  張叔剛才吩咐傭人,去大門口清理尿液,他聽到了。
  時瑾年和時俊峰肯定發生了直接衝突,時瑾年完好回來,就是對方受傷或是收到驚嚇。
  抱山園鬧得這麽亂,時瑾年一點都不願江綿知道。
  這是愛嗎?
  賀州元催下大衣袖口裡的手攥緊拳頭。
  不管是不是愛,很快就不是了。
  江綿,周末溫泉山莊,我會親手打碎時瑾年給你的一切。
  沈清辭眸光略過賀州元,若有所思,「州元,在想什麽呢。」
  賀州元對上沈清辭的視線,唇角微勾,「沈哥,想到周末我們可以去泡溫泉,就很期待啊!」
  第95章 少爺,加油
  顧臨風的溫泉山莊位於京郊外,開車兩個小時。
  雖然是第二次來,江綿依舊一路興奮,近乎貪婪的將一路寒冬風景都收進眼裡。
  「少爺,楓葉還是紅的耶!」
  「嗯,很紅。」
  「少爺,你看那團雲,像不像綿綿糖!」
  「嗯,你想吃棉花糖了。」
  「少爺,好多風箏啊!」
  「明天帶綿綿一起放風箏。」
  時瑾年開車間隙,時不時看一眼某個興奮的小傻子,一路上小嘴叭叭個不停,他也一句不落搭話。
  賀州元和顧臨風最先到,江綿下車直奔兩人過來,「顧哥,賀哥,你們到的好早啊!你們吃飯了嗎?我有餅乾!」
  江.興奮.綿抱著一盒曲奇,獻寶似的分享給兩人,這可是王嬸現烤的,可好吃了。
  賀州元神色僵了一下,要不是知道江綿是腦子不好,都要懷疑江綿是故意的。
  明知道他在減肥保持身材,還拿這種高油高糖的食物給他。
  「我吃過早飯了,你吃吧。」賀州元微笑拒絕,目光不自覺看向江綿身後走過來的時瑾年。
  時瑾年今天沒有穿正裝,一身灰色運動裝,少了幾分壓迫感,多了幾分生動。
  喜歡這樣的時瑾年,少了些疏離感。
  「江綿,我愛吃。」顧臨風拿了一塊,放入口中仔細品嘗,「這是王嬸烤的吧,跟你上次來帶的味道一樣。」
  少年茶色的眸子倏然睜大,「顧哥,你有天才舌頭,這都能嘗的出來!」
  「王嬸昨晚烤的,一大盒呢!」江綿抱著盒子,湊上前,崇拜的望著顧臨風,「再吃點!」
  顧臨風:其實他不愛吃這些甜不拉幾的零食,只是不想辜負江綿一番熱情。
  要是沈老三在就好了。
  說曹操曹操到。
  沈清辭高調吹了下口哨。
  眾人回頭,都呆住了。
  沈清辭穿了紅衣黑褲騎士服,紅衣收腰,配上黑色長靴,襯的身材極好,頭髮往後梳的一絲不苟,腳步囂張隨意,紅衣擺跟著擺動,整個人有種獨特的瀟灑張狂。
  賀州元:騷氣。
  顧臨風:「你就這麽來的?」
  「怎麽樣?帥氣嗎?穿騎士裝開跑車。」沈清辭還做了一個Wink,「一會賽馬啊!」
  顧臨風瞥了一眼停在外面的銀色科尼賽克CCR,眉尾一挑,「換新車了?阿鬱給你買的?」
  「二哥沒空理我。」沈清辭不見外的從江綿懷裡拿了塊曲奇,「大哥破天荒給我送車,幸福來得太突然。」
  「我大哥除了給錢,從來沒送過去禮物,突然送跑車,還真有點不習慣。」沈清辭又拿了一塊曲奇,繼續哢嚓哢嚓嚼。
  時瑾年摟著江綿的腰,不經意問,「沈大哥回京了?」
  「沒呢,人沒到,禮物先到。」沈清辭提到大哥,眼裡的崇拜之色藏都藏不住,「昨天大哥電話裡說,他申請了提前調回,就是挺突然的,跟送跑車一樣突然。」
  「提前調回?」時瑾年略一思索,繼續道,「沈大哥上次升任才兩年多,要是調回……是升了?」
  顧臨風驚訝和崇拜,「沈大哥又立大功了?」
  「大哥沒說。」沈清辭繼續哢嚓曲奇餅乾,「我這狗膽,哪敢多問。」
  沈清辭大哥沈靖川,雖然人不在京,但是關於他的話題一直都有。
  不僅年紀輕輕升任副司令,還是科研怪才,別人走一條路,費力羅馬,沈靖川幾條路一起走,每一條都到了羅馬。
  這次要是調回京,肯定又是有厲害的科研成果。
  別看沈清辭年紀輕輕開個投資公司,一年能賺不少錢,在沈家,他是混的最差的。
  「沈哥,你好多哥哥啊!」江綿有些羨慕,更羨慕沈清辭和他的哥哥們關系很好。
  「江綿綿,你的哥哥也多啊!」沈清辭又順了一塊曲奇,語調十分認真,「我和你顧哥,我們都是你哥!」
  「等我二哥回來,我帶你見他,他人很好的,你肯定喜歡他。」沈清辭頓了下,「至於我大哥,還是不要見了,他太嚴肅,太高冷,太恐怖。」
  「哦。」江綿懵懵點頭,腦海裡已經浮現的是剛到抱山園,時瑾年嚴肅冰冷的臉。
  江綿仰頭看了下時瑾年,嗯……現在的少爺,可溫柔了。
  時瑾年挑眉,正想問小傻子為什麽突然這樣的眼神看他,江綿已經移開視線,打量起沈清辭的衣服。
  「沈哥,你的衣服真好看!」
  「你和綿綿撞衫了。」時瑾年清清淡淡的聲音飄了過來,「綿綿穿比你好看。」
  沈清辭:……
  「一會比比看,我這身高腿長的,不知道迷倒多少女孩子!」
  人陸續到齊,大家各把行李放到房間換衣服。
  二十分鍾後酒店大廳集合。
  沈清辭看到江綿下來,眼睛瞬間一亮,站了起來,眼裡止不住的驚豔。
  江綿的騎士服也是紅衣黑褲,不過上衣是利索的收腰短裝,腰線比列完美,長靴裡的雙腿筆直修長。
  淺金色發梢,天生茶色眼眸,仿佛就是天生的歐洲中世紀貴族少爺。
  「綿綿,咱倆是兄弟裝!我就說我倆很配!」沈清辭往身旁一站,一時得意忘形。
  時瑾年抬起穿長靴的腳,對著沈清辭屁股就是一腳。
  「跟誰配?」
  時瑾年一身黑色騎士服,沒有複雜精美花紋設計,威嚴有壓迫感,與他的氣質融為一體,不容侵犯。
  「年哥,我的屁股!」沈清辭捂著屁股,「我說的配,是兄弟配,你和江綿綿是情侶配。」
  「給我一百個膽子,我也不敢啊!」沈清辭嘀咕,又不死心往江綿身旁湊。
  「哇……賀哥好白啊!好好看!」江綿眼睛直勾勾盯著走過來的賀州元。
  賀州元一身白色騎士服,披著白色披風,工藝繁複,胸前一排金絲繡線,在一片白裡尤為耀眼。
  聽到江綿的誇讚,不由得唇角勾起,心裡更加雀躍。
  和瑾年哥哥黑白配才是最配的。
  時瑾年順著江綿視線,沒什麽神情掃了一眼,又收回視線,看著自己的小傻子。
  綿綿最好看。
  外面寒意裹挾,冬天不是騎馬的好時候,但這一幫人喜歡挑戰。
  時瑾年給江綿裹上羽絨服,還給套了條圍巾。
  「綿綿,坐在椅子上等我一會,跑完一這趟,回來帶你騎馬。」時瑾年將圍巾裹了兩圈,不松不緊打了個結。
  賀州元心裡舒暢,江綿這種什麽都不會傻子,怎麽配和瑾年哥哥並肩一起。
  「瑾年哥哥,快上馬,這一次我可能能贏你!」賀州元坐在馬上,朗聲笑道。
  「少爺,加油啊!你肯定第一!」
  江綿轉過身,背對大家,踮起腳,在時瑾年下巴啵了一口,「少爺,贏了我再取悅你!」
  第96章 變成魚
  賀州元臉上的笑容僵住,收回視線,握著韁繩的直接變得泛白。
  江綿那麽明顯的踮腳親時瑾年的動作,背著他們就以為他們看不到嗎?
  讓你再得意一會。
  時瑾年眸光變得幽深,指腹在少年白嫩嫩的臉頰上輕輕蹭了蹭,「等我回來。」
  六匹健碩駿馬站在凜冽寒風,騎士們神色認真,望著前方,等待馬場工作人員指令。
  唯有時瑾年,神情愉悅,視線一直看向江綿這邊。
  江綿裹著白色羽絨服,圍著淺灰厚圍巾,興奮揮舞著手,像隻胖乎乎的漂亮小貓。
  比賽令槍一響,時瑾年眼神霎時變得肅然,壓低上身,健碩黑馬如離弦之箭,衝了出去。
  馬蹄踐踏枯黃乾草,揚起一陣陣灰塵,隨著風聲漸行漸遠,遠道只能看到黑點,漸漸的,黑點消失在草地與遠山交接處。
  江綿踮著腳,微眯著眼睛,努力往遠方看。
  過了十分鍾,黃色草地與山交界的盡頭,有黑點出現。
  模糊的黑點越來越大,江綿恨不能長了千裡眼,皺著眉,微眯大眼睛,緊緊盯著由遠及近的黑點。
  眉頭忽然舒展開,江綿的唇角止不住上揚,兩隻腳興奮的踩地,恨不能原地跳起來。
  少爺贏了!
  將後面的馬兒,甩出了一大截。
  「綿綿,站到椅子上!」時瑾年策馬而來,高聲喊道。
  江綿沒有猶豫,長靴踩到椅子上,站的高高,對時瑾年揮手。
  黑馬直衝而來,江綿嚇得渾身血液倒灌,關鍵時刻,雙手捂住眼睛,卻沒有躲開。
  大概是心底相信時瑾年,相信他不會真的傷到自己。
  腰間猛然一緊,江綿整個人騰空被甩起,人還沒來得及尖叫,緊接著屁股就坐到馬背上。
  江綿松開手,緊張的眨了眨眼睛,才後知後覺大叫一聲。
  「啊……」
  「少爺!好刺激!好好玩啊!」少年靠在男人胸前,興奮仰頭看,澄澈的眸子裡滿是興奮激動。
  時瑾年垂眸,撞進少年熱烈的眼神裡,雙臂將少年牢牢圈在懷裡。
  「綿綿,抓緊了,還有更刺激的。」
  更刺激的?
  江綿的雙手已經緊緊抓住韁繩,下一秒,大黑馬嗖的一下飛馳出去。
  時瑾年的大黑馬,有專人喂養打理,是體格強悍的純血馬,最受歡迎的賽馬品種之一。
  「啊……啊……」
  冷風在耳邊呼嘯,江綿嘴巴藏在圍巾裡,不妨礙繼續興奮尖叫。
  迎面遇上回來的沈清辭和顧臨風等人。
  「江綿綿,你叫什麽!」沈清辭大喊。
  回答他的只有一聲聲興奮的「啊」。
  賀州元拽住韁繩,停在原地,遙看時瑾年摟著江綿策馬奔騰的背影,臉上看不出神色。
  跟時瑾年來這騎馬好幾年,從來沒享受過這樣的待遇。
  沈清辭騎著馬靠近,「州元,你是不是也替年哥高興,終於有人陪他了。」
  賀州元淡淡收回目光,衝沈清辭微笑,「是啊,替瑾年哥哥開心。」
  大黑馬輕松越過最後一道障礙,停在山腳下。
  「綿綿,也好玩嗎?」時瑾年低頭,唇在少年耳尖親了下。
  「好……好玩!」
  少年微眯起眼睛,靠在時瑾年懷裡,興奮的用腦袋蹭了蹭,「少爺,好開心啊!」
  「好喜歡你啊,少爺!」
  時瑾年眉梢蕩開笑意,捏住少年下巴,迫使江綿抬起頭,低頭含住微涼柔軟的唇瓣。
  長長一吻結束,少年眼眸含著水汽,唇色紅豔,喘著氣,聲音帶了些許嬌意,「少爺,你開心嗎?有沒有取悅到你?」
  「嗯,開心。」時瑾年手指從下巴松開,拉上圍巾,將少年的唇鼻遮住,擋住寒風,「還有更深的取悅,一會少爺教你。」
  酒店每套房內都配了溫泉池子,私密性好,價格也比普通溫泉酒店貴幾倍。
  時瑾年的套房,價格更是貴,他有潔癖,這間套房,常年為他預留,不接待其他人,顧臨風只收維護價。
  「少爺,你怎麽不穿上衣。」江綿低頭揪著貼身泳衣,有些羨慕少爺不用穿上衣。
  泳衣料子貼在身上,涼涼的不太舒服。
  少年修長白到發光的腿在時瑾年眼前晃動,喉結滾動一下,聲音有些啞意,「聽話,穿上是為你好。」
  「哦,好吧。」
  雖然不知道好在哪裡,少爺說為他好,那肯定沒錯的。
  時瑾年上前一步握住少年微涼的手,拉著他打開房間後門,半露天,冒著熱氣的溫泉池子露了出來。
  溫泉水不深,但對於還沒真正學會游泳的江綿,還是會淹死人的恐懼。
  他不敢松開時瑾年,恨不得整個人貼在男人身上,尋求支撐。
  「哇……感覺會飄起來!」
  坐下後,江綿又不怕了,手腳隨意在溫泉裡亂撲騰。
  「好暖和,好舒服!少爺,你暖和嗎?」
  「不止暖和,還有些熱。」時瑾年眸光幽深,誠實回答。
  江綿一聽,立刻又靠了過來,「少爺,你熱,我冷,我們中和一下,就是不冷不熱。」
  時瑾年垂眸看著靠在他胸前,手腳亂撲騰的始作俑者,眸底翻湧著濃稠的情愫,大手悄無聲息環住少年柔韌細腰,貼著泳衣,不輕不重撫摸。
  「少爺,我快要飄走了!」江綿沒撲通一會,屁股已經不在坐的地方,忙伸手勾住時瑾年脖頸。
  抱著時瑾年脖頸,仿佛抱著一個平穩的游泳圈,少年筆直細白的雙腿,慢慢擺動起來,整個人近乎飄忽狀態。
  「少爺,感覺我……好像變成魚了啊!」
  時瑾年的手還搭在少年腰間,稍微一用力就把人帶到懷裡,坐在自己腿上。
  某個無知小男孩,不知道已經落入獵人陷阱,坐在男人腿上,腿還不老實亂擺動!繼續當魚。
  時瑾年眸光幽深,呼吸變得深重,卡在少年腰間的大手,摩挲著泳衣的邊角,帶著誘哄,「綿綿,要是感覺熱,可以把上衣脫掉。」
  「不熱。」江.魚兒.綿繼續雙腿愉快劃水,玩的不亦樂乎,哪裡能發現對方真正的意圖。
  「脫了玩更舒服。」時瑾年嗓音低啞,貼在少年耳畔。
  嘴上說著,手上已經有了動作,提著泳衣邊角,往上拉起。
  只顧著玩的江小魚,很配合的舉起手臂,接著「哇」了一聲,舒服的歎了口氣。
  「真舒服哇……少爺。」
  第97章 你們笑什麽
  「瑾年哥哥。」賀州元站在房間門外,按了門鈴沒有反應,又開口喊了一聲。
  「瑾年哥哥,你和江綿要不要出來吃點東西?」
  大家騎馬回來後,都泡了溫泉,出來吃飯,飯都吃完了,時瑾年和江綿還沒出來。
  賀州元忍不住上來敲門,結果還是沒人開門。
  「州元,別喊了。」顧臨風走過來,製止繼續敲門。
  賀州元臉上露出擔憂,「江綿和瑾年哥哥這麽久沒出來,該不會出什麽事吧。」
  「能出什麽事?」
  顧臨風笑的意有所指,「情侶之間泡溫泉,能有什麽其他事。」
  情侶之間的事情,泡溫泉,什麽事情不言而喻。
  賀州元猝然攥緊手指,嫉妒,生氣,恨意,一瞬間所有情緒交織,心痛如絞。
  也僅僅是一瞬,賀州元臉上不仔細看,根本看不出來。
  「走吧,我們去打牌。」顧臨風攬住賀州元肩膀,「晚點宋懷仁也過來,晚上肯定熱鬧,咱們再來個露天台燒烤。」
  門外安靜下來,時瑾年松開少年被堵住的唇瓣,「呼吸,小傻子。」
  江綿像是聽到指令,大口喘了幾口氣,淚眼汪汪的問,「少爺,為什麽不能搭理賀哥啊,還不讓人呼吸。」
  時瑾年不輕不重咬了一口少年紅嫩水潤的唇瓣,「小傻子,又忘了少爺怎麽說的,取悅的事情,只能我們兩個人知道。」
  「知……知道了。」少年委委屈屈,想要抬手摸被咬的唇瓣,小手被時瑾年按住。
  「綿綿乖,還不行,繼續。」
  時瑾年雙膝壓在少年兩側,呼吸深重,卻又不得不耐心哄著人。
  江綿還不懂這些,時瑾年有點良心,但是不多。
  天天抱著溫軟香甜,告誡自己,只能看,只能聞,最多只能親親摸摸。
  他又不是和尚,禁~欲多年,一朝有了想要親近的人,天天挑戰底線,怎麽忍得了。
  ……
  一個小時後,時瑾年拉著江綿姍姍來遲。
  賀州元一直關注門口位置,幾乎在兩人進來的同時,目光不自覺看向兩人。
  時瑾年上身穿了休閑開衫灰色毛衣,內搭休閑襯衫,灰色休閑長褲,頭髮沒有精心打理,隨意垂落在額前,眉宇間多了幾分從來沒見過的慵懶之意。
  賀州元目光在時瑾年脖頸留戀,襯衫領口脖子上沒有一點痕跡。
  目光又移到江綿身上,江綿穿了淡粉色套頭毛衣,下身灰色直筒休閑褲。
  賀州元剛要收回目光,猝不及防看到江綿唇有點腫。
  剛才抱著的一點僥幸,在看到江綿毛衣領口露出來一點痕跡後,被擊的粉碎,蕩然無存。
  他們那麽長時間在房間裡,果然在做那些事。
  「賀哥,你怎麽一直看著我?想我了嗎?」江綿湊近賀州元,眨巴一下眼睛。
  猝然放大的臉,賀州元清晰看到江綿眼角沒有褪去的余紅,脖頸上露出來一半的痕跡那麽明顯。
  這一切對他來說,就是最大的諷刺。
  守了六年的人,還要眼睜睜看著,他被別人奪走與別人做那些事。。
  江綿,馬上你就笑不出來了。
  「就是想你了啊,等你等了好久。」賀州元站起來,拉住江綿另一隻手,「肚子餓了吧,我帶你到那邊吃飯。」
  時瑾年松開手,溫聲道,「綿綿能給我拿點吃的嗎?」
  「手……手酸。」江綿小聲說,「可以少拿一點嗎?」
  「噗!」
  「咳咳……」
  江綿雖然聲音小,但是大家坐在一起,挨的近。
  都聽到了。
  基本都是過來人,只看兩人,就知道剛才沒過來,幹了什麽。
  但是江綿就這麽水靈靈的說了出來,這誰憋的住不笑啊!
  真不拿他們當外人。
  「你們笑什麽?」江綿看他們一個兩個,使勁憋笑,更加好奇。
  時瑾年閉了閉眼,覺得他虧了,還沒做到最後一步。
  他有點良心,江綿還小,他舍不得,隻吃了個半葷半素。
  「我和你一起去。」時瑾年不由分說,摟著江綿的腰,往外走。
  讓小傻子自己去拿吃的,估計會把自己撐爆。
  真是一步也離不開他。
  賀州元被丟在原地,愣愣看著兩人黏黏糊糊去餐廳。
  不讓江綿和瑾年哥哥分開,他怎麽實施自己的計劃?
  「綿綿,一會不準說手酸。」時瑾年握著少年纖細腕骨,輕輕按摩,「晚上回房間,我給你揉揉就不酸了。」
  少年茶色眸子靈動的轉了一下,湊近時瑾年,聲音低低的,「少爺,是不是他們知道我手酸,就知道我取悅你了。」
  「嗯……是這樣。」時瑾年有點欣慰。
  「果然只能兩個人知道。」江綿若有所思得出結論,挺起胸膛,「放心吧!少爺,後面我守好秘密!」
  時瑾年:倒也不用這麽慷慨激昂。
  可愛。
  「綿綿真棒!少爺給你拿好吃的。」
  溫泉山莊這周末沒有對外營業,偌大的休閑房間,只有時瑾年他們一波人。
  江綿吃飽了,乖乖坐在時瑾年身旁,看他打牌。
  少年熱心的指尖在時瑾年的牌上點點點,示意他出這幾張。
  時瑾年沒有猶豫,出了江綿點的幾張。
  時瑾年問過江綿,為什麽會算牌,江綿一臉理所當然,「就是會啊。」
  他沒有深問,想著大概也是那位江家給他送飯的那位林姨閑時教了一點簡單算牌術。
  這些都不重要,有他在,江綿不需要刻意學什麽。
  他的小傻子也不笨,就是單純,好騙而已。
  「江綿,來和我一起玩遊戲。」
  賀州元端著一大盤水果,示意江綿過去。
  光是看著一大盤各種各樣水果,不用喊,江.貪吃.綿就會自己過去,那些好吃的水果在對他招手。
  看著江綿走近,賀州元唇角微勾,眼底閃過一絲瘋狂。
  第98章 注定被丟棄
  與大家隔著十幾米距離,江綿和賀州元相對而坐,中間放了一大盤各式水果。
  江綿的眼睛盯著水果,又咽了下口水,「賀哥,可以吃一個嗎?」
  「可以啊。」賀州元唇角含笑,拿一顆草莓遞給江綿,在江綿要伸手去接時,又拿了回來,換了兩顆很大是車厘子。
  「江綿,你真傻,你忘了昨天才去做的過敏測試,你草莓過敏,給你還接。」
  「啊,是哦,我忘了,這是草莓。」江綿不好意思笑笑,啃了一口酸酸甜甜車厘子,「賀哥,你真好。」
  時瑾年看了一眼江綿背對著他坐著,能看到賀州元在笑著說什麽,便收回目光,繼續打牌。
  「江綿,你想聽我和瑾年哥哥的故事嗎?」賀州元拿起一顆草莓,放入口中,細細咀嚼。
  江綿嘴裡包著車厘子,腦袋直點。
  賀州元唇角微揚,聲音多了一絲繾綣,「六年前,瑾年哥哥身陷危機,他已經身負重傷。」
  「是我,是我不顧生命危險,打死了那兩個要殺瑾年的哥哥的人。」
  「我們兩個奄奄一息躺在地上,他抓住我的手,讓我別死。」
  賀州元視線落在不遠處坐著的男人身上,眸光溫柔。
  「我和瑾年哥哥是經歷過生死的,你知道嗎?江綿。」
  「知……知道。」江綿雖然沒經歷過,光想想就能想到當時有多慘烈,「所以你和少爺才是好朋友。」
  「不只是好朋友。」賀州元問道,「江綿,你為什麽要待在瑾年哥哥身邊?」
  為什麽要待在少爺身邊?
  江綿似乎陷入沉思。
  留在少爺身邊,當然是有吃有喝,還有溫暖的大床,還可以到很多地方玩。
  但好像不是為了吃喝才來少爺身邊的?
  最開始,江臨明送他來抱山園,是來伺候少爺。
  但是少爺想讓他取悅他。
  他想要有個安身之所,不想死。
  後來,他留在了抱山園,也一點點學到,如何取悅少爺。
  剛才在房間,少爺真的愉悅的。
  江綿澄澈的眸子有了笑意,「我在少爺身邊,就是為了取悅少爺。」
  賀州元:……
  自甘墮落。
  就沒見過真不要臉的。
  這年頭給人當玩物,是什麽光彩的事嗎?笑的那麽開心。
  哦,也對,江綿本來就是傻子。
  賀州元默默壓下心裡怒氣,拿起手邊的手機,點開屏幕,低頭看微信。
  【宋懷仁:還有十來分鍾就到,你們先玩。】
  賀州元眼角帶著笑意,手指在屏幕點動,快速回了信息,又收好手機。
  「江綿,你玩過切水果遊戲嗎?」賀州元微笑著問。
  「切水果吃嗎?」江綿望著紅彤彤不知名水果咽了下口水。
  「不是,這樣握緊手裡的刀。」
  賀州元將水果刀柄塞到江綿手裡,接著拿起面前的水果刀,對著一個完整的梨,一刀下去,接著又一刀,「這樣,切的碎碎的,碎屍萬段那種。」
  賀州元的神情看不出來什麽情緒,仿佛是認真教學,笑容得體的老師。
  「這麽好的水果,不吃好可惜啊!」江綿微微蹙眉,沒有切水果,他隻想吃。
  手腕好酸,不太想玩這個遊戲。
  江綿正想拒絕,賀州元忽然抬眼直直看了過來,又開口道。
  「江綿,你這樣什麽都沒有的孤兒,當然覺得這些水果很貴,估計你以前見都沒見過這麽多水果吧。」
  「沒……沒見過。」江綿聲音有些懵。
  對方的話讓他感覺有些不舒服,前兩次那種難受的感覺又冒了出來。
  江綿不明白,賀州元為什麽說話又要這樣。
  這種綿裡藏針的話,與人相處經驗少的可憐的江綿,一點應付不了。
  賀州元一邊繼續切著梨子,一邊直勾勾看著江綿。
  「像我和瑾年哥哥這樣的豪門,絲毫不在意浪費這點水果。」
  「我們都有錢,有地位,而你什麽都沒有。」
  賀州元眼裡是沒有掩飾的記恨與鄙夷,「江綿,我才是和瑾年哥哥最配的,你配不上他。」
  「什麽配不上他?」江綿不懂,他沒想過什麽配上少爺啊。
  少爺那麽厲害,強大,誰能配的上他。
  江綿的遲鈍,理所應當的神情似乎惹怒了賀州元,他臉上依舊笑的和煦,說出口的話卻刀刀扎人心。
  「我說,你這個什麽都沒有傭人,配不上瑾年哥哥。」
  「你以為瑾年哥哥會選擇你嗎?你只不過是他一時興起的玩弄的玩物而已,沒興趣了,就會丟掉。」
  「不……不可能。」江綿記得時瑾年說過的話,會一直對他好,不會丟掉他的。
  「少爺說過……他不會丟掉我的,會一直……對我好。」江綿不自覺指尖握緊,刀柄緊緊攥在掌心,像是在給自己打氣,「少爺不會騙我。」
  賀州元看到江綿緊握的刀柄的手,唇角漾開一抹淺笑。
  「我……我要去問少爺。」
  江綿說著想起身離開,手被賀州元按住。
  賀州元傾身靠近,宛如惡魔低語,「不信嗎?我可以讓你看看。」
  「我是你家少爺的救命恩人,在我和你之間,瑾年哥哥只能選擇一個人的時候。」
  「他肯定選擇我,不要你,無情的丟棄你。」
  賀州元的話,猶如一支無形的利刃直直插進江綿心臟,痛的短暫忘了呼吸,過了幾秒,才急促呼吸起來。
  少年茶色的眸子裡布滿驚恐,直愣愣,看著賀州元,像隻提線木偶。
  「刀握緊了,站起來,我證明給你看。」
  賀州元握緊江綿的手腕,提著他站了起來,自己繞過桌子,站到了江綿跟前。
  「江綿,你將眼睜睜看著,你的少爺是如何隻選擇我,不要你的,我才是最配他的。」
  「而你,什麽都不是,注定被丟棄。」
  江綿還沉浸在時瑾年不要他的震驚和心痛中,完全沒有意識到已經陷入陰謀。
  賀州元的眼神很恐怖,江綿本能想要逃離,去找時瑾年,手腕卻被對方緊緊握住,掙脫不開。
  「賀哥……你……你松開。」少年帶著哭腔,使勁掙脫。
  「松開嗎?」賀州元視線越過江綿,看向不遠處打牌的時瑾年。
  見時瑾年看向這邊,賀州元帶著恐怖笑容的臉,突然變得驚慌,嘴裡卻用只有兩個人能聽見的聲音的說。
  「蠢貨,今天就讓你看看,自己有多愚蠢。」
  下一秒,江綿握緊的水果刀,就被一股大力帶著,直直刺進賀州元的心口。
  第99章 少爺不要我了
  「啊……」
  賀州元慘叫一聲,聲音不大,剛好能讓不遠處眾人聽到。
  聞聲望去,江綿背對著大家,看不到他的神色,但大家卻清晰看到了賀州元痛苦蒼白的臉。
  時瑾年第一個衝了過來,卻看到了心痛的一幕。
  江綿單手握著水果刀,水果刀插在賀州元心臟位置,而賀州元,臉色慘白,異常痛苦,雙手虛虛握住江綿的手,像是極力阻止刺過來的刀。
  賀州元低頭看了一眼胸口插著的水果刀,虛弱抬眸,滿眼不可置信看江綿。
  「江綿,你……為什麽。」
  「江綿!」時瑾年怒吼一聲,「你在做什麽?」
  時瑾年憤怒的聲音,將嚇呆住的江綿驚醒,手猛然松開刀柄,望著著賀州元胸口的水果刀,連連後退幾步。
  江綿呼吸急促,眼睛緩慢轉動,恐懼求助的望向時瑾年。
  時瑾年卻沒看他,而是接住了搖搖欲墜的賀州元。
  賀州元聲音嘶啞,忍著痛開口,「瑾年哥哥,你……你別怪……江綿,他也是……嫉妒心作祟……你別……」
  「州元,先別說話,你流了很多血!」時瑾年神情陰冷,盯著賀州元血流不止的傷口。
  賀州元穿的白色修身毛衣,心口的位置,暈染開一片鮮紅,還在往下暈染,刺目駭人。
  「我……我……」江綿身體顫抖的厲害,害怕的一句話說不出來。
  江綿十九年的人生經歷,真正接觸到社會,也就是來到抱山園這幾個月。
  這幾月,唯一接觸到的他定義的壞人,就是一次是去遊樂園,遇到王小衍一家。
  一次是去鼎盛,懟了想要為難時瑾年的老家夥秦叔。
  這些人和他在江家地下室時江楓江溪一樣,都是直接,沒有掩飾的敵意。
  而賀州元,從見了面就會送他禮物,給他帶好吃的,還會陪他玩遊戲,少爺的好朋友。
  居然會突然握著他手裡的刀,毫不留情刺向自己身體,再誣陷他是嫉妒他。
  賀州元還說少爺不要他了。
  少爺真的沒有選擇他,少爺不要他了嗎?
  欺騙,恐懼,委屈,難過,所有的情緒交織在一起,讓他只能無措看著時瑾年。
  江綿想要解釋,卻一句話也說不完整,少爺好像完全忘了他,一眼都沒看他。
  「江綿。」沈清辭上前攬住江綿緊繃僵硬的身體,「不要害怕。」
  沈清辭先反應過來,江綿又出現卷卷死那晚一樣的驚恐反應。
  感覺到有人從身後攬住自己,江綿茫然偏頭看向對方,發現是沈清辭,大顆眼淚不受控制滾落下來。
  接著,他又看向時瑾年,然而他最想求助的人,還是沒看他。
  時瑾年神色嚴肅,已經打橫抱起賀州元,大步往外走去。
  「怎麽回事!!?」正巧進門的宋懷仁聲音驀然響起。
  忙碌大半天的宋懷仁,做了兩台加急手術,下完醫囑,馬不停蹄開車過來,趁著周末泡個溫泉放松一下。
  一進門就看到這麽刺激的場面。
  看了眼賀州元傷口,宋懷仁蹙了下眉,「情況看著凶險,不要碰到傷口,趕快送醫院。」
  連宋懷仁這個心外科大佬難得嚴肅,時瑾年更不敢耽誤,抱著人快步往外走。
  「懷仁,你來照顧他,我開車。」話落,時瑾年已經抱著人走了出去。
  宋懷仁進來不到一分鍾,腳沾了下地,又轉身跟了出去。
  接著就是汽車發動,疾馳出去的聲音,漸行漸遠。
  「少爺。」江綿小聲叫了一聲,茫然望著門口方向,緊接著呼吸更加急促,大聲哭了出來。
  「江綿,你別哭啊!別哭!」沈清辭急的團團轉。
  有人拿了紙巾過來,沈清辭接過紙巾,手忙腳亂擦眼淚。
  顧臨風扶著江綿到牆邊長沙發坐下,和沈清辭一人一邊圍著江綿,一個擦眼淚,一個拍背順氣。
  其他人搬著小板凳,圍著江綿團團坐。
  情緒壓的太滿,一句話說不出來,江綿上氣不接下氣,哭了一小會,總算能說出話來。
  「少爺……不要……我了……嗚嗚……」
  一句話,把大家說的更沉默。
  沒有人敢做時瑾年的主,剛才時瑾年那聲怒吼,大家摸不準他是不是生江綿氣。
  以後要不要,誰說得準。
  「時瑾年不要你,沈哥要你。」沈清辭冷著臉,眼裡滿是心疼,「以後沈哥養著你。」
  顧臨風抬眼看了一眼沈清辭,這家夥,就會衝動,說些有歧義的話。
  要不是知道他的性取向,都要懷疑這家夥要和時瑾年搶男人。
  大家都認識很久,以他的了解,時瑾年不可能就因為這件事不要江綿。
  賀州元的情況很危急,選擇盡快將賀州元送去醫院才是上策。
  要是他死了,江綿才真的有麻煩。
  所以時瑾年這麽急著走,就是不想賀州元死。
  還是為了江綿吧。
  想是這麽想,他還是沒說出口。
  江綿沒有反應,沈清辭也不在意,拉了拉江綿的手,耐心問道。
  「江綿,能不能告訴我們,剛才你和賀州元發生什麽事了?」
  一說到剛才的事,江綿又不受控制抽噎起來,「我……我沒有殺人。」
  「我沒有殺賀哥。」江綿抓住沈清辭的手,著急解釋,「是賀哥……抓……抓我的手,刺他自己,不是我!」
  顧臨風接了一杯溫水,遞了過來,「江綿,喝點水,慢慢說,我和你沈哥,相信你。」
  「我也相信你,江綿。」
  「江綿,你的性格,我還了解的,我相信你。」
  這幫人雖然認識賀州元時間更久,但賀州元這個人,總是笑容得體,似乎不會生氣,讓人看不透。
  江綿確是裡外一樣,說話直白,幾乎沒有轉彎,甚至連撒謊都不會。
  大家都第一反應相信江綿的話。
  豪門大戶裡,各種爭寵的手段都是見識過。
  聽到大家都相信自己,江綿心裡發酸,更難過了。
  大家都相信他,只有少爺不相信他,不要他了。
  江綿擦掉眼淚,忍住了沒哭,開始斷斷續續,一句不落講了事情經過。
  「少爺不要我了,他選擇了賀哥。」少年的聲音無比寂落委屈。
  沈清辭聽的臉色難看,賀州元怎麽能對一個什麽都不懂的人,說這麽傷人的話。
  大家聽的也是臉色難看,沒想到賀州元背地裡這麽狠。
  別人陷害都是小打小傷,賀州元直接拿命玩?
  只有顧臨風陷入深思,這麽容易出破綻的伎倆,賀州元會做嗎?還冒著搭上性命危險。
  除非賀州元肯定,江綿綿證明不了自己是被陷害的。
  第100章 朋友妻不可欺
  天色漸暗,晚上的局攢不了,沈清辭直接帶江綿回沈家。
  沈清辭心裡隱隱興奮,仿佛帶江綿回家就是長住,想把跑車開的起飛,又不敢,擔心嚇到江綿。
  江綿一路上沉默,精神也蔫蔫的,縮在副駕駛位上,像隻被丟棄的小狗。
  他或許比小狗還慘,江綿想。
  他是外面沒人要的小狗,那好像叫流浪狗,居無定所,沒有家。
  少爺不要他了。
  跑車停進地下車庫,沈清辭拉著江綿進了電梯。
  電梯門開,沈清辭拉著人走出來,在櫃子裡找了一雙嶄新拖鞋,蹲下給江綿換上。
  又脫了他的外套,連手腕上電話手表也一起取了下來。
  這樣年哥就聯系不到綿綿,綿綿可以安心住在這裡,讓他和賀州元好去吧!
  哼!
  江綿像失了靈魂,沒有生機,任由沈清辭擺弄。
  嗡嗡嗡。
  沈清辭的手機響了,拿出來一看,是時瑾年的電話。
  一秒不帶猶豫的,又把手機塞進衣服兜裡,裝作什麽也沒看到。
  「綿綿,跟我去個地方。」沈清辭拉起江.木偶.綿,往一樓過道走去。
  江綿乖乖被牽著到了一扇門前停下,沈清辭像獻寶似的說,「綿綿,你肯定會喜歡它們。」
  沈清辭說完,按下門把手,推開房門。
  下一秒,嗖嗖嗖,竄出來幾道黃黃的身影。
  跑的太快,又猛的刹住腳,掉頭回來!繞著兩人瘋狂甩尾巴。
  三隻半大的小金毛,圍著江綿和沈清辭小腿又蹭又拱,嘴裡嗚嗚哼唧。
  前一秒還沒有生氣,像個木偶的江綿,下一秒,眼睛倏然睜大,手指緊緊攥著褲子兩側布料,不敢眨眼。
  「這麽多卷卷……不是卷卷。」少年喃喃自語,「跟卷卷好像啊。」
  「嗯,他們是卷卷的兄弟。」沈清辭拉著江綿蹲下,「你摸摸,他們很喜歡你。」
  江綿遲疑伸出手,三隻小金毛爭先恐後,拱著嘴往江綿掌心鑽,尾巴都要甩上天。
  掌心太小,裝不下三隻狗嘴,有一隻直接往江綿懷裡鑽。
  金毛媽媽邁著優雅的步子,慢悠悠甩著尾巴跟了出來,坐在江綿面前,平視盯著江綿。
  「毛毛,這是我綿綿弟弟,你……」
  沈清辭蹲在江綿身側,正要告訴毛毛要對江綿友好些,就見毛毛抬起一隻前爪,伸到江綿面前。
  「綿綿,毛毛要跟你握手,它喜歡你。」
  沈清辭聲音隱隱激動,要知道,毛毛可是隻非常高傲又高冷的金毛。
  在外面從來不親近人。
  在家裡,除了家裡人,有客人來,毛毛不嗷兩嗓子,視而不見就是對客人最高待遇了。
  毛毛一定也知道江綿是非常好的孩子,乾淨漂亮,高傲的毛毛也喜歡。
  江綿伸手小心翼翼握住毛毛遞過來是前爪,指尖輕輕揉摸毛毛肥嘟嘟的前爪。
  摸著摸著眼淚收不住流了下來。
  毛毛上前用毛絨絨的大腦袋蹭著少年的臉頰,倚靠在少年胸前。
  「毛媽媽,對不起,我沒照顧好卷卷,它沒了,嗚嗚……」
  江綿坐在地上,抱住毛毛腦袋,傷心哭了起來。
  「毛媽媽,我好想卷卷,他是我最好的朋友,嗚嗚……」
  這些日子,雖然沒在提起卷卷,但卷卷一直在心裡,隨著時間的流逝,卷卷沒有淡化,而是更深印在心裡。
  現在,林姨離開了,小螞蟻沒有了,卷卷走了,少爺不要他了。
  又一無所有。
  沈清辭傻眼了,帶江綿來看狗,是想分散注意力,讓他心情好些。
  這下好了,不僅沒有緩解,還惹得他更傷心。
  三隻半大小金毛排排坐,歪著腦袋,似乎在等待媽媽的指令,沒有媽媽允許他們就乖乖坐著不添亂。
  毛毛是隻非常能提供情緒價值的狗,江綿在哭,它就一直哼唧,在江綿肩頸蹭蹭,時不時舔一下江綿的臉,用它的方式安撫。
  江綿哭了一會,不好意思再哭,卷卷的三個兄弟,就這樣排排坐看著他哭,哭著哭著就哭不出來了。
  最後,狗狗們哄好江綿,四隻狗狗帶著江綿到客廳地毯上玩。
  沈鏟屎官,拿了很多狗狗玩具,一人四狗,玩的和諧。
  沈清辭安排了好了江綿換洗衣服和房間,過來坐在一旁,看的眼底泛起濕意。
  江綿就這樣留在沈家,挺好。
  沈清辭的幻想還沒持續一分鍾,外面一道車燈掃過客廳窗戶。
  壞了!
  二哥回來了!
  他怎麽把這事給忘了。
  還沒跟二哥報備帶人回來,怎麽辦怎麽辦?
  沈清辭慌忙起身,「綿綿,你先自己玩,我去車庫,很快回來!」
  沈清辭留下一句,風一樣衝向電梯。
  「哦。」江綿盯著沈清辭消失的身影,遲鈍的應了一聲。
  手背濕濕的,江綿捂住狗嘴,低聲安撫急躁小金毛。
  「二卷,別急,馬上就到你了。」
  沈清辭出了電梯,沈鬱的車剛停穩,他一個箭步竄到車門旁,殷勤拉開後排車門。
  「二哥,歡迎回家!我可想你了!」
  沈鬱穿著裁剪合體,製作精良的黑色大衣,下了車。
  沒搭理沈清辭,先讓司機把行李箱拿上去,這才分給自己弟弟眼神。
  「說吧,這麽殷勤,又犯什麽錯了。」
  沈鬱說著,邁步走向電梯,沈清辭立刻跟上去。
  「二哥,你真是英明神武!慧眼如炬!什麽都瞞不過你!」
  「有話快說。」沈鬱進了電梯,神情冷淡,帶了一絲倦怠。
  「二哥,我帶了一個朋友回來。」沈清辭小心翼翼開口。
  沈鬱沒吱聲,等著下文。
  「是年哥的小情人江綿,今天他受了很大的委屈,被年哥丟下,我心疼不過,就把他帶了回來。」
  「小弟,你知道你在做什麽?」沈鬱太陽穴突突直跳,「朋友妻不可欺,你這麽做,是要跟瑾年對著乾?能不能不要乾這麽蠢的事!一點分寸都沒有。」
  沈清辭縮著腦袋,跟著沈鬱出了電梯,「我沒想和年哥對著乾啊,不是你想的那樣。」
  「我怎麽想有關系嗎?」
  沈鬱換了拖鞋,徑直往客廳走,「趁著瑾年還沒找上門,把人……」
  沈鬱的話戛然而止,目光低垂,落在坐在地毯上,看過來的漂亮少年臉上。
  少年坐在波斯地毯上,被家裡的狗狗圍著,安安靜靜被他注視。
  很漂亮,很親切。
  尤其是這樣一雙澄澈乾淨又明亮的眼睛。
  沈鬱頓了下,說,「把人照顧好。」
  沈清辭:?!?
  「江綿。」沈鬱蹲下,聲音溫柔,「我是沈鬱,沈清辭二哥。」
  「你好,沈哥的二哥。」江綿眨了下眼睛,禮貌問好。
  沈鬱眼底漫出一絲淺笑,「你叫我二哥,或是沈哥哥。」
  沈鬱說著,拉開身旁的行李箱,把裡面所有的巧克力,糖果,曲奇,一股腦都拿了出來,放在江綿面前。
  「初次見面,這是沈哥哥給你的見面禮。」
  江綿微微張大嘴巴,這麽多零食嗎?
  沈哥的哥哥真好,長得還這麽好看。
  「謝謝沈哥哥。」少年聲音微微發啞,擠出一絲笑意。
  沈清辭:??
  這是什麽情況?
  這些零食不是二哥給他帶的嗎?
  怎麽都送給江綿綿了?
  還讓江綿綿喊他沈哥哥,這麽黏了吧糊的稱呼。
  說好的朋友妻不可欺呢?
  什麽意思啊?!
  第101章 沈哥哥變二哥
  江綿不太敢一個人拿全部零食,要是沈哥哥或是沈哥不高興,會不會把他趕出去。
  於是,少年兩隻修長的手開始在一堆零食裡翻動,像隻小狗拱啊拱,扒拉扒拉將零食分成三份。
  「沈哥哥,沈哥,我們三個人分吧。」江綿將另外兩小堆零食分別推給沈家兄弟。
  少年坐在地上,眼皮還帶著哭過後的余紅,茶色大眼睛裡有期待,有小心翼翼,還有膽怯。
  三堆零食,江綿分給自己的最少。
  沈鬱眸光微動,心裡微微歎息,抬起手在少年發頂輕輕揉了下,又將零食推了回去。
  「江綿,你吃吧!沈哥哥給你買的。」沈鬱有些不舍收回手,撚了撚指腹,「安心在這裡住,當成自己的家,不要見外。」
  對方的話讓江綿稍稍安心,眉眼微彎,「謝謝沈哥哥。」
  沈哥哥真的像沈哥說的一樣,人很好。
  喜歡。
  沈鬱撩起眼皮看向自家弟弟,意思很明顯。
  多年在哥哥手下討生活,哥哥一個眼神,沈清辭立刻會意,把零食往江綿面前一推。
  「綿綿,這些都是二哥給你的,我有,你吃,你吃。」
  雖然這些零食是給他買的,但他也沒打算和江綿爭零食。
  江綿綿那麽可愛,不配擁有全部的零食嗎?
  必須配!
  他就是被自家二哥突然轉變的態度,弄得有些懵。
  「沈哥,你真不要嗎?」江綿可是記得沈清辭也很愛吃的。
  「不要。」沈清辭聲音溫柔,語氣堅決。
  「沈哥哥帶你去洗手。」沈鬱推開圍著的狗崽子們,握住少年微涼的手,「洗了手回來吃零食。」
  沈清辭望著自己二哥牽著江綿去洗手的身影,難以置信揉了揉眼睛。
  沒看錯,對他向來說一不二,嚴肅又無情的二哥,居然牽著江綿帶他去洗手。
  二哥從來沒這麽溫柔帶他去洗過手。
  沈鬱安撫好江綿,示意自家弟弟到一邊談話。
  「說說吧,時瑾年和江綿鬧什麽矛盾了?」沈鬱從正在吃巧克力江綿身上收回目光,看向弟弟。
  「嗐,這事鬧得,我想過州元可能會偷偷的欺負江綿。」沈清辭懊惱的撓了把頭髮,低聲說,「但沒想到他光明正大用陽謀!」
  「直接當著我們的面,握住江綿手裡的刀,捅了自己。」
  「也不是當著我們的面,我們都在一個房間,還是背著我們沒注意。」
  沈清辭繪聲繪色,帶著惱怒,將下午發生的事情,一五一十都倒給了沈鬱聽。
  「二哥,我和顧臨風調取了娛樂室內的監控,真他爹角度清奇,隻拍到賀州元背對著監控,擋住了兩人的手。」
  「監控你還有嗎?」沈鬱神情嚴肅。
  「有。」沈清辭拿出手機,點開從顧臨風監控室拷取的視頻。
  「視頻看不到賀州元自己動手,江綿雖然冤枉,但是沒有證據,大家都只看到江綿拿著刀捅了賀州元。」
  沈清辭小聲叨叨,一直沒停,「年哥都沒看綿綿,抱著州元就走,他現在肯定不信綿綿是冤枉的。」
  但想到江綿能住在自己家,沈清辭滿腔不平,又平了些。
  沈鬱看完視頻,指腹摩挲著下巴,眸光看向自家弟弟,「你……就那麽相信江綿是被冤枉的?」
  「那當然!」沈清辭梗著脖子,倔強看著沈鬱,「綿綿那麽善良,那麽單純,腦子那麽簡單,他怎麽可能有膽去捅刀子。」
  沈鬱眼底溢出一絲淺笑,拍了拍自家弟弟肩膀,「這次長腦子了。」
  「我相信這樣的事,賀州元能乾的出來。」
  要不是他對時瑾年有救命之恩,他懶得搭理,總感覺這人笑的陰陰的,喜歡端著。
  「二哥,你又嫌棄我!」沈清辭癟著嘴抗議,像是在撒嬌,一點也沒有平時的風流倜儻。
  沈鬱正要說話,手機響了,他不急不慢拿出手機,看了一眼來電人,淡定的轉身到後面花園接電話。
  沈清辭轉回來看江綿,一到客廳被眼前的情景鎮住。
  江綿乖乖坐在地毯上,一手手裡捧著大盒子,一手往嘴裡塞巧克力。
  旁邊毛毛帶著二卷,三卷,小卷排排坐,看著江綿吃巧克力,都開始流口水了。
  二卷,三卷,小卷是江綿剛才給小金毛崽取的名字。
  這一會兒功夫,江綿已經吃了兩大盒巧克力,手裡的盒子也吃了一半。
  「綿綿,你沒給狗吃巧克力吧?」
  沈清辭不太相信,江綿能一口氣吃這麽多巧克力。
  江綿聞著仰頭看沈清辭,嚼嚼嚼,吞下巧克力,「沒有,沒有,沈哥,你跟我說過,卷卷不能吃巧克力,我記下了,也沒給卷卷家人吃。」
  「綿綿。」沈清辭的聲音很是心疼,「真乖,喜歡吃盡管吃,不夠,沈哥再給你買。」
  時瑾年每次都克扣江綿吃的,不讓他吃飽。
  肯定是怕江綿吃多了長胖唄!
  真狠心。
  「夠吃,還有很多啊。」江綿不知道對方心裡想什麽,但這麽多零食呢,不夠吃還有晚飯呢。
  沈鬱接完電話走了進來,看到江綿快吃完三盒巧克力,在江綿面前蹲下,溫聲問,「江綿,是不是肚子餓了,該到吃晚飯時間了。」
  「嗯,有點。」江綿點點頭。
  他很想吃東西,肯定是肚子餓了。
  沈鬱被他萌萌呆呆的樣子可愛到,忍不住揉了揉少年發頂,「你好好和你沈哥在家吃飯,我出去有事,晚點回來。」
  江綿點頭,繼續嚼巧克力。
  「以後,還是叫二哥。」沈鬱又說。
  「哦,二哥,你早點回來。」少年的眼睛彎起好看的弧度,朝沈鬱揮揮手,跟他再見。
  有趣。
  沈鬱又揉了一下少年發頂而後站起身,掃向自家弟弟臉上已經沒有溫和笑容,「帶江綿去吃飯,別給餓壞了。」
  說完轉身走向電梯,留下一臉懵逼的沈清辭。
  「不是,怎麽又從沈哥哥變二哥了?」
  沈鬱沒回答弟弟的問題,自然是剛才時瑾年打電話要人,要到他這裡。
  自己這傻弟弟,把人帶回家,還想藏起來,不讓江綿接電話,自己也裝作沒看到手機,不知道時瑾年打電話找人。
  幼稚。
  要是時瑾年聽到江綿喊他沈哥哥,估計要炸。
  宋懷仁醫院手術室外。
  時瑾年一個人坐在手術室外長椅,下午情況緊急,他隻穿了一件毛衣,毛衣上還沾著血跡。
  他料到沈清辭會把江綿帶回沈家,卻沒料到這個小子,居然敢不接他電話,還不讓綿綿接電話。
  看到江綿手表定位在沈家,便猜到那個小子腦子裡在想什麽。
  時瑾年又撥通張叔電話,「張叔,帶兩個保鏢到醫院一趟。」
  第102章 你是不是愛上江綿
  掛了電話,時瑾年一個人坐在手術室外長椅上,腦子裡一遍遍回放下午的事情。
  手機收到信息,時瑾年點開,目光一瞬不瞬注視著手機屏幕,握著手機的指節微微泛白,他一遍遍看著手機上的視頻。
  手機上播放的正是溫泉山莊娛樂室內突發事故的視頻。
  看到第十遍,時瑾年退出視頻,筆挺的脊背靠著長椅,長腿交疊,眸中漸漸染上陰鬱。
  手術室外電子屏上顯示手術已完成,宋懷仁走了出來,摘下口罩,神情疲憊。
  「看著凶險,其實也有點凶險。」宋懷仁坐在長椅上一攤,長籲口氣,「不過,沒有你六年前那麽凶險。」
  「還好水果刀小,扎的不夠深,沒扎到心臟。」宋懷仁拍了拍時瑾年肩膀寬慰他。
  「六年前,州元傷的有沒有這次重?」時瑾年突然問。
  「六年前啊。」宋懷仁看不出來時瑾年的意思,略一思索,「賀州元為救你傷了脾,斷了兩根肋骨,外傷也是看著凶險,其實遠沒有你的情況凶險。」
  見時瑾年沒接話,宋懷仁猶豫了下問,「誰傷的賀州元?」
  「大家看到的,是綿綿拿水果刀捅的。」
  時瑾年的聲音沒有什麽起伏,也沒什麽情緒,「當時,賀州元也這麽說的,說綿綿嫉妒他才捅他。」
  宋懷仁表情開始千變萬化起來,最後隻問了一句,「你信誰?」
  「信誰不重要。」時瑾年偏頭看宋懷仁,語氣篤定,「綿綿那麽愛我。」
  「就算是綿綿捅了賀州元,也是因為太愛我。」
  時瑾年語氣平緩又篤定,像極了小說裡說的戀愛腦。
  宋懷仁地鐵老人看手機表情。
  很難點評。
  「再等會,州元醒來還要一會,我進去了。」宋懷仁起身又進了手術室。
  時瑾年能這麽說,心裡肯定有了打算,這他不操心。
  沈鬱到醫院的時候,賀州元做完手術,還沒出來。
  時瑾年坐在手術室外長椅上,穿著灰色羊絨大衣,長腿交疊,陰鬱矜貴。
  張叔站在長椅旁,神色嚴肅,見到沈鬱過來,微笑恭敬問好。
  「沈二少,許久不見。」
  沈鬱點點頭,禮貌回應,在時瑾年身旁坐下,「賀州元不嚴重吧?」
  「不算嚴重,看著凶險,沒傷到心臟。」
  時瑾年偏頭打量好幾個月未見的老友,「你怎麽過來了,老三一個人能照顧好綿綿嗎?」
  沈鬱雙腿交疊,頭向後靠在椅背,偏頭淺笑,「我要是不來,我怕你會滅了家弟。」
  「他倒是敢自己做主了。」時瑾年輕笑一聲,神情真像是要刀了沈清辭。
  「小弟腦子簡單,以為你不信江綿,選擇賀州元,不要江綿,正替他抱不平呢。」沈鬱無奈解釋。
  「他也是我看著長大,雖然混了些,但對綿綿很好。」
  正說著,手術室門再次打開,醫護推著賀州元出來,宋懷仁跟了出來。
  宋懷仁親自幫安排進了私人病房。
  賀州元躺在病床上,臉色蒼白,唇也沒什麽血色,從手術室出來,眼睛一直沒離開過時瑾年。
  賀州元的唇角不自覺勾起一抹極淺的弧度,隨即又收起。
  瑾年哥哥,果然和預想的一樣,第一時間選擇了他,一直守著他做手術。
  江綿那個傻子一定躲在角落裡,偷偷傷心欲絕吧,最好是想不開自殺了才好。
  傻子怎麽配和他爭瑾年哥哥,就算江綿再怎麽辯解,大家看到的是他拿刀捅了自己。
  監控他事先就查看好,選的位置和角度,也是絕對沒問題,查監控,也只能看到兩個人站了起來,江綿突然上前一步捅他的動作。
  只不過,這一步,是他抓住江綿手腕,監控拍不到。
  證據擺在眼前,沒人會信江綿,更重要的是,瑾年哥哥選擇了他,以後瑾年哥哥身邊只有他。
  賀州元看到張叔也在病房的瞬間,心裡湧起一絲絲暖意。
  瑾年哥哥對他真好,連管家都過來照顧。
  時瑾年和沈鬱他們吃了晚飯回來時,賀州元已經徹底清醒,麻藥過去,可以利索說話。
  沈鬱和宋懷仁知道時瑾年有話要說,自覺出了病房。
  病房內飄著淡淡消毒水味道,時瑾年在病床前椅子坐下,眸光冷靜看向賀州元。
  「瑾年哥哥。」賀州元偏著頭,聲音沙啞,虛弱,臉色蒼白,語調裡透著一絲委屈,「謝謝你救了我,要不然……要不然……我就死在江綿的刀下了。」
  「你也救過我,我自然不會放著你不管,肯定會救你。」
  時瑾年嗓音平靜,雙手交疊搭在腿上,平靜看著對方。
  賀州元見時瑾年沒有否認江綿捅他的說法,心裡認定了時瑾年相信就是江綿傷了他。
  「瑾年哥哥,你不要怪江綿,他也是嫉妒我,但他肯定不是故意的。」
  「我……我沒關系的,住院幾天就好了。」
  賀州元聲音虛弱,唇色蒼白,有些乾裂起皮,看起來脆弱,委屈,讓人心生憐惜。
  這幾年待在時瑾年身邊,多少也知道他的性格,時瑾年吃軟不吃硬。
  江綿那種什麽都不會的蠢貨,能進了時瑾年的眼,大部分也是因為他很笨,又懂得示弱,很會為時瑾年提供情緒價值。
  讓時瑾年忍不住對那個蠢貨,心生憐惜。
  示弱,裝委屈,誰不會。
  時瑾年神色略有輕松,交疊起雙腿,嗓音比剛才帶了幾分動容的情緒。
  「州元,你能這麽想,我很欣慰。」
  賀州元心跳加速,心裡雀躍起來,嗓音沙啞中帶著幾分撒嬌。
  「瑾年哥哥,為了你,我願意受委屈。」
  「州元,我不會讓你受委屈。」
  「瑾年哥哥。」賀州元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如果不是受傷,恨不能現在撲進時瑾年懷裡。
  「瑾瑾哥哥,你是不是不要江……」
  「州元。」時瑾年打斷他的話,「作為綿綿傷你的補償,星景的項目,鼎盛退出,讓給你,代表賀氏談下來。」
  「這樣,你在賀氏就能站穩腳,你父親也動不了你,他老了,那個私生子弟弟還小,這樣賀氏就是你的。」
  賀州元隻覺得全身血液都停止流動,心臟仿佛也失了心率,蒼白的臉色更加蒼白。
  時瑾年靜靜等著對方的回答,似乎很有耐心。
  病房內沉靜了十幾秒,賀州元仿佛找回了自己的心跳,沙啞開口。
  「瑾年哥哥,那可是二十多億……」
  時瑾年嗯了一聲,「綿綿他太愛我,才會這樣,平時他很乖。」
  「州元,我說過,不要開玩笑嚇唬綿綿,你要是沒嚇唬他,不會有今天的事。」
  「我不想綿綿再受到傷害,以後我不會再讓他和你一起玩。」
  賀州元沒意識到最後一句話什麽意思,心痛的有些麻木,腦子裡只有時瑾年說的前面的話。
  時瑾年居然會為了江綿,二十多億的項目,說給就給了。
  受到傷害的明明是他啊。
  「瑾年哥哥。」賀州元看向時瑾年,嗓音沙啞帶了哭腔,「你是不是愛上江綿了。」
  第103章 瘋的平靜
  時瑾年沒有回答賀州元的問題,而是說,「州元,你是對我有救命之恩的朋友。」
  他著重強調了朋友兩個字,意思很明顯,救命之恩的朋友,沒有更進的關系。
  話止於此,意思非常明確,賀州元肯定聽懂了。
  時瑾年又繼續說,「州元,綿綿他單純,沒有心機,我不想他再受到傷害。」
  「這是最後一次。」
  最後一次給賀州元體面。
  六年前,母親突然車禍過世,在他以為會死在青園外,最痛苦絕望的那晚,賀州元不顧一切,拚命救了他。
  若是換成別人,他不會這麽給對方留面子。
  聽了時瑾年的話,賀州元動了動唇,心裡苦笑。
  單純?沒心機?分明就是智商有問題,是個傻子。
  賀州元心裡鄙視,面上不敢表現出一絲情緒。
  同時,他意識到了另一個問題,時瑾年比他想的更在意江綿。
  要是他知道自己跟江綿說的那些話,會不會相信江綿,不相信他?
  賀州元放在被子下的手指漸漸蜷緊,心裡飛快盤算。
  時瑾年很可能會相信江綿,就憑他能為江綿讓出二十多億的項目。
  如果現在不接受這個項目,等時瑾年見到江綿,那個傻子肯定會告狀,時瑾年可能就不會再提給他項目。
  時瑾年一定看了那邊監控視頻,認定是他刺激江綿,江綿才會過激反應捅了他。
  要是現在反悔,要江綿負法律責任,以時瑾年現在對江綿的重視程度,他一定會努力保住江綿,不惜與他翻臉。
  與時瑾年鬧僵,他和賀家都不會好過。
  時瑾年欠的恩,要心甘情願還才行,裹挾報恩,在時瑾年這裡行不通。
  星景的項目,足夠在賀氏佔據有利地位,賀氏未來總裁只能是他。
  拿到賀氏,才能將小三和私生子弟弟趕走。
  短短幾秒時間,賀州元想了很多,不甘的歎了口氣。
  時瑾年拒絕了他,那麽維護江綿,用二十多億抵他挨的一刀。
  他精心設計,冒著生命危險的一場賭局,就這樣被時瑾年化解。
  不甘心。
  又能如何,他輸不起。
  說不定時瑾年相信江綿的話後,還覺得他另有所圖,為了撈錢。
  「瑾年哥哥,我知道了。」賀州元抿了下唇,露出一絲苦笑,「我不知道江綿反應會那麽大。」
  「對不起,瑾年哥哥,我真的知道錯了。」
  「其實不用補償我的,我傷的不重,住幾天就能出院。」
  推卻一下還是必要的,他的本意不是為了項目,更不能讓時瑾年以為,他這樣是為了錢,其實他是為了愛。
  「補償是我願意給的,誰也不想發生這樣的事,畢竟你受了傷。」
  時瑾年態度堅決,賀州元沒再推脫,再推脫,他可就騎虎難下了。
  時瑾年站起身,聲音少了幾分冷意,「你好好養傷,我派了保鏢和張叔在這照顧你,宋懷仁也找了最好的護工,這裡很安全。」
  「瑾年哥哥。」賀州元見時瑾年要走,語調帶著懇求,「你能留在這裡陪我嗎?」
  時瑾年抬起手臂,看了下時間,冷淡拒絕,「我已經在醫院待了五個小時,綿綿還在等我,明天我再來看你。」
  「好。」賀州元擠出一絲微笑,「明天見。」
  賀州元強撐著,保持體面,目光追隨著時瑾年身影消失在門外,努力忍著要哭的衝動,閉上眼睛。
  病房旁邊的病房,張叔和沈鬱,還有宋懷仁都在裡面等著。
  這間房是時瑾年安排給張叔晚上休息用,說是照顧賀州元,實則是看著他別出意外。
  下午那麽多人看到,江綿手握著刀捅在賀州元心口,如果賀州元這個時候出意外死了,江綿很難脫得了關系。
  見人進來,沈鬱問,「解決了?」
  時瑾年嗯了一聲,神色明顯輕松不少。
  宋懷仁好奇打趣,「什麽條件,不會以身相許吧?」
  時瑾年看向宋懷仁,唇角輕輕扯了一下,「我跟賀州元說了,讓你去以身相許。」
  「算你狠!」宋懷仁雙手護住胸前,臉皺的像朵菊花。
  張叔默默出去,他比較適合在外面。
  時瑾年看到桌上放的煙,伸手準備來一根,伸到一半又放下。
  綿綿不喜歡煙味,一會還要去見他。
  「賀州元接受了星景的項目。」時瑾年語氣平淡,卻讓沈鬱和宋懷仁吃了一驚。
  宋懷仁:「大哥,讓綿綿來邦邦給我幾拳,能不能讓我一個億?多踹幾腳也行!」
  「綿綿力氣小。」時瑾年輕笑一聲,「讓秦亮來踹你。」
  宋懷仁老實了,他惜命。
  沈鬱略顯疲憊坐在椅子上,語調聽不出情緒,「為了江綿這麽舍得,你不會真的相信江綿傷了賀州元吧?」
  「你不是見過綿綿了。」時瑾年偏頭看沈鬱,「那個小身板,要捅也只會捅到肚子位置,何況他還手酸,哪有力氣捅那麽高的位置。」
  「綿綿腦子簡單,連心臟在哪都弄不清楚,怎麽會去扎賀州元心臟,他絕對不會那麽做。」
  膽子小,心軟的很,江楓欺負了他那麽多年,也沒想過要弄死江楓,怎麽可能因為賀州元幾句刺激的話,就要殺了他。
  這一點,時瑾年很清楚。
  時瑾年更清楚的是,賀州元情況當時看著很危險,如果不及時搶救,賀州元死了,江綿就會背上人命。
  賀州元不能死,江綿才會沒事,是那一刻他唯一的想法。
  只要賀州元沒死,問題就好解決,能用錢解決的問題,都不是問題。
  視頻的角度,也是江綿捅傷賀州元,沒有證據證明是賀州元自導自演。
  賀州元要是追究起來,江綿處於劣勢。
  綿綿沒做的事,不能讓他被迫卷入這些糾紛。
  只要賀州元接受他給的利益交換,江綿就不需要承擔法律責任。
  這樣不會把綿綿卷進去,也給了賀州元體面。
  他吃下的這個虧,就當是最後一次回報他的救命之恩。
  時瑾年頭向後靠在椅背上,望著天花板,聲音有些淒涼,「畢竟當初在危難痛苦的時候,他舍命救過我。」
  只是他沒想到,賀州元竟然這麽極端,不惜重傷自己來陷害江綿。
  這些年的溫儒知禮,不爭不搶都是裝的了?
  賀州元這麽不怕死,敢破釜沉舟賭上性命,那六年前呢?
  六年前他會不會也是這麽破釜沉舟,賭上性命,隻為讓自己相信他?
  那晚,得知父親默許時延吉給自己車上裝炸彈,卻炸死母親時,他情緒太過激動,一路打進青園,不知道打倒多少人,也不知道出來時,遇到的是不是青園的保鏢。
  雖然在醫院醒來,第一時間讓人查了那晚襲擊他的人。
  但時東來為了保護時延吉,那些保鏢死的或是活的,都被時東來清理乾淨。
  等讓人去查時已經什麽都查不到。
  他選擇相信賀州元,這些年一次沒有懷疑過他,要不是這一次賀州元的過激行為,他也不會起疑。
  「賀州元真是瘋的平靜。」沈鬱說。
  很早的時候,他無意中救了時瑾年一次,這麽多年,時瑾年對他,比對所有朋友都要親厚。
  所以沈鬱很清楚,時瑾年沒動賀州元,也是因為賀州元救過他的命。
  「他挺會算時間,在我要到的時候攮死自己,算準了我會救他。」宋懷仁哈欠連天,現在他急需休息補充睡眠。
  誰好人家休息日還要連軸轉,「你們自便,我去補覺,休息日我比狗還累。」
  宋懷仁打著哈欠走了,時瑾年拍了拍沈鬱肩膀起身,「走吧,我去看綿綿,今晚我跟綿綿住你家。」
  沈家
  沈鬱出門後,廚房晚飯已經做好,沈清辭安排了一大桌子菜,都是一點不辣的菜。
  「綿綿,吃帝王蟹肉,沈哥給你剝的。」沈清辭獻寶似的推給江綿一碗剛剝的蟹肉。
  「謝謝沈哥!你真好!」
  江綿扶著碗,一口接一口往嘴裡夾菜,面前的碗就像有魔法,吃了又變出菜來,仿佛一直吃不完。
  「綿綿,黑金鮑,做的可軟了。」
  「綿綿,吃點蝦肉,沾這個秘製調料很好吃。」
  「綿綿,羊肚菌湯不燙了,張嘴,沈哥喂你。」
  沈清辭體會到了時瑾年的快樂,這麽好的胃口,喂什麽都吃,長得還這麽好看,江綿要是開吃播,絕對火啊。
  「綿綿,你吃飽了嗎?」
  江綿嘴巴嚼嚼嚼,遲緩的搖了搖頭。
  還想吃東西,很想吃。
  第104章 讓他喊你沈哥哥
  沈清辭盯著江綿,心裡詫異又心疼。
  江綿一直在吃菜,都快頂他兩頓的食量,看著還沒吃飽。
  可憐的孩子,在年哥那肯定一頓飽飯沒吃過。
  這麽能吃,每次和年哥吃飯,年哥都不讓江綿吃飽。
  對江綿不過如此,三個億皇冠算什麽,還不如讓他吃飽飯。
  「沒吃飽,就再吃點,在沈哥這,飯一定讓你吃飽。」
  沈清辭又哐哐一頓夾菜,繼續投喂。
  直到江綿吃的連續打了幾個嗝,沈清辭又問,「綿綿,是不是吃飽了,碗裡的吃不完不要緊,你都……打嗝了。」
  應該吃飽了吧,還是有點想吃,江綿看著碗裡沒吃完的菜,端起碗都扒拉到了嘴裡。
  江綿嚼嚼嚼,咽下嘴裡的食物,「不能浪費,很好吃的。」
  「真是乖孩子。」沈清辭笑的慈祥,拿紙巾仔細給江綿擦乾淨嘴巴。
  江綿的吃相跟優雅矜貴不沾邊,但是特別可愛。
  毛毛帶著三個卷也吃了飯,被保姆清潔乾淨,正排排隊來找江綿。
  看見江綿一個個尾巴狂甩,湊到江綿腿邊求摸摸。
  江綿吃的大腦有些遲鈍,呆呆的坐著,眼皮半耷拉像是困了。
  「綿綿,是不是困了?我帶你去看看你房間。」
  沈清辭說著,拉住江綿的手,帶著他上了二樓,「你的房間就在我的隔壁,我們倆離的很近,晚上你要是害怕,可以到我房間睡。」
  「給你準備的衣服,內衣睡衣,褲子外套,從裡到外都有。」沈清辭拉開衣帽間門,開始給江綿拿換洗衣服。
  江綿帶著一幫狗狗站在衣帽間門口,呆呆的看著沈清辭忙的亂七八糟找衣服。
  所有衣服,都是傭人才放進來的,沈清辭連內褲放哪都不知道。
  沈清辭舉起手裡的毛衣,在江綿面前晃了晃,「綿綿,好看嘛,我專門給你挑的,和你的氣質很搭。」
  毛衣是奶白色,上面繡了很多隻胖乎乎的淺粉色卡通小兔子。
  豎著耳朵,耷拉著耳朵的,生氣的,齜牙的,大笑的,各種表情動作的小兔子。
  「好……好看。」江綿靠著門邊,感覺好累,想睡覺。
  「那你洗個澡,換上睡衣,明天我們就穿這一件。」
  沈清辭拉了拉江綿身上的毛衣,「把這一件換下來。」
  江綿身上穿的還是下午在溫泉山莊穿的那件毛衣,沈清辭覺得沾了賀州元的氣息,不吉利。
  「綿綿,要我幫你洗澡嗎?」沈清辭見江綿整個人已經處於半關機狀態,腦子一快,想到的就是像給狗洗澡一樣,給江綿也洗洗。
  「不要。」江綿抱著衣服,堅定緩慢搖搖頭。
  少爺說過,除了少爺,別人不能看他的身體。
  可是,少爺不要他了。
  「也對。」沈清辭反應過來。
  江綿畢竟是時瑾年的人,他雖然取向異性,但他年哥肯定會吃醋。
  沈清辭準備把帶狗出去,就看到江綿坐在沙發上,毛毛腦袋搭在江綿腿上,抬眼看江綿,不看正經的主人,二卷,三卷,小卷都圍在腿邊。
  沈清辭:……
  江綿綿就是受歡迎。
  「綿綿,要不要我把狗趕出去?」沈清辭擔心狗崽子要鬧騰吵到江綿。
  「不要,他們是卷卷的家人。」少年聲音軟軟的,懵懵的,手搭在毛毛腦袋上摸了摸。
  沈清辭離開後,江綿昏昏沉沉還記得他說過讓自己換毛衣,於是江綿把自己的毛衣脫了下來,換上了那件滿是小兔子的毛衣。
  江綿隻感覺腦子脹脹的,身上難受沒力氣,掀開被子,躺到床上。
  在被子裡縮了縮,腦袋昏昏沉沉間,不受控制的又想少爺。
  抱山園的日子都像夢一樣美好,現在夢要醒了嗎?
  少爺不要他了。
  沒有家人,沒有人會永遠不拋棄他。
  為什麽要活著呢?
  毛毛像是覺察到什麽,跟著跳上床,趴在江綿身旁,腦袋湊過來在江綿臉上嗅了嗅,又趴在不動了。
  三隻半大的金毛崽子,不吵不鬧,擠在一起,睡在床邊地毯上。
  沈清辭等了快一個小時,江綿沒再出來,不放心悄悄開門看了一眼。
  房間內開著燈,床上被子裡露著圓乎乎的腦袋,總統守在旁邊,地上三隻崽子安靜睡成一團。
  看的出來,毛毛真喜歡江綿。
  沈清辭又悄悄關上門,轉身下樓,等沈鬱回家。
  江綿沉睡的意識逐漸下沉,身體仿佛置身於極熱和極冷兩個極端,冷熱交替,痛的幾乎喘不過氣來。
  他想掙扎的逃走,身體卻越來越越不受控制,直到漸漸失力。
  「綿綿,活下去!等我!」
  「嗷嗚……嗷嗚……」
  耳邊驟然響起的說話聲和卷卷的叫聲,猛的將江綿從夢中驚醒。
  緊接著就是劇烈的胃部絞痛,翻江倒海,江綿臉上滿是細密的汗珠,精致的小臉擰成一團,臉色蒼白。
  臉上還有濕熱掃過,江綿努力睜開眼,毛毛放大的舌頭在舔著他的額頭。
  江綿撐著床,吃力翻身下床,雙手緊緊捂著胃,腳步踉蹌挪向衛生間。
  進了衛生間,趴在馬桶上,嘩啦啦一陣狂吐,恨不能將胃都吐出來。
  毛毛急的直哼唧,在衛生間門口來回跳腳,三個卷子在毛毛身後,伸著毛乎乎的腦袋往衛生間裡看。
  江綿吐完,趴在馬桶上沒動,仿佛睡著了,自動抽水馬桶轟隆隆抽水聲也沒驚動到他。
  毛毛走過去,哼唧哼唧用毛嘴拱江綿腦袋,拱了幾下沒動,使勁一拱,江綿軟趴趴的倒在地上。
  毛毛一愣,下一秒猛的竄出衛生間,風一樣閃到門口,前爪按住門把手,用嘴拱開房間門,風一樣竄了出去。
  三個卷子緊隨其後,竄了出去。
  時瑾年和沈鬱到了沈家已是深夜,沈清辭正在客廳打遊戲。
  看到時瑾年進來,先是一怔,臉上肉眼可見的閃過慌亂。
  年哥來找他算帳了?
  不過,很快鎮定,沈清辭決定先發製人,將遊戲手柄一扔,開始控訴。
  「年哥,你傷透江綿綿的心了,既然不要他,幹嘛還要來找他。」
  沈清辭瞄了一眼沈鬱,見他製止,膽子大了,「就讓他住在我們家,你不養,我和二哥能養,我大哥肯定也同意的!」
  時瑾年往沙發一坐,看了一眼正要坐下的沈鬱,後者立馬撇清關系。
  「這話不是我的意思,小弟有他自己的想法。」
  開什麽玩笑,從時瑾年找他要接吻技巧,沈鬱就知道,時瑾年不是單純的睡個人,是談戀愛了。
  養他的小情人?他不敢。
  雖然很喜歡江綿。
  「二哥,你回來時可不是這麽說的。」沈清辭一臉認真,企圖轉移焦點,「你把送我的零食全給江綿綿了。」
  「你還讓他喊你沈哥哥!」
  時瑾年帶著詢問和凌厲的目光看向沈鬱。
  沈鬱不自覺握緊手指,心裡恨不能撕爛不靠譜弟弟這張嘴。
  正在沈鬱想怎麽解釋時,毛毛帶著三個卷子,風一樣從台階上衝了下來。
  看到時瑾年,毛毛停頓一下,緊接著就咬住沈清辭褲腳,拽著他往樓上去。
  沈清辭養狗多年有經驗,臉上微變,人已經跟著站了起來,「毛毛,是不是綿綿怎麽了?」
  毛毛汪汪兩聲,表示是的,時瑾年已經不在沙發上,人已經奔向樓梯。
  沈清辭和沈鬱跟了上去,毛毛帶著三個卷子又風一樣衝上樓帶路。
  第105章 暴食症,沒有安全感
  冰涼地磚貼著臉頰,迷迷糊糊好像又聽到卷卷「嗷嗚」聲。
  江綿努力想看清是不是卷卷,眼前所有景象都像是重疊的,卷卷的模糊的身影在眼前晃動。
  卷卷為什麽那麽著急。
  上身被拖起,有人抱住了自己,江綿努力睜眼想看清是誰,只看到男人光潔的下巴,意識便墜入深淵。
  好像是少爺。
  少爺來了嗎?
  「綿綿,綿綿!」
  時瑾年拖著江綿腦袋,手輕輕拍江綿臉頰,隨後捏開嘴巴,檢查嘴裡有沒有嘔吐物,顧不上臉上的嘔吐物沾到手上,眼裡滿是慌張之色。
  不怪時瑾年擔憂,一進來就看到江綿暈倒躺在衛生間地上,嘴角臉上有嘔吐物,嘴角沾著幾縷淡淡的血絲,臉色煞白,頭髮都汗濕了。
  沈鬱拿了濕巾,兩人迅速把江綿臉上和嘴巴清理乾淨。
  沈清辭在一旁急的團團轉,「好好的怎麽會吐了又暈了,難道飯裡有毒,綿綿中毒了嗎?」
  「中什麽毒!快去準備車,去醫院。」沈鬱想把這個不靠譜的弟弟給扔了。
  「哦,哦,對去醫院!洗胃!」
  沈清辭腳步匆忙,跑下樓去去發動汽車。
  沈鬱:……
  時瑾年抱起江綿往外走,沈鬱拿了件外套搭在江綿身上,跟著一起下去。
  剛睡下一個小時的宋懷仁,又被私人電話吵醒,看了眼來電人,整個人都不好了。
  宋懷仁閉著眼睛,一肚子怨氣接電話,張口就來,「大哥,我在睡覺,放心賀州元死不了。」
  「給你十分鍾到樓下急診,綿綿突然嘔吐暈厥。」時瑾年冷靜聲音下帶著細微顫抖。
  宋懷仁立馬清醒,坐了起來,「我馬上到。」
  掛了電話,胡亂套上衣服,衝出休息室。
  時瑾年抱著江綿交給宋懷仁時,身體都在隱隱顫抖。
  看著江綿被推進急診室,楞楞站在那裡半天沒動。
  沈清辭擔憂的都要哭了,蹲在牆角,抱著腦袋,努力想今晚哪道菜有毒。
  沈鬱拍了拍時瑾年肩膀,「江綿應該是急性腸胃問題,不要擔心。」
  時瑾年蜷了蜷指尖,依舊控制不住顫抖,聲音暗澀,「我沒有擔心,綿綿被我養的很健康,能有什麽問題。」
  沈鬱心裡歎了口氣,多年好友,他怎麽看不出老友故作堅強。
  「綿綿一看就是身體健康,面色紅潤,沒什麽問題,到椅子上坐著等。」沈鬱順著他的話,將人拉到椅子上坐著。
  看到自己傻弟弟抱著腦袋,蹲在牆角爪兒撓頭,也懶得搭理。
  讓他懊惱一會,照顧個人都照顧不好。
  江綿做完檢查,住進私人病房後,已經凌晨三點。
  護士扎針吊水,宋懷仁略顯倦怠,翻著手裡的檢查報告,「你家瓷娃娃暴食引發急性腸胃炎,吃的太多了,加上嘔吐,導致胃黏膜破損出血。」
  聞言,時瑾年和沈鬱不約而同看向沈清辭。
  沈清辭哪還有平時的倜儻肆意,頭髮撓的像雞窩,還翹著一撮毛。
  兩道眼神像令箭似的對著他射了過來,沈清辭中箭般往後退了半步,接著低著腦袋挪到病床另一邊,不敢看兩個哥哥。
  江綿綿晚上確實吃了很多,他也不知道吃多了會這麽嚴重啊,他每次吃撐了都沒事的。
  時瑾年收回視線,坐在床沿,目光垂落在少年蒼白的臉上,看不出在想什麽。
  「瓷娃娃有暴食症。」宋懷仁看向時瑾年,「他之前有沒有吃東西無節製的情況?」
  時瑾年想到江綿剛到抱山園陪他吃飯,跟餓狼似的,不知道自己有沒有吃飽。
  「有傾向,不過,我沒讓他吃撐過。」
  時瑾年聲音透著心疼,大掌輕輕撫摸著少年發頂,「江綿之前一直被關在江家地下室,據我所知,經常吃不飽飯。」
  「那就對上了,給他做了檢查,不是遺傳性的,看來是長時間的食物匱乏,沒有安全感,導致他對食物心理上過度需求。」
  宋懷仁頓了下,「特別是是受了刺激後,很容易暴食。」
  「綿綿晚上吃了兩大盒多巧克力,吃飯時,又吃了快十碗菜。」
  沈清辭說著用手比劃了一下用的碗大小,「吃了我兩頓的量,我以為,我以為江綿綿很餓。要化悲痛為食量。」
  沈清辭蹲在床邊,雙手趴在床沿,下巴搭在床上,看著江綿,「我以為平時年哥舍不得給江綿綿吃飽飯。」
  沈鬱閉了閉眼,手扶額頭,頭疼。
  什麽豬腦子。
  時瑾年不知道沈清辭的腦子裡,怎麽會有這麽奇葩的想法。
  他會舍不得給江綿吃飯?
  現在沒空搭理他,時瑾年握著江綿沒扎針的手,放在掌心撫摸,眼裡都是擔憂。
  沒有安全感,他的小傻子是膽小。
  來抱山園的第一晚,還被他趕出,在大門口睡了一夜。
  那一夜,小傻子該多害怕。
  他以為小傻子只是單純貪吃,又不知道節製,原來他有暴食症。
  時瑾年半垂著眼皮,下頜線緊繃,看著床上的臉色蒼白的少年,心裡泛起密密麻麻反覆被針扎的痛。
  幸好這些天,都堅持給小傻子定量吃飯,要是不管他,小傻子不知道要把自己折騰成什麽樣。
  宋懷仁知道老友心疼了,也不拆穿,委婉安慰,「我看你家瓷娃娃倒沒有自卑,抑鬱這些情緒影響,平時吃飯多看著,最好讓他知道自己最多能吃多少,問題不大,不算嚴重。」
  這一點宋懷仁說的倒是沒錯,時瑾年很認同。
  江綿沒有物質需求,對外貌沒有焦慮,有什麽說什麽,頭腦簡單不多想。
  唯一就是愛吃。
  以後多看著,一定能照顧好小傻子的。
  「綿綿怎麽還沒醒?」時瑾年依舊擔憂。
  「檢查時迷迷糊糊醒了一次,我讓他安心睡了。」宋懷仁又說,「在發燒,人犯困正常的,不要擔心。」
  已經太晚,沈鬱下飛機還沒倒時差,時瑾年讓沈鬱帶沈清辭回去,自己留在病房照顧。
  於是,萬能打工人喬揚,頂著凌晨冰冷的星光,去抱山園拿換洗衣服和洗漱用品。
  星光不問趕路人,閑人不問八卦事。
  喬揚不是閑人,送衣服去病房的空檔,了解到了下午溫泉酒店發生的始末,以及江綿為何住院。
  聽完後,喬揚有些心疼江綿。
  賀州元情商和心機都不低,江綿對上只有被虐的份。
  還是他的小助理適合和江綿玩。
  打完吊水,時瑾年端了溫水,給江綿擦了身體,簡單洗漱,兩個人躺在並不寬敞的病床上。
  時瑾年側身躺著,眸光溫柔又心疼注視著熟睡的少年,手指輕輕撫摸少年額頭,體溫不高了。
  「綿綿,對不起。」
  聲音很輕,在凌晨無比安靜的病房卻十分清晰。
  對不起,沒有保護好你。
  對不起,沒有給足你安全感。
  對不起,以後一定好好照顧你。
  時瑾年伸手將自己的少年摟進懷裡,閉上眼睛,漸漸入睡。
  外面天光大亮,天藍色窗簾隔絕大部分光線,病房牆壁亮著一盞白熾燈。
  江綿睜開眼睛,入目是一片沒有衣服遮擋的胸膛。
  揉了揉惺忪的睡眼,還是胸膛,江綿仰頭,看到時瑾年優越的下頜線。
  想到昏迷前好像也看到了少爺的下頜線,江綿又默默閉上眼睛。
  一定是在做夢。
  少爺不要他了。
  第106章 綿綿是愛人
  江綿難過的抽了抽鼻子,喚醒了嗅覺,聞到了熟悉的味道,木質冷香夾著煙草的味道,只是煙草的味道淡了很多。
  茶色的大眼睛倏地睜開,又抬頭看向男人。
  放大的帥氣臉,眉眼輪廓凌厲,極具衝擊性。
  江綿緩慢眨了下眼睛,時瑾年挨的極近的下巴上剛冒出來的青色胡茬都看的一清二楚。
  男人緩慢的呼吸噴灑在江綿的臉上,暖暖的,有點癢。
  不是做夢嗎?
  他躺在少爺的懷裡,腿還搭在少爺腿上。
  少爺的手臂摟著他的腰,江綿又嗅了嗅,是少爺的味道。
  「少……少爺?」江綿昨晚吐的嗓音有些啞,聲音隱隱顫抖,尾調帶著委屈。
  隻不確定的喊了一聲,時瑾年就睜開了眼睛,對上一雙潤澈茶色眼眸,眼眸裡正一點點集聚淚花。
  眸子裡蘊含太多情緒,像走丟的小狗,終於找到主人,想撲進主人懷裡又小心翼翼滿是委屈。
  短暫的混沌,時瑾年驀地清醒。
  「綿綿,你醒了,有沒有哪裡不舒服?」
  時瑾年聲音帶著早上剛醒的沙啞,透著擔憂,乾燥溫暖的掌心撫在少年額頭試體溫,已經退燒。
  「少爺……你……你怎麽來了?」江綿眨了下眼,擠掉眼裡的淚水,迫切想要看清眼前的人。
  昨天不要他,今天又突然出現在床上的人。
  「少爺,你不是……不要我了嗎?」少年癟了癟嘴,咬住下唇,努力控制著不讓自己哭出來。
  聲音聽上去委屈極了。
  眼淚仿佛砸落到了時瑾年心裡,不怎麽晴朗的心緒變得潮濕,連呼吸都變得深重些許。
  「綿綿,我怎麽可能不要你。」時瑾年指腹擦去少年眼角的淚,「誰說我不要你的?」
  「還記得我跟你說過,不會趕走你。」
  「是賀哥,不對,是賀州元,我不想叫他哥了。」少年臉上的委屈根本藏不住,聲音都帶著委屈,「他很討厭我。」
  時瑾年捧著委屈極了的少年臉頰,在額上輕吻一下,聲音輕柔哄著道,「綿綿不要哭,告訴我,賀州元跟你說了什麽。」
  「賀州元說……說我什麽都沒有,不配少爺,他和少爺最配。」少年抽噎著,一字一句複述昨天的對話過程。
  「他說要證明給我看,少爺會選擇他,拋棄我。」
  少年澄澈的眸子裡閃過驚慌,縮進時瑾年懷裡,小臉埋進男人胸前,「突然他握著我手裡的刀,使勁扎了自己,他抓著我的手,我跑不掉,好可怕啊。」
  「少爺就抱著他走了,不要我了,嗚嗚……」
  病房安靜,只有時瑾年略顯沉重的呼吸聲,還有少年小聲止不住的抽噎聲。
  時瑾年閉了閉眼,沒想到賀州元居然跟單純的江綿說這種話。
  賀州元對江綿是下了狠手。
  之前,他都犯了一個錯誤,不該寄希望賀州元能和江綿好好相處。
  一邊是救命恩人,一邊是愛的人。
  賀州元卻容不下江綿。
  還好,昨晚他已經下定決心。
  恩已經還完,愛的人不能丟。
  好一會時瑾年沒說話,江綿又從懷裡鑽出來,不明所以看男人。
  時瑾年在江綿看過來的瞬間,陰鬱冰冷的神色,無縫銜接眉目溫柔。
  「對不起,當時賀州元看上去傷的很重,我怕他死了,會連累到你,才急著抱他去醫院,不是選擇他,我的選擇一直都是綿綿。」
  「綿綿和我最配,任何人說你不好的話都別信,只要信我就行,我最愛綿綿。」
  時瑾年指腹摩挲少年滑嫩的臉頰肉,語調溫和,「不會丟掉你,一切我都處理好了,綿綿不要擔心。」
  「以後你不用再和賀州元相處,他傷害了綿綿,我們所有人都不會帶他玩了。」
  「他的傷嚴重嗎?」江綿止住了一些哭聲。
  「已經沒事了。」時瑾年說,「以後他都沒有機會再嚇到你。」
  時瑾年捧著少年細嫩的臉頰,認真道歉,「對不起,綿綿,我沒有保護好你,以後我會更加注意,不讓你受傷害,不要生我的氣,好不好。」
  「沒有生氣啊,沒生氣的,少爺你還願意要我,我很開心,很開心。」少年哭的泛紅的眸子染上笑意,「少爺,我很開心。」
  少年停頓了兩秒又認真說,「少爺,你選擇賀州元也可以的,只要別丟了我就行。」
  抱山園的房子住著好舒服,少爺對他那麽好,王嬸做的糕點可好吃了,張叔那麽溫柔。
  舍不得離開。
  時瑾年半垂薄薄眼皮,注視著少年,心情複雜。
  什麽叫選擇賀州元也可以?
  只要別丟下他?
  小傻子就這麽願意和別人分享自己?
  時瑾年閉了閉眼,不可能。
  江綿什麽都不懂,可能都沒理解賀州元說的選擇是什麽,只是單純以為不養他了。
  時瑾年開始耐心解釋,「綿綿,我從來沒想過選擇賀州元,他和你沒法相提並論的。」
  「以後他都沒機會要和你並論,我已經不欠他了。」
  「綿綿是愛的人,最重要的人。」
  時瑾年沒有更深解釋,說多了江綿也不懂,只要綿綿知道,自己不會選擇賀州元,一直喜歡的都是他就好。
  江綿更關注時瑾年說的前半段,還是沒明白,手指戳了戳他的胸膛,「為什麽不能相提並論?賀州元要並在一起。」
  時瑾年給他努力求知的樣子可愛到,語調裡帶著笑意,又耐心說。
  「賀州元是朋友,綿綿是愛人,是賀州元弄錯了。」
  「愛人?」江綿像是發現重大新聞,一骨碌從男人懷裡鑽出來,坐了起來,直勾勾盯著時瑾年。
  「談戀愛的愛人嗎?我知道兩個男人可以談戀愛。」
  少年盤著腿坐在床上,嫩白的腳丫子亂動不停,「哎呀!我太忙了,還沒看男人要怎麽生小孩,我們倆談戀愛,是少爺生孩子嗎?」
  江綿思維太跳脫,時瑾年覺得這話題談不下去了,怎麽就談到他生孩子了?
  再談下去,就要談到人類起源了。
  小傻子的腦袋瓜子裡都在想什麽,還太忙了。
  忙著吃吃吃,玩玩玩,嗯……這麽看確實很忙。
  「不說生孩子的事,讓我抱抱。」
  時瑾年握住少年亂動的腳指頭,放在唇邊親了一下,伸手將人摟進懷裡,安靜抱著。
  江綿很乖躺在時瑾年懷裡,很安心,他和少爺在談戀愛。
  要是少爺生小孩,肯定更強壯一些……
  江綿的思緒漸漸飄遠,快要睡著的時候,時瑾年喊他起來洗漱吃飯。
  看到昨晚穿的那件滿是各種搞怪兔子的毛衣,時瑾年眼裡滿是嫌棄,拿了喬揚從抱山園帶來的水粉色衛衣。
  「這是哪裡啊?」江.遲鈍.綿這才發現不是在沈家的臥室。
  時瑾年邊給他穿衣服邊說,「醫院,昨晚你吃多了,腸胃炎暈倒,還記得嗎?」
  江綿搖了搖頭,又點點頭。
  「記得一點點,少爺,昨晚是你抱我來醫院的嗎?你看到卷卷了嗎?
  「我看到卷卷了,它叫的好著急,好像……很擔心我。」
  「沒有。」時瑾年無奈回答,推著江綿進衛生間,「一會早餐就到了。」
  卷卷已經走了,肯定是綿綿看到卷卷兄弟,思念過度,昏迷之際幻想出來的。
  看著少年拿著牙刷在衛生間刷牙,眼睛也是黏在他身上,時瑾年心裡莫名心疼。
  有一點賀州元說的沒錯,江綿什麽都沒有。
  那就讓江綿有錢,有不動產好了。
  洗漱完出來,江綿踩著拖鞋噠噠噠走到時瑾年面前,「少爺,你看我刷的乾不乾淨!」
  少年清潤的眸子彎起淺淺弧度,好看的嘴巴張的大大,像邀功的小孩,等著誇獎。
  「嗯……乾淨。」
  時瑾年抬起手,一隻手撫在發頂,一隻手托住少年的下巴,不費力的將少年嘴巴合上,低頭在唇上親了一口。
  「綿綿,任何時候,你都可以相信我,不要相信別人挑撥離間的話,我隻喜歡你一個。」
  時瑾年摩挲著少年後脊,頓了頓,「我們在談戀愛,綿綿不可以喜歡別人,也不可以讓別人抱你,更不能看你身體,記住了嗎?」
  江綿沒有社會經歷,想的又簡單,很容易被騙,基本的自我保護還是要多叮囑。
  「記住了呀!」少年抱著時瑾年腰,仰著小臉,肉眼可見的開心,「昨晚沈哥要給我洗澡,我都拒絕了呢!」
  「少爺說過,不能讓別人看綿綿身體,沈哥要給我洗澡,豈不是看到了,我一口回絕!」少年語調裡都是帶著自豪,等著被誇。
  時瑾年:「沈老三要給你洗澡?」
  話剛落音,敲門聲伴著沈清辭的聲音傳來,「江綿綿,沈哥來給你送愛心早餐了呀,起床了嗎?」
  第107章 看著要裂開了
  一無所知沈清辭大咧咧提著粥進來,討好的舉到江綿面前,又認真打量小病號。
  「江綿綿,今天臉色好多了,昨晚嚇死我了,我以為你中毒了。」
  「對不起啊,江綿綿,沈哥昨晚不該給你吃那麽多。」
  「沒事啊,沈哥。」江綿眨了下眼睛,「我喜歡吃,不要道歉。」
  他從來沒有一次吃那麽多好吃的呢。
  「江綿綿,你怎麽那麽好。」
  沈清辭心疼的想抱江綿,沈鬱眼疾手快薅住後領,將人拉了過來。
  沈鬱看出來時瑾年的眼神,恨不能要刀死自己弟弟。
  這個傻弟弟還在雷區蹦躂。
  沈清辭根本就沒有注意到時瑾年,滿眼都是江綿,被哥哥拉到一邊,還以為哥哥想讓江綿吃早飯,把粥放到桌上。
  「江綿綿,這是我跟張嫂學習熬的粥,快來嘗嘗,是不是軟糯可口。」
  沈清辭正要坐下,屁股下的椅子突然移動退到一邊。
  「哎喲!」
  沈清辭屁股華麗麗的和地磚來個重重的接吻。
  沈清辭憤怒仰頭,正要開罵哪個不長眼的敢抽他椅子,對上時瑾年的陰鬱的眼神,秒速閉嘴,委屈又不明所以的看對方。
  江綿嘴巴張成O型,想要去扶沈清辭,胳膊被沈鬱拉住,示意江綿安心喝粥,別管他們。
  時瑾年拉過椅子,坐了下來,居高臨下看向坐在地上的沈清辭。
  「聽說,昨晚你還想給綿綿洗澡?」
  沈鬱拉著江綿在桌子另一邊坐下,幸災樂禍看了一眼自家弟弟,打開保溫壺,給江綿盛粥。
  沈清辭一聽,身上的汗毛都豎了起來,不用問也知道,詭計多端的男人又套話單純的江綿綿了。
  「年哥,我真冤枉啊!」沈清辭雙手抱著耳朵,慫慫解釋,「昨晚江綿綿很困,我就是嘴快,腦子裡想的是,像給三個卷子洗澡一樣,嘩啦啦涮完,能讓他早點睡,不是你想的那樣。」
  江綿後知後覺看出來時瑾年生氣了,咽下嘴裡的白粥,幫忙解釋,「少爺,三個卷子是卷卷的弟弟們,二卷,三卷和小卷。」
  「少爺,除了你,我不會讓別人給我洗澡,我已經拒絕沈哥,你不要嚇他了,他快哭了。」少年捧著碗,大眼睛忽閃忽閃,時分認真求情。
  沈清辭:哪有要哭了。
  抬眼又對上時瑾年帶了刀子一樣的眼神,沈清辭繼續抱耳朵,坐地上,絲滑避開恐怖視線。
  只要不看,就是看不見。
  江綿見時瑾年沒反應,想到之前哄少爺的絕招,淺吸一口氣,字正腔圓開始哄人。
  「少爺,你簡直了,連生氣都那麽迷人!」
  江綿雖然還不懂人情世故,但是沈清辭對他的好,他再遲鈍也能感覺到。
  昨天那樣的情況,沈清辭一點不信是他主動捅傷賀州元。
  他解釋了事情經過,沈清辭更加深信不疑站在他這邊。
  經過賀州元的事,別人江綿不知道,但他知道時瑾年和沈清辭對他真的好。
  當然要幫沈哥,還要哄少爺啊!
  「噗!」沈清辭抱著耳朵笑出聲。
  沈鬱眉尾輕挑,饒有興趣望著江綿。
  時瑾年緊抿的唇線放松開來,唇角揚起,無奈扶額,江綿居然還記得之前哄他的話。
  「江綿綿,你有可愛侵略症!好想rua你毛茸茸腦袋!」沈清辭趴在桌子邊上,衝江綿賣萌眨眼。
  「什麽什麽侵略症?」江綿一頭霧水,又看時瑾年,「少爺,沈哥能rua我腦袋嗎?」
  沈鬱低頭,單手捂住臉,無聲偷笑。
  「呵,你還想上手。」時瑾年手勁很大,手指當的一聲,在沈清辭腦門彈了一下,痛的沈清辭哇哇叫。
  「疼疼疼!二哥救命啊!」
  沈清辭捂著頭,腳步慌亂往沈鬱面前湊,後者送了他一個「滾」字。
  「哎,好嘞!」沈清辭抱著腦袋,踩著小碎步迅速後退到一邊縮著。
  「哈哈哈……」少年抱著碗,笑的格外開心。
  昨晚那個被抽了靈魂的人偶,又有了鮮活生機。
  暴食症的事,時瑾年征得心理醫生同意,沒有告訴江綿,這樣他反而沒有心理負擔。
  就像現在這樣,可以開心的笑,吃飯的事,他會盯著。
  時瑾年起身,走到沈鬱邊上,強勢坐下,直接擠開老友,坐在江綿旁邊。
  「不解釋一下,為什麽讓綿綿喊你沈哥哥。」
  時瑾年拿過江綿手裡的碗,拿起杓子,開始喂江綿吃粥。
  沈鬱不怕時瑾年,被擠走也沒真走,挨著人,聲調聽上去有些可惜。
  「還不是老三誤傳消息。」沈鬱有些可惜的說,「我想著你要是……我可以認江綿做弟弟,他可不就要喊我沈哥哥麽。」
  「這麽好心?」時瑾年眼睛盯著江綿沾了粥的粉嫩嫩唇瓣,心裡一點不信他的鬼話。
  一個兩個的,都想跟他搶綿綿。
  還好他最早遇到綿綿,綿綿隻愛他。
  「你能當家了?」時瑾年語調裡滿是不信,「忘了你還有大哥?」
  沈鬱見時瑾年不揪著問題了,放松下來,後背靠在椅背上,「我大哥啊,他一年到頭能回來一次就不錯了,哪有時間管這些事,不用顧慮他。」
  時瑾年唇角扯了一下,看了一眼乖乖坐下另一邊的沈清辭,「你大哥沒跟你說,他申請調回京了?沈老三昨天說的,你不會不知道吧?」
  「不可能!」沈鬱猛的坐直了,「大哥沒跟我講事,怎麽會跟老三講。」
  沈清辭神氣的捋了下頭髮,「是真的,二哥,大哥還給我買跑車了!」
  沈鬱肉眼可見的破防。
  「有多久沒跟你大哥聯系了?」時瑾年終於心情不錯的看了沈鬱一眼。
  沈鬱:……
  「好像……兩個月……多一點。」
  「我要問問大哥。」沈鬱要心碎了,還是不敢相信,說著站起身,走向外面,「這麽大的事,大哥怎麽沒告訴我。」
  病房門重新關上,沈清辭嘚瑟的小聲吹了下口哨,「噓,聆聽我二哥心碎的聲音。」
  江綿像個乖乖小狗,一口接一口吃完一碗粥,也看完戲了,順便發表一下感言。
  「沈哥,你說話奇奇怪怪好玩啊!二哥怎麽看著要裂開了,他在難過嗎?」
  第108章 二哥呀!喜歡呀!
  宋懷仁交代這幾天江綿要少食多餐,飲食清淡好消化,讓胃休息調理一下。
  時瑾年給江綿喂了一碗粥就沒再喂,把剩下的粥都吃完了,順帶表揚一下沈大廚,「沈老三,你在廚藝上還是有天賦的,以後多學習做飯。」
  「要是做給江綿綿吃,我可以學!」沈清辭又在橫跳。
  二哥剛才說要認綿綿做弟弟,綿綿遲早是沈家的人。
  時瑾年看到江綿笑的一臉幸福,想說的話又咽了下去。
  綿綿開心,就讓他嘚瑟一下吧。
  時瑾年以為沈家兄弟來了就走,人還沒走,後面就接上了。
  宋懷仁進來給江綿檢查,親自扎針吊水,顧臨風和另外幾朋友拿著精致花籃來就來了。
  「阿鬱,你也在。」顧臨風有些意外,嗓音不自覺溫和,指尖微蜷,「好久不見。」
  「才三個月沒見,就這麽想我?」沈鬱招手讓顧臨風坐到身旁。
  沈鬱身著商務黑色大衣,坐在那裡也是身姿挺拔,坐姿極好。
  顧臨風略微猶豫一下,坐了過去,耳尖不自覺悄悄泛紅。
  時瑾年在陽台接完電話進來,看著病房坐滿了人,心情複雜。
  一方面高興大家也是相信江綿不會做那麽極端的事,一方面又心煩沒有了二人世界。
  一屋子型男大帥哥,哪個不是英俊帥氣,身高腿長,往江綿房裡跑的護士都換了幾波了。
  江綿欣賞不到,不愛看帥哥,隻盼著中午吃飯。
  早上一碗粥,吃不飽啊!
  來了那麽多人,帶了鮮花,玩偶手辦,營養品,只有沈哥帶了粥,其他都沒有一個人帶吃的來啊!
  江綿看著桌子上一大堆東西,陷入惆悵。
  昨晚大半夜,沈清辭已經在群裡自首謝罪,才有今天大家聚的這麽整齊。
  見江綿心情不錯,都默契的沒再提昨天的事。
  一屋子總裁,董事長,各個身高腿長大帥哥,還有個格外漂亮的病人,私人病房護士們很快傳開,自然也傳到了賀州元耳朵裡。
  張叔推著輪椅停在病房外,賀州元臉色蒼白坐在輪椅裡,穿著病號服,手指握著輪椅扶手,安靜聽著江綿病房內陣陣愉快交談聲,指尖越抓越緊。
  他們為什麽都在江綿的病房,沒有一個人來看他?
  早上聽護士們說起時,他問過護士,江綿只是腸胃炎。
  被捅了一刀的是他,為什麽大家都去看江綿,他只不過是腸胃炎。
  監控視頻明明看不到,是他握著江綿的手自己捅傷自己,也聽不到他和江綿說了什麽。
  他們都像瑾年哥哥一樣,就憑江綿的一面之詞相信了他?
  費心設計的一場苦肉計,最後苦的是自己,成全的是江綿?
  短短幾個月,江綿趁他不在,奪走了他們的關注和信任,奪走了他守了六年的瑾年哥哥。
  賀州元蒼白臉上依舊沒有什麽表情,只有扣的發白的指骨關節,泄露了他此時叫囂發瘋是情緒。
  張叔手握著輪椅推手,眸光落在賀州元快要把輪椅扣出洞來的手上,輕聲詢問,態度依舊端的恭敬。
  「賀少爺,都到門口了,要不要我去敲門進去。」
  沒辦法,賀少爺知道了,非要來看看。
  得到自家少爺允許,才推他過來,到了又不進去,在這偷聽。
  裡面少爺和江綿他們也沒聊機密,都是聊的輕松有趣話題。
  江綿小可憐真是遭罪了。
  要不是少爺讓他來看著賀州元,不要再搞么蛾子,他才懶得來。
  心忒壞。
  還變態,對自己下這麽狠的手。
  想去照顧江綿小可憐。
  「張叔,回去吧。」
  賀州元松開緊扣的扶手,他不知道怎麽面對時瑾年和這些朋友。
  明面上是江綿嫉妒他,捅傷了他,實際上呢,大家卻不信他。
  他成了那個自導自演,把自己弄得一身傷的小醜。
  現在,沒勇氣面對那麽多朋友。
  「好的,賀少爺。」
  張叔推著輪椅不急不慢穩步往回走,聲調像是在感慨人生。
  「這人啊,要學會知足常樂,一時迷失貪心太多,最後可能什麽都沒得到。」
  張叔歎了口氣,「少爺自小的經歷,和世家公子不一樣,世俗道德約束不了他,能約束他的只有他自己的標準。」
  張叔的意思很明顯了,就是要賀州的不要太貪心,有時瑾年救命之恩這道身份,足夠他用了。
  要是再作死,時瑾年不會因為他是救恩命恩人就會手軟。
  賀州元咬緊後槽牙,深深吸了一口氣,他怎麽可能聽不懂張叔的言外之意。
  可是,時瑾年本來就是他的啊,他守了六年,憑什麽讓給江綿。
  江綿又不配跟時瑾年結婚。
  賀州元語調真摯,「張叔,我記下你的話了,這次都怪我。」
  「江綿一定恨死我了,會不會讓瑾年哥哥不要見我了。」
  張叔:……
  真是狗改不了吃屎!
  看在他對少爺有救命之恩的份上,忍一忍。
  「賀少爺言重了,江綿那麽單純善良,他知道你不喜歡他,最多就是不理你,是絕對想不到讓少爺不理你,他……沒有賀少爺心思這麽多。」
  賀州元:MD,怎麽都偏袒江綿。
  「江綿是很好的人,張叔,多謝你提醒。」
  心裡嫉妒到發瘋,賀州元臉上依舊帶著歉意。
  江綿雖然心情好了,但臉上還是能看出疲憊,時瑾年沒讓大家多逗留,直接趕人走。
  「江綿綿,你先睡會,沈哥中午來給你送飯。」沈清辭依依不舍回頭。
  江綿靠在床頭,摸了摸癟癟的肚子,巴巴的望著沈清辭,「沈哥,你要早點來啊!再給毛毛和二卷,三卷,小卷說一下,我在醫院,讓他們別擔心。」
  「江綿綿,你放心,我一定把話帶……唔……」
  沈清辭後面話還沒說完,被沈鬱薅住嘴巴,拖了出去,關上病房門。
  時瑾年望了一眼關上的病房門,想必賀州元已經來過,沒敢進來。
  賀州元要是識趣,就該知道,他的計謀不光他已經知道,大家也都知道了,給了他體面才沒撕破臉。
  他要是懂進退,就該主動退出這個朋友圈子,保留體面。
  病房終於清淨,終於有二人世界。
  時瑾年在床頭坐下,手臂伸到少年後腰,霸道的將人圈進懷裡,語調帶了幾分醋味。
  「綿綿喜歡沈老三嗎?」
  「喜歡啊!」
  江綿眨巴著大眼睛,回答的理所當然。
  沈哥相信他,還給他做飯,當然喜歡啊!
  時瑾年閉了閉眼,下巴貼著少年太陽穴磨了磨,又問,「那喜歡沈鬱嗎?」
  「沈鬱?」江綿歪著腦袋,揚起臉,眼裡茫然了一瞬,終於想起來沈鬱是誰。
  「二哥呀!喜歡啊!他昨晚送了我一大箱子零食呢!」
  「零食還沒吃完呢,我要給二哥打電話,讓他幫我收好零食。」
  江綿說著要找電話手表,突然又頓住,「我沒有二哥電話,忘了加,給沈哥打電話。」
  說著又低頭在枕頭底下找手表,完全沒注意到時瑾年黑沉的臉色。
  「手表好像也忘在那了,少爺,怎麽……唔!」
  江綿抬頭的瞬間,下巴被擒住,唇被含住。
  第109章 替綿綿委屈
  時瑾年吃醋了,吻的有點凶,帶了點懲罰,他已經很克制了。
  他的小傻子怎麽誰都喜歡,給點吃的就能騙走了嗎?
  一吻結束,江綿唇瓣嫣紅,大口喘著氣,眼裡有了水汽,「少爺,為什麽好好的要激吻,我……我還沒提前大口吸氣呢!」
  時瑾年濃濃的醋意,被江綿一句話逗的散了大半,「綿綿,你怎麽那麽可愛。」
  「少爺,你有點凶。」江綿慫慫抗議。
  為什麽凶,還不是……還不是他吃醋了。
  小傻子又不懂喜歡和愛,勉強允許他喜歡那麽多人,但是只能愛一個。
  時瑾年托著少年下巴,不甘心的問,「我,沈老三還有沈鬱,誰在綿綿心裡最重要。」
  「當然是少爺啊!這還用問嗎?」
  少年茶色的眸子裡只有時瑾年,又是說的那麽理所當然。
  時瑾年唇角蕩開一抹淺笑,低頭溫柔在少年唇瓣上親了親,聲音低啞,又帶著霸道,「綿綿,可以喜歡他們,但能隻愛我一個人,能做到嗎?」
  「能做到啊!」少年清潤的眸子彎起好看弧度,「我知道談戀愛只能兩個人,不能有三個,四個人,多了叫……叫什麽……」
  少年慢慢收起笑意,大眼睛無意識轉動,開始認真思考。
  「叫海王!」江綿抓著時瑾年胸前的衣料,認真起來,「小吳說,談戀愛,只能和一個人談,多了就是海王,不是好人!」
  時瑾年心裡松了一口氣,以為很難講清楚,沒想到他的小傻子知道,可以給小吳漲工資。
  「所以綿綿只能愛我一個人,我也隻愛綿綿。」
  時瑾年語調帶著厚重的情愫,像是保證,又像是誓言。
  聽到江綿沒有猶豫的那聲「好呀!」
  時瑾年心裡的陰霾徹底散去,哪怕是江綿對他的喜歡,還沒完全化為愛意,但那又如何,他在江綿心裡最重要。
  江綿願意和他談戀愛,只有兩個人的戀愛,彼此唯一。
  喜歡足夠多,就是愛,江綿會越來越愛他。
  小傻子只能是他一個人的。
  江綿不知道時瑾年心裡,兜兜繞繞想了那麽多。
  他還要給少爺提意見呢。
  「少爺,我想提一個要求。」
  時瑾年挑眉,小傻子有進步,會提要求了,低頭又在唇上親了一口,「說吧,什麽要求。」
  江綿抿了一下唇,抬眸小心翼翼看時瑾年,大著膽子開口,「少爺,以後你生我氣的時候,能不能,不要吼那麽大聲。」
  「昨天你吼我的時候,真以為你不要我了。」
  昨天委屈又害怕,小可憐說著眼淚就氤氳了上來,「很喜歡少爺的家,我不想離開抱山園,不想無家可歸,就像沒有家的小狗。」
  「綿綿。」時瑾年俯身雙手將少年擁進懷裡,嗓子像是堵了什麽,艱難的喉結滾動兩下,「以後,少爺不會吼你,對不起,對不起。」
  昨天吼的是江綿,更氣的是自己,氣自己無能。
  怎麽在自己眼皮底下,都沒看護好江綿。
  看到那驚駭的一幕,擔心,害怕,懊惱,氣憤,一瞬間所有情緒湧上來。
  他脾氣不好,他的怒氣,不該讓江綿承擔,江綿什麽也沒做錯,只是太善良單純,才會被別人利用。
  「對不起,綿綿。」
  「少爺,不要道歉。」少年回抱時瑾年,在他懷裡乖乖的像隻小狗,「少爺那麽好,不需要道歉,我沒怪少爺,我就是提一下意見的,少爺不要道歉。」
  「少爺以後要是真的很生氣,吼了也沒什麽,別趕走我就行,我想跟在少爺身邊。」
  少年的額頭,蹭著時瑾年脖頸,像在哄人的小狗。
  江綿的話讓時瑾年一顆心,碎的七零八落,他的小傻子,怎麽那麽好。
  以後再吼他,就扇自己。
  「不會吼你,也不會趕你走,我們會一直在一起。」時瑾年鄭重保證。
  另一邊,沈清辭和沈鬱進了下行電梯。
  沈清辭提著空保溫盒,迫不及待問沈鬱,「二哥,你準備哪天認江綿綿當弟弟啊!要不要讓爸媽他們提前回來?」
  沈鬱身長挺拔,黑色羊絨大衣敞開著,單手插在西褲口袋,睨了一眼自家傻弟弟。
  「你就那麽想認江綿做弟弟?」
  「肯定想啊,那麽可愛,那麽好看,還那麽乖,你不想嗎?」沈清辭微仰著那張風流肆意的帥臉,露出憧憬。
  「認了江綿做弟弟,以後就有人陪我吃喝玩樂了。」
  「你想的真美。」沈鬱笑的陰惻惻的,「瑾年寶貝的很,想都別想。」
  沈鬱覺得還是有必要提醒一下自己這不知死活,反覆蹦躂的弟弟。
  「跟江綿玩,注意分寸,別越界了。別被時瑾年打了來找我哭鼻子。」
  電梯門開,沈鬱邁步出去,沈清辭乖乖的跟在身側,「年哥是挺寶貝江綿綿,那麽大一個項目,說不要就不要了,二十多億,會不會太便宜賀州元了。」
  走到車旁,沈鬱直接拉開副駕坐了進去,沈清辭很有當司機自覺,進了駕駛位。
  系上安全帶,沈鬱胳膊搭在車窗,手撐著太陽穴,這才不急不慢開口。
  「瑾年性子雖然不怎麽討喜,脾氣也大,但重情義。」
  「賀州元救過他的命,這一次受傷的又是賀州元,他不會為難賀州元的。」
  沈清辭手握著方向盤,垮著臉,「就這樣放過他,我替綿綿委屈,偏偏監控又沒拍到,操!」
  「明明就是賀州元設計陷害綿綿的!」
  「賀州元真他爹的瘋!我想過賀州元會給江綿吃草莓過敏,說些嚇唬誘騙江綿的話,或是推他落水。」
  「但是我沒想到,他居然敢拿刀捅自己心窩子來陷害江綿綿啊!太他爹瘋癲,艸!」
  相比沈清辭的義憤填膺,沈鬱倒是相當冷靜。
  「賀州元想破釜沉舟,但適得其反,他低估了瑾年對江綿的喜歡程度,要是瑾年沒那麽喜歡江綿,賀州元或許就贏了。」
  沈鬱唇角輕扯了一下,「江綿雖然委屈,但是江綿贏了,以後就沒賀州元什麽事了。」
  「什麽叫沒賀州元什麽事了?二哥你能說明白點嗎?讓我高興高興。」沈清辭一頭霧水。
  沈鬱:……
  「不懂就多看。」
  沈清辭委屈,他要是看得懂,也不會問了啊!
  沈清辭心裡正腹誹,沈鬱冷不丁又開口,「大哥說你幫他立了大功,立了什麽功?」
  第110章 最乾淨純粹的人
  「立功?我不知道啊?我立了什麽功啊,大哥什麽都沒告訴我啊。」
  沈清辭偏頭看了沈鬱一眼,一邊繼續開車,一邊開啟自嗨模式,「我就說大哥怎麽突然送我跑車,我居然立功了?我這麽強的嗎?你問大哥了嗎?」
  「我也沒幹什麽驚天動地大事啊,就是公司打個卡,跟江綿吃喝玩,照顧狗,打打遊戲……」
  「閉嘴。」沈鬱唇線緊抿,閉了閉眼,「大哥有事,沒來得及問。」
  其實不是沒來得及,是沒敢問而已。
  大哥有時候太嚴肅,他也有些怵。
  按照弟弟說的,確實沒有什麽可立功的。
  到底做了什麽,大哥這麽在意。
  「好可惜,我不敢問大哥。」沈清辭繼續叨叨,「要不然回家你再打電話問問大哥,」
  「專心開車。」沈鬱不想聽弟弟叨叨,「早點回去,我還要給江綿做飯。」
  「二哥!」沈清辭聲音都變了,「你居然要給江綿綿做飯!」
  不是啊,為什麽讓他有邊界感,二哥自己要給江綿綿做飯?
  沈清辭頭頂冒出大大的問號。
  -
  打著吊水,江綿不知道什麽時候睡著的,聽見淺淺的交談聲,迷迷糊糊睜開眼。
  時瑾年和沈鬱正對著筆記本電腦小聲說著什麽,沈清辭坐下床邊陪護椅,正盯著江綿。
  一睜眼就對上沈清辭有些癡呆的眼神,江綿瞬間清醒。
  沈哥來了,有飯吃啦!
  「沈哥!你什麽時候來的啊!飯也來了嗎?」
  江綿坐了起來,吊水已經打完,手上吊針已經取下,睡了一覺精神十足,眼睛開始搜尋。
  沈清辭拿了毛衣外套給江綿穿上,「飯來了,今天是二哥做的哦!」
  「謝謝二哥!」江綿給了沈鬱一個甜甜的笑,踩著拖鞋,腳步急急往衛生間走。
  沈鬱眼角含著淺笑,視線追著少年的身影進了衛生間,肩膀被人撞了一下。
  「往哪看!」時瑾年略帶警告的嗓音傳來,「勸你繼續保持愛而不得人設。」
  沈鬱笑容瞬間僵住,收了笑容,對著時瑾年肩膀就是一拳。
  「能不能別這麽捅人心窩子。」
  「那就管好眼睛。」時瑾年合上筆記本,「當弟弟看,也要少看。」
  時瑾年倒是不擔心沈鬱對江綿有什麽心思,沈鬱沒有那麽容易變心。
  江綿洗漱好出來,直奔餐桌,看到餐桌上擺的吃的,傻眼了。
  餐桌上隻放了兩碗肉沫青菜粥,肉沫都很少,另一碗粥還是時瑾年的。
  二哥隻做了兩碗粥嗎?
  一碗粥吃不飽啊!
  吃壞肚子,飯也不給吃飽了嗎?
  少年秀氣的眉頭皺在一起,就差把不開心寫到臉上了。
  時瑾年撩起薄薄眼皮看了一眼,默契的裝作沒看到。
  小傻子的胃還沒好,吃六七分飽,養一養才能正常。
  沈鬱被江綿皺巴又委屈的樣子可愛到不行,手扶著額默默偏頭偷笑。
  沈清辭看的心疼,不聲不響撈過時瑾年面前的碗,拿起杓子要盛點粥到江綿碗裡。
  「啪!」
  沈鬱對著沈清辭腦瓜拍了一下,「你想死。」
  少年剛剛上揚的唇角,又垮了下來,見沈清辭挨打,小臉又皺起來,「沈哥,你疼不疼?」
  「不疼不疼。」沈清辭乖乖又把碗推了回去,一臉不在意,「打著打著皮就厚了,一巴掌跟撓癢癢似的。」
  沈清辭嘴上強硬不怕疼,身體已經挪到江綿這邊,離沈鬱遠遠的。
  「綿綿,這兩天要吃清淡一點,等胃好了,我們再正常吃飯。」
  時瑾年說著,拿起杓子舀了幾杓粥放到江綿碗裡。
  沈清辭:……
  我白挨打了?
  他不可以,年哥就可以?
  二哥,你怎麽不打年哥啊!
  沈鬱不看自家弟弟,為什麽挨打,你心裡沒數嗎?
  江.委屈.綿肉眼可見開心起來,扶著碗,拿著杓子,一口一口認真吃飯。
  「二哥,你做的好好吃啊!」
  沈鬱骨節如玉的手指,支著太陽穴,笑的溫和,「喜歡吃,晚上二哥再給你做。」
  時瑾年淡定吃著粥,味道很一般,哪有好吃。
  小傻子嘴裡沒有不好吃的。
  剛吃完飯,病房門開了一條縫,張叔探了個腦袋進來,視線看向江綿背影,偷感很重。
  時瑾年拿了文件夾走出病房,張叔有些為難開口,「賀少爺說給你發信息,沒得到回復,想讓你下去看看他,說是昨晚上你答應他的。」
  他也不是非要來傳話,主要是想來看看江綿,其次是傳話。
  時瑾年略一思索,「看著江綿,正好我有事找他。」
  「好嘞!」張叔臉上止不住露出笑容,「少爺,我進去看江綿了。」
  張叔說完,腳步有些急的轉身進了病房。
  望著關上的病房門,時瑾年捏了捏手指骨節,站了幾秒,轉身向賀州元病房走去。
  他的綿綿,真受歡迎啊。
  病房冷冷清清,賀州元獨自靠坐在床頭,眼睛沒有聚焦的望著前方。
  生病沒有家人照顧,他也不想告訴家裡人,說了只會受到父親的辱罵和指責。
  病房門被敲響,時瑾年推門進來,坐在床上的人,看到來人的瞬間,眼睛亮了起來。
  「瑾年哥哥,你來了。」賀州元聲線因為情緒激動有些抖。
  「嗯。」時瑾年聲音冷淡,站在病床前,將手裡的文件放在床頭,「這些是星景項目的詳細調研,這些一手資料,對你很有用。」
  賀州元拿過資料,翻開掃了一眼,目錄詳細,最後面連星景負責人家庭關系都有,確實是一手資料。
  「謝謝你,瑾年哥哥。」賀州元合上文件,仰起白淨的臉,「我想跟江綿道個歉,那天肯定嚇著他了,要不然……」
  「州元。」時瑾年皺眉打斷他。
  嗓音冷了幾分,「過去的事不要再提,綿綿不需要你的道歉,他很單純,傷了的心,再道歉,也不能彌補。」
  他的小傻子,被嚇成那樣,也沒說對方不好,卻隻說賀州元討厭他。
  「瑾年哥哥,你怪我嗎?」賀州元攥緊被子,臉色蒼白了幾分。
  「不怪你,是我沒有保護好他。」時瑾年指尖微微蜷了下,又松開。
  時瑾年垂眸,居高臨下看著賀州元,看來賀州元還是沒明白他的意思。
  那天不介意把話說清楚一些,不能讓江綿再受賀州元的傷害。
  「出院後,你要著手跟進項目,會很忙,以後不要來鼎盛了。」
  「以後要是遇到困難過不去,可以打喬揚電話找我。」
  打喬揚電話,就是工作電話,私人電話,賀州元被排除在外。
  眼下賀州元還沒出院,不能把他逼急了,等他出院,拿下星景,他們的利益交換才完成。
  事情過去,江綿不受牽製,賀州元死活都不關他的事,他給賀家的已經足夠多。
  如果他沒有傷害江綿,以後的事情他還會管,但偏激的賀州元,已經不適合留在江綿身邊。
  「瑾年哥哥?」賀州元難以置信看著眼前高大英俊挺拔的男人,態度疏離,拒人千裡,「你為了一個什麽都不懂的傻子,不要我了嗎?」
  「江綿只知道吃喝,他什麽也幫不了你,帶出去也是讓人恥笑的個傻子。」
  賀州元聲音委屈,帶著哭腔,「我不一樣,可以幫你,我是世界頂級大學計算機專業畢業,我們在一起,會讓鼎盛如虎添翼,你別……」
  「江綿他不傻。」時瑾年突然出聲,臉色有眼可見陰沉下來,聲音帶著隱隱怒意,「他很美好,是最乾淨純粹的人,只是不懂人情世故,不知人心的險惡。」
  時瑾年眼神失望冰冷,「賀州元,在我心裡,江綿是最好的,收起你那些誹謗他的話。」
  「還有,我時瑾年想要的東西,會自己爭取,不需要靠別人。」
  「江綿在我的羽翼下,有多少人敢恥笑他?我更不懼恥笑。」
  他的小傻子,不需要矜貴高雅,不需要才華橫溢,也不需要強大背景。
  做他自己就行。
  只要是江綿,他就會喜歡。
  賀州元仰著臉,緊緊抿著唇,臉色蒼白,怔怔看著時瑾年。
  第111章 我們合作
  賀州元微微仰著臉,怔怔看著時瑾年。
  從時瑾年的眼裡,看到的只有冰冷的疏離。
  聽到時瑾年以後要劃清界限,他要瘋了,失去分寸和邊界。
  不掙扎一下,怎麽甘心?
  明知不可行,心底卻還抱著一絲希望,希望時瑾年能顧念救命之恩,還像以前一樣對他。
  時瑾年還是選擇完全相信江綿,隻憑他一番話,時瑾年就確信不疑。
  他居然輸給一個傻子。
  一場精心的設計,到最後,他成了所有人的笑話。
  短暫的無話,時瑾年打破沉默,「州元,你在賀家那樣的環境裡長大,我知道你並不是純善之人,要真是,可能都沒機會長大。」
  「我不在意這些,我也算不上什麽好人,不是一味的善良,才能保護好自己,這一點我很欣賞你。」
  時瑾年默了默,「你救過我,這些年你也從沒有做過對我不利的事,我真心把你當做朋友。」
  「我不該在知道你不太喜歡江綿的情況下,也還給你機會,了解江綿。」
  「讓你用這麽極端的方式傷害江綿,傷害自己。」
  「以後不要再針對江綿。」
  時瑾年沉了口氣,「賀州元,你還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希望你不要糾結感情私事,祝你早日拿到賀氏。」
  話已經說清,時瑾年沒有理會對方的心情,轉身出了病房,關上門。
  沒有真的撕破臉,給了賀州元體面,都是念在他曾經救過自己的命。
  這些年,還的恩也足夠了。
  那天,看到江綿手裡握著刀,插在賀州元心口的瞬間,心都要碎了。
  除了憤怒,第一反應就是不能讓小傻子被牽連,要保護江綿。
  不知道什麽時候,他愛上了小傻子。
  只是這次,委屈了他的小傻子。
  要怎麽彌補他的綿綿呢?
  病房內安靜的只有自己急促的呼吸聲,賀州元無力靠在床頭,閉上眼睛,心口隱隱作痛。
  是心痛還是傷口痛,他已經分不清,隻感覺痛。
  疼痛夾雜著絕望的思緒飛到了,初見時瑾年那天。
  雖然在滿是有錢人的國際中學,但他並沒有得到應有的尊重,相反,經常有校霸在校門外小巷子裡堵住他勒索錢。
  他只是個不受寵孩子,能有多少零花錢。
  那天校霸們攔住他要錢沒要到,正要動手打他,被肆意囂張的沈清辭撞見,二話不說上去就打。
  「老子最見不得欺負弱小!找死!」
  沈清辭喊的聲音大,可是太菜雞,根本不是他們的對手,沒幾下就被反揍。
  他害怕躲了起來,不敢上去。
  看著沈清辭抱頭躺在地上,更不敢出去了。
  在他想要溜走的時候,又有人來了。
  「住手。」時瑾年的聲音就像他的人一樣冰冷有威懾力。
  幾個校霸仿佛被鎮住,不約而同停手,看向說話人。
  這麽多年,他一直記得,時瑾年那天穿了一身淺灰色西裝,沒有少年人的青澀,看上去陰冷帥氣,站在那裡氣勢逼人。
  當時他都看呆了,時瑾年幾下就把那些校霸撂趴在地上,痛的起不來。
  夕陽披在他的肩上,逆著光,他對沈清辭伸出手,聲音依舊沒什麽起伏,「起來,我送你回家。」
  賀州元想,那時候,如果被牽起來的那個人是他,該有多幸福。
  那一天,時瑾年就這樣,強勢住進他的心裡。
  後面的兩年,他尋盡一切機會,打聽時瑾年的消息,想多了解他。
  終於在六年前,那個夜晚,機會來了。
  他找人去打了從青園出來,滿身是傷時瑾年,又拚了命的保護他,和時瑾年一起反殺了他找的打手。
  兩個人奄奄一息躺在地上,時瑾年握著他的手,讓他不要死。
  閉上眼睛的前一秒,秦亮帶著保鏢衝了過來,他知道他贏了。
  死無對證,不要命的救人,時瑾年根本什麽都查不到,也沒有懷疑。
  陰差陽錯的多虧了時老爺子及時清理現場,他少了不少麻煩。
  他成了時瑾年的救命恩人,順理成章進入了他的朋友圈,留在他的身邊。
  這些年,時瑾年拒絕了所有想要接近的人,他不敢表白,怕說出來,朋友都做不成。
  如果早一點表白,就沒有江綿什麽事了。
  守了那麽多年的人,怎麽能拱手相讓呢?
  賀州元睜開眼睛,臉上看不出什麽情緒,平靜的拿出手機撥通了電話。
  電話那頭聲音傳來,「賀大少,看來你是想通了。」
  「你為什麽要這麽做,只是把江綿從時瑾年身邊弄走?」賀州元唇角勾起一抹弧度,「該不是你也喜歡時瑾年?」
  「我只是看不慣江綿忘恩負義。」
  電話裡江楓的聲音聽上去憤憤不平,「江家給他吃喝,把他養大,又送他去攀上了時瑾年。」
  「他不想著報答江家!反而想置江家死地,我怎麽咽的下這口氣。」
  賀州元握著手機沒有接話,像是在思考。
  江楓放緩了語速,又說,「我們合作一定能成功,你得到時瑾年,我弄死江綿,各取所需,何樂而不為呢?」
  通話沉默了兩秒,賀州元說,「好,我們合作,只要你別傷害時瑾年,別打鼎盛集團主意,別的我不管。」
  江楓:「我對你的男人不感興趣,我隻想弄死江綿。」
  掛了電話,江楓轉頭對著身邊慵懶靠在沙發閉目養神的男人,邀功道。
  「先生,我做的好嗎?」江楓挪了挪臀部,靠近男人,嗓音也夾了起來,「都是按照你教的說的呢!」
  男人微不可察蹙了下眉,緩緩睜開雙眸,語調帶著掩飾不住的嫌棄,「香水太衝。」
  江楓沒有看出來男人的嫌棄,裝模作樣聞了聞自己胳膊,「還好啊,哪有衝,先生,我都是買了最貴的呢?還是……還是能……」
  後面的話,江楓沒再說下去,抬眼略帶害羞的看了一眼男人,又低眉下去。
  男人偏目掃了一眼江楓臉上那條藤蔓紋身,眼裡閃過一絲厭惡,閉了閉眼,才開口。
  「好好穩住賀州元,他是對付鼎盛和時瑾年的最大幫手。」
  「沒有我的允許,不要擅做決定。」
  江楓伸手搭在男人的腿上,「先生,你是我最大的依靠,你說什麽我都聽你的。」
  「放肆,不聽話了?」男人冷聲開口訓斥。
  第112章 時總,你也有今天
  「聽話,聽先生的話。」打的有些疼,又有些別樣的感覺,江楓臉頰發燙,沒敢再往男人身上靠。
  「先生,下周明基的酒會,我可以帶家人去嗎?」江楓試探的問,「你知道的,我們江家前一段時間,可沒少受白眼。」
  「隨便你,都是小事。」男人拿著戒尺挑起江楓下巴,規訓的口吻,「只要你聽話,不會虧待你的,出去吧。」
  江楓還想說什麽,男人抬手示意他出去。
  江楓不敢忤逆男人,起身退了出來。
  江家今天的一切都是他給的,一定要拿下他,還需要有耐心。
  明基酒會,時瑾年肯定會去,現在想見他一面太難。
  雖然事情大致向著夢境發展,但又沒有那麽順利。
  夢是不會騙他的,不是麽。
  只是左右逢源,實在辛苦。
  時瑾年回到江綿病房,推門進去,就看到坐在床上的小家夥,手迅速背到身後,還偷摸摸的往枕頭底下塞東西。
  大概是因為當面作弊,心裡害怕,少年臉頰微紅,垂著眼睛,不敢看他,睫毛亂顫。
  沈鬱和沈清辭已經回去,張叔正背對著接電話,正好說完,沒看到江綿的小動作。
  「張叔,你先回去。」時瑾年下了吩咐,走到床邊,不動聲色,眼眸含笑看著床上還低著頭不敢看他的少年。
  病房門打開,關上,安靜下來。
  時瑾年上身前傾,修長有力的手臂撐著床,將低頭心虛的少年半圈在懷。
  「小傻子,偷偷藏了什麽。」
  少年低著的腦袋倏地抬起,茶色的眸子睜的大大的,長睫顫了顫,又有些心虛的,往床上看,不敢看時瑾年。
  「少爺,你怎麽什麽都知道啊。」
  語氣有些委屈,手還是摸到枕頭底下,將東西拿出來,放在掌心攤開。
  一顆牛奶糖躺在掌心。
  江綿又抬眸,輕輕咬著下唇,巴巴望著時瑾年。
  「誰給你的。」時瑾年淡定的拿起那顆牛奶糖,心裡起了惡劣的心思。
  想欺負小傻子。
  「是沈……」還沒說完,江綿猛地閉上嘴巴,快速眨了兩下眼睛,又開口,「他說不能告訴你,要不然他會挨打,我……我答應他了。」
  沈哥偷偷給他的奶糖,二哥都不知道,肯定不能出賣沈哥啊。
  時瑾年深深吸了口氣,忍住不笑。
  很不錯。
  小傻子以為沒撒謊,也沒供出來是誰給的。
  卻不知就憑這兩句話,就差把沈清辭身份證念出來了。
  怕挨打,還姓沈,除了沈清辭還有哪個。
  小傻子好愛他,答應過他不撒謊,卻又編不好理由。
  少年的大眼睛緊緊盯著時瑾年手上那顆牛奶糖,一點沒意識到自己說漏嘴。
  時瑾年唇角漾起一抹極淺的弧度,坐在床沿,骨節勻稱的手指,捏著奶糖,動作不急不慢,剝開奶糖糖紙。
  拿著奶白色奶糖,稍微往江綿面前放了一點,又在江.饞貓.綿要張嘴咬的時候,又拿了回去,極其自然的放入自己口中。
  單純的少年,眼神從興奮,到震驚,再到生氣,隻用三秒。
  小狗急了會汪汪叫,小貓急了會咬人,江綿綿急了會……虎口奪食。
  下一秒,少年傾身靠近,抱住時瑾年脖頸,張開唇瓣,對著時瑾年的唇貼了上去。
  江綿突然的熱情,讓時瑾年整個人像是被電流擊中,渾身酥麻,唇齒被撬開,有什麽東西卷進來,又退了出去。
  反應過來想要回吻時,偷奶糖的小傻子已經縮回床頭,捂著嘴,嘴巴裡嚼奶糖帶著手也跟著一動一動的。
  時瑾年舌尖舔了下唇,像是在回味,下一秒,欺身過去,大手握住少年的纖細手腕,往上一提,將人抵在床頭,手腕扣下頭頂,吻了上去。
  奶糖像是自己長了腿,在兩個人口中來回跑。
  不同的是,時瑾年很享受這樣的親密接觸,呼吸漸漸錯亂。
  江綿十分認真搶奶糖,見時瑾年沒有生氣,膽子大了起來,被卷走,又勇敢搶了回來,還學會了換氣。
  「哎呀!我去!」敲門進來宋懷仁一進來就看到床上吻的難舍難分的兩個人,「那我走?」
  能不能回家秀!
  時瑾年放開了人,手臂支著床沿,背對宋懷仁,努力調整錯亂的呼吸。
  「宋醫生好。」嘴唇嫣紅,嘴裡嚼著奶糖的江綿,還不忘問好,「吃一個奶糖可以嗎?」
  「一顆不要緊。」看江綿認真且沒有一點害羞的表情,宋懷仁像是發現什麽,挑眉問,「你們不是在接吻,怎麽還吃糖?」
  「沒有啊。」江綿嚼著奶糖,很真摯,「少爺搶了我的奶糖,我又搶了回來,不是激吻。」
  「少爺,你說是吧。」江綿偏頭拽了拽時瑾年袖子。
  時瑾年無奈扶了扶額,沒有起身,偏過頭去看宋懷仁,送了他一個冷冷的「滾」字。
  不是不想站起來,是還沒有平複下來。
  宋懷仁:「嘖!好狠心。」
  「以為我想來,江綿不需要用藥了,回去養兩天就好,收拾收拾今天出院吧。」
  宋懷仁說完,沒走,而是快步繞過床位,伸頭往下看了一眼。。
  「時總,你也有今天啊!」
  宋懷仁笑的很賊,心情不錯的逃了出去。
  「少爺。」江綿嘴裡還包著奶糖,屁股在床上左右挪動,挪到時瑾年身旁,抱住他的胳膊,歪著腦袋看,「你生氣了嗎?」
  時瑾年:「沒有。」
  回答的有些心不在焉,江綿頭上冒出問號。
  少爺看著像是不開心啊。
  「奶糖還有呢,少爺要是想吃,我再喂給你。」
  少年說著,嘟起嘴,湊了過去。
  時瑾年一把捂住少年的唇,眸色深深的望著少年,目光掃了一眼腿部,意味深長的說,「乖,先回家,晚上再喂少爺吃別的。」
  單純的小傻子,一聽到可以回家,一點沒關注到時瑾年後面說了什麽,興衝衝下床收衣服。
  「少爺,好開心啊!可以回家了!」
  望著來回走動的單薄身影,時瑾年唇角不自覺漾起淺笑,起身跟著一起收拾。
  再次躺下熟悉的房間,熟悉的大床,江綿心裡無比滿足。
  即使晚上吃的還是粥,也無比滿足。
  滿心歡喜跟著時瑾年出去玩,到悲傷的以為再也回不來這裡,再到現在安心的回到這裡。
  短短幾天,大起大落。
  江綿抱著被子,臉埋進被子,屬於時瑾年的熟悉味道鑽進鼻腔。
  深深吸了幾口,江綿安靜躺著,全身心的放松下來。
  腦子裡又想起昨晚喊醒他的聲音。
  夢裡那個讓他一定要活著的聲音是誰?
  第113章 那個大哥什麽時候回來啊
  那個聲音是誰?為什麽要努力活著?
  大腦變得逐漸清明,昨晚喚醒他的聲音,舔他臉頰的狗狗,還有昏倒在衛生間看到的卷卷。
  這一切太真實。
  過了好一會,璀璨水晶燈下,床上的少年依舊閉著眼睛,嫩白修長的手伸出被子,掌心朝上,放在被子上,指尖微卷,動了幾下。
  少年嘴裡緩緩喊出兩個字,「卷卷,你在不在?」
  沒有熟悉的「嗷嗚」聲回應,掌心也是空空,什麽也感覺不到。
  少年睜開了眼睛,茶色的眸子直直望著掌心的方向。
  如果人和動物死了,還會以某種形態存在,用什麽樣的方法可以看到他們?
  少年緩緩又閉上了雙眼,一動未動。
  時瑾年頂著一身潮氣從淋浴房出來,黑色絲質睡衣大拉拉敞開,健碩胸肌和完美腹肌隨著黑色絲質睡衣擺動,忽隱忽現,愈加撩人。
  雖然撩人,但是無人欣賞,一切白費。
  床上的少年側躺著,閉著眼睛,看著已經睡著。
  下午在醫院搶糖吃,把他撩邪火難耐。
  晚上回來,想著抱一會,親一親。
  結果,又睡著了。
  也是,醫院人來人往,怎麽能休息的好。
  時瑾年系上睡衣腰帶,放輕腳步,走到床邊,雙臂撐在少年兩側,慢慢靠近,看著少年,眸光溫柔起來。
  小傻子皮膚很白,很嫩,眸色偏淺。
  之前他以為江綿發梢帶淺金色是營養不良,這幾個月過去,理了幾次發,長長的發梢還是淺金色。
  看來是天生的,應該是有一點白人血統。
  怎麽長得這麽好看,時瑾年低頭輕輕在少年眼角親了一下,準備睡覺。
  下一秒,江綿的眼睛倏地睜開。
  眼底清明又像是在深度思考,就是沒看他。
  「綿綿。」時瑾年聲音很輕,怕嚇到少年,「吵醒你了?」
  濃稠的睫毛隨著眼睛緩慢抖了幾下,少年的大眼睛直望著時瑾年。
  「少爺,人和動物死會變成鬼嗎?就是變成某種能量體。」
  時瑾年眉梢微微挑動一下,小傻子又在想卷卷嗎?
  他略一思索還是認真回答道,「目前沒看到過,有證明人和動物死後會變成……能量體。」
  「那有人能證明出來嗎?」江綿認真的問。
  有人能嗎?時瑾年腦子裡瞬間想到了沈鬱大哥,科學怪才沈靖川。
  那個人,太逆天了。
  「暫時沒有報道,不過沈清辭和沈鬱的大哥,是科學怪才,問問他說不定有答案。」
  江綿來了精神,推開時瑾年,撐著手臂坐了起來,茶色的眸子亮亮的,盛著星光。
  「少爺,可以帶我去見見二哥的大哥嗎?我想跟他討論討論。」
  「說不定卷卷真的跟在我身邊呢,那晚暈倒的時候,我真的看到卷卷了。」
  時瑾年的心變得柔軟又心疼,攬住少年的肩,將人帶進懷裡。
  他以為江綿說的討論的是問沈家大哥,人和動物死後有沒有魂魄。
  雖然是科學沒有證實的東西,他也不忍心打破江綿的念想。
  卷卷對他太重要了。
  於是溫聲說,「等沈家大哥回京,我帶你登門拜訪。」
  同時,時瑾年心裡也不確定能不能看到沈家大哥。
  他和沈鬱認識很多年,也就見過沈靖川幾面,就是打個招呼,沒有深聊過。
  聽沈鬱說過,沈靖川醉心研究,但是沈父堅持要他子承父業進入軍隊。
  結果人家進了軍隊,但研究一點沒松手,據說研究出來的不少成果都是國家保密。
  這個人就是太高冷,無趣,不像沈鬱和沈老三有人情味。
  大概怪才都是和別人不一樣。
  懷裡的小狗興奮的臉頰蹭他脖頸,「少爺,那……那個大哥什麽時候回來啊!」
  「好期待啊!」
  「不確定,春節時應該差不多回來。」
  時瑾年垂眸,捏住少年下巴,聲音裡帶著醋意,「就那麽想見人家,不想見你的少爺嗎?」
  「想見啊!」江綿眨巴眨巴眼睛,露出疑惑,「少爺天天都能見到,不用想,一睜眼就可以看到。」
  「天天見,也要想,只能想你少爺一個人!知道嗎小傻子。」
  時瑾年的聲音有點點凶,像是故意威脅,其實呢,一點吃醋。
  江綿似乎真的有被威脅到,瞳孔顫了顫,「那……那想少爺。」
  「想取悅少爺。」
  「什麽?」幸福來得太突然,時瑾年心跳都錯了一拍。
  「想取悅少爺。」少年真誠又認真,「少爺不咬人的時候,很舒服。」
  少年說著勾住時瑾年脖頸,唇主動貼了上來。
  勾人不自知的妖精。
  僅僅怔愣一瞬,時瑾年反客為主,抱著人,倒在床上。
  下午搶糖果,江綿學會了換氣,這一吻漫長又熱烈,直到某個小傻子被親的哼哼唧唧,一通亂抓,時瑾年才放開了人。
  少年眼眸含著水汽,唇都有些腫了,看上去很好欺負,抓著時瑾年絲質睡衣,哼哼唧唧。
  第114章 要養別人
  第二天一早,時瑾年洗漱完出來,江綿已經不在房間。
  想也不用想,肯定肚子餓了,先下去等飯吃。
  心疼小傻子病還沒完全好,昨晚是他服務的江綿。
  小傻子第一次吃葷菜,直接人都傻了,昨晚一個勁興奮傻樂。
  時瑾年穿上好西裝外套,扶了扶領帶,轉身邁步出了衣帽間,下樓吃早餐。
  樓下餐廳,遠遠的就看到張叔笑的一臉慈祥,站在餐桌旁跟江綿說著什麽。
  賀州元恢復的很好,昨天回來,張叔也跟著一起回了抱山園,又多留了兩個保鏢看護賀州元。
  不知道賀州元跟江綿說了什麽之前,一方面還念著救命之恩,沒有拆穿賀州元的手段。
  另一方面,也是想穩住賀州元,不要追究江綿責任,畢竟證據是江綿出手傷了賀州元。
  現在賀州元接受了項目,他也知道對方的心思,該劃清界限的不會拖泥帶水。
  既然喜歡小傻子,不會因為他好騙,就給別人留機會。
  他隻想要一份,眼裡只有彼此的愛。
  時瑾年走近了些,便聽到了兩人對話。
  「江綿,今天氣色好了很多呀,小臉還紅撲撲的。」
  「臉紅嗎?」江綿伸手摸了摸臉頰,笑的眉眼彎彎,「我在天上飄了好久,我太激動了才會臉紅吧。」
  「在天上飄?」張叔眉頭一皺,總覺得有點不對勁,還沒細想,少爺的聲音就傳來。
  「張叔,咖啡煮好了嗎?」
  「好了,少爺。」張叔立刻站直了,「我去端。」
  張叔進了廚房,時瑾年坐下,無奈又寵溺看著某個嘴沒把門的小傻子。
  昨晚沒交代,這個不能和別人說,一大早差點就禿嚕出來了。
  「少爺,你來啦!」江綿今天看時瑾年眼睛都冒著光,「我肚子餓了,先下來了,粥還好燙不能喝呢。」
  「綿綿。」時瑾年湊近了,「昨晚……那樣,是我們倆的秘密,不可以和別人說,記住了嗎?」
  昨晚看到江綿哼哼唧唧的,於是就幫他體驗了一把大人的快樂,只是忘了交代,別往外說。
  少年迅速捂住嘴巴,茶色眸子神秘兮兮盯著時瑾年,小雞啄米似的點頭。
  「小傻子。」時瑾年嗓音溫柔,揉了揉少年發頂,拉開了捂著嘴巴的手,「吃飯吧,粥不燙了。」
  肚子餓的咕咕叫的江綿,乖乖拿起杓子,開始認真喝粥。
  雖然少了一些,好歹有點肉末,跟二哥做的一樣好吃。
  看著少年扶著碗,一口接一口不急不慢,吃的很香,時瑾年眸中的笑意更濃。
  沈鬱的粥那麽簡單,王嬸也會做。
  時瑾年端起咖啡,喝了一口,開始陪著江綿吃粥。
  今天不帶小傻子去公司,要防著小吳偷偷喂零食。
  中午在公司,終於可以不用喝粥了,時瑾年想。
  「少爺,你這個好喝嗎?」
  江綿指著時瑾年的咖啡,眼饞的問。
  少爺多了一杯咖啡,他沒有啊!
  想喝。
  時瑾年放下杓子,抬眼看到江綿的眼睛直直盯著他的咖啡,嘴唇還動了兩下。
  他的小傻子真的很乖。
  剛來抱山園時,想喝他的咖啡,被拒絕後,就再也沒有要喝過。
  今天大概是餓了,亦或是兩個人的關系更親密小傻子的膽子大了些,才又問他要咖啡喝。
  一口咖啡不影響胃的。
  這麽小的要求,怎麽舍得不滿足。
  時瑾年拿起咖啡,遞給江綿,不放心的叮囑,「只能喝一口,不能喝多。」
  「好的呀!少爺。」少年上手抱著咖啡杯,眼睛沒空看時瑾年,「我就隻喝一口。」
  接著,就捧起杯子,猛喝一大口。
  時瑾年隻喝美式,沒有一點糖和奶,苦味頓時佔滿口腔,強烈充斥著味蕾。
  江綿被苦的舌頭髮顫,小臉快皺成一團。
  咖啡含在嘴裡,也不敢吐出來。
  張叔急著要去拿垃圾桶,腳還沒邁出去,余光瞥見自家少爺,突然起身,手扣在江綿後腦杓,直接親了上去。
  張叔虎軀一震,邁出的腳停在那裡,睜大眼睛,不可置信看著兩個人。
  哦,不是,自家少爺好像把江綿嘴裡的咖啡,吸到了自己嘴裡。
  少爺,你是不是故意的,想借此親江綿。
  他還在這呢!
  真不拿他當外人。
  張叔老臉通紅,邁出的腳臨時拐了個彎,後面跟有狗追似,悄摸摸跑出餐廳。
  「小貪吃貓。」時瑾年淡定坐回椅子,用自己的杓子挖了一杓粥,捏開嘴巴,將粥喂了進去。
  「謝謝少爺。」活過來的少年,小臉生動,圓潤的牟總眸子彎起好看的弧度,「少爺的嘴好甜啊!」
  時瑾年:……
  這麽會勾引人。
  連著三天,江綿都在抱山園,沒跟去公司。
  喝了三天粥,又可以開心吃喝,明基酒會也如期舉行。
  鼎盛集團重心不在新能源這一塊,但今晚沈家兩兄弟會去,時瑾年想帶江綿去玩。
  江綿今天一身白色合身西裝,皮膚極白,茶色眸子,淺金發梢,往那一站就是引人矚目的矜貴小少爺。
  但……小少爺絲毫不在意形象,左手一塊小蛋糕,右手一塊小羊排,嘴巴裡嚼嚼嚼。
  人長得太好看,吃相雖然跟高端酒會不搭,但吃的可愛。
  時瑾年看的唇角一直沒下來過,時不時拿紙巾替他擦嘴角油漬,食物殘渣。
  小羊排吃完,時瑾年立刻拿濕毛巾給江綿擦手,「你才好,肉只能吃這麽多,蛋糕還可以吃一塊。」
  「知道啦!少爺。」
  再次可以美食自由,江.貪吃.綿整個人都透著一股吃性的美和愉悅。
  「沈哥,你不去談合作嗎?」
  在一旁看現場吃播的沈清辭,終於被注意到。
  擺了擺手,「先不折騰了,今年沒賺到什麽錢,再倒騰要借錢發工資了。」
  沈清辭說的沒賺到錢,也就賺了七千萬,跟二哥和大哥和時瑾年比起來,根本比不了。
  「啊,你沒錢了啊。」這話在不懂人情世故的江綿聽來,就是真沒錢了。
  江綿放下手裡的小蛋糕,點開電話手表裡的余額給沈清辭看。
  「沈哥,我手表裡有錢,你用這裡面的錢,我一直用不上。」
  時瑾年臉色頓時黑了下來。
  他養的人,轉頭要養別人?
  「江綿綿。」沈清辭看著手表上顯示的兩百一十萬余額,感動的聲音有些抖,「嗚嗚……你怎麽那麽好。」
  一時感動忘形,說著就要去抱江綿,突然感受到一道冷冽能殺人的視線。
  沈清辭一個激靈收回手,把江綿手表推回去。
  「江綿綿,沈哥還有錢,你的錢留著自己花,看到沒?」
  沈清辭指著不遠處,身著深色高定西裝,身高腿長,端著紅酒杯,從容交談的沈鬱。
  「沒錢了,我就薅我二哥錢。」沈清辭求生欲很強,又加了一句,「你的錢留著養你家少爺。」
  交談的人離去,被大冤種的沈鬱似有所感,看向沈清辭那邊一眼。
  見三個人都在看他,便收回目光,將手裡的酒杯遞給服務生,準備過去坐會。
  「沈先生,你好,我們可以交個朋友嗎?」
  一道女聲突然插入,黃色窈窕身影擋在面前。
  沈鬱微微蹙了一下眉,垂下眼眸看向擋在面前的女人。
  一身明黃色晚禮服裙,襯的身材婀娜,露著薄肩,臉上妝容精致。
  打扮是酒會裡尤為亮眼的存在,不過沈鬱看到這張臉時,心裡頓時覺得這一身打扮真醜。
  江溪見沈鬱沒反應,以為他是默許,便又上前一步,略帶羞澀自我介紹。
  「沈先生,我叫江溪,是江氏集團千金,我從第一眼……」
  沈鬱冷冷打斷他的話,齒縫裡隻溢出一個字。
  「滾。」
  第115章 你這樣,像個變態
  沈鬱看到江溪的臉時,長睫遮蓋下,閃過一絲厭惡。
  這幾天,弟弟沒少跟他念叨江綿的事,從江綿的身世,到送狗崽子給江綿。
  到時家壽宴,靠著夢境,如何爭分奪秒救下江綿,再到江楓打死江綿的狗崽子。
  事無巨細,念叨了好幾天。
  要說最近弟弟能立功的事情,也就是那天情況緊急下準確提供江綿的位置,及時救下江綿。
  不過大哥說的立功,肯定跟這件事沒有關系,大哥也不認識江綿。
  沈鬱當然對江家所有人沒有好印象,厭惡的收回視線,余光瞥見一道熟悉的身影沒入走廊裡。
  沈鬱正要追過去,滿心想嫁入豪門的江溪走了上來,繼續說著什麽。
  「滾。」
  沈鬱一個世家典范長大,極有修養和體面的人,此刻將修養與體面拋至腦後。
  留下一個冷冰冰的「滾」字,繞過江溪,向遠處走廊追去。
  江溪楞楞的站在原地,還沒從沈鬱送她的字中反應過來。
  難得進到這樣高端酒會,沈鬱一進來,她就發現了。
  身材高大,比例極好,氣質卓然,那張臉在娛樂圈也沒有幾個人能比的上。
  套近乎了好幾個人,才打聽到沈鬱的身份。
  沈家二公子,國內規模最大,效益最好的新能源汽車公司就是他的。
  頂級豪門,人又那麽帥,就是她心中的完美形象。
  江溪心裡默默說了好多遍草稿,才鼓起勇氣來搭訕。
  結果呢?
  就給了她一個字,滾?
  她不好看嗎?
  現在江家已經不是之前的落魄門戶,躍居頂級豪門是早晚的事。
  憑什麽看不起她!
  「發什麽愣?」錢芳走過來拉住女兒胳膊,將人拉到一邊。
  江溪幽怨看向母親。
  「小溪,你勾搭任何人都可以。」錢芳臉上有些不悅,「沈家的男人,想都別想,我堅決不同意!」
  「我看不上沈家兄弟,他們想娶你,門都沒有!」
  錢芳沒注意女兒古怪的神色,繼續輸出,「這裡有那麽多名門望族,你看上誰不好,非要看上沈鬱,他做江家女婿我不同意!」
  剛才看到女兒主動搭訕沈鬱,正想過來打斷,被朋友拉住說了幾句話,就看到女兒一個人站在這裡。
  對沈家,她只有恨,結親絕不可能。
  當年陸林搶了她的男人,現在還想女兒嫁到他們家伏低做小,絕無可能。
  「媽,你在亂說什麽,他根本看不上我。」
  江溪壓下心口委屈,心有不甘,「他隻說了一個字,讓我滾。」
  錢芳怒氣全消,難以置信,「什……什麽?」
  沈鬱走到走廊裡,空蕩蕩的走廊看不到任何人,兩邊都是房間,他不可能每個房間都打開找人。
  何況,那個人也不可能出現在國內,要不然兩個人也不可能連最後的分手都沒有說,就默契不聯系。
  沈鬱心裡苦笑,轉身走向大廳。
  他走後,一道身影從一道門裡探出一半身形,視線追逐著沈鬱背影消失在拐角,注視良久。
  江綿的目光從江溪搭話沈鬱就一直跟著,直到沈鬱回來,坐了下來。
  「二哥。」江綿神情略微緊張,擔憂的問,「是不是江溪罵你了。」
  「你剛剛走的很快,是不是生氣了?」
  江綿對江家兄妹的恐懼刻在骨子裡,只要看到就會條件反射,本能的害怕。
  以為沈鬱也被江溪欺負了。
  「她?」沈鬱眼中閃過一絲陰狠,口吻略帶輕蔑,「我欺負她還差不多。」
  「二哥送了她一個字,滾。」
  少年眼裡露出崇拜的光,顯然沒想到沈鬱能直接讓江溪滾。
  他想都不敢想。
  「江綿綿不用怕她,以後她敢惹你,揍他,你能打得過她!」沈清辭拍了江綿肩膀鼓勵道。
  「嗯!」江綿神色嚴肅,挺起胸膛,很生氣的說,「下次我也讓她滾!」
  長得那麽好看,眼神一點也不凶,看著像炸毛小貓。
  沈清辭直接別過臉去偷笑,怎麽這麽可愛。
  沈鬱情緒穩定很多,還能壓的下唇角,配合的給江綿點了個讚。
  時瑾年因為沒能按死江家,情緒低落,看到他的小傻子努力生氣的樣子,被逗的忍不住笑了。
  看到江溪出現的那一刻,時瑾年不錯的心情,瞬間跌落。
  答應了江綿要把江家弄死,沒想到中間殺進來一個神秘男人。
  「少爺,想去尿尿。」江綿湊近小聲說道。
  聲音小,但是都聽到了,時瑾年正想帶著去,沈清辭自告奮勇。
  「沈哥帶你去!」
  「我帶你去。」時瑾年握著江綿手,拒絕的乾脆,拉著江綿去衛生間。
  沈鬱有點頭疼自家弟弟,「你能不能有點邊界感。」
  「不是哥。」沈清辭一臉不服氣,「都是男的,一起上個廁所怎麽了?」
  沈鬱撩起眼皮,上下掃了一眼弟弟,語調嫌棄,「平時你要是有邊界感,瑾年也不會防著你。」
  「你這樣,像個變態。」
  沈清辭:……!!!
  他那麽大陽光帥氣一大男孩,哪裡變態了?
  就是年哥太小心眼。
  江綿用完衛生間,擦乾淨了手,開心的走了過來。
  時瑾年自然的握住他的手指,擠入指縫,十指相扣,一並往大廳走去。
  「時總,好巧啊!」
  江楓像是特意等在廁所出口外,直接迎了上來。
  看到江楓的瞬間,江綿驀地頓住腳步,不自覺抓緊時瑾年手,身體靠向時瑾年,臉色都變了。
  那晚瑤池雅集的恐懼記憶,如海浪般湧進大腦,江綿咬著下唇,懼怕又憤怒盯著江楓。
  懼怕是因為這麽多年江楓的霸凌,身體本能條件反射。
  憤怒是他殺了最愛的卷卷,最好的朋友。
  時瑾年感受到江綿的異樣,將人摟進懷裡護著。
  上次瑤池雅集之後,這是時瑾年第一次見到江楓,樣子變得不倫不類。
  之前穿著西裝還有一些男人氣質。
  現在……像是人妖,尤其是一側臉黑的藤蔓紋身,看上去妖異又讓他惡心。
  穿的衣服……想到以前沈清辭形容的話,像會所裡的鴨。
  時瑾年擔心嚇到江綿,摟著人,眼神極冷帶著警告看了對方一眼,準備帶江綿走。
  江楓像棵歪脖子樹似的,直接對著時瑾年貼了上來。
  「時總,扶我……啊!」
  江楓話還沒說完,人已經飛出兩米,重重摔倒在地。
  第116章 勾搭你男朋友
  江楓靠過來的一瞬間,時瑾年摟著江綿的腰,往後退了一步,長腿一抬,對著江楓肚子狠狠一腳。
  直接將人踹飛兩米開外。
  原本怕動手嚇到江綿,但有些人就會蹬鼻子上臉。
  江楓慘叫一聲,摔在地上起不來,疼的齜牙咧嘴,黑色滕蔓紋身隨著表情,變得扭曲。
  他難以置信看向狠踹他的男人,時瑾年怎麽會和夢裡不一樣?
  Rain先生都如夢裡一樣出現了,幫助江家直上青雲,為什麽時瑾年還對他如此冷淡,這麽狠心打他。
  「綿綿,在這裡等我。」時瑾年扶著江綿面對走廊牆壁,溫聲說,「等我兩分鍾,把耳朵捂住,眼睛閉上,不要害怕。」
  江綿還沒從剛才一腳的震驚中緩過來,瞳孔輕顫,直直望著時瑾年。
  雖然不知道少爺要做什麽,還是乖乖捂住耳朵,閉上眼睛,轉過頭,身體緊繃,對著牆乖乖站著。
  緊接著江楓的慘叫聲傳來,雖然捂著耳朵,江綿還是聽到了。
  雖然沒看到,江綿也大概猜到,少爺在揍江楓。
  他抿著唇,緊閉雙眼,更緊的捂好耳朵,好像這樣就可以不知道少爺在做什麽。
  最終還是抵不過對時瑾年的擔心,江綿壯著膽子睜開眼睛,偏頭望去,眼睛倏然睜大。
  時瑾年站在江楓身旁,居高臨下,一腳一腳,又準又狠在江楓身上,胳膊上,心口,肚子,臉上。
  就像那晚江楓踩他的卷卷一樣,少爺也在狠狠踩江楓。
  少爺在幫卷卷報仇。
  這個念頭鑽入腦海,像是有某種力量,席卷全身,少年的眼裡染上濕潤。
  一塵不染的黑色皮鞋,帶著狠勁踩在江楓身上,時瑾年臉色森寒,眼中布滿陰鬱。
  已經許久不動手,但對江楓這種不要臉的狗皮膏藥,時瑾年也不是一直文明。
  弄死卷卷,自己沒揍他,真以為他是斯文人?
  害他的小傻子一直傷心,到現在都還覺得卷卷變成魂魄跟著他。
  哪怕廁所在角落,隔著長長走廊,也會一兩個人過來上廁所。
  拐進走廊,看到是時瑾年,也不敢上前,裝作看不見,掉頭立馬就走。
  時瑾年不在乎其他人,他只在乎江綿,余光瞥見江綿正在看著這邊,猛然收回腳。
  臉上的森寒與狠厲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溫柔。
  時瑾年快步走過來,只見江綿還雙手捂著耳朵,眼睛睜的大大的,直直望著他,裡面有淚光。
  「綿綿,是不是嚇到你了。」時瑾年拉下雙手捧住少年臉頰,心疼的同時,又後悔當著江綿的面揍人。
  江綿咬著下唇,眼裡含淚搖搖頭,想把眼淚憋回去,無奈眼裡淚蓄了太多。
  下一秒,少年拉開時瑾年西服,將臉埋進胸膛,蹭掉眼裡的淚水,又從懷裡出來。
  「少爺,你打他會不會犯法?」
  時瑾年以為小傻子在害怕,原來是在擔心他,心裡不禁泛起一陣軟綿。
  「不犯法,他該打。」時瑾年說的理直氣壯,理所當然。
  也就是江綿沒有社會經驗,不懂法。
  江綿居然真的相信了,茶色眸子閃動著躍躍欲試的光芒,「少爺,我可以打他嗎?」
  江楓這會躺在都是痛的呻吟,沒有還手之力,他可以替卷卷報仇!
  「隨便打,少爺兜底。」
  時瑾年握著少年因為情緒繃緊而冰涼的手,走到江楓跟前。
  江楓雖然五髒六腑都在疼,但意識清醒,他惡狠狠仰望著江綿,心裡恨不能殺了他。
  不是時瑾年不愛他,肯定是因為江綿的存在,才阻礙了時瑾年對他的喜歡。
  江綿不知道江楓在想什麽,移開目光,不敢跟江楓對視。
  雖然很害怕,但是更想為卷卷報仇。
  於是,江綿閉上眼睛,抓緊時瑾年的手,對著江楓就是一通亂踩。
  好幾腳踩到江楓臉上,跟時瑾年的力氣比起來,這幾腳雖然疼,頂多也就破個皮。
  傷害不大,侮辱極大。
  江楓一時間氣的連叫喊都忘了。
  報復小能手迅速踩了幾腳後,拉著時瑾年就跑。
  「少爺,快跑,不能讓別人看到是我們打了他。」
  這一刻的江綿無比舒暢,第一次嘗試反擊,感覺太好了。
  時瑾年好笑又心疼,配合小傻子跟著他往大廳那邊跑。
  剛跑出走廊,正好喬揚發現不對勁,趕了過來。
  江綿只顧著跑,沒注意到喬揚。
  時瑾年給對方使了個眼色,心情不錯的跟著自家小傻子跑。
  「你們倆這是做賊了?」沈清辭盯著小臉通紅,還頻頻往衛生間方向看到江綿,想要看出什麽。
  江綿看了看沈清辭,又看了看沈鬱,最後看向時瑾年,試探的問,「少爺,可以說嗎?」
  少爺要是不允許,他絕對不說。
  雖然少爺說不犯法,但是江綿總覺得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畢竟是偷偷打的呀!
  「可以說。」時瑾年慢條斯理給江綿整理跑歪的襯衫,領帶,又強調,「你兩個哥不是外人。」
  得到允許,江綿就生動有趣的加上動作,將剛才的事情演繹一遍。
  時瑾年則優雅整理自己的西裝,絲毫也看不出來幾分鍾前在瘋狂揍人。
  說到最後,江綿還提出疑惑的地方,「江楓不知道怎麽回事,怪怪的,走路都走不穩,差點倒在少爺身上,還好少爺反應快。」
  沈清辭:?
  不是,江綿綿看不出來?
  哦,是江綿綿,看不出來正常。
  他現在相信了,他年哥真的不會喜歡江楓,誰好人家喜歡一個人,就是往死裡揍他的。
  沈鬱沒吱聲,看向時瑾年,目光有些複雜。
  江綿怎麽看著也不像開竅,他兄弟不會在單戀吧。
  時瑾年支著手肘,無奈點著太陽穴,一時不知道說什麽好。
  小傻子,人家那是明晃晃的要勾搭你男朋友呢!
  怎麽這麽傻,這麽可愛。
  「江綿綿,你好棒!」沈清辭找準機會就誇,「敢還手,就是變厲害的開始!」
  沈鬱也很捧場,給江綿要了一杯溫牛奶,「江綿以後肯定會越來越厲害!」
  時瑾年笑而不語,大手撫在少年後頸肉上,輕輕撫摸。
  他的小傻子似乎對自己不在意,賀州元這樣冤枉他,他都沒想著要去報仇。
  但是對在意的人和物,又會真摯的付出情感。
  膽子那麽小,對江家兄妹是刻在骨子裡的害怕,也敢為了卷卷去踢江楓。
  他的小傻子,很勇敢。
  酒會結束,喬揚開車,江綿和時瑾年坐在後排。
  外面燈光明明滅滅,快速閃過,時瑾年神色肅然開口問喬揚。
  「查到了嗎?」
  喬揚透過後視鏡,與時瑾年對視一眼,由衷佩服自己老板。
  「時總,多虧了您臨時起意,揍了江楓,我們才查到了那個男人。」
  第117章 一定聽你的話
  庫裡南在夜色裡平穩行駛,時瑾年摟著靠在懷裡已經睡著的江綿,聽喬揚的調查結果。
  喬揚看了眼後視鏡,聲音小了一點點繼續說,「給江家巨額投資的人叫Rain,是從德國來的亞裔,不知道他長什麽樣,暫時還不確定是不是華人,他的錢是通過在京注冊的一家科技公司進來的。」
  見時瑾年沒有反應,喬揚又繼續說,「這家公司明面上沒有問題,Rain更多的信息,暫時查不到。」
  時瑾年沒說話,這次的對手不簡單。
  這時,睡著的江綿哼唧了兩聲,手捂著肚子,眉頭皺著,似乎不太舒服。
  「綿綿,是不是哪裡難受。」
  時瑾年抬手探上江綿額頭,體溫正常,正要摸肚子,江綿睜開眼睛。
  「少爺,肚子有點疼。」
  少年睡眼朦朧,擰巴著秀氣的眉,聲音委屈,看著很可憐。
  「喬揚,去宋懷仁醫院。」時瑾年吩咐完,拿出手機給宋懷仁打電話。
  剛巧宋懷仁在醫院值班,這裡離醫院不過十分鍾路程。
  見到宋懷仁時江綿已經清醒,雙手捂著胃,被時瑾年打橫抱著,靠在在他懷裡,乖的像隻小貓。
  宋懷仁一看到時瑾年就問,「你是不是又讓他吃多了,這才剛好幾天,要注意飲食。」
  時瑾年將人放到診療床,宋懷仁已經帶上檢查手套,不等時瑾年動手,自己解開小西裝紐扣,隔著襯衫檢查。
  「晚上吃的不算多。」時瑾年站在旁邊,聲音裡都是擔憂,「吃了一塊小羊排,一塊小蛋糕,喝了一小碗菌菇湯,還喝了一小杯牛奶,就這麽多。」
  宋懷仁一聽是不算多,但是胃摸著有些脹鼓鼓的,正要說去做個檢查,一直沒說話的江綿慫慫開口。
  「少……少爺。」少年眨了一下眼睛,聲音沒什麽底氣,「不止這麽多,沈哥給我吃了兩塊牛排,三碗布丁,還有半隻大龍蝦。」
  說到最後聲音小的只有宋懷仁聽到了,他默默把江綿小西服扣子扣好,將人扶著坐了起來。
  江綿感覺時瑾年應該在生氣,低著腦袋,手捂著胃,不敢說話。
  這幾天都沒吃飽飯,少爺又扣著他的零食,今天晚上有那麽多好吃的。
  他還沒吃飽呢,少爺又不讓吃。
  還是沈哥偷偷帶他去吃的。
  怎麽回事,吃多點肚子就會疼呢?
  宋懷仁感覺到時瑾年這會心情不太好,至於是生瓷娃娃的氣,還是生沈清辭的氣,說不準。
  瓷娃娃不知道自己有暴食症,時瑾年沒打算說,怕他簡單的腦袋瓜子知道後,心裡負擔更重。
  再強的人配上豬隊友,也心累。
  沈老三要挨打咯!
  怎麽有點期待呢?
  果然,時瑾年下頜線緊繃,黑著臉,徑直出了診療室,去打電話了。
  江綿見時瑾年走了,人直接懵了,大眼睛裡迅速湧上眼淚。
  宋懷仁趕忙安慰,「你家少爺出去打電話,沒走。」
  江綿緊抿著唇不讓眼淚掉下來,聲音已經帶了哭腔,「真的嗎?宋醫生。」
  「放心吧,他可舍不得丟下你。」宋懷仁,頓了下又說,「瓷娃娃,想不想可以像之前一樣自由吃飯?」
  江綿重重點頭,太想了,誰想餓肚子啊。
  好不容易才過上能吃好飯的日子。
  「瓷娃娃,你的胃還沒完全好。」宋懷仁語重心長解釋,「最近一個月吃飯都要聽你家少爺的,而且除了你家少爺給你吃的,別人給的,要先問問他能不能吃。」
  少年坐下那兒,眼裡的淚要掉不掉,輕輕嗯了一聲。
  「瓷娃娃,摸了一摸自己的胃,有沒有感覺他大了很多,記住,以後吃飯,要比現在小一點,要不然肚子就會疼。」
  江綿手指在胃部摸了摸,心裡疑惑,之前他也不知道肚子有多大。
  看著江綿懵懂樣,宋懷仁感覺到了時瑾年的辛苦。
  於是決定,讓他繼續辛苦,「要是不知道,每次吃飯,讓你家少爺帶著你一起摸,摸多了就知道可以吃多少了。」
  「哦,好啊。」江綿委屈巴巴的問,「那現在疼,就讓他一直疼嗎?我吐不出來。」
  那天晚上肚子疼,他記得吐了很多。
  宋懷仁失笑,「傻孩子,不用吐,我給你開藥,吃了過會就好。」
  宋懷仁打了藥房電話,讓護士送藥過來。
  時瑾年打完電話,一進來就看到他的小傻子眼含著淚,巴巴的望著門口,見到他的瞬間,癟了下嘴,相當委屈。
  又在擔心自己不要他嗎?
  剛才心裡有氣,出去給沈鬱打電話,忘了先跟江綿說一下。
  「綿綿,不哭了。」時瑾年抽了紙巾,動作輕柔給江綿擦眼淚,「剛才打電話去了。」
  少年撲進時瑾年懷裡,不知道是疼的還是知道自己這次錯了,聲音委屈的很。
  「少爺,我以後一定聽你的話,不多吃一口。」
  「小傻子。」時瑾年心疼的擁住少年纖薄脊背,聲音溫柔又心疼,「乖,我們先把胃養好,最近不要吃太多,少爺不會讓你餓肚子的。」
  看著兩人又擁又抱的,宋懷仁語調帶著幽怨,「哎,我為這個家操碎了心。」
  時瑾年一手摟著人,一手操作手機轉帳。
  宋懷仁看到手機五萬轉帳金額滿意了,連吃藥的水都親自端著送來。
  另一邊。
  江楓躺在中心醫院病床,身上多處軟組織損傷,肋骨斷了兩根,牙齒也被踹掉一顆。
  江家父母已經被請了回去,男人端坐在病床前椅子,面色暗沉看著江楓。
  「先生,謝謝你救了我。」江楓委屈開口,「時瑾年好狠心,只有你疼我。」
  「我讓你去做什麽?」男人聲音冷厲,明顯生氣了,「讓你去拍姓時的和那個傻子一起的照片。」
  「你去做什麽?就那麽浪,一天不勾搭男人,就受不了?」
  第118章 小傻子的情話,只能維持五秒
  「先生。」江楓委屈夾著嗓子,委屈的開始撒嬌,「我心裡只有你,哪還敢去勾搭別人,倒是先生你一直不碰我,還……」
  「別發騷,我身邊不留不聽話的狗。」男人冷聲打斷,「盡快把傷養好,後面還有一場大戲送給時瑾年。」
  江楓識趣閉上嘴,不敢再示弱求憐惜。
  當初他硬是等到江家簽破產協議的前半個小時,才出手救江家。
  江楓知道,眼前這個Rain先生是真的會收回他給予的一切。
  時瑾年暫時被江綿迷惑住,眼下唯一的靠山就是Rain先生,先穩住他,再慢慢想辦法讓時瑾年愛上他。
  男人垂眸掩去眼中一絲厭惡,拿起桌上江楓的手機,點開微信,將收到的照片保存。
  接著,又點開賀州元的對話框,直接將那張照片發了。
  宋懷仁的醫院。
  這幾天只有護工和保鏢照看賀州元,時瑾年一次沒來,也沒打電話詢問。
  真的與他劃清界限了。
  手機有消息提示,賀州元靠在床頭,迫不及待拿起手機。
  雖然知道時瑾年與他劃清界限,每次有信息,心裡還是存著一絲希望,是時瑾年發來的。
  看到是江楓的信息,手指在屏幕上猶豫了下,還是點開圖片。
  看到圖片,賀州元沉寂的心又泛起密密麻麻的疼。
  照片拍得在什麽酒會上,沈家兄弟,時瑾年和江綿坐在一起談笑著什麽。
  時瑾年端著半杯牛奶,喂給江綿喝,雖然看不清眼神,但是上翹的唇角,親昵的動作,已經足夠彰顯時瑾年的心情。
  賀州元呆呆看著照片,心裡由委屈,到嫉妒,再到蒼涼,最後眼神變得漠然。
  他點開時瑾年對話框,給他發消息。
  【賀州元:瑾年哥哥,明天我就出院了。】
  一分鍾過去,五分鍾過去,十分鍾過去,一個小時過去,兩個小時過去。
  那條消息石沉大海,時瑾年一直沒回復。
  不回復,就是留給他的體面吧。
  賀州元又點開江楓對話框,沒有猶豫給他回了消息。
  【明天中午到我家裡來拿東西。】
  抱山園。
  江綿吃了藥,到家洗完澡後,胃已經一點不疼了。
  時瑾年在洗澡,又活過來的江綿盤腿坐在床上,腿上放著平板。
  指尖在鍵盤點了幾下,黑色屏幕慢慢湧上無數藍色光點。
  藍色光點眨眼間匯聚成型,一位身穿藍色長袍,戴著藍色兜帽的巫師出現在屏幕上。
  巫師身後匯聚無邊無際白雲,仿佛等待指揮的千軍萬馬。
  江綿指間在鍵盤上點了一下,巫師抬起手臂,帶動寬大袖袍舞動,一下秒,無邊無際白雲隨著巫師遠去,進入網絡無數角落。
  還好少爺給他的平板電腦配置都超級好,要不然在這台平板上都承載不了。
  少年唇角止不住上揚,退出屏幕,收好平板。
  正要給沈清辭打電話,沈清辭的電話先打進來。
  江綿走到外面小廳,往後看了一眼,確認時瑾年沒出來,接通電話。
  「沈哥。」江綿先一步開口,直奔主題,「我要送少爺一份禮物,打算在那個什麽會上給他看。」
  沈清辭組織了一肚子的話,都被打斷,遲疑開口,「你說的是鼎盛的年會吧!」
  「啊……是的,年會!」江綿終於想起來年會這個詞,「我要在年會送少爺驚喜禮物,沈哥你幫我找一個超大的屏幕,年會結束的時候用。」
  小吳說鼎盛年會是大家最開心的時候,那少爺肯定也開心,在最開心的時候送禮物,少爺就會更開心。
  「超大屏……年會上肯定會布置,以前我去鼎盛蹭年會看到過。」
  「就算沒有,沈哥也給你整個上去!」沈清辭打了包票,又忍不住八卦,「給你家少爺準備了什麽禮物,沈哥能提前看看嗎?」
  「可以啊!你哪天來啊沈哥。」
  江綿一口答應,想到答應了時瑾年不亂吃的東西,又叮囑道,「沈哥,來找我不要帶吃的,我答應少爺肚子好之前,不多吃,不亂吃,不偷吃,特別不吃沈哥你給的。」
  這一次沈清辭沒反駁,住院時宋懷仁說過江綿綿只要需要忌口幾天就行。
  都過去好幾天,晚上江綿綿那麽勇敢揍了江楓,肚子還沒吃飽。
  他怎麽忍心讓這麽勇敢的小孩子餓肚子。
  他哥說的沒錯,他很笨,又害江綿綿肚子疼。
  沈清辭終於想起他打電話的目的,「綿綿,明天早上我要去抱山園負荊請罪,順便再看看你的禮物。」
  「負什麽罪?」江綿窩在沙發角落,拿著電話手表,露出迷茫神情。
  「哎,就是背個帶刺的棍子,往那一跪,我二哥讓我自己想辦法,我暫時隻想到這個……」
  江綿正聽的認真,時瑾年身影忽然出現在臥室門口,嚇得江綿「啪」的掛斷電話,利索的將手表扔到了一邊。
  先不能讓少爺知道驚喜,要是提前知道,驚喜可就一點也不驚喜了。
  「少……少爺,你……洗好了啊。」
  少年前一秒還放松隨意窩在沙發上,下一秒見到他立馬坐的端正,還心虛似的看他。
  這在時瑾年看來,江綿就是背著他偷偷和沈清辭打電話,心裡的醋意又翻了上來。
  小傻子還要把他的錢,都給沈老三。
  時瑾年攏了一把剛吹乾的碎發,邁步走向少年,坐了下來,一條胳膊搭在沙發後背,將少年半圈在懷裡。
  「綿綿。」時瑾年摩挲著少年的纖細滑嫩的腕骨,聲音有些幽怨,「假如我和沈老三都沒有錢了,只有你有錢,你的錢會給誰?」
  「只有我有錢啊?」江綿見時瑾年沒問打電話的事,便放松下來,認真思考。
  少年穿著烏龜圖案睡衣,歪著腦袋,微微擰著眉。
  「沈哥對我挺好的。」
  「每次都給我買好吃的。」
  時瑾年臉色沉了下來,不想生氣的,可他的小傻子第一個想到的不是他。
  認真思考綿一點沒有感知到他的少爺已經醋到生氣了,小嘴繼續叭叭著自己的一套。
  「沈哥,很相信我,還會誇我。」
  「上次去沈哥家,他還讓毛毛,二卷,三卷,小卷,陪我玩。」
  時瑾年下頜線收緊,閉了閉眼,不想再聽下去,準備打斷,江綿下一句話又將他從心碎,氣憤,拉到雲端。
  「哎,沈哥很好,可是少爺最重要,要不然就給沈哥留一萬元,剩余的錢全部給少爺。」
  巨大的喜悅一瞬間浸潤心田,時瑾年連心跳都錯了一拍。
  他的小傻子,果然最愛他。
  江綿似乎陷入了自己的思維裡,論證還沒結束,「一萬元不能再多了,少爺要是錢不夠肯定會不開心,走到哪裡都要VIP。」
  「小吳說過,VIP很貴的,也不知道一百一十九萬……唔」
  時瑾年搭在沙發靠背的手扣住少年的後頸,將人帶向自己,俯身堵住後面的話。
  小傻子的情話,只能維持五秒。
  一吻結束,兩個人都氣息不穩,少年揪著時瑾年絲質睡衣,仰起腦袋,水潤的眸子巴巴的望著。
  「少爺。」少年嗓音軟糯,「能不能像上次一樣,讓綿綿變成雲,飄啊飄的。」
  第119章 負巾請罪
  明亮燈光掩不住灼熱的氣息,少年可憐兮兮跪在沙發上。
  「少爺,像上次一樣。」少年聲音軟綿,帶著祈求。
  時瑾年哪受得了這樣的誘惑,猛地將人撲倒在沙發上,居高臨下看著某個又想沾葷的小貓。
  前天晚上幫了他一次,這才隔了一天。
  肚子這會不疼了,人又活了過來,又開始想入非非。
  偏偏要求的又那麽理直氣壯,天真無邪,沒有一點害羞。
  讓他想做點什麽,多少有點負罪感。
  時瑾年低頭在粉嫩柔軟的唇上咬了一口,不重。
  「小色綿,到時候,可別哭。」
  長夜漫漫,晶亮燈光下少年抱著被子,臉藏在被子裡,小聲幽怨。
  「疼……」
  聲音可委屈了,軟乎乎的,聽了讓人心癢。
  小烏龜圖案睡衣下,露出的一截後脖肉沾著粉色痕跡。
  只是略微重的親了會,皮膚就紅了。
  時瑾年沉了沉氣,溫聲哄人,「少爺輕一點,抹了藥,很快就不疼。」
  他沒忍住,幫了江綿的同時,討了點利息。
  只是,他的小傻子皮膚太嫩。
  擦好了藥,時瑾年滿足的摟著人躺下,吻了一下少年半闔著的眼皮,「寶寶,睡吧,明天就好了。」
  少年哼唧了兩聲,算是回應。
  藥膏很有效,第二天早上大腿上紅痕還有一小塊,不刮到,幾乎不疼。
  江綿穿著寬松柔軟的家居褲,被時瑾年抱著去下面吃早飯。
  早飯又換回軟糯肉沫青菜粥,搭配兩個小肉包。
  味道很好,就是感覺好像沒吃飽呀。
  「綿綿,摸一摸你的肚子。」
  時瑾年一看江綿的小表情就知道,他感覺還沒吃飽。
  一大碗肉末青菜粥,兩個肉包子,怎麽也能吃個七八成飽。
  「是不是比之前鼓起來一點點。」時瑾年問。
  江綿認真摸了摸,然後搖頭,「摸不出來。」
  時瑾年捏了捏他臉頰肉,倒也不急,「沒事,摸的次數多了,就會感覺到。」
  「少爺。」張叔快步走了過來,神色有些古怪,「沈三少爺在門外,要不要放進來?」
  「放!放進來!」江綿先一步開口,以為沈清辭是來幫他看禮物。
  放是要放進來的,只不過小傻子那麽急吼吼的要見沈老三做什麽。
  昨晚不是才隻分一萬給沈老三嗎?
  醋歸醋,時瑾年還是示意讓人進來。
  「年哥,求原諒啊!」
  人還沒看到,沈清辭的聲音就來了,江綿和時瑾年同時向客廳看去。
  沈清辭上身穿著肌肉衣,披著藍色超大浴巾,額頭上系著藍色緞帶,手裡牽著毛毛,風風火火跑了過來。
  看上去就像是光著上身,披了條藍色披風似的。
  神奇的裝扮和抱山園的風格,格格不入。
  張叔一言難盡跟在旁邊。
  年輕人的行為藝術,不懂。
  但沈三少爺長得一表人才,奇怪又挺好看的。
  江綿嘴巴長成O型,眼睛在沈清辭和毛毛身上來回掃,兩個都想看。
  時瑾年面無表情收回視線。
  這就是他的負巾請罪?什麽玩意。
  「毛毛!拜!」
  沈清辭口令一下,毛毛前爪往前一伸,對著餐桌拜了下去。
  「年哥,請你原諒,我二哥說了,要是沒能取得原諒,一年內不會再給我零花錢。」
  沈清辭語調委屈巴巴,認真道歉。
  昨晚被二哥踹了一腳,屁股還疼呢,昨晚他已經深刻反省了,保證以後絕對不會給江綿吃撐了。
  昨晚他自責的要死,看著江綿那麽瘦,想給他多補補長點肉,以為稍微多吃一點點,沒有事的。
  江綿震驚,江綿不理解,立刻起身,看熱鬧似的圍著沈清辭打量,手指戳了戳沈清辭肌肉衣上的假胸肌,接著蹲在毛毛旁邊。
  狗狗毛發順滑,正伸著前爪伏地作揖,眼睛卻一直圍著江綿打轉,見到江綿在身旁蹲下,圓溜溜的眼睛裡滿是興奮。
  時瑾年看見江綿戳肌肉衣的動作不淡定了,語調嫌棄,「原諒你了,趕緊把你那些亂七八糟換下來,然後滾吧。」
  時瑾年跟沈鬱告狀,也就是想沈鬱教育一下,讓沈清辭長長記性。
  要是以後時不時帶江綿亂吃東西,胃什麽時候才能好。
  「年哥,我還想跟江綿綿玩呢,不能滾,毛毛我都帶來了。」沈清辭從背後又摸出一件毛衣,「來都來了,我先去衛生間換衣服。」
  沈清辭換的極快,將肌肉衣和大浴巾往張叔手裡一塞,豪氣的說,「張叔,送給你當柴火了!」
  張叔:……
  你看我開心嗎?
  抱山園並不缺這點柴火。
  張叔還是默默將床單接了過來。
  「少爺,你去上班吧!今天我想和沈哥玩,可以嗎?」江綿摸著毛毛腦袋,開始催促。
  少爺走了,他才能給沈哥看禮物啊。
  時瑾年深吸一口氣,告訴自己,小傻子最愛他,讓沈老三陪他玩一會不礙事。
  想是這麽想,開口語調確是帶著滿滿的醋意,隻吐出兩個字,「隨便。」便邁步向門口走去。
  只顧著開心的江綿,一點兒沒發現他家少爺又不開心了,抱著狗正傻樂呢。
  沈清辭的心思也不在時瑾年身上,同樣沒發現。
  時瑾年前腳出門,沈清辭就就急吼吼的問,「江綿綿,你給年哥準備的禮物呢?放在哪兒了,帶我去看看。」
  第120章 要和老板結婚
  到公司後,時瑾年坐在真皮辦公椅上,依舊冷著臉,骨節勻稱的手指在手機屏幕上反覆點開,熄滅。
  最後還是撥通了張叔的電話
  「張叔。」時瑾年問,「沈清辭還在嗎?都一個小時了,讓他回去。」
  「沈三少爺啊,早走了。」張叔的聲音徐徐不急,「少爺走後,不到半個小時,沈三少爺突然就走了,像是受到什麽刺激似的,還對著我激動的啊了幾聲,就瘋跑出去。」
  電話裡一陣沉默。
  刺激?
  難道是沈清辭知道江綿的兩百一十萬,隻願意分給他一萬?
  有什麽好受不了的,他的小傻子自然最愛他。
  「綿綿情緒如何?」時瑾年問。
  「挺好的,這會一個人在書房玩呢!」
  時瑾年的臉上肉眼可見露出愉悅,說話聲音也溫和幾分,「告訴綿綿,中午我回去陪他吃飯。」
  江綿在書房,但沒在玩,正捧著平板,神情專注,指尖在平板上勻速滑動,頁面上翻過的是關於高等量子力學的知識。
  少爺答應了他,會帶他去見沈家大哥。
  少爺說沈家大哥是超級厲害的科學怪,到時候,可以把自己的想法跟沈家大哥一起討論。
  一定能找到卷卷的。
  沈清辭懷著激動的心,顫抖的手,一路飆車到沈鬱公司。
  突然知道江綿綿不但不傻,還是個超級計算機大神。
  沈清辭感覺自己握著方向盤的手都在隱隱顫抖。
  江綿綿說,這是計算機領域領先至少五年的項目設計。
  他不是計算機專業,但也知道這個領域,技術更新有多快,五年,足夠鼎盛遙遙領先。
  更恐怖的是,江綿綿說,他還能做的更多,要看他家少爺需不需要。
  沈清辭聽懂了,這不是江綿綿的上限,只是他願意給自己看到的上限。
  沈清辭將拉風跑車,直接停在沈鬱公司樓下,風一樣衝進電梯,前台都還沒來及打招呼。
  「二哥!」沈清辭直接衝進沈鬱總裁辦公室。
  好巧,顧臨風居然也在,沈清辭顧不上打招呼。
  上去就抱住沈鬱,「二哥,二哥,二哥,我要瘋了!」
  沈鬱皺眉,臉上無奈的嫌棄,根本不隱藏,拉開趴在身上的弟弟,「有事說事,不要動手動腳,昨晚那兩腳又忘了?」
  沈鬱理了理被弟弟抱的有些亂的襯衫領口,慢條斯理端起茶幾上咖啡,淺喝了一口。
  顧臨風買的咖啡。是他喜歡的味道。
  「清辭,你是受到刺激了?」顧臨風有些擔憂,將自己未開封的咖啡遞過去,「我的還沒喝,要不你喝兩口壓壓驚?」
  沈清辭也不客氣,打開猛的灌幾口,「我,我是受刺激了!震驚我一輩子的刺激啊啊啊!」
  顧臨風看了一眼沈鬱,見他神色如常,感興趣的問,「受什麽刺激,說來聽聽。」
  「嗐,我不能說,答應了要保守秘密!」沈清辭感覺這個秘密快要把他撐爆了,狂撓幾下碎發。
  「不說就滾,別在這撒潑。」沈鬱似乎習慣了自家弟弟,像隻二哈高昂激動的樣子。
  顧臨風憋笑,手握成拳抵在唇瓣,偏過頭去。
  阿鬱說話一直都是這麽酷。
  「二哥!」沈清辭像是被踩了尾巴,騰的一下站了起來,憋著一肚子的情緒,快要爆炸,又不能說。
  「二哥,我告訴你,今天的你對我愛搭不理,一周後的你……就高攀不起我!」
  「不對,一周後的我,要震驚你們所有人!」
  「也不是,不是我震驚。」沈清辭太激動,語無倫次,「反正等幾天,你們就知道了!到時候給我等著!」
  要不是答應江綿綿,先保守秘密,要給年哥一個驚喜,他恨不得將這個天大的秘密大聲告訴所有人。
  江綿綿那麽信任他,就算刀架脖子上,他也要嚴守。
  就是保密太他爹的辛苦。
  「你們不懂!」沈清辭根本坐不下,竄起來,跑出辦公室,鑽進衛生間隔間。
  靠在衛生間隔板,沈清辭仰頭望向天花板,眼淚抑製不住的流下來。
  他緊抿著雙唇,不讓自己發出聲音,忍到最後,無聲笑了起來。
  眼淚裹著笑,沈清辭很難形容現在的心情。
  就像以為自家孩子能考三十分已經非常滿足,結果他拿回來一百分,還跟你說,這張試卷卷面只有一百分。
  江綿綿怎麽那麽厲害,悶聲乾大事!
  賀州元要是知道江綿綿這麽厲害,肯定要無地自容!
  還說江綿綿是傻子,他才是大傻子!
  等江綿綿送出禮物後,他要讓賀州元看看江綿綿有多厲害,才不是傻子!
  那是大智若愚!
  庫裡南開進抱山園。
  時瑾年遠遠的就看到他的小傻子托著腮,坐在門前台階上。
  像小妻子盼著丈夫回家。
  唇角剛掛起的一點笑意又瞬間,拉了下去。
  沈老三的那隻大狗怎麽還沒弄走!
  毛毛一身毛油光順滑,優雅又霸氣的坐在江綿身旁。
  「少爺!你終於回來啦!」
  時瑾年剛打開車門,少年已經奔了過來,撲向懷裡。
  他伸手穩穩將人抱住,「想我了嗎?」
  「想!」江綿從懷裡鑽出來,抱著時瑾年胳膊,「快回家吃飯吧!肚子早就餓了。」
  時瑾年:……
  小傻子更想他的飯。
  「沈老三怎麽沒把狗帶走?」
  「毛毛啊。」江綿站在玄關處,乖乖踩上時瑾年給他拿的拖鞋,「沈哥說他要去發瘋一下,讓我照顧毛毛。」
  「沈老三愛瘋瘋癲癲,不管他。」時瑾年替江綿脫了羽絨服,把狗和外套都給交給張叔,拉他去洗手。
  「吃完飯,少爺帶你去一個地方。」
  「什麽地方啊,好玩嗎?」
  「不好玩,辦正事的地方。」
  產權交易中心房間。
  「綿綿,在這幾個協議書上簽上你的名字。」
  時瑾年指著簽名的地方,「這六處房產都是贈送給你的,獨立所有。「
  「抱山園,以後我們共同所有。」
  江綿握著筆,秀氣的眉頭皺在一起,臉上已經看出來不高興,「少爺,我不想和你分開,我不要房子,我想和少爺住在一起。」
  時瑾年耐心解釋,「綿綿,送給你房子,不是要和你分開。」
  「有了這些不動產,以後誰再敢說你什麽都沒有,你可以告訴他,你有十五億的房產,抱山園也有你的一半。」
  倒不是時瑾年舍不得把抱山園全送給江綿,他很喜歡抱山園。
  要是全給江綿,就怕有人從小傻子手裡把抱山園騙走,。
  哪一天下班回家,他和綿綿突然就得卷鋪蓋走人。
  「我不在意他們說我什麽都沒有。」少年側目白淨精致的臉上隱隱驕傲,「他們不知道我有少爺!」
  「我隻想和少爺在一個房子裡,我可以隻簽抱山園的名字嗎?」
  少年無邪,坦誠,對物欲沒有貪念。
  他的小傻子,只要他。
  時瑾年心裡像是浸了蜜糖,聲音帶了些許動容,「好,那就在這張上面簽名。」
  少年水潤的眸子彎起好看的弧度,正要簽字,又像是想到什麽,問,「少爺,我們倆簽在一個房子裡,我們是不是組成一個家,成一家人?」
  站在一旁默默當背景板的喬揚,心猛的一震,目光悄悄瞄向自己老板。
  江綿的意思是……要和老板結婚?
  第121章 組成一個家
  喬揚前一刻還在震驚江綿放棄那麽貴的房產,感歎沒有受過社會洗禮的人,就是清澈的……坦誠。
  下一刻,更震驚江綿這麽會打直球,這跟求婚有什麽區別?
  換成別人,喬揚都會多想,認為是想放長線,釣大魚。
  這個人是江綿,喬揚相信,江綿只是單純的喜歡自己老板。
  喬揚不知道老板的心意,對江綿喜歡是肯定有的,到沒到結婚的程度,不知道。
  時瑾年垂眸,眸光溫柔,望著少年那雙澄澈無瑕的眼睛。
  心裡已經翻起驚濤駭浪。
  結婚,以前從來沒有過的念頭,這一刻猝然從腦海冒了出來。
  如果是和綿綿結婚,組成一個家。
  相愛,忠誠,只有彼此的家。
  時瑾年指腹在少年軟乎乎的臉頰捏了捏,溫聲說,「對,簽上名字,我們就組成一個家。」
  「我要和少爺組成一個家!」少年蹭了蹭時瑾年手指,滿心歡喜,低頭開始簽名。
  「好啦!少爺!」
  江綿將協議舉給時瑾年看,上面的簽名,嗯……皺皺巴巴的。
  時瑾年也不介意,江綿沒正經上過學,會寫字已經很厲害,寫的醜一點有什麽要緊。
  也是小傻子的特色。
  最後時瑾年要送的幾套房產,還是哄著江綿簽了字。
  辦完手續後,時瑾年帶著江綿回公司處理工作。
  江綿一路上都沉浸在和少爺是一家人的喜悅。
  他想的不是結婚,沒想到那麽深,只是簡單的有家了,抱山園就是他的家。
  「停車,喬揚,」時瑾年望向車窗外一家便利店,門口貼著「棉花糖」三個大字。
  喬揚將車停在路邊,時瑾年下車,繞到另一邊,拉開車門,「綿綿下來,帶你去買棉花糖。」
  這裡離公司不過三四百米,時瑾年讓喬揚開車回公司,他和江綿走回去。
  棉花糖機在便利店裡面,旁邊的大展牌上,貼著各種造型棉花糖。
  「少爺,可以買幾個啊!」
  「一個,最近要少吃點糖。」時瑾年說。
  江綿毫不猶豫指了指小兔子造型,小聲說,「少爺,我要吃小兔子綿綿糖。」
  時瑾年捏了捏少年的手指,柔聲說,「綿綿,還記得我教過你用電話手表付錢嗎?」
  「記得!」江綿立刻捋起袖子,將電話手表表盤豎起,在屏幕上找到掃碼付。
  他的手表,早就研究透了,付款還一次沒用過。
  見江綿記得這麽清楚,時瑾年心情不錯,繼續引導,「綿綿告訴店老板,你要一個小兔子棉花糖,掃碼付款。」
  江綿雖然從江家出來好幾個月,這還是第一次自己買東西。
  他盯著老板突然有些緊張,不自覺往時瑾年身旁靠近了些,吞了下口水。
  店老板是位四十多歲的中年女人,這會上班時間,店裡沒人,也不急,笑盈盈等著客人。
  江綿不自覺捏緊手指指節,戴著電話手表的手腕抬起,禮貌又字正腔圓的說,「店老板,我要買一個小兔子綿綿糖,掃碼付款。」
  話才落音,江綿意識到說錯詞了,「不是,一個小兔子……棉花糖。」
  「好嘞,掃這個碼,十五元。」便利店老板,指了指立在旁邊的付款碼,開始熟練做起棉花糖。
  時瑾年垂眸看了眼電話手表屏幕,上面江綿輸入的是十五元。
  心裡暗暗松了口氣,還好不是一百五或是一千五。
  「少爺,我成功了!」少年嗓音清潤帶著明顯的激動。
  時瑾年眼角折著淺笑,開始誇人,真心的誇。
  「綿綿很棒!一次就學會了!綿綿真聰明。」
  他對江綿要求不高,買東西這些,只要會就行,畢竟他也幾乎不用自己買。
  「哎。」少年語氣有些惋惜,「沈哥的一萬元,少了十五元,應該不要緊吧。」
  感情小傻子花了錢,是從分給沈清辭的份額裡扣的。
  綿綿心最愛他,很愛。
  時瑾年心裡一高興,立刻又給江綿手表裡轉了一百萬。
  江綿拿到心愛的棉花糖,被時瑾年牽著,出了便利店。
  「少爺,你要吃嗎?」
  時瑾年搖頭,「綿綿你吃吧。」
  這一節馬路上基本都是辦公大樓,店鋪不多,上班時間,又是冬天,馬路上人不多。
  時瑾年側目看著認真啃棉花糖的少年,冬天的下午,這樣散步,因為有江綿,很愜意。
  時瑾年嗓音有些低沉,「綿綿,江家的事,再給我一段時間,我會幫你把江楓弄進去坐牢。」
  江家背後的人Rain肯定就是針對他,雖然目前沒有直接證據。
  不查清楚,會留隱患,說不定哪天突然就撲上來反咬。
  要對付Rain,答應江綿的事,現在事做不到,要往後推。
  這件事,時瑾年對江綿滿滿的內疚,但江綿不這麽認為。
  「沒事啊,少爺。」江綿舔了舔唇上粘的棉花糖,「你都揍了江楓,還讓我也揍他,我們為卷卷報仇了。」
  「下次,下次要是再打他,少爺記得帶上我,我再給卷卷報仇!」
  「他要是坐牢,我就打不到他了呢!這樣很好。」
  「見一次,打一次!我和少爺都好厲害!」
  之前想卷卷,很難過,他是想讓江楓坐牢。
  但是昨晚打了他一頓,感覺這樣更解氣。
  不能為難少爺,他說現在不行,那肯定是有更重要的事。
  時瑾年忽然輕聲笑了,他的小傻子不會打人打上癮了吧。
  「好,下次見到他,少爺再帶著你揍他。」
  時瑾年摟著少年的腰,掃了一眼,附近沒有人,低頭迅速在唇上親了一口。
  「綿綿,晚上就去再給你吹氣球,讓你飄啊飄。」
  想到還隱隱泛疼的腿內側,少年的小腦袋快搖出殘影,「不用,不用,今晚要早睡,要早睡!」
  昨晚才取悅少爺,今晚又要,好歹讓他歇一歇啊!
  其實他很怕疼的。
  第122章 綿綿,我們該見面了
  沈清辭一連消失好幾天沒露面,毛毛還養在抱山園,晚上睡在以前卷卷的大狗窩,不吵不鬧。
  年會下午,沈清辭不請自來,現身時瑾年辦公室。
  沈清辭穿的一身暗藍色調正裝,深藍色調領帶配白襯衫,連頭髮都特意打理過。
  時瑾年撩起眼皮掃了一眼大拉拉進來的人,「這麽正式,這是要去參加國宴?」
  以前沈清辭來蹭年會,都是穿酷炫休閑裝,第一次這麽正式。
  沈清辭站的筆直,抬起下巴,一臉驕傲,「我是來見證歷史重要時刻,必須要正裝以示尊重!」
  天知道他這幾天憋成什麽樣,今天終於可以揚眉吐氣一把。
  要親眼見證江綿綿的光輝時刻,順便欣賞一下年哥的震撼。
  時瑾年收回目光,繼續看文件,不在意的問,「什麽歷史時刻?只是鼎盛的年會,不是聯合國大會。」
  「這個先別管,江綿綿呢?」沈清辭四下張望,沒看到江綿身影,「他沒來嗎?」
  說到江綿,時瑾年聲音都溫柔下來,「在裡面休息室睡覺。」
  從來不失眠的小傻子,昨晚興奮到兩點都還沒睡著。
  他隻好幫了一次,他倒是舒服的睡著了,自己只能去洗冷水澡。
  「別吵綿綿,讓他再睡會。」時瑾年攔下要去敲門的沈清辭,「你的邊界感呢?」
  「邊界感?我不認識邊界感,我現在隻認江綿綿。」沈清辭雖然嘴上硬,人卻退了回來,沒打擾江綿。
  喬揚端了剛煮咖啡送進來,看到沈清辭一身正裝眉尾一挑,「沈三少今天很正式。」
  以前每次來年會玩都是穿的很潮,玩的嗨了,還會上去來段勁舞。
  「今年不一樣。」沈清辭收起笑容,端起咖啡,語調深沉,「今年我是來見證歷史的!今晚你們……」
  「算了,到時候你們就知道了!」沈清辭眼一閉,捂住嘴巴。
  蒼天啊,大地啊!
  守一個勁爆的秘密好辛苦。
  「沈三少,不會是什麽對鼎盛不利的事情吧?」喬揚是特助,公司的安危首先要考慮的。
  要是不利的消息,及早處理。
  「要是對鼎盛不利的消息,他就不會藏著掖著,欲言又止。」
  這一點時瑾年很肯定,沈清辭平時不靠譜,大事的時候,一點不拖後腿。
  沈清辭正要神氣開口,休息室的門打開,江綿穿著寬松睡衣,頂著一撮呆毛出來。
  「你們都起來了?」少年嗓音軟軟懵懵,像是大家都在睡覺,他起來最晚似的皺著眉。
  喬揚看天花板憋笑,江少爺的話總是讓人意想不到。
  誰家員工敢大下午的在公司睡覺啊。
  沈清辭眼睛一亮,走過去,語氣討好,「江綿綿,要不要沈哥伺候你洗漱?」
  「滾。」時瑾年冷冷送了他一個字,「注意分寸。」
  「沈哥!」見到沈清辭,江綿清醒不少,想起來今晚他們還有重要的事,「沈哥,你……你……」
  時瑾年在,不能說漏嘴,江綿急得一時沒有好辦法,你了半天沒有下文。
  沈清辭看出來江綿的意思,手搭在他肩上,「別急,江綿綿,一切井然有序,你該換禮服了。」
  聽到對方的井然有序,江綿瞬間安心,有沈哥在,就一定沒問題。
  一道凌厲的眼神掃過來,不看也知道是誰,沈清辭又訕訕收回爪子。
  嚇退鹹豬手,時瑾年把江綿頭上那撮呆毛捋下來,溫柔開口,「綿綿,進去洗漱,禮服已經準備好,還有一個小時就可以過去。」
  「好啊!我很快就好!」江綿整個人又興奮起來。
  昨晚就因為太興奮睡不著,下午要不是太困了,也不會睡覺。
  江綿進去後,時瑾年詢問喬揚,「會場那邊準備怎麽樣了?」
  「剛才瑞晶國際酒店打電話過來,沒有問題,場地布置,餐食都已經準備就緒。」
  瑞晶國際酒店白金五星,就在鼎盛大廈旁邊,鼎盛的大型招待基本都會定在那裡。
  喬揚匯報完,又說,「賀州元賀少爺打電話來,想來參加鼎盛年會。」
  沈清辭的腦子瓜子立刻轉了起來,要是賀州元來,他就狠狠打臉賀州元!
  讓他看看江綿綿有多厲害!
  時瑾年的話,又直接掐滅他的幻想。
  「直接拒絕,這是鼎盛自己內部的員工年會,以後除非賀家破產,他的消息不用告訴我。」
  賀州元已經拿到了星景項目,他們往後再沒瓜葛。
  要是江綿看到賀州元,會勾起不好的回憶,影響好心情。
  能看出來,小傻子很興奮,盼著年會。
  瑞晶酒店某間套房內。
  江楓半躺在真皮沙發,面露嘲諷,「我就說時瑾年不可能同意你去的,他已經拋棄你了,眼裡只有江綿,你去了,只會惹江綿不高興。」
  江楓上次被時瑾年踹的肋骨,輕度骨折,住了一周院,今天才出院,走路多了還難受。
  但今晚的精彩,他怎麽能錯過。
  賀州元熄滅手機屏幕,喬揚沒回電話之前,他還抱了一絲希望。
  自從那天出院,他一直忙星景項目,沒有和時瑾年聯系。
  他以為時間久了時瑾年會消氣,現在為了江綿,連救命恩人都可以置之不理。
  瑾年哥哥,嘗過背叛的滋味,你還會愛江綿嗎?
  賀州元斜眼看了一下躺在沙發穿的風騷的男人,令人作嘔,默默翻了個白眼。
  「你是來配合我做事,我和時瑾年關系如何,輪不到你評判。」
  「戳到痛處了?」江楓心裡感到很爽,都是被時瑾年拋棄的人,誰比誰高貴似的。
  要不是先生不讓說,高低要罵他一頓,死裝哥。
  「時瑾年不讓我們進,你要是沒辦法,我找人想辦法混進去。」
  「誰說我沒辦法。」賀州元站起身,又拿出手機,「我進不去鼎盛大樓,混入年會還不容易。」
  海城機場。
  警務員小陳正在匯報回京行程,「司令,京市領導們安排了接風宴,但到京市機場,已經晚上七點多,還去不去?他們都是……」
  沈靖川抬手打斷,「先不去接風宴,以後見面有的是機會。」
  沈靖川身形高大,臉部線條冷厲,軍中統管那麽多人,不說話已經氣勢壓人,說話語調自帶威嚴,讓人不由得立正,站直,放輕呼吸。
  警務員小陳想問不去接風宴,下飛機要去哪,但是司令心情好像不怎麽好。
  小陳猶豫時,沈靖川又開口,「到了京市,直接去瑞晶國際酒店。」
  小陳很懵,不知道司令要去瑞晶酒店做什麽,將視線投向身旁的司令的助理研究員王正。
  王正微微搖頭,表示不知道。
  沈靖川將兩人互動盡收眼底,主動開口,「鼎盛集團不是今晚在那開年會?我們去辦點正事。」
  見一個重要的人。
  綿綿,我們該見面了。
  第123章 要當老佛爺
  「江綿綿,今天你超級帥!超級好看!」沈清辭盯著江綿剛換上的禮服,都要成星星眼了。
  以前對江綿的喜歡是發自內心的,自從知道江綿是大智若愚,直接升了千層濾鏡,恨不得供著。
  江綿一身紫色西裝,裡面淺紫襯衫,青果領設計,多了份文藝氣質,紫色典雅與極白的膚色極其相稱。
  文藝和典雅都在不吃東西之前,時瑾年排除張叔選的白色禮服,擔心晚上一時吃開心忘形,弄髒衣服。
  「沈哥,你也很帥!」
  少年敷衍回誇,然後抱著時瑾年胳膊,揚起臉,明顯不滿意,「少爺,你還沒誇我呢!」
  「嗯,綿綿最帥!最好看!」
  時瑾年和沈清辭一樣都穿了黑色西裝白襯衫,比沈清辭多了沉穩和肅穆,誇起人來更有信服力。
  少年滿意笑了起來,「少爺,一會你要記得多給我一點吃的啊,現在肚子已經餓了。」
  喬揚適時提醒,「時總,時間差不多,員工都已經到瑞晶酒店。」
  「等我帶上平板!」江綿噠噠噠跑回休息室去拿平板,今晚要送的禮物就在這裡呢!
  瑞晶酒店二十八層,鼎盛訂下頂層超大宴會廳。
  紅毯門口一直鋪到台上,宴會廳牆壁,地毯和吊頂均是金色系,放上白色餐桌和椅子,頂上無數細小水晶在燈光映照下,將大廳的高端大氣彰顯得宜。
  沿著兩側牆壁印的都是鼎盛這一年各事業中心的輝煌業績。
  宴會廳門口,時瑾年抬起左臂,示意江綿挽著他。
  江.出其不意.綿不知道時瑾年的意思,見他抬起手臂,直接把手搭在時瑾年小臂,身板挺得筆直。
  「是要進去了嗎?少爺。」
  「噗!」沈清辭捂著肚子彎腰笑的發抖。
  江綿綿是什麽活寶?
  是要當老佛爺嗎?
  喬揚大概受過專業訓練,忍著沒笑,提醒,「江少爺,要不你挽著時總胳膊。」
  「啊……好……好的。」
  宴會廳裡面很多人,江綿看的有些懵,手正要下滑去挽時瑾年胳膊,被一隻大手按住。
  時瑾年垂眸,眼底含笑,「就這樣,大家都能看到,綿綿對我很重要。」
  說完,時瑾年拿開手,手臂擔著江綿的手,帶著他走進宴會廳。
  綿綿以後要和他結婚的,這個殊榮,江綿擔得起。
  也可以讓那些背地裡叫綿綿金絲雀的老東西閉嘴。
  原本熱鬧喧嘩的宴會廳,由近及遠安靜下來,所有員工目光集中到兩人身上。
  看清的員工,先是茫然,接著是詫異,然後小聲驚呼,特別是嗑cp的那些員工。
  「姐姐的天使出息了,真有排面!」
  「時總給了江綿這麽高的規格進場,我要看看誰還敢在哪bb是金絲雀的!」
  「主管,我磕的CP是不是要結婚了?」
  主管扶了下眼鏡,「要不你去問問時總?」
  更多的嗑cp的員工,都拿出手機開始拍照,拍視頻。
  沈清辭跟在身後,手裡拿著江綿的平板包包,情緒高昂。
  像極了跟在太后身後大內總管。
  怎麽回事?多年金絲雀終於熬出頭的感覺。
  有點想哭,年哥對江綿綿越來越好。
  要是他知道江綿綿計算機那麽牛,是不是要天天抱在懷裡,含在嘴裡。
  「少爺,他們怎麽都在看我們啊。」江綿跟著時瑾年,小聲開口,「有點害怕,怎麽還拍照呢?」
  江綿小單純,不知道鼎盛員工磕CP這些事。
  被這樣的關注和陣仗有些嚇到。
  「他們覺得綿綿和我最般配,才會拍照。」時瑾年溫聲說,手撫上搭在手臂上的小手。
  少年的唇角一下揚了上去,嘴裡喃喃重複,「我和少爺最配。」
  靠前的圓桌坐的都是公司董事成員,副總。
  秦叔和幾個靠邊緣董事成員看的眼不是眼鼻子不是鼻子的。
  「成何體統,上趕子給一個雀兒當奴才!」秦叔氣的人忍不住開口,「這麽胡鬧,鼎盛遲早要敗在他手裡。」
  幾個老家夥沆瀣一氣,小聲附和,聽的同桌其他董事臉色難看。
  「時總魄力和能力,才是鼎盛強大的根本,不會因為他寵愛誰,鼎盛就敗落。」
  年輕的董事成員也是副總,看不下去這種老封建做派,平時就看不慣這幾個老蛆蟲。
  要不是時總念舊,就他們手裡那點股份,時總早就把人轟走。
  「怎麽著,就你那什麽都不會的賭鬼兒子最牛逼唄!」
  被捅到痛處,秦叔老臉一黑,正要開口,年輕董事搶先開口,「江少爺雖然沒有家庭背景,但是這長相,整個娛樂圈也挑不出幾個比他好看的。」
  「明星嫁豪門多的是,江小少爺怎麽就不配時總了?」
  「您老好好操心一下自己兒子,萬一哪一天把您攢了大半輩子的家底都輸了,連像樣的骨灰盒都買不起。」
  秦叔氣的臉都成豬肝色,懟他的不是別人,正是計算中心副總劉斌。
  劉斌top大學計算機系畢業,有能力,又很拚,跟著時瑾年一路直上,秦叔雖然臉都氣成豬肝色,也不敢真在年會上吵起來。
  今天就是員工發錢的日子,要是他壞了氣氛,以後在鼎盛真成了萬人嫌。
  時瑾年將江綿帶到主桌坐下,接過主持人話筒,簡短說了幾句便下來,將主場交給主持人。
  服務員開始上涼菜,年會第一個節目開始。
  江綿一邊忙著吃,一邊忙著看節目表演。
  這個想吃,那個也想吃。
  他們跳舞真厲害啊,小吳怎麽還沒上台。
  「小吳的節目快到了嗎?」江綿眼睛盯著主持人,小聲問了沈清辭一句。
  時瑾年不知道這些小事,沈清辭拿起節目單看了下,「還有兩個就到。」
  鼎盛年會節目比很多公司精彩,上節目,每人能分到五千元獎金。
  每年這個時候員工都會八仙過海,各顯神通,報的節目太多,最後還是抽簽上。
  「好期待啊!小吳跳舞一定很好看!」江綿說著話,又拉了拉時瑾年衣袖,「少爺,想吃那個肉。」
  時瑾年絲毫不猶豫拒絕,「綿綿,已經吃了很多肉,喝點熱湯,暖暖胃。」
  大廳不起眼的一扇門後,站著兩個穿著瑞晶服務員衣服的男人。
  江楓推了推賀州元,「年會都要結束了,還不去嗎?」
  第124章 你們想陷害我
  賀州元冷著臉,眼睛望著大廳主桌的方向,「急什麽,不還沒結束嗎?」
  「我只是想弄走那個傻子,不想讓瑾年哥哥,在那麽多員工面前丟面子。」
  「要是當著全公司的面,讓所有人都知道,他愛的人,是來盜取公司機密的間諜,」
  「以後還怎麽讓瑾年哥哥在員工面前立威。」
  江楓靠著牆壁,抱著手臂,一臉嘲諷,「你到很會為時總考慮,就是不知道他領不領情呢?」
  「他一定會領情!」賀州元手指扣在門上,語調堅定,「是鼎盛重要,還是情人重要,瑾年哥哥不會不知道。」
  賀州元不是感覺不到江楓的嘲諷,斜眼鄙夷的看了他一下,「這是我和瑾年哥哥的事,你這種人是不會懂的,我和瑾年哥哥有六年情義在。」
  六年情義了不起啊!
  江楓翻了個白眼,還不是不喜歡你?
  拽什麽拽!
  要不是先生今天還有後面的安排,他才懶得跟他在這虛與委蛇。
  京市機場,寒風凜冽。
  沈靖川走下專機,早已經有車隊在機場等候。
  作為京市新任領導,兼國家軍事科研院院士,沈靖川是京市重點保護對象。
  沈靖川坐進車內,抬手看了下腕表,吩咐司機,「盡量開快點,再晚要來不及了。」
  海城天氣不好,航班延誤,到京市已經快九點。
  瑞晶酒店。
  節目已經接近尾聲,員工吃飽喝足,拿到豐厚獎金,玩的盡興。
  江綿屁股在椅子上挪了挪,靠近時瑾年,「少爺,他們表演完節目,吃好飯是不是就要結束了?」
  時瑾年慢條斯理給江綿盛菌菇湯,略想一下喬揚之前匯報,「嗯,差不多。」
  之前年會,他都是後半場就撤了,各種獎金穿插在節目中間發完,他不會停留,老板在場,員工會拘束。
  今年是陪江綿,他才打算一直到年會結束。
  「那……那一會結束時,少爺能不能讓上次開會的人都留下來。」
  江綿說的上次開會的人,指的是計算機中心的人。
  要讓那些人留下來學習一下,不能偷懶。
  「哦,為什麽?」時瑾年饒有興趣的問。
  「哎呀!要保密的!」少年抱著時瑾年胳膊搖啊搖,語調帶著嬌意,「少爺可不可以嗎?」
  沈清辭也跟著幫腔,「年哥,江綿綿給你準備了禮物,想讓計算機中心員工也一起看。」
  怕時瑾年以為他會惡搞,沈清辭立刻保證,「是江綿綿的心意,絕對不是搞破壞!」
  撒嬌又搖胳膊,搖的時瑾年心都跟著飄,兩個人說的他有些吃醋又很期待。
  沈清辭居然比他先知道,江綿給他準備的禮物。
  會給他準備什麽禮物?還真是想象不出來。
  左右小傻子也鬧不了什麽大事,就由著他一次,大不了再給計算機中心補點獎金。
  只要綿綿開心。
  「喬揚,通知下計算機中心的人,年會後留下來一會。」時瑾年吩咐道,又補充一句,「不是加班。」
  喬揚起身去通知劉斌,江綿捧著小碗,享受的品嘗鮮美菌菇湯。
  「你再不去,我現在就把偽造合同放到大屏上。」江楓推了一把賀州元,「到時候你的瑾年哥哥可就沒面子了。」
  再不去年會就要結束,先生的計劃還怎麽實行。
  江楓一把將賀州元推進大廳。
  賀州元回頭瞪了一眼對方,往主桌走去。
  那次慈善晚宴他弄到江綿的簽名,不知怎麽被江楓錄了視頻,威脅他一起合作。
  既然有人幫忙,他也省了些麻煩。
  表演結束,快散席了,一會應該不會留那麽多人的,聲音小一點,不會有那麽多人知道的。
  賀州元走到主桌,神情嚴肅,「瑾年哥哥,我有重要的事告訴你。」
  聽見熟悉又不喜歡的的聲音,記憶裡某些恐怖的回憶被喚醒。
  江綿抬頭確認是賀州元的瞬間,臉色都白了,再看到賀州元身後是江楓時,呼吸變得短促,手不由自主抱住時瑾年胳膊。
  「賀州元,你這什麽意思?」沈清辭看到兩個人一起出現,直覺就沒好事,臉唰的拉下來。
  時瑾年安撫拍拍江綿的手,抬起眼皮,聲音冰冷疏離,「賀州元,這裡不是你該來的地方,我以為上次我說的夠清楚了。」
  賀州元看到江綿縮在時瑾年肩膀,心裡氣的發瘋。
  他什麽洪水猛獸嗎?裝什麽裝?
  「瑾年哥哥,你看看這個。」賀州元直接將一份合同放在時瑾年面前,「你以為單純的人,只不過是隱藏在你身邊,獲取機密,等到關鍵時刻再出賣你!」
  看到合同上的公司,時瑾年眉頭皺起,這個注冊地的公司,很多都是進行一些遊走在法律灰色地帶的事情而注冊。
  他伸手翻開合同,直接翻到最後幾頁,看到右下角簽名,時瑾年整個人僵住。
  這個簽名太很熟悉,之前給江綿轉讓房產時,他的簽名和這份合同上的幾乎一模一樣。
  一般人很難模仿江綿的簽名,字皺巴巴,像被水泡皺了似的。
  江綿怎麽可能……他什麽都不懂的小傻子。
  這時,大屏幕上也亮出江綿簽名的合同和細節。
  賀州元說話聲音不大,其他桌員工沒聽到,這下幾乎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大屏幕。
  「你做什麽?」賀州元轉頭怒視江楓,「是誰讓你放上去的?!」
  他不想讓所有員工都知道這件事,現在這樣一鬧,時瑾年肯定會生他的氣。
  江楓沒看賀州元,而是笑眯眯上前,大聲道,「時總,你以為我們家這個傭人是真的呆傻嗎?他是裝的,只不過為了你們公司的核心機密。」
  熱鬧喜氣的大廳小范圍變得安靜,江楓的話前面幾桌都聽到了。
  「大家看一看。」江楓從口袋摸出無線話筒,「江綿只不過是我江家的一個傭人,他不僅背棄江家,更是勾結境外勢力,竊取鼎盛的機密數據。」
  「鼎盛現在和國家合作,機密泄露,貴公司還有活路嗎?」
  看似義憤填膺的聲音響徹整個大廳,話剛落音,大廳內開始小聲議論。
  「少爺,我沒有!我沒有,沒有簽合同,沒有!」
  江綿再沒有社會經驗,也聽出來江楓的意思。
  和境外聯系,偷鼎盛機密,出賣國家。
  他絕對不會做的!
  「你們想陷害我!」少年聲音打顫,眼裡都是驚恐與倔強。
  沈清辭怒了,猛地站起,拍了下桌子,「對,你們就是陷害!江綿不可能出賣年哥!」
  時瑾年合上了合同,也站了起來,冷眼看著對面兩人,看不出神色,語調聽不出喜怒,「你們以為憑一份合同,我就會信?簽名,也可以偽造。」
  第125章 費盡心思陷害
  時瑾年內心複雜矛盾,害怕江綿真的騙了他,但內心又不自覺相信江綿的話,哪怕是那份簽名,很具江綿特色。
  賀州元張了張嘴,難以置信看時瑾年,瑾年哥哥是傻了嗎?
  簽名的確是江綿的,他不會還沒見過江綿寫自己名字吧!
  事已至此,現在顧不上和江楓算帳,如果不打這個配合,不能把江綿從時瑾年身邊弄走,安上罪名,他就再也沒有機會。
  也會失去時瑾年多年的庇佑,更不可能再回到時瑾年身邊。
  「瑾年哥哥,你說簽名偽造,那讓江綿現在寫一下自己名字,不就能證明他是不是清白。」
  秦叔走了過來,開始拱火,笑的不懷好意,「瑾年啊,事關重大,你可不能有私心,包庇奸細啊,這麽多人看著!」
  江綿顫巍巍站起來,努力忍住眼淚,可聲音還是帶了哭腔,「那個名字和我寫的一樣,但是我真沒簽過合同,我更不可能背叛少爺。」
  他不明白怎麽突然就冒出一個合同,跟他寫的名字那麽像,他一點也不記得有簽過什麽合同啊。
  「少爺,我真沒有。」
  少年茶色眸子含著淚水,委屈又惶恐看向他最信任的人。
  時瑾年被少年的眼神燙了一下,無以複加的心疼迅速漫起,包裹著他連呼吸都變緩頻率。
  小傻子這麽信任他,愛他,不可能背叛他。
  他握住了少年的手,聲音強硬,「不用寫簽名,偽造的有什麽好鑒別,自然是拿了江綿簽名去偽造。」
  賀州元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時瑾年是不是瘋了,就不怕這份合同是真的,毀了鼎盛嗎?
  這麽相信江綿嗎?
  以秦叔為首的幾個老家夥不樂意了,「瑾年,我們也是看著你長大,若是你這樣放任奸細在身邊,跟古代昏君有什麽區別?」
  「你還以為這是封建社會?」時瑾年要笑不笑看向這幾個唯恐不亂的老家夥,「大清早沒了,你們這些封建余孽才該清除。」
  秦叔猶豫了一下,又壯著膽子嘴硬道,「證據在這,你想包庇奸細嗎?大家都看著呢!哼!你想毀了鼎盛?」
  「時總對我們江家的傭人,真是愛到入骨啊!」江楓瞟了一眼賀州元,這話他就是故意氣他的。
  「不過,賀州元可是有證據的哦!」
  江楓轉身看向大屏幕,屏幕上出現江綿正在時瑾年書房,眼睛專注盯著電腦的畫面。
  鏡頭漸漸走近,江綿太過專注,一點沒發覺,直到鏡頭轉向電腦屏幕的刹那,江綿才發現有人來了,飛速退出屏幕,慌亂起身,叫了一聲,「賀哥。」
  從視頻看,江綿怎麽也不像不懂電腦的傻子,光是一晃而過的電腦顯示屏上滿滿的代碼,和那麽熟練快速退出屏幕動作,說不懂電腦,很難讓人相信。
  江綿連哭都忘記,微微張著唇,震驚的看向賀州元,那天他還偷偷錄了視頻?
  還說會幫他保密,都是騙他的。
  還要陷害他。
  賀州元好壞!
  視頻還在重複播放,時瑾年盯著大屏幕,一言不發。
  他怎麽看不出來,江綿專注的神色,跟平時完全不一樣,是他沒見過的一面。
  而且他的電腦有加密設置,密碼複雜,沒有水平的想打開都難,不要說跑出滿屏代碼。
  江綿居然懂計算機。
  為什麽從來沒告訴他?
  「江綿懂計算機有什麽稀奇!」沈清辭一臉驕傲,「江綿他也不會出賣年哥!」
  「江綿你會這麽多,時總知道嗎?」江楓抱著手臂,等著看好戲,他笑的嘲諷,連帶臉上的紋身也變得猙獰。
  他臉上的傷還沒完全好,被江綿和時瑾年踹破的地方還有紅痕,笑起來和臉上的藤蔓紋身一樣詭異嚇人。
  「少爺,你知道的。」江綿握緊了一下時瑾年的手,兩個人握著的手一直沒松開,「我計算機很好的,你還誇過我。」
  「少爺,我背叛誰,都不會背叛你。」
  他幫鼎盛處理王小衍泄露機密數據的那次,少爺說自己幫了他,還說自己是他的幸運星的。
  這段時間,偷偷用少爺電腦,也是想幫他做一個更好的大模型系統。
  時瑾年冷冷看了賀州元一眼,視線看向前方大屏幕,語調冷清又堅定。
  「對,綿綿本來就懂計算機,這證明不了什麽。我的電腦,允許他用,書房裡的所有東西都允許他動。」
  江綿說出不會背叛他的一瞬,時瑾年聽從了心底的聲音。
  相信江綿。
  現在需要先解決眼前的事,私下裡再問清楚,也來得及。
  既然江綿說他沒有,他相信,相信他的心看到的江綿,是始終如一喜歡他,更不會背叛他的江綿。
  合同上給江綿的好處費是一個億,他連十五億的房產都不要,怎麽會為區區一個億心動。
  江綿不愛錢,隻愛他。
  至於江綿為什麽懂計算機,那是他們私下的問題,不該被這麽一群烏合之眾審判。
  最壞的情況,江綿當初真的是來盜取機密,但他現在愛的是自己,他願意改過自新就好。
  「江綿懂計算機,我早就知道,我們形影不離,他做什麽我能不知道?」
  時瑾年松開手,扣住少年的腰,冷冷質問賀州元,「倒是你賀州元,心機深重,那麽早就部署陷害江綿了?我真是小看了你。」
  賀州元錄的視頻,也就只有那天時俊峰和時東來到抱山園鬧事那天。
  「你那麽早就費盡心思陷害江綿。」時瑾年的語氣是肯定,不是疑問,也不是質問。
  江綿靠在時瑾年胸前,微微低著頭,眼淚控制不住無聲滾落,一滴滴砸在鑲嵌金色邊緣地磚上。
  賀州元和江楓為什麽要陷害自己,他也沒有害過他們啊。
  還好少爺一直相信自己,保護自己。
  少爺,江綿在心裡默默叫了一聲。
  心臟的地方,變得有些奇怪,好像有溫暖流過,柔柔軟軟,很感動。
  少爺對他最好。
  「不,不是的,瑾年哥哥,我是無意錄到的。」
  賀州元不是沒想過時瑾年會質問他錄視頻的事,但那也是弄走江綿之後的事。
  那時候時瑾年生氣,心裡也會感激自己幫他找出身邊的奸細。
  可是,現在完全不一樣,時瑾年為什麽不相信江綿是奸細。
  證據都這麽明顯,他還要裝作看不見?
  賀州元堅決否認,「瑾年哥哥,本來想跟江綿鬧著玩,才無意中錄他在盜取你電腦裡的機密。」
  第126章 我不會背叛少爺
  視頻裡一閃而過的滿屏代碼,賀州元就沒認真想過,以為江綿只是偷玩電腦,亂弄出來的。
  他只要一口咬定江綿就是盜取機密,鼎盛員工和董事會,不會輕易將這件事蓋過。
  別以為他看不出來,說自己懂電腦,迷惑時瑾年也幫著說謊,不就是兩個人串通好想混過去嗎?
  倒是小看這個傻子,關鍵時候聰明的很。
  時瑾年周身冷硬的氣壓驟起,眼神變得陰鬱,盯著賀州元,「江綿玩我的計算機,成了你口中的盜取機密,賀州元,造謠,誣陷是要承擔法律責任。」
  「瑾年哥哥,我不是汙蔑,我是在舉報啊!」賀州元氣的要哭了。
  「秦亮,把他們交給警察,這件事情不能輕易放過。」時瑾年沒聽賀州元解釋,看向法務部那一桌,「赫律,麻煩你跟著一起去處理一下。」
  「好,時總放心。」赫律走過來站東,等著秦亮。
  「瑾年哥哥,你不能這樣!我是為了你好,你就那麽相信他不是騙子嗎?」
  事情突然超出賀州元預料,他開始慌了,臉色蒼白,驚懼看向時瑾年。
  他不能進去,進去警察局,後媽就會趁機拿走他手裡的項目,他就徹底失去在賀氏的地位。
  「瑾年哥哥,我都是為了鼎盛,為了你,你不可以抓我去警察署,瑾年哥哥求你!」
  秦亮已經讓保鏢扣住江楓和賀州元,一臉嚴肅,等著時瑾年下令。
  賀少爺救過老板,要不要帶走賀少爺,還是等老板吩咐。
  賀州元的哀求,時瑾年無視。
  「賀州元,我說過,不要再針對江綿,你忘了。」
  「帶走吧。」時瑾年冷冷收回視線,不想再浪費時間,將他們以誣陷罪帶走,江綿就不會受到牽連。
  時瑾年這才注意到,江綿在低頭啪嗒啪嗒掉眼淚。
  「綿綿,沒事了。」扣在腰間的手收緊了幾分,時瑾年心疼又心情複雜。
  江綿就在他的眼皮子底下,他怎麽都不知道他懂計算機。
  秦叔幾個老家夥還在叫嚷反對,員工見老板都下命令了,也不敢多言。
  只有計算機中心的幾個員工小聲嘀咕,時瑾年是不是太過大意,合同簽名和視頻都還有疑問。
  他們經常熬夜跟代碼奮鬥,都要禿頭了,要是核心機密再泄露,不敢想以後要加多少班。
  「瑾年哥哥!你不能這樣對我!」
  賀州元不甘想要掙扎回來求情,保鏢身高體壯,扣著他就跟抓隻小雞仔似的,絲毫反抗不了。
  江楓卻一反常態的冷靜,嘴角噙著笑,配合保鏢往大廳外走。
  看到走進來的身影,江楓嘴角的笑意更濃。
  好戲來了。
  「慢著!」
  所有人的目光不約而同看向,帶著憤怒的聲音來源。
  時東來拄著拐杖,腳步鏗鏘走上紅毯,一左一右跟著兩個男人,後面跟著兩個保鏢。
  左邊的男人,時瑾年認識,時俊峰,又來找死?
  看到右邊的男人,時瑾年的臉色沉了下去,來人是京市警察署署長。
  一股不妙的感覺升起,時東來突然帶著署長來,恐怕事情要超出他的掌控。
  時俊峰眼神躲閃不敢看時瑾年,上次差點被他撞死的恐怖經歷,還歷歷在目。
  嚇得他每晚噩夢。
  今天要不是大伯非逼著他來,他才不敢來惹時瑾年。
  一直被時瑾年盯著,越走近,腿腳越不聽使喚。
  在心虛對上時瑾年視線的一瞬,時俊峰腳步猛然頓住,發怵停在原地。
  愣了兩秒,轉身就跑,邊跑邊喊,「時瑾年,今天我沒得罪你!」
  時東來回頭看了一眼膽小如鼠的侄子,輕嗤一聲,轉身目光複雜,看向這個讓他恥辱懊悔的兒子。
  他這個兒子,行事嚴謹,獨斷,這麽多年,很難抓到他的錯處。
  現在他有了弱點,喜歡上這個只有漂亮臉蛋的江綿。
  又蠢又沒腦子。
  確實好看,難怪他兒子能看上,只可惜終將淪為豪門裡爭奪權利的犧牲工具。
  時東來冷冷看向時瑾年,「有人想盜取公司機密,怎麽能就這麽輕易算了,我已經報警。」
  「這位是京市警察署的段署長,今天有他在,鼎盛不會放過任何一個奸細,任何妄圖瓦解鼎盛的人,都將受到法律製裁!」
  江綿剛剛才驚懼中回過神,又被時東來的話嚇到。
  署長,是來抓他的嗎?
  他真的沒有背叛少爺啊,為什麽他們都不相信?
  沈清辭一看不妙,悄悄退到外面,給沈鬱打電話。
  「二哥,你在哪?」電話接通,沈清辭一手拿著手機一手捂著嘴問,「年哥和江綿遇到麻煩了,你快來幫幫我們!」
  沈鬱正在開車,藍牙耳機裡傳來弟弟無比焦急的聲音,「你們在哪?還在瑞晶酒店嗎?」
  「在啊,年哥父親帶著段署長來了,他們誣陷江綿與境外勢力勾結,盜取鼎盛機密。」
  沈清辭都要哭了,「二哥,你能不能給大哥打電話,讓他動用關系,幫幫江綿,年哥怕是保不住江綿,他們搞得證據像是真的。」
  沈鬱在電話裡聽弟弟講述事情經過,知道這件事很棘手。
  他對時家事情很了解,時東來明著搞江綿,實際想要鼎盛控制權。
  就是借此逼著時瑾年做選擇。
  掛了電話,他立馬給沈靖川打電話。
  商務車內,沈靖川手機振動,看到是弟弟電話,沒有時間理會,只是又看了看表,催促司機再快點。
  此時,瑞晶酒店。
  段署長臉上帶著淺笑,說出的話一點不友好,「時總,人就先放了吧!不能寒了熱心舉報的熱心群眾啊。」
  秦亮沒放人,而是看向時瑾年,等他吩咐。
  時瑾年摟著江綿,感覺到他的身體又在微微顫抖。
  看到時東來的瞬間,他總算明白,賀州元也好,江楓也好,都是小打小鬧的前奏,時東來才真是來拿捏他的。
  段署長和時東來認識多年,明著報警,暗地裡來支持時東來。
  時瑾年示意秦亮將人松開,平靜的注視著賀州元。
  賀州元被江楓拉著又走了回來,卻一直不敢看他,整個人像是失了魂一樣。
  秦叔看到救兵,臉上的褶子都開花了,笑的好不得意,「大哥啊,你總算來主持公道了,再不來鼎盛就成賣國賊幫凶了!」
  秦叔義正言辭,段署長也開口,「時總,我們接到你父親舉報,你養的……江綿,實際上潛藏的奸細,來盜取鼎盛與國家合作的機密數據。」
  「這件事情影響非常嚴重,我們要帶走江綿審訊。」
  「我沒有!」江綿嚇得臉色蒼白,手指緊緊抓著時瑾年西服,「我不是奸細!我不會背叛少爺!」
  少年說著忍不住又哭了,「那個合同我這沒有簽,我隻簽過兩次名,少爺給我抱山園的那次,還有……還有……」
  江綿像是想到了什麽,凶巴巴望向賀州元,「還有一次就是那次慈善晚宴,賀州元讓我玩寫名字遊戲,我寫了三次名字,就是那個合同上的簽名!」
  第127章 我同意
  「你不要胡說,我怎麽可能和你玩這種不正常的遊戲!」賀州元立即否認。
  誆騙江綿簽名絕對不能承認,他已經沒有回頭路,今晚只要能把江綿弄到警察署,他的目的就達到了。
  「就是你!」江綿不知道哪裡來的勇氣,聲音很大,幾乎是吼出來,「你從那天去抱山園,就偷偷錄了視頻,卻還騙我要幫我保密!你就是壞人!」
  「你和江楓一樣!都喜歡少爺,討厭我,都想要殺了我……嗚嗚,你和江楓都是壞人!」江綿吼完,哭了起來。
  剛回來,還沒卸妝的小吳,看到這一幕,急的就要上去跟江楓和賀州元對罵,被喬揚一把捂住嘴,示意他不要吱聲。
  沒有話語權的小助理上去,只會更亂,他相信老板。
  這話一出,賀州元傻眼了。
  什麽?江楓也喜歡時瑾年?
  江綿那個傻蛋,是不會說謊的。
  所以江楓的目的和他一樣,都是為了弄走江綿,來搶時瑾年。
  「你騙我!」賀州元冷冷看著江楓,「你也想搶瑾年哥哥?不要臉!」
  江楓冷哼一聲,輕蔑看了下賀州元,沒搭理他。
  現在賀州元已經沒什麽用了。
  誰說他只要時瑾年,鼎盛和時瑾年他都要。
  時東來也不過是工具人而已。
  時瑾年顧不上賀州元和江楓的掰扯,他緊緊摟著江綿,迫使自己聲音盡量溫柔,「江綿,你讓賀州元幫你保守什麽秘密。是不讓我知道,你偷玩我計算機的秘密嗎?」
  現在要保下江綿,就要說法統一,他已經給了答案,只要江綿承認是保密偷玩計算機,就好糊弄過去。
  就算江綿是騙了他,他們可以私下處理。
  「不是啊,用你的電腦,在偷偷給你做禮物。」少年抽噎著,聲音抖的厲害,「少爺,是我要給你的……禮物,嗚嗚……他們……好壞!」
  少年委屈又驚懼,哭的上氣不接下氣。
  「禮物。」時瑾年呢喃了一句,心裡更加感激自己的選擇,沒錯信江綿。
  江綿一直沒有背叛他。
  此時他顧不得禮物是什麽,也顧不得思考江綿為什麽懂計算機,隻想保下江綿。
  時瑾年似乎忘了,如果這件事是真的,鼎盛將會置於什麽樣的危機中,他一心隻信江綿。
  「綿綿,別怕,有少爺在。」時瑾年扣著少年的後頸,將人護在懷裡。
  「段署長,你也聽到了,這都是誤會,江綿不是奸細,他是被人誣陷,你需要抓的人是他們。」
  段署長冷下臉來,拿出署長的威儀,「不能這麽草率,是不是奸細,有沒有誣陷,警察署都帶走審訊,我們會調查清楚,給時總一個滿意的交代。」
  時瑾年也一步不退讓,「段署長,你應該查的是慈善晚宴那天晚上的視頻,合同是不是在簽名之後打印,而不是一個誣陷,就給我的人扣上奸細的帽子。」
  「賀州元偷拍的視頻,我說了,是我允許江綿用電腦,他給我做禮物,被賀州元心機巧妙的利用了。」
  段署長穿的便衣,理了理西裝一角,像是準備收工,為難的說,「人今天是無論如何要帶走的,證據我們也會去調查,審問也是要審問的,畢竟出賣國家機密,事關重大。」
  時瑾年面色沉了下來,冷聲開口,「那我今天一定要留下江綿呢?我可以擔保他不是奸細。」
  沈清辭回來恰巧聽到這一句,心裡默默說了一句,牛逼我年哥!
  沈清辭往時瑾年前面一站,揚起下巴,態度十分囂張,「沒錯,就是他們栽贓陷害,段署長你不要公私不分。」
  段署長不認識沈清辭,看他態度囂張,正要趕走人,沈清辭又開口道。
  「我大哥,沈靖川,就這兩天要調回京市,你要是敢亂用職權,我讓我大哥……」
  「清辭。」時瑾年打斷他,「不要開玩笑,這裡沒你的事。」
  時瑾年給沈清辭使了個眼色,把他拉了過來。
  沈清辭這樣在段署長面前大放厥詞的威脅,事情鬧開,對沈靖川仕途不利,他不想把沈家牽連進來。
  沈清辭也知道利害關系,哥哥和父親都警告過他,在外面要低調,不能用沈靖川名頭惹事。
  但這不是事出突然嗎?
  沈清辭乖乖退了回來,眼巴巴的望著門口,等著沈鬱來。
  段署長不知道沈清辭,但是沈靖川的名字卻如雷貫耳。
  馬上就要調來管理京市神人,他怎麽會不知道。
  段署長余光瞥向時東來,讓他趕緊辦事。
  時東來走近,咳了一聲,清了清嗓子,壓低聲音,「兒子,不要為難段署長,他也是秉公辦事,符合流程。」
  「你要是想留下江綿,只怕以鼎盛總裁的身份不合適。」
  「想要留下他,你就卸任總裁,退出董事會,把手裡的股權轉贈給延吉。」
  時東來走近兩步,聲音很低,「是我報的警,段署長又是我朋友,我可以跟段署長說下這是誤會,我們私下裡解決。」
  時東來到底還是害怕這個兒子,說完,連著後退好幾步,保持距離,等著他選擇。
  那次時瑾年開車差點撞死時俊峰時,他就知道,這個兒子跟他一樣專情。
  只要他喜歡江綿,就有很大把握拿回鼎盛。
  時瑾年眼底布滿陰鬱,嘴角噙著濃濃嘲諷,「時東來,你是不是很得意,錢和權都被你們玩明白了。」
  時東來哼了一聲,臉上還是止不住的得意,「跟你比差遠了,我也是險勝一招。」
  「我只不過算準了,你和我一樣,是個情種。」
  「我可沒你那麽肮髒。」時瑾年眼中滿是厭惡。
  同時也清楚,時東來今天的目的就是利用段署長,逼他在江綿和鼎盛做選擇。
  今天就是衝他來的,要是讓他們以與境外勢力勾結,把帶走江綿,審問就不是一般的審問流程。
  中間會經歷什麽遇到不可控事情,他不敢想。
  如果再往上匯報,他想見江綿都難。
  江綿膽子小,還離不開他。
  不敢想,讓江綿留在那裡審問變成什麽樣子。
  時東來就是算準了他會選擇江綿嗎?
  他,還真算準了。
  「少爺,不要。」江綿從時瑾年懷裡鑽出來,眼睛哭的紅紅的,使勁搖頭,「我……讓他們抓我,我沒做的事……不會承認,等少爺救我。」
  抓去吃不飽飯,也沒事的,以前他也是經常吃不飽飯,他不怕的。
  江綿緊緊抓著時瑾年胸前西裝外套布料,使勁搖頭,不讓時瑾年答應。
  少爺為公司有多努力,江綿都看在眼裡,那麽大的公司,怎麽能給別人。
  雖然他有能力,幫少爺撐起計算機領域這一塊的所有技術需要,但能不能比得上現在的鼎盛,他不知道。
  鼎盛是少爺的心血。
  沈清辭急得抓撓頭髮,年哥兩個都不能丟,二哥怎麽還不來。
  「小傻子,不要緊,少爺有辦法。」時瑾年溫聲安慰。
  大不了再像以前那樣,他們奪走,再奪回來。
  時瑾年深知,但凡他今天選擇了鼎盛,讓他們把江綿帶走,這兩個老鬼必然會使手段折磨江綿,繼續要挾,要他交出鼎盛。
  這些苦都是他該受的,跟江綿沒關系。
  鼎盛一直在那,江綿不能受到傷害。
  他舍不得。
  江綿咬著下唇,眼淚又模糊視線,他仰著臉,漸漸看不清時瑾年的神情,只聽到他醇厚有力的聲音響起
  「時東來,我同意。」
  「想必你們協議都已經準備好,拿來,我簽了,你們就滾。」
  時瑾年相當鎮定,相反賀州元徹底傻眼。
  這不是他要的結果,怎麽會是這樣?他成了時東來的幫凶?
  很快有人拿來轉贈協議。
  時瑾年拿著簽字筆,垂眸看著遞在面前的協議,心底一片悲涼。
  「我不同意。」一道肅穆又渾厚的聲音傳來。
  沈清辭看到來人,猛地睜大眼睛,下一秒,像隻猴似的竄到時瑾年身後躲起來,又忍不住偷看,再確認。
  二哥這麽牛逼嗎?居然把大哥搬到這來了?????
  第128章 告狀
  沈靖川一身黑色西裝外面黑色中長大衣,腳步平穩有力,帶著一幫人走了進來。
  京市這些下級,聽說取消接風宴,直接跑機場等著。
  沈靖川沒推卻,帶著人趕到瑞晶酒店。
  想著說不定能用上,到這一看,還真能用上。
  段署長只聽過沈靖川大名,但不知道他長什麽樣,只看到一個高大又像領導的男人走了過來,後面還跟著這麽多打手?
  不對,打手哪有這麽像領導的。
  喲,他的上級領導也在。
  段署長視線又轉到沈靖川身上,離的越近,壓迫感越足,往後退了兩步。
  沈靖川沒給段署長眼神,他的目光,從進來就鎖定那個背對著門口的熟悉身影。
  走近站定,沈靖川的目光還停留在江綿後腦杓,似乎很期待他能轉過來。
  時瑾年自然覺察到沈靖川無法忽視的視線,大掌放在江綿後頸,將人護的更緊。
  他見過沈靖川幾次,幾年沒見,更加氣場強盛,也更冰冷威嚴,難怪沈老三那麽怕他。
  兩個男人就這麽無聲對視,突然的安靜,江綿想轉身看看怎麽回事,後頸被時瑾年按住動不了。
  跟在沈靖川身後有位中年男人上前圓場,「司令,這位就是我們京市納稅大戶,鼎盛國際集團的總裁時瑾年。」
  「時總,這位是京市新到任的沈……」中年男人頓了下,「叫司令。」
  中年男人微笑,司令讓這麽叫,不用喊書記。
  沈靖川軍銜都還在,叫司令沒毛病。
  段署長又悄摸摸往後退了幾步,有種大事不妙的感覺。
  沈靖川眸光微動,先開口,「瑾年弟弟,幾年不見,你長大了。」
  「沈大哥,幾年不見,你更成熟了。」時瑾年保持淺笑。
  他都長大好多年了……
  中年男人:介紹了寂寞。
  時瑾年毫不留情,把躲在身後的沈清辭拽了出來。
  「別躲了,沈大哥看到你了。」
  「大……大哥。」沈清辭站的腰杆筆直,偷偷瞄了一眼威嚴的大哥,心裡害怕極了,「我……我就隻說了一次你的名字,之前從來沒敢亂用!」
  「他們欺負江綿綿和年哥,我很生氣,才把你搬出來,只有這一次!」
  沈清辭不怕父親,不怕二哥,最怕大哥,小時候調皮,沒少被大哥揍,連他的家長會都是大哥去開的,可嚇人了。
  沈靖川打量一眼弟弟,神色依舊威嚴,語氣也像是跟下級說話,「不要緊,做的很好。」
  沈清辭:???
  這是我大哥嗎?居然不揍他?
  「先處理正事。」沈靖川對著警務員小陳示意,「去把視頻放上去。」
  陪同的酒店經理,立刻親自幫忙接入視頻。
  段署長徹底慌了,隻感覺這裡很熱,抬手擦了擦額頭上的汗珠,盡量讓自己存在感降到最低。
  「少爺,我可以出來嗎?」江綿悄悄問。
  剛才的聲音是沈家大哥?
  聲音有點熟悉啊。
  時瑾年猶豫一下,還是松開了手,「綿綿,這位就是沈清辭和沈鬱的大哥。」
  江綿從時瑾年懷裡出來,時瑾年依然摟著他的腰,將江綿半圈在懷裡,「沈大哥,這是江綿,我的愛人。」
  沈靖川聽到時瑾年介紹,臉上沒有什麽表情變化,只有唇線微微抿緊一些。
  綿綿真和時家小子談戀愛了?
  江綿沒聽時瑾年說什麽,微微仰著臉,好奇打量沈靖川。
  這就是少爺說的科學怪?
  長得也一點也不奇怪,和沈哥,二哥一樣好看。
  沈靖川同時也在注視江綿,少年眼眶泛紅,看來剛哭過,淺金色短發下,是一張白到極致的臉。
  這樣的江綿,沈靖川第一次見,唇角不自覺漾起一抹笑意。
  「沈哥的大哥,你真的是科學怪嗎?」少年問的直白,滿是好奇又十分認真。
  沈清辭眼睛倏地睜大,崇拜的看著江綿。
  真勇啊!
  給他一百個膽子,他也不敢這麽和大哥說話。
  沈清辭悄悄瞄大哥,嗯……好像沒生氣,還在笑??
  大哥這是在笑?
  沈靖川身後一眾下級:時總的愛人真是……誠實又大膽。
  科學怪才,只不過是外面給沈靖川取的外號,誰敢當面貼臉叫外號的啊!
  時瑾年有些無奈又覺得可愛,同時又有點尷尬,都怪他之前提了一嘴科學怪才,小傻子居然記住了關鍵……
  「沈大哥。」時瑾年臉上一點看不出尷尬,解釋道,「綿綿說話坦誠,他沒有惡意,更沒有不尊敬,他只是好奇。」
  「我知道。」沈靖川說。
  「科學怪?好像大家是給我取了這麽個外號。」沈靖川看著少年,臉上冷硬的神情變得柔和,眼底噙著一絲淺笑,「不過,你可以叫我沈大哥。」
  或者是像以前一樣,叫司令哥哥。
  江綿還想再開口,時瑾年低聲說,「綿綿,私事我們晚點說,事情還沒解決完。」
  時瑾年知道江綿後面要問卷卷的事,眼下的場合,不合適。
  江綿很乖點頭,壞人還沒抓走。
  然後又凶巴巴瞪向時東來。
  這個壞人,想搶少爺的公司。
  時東來臉上的得意蕩然無存,臉色變得難看。
  時東來憤憤別開視線,事已至此,沒有回頭可能。
  他望向沈靖川,語氣恭敬,「不知司令到此有何指教,今天是我們家族內部事務,請司令容我處理,改天親自宴請司令。」
  「鼎盛現在在京市,鼎盛的事,算不上家事。」沈靖川沒有了對江綿說話的溫柔,聲音變得強勢,威嚴。
  「我聽說有人要盜取鼎盛機密,出賣給境外勢力,這樣的事情,怎麽能算是家事。」
  兩句話說的時東來老臉一紅又一白的,相當精彩。
  哪有什麽盜取機密勾結境外勢力,都是他聯合外人想謀取鼎盛罷了。
  之前他已經把話說出來,現在否認也來不及。
  「沈大哥。」江綿突然又開口,中氣十足,是被氣的。
  「我沒有簽那個合同,是賀州元那個壞人,騙我玩簽字遊戲,騙到我的簽名。」
  「還有他偷拍我的視頻,也是給少爺的禮物,不是竊取機密。」
  沈清辭這會底氣相當足,跟著江綿一起告狀,「對,江綿說的沒錯,他給年哥的禮物,我也知道,就準備今晚送給年哥的!」
  「還有這幾個老頭。」江綿指著時東來和秦叔,繼續告狀,「他們想把我抓走關起來,逼少爺交出公司,他們都是壞人!」
  江綿不知道司令職位有多高,但是他看出來這些人都怕沈靖川。
  特別是那個段署長,見到沈靖川,一句話都不敢說。
  沈哥和二哥的大哥,那肯定會幫他和少爺!
  沈靖川唇角勾起微微翹起,又極快的壓下,聲調溫和,「我知道,江綿絕對不可能和境外勢力聯系。」
  時瑾年奇怪的打量一眼沈靖川,為什麽對綿綿態度這麽好?
  「我不會出賣國家,更不會出賣少爺。」
  得到沈靖川的信任,江綿終於露出一絲笑容,硬氣起來。
  江楓只是皺了皺眉,一個勁看時東來,他還沒意識局面已經不受他們控制。
  賀州元的心墜入冰窟窿,他太知道沈靖川了。
  沈靖川突然回京,又突然到這裡來,他不相信只是來視察工作。
  江綿那個蠢貨跟誰都亂告狀,沈靖川居然相信他?
  這一次,他又要功虧一簣了嗎?
  大屏幕被新的視頻覆蓋,視頻裡是上次慈善晚宴現場。
  賓客們或坐著,或聚在一起相談甚歡,服務生們端著酒水和精美西式餐食行走在賓客間。
  鏡頭漸漸聚焦在江綿和賀州元這一桌,兩個人趴在桌子上在寫著什麽。
  賀州元臉色更慘白,渾身卸了力氣,手撐著圓桌邊緣,呆呆望著大屏幕。
  頭腦短暫失去思考。
  只知道,他完了。
  第129章 想看江楓被打
  鏡頭拉近放大,江綿正奮力寫自己的名字,書寫的字和剛才大屏幕上放的合同前面一模一樣。
  接著定格在合同上的簽名,和江綿玩遊戲寫的名字,兩張圖片共屏。
  紙張沒有放正,名字寫的都有歪斜,和合同上歪斜的角度一樣。
  連江綿兩個字裡面的豎劃,帶的波浪都弧數都一樣。
  江綿的簽名太有個人特色,在場的不用筆跡鑒定也能看出來,所謂的合同簽名就是白紙上提前簽好的名字。
  「少爺,沈大哥,我沒說謊吧!就是賀州元那個壞人弄虛作假,栽贓陷害,你們要將他抓進牢裡,不給他飯吃!」
  「嗯,要將他們抓進去。」時瑾年說。
  綿綿會用的詞語越來越多,還那麽精準,真的很聰明啊。
  「綿綿說的很對。」沈靖川點頭,隨後看向身旁的下級,「王廳長,你怎麽看?」
  警署廳王廳長立刻站直了,偏頭呵斥下屬,「段署長,怎麽辦案的?司令都給你把證據拿到,還在愣著做什麽?」
  段署長又擦了擦額上的汗,哈著腰哪還有一點威嚴,「都是我們辦事不利,聽信讒言,差點抓錯人!多虧司令的證據,馬上就逮捕人!」
  段署長本來也是念著和時東來認識多年,利用職務打個信息差和時間差,幫老友一把。
  現在,他哪還顧得上這些。
  沈靖川微微點頭,看不出喜怒,「署長也是按規定辦事,逮捕,審問調查,都是合法程序。」
  「我也只不過提供了證據,便於署長早日了解案情。」
  「至於江綿,是難得一見的人才,受不了審訊那一套。」
  「署長要是還懷疑江綿,倒是可以留下來,看看江綿是不是奸細,一會我會讓江綿證明。」
  沈靖川一番話,既給了段署長台階下,也彰顯自己沒有因公徇私,偏袒自己人。
  段署長哪裡敢留下,恨不得早點跑,跑的遠遠的。
  「有司令您把關,我……我就不留了,現在就帶他們回去審問清楚。」
  時瑾年,疑惑又震驚看江綿。
  綿綿是天才?
  為什麽他不知道?
  沈靖川會知道?
  沈靖川為什麽知道?他偷偷調查過綿綿?
  時瑾年陷入深深沉思,困惑。
  這時,不遠處突然有人慘叫一聲,眾人循聲望去。
  賀州元手裡拿著精美瓷盤,突然發瘋似砸江楓腦袋。
  突然被襲擊,江楓來不及反應,額頭被砸破,鮮血順著額頭流到臉上,染紅藤蔓紋身,看上去瘮人。
  他本就帶傷,被時瑾年踹斷的肋骨還沒長好,胳膊被賀州元拽住,想跑根本沒力氣跑。
  賀州元像是瘋了,拿著盤子胡亂往江楓頭上砸,都是下了死手的。
  「你騙我!你敢騙我!只有我騙別人,你敢騙我!」
  「毀了我的一切!那就一起死吧!我不好過,你也別想好過!」
  「啊!……救命……」江楓被砸的一聲聲慘叫。
  江綿睜大眼睛,一眨不眨盯著打成一團的兩個人。
  賀州元好恐怖啊!
  幸好賀州元沒打自己,要不然他可能會被打死。
  沈清辭似乎見慣了打架場面,很快適應,小聲鼓掌加油。
  時瑾年蹙眉看著,沒有要管的意思,擋住江綿眼睛,貼在耳邊說,「很血腥,綿綿別看。」
  「不行,我想看。」少年扒拉開時瑾年的手,「我想看江楓被打。」
  時瑾年沒再擋著,「綿綿想去打江楓嗎?」
  江綿搖頭,眼睛盯著戰場,「今天不打,他好像快要死了,要是我再打會把他打死,就會被抓起來。」
  沈鬱趕到時,被這場景也驚到,更吃驚是看到沈靖川,還有一眾領導?
  沈靖川給了弟弟一個淡淡的微笑,又繼續看戲。
  事情發生太突然,都看愣了沒反應,王廳長踹了一腳段署長,後者這才反應過來,上前蠻力拉開兩人,手下過來迅速拷上,要將人帶出去。
  「段署長,慢著。」時瑾年開口,「段署長,請務必查出江楓背後的主使,他可能才是真正的境外勢力。」
  段署長這次一點威風也沒有,反而感覺有壓力,這麽多人聽到了。
  「多謝時總提醒,我們會嚴查審問。」段署長臉色難看極了,帶著人灰溜溜抬腳就走。
  這時,還處在激動狀態的賀州元,劇烈掙扎起來,「瑾年哥哥,我還不能走,我有話要說!」
  時瑾年臉色陰沉下來,他和賀州元之間已經沒有什麽好說的。
  他還是往前走了幾步,冷聲說,「若是解釋你為什麽會和江楓勾結在一起,陷害江綿,拿捏我,就沒必要再說,跟警察交代就行。」
  時瑾年聲音冷漠,陌生,看他的眼神更加疏離,賀州元激動情緒,瞬間像被澆了一桶冰水,從頭到腳都是冰涼。
  「瑾年哥哥,我沒想到他們會聯合你父親,我不想害你失去公司,我……」
  「賀州元,夠了。」時瑾年打斷他,望向他的眼神更加冰冷。
  賀州元鎖在背後的指尖緊緊掐著掌心,連呼吸都是痛的,他像是瀕死前最後掙扎,顫著聲問,「瑾年哥哥,你,你有沒有喜歡過我?」
  時瑾年垂眸冷眼看著對方,賀州元身上的服務員衣服剛才打江楓時被扯的有點亂,整個人很狼狽,一點也沒有平時的溫雅風度。
  不管是以前的,還是現在的,他一次都沒心動過。
  賀州元表現的沒有一點出格,他也根本沒想過,賀州元喜歡自己,若是早知道,也就不會和他走的這麽近。
  至始至終,唯一心動的人,只有江綿。
  「沒有,一次都沒有。」時瑾年嗓音冰冷無情,「若是喜歡,不會六年沒有行動。」
  「我喜歡江綿,哪怕只有短短三個多月,也會急著和他確定戀愛關系。」
  江綿站在後面,聽清了時瑾年的話,手掌慢慢撫在心口。
  心跳好快啊,突突突的跳。
  賀州元眼中那點零星的希望,徹底破碎,極少哭的他,現在很想哭。
  但不能哭,脆弱不能讓任何人看見。
  賀州元不甘心,更想不通,咬了咬牙,聲音帶著崩潰,「瑾年哥哥,可是我救過你的命啊!你為什麽不愛我?」
  他以為救了時瑾年的命,時瑾年就會對他不一樣,他們會像所有小說偶像劇裡那樣,愛上他,和他結婚。
  他默默愛了時瑾年那麽多年,時瑾年怎麽會一點沒有心動?
  時瑾年還沒開口,沈清辭看不下去,走過來搭住時瑾年肩膀,看向賀州元。
  「按照你的說法,年哥救過我的命,我也該對年哥以身相許?」
  「那也輪不到賀州元你。」
  沈鬱單手插兜,另一隻手搭在時瑾年肩上,覺得有些好笑,「那我有幸救過一次瑾年,他是不是也要對我以身相許?」
  兄弟倆一人搭一邊肩膀,把賀州元問懵了。
  第130章 又想偷懶
  「不行!不行!」江綿急吼吼過來,推開兩人搭在肩膀上的手,強勢擠在時瑾年身邊。
  小聲又強硬的抗議,「你們不能喜歡少爺,我不喜歡少爺和我激吻後,他還要和你們激吻。」
  「少爺只能喜歡我,二哥,沈哥,你們不行。」
  「綿綿,我……我……」沈清辭扶著江綿胳膊快要笑岔氣了,「我開玩笑的,我喜歡女孩子!」
  江綿綿是什麽絕世小可愛啊!
  好想偷回家!
  沈鬱:他該怎麽解釋,他和時瑾年撞號?
  接收到少年等著他回答的眼神,沈鬱態度認真,「我有喜歡的人,不是你家少爺。」
  沈靖川默默看著四人的互動,眼裡閃過一絲黯然。
  江綿這才滿意,抱著時瑾年胳膊,不客氣的對賀州元說,「少爺不喜歡你,你救過少爺也不行,壞人!很壞的壞人!」
  時瑾年心裡欣喜又複雜,複雜的是小傻子想象力真大膽。
  欣喜的是,小傻子開始對他有佔有欲,綿綿開竅了。
  賀州元眼神複雜盯著江綿,他不理解,為什麽沈靖川會說江綿是天才。
  這副蠢樣子,哪裡有一點像天才?
  但沈靖川這樣的科研怪才都這麽說,他似乎又不得不信。
  「江綿,司令說你是天才,那你……是哪方面的天才?」賀州元不甘的問。
  「哪方面啊?」少年眉頭微皺,認真思考,「計算機?物理?還是數學?我也說不清,反正都行。」
  賀州元笑了,不再是之前的和煦微笑,是猙獰帶著譏諷的瘋笑。
  「江綿,你真是連撒謊都不會,你以為你像司令一樣的天才?編也要編的像一點。」
  「壞人!你信不信是你的事,我不需要你的承認!」
  江綿有些生氣,又害怕,剛才他打江楓的樣子太恐怖了。
  他揪著時瑾年已經被揉的皺巴巴的西服,又慫又凶瞪了賀州元,「我不理你了!」
  時瑾年不想江綿被嚇到,擺手示意把他帶走,正要跟江綿說話,余光看到想要遁走的時東來。
  旁邊那幾個鬧事的老家夥不知道什麽時候跑了。
  一個都跑不了。
  時瑾年冷聲吩咐,「秦亮,讓人送老爺回青園,謝絕見客。」
  意思很明顯,軟禁。
  時東來罵罵咧咧被強勢抬走,大廳安靜如雞。
  家醜不外揚,今天全讓員工看到了。
  時瑾年心裡難受,臉上還是表情平靜,拿過話筒,也沒上台,簡短說了幾句,讓大家散了。
  「少爺,你忘了答應我的事了?」江綿眨巴眼睛,扯了扯時瑾年衣角。
  他的禮物還沒送呢,還要幫少爺賺錢呢!
  時瑾年還真把這事給忘了,江綿的禮物他很感興趣。
  於是拿起話筒,把已經收拾好準備走的計算機中心的員工全部留下。
  沈靖川也做了清場,隻留了警務員和助理。
  計算機中心的員工,不知道老板為何要讓他們留下,但都配合的安靜坐著,今晚過得太刺激,還沒緩過來。
  他們不知道,一會還有更刺激的。
  沈靖川脊背挺直,即使坐在那裡軍人自帶的氣場,讓人很有壓迫感。
  沈鬱老實坐在大哥身旁,到現在還沒想明白大哥怎麽會到這裡。
  要是來幫時瑾年,這都幫完了,怎麽還有心思在這看江綿玩?
  更讓沈鬱奇怪的是自家弟弟,是不是太亢奮?像隻猴似的圍著江綿上躥下跳。
  他默默用眼神詢問是好兄弟,好兄弟時瑾年回了他一個複雜難懂的眼神。
  終於能坐下來,時瑾年大腦高速運轉,回想與江綿相處的點點滴滴。
  綿綿是天才……
  那些他先入為主的想法,漏掉的點滴漸漸串聯起來。
  這幾個月,很多次夜晚,江綿在書房看書,不止是為了陪他,是真的在看書。
  那些晦澀難懂的高階知識,他都看的懂。
  他說自己很聰明,也說過自己是天才大腦,都被他當成小傻子的童言無忌。
  綿綿不是隻想著吃,他有輕微暴食症,以前又經常吃不飽,才會這樣。
  他不是腦子裡只有吃的和玩,江綿很聰明,很聰明。
  而自己一直以來,都自以為是的忽略了這些,隻當他是個單純的小傻子。
  真傻的是自己。
  沈清辭湊在江綿身旁,幫他拿水,拉椅子,好不勤快。
  平板連接上大屏幕,江綿回頭,發現計算機中心的員工都坐在原位,離得有點遠。
  他們又想偷懶不工作嗎?那可不行啊,還幫少爺工作呢。
  江綿站起來,直接喊話,「你們都過來坐近點啊,近點看的清。」
  「讓他們上前。」時瑾年吩咐喬揚。
  看著此刻江綿自信的樣子,時瑾年腦子裡忽然閃過一道靈光。
  江綿是不是就鼎盛隱藏的那個掃地僧。
  那次江綿問他有沒有幫上他的忙,他以為是和秦叔吵架。
  而江綿說的是那次核心數據升級。
  只是……這太誇張了。
  時瑾年思緒還有些混亂,注視著正在當監工的少年,眸光帶著探究。
  計算機中心員工,不明所以都迅速往前挪,隨便在前排桌子找椅子坐下。
  計算機中心離主桌有些距離,之前很多對話他們沒聽清,不知道沈靖川說過江綿是天才。
  很多人心裡已經有些不開心。
  老板太縱容他的小情人,這是在搞什麽,都十點了,打工人也不能剛領了錢,就要加班陪玩吧。
  不過老板給的獎金是真的多,他們也只會心裡蛐蛐幾句。
  江綿看大家都坐好,便坐下來,指尖在鍵盤敲了幾下。
  大屏幕上便出現一位高大的穿著黑袍帶著黑兜帽的身影,身影后方是無邊無際的雲朵。
  黑色身影抬手一指,他的身影和雲朵,化成萬千光點漸漸消失。
  黑屏兩秒,屏幕上又出現滿屏複雜代碼滾動起來。
  在場的人都目不轉睛盯著大屏幕,特別是計算機中心的人。
  開始眼神驀然,接著像是有點興趣,再接著各個睜大眼睛,一瞬不瞬。
  眼裡有疑惑,有不可置信,也有像看天書。
  劉斌猛地站起來,走向江綿,大概是太過激動或是震驚,走起路同手同腳。
  他聲音都在顫抖,「那個……那個江綿,能不能讓它跑慢點!」
  江綿在鍵盤上敲了幾下,屏幕滾動的速度變慢下來。
  現場寂靜無聲,像是大家都屏住了呼吸,唯一看得到動的只有超大屏幕上的變幻的代碼和模型。
  時瑾年不可置信盯著大屏幕,身體肌肉緊繃,隻覺渾身血液都在沸騰。
  連震驚都形容不出他現在的感覺。
  現在百分百確定,鼎盛的數據升級就是江綿做的。
  還有抱山園的系統,根本不是超級計算機自己模擬出來的,是江綿。
  江綿還是……巫師?
  喬揚看上去很忙,眼神在屏幕和江綿身上切換。
  江綿不是智若兒童,不對,他是大智若愚,什麽智若兒童,兒童能做出麽偉大的東西來?
  他才是真正的天才。
  只有他的小助理是真的蠢萌蠢萌。
  沈靖川嚴肅的神色略微松動,像個局外人看著這一切,又像早已洞悉一切,熟悉江綿的才能。
  沈鬱的神情和喬揚差不多,只有沈清辭神神在在,坐在江綿身旁,可驕傲了。
  你們一個個都懵了吧!
  要的就是這個效果。
  雖然不懂有多厲害,但是看他們一個個精彩的神情,就覺得爽!
  太爽了!
  「那個……江大師。」劉斌聲音激動發顫,眼神裡帶著狂熱的崇拜,「江大師,這都是你做的嗎?」
  「是我做的啊!」少年仰起腦袋,茶色眼睛裡映著頂上無數晶瑩光澤,自信又帶了點責怪,「還不是你們就想偷懶,不想乾活,說什麽要兩個星期,那我就幫少爺再做一個更厲害的。」
  「你們就欺負不了少爺!」
  第131章 今晚跟我回家
  劉斌很委屈,求救看向時瑾年,他們不是偷懶,要是做這些,真做不出來啊。
  腦子上長腦子也做不出來。
  不過,他的老板,沉浸在自己的震驚中,完全沒看他。
  江綿沒注意到劉斌的委屈,繼續簡單講解他的項目。
  「這是一個新建房子,這個房子可以無限填充細節,擴大,自己學習進化。」
  「它也會變成無數隻小鳥,悄悄潛到我們想讓他們去的地方,看不見的角落裡,會自己變強,暫時還沒有人會超過他。」
  這話一出,看懂的員工和看不懂的員工,都開始不正常,躁動起來。
  「我,我居然看懂了!」
  「艸,我居然看不太懂。」
  「我聽懂了,看不懂,啊!啊!啊!為什麽!」
  「我要申請通宵加班!」
  「我也要!不加班我怕明天更不懂。」
  「可以把江大師搬到辦公室供起來……」
  飆國粹的,目瞪口呆的,恍然大悟的,眼神狂熱的,大家想上前,礙於大老板的氣場,又不敢。
  時瑾年無視那幫如狒狒亂叫的員工,專注望著少年,極力壓抑心緒,動作很輕的握住了江綿綿的手。
  少年偏頭看他,才哭過不久,眼尾還帶著一點微紅,眸子裡映著細碎水晶燈光,彎起好看的弧度,像只等待主人表揚的小狗,靠近時瑾年肩頸蹭了蹭。
  「少爺,我給你的禮物,你喜歡嗎?這只是一部分,詳細的計劃我都記錄在平板裡。」
  何止是喜歡,震驚,感動,無以複加。
  親人算計背刺如何,連救命之恩也是設計的又如何。
  他也不是沒有人站在一起,沈鬱,沈清辭。
  還有他的愛人——綿綿。
  他的小傻子,默默給了他如此大的一個驚喜。
  這個項目一旦啟動,鼎盛足以在計算機領域成為不可撼動的存在。
  「綿綿,你……」時瑾年頓了頓,沒忍住把人摟進懷裡,鄭重在少年額上親了一下,「禮物太大,太震驚了。」
  「綿綿,該怎麽感謝你。」
  「不用感謝啊!」江綿有些嚴肅,「少爺收留了我,給我最好的生活,我也可以把腦子裡所有的東西都給你。」
  「小傻子,不用,已經足夠多了。」時瑾年垂眸望著滿眼都是他的少年。
  好想親,想狠狠親哭他。
  時瑾年沉默了幾秒,還是忍不住問,「綿綿,你為什麽沒告訴我,你這麽厲害。」
  「少爺你不是早知道了嗎?我第一次去公司的時候啊!」」少年摸了摸時瑾年額頭,「沒發燒,怎麽不記得了呢?」
  「那次,數據泄露,他們偷懶不想乾活。」少年澄澈眸子裡帶了些許幽怨,「你去做重要事情的時候,我幫你重新做了數據庫,你還誇我幫了你的忙呢!」
  是啊,他糊塗了,那天,他是這麽說過,也誤會的離譜。
  但凡他細問一句,都不會錯過真相。
  「抱歉,綿綿。」時瑾年捉住少年的指尖,握在手裡細細揉捏,「那天,我誤會了,以為你說的是幫我和秦叔吵架。」
  少年腦袋靠在他的胸前,手指卷著他的領,語調似有些委屈,「我說了好多次我不傻,你們好像都不信。」
  「我以為少爺相信的,原來少爺也不知道啊。」少年的嗓音有些惋惜。
  「林姨說過,不能讓壞人知道我懂計算機,要不然,他們會把我抓去天天乾活,還不給飯吃。」
  「但是少爺不一樣,少爺對我很好,我很放心幫你。」
  沈靖川坐在不遠處,望著親密互動的兩人,眸光幽沉,下頜線漸漸繃緊。
  綿綿回來了,卻什麽都不記得了。
  兩人旁若無人的靠在一起,身後計算機中心的員工急了,開始拚命給他們老大使眼色。
  劉斌心一橫,管不了那麽多,「時總,打擾你們一下,那個,能不能讓我帶回鼎盛,我們今晚主動申請加班。」
  時瑾年撩起眼皮,看了一眼恨不得要上來搶平板的劉斌,語調很是嘚瑟,「想得美。」
  「這是綿綿送給我的禮物,我先看看。」
  時瑾年毫不猶豫收起平板,「周末回去好好休息,下周開始加班。」
  「很晚了,早點回家。」時瑾年回頭看了一眼為數不多的幾位女性員工,「時間太晚,你負責每個人安全到家。」
  「行!沒問題!」劉斌再急,老板不急,他能怎麽辦?
  回去就回去。
  下周把被子帶公司,乾不死,就往死裡乾!
  「江大師,我們回去了,記得周一見啊。」劉斌嗓音都放輕了,生怕嚇到這麽好看,還這麽厲害的大師。
  「我不是大師,叫我江綿!」少年很認真的糾正,大師哪有巫師好聽呀!
  員工們走後,時瑾年帶著江綿起身,走到沈靖川近前。
  「沈大哥,今天多謝你及時救場,要不然,鼎盛要暫時易主了。」
  時瑾年態度客氣,尊敬,「今天時間太晚,沈大哥,你看明天是否有時間,我想登門拜訪,表達感謝。」
  時瑾年對沈靖川很是欽佩又尊敬,欽佩他的能力和天賦,是不可能超越的強大存在。
  尊敬他十幾歲年紀,能照顧好兩個弟弟的同時,學業科研也能讓人望塵莫及。
  想登門拜訪,也是答應了江綿要跟沈靖川請教。
  之前他覺得江綿是太想卷卷,才會有奇妙想法,現在……可不一定。
  「明天可以去嗎?沈大哥。」江綿滿眼期待看著對方。
  沈靖川冷肅的臉上,有了很淺的笑意,「不用明天,綿綿,今晚跟我回家。」
  第132章 長出新知識
  時瑾年前半分鍾對沈靖川的尊敬和欽佩,因為他的一句話,瞬間傾塌。
  沈鬱聞言站了起來,沒敢過去,他總覺得今晚大哥有些奇怪,現在終於反應過來這股奇怪從何而來。
  大哥對江綿格外關注,好像跟他很熟一樣。
  連沈清辭也皺起眉,不解的看向二哥,只是沈鬱沒空搭理他。
  沈鬱擔心時瑾年。
  「沈大哥,你這話什麽意思?」時瑾年臉色沉了下來,將江綿護在身後。
  江綿從身後探出腦袋,不明白為何少爺突然生氣了,好像還很生氣?
  沈靖川平視時瑾年,目光無波無瀾,緩緩移動到身後好奇的少年臉上。
  「綿綿,你的卷卷還活著嗎?」
  提到卷卷,江綿的眼神黯然下來,「卷卷死了,被江楓踩死了。」
  少年整個人肉眼可見被悲傷包圍,時瑾年沒有回頭也能聽出來江綿的悲傷,又把江綿拉進懷裡。
  「你怎麽知道卷卷?」時瑾年直視著對方的眼睛。
  隨後又想到,會不會是沈清辭跟沈靖川提過一嘴。
  沈靖川沒有回答他的問題,卻問了他另一個問題。「瑾年弟弟,你……現在不喜歡江楓了?」
  沈靖川問的突兀直接,時瑾年先是一怔,緊接著語氣有些慍怒。
  「沈大哥,我不知道你為什麽會這麽問,我從來沒喜歡過江楓,甚至非常厭惡他。」
  「我喜歡的只有綿綿。」時瑾年強調。
  沈家兩兄弟怎麽回事,一個兩個都覺得他會喜歡江楓那種貨色。
  他就是當一輩子和尚,也不可能對江楓有什麽想法。
  難道沈靖川也做了和沈清辭一樣荒誕的夢?
  為什麽他沒有做夢?
  沈清辭敏銳發現了問題,大哥怎麽也會認為年哥喜歡江楓???
  難道他也做了同樣的夢???
  「嗯……是嗎?」沈靖川意味不明的應付一句,像是接受了這個回答。
  接著像騙小孩似的問江綿,「綿綿,我有辦法幫你找回卷卷,今晚願意跟我回沈家嗎?」
  「真的嗎?」少年眸中露出欣喜與難以置信,「卷卷真的可以找回來?」
  「我不會騙你。」沈靖川語氣肯定。
  江綿不假思索,「要去!救卷卷!」
  時瑾年扣住江綿後頸,將人按回懷裡,「沈大哥綿綿是單純,但你不能這麽誆騙他。」
  「誰說我誆騙。」沈靖川氣定神閑,似有些無奈開口,「你們不是都叫我科學怪才?」
  這真反駁不了,不過時瑾年也沒有那麽好糊弄,「據我所知,目前為止,還無法死而複生,卷卷的屍體都埋了一個多月。」
  「科學研究的突破,有時候很多年都原地止步,某個時間節點突然又突破。」
  沈靖川眸光微斂,看向對方,「你不知道,不代表不存在。」
  沈鬱走過來,靠近大哥,小聲叫了聲,「大哥。」
  意思是,大哥你別這樣,會讓我們誤會的。
  沈靖川只是淡淡嗯了一聲,似乎一點不急,繼續等著江綿回答。
  時瑾年唇線緊抿,論科研他怎麽說的過沈靖川。
  這個老小子裝的跟綿綿很熟似的。
  江綿來抱山園之前,的確沒有出過江家地下室,不可能認識沈靖川。
  時瑾年心裡清楚,卷卷即使不在了,江綿心裡也對他念念不忘。
  江綿對他的愛才有回應,不能因為卷卷,讓他心裡有隔閡。
  再說,他答應過江綿帶他去拜訪沈靖川。
  沈靖川身兼數職,比平時忙的連兩個弟弟電話都經常沒空接,這次要是錯過機會,下一次不知道要等多久。
  現在這老小子又用卷卷來哄江綿,不去沈家,江綿會一直惦記。
  想通這一點,時瑾年卸去滿身攻擊氣息,語調輕松,「既然這樣,我和綿綿一起去,今晚就叨擾沈大哥了。」
  「綿綿膽子小,又黏人,他離開我睡不好,每晚都要抱著我才能睡的安穩。」
  輪到沈靖川沉默了,他輕抿著唇,沒說話,看不出喜怒。
  「是的啊,沒有少爺睡不好。」江綿突然出聲,人還乖乖悶在懷裡,說話聲都是悶悶的。
  沈鬱打圓場,「大哥,要不今晚請瑾年和江綿一起去沈家?」
  沈靖川目光在時瑾年臉上轉了一圈,應下了。
  眾人驅車去沈家,沈清辭被分配到時瑾年和江綿的車上。
  沈清辭今晚過得太刺激,整個人還處在興奮狀態,這會又把江綿拐回家了。
  大哥也回來了,今晚,沈家難得熱鬧。
  父母常居雲市,大哥這幾年也不會在家,二哥經常跑國外,一呆就是好幾個月。
  沈家雖然很大,有很多傭人,也有毛毛,但他還是感覺冷清,孤單。
  心裡湧起一股酸酸的幸福,他斜坐在副駕駛,回頭看著後排。
  江綿在後排,偷偷對沈清辭眨眼,年會上的陰謀不愉快,早都一掃而空。
  因為沈大哥說有辦法找回卷卷,少爺的公司也沒被搶走,兩個壞人也被抓走。
  少爺很喜歡他的禮物。
  一切都很美好。
  時瑾年靠在座椅背,偏頭看車外,心情沉重複雜。
  一晚上大起大落,衝擊的思緒混亂。
  六年的好朋友兼救命恩人,不惜鋌而走險陷害江綿。
  賀州元這些年一直溫雅知理,堅強,做事周到,有邊界感,很體面。
  或許他對賀州元的認知,一直都不夠全面。
  他什麽時候和時東來勾結上的,賀州元和那個Rain,有沒有勾結?
  Rain也比他想的要狡猾,老謀深算,這一次他都沒出現,就差一點拿到鼎盛。
  江綿,他如此聰明,自己卻一直沒有發現,還一直當他是個什麽都不懂的小孩。
  真正傻的是他自己。
  一切都是那麽肮髒,卑鄙。
  這個世界,也不是只有欺騙和肮髒算計,也有真摯單純的愛意。
  車內飾燈光微亮,時瑾年轉過看少年,捏了捏他的手指,「綿綿,今晚你做的那麽龐大的數據模型,也是林姨教的嗎?」
  「小時候林姨教了一些。」少年親昵往時瑾年這邊挪了挪屁股,兩個人緊密挨在一起,「不過林姨給我偷偷拿了好多書,我讀了很多書。」
  「它們存在腦子裡,想一想,思考一下,就會變成新的知識了啊!」
  「就像宇宙中的量子,粒子都是有一定聯系,腦子裡的知識也是,把他們抽離出來,就能看到聯系。」
  「這些不難,睡覺的時候,發呆的時候它們會在腦子裡工作,然後就什麽都會了啊!」少年說的極其自然,理所當然,「難道你們不是這樣的嗎?」
  沈清辭笑不出來,垮著個臉,他這樣的學渣,理解不了,知識跑到腦子裡,還會自己加工長出新知識來。
  說的跟種樹似的,種下一棵小樹,他會自己長成參天大樹,最後還能收獲一片森林?
  開什麽玩笑。
  讀書時,為數不多的知識,好不容進到腦子裡,還被他腦子裡水偷偷給淹死。
  江綿的腦子巨浪翻騰,他的腦子一攤死水。
  「江綿綿,跟你比,我就是個智障。」
  時瑾年輕笑一聲,「老三,別妄自菲薄,你已經比大多數人優秀,只是我們都太優秀,才突顯的你有些智障。」
  沈清辭:「年哥,你還不如不安慰。」
  沈家,燈火通明。
  管家得到消息沈靖川晚上回來,早已經把房間收拾好,宵夜也備好。
  沈靖川回來是大事,沈家傭人都在等著。
  大家剛坐下,便有傭人端了水果和茶水上來。
  水果是冬季常見草莓,車厘子,還有蓮霧等熱帶水果。
  江綿這會特別想吃東西,也沒注意看,伸手就摸到了草莓。
  「綿綿,你不能吃草莓。」
  「綿綿,你草莓過敏。」
  兩道聲音同時響起,意思都是一樣的。
  草莓過敏是沈靖川說的。
  若是之前說是巧合,還說得過去,太多巧合就是刻意。
  時瑾年審視的目光,直直射向沈清辭,「沈大哥,你調查過綿綿?」
  第133章 起來,我送你回家
  調查江綿?
  他還需要調查江綿嗎?
  這個世界上,沒有人比他更了解江綿。
  沈靖川斂眸,將江綿手裡拿著的那顆草莓拿了過來,塞了一顆紅毛丹在他手裡。
  「三弟以前說過。」沈靖川掀起眼皮,看向時瑾年,「怎麽,綿綿草莓過敏,也是機密?」
  時瑾年靜靜看著對方的眼睛,像是在判斷對方有沒有說謊。
  沈靖川表情管理很好,看不出來撒謊,也看不出來沒撒謊。
  江綿坐的筆直,茶色的大眼睛,無辜的看看時瑾年,又看看沈靖川。
  怎麽感覺少爺和沈大哥,老是喜歡瞪著眼睛不動。
  「你們在玩看誰先眨眼的遊戲嗎?」江綿忍不住問。
  沈清辭猛地咬住嘴唇,極近壓住想要笑出聲。
  這麽嚴肅的時刻,江綿綿是怎麽一本正經搞笑的。
  啊!啊!不能笑,會被打。
  沈靖川目光移到江綿身上,眼角噙著一絲笑意,「沈大哥很久沒看到這幾個弟弟,多看幾眼。」
  他再次看向時瑾年,那點笑意消失不見,「不幫綿綿剝紅毛丹嗎?」
  時瑾年收回視線,拿過江綿手裡的紅毛丹,不急不慢的開始剝皮。
  這個老小子,很可疑。
  「年哥,你也知道,我喜歡叨叨叨,可能哪一次打電話,跟我大哥打電話提了一嘴。」
  沈清辭塞了一個車厘子放入嘴裡,「我大哥不會做調查綿綿的事,這一點我可以保證。」
  「是我太在意綿綿。」時瑾年將剝開的果肉放到江綿唇邊,「沈大哥是值得信任的人,肯定不會這麽做。」
  「剛才是我急了一點,沈大哥,對不住。」
  時瑾年道歉態度端正,說完捏著江綿軟軟的臉頰,親昵的摩挲幾下。
  沈靖川:「你也是弟弟,我不會跟你計較。」
  一直沒說話的沈鬱,決定繼續沉默,大哥有些不對勁。
  夜宵準備的豐富,時瑾年隻給江綿一小份蛋撻和一碗銀耳雪梨燉茅根水。
  晚上吃的很多,這會肚子還鼓鼓的。
  江綿吃完後,還準備再要一點,沈靖川突然開口談論起了他的研究。
  江綿被沈靖川說的理論深深吸引過去。
  沈靖川像個耐心的老師,引導江綿說出自己的觀點理論,又會用非常舒適的語調,糾正個別已經存在,又被江綿自己定義的理論。
  兩個人仿若知己,旁若無人談起各自的理論,認知。
  沈清辭開始略感興趣,後面目瞪口呆,震撼於江綿的腦袋瓜子裡,居然裝了這麽多高深的物理學和數學深刻見解。
  沈鬱驚歎之余,目光不由得看向時瑾年。
  時瑾年指背抵著太陽穴,一瞬不瞬望著身旁少年。
  少年時而侃侃而談,又時而皺眉,時而彎起眉眼。
  這樣的江綿,自信,明媚,仿佛進入了舒適區,身上仿佛帶著神性的光輝。
  這麽優秀的江綿,當初差點被他扔到門外凍死。
  江綿來抱山園的那天晚上,他把江綿扔了出去,在外面凍了一晚。
  小傻子那麽聰明,又那麽善良單純,一點沒有怪過自己當初那麽狠心,還一心幫他,滿心滿眼都是他。
  時瑾年心裡泛起陣陣酸澀,今晚差點又害了江綿。
  同時又很慶幸,但凡今晚最後他有一秒猶豫,選江綿還是選鼎盛,都會覺得自己不是個東西。
  賀州元和江楓,什麽時候聯合到一起?
  還有時東來,和他聯系的是背後的Rain,還是江楓或是賀州元。
  沈鬱湊近了小聲說,「你要是有事,先去處理,江綿在這裡,我保證他的安全。」
  時瑾年這一晚經歷太多,心裡裝著太多事。
  沈鬱看的出來,時瑾年要去青園找時東來算帳,又擔心江綿。
  他這個隻對工作感興趣的大哥,似乎對江綿很不一樣。
  也不怪他兄弟不放心。
  上次弟弟一個人在家陪江綿,時瑾年可是忙好了才過來。
  「是有些事要去處理。」時瑾年說,不去處理今夜難眠。
  「少爺,你要去處理什麽?」正在歡聊的江綿驀地轉過頭,「要出去嗎?」
  說著話,手已經抓住時瑾年的手,像是擔心時瑾年突然走了。
  時瑾年同時握住少年的軟滑的手背,溫聲說,「今晚那幾個老頭欺負我們,我得欺負回去,去找他們算帳。」
  今晚江綿嚇得不輕,不管是為了自己還是為了江綿,都不能放過時東來。
  少年秀氣的眉頭微微往中間凝聚,望著時瑾年,眼睛裡透著擔憂,像是下了很大的決心,「少爺,我和你一起去,他們打你,我可以揍他們!」
  「綿綿,不用。」時瑾年心裡裹著蜜糖似的,軟成一片,「你安心在這裡跟沈大哥聊天,要是困了讓清辭帶你上去睡覺,不用等我。」
  「最多兩個小時,我就回來。」
  時瑾年的大手溫柔撫摸少年軟嫩的臉頰,他怎麽舍得江綿看到暴力場面。
  他的小傻子越來越愛他了。
  「嗯,我會乖乖的不添亂。」
  江綿乖乖點頭,知道時瑾年可能要去打人,心裡擔心的很,還是聽話的等在這裡。
  少年主動抱住時瑾年,臉頰親昵的在他臉上蹭著,親密又依賴。
  時瑾年很受用江綿的主動的親近,沒忍住在他臉頰輕啄一口,像是蓋章。
  沈靖川撩起眼皮,平靜看了一眼,又垂眸,食指指尖在桌面上輕輕點著,長睫遮住了眼底思緒。
  時瑾年親完江綿,跟大家說了一聲,便起身往外走,江綿的目光跟著時瑾年,一直消失在玄關拐角。
  人都走了,江綿還巴巴的望大門口。
  「江綿綿,別望眼欲穿了,你家少爺打架可牛了,一打十輕而易舉。」
  「真的嗎?」江綿有些不信,他還是擔心少爺被欺負。
  沈清辭坐過來,「我跟你講啊,我上中學那會,有次放學,我路過校門外巷子裡,有幾個大塊頭學校惡霸,在欺負一個學生。」
  「這妥妥的校園霸凌!我路見不平一聲吼,上去就跟他們扭打起來。」
  沈清辭端起水杯喝了一口,「結果……他們塊頭太大,我根本不是他們對手。」
  「就在我以為會被他們打死的時候,年哥碰巧路過,二話不說,直接開打,幾招就把那些大塊頭,打在地上嗷嗷叫爹饒命。」
  「然後,年哥裝了我最想裝的逼,對著躺在地上的我伸出手說,‘起來,我送你回家’。」
  第134章 很悲哀,是不是
  「那天,我感動的稀裡嘩啦,上了年哥的車,他帶我去醫院包扎傷口做檢查,又把我送回家。」
  沈清辭輕輕拍拍江綿手背,相當自信,「不要擔心你家少爺,應該擔心挨揍的人。」
  「哦,好呀!」江綿眨了眨眼睛,吞了口口水,「沈哥,還有吃的嗎?我還想吃東西。」
  -
  時瑾年帶著秦亮,身後跟著十多個保鏢,直接進了青園別墅。
  青園已經被時瑾年的人控制,梁管家親自開門迎接。
  時瑾年臉色陰沉,抬腳步履平穩往樓上走,上了二樓,熟練的戴上白色手套,走到時延吉房門前停下。
  門口守著的保鏢打開房門,時瑾年將黑色大衣脫下,遞給秦亮,從他手裡接過匕首。
  時瑾年吩咐過讓人把時東來關進時延吉房間。
  這一進來,兩人正並排躺床上……睡著了。
  門被打開瞬間,時東來和時延吉同時驚醒。
  時延吉躺在床上,看清來人是時瑾年,睜著眼睛驚恐的望著對方,想跑卻無力動彈,上半身有知覺,下半身一點不聽使喚。
  時瑾年猶如魔鬼,戴著白手套,把玩著匕首,不急不慢走進房間。
  時延吉心臟狂跳,呼吸急促,手臂拚命撐起想逃。
  六年前的恐懼回憶一瞬間裹挾大腦,衝擊的他兩眼發黑。
  六年前養母生日,養父養母他們三人商量好,讓養母騙時瑾年出去幫忙取首飾。
  時瑾年從來沒得到過母親的好言好語,養母一哄,他真的開車去了,他不知道的是車上安了引爆炸彈。
  那天晚上,他和養父在青園等消息,沒等到時瑾年被炸死,卻等到了養母被炸死消息。
  而時瑾年,宛如修羅,渾身是血,衝了進來。
  守在青園的保鏢有三十多人,都被他一人全部打倒在地。
  也就那天晚上,時瑾年讓他從一個健康完整的男人,變得半身不遂,生活不能自理的殘廢。
  椅子一下下砸在後腰的劇烈疼痛,又變得清晰起來,時延吉臉色慘白,眼底只剩驚恐。
  時東來一臉怒氣下床,擋在時瑾年面前,「你要幹什麽!出去!」
  「出去?」時瑾年唇角微微一扯,眼底翻湧濃濃的恨意。
  「怎麽?這會害怕了?心疼了?舍不得?」
  時瑾年冷笑一聲,「晚上你拿江綿威脅我的時候,怎麽就沒想到,我會以牙還牙,沒想到報應來的這麽快?」
  「你!你!」時東來嚇得連喘幾口粗氣顫抖著手指著自己兒子,「不能動你哥哥!」
  時瑾年很滿意時東來的反應,露出陰森的笑容,嘴唇輕啟,「把老爺帶出去,關好門。」
  身後兩名保鏢迅速過來,架起時東來胳膊,拖著人往外走。
  門重新關上,隱約聽到外面時東來掙扎,憤怒謾罵的聲音。
  時延吉撐著手肘,努力想往後退,退了半天才挪動一點,額頭都滿是細汗,不知道是累的還是嚇得。
  「怎麽?怕了嗎?以前不是很厲害嗎?」
  時瑾年戴著白手套,把玩著手裡的匕首,不急不慢逼近,「小時候,哥哥很會拿水果刀嚇唬我的,你是不是有無數次想動手讓我消失?只可惜我很難殺是不是?」
  「八歲那年,你把我扔在地窖,全身塗滿蜂蜜,那麽多螞蟻都沒有咬死我。」
  「九歲那一年,你故意帶我出去,把我丟在鬧市,想讓人販子把我拐走,可惜,我認得回家的路。」
  「十歲那年,你故意把我撞到泳池,我命大,沒淹死,被人救了。」
  時瑾年走到床沿,屈腿腳踩上床沿,往前傾身,露出森然微笑,看向時延吉。
  「後來,為什麽不敢親自動手了,怕了?」
  時瑾年揚起手裡的匕首,毫不猶豫,神情淡定插進時延吉肩膀,「是不是因為我捅了你一刀,你怕了。」
  「啊!……」時延吉痛的齜牙大叫。
  時瑾年握著匕首,轉了轉手柄,慢慢拔出匕首,接著又在另一邊肩膀插了下去。
  「哥哥,不要叫,老東西在外面聽到會心疼。」
  時延吉果然聲音小了很多,痛的上身發顫,臉上額上全是冷汗。
  他咬著牙問,「你……你到底想要怎樣?」
  「不想怎麽樣。」時瑾年說,「讓老東西去搶不屬於你的東西,這就是你的報應。」
  時瑾年說完又拔出匕首,對著右胸插了下去,利刃穿過皮肉,帶過輕微的刺啦聲,接著鮮紅瞬間溢出。
  「啊……住手!」時延吉低聲痛苦慘叫,「我沒有,不管你……信不信,這幾年……我都沒有要跟你爭。」
  時延吉神情痛苦又驚懼,「我一個廢人,有什麽資格爭。」
  「你是沒有。」時瑾年唇角向上勾起,笑如鬼魅,「愛你如命的老東西,可天天盼著你接手鼎盛。」
  「今晚鼎盛年會,他還想著聯合外人逼我交出鼎盛,讓給你。」
  「你說,你該不該受?」時瑾年看似動作很輕攪動匕首。
  時延吉疼的直翻白眼,下巴不停顫抖,話都說不出來。
  他仰視著這個比他小十五歲的弟弟,長的俊美,卻心如鐵石,睚眥必報。
  看著在笑,卻的如從地獄爬出來的惡鬼,隨時能將人吞噬。
  時瑾年不配生出來,多年前時家的一切應該都是屬於他的。
  養父雖然不愛養母,但他們都待他如親生,養父甚至為了他不被送走,才被迫和養母生了時瑾年。
  而時瑾年的出生,就意味著他將失去鼎盛的繼承權。
  他努力過,爭過,卻輸得一敗塗地。
  像是玩夠了,時瑾年拔出匕首,鮮紅順著刀尖滴落在時延吉的臉上。
  溫熱伴著冰涼的匕首貼在時延吉的臉頰滑過,留下一抹鮮紅生動的痕跡。
  「你這張臉,可不能毀了。」時瑾年笑的陰森,慢慢俯下身靠近,欣賞自己的傑作。
  「你這張臉,太像你的生父了。」
  「哦,你的生父叫曲軒,想必你還不知道吧?」
  時延吉像是終於找回意識,唇發白顫抖,「你……知道我生父?」
  「嗯,我知道,你不知道。」時瑾年收回匕首,將血跡擦在對方睡衣上擦乾淨。
  「我還知道,你和你生父長得極像。」
  時瑾年將匕首扔到地上,收回腳,居高臨下站在床邊。
  「知道老東西為什麽對你那麽好嗎?」
  時瑾年笑了起來,眼中滿是嘲諷,「因為你的生父是老東西真正愛的人。」
  「很悲哀,是不是。」
  「別急,你要是恨老東西,我現在去幫你收拾他。」
  時延吉躺在床上,一動不動,像是完全忘記了疼痛。
  要的就是這個結果。
  時瑾年笑意更甚,眼底閃過嗜血的瘋狂,轉身往門口走去,不急不慢打開房門。
  第135章 不會背叛他
  房間門打開,時東來急切往裡面看。
  看到時延吉臉上,上身都是血,時東來瘋了一般要往裡衝。
  時瑾年不急不慢又把門關上,看著時東來氣急敗壞,心中很是暢快。
  「看到時延吉要死了,是不是痛不欲生?」
  「畜生!魔鬼!」時東來呼哧呼哧喘著氣,臉上的褶子都跟著一起抖動,「我就不該聽你爺爺的話,不該生下你!」
  時瑾年示意秦亮將人松開,退到遠處。
  保鏢一松手,時東來像失了力氣一般,靠在牆上,順著牆坐到地上。
  「你真以為有爺爺的遺言,你怎麽作死,我都不能拿你如何?」
  時瑾年居高臨下看著時東來,「你動我,礙於爺爺我可以忍你,但是動江綿不行。」
  時瑾年扯了下西褲褲腿,在他面前蹲下,語調像是可惜,「你是不該生下我,可是不生下我,怎麽保得住曲軒的兒子。你也沒想到,最後爺爺會越過你和時延吉,直接將鼎盛交給我吧。」
  時東來靠坐在牆邊,喘著氣,怔怔望著如魔鬼般的兒子,不知道是嚇的還是氣的,好一會才開口,「你是怎麽知道曲軒?」
  「知道母親,為什麽會坐上那輛裝了炸彈的車嗎?」
  時瑾年沉沉歎了口氣,「母親她知道了你所有的齷齪事,她死都不願原諒你。」
  母親生日前天,他給母親看了時延吉臥室的偷拍監控。
  母親看完神情平淡,沒什麽反應,只是複雜看了他一眼,便走了。
  生日那天,母親難得對他溫柔說話,兩個人像普通人家的母子,在花園裡聊了會天。
  大概是從未感受過的一絲母愛,讓他貪心想要更多,心裡帶著一絲幸福去給母親取首飾。
  連母親囑咐要他開她的車去,他竟然都沒有懷疑。
  前腳出青園,後腳,母親就開著他的車出去。
  快到的時候,想起來沒問母親,是要取哪些首飾。
  打電話給母親,電話接通母親隻說了一句,讓他好好活著,緊接著便是哐的一聲撞擊聲,又聽到爆炸巨響。
  得知母親是開他的車出去,先刹車失靈了撞上大樹,車內炸彈又被引爆。
  他瘋了一樣,殺去青園,廢了時延吉,打的他半身不遂,用時東來最心痛的方式報復了他。
  如果沒有答應過爺爺,永遠不對時東來動手,那天,他一定會弄死時東來。
  但是他不能。
  「她……她什麽時候知道的?」
  最醜惡的秘密被暴露出來,時東來除了憤怒還是憤怒。
  「就在母親生日的前一天。」時瑾年微笑,眼裡沒有一點笑意。
  「父親你是不是很生氣,今晚你逼迫我的時候,有沒有想過我也很生氣。」
  「哦,忽然想起來,還有一件更生氣的事沒告訴你。」
  時瑾年湊近低聲說,「知道時延吉為什麽不掙扎嗎,我告訴了他,你齷齪的秘密。」
  「時東來,就讓我們不死不休,這樣耗著。」
  「鼎盛你得不到,你在意的人也將拋棄你,到死,你什麽都得不到。」
  「你……你……逆子!」時東來大口喘氣,仿佛下一秒就要氣的暈厥。
  時瑾年說完,站起身,仿若看螻蟻一般看了對方一眼,邁步往樓梯處走去,梁管家守在樓梯口。
  「找醫生給他們治療,別讓他們死了。」時瑾年吩咐。
  讓時延吉好好折磨他。
  梁管家畢恭畢敬,「是,二少爺,我會照顧好老爺和大少爺。」
  時瑾年嗯了一聲,接過梁管家準備的乾淨衣服進房間換上。
  要走時,時瑾年又問,「跟時東來聯系的是誰?」
  「回二少爺。」管家說,「我查了,是江楓。」
  時瑾年沒再說什麽,吩咐秦亮把車開到青園門外等他。
  時瑾年一個人去花園站了片刻,沒有留戀往外走去。
  母親被她的丈夫和養子欺騙,精神控制,居然想殺了他。
  雖然最後又救了他,他還是恨母親。
  恨她愚蠢,一直被時東來欺騙。
  恨她狠心,不愛自己。
  恨她才給了一絲溫柔,又狠心丟下他。
  恨她懦弱逃避,選擇了結一生。
  青園門外路燈昏黃,風吹過臉頰,如同六年前的夜晚一樣冰冷刺骨。
  那晚,他拖著一身傷從青園出來,又遇追殺。
  賀州元就在這裡,拚命救下了他。
  時瑾年雙手抄在大衣口袋,垂眸注視著乾淨冰冷的瀝青路面。
  六年前的那晚,他和賀州元奄奄一息躺在這裡,抓著賀州元的手,讓他別死。
  還沒來得及說,一定會報答他,賀州元就暈死過去。
  醫院醒來的第一時間,便讓秦亮去查那晚被他和賀州元反殺的人。
  可惜已經什麽都查不到,時東來怕他們的事情留下證據,早已經將那些人的痕跡清理乾淨。
  時東來為了時延吉用心良苦,他也選擇相信賀州元。
  只是這一切,從開始都是欺騙。
  可悲又諷刺。
  時瑾年眼裡的沉寂與悲涼,被長睫掩蓋,溶於黑夜。
  他收回視線,回頭看了一眼青園,上了等在路旁黑色邁巴赫。
  上天總是在他失望悲傷時,給他一點希望,然後又將一切收走,重回原點。
  這一次,江綿不會讓他失望吧。
  江綿不會的,他的靈魂最純粹乾淨,不會背叛他,不會拋棄他。
  沈家。
  時瑾年走後才十多分鍾,江綿就開始往大門口看。
  又過了半個小時。
  「有東西吃嗎?我肚子餓。」
  少年眨巴著茶色的眸子看著坐在桌子對面的沈鬱,又看看身旁的沈清辭。
  怎麽回事?
  上次來,又給零食,又吃大餐的,這次怎麽也不給零食呢?
  沈鬱有些無奈,開始胡謅「家裡吃的都被你沈哥吃完了。」
  沈清辭背鍋配合,「我忘了買零食了,要不喝點水?」
  兄弟倆都清楚,江綿肯定不是因為餓,是暴食症又犯了。
  少年俊秀的眉毛皺巴起來,明顯是不願意。
  誰想吃東西時,要喝水啊,他又不要什麽保持身材。
  短暫的沉默,沈靖川開口,「我車上有零食,小弟,你去車庫拿。」
  沈鬱目光複雜看向大哥,大哥從來不吃零食,更不會買零食。
  看到沈清辭拿回來的零食,沈鬱更疑惑了。
  第136章 小聲告狀
  沈清辭拿回來兩包葵珍,只有兩包葵珍。
  江綿睜大眼睛,好奇發問,「這個怎麽吃?」
  江綿小可憐,嗯……沒吃過瓜子。
  沈靖川拿起桌上拆開的瓜子,淡定的拿了一顆,放進嘴裡,上下牙齒一咬,哢嚓一聲,殼和仁分離。
  「綿綿,你看,還可以直接用手剝殼。」
  沈靖川在兩個弟弟滿眼疑惑注視下,又拿起一顆瓜子,剝開殼,拿出裡面飽滿的瓜子仁,遞到江綿跟前。
  「試試好不好吃。」沈靖川又將指尖捏的瓜子仁往前遞了遞。
  江綿沒客氣,伸出手指拿回瓜子仁,放入口中,嚼嚼嚼。
  「好吃!很香!」少年連連點頭,乖乖坐著,像是等著沈靖川給他剝瓜子。
  結果沈靖川卻把瓜子往江綿面前一推,「喜歡吃,綿綿自己學著吃。」
  以前江綿暴食症犯的時候,他都用這個辦法,這樣不會吃的多,又不會因為一直吃不到東西而難受。
  開始江綿嗑不好小瓜子,後來特意買了葵珍,他才願意嗑。
  江綿這會想吃東西,聽了沈靖川的話,拿起瓜子,學著沈靖川的樣子在門牙上哢嚓咬了一下。
  開始幾顆都被咬成兩截,後面再就能很好掌握力度,吃到完整的瓜子仁。
  沈鬱明白了大哥的意思,這樣江綿不會吃多傷胃,又能分散注意力。
  但沈鬱更疑惑了,大哥怎麽知道江綿有暴食症,怎麽知道想起來用這個辦法。
  瓜子像是提前準備好的?
  沈清辭沒想這麽深,佩服大哥一出手就能解決難題。
  喬揚過來送換洗衣服,順便把毛毛也帶了過來。
  聽到開門聲,江綿興衝衝跑去,沒看到時瑾年,心裡頓感失落,「少爺沒有跟你一起回來嗎?」
  喬揚一怔,立刻解釋,「時總去青園有事,江少爺不用擔心,有秦亮他們跟著,不會有事。」
  「哦,好,謝謝喬助理。」江綿摸著毛毛耳朵,臉上都不笑了,「下次見。」
  江綿抬手看了一眼電話手表,還差二十分鍾就滿兩個小時了。
  兩個小時一到,少爺一定會回來的。
  上次來沈家,那種被拋棄的感覺漸漸侵襲上來。
  無形的恐懼似乎又纏住了他。
  呆呆望著大門關上,江綿站在玄關處沒動,毛毛大腦袋蹭著掌心,哼唧起來。
  江綿回過神,低頭看去,大二卷,三卷,小卷都仰著腦袋,烏溜溜的眼睛望著他。
  這次一定不一樣,少爺一會就會回來,卷卷也一定會回來,沈大哥說會帶他去看卷卷。
  再等等,少爺很快就回來。
  沈靖川走過來,輕輕拍了拍少年肩膀,溫聲問,「綿綿,在擔心時瑾年?」
  少年微微揚起臉,迎上男人溫和的目光,不自覺的點了點頭。
  「嗯,已經兩點多了,要不你先去睡覺,時瑾年還不知道幾點回來。」沈靖川又說。
  「不要。」少年乾脆拒絕,「少爺說兩個小時回來,他一定會回來。」
  「他會準時回來。」像是說給自己聽,少年又低聲重複了一遍,手抓著毛毛的耳朵也不動了。
  沈靖川垂眸望著倔強的少年,心裡泛起陣陣酸澀。
  綿綿現在那麽喜歡時家那個小子嗎?
  「我陪你一起等。」沈靖川拉著少年手腕,帶著人和一串狗,回到客廳。
  沈清辭拿了狗的玩具過來擺在地毯上,沈靖川把瓜子拿到江綿跟前。
  江綿和沈清辭兩人四狗,在地毯上吃瓜子,沈鬱和沈靖川坐在沙發上看著他們給狗剝瓜子。
  江綿一粒剝給自己,一粒剝給毛毛。
  沈鬱很困,困的都快睜不開眼,已經連續兩晚加班到凌晨,今晚想回來補覺的。
  但大哥不睡覺,他不敢走,畢竟大哥給他的感覺不對勁。
  江綿又看了一下手表,到了時瑾年說的兩個小時,又往大門方向看了一眼。
  少年不吃瓜子了,抱著毛毛的腦袋,下巴搭在狗頭上,眼巴巴的望著門口。
  三個半大的卷子們,已經困的擠在一起睡著了。
  「綿綿,我帶你先去睡覺吧,馬上就要三點了。」沈清辭以為江綿是困了玩不動了。
  「不要,我要等少爺。」少年臉頰搭在狗腦袋上,倔強搖頭,看上去委屈,頹喪。
  沈鬱知道怎麽回事,江綿不太會表達情緒,要是腦袋上面能飄字,江綿的腦袋上肯定飄的是:少爺怎麽還不回來。
  突然江綿抬起頭,看向門口,怔愣一下,下一秒猛地站起身,連拖鞋都沒穿,直接跑向門口。
  時瑾年推門進來,避免江綿聞到血腥氣,特意換了套西裝,外面搭了件灰色大衣。
  「少爺。」清潤嗓音帶著委屈和擔憂,少年撲進時瑾年懷裡。
  時瑾年張開雙臂,將人接住,少年臉埋進他的胸前,手臂環住他的脖頸,緊緊抱住。
  「少爺,你遲到了。」悶悶軟軟的嗓音傳來,帶著些許責怪。
  「對不住。」時瑾年聲音溫柔帶著歉意,「這麽晚了,怎麽沒去睡覺。」
  時瑾年很少感受到江綿這麽主動的親密,他同樣緊緊抱住懷裡人,低頭嗅著少年脖頸間獨屬於他氣息。
  聞著少年獨有好聞的味道,感受到懷裡的溫軟和親密,時瑾年沉寂孤獨的心,又活躍起來,被溫暖甜蜜包圍。
  這個擁抱才是情侶之間的擁抱,帶著彼此的愛意。
  他的小傻子,不僅僅是依賴,此刻清清軟軟的嗓音訴說著思念。
  「我想等少爺。」
  「少爺,你剛走,我就想你了。」
  「一直在等你,等到兩個小時,你沒回來。」
  「我擔心你不回來了,留我一個人在這裡。」
  「不會,我說話算數。」時瑾年松了他,退後一點,大手捧起少年臉頰,認真說道,「對不起,晚了幾分鍾,讓綿綿擔心了。」
  說罷,時瑾年忍不住低頭含住柔軟唇瓣。
  淺嘗則止。
  「你吃瓜子了?」時瑾年眸中含笑的問,順帶瞟了一眼在江綿身後看熱鬧的沈家三兄弟。
  還有腳邊圍著他不停嗅的毛毛和三個卷子們。
  「嗯,隻吃到了瓜子。」
  江綿抓著時瑾年大衣,小幅度擺了擺,仰著的小臉上寫著委屈。
  接著就開始小聲告狀,「少爺,我肚子餓,沈大哥,二哥和沈哥他們不給我吃飯,也沒有餅乾巧克力,隻給我吃瓜子。」
  「吃瓜子很麻煩,吃了好久,肚子都沒吃飽。」
  第137章 單純
  聽完告完狀,時瑾年發現他沒有穿拖鞋,直接托著臀部,將人小孩抱,抱了起來,眼神意味深長看向沈家三兄弟。
  江綿害怕掉下來,兩條被西褲包裹的細長的腿倏地圈緊,雙手自然的環住時瑾年脖頸,下巴搭在他的肩膀,臉頰挨著側頸,親密無間。
  與時瑾年視線對上的一瞬,沈靖川眸光微動,收回視線,看向自家小弟。
  沈鬱和時瑾年多年至交好友,對方一個眼神,沈鬱就明白,也看向自家弟弟。
  他兄弟想要一個背鍋俠。
  沈清辭往後捋了把頭髮,眼裡心疼,又忍不住想笑。
  江綿綿怎麽那麽可愛,啊啊啊啊啊!
  這跟小朋友受委屈,找家長告狀有什麽區別!
  沈清辭正偷笑著呢,忽然感覺氣氛不對,好像大家都在看他。
  沒錯,大哥,二哥還有年哥,為什麽都在看他。
  下一秒,就聽到時瑾年說,「聽阿鬱說,你把家裡吃的都吃完了,綿綿才沒有吃的。」
  沈清辭:不是,他真沒吃完啊。
  哦,懂了,他成了背鍋俠。
  為了江綿綿,這算什麽。
  沈清辭配合湊上去,開始哄人,「江綿綿,沈哥錯了,早知道你會來,就給你留一點了。」
  時瑾年單手托著江綿臀部將人抱著,一隻手伸到少年肚子上,隔著襯衫摸了摸。
  「摸摸綿綿肚子有沒有餓癟。」
  嗯……有點點鼓起,肚子裡也一點不缺食物。
  應該晚上情緒起伏過大,受了刺激,又有暴食傾向。
  「綿綿,你也摸摸肚子。」時瑾年拉著少年的手放在肚子上,「是不是沒癟下去,肚子裡還有食物,今晚能不能忍一忍,明天早上就有吃的。」
  「明天早上讓沈老三給你做飯,好不好。」
  江綿認真揉了幾下肚皮,跟早上起來癟下去的時候不一樣,像是吃完早飯時候的肚子。
  忍一忍可以啊。
  他能忍,以前吃的更少,他都可以堅持。
  現在肚子裡還沒癟,堅持到早上小意思。
  「能忍,能忍,餓肚子我一直都能忍。」少年又抱著時瑾年脖頸,依賴的貼在他身上。
  「綿綿真棒!」時瑾年真心誇獎。
  上次在醫院他們幾個就說好,江綿有輕微暴食在這事,幾個人都瞞著,不告訴他,以免他知道後,心裡有負擔。
  有些人不知道自己病情,以為正常的,反而沒有心理負擔,一旦知道自己生病了,思想負擔變重,比不知道的時候更差。
  顯然江綿現在不覺得自己病了,要吃的心裡沒負擔,不給還找他告狀。
  輕微暴食症,時瑾年想在江綿沒有任何心理負擔的情況下,幫他慢慢糾正。
  已經凌晨三點,時瑾年跟沈家兄弟聊了幾句,又再次感謝沈靖川晚上照顧江綿。
  沈靖川說的極其自然,「不用謝,分內的事。」
  好了,又把幾個人說沉默了。
  沈清辭和沈鬱一頭霧水,這話歧義啊,大哥。
  時瑾年相當無語。
  江綿打破沉默,歪在時瑾年肩頭,半耷拉眼皮,不放心叮囑沈清辭,「沈哥,明天早上記得多做點吃的啊。」
  等到要等的人,少年明顯已經困了,還在惦記著吃。
  沈清辭湊近,笑著說,「等著吧,明天一大早沈哥給你準備好吃的,給你一個驚喜!」
  「乖乖睡覺吧!」沈清辭快速伸出爪子在江綿頭髮上摸了一把。
  太可愛了。
  時瑾年抱著江綿和沈鬱一起上樓,沈清辭沒跟上去。
  見人走了,沈清辭轉身,鼓起勇氣,「大哥,我有事想問你,正經事。」
  沈靖川目光一直追隨,伏在肩膀上昏昏欲睡那道身影。
  聽到弟弟的話才收回視線,淡淡看了對方一眼,「什麽事?」
  「大哥,今晚在酒店。」沈清辭咽了口口水,「你問年哥喜歡江楓嗎?」
  「你是不是也做了一個奇怪的夢,夢到年哥喜歡江楓,對他言聽計從,最後被江楓折騰破產慘死的夢?」
  沈清辭沒說夢後半段沈家的遭遇,現在既然江綿沒死,年哥也沒喜歡江楓,那不就是沈家沒事嗎?
  沈靖川穿著深色西裝,回來一直沒換下,雙手抄著西褲口袋,平靜注視著自家弟弟。
  即使是這樣閑散的姿勢,沈靖川身上散發出來的也是迫人氣勢,看的讓人不敢大喘氣。
  最起碼沈清辭是這麽認為,正當他要說不想說算了,這樣看著他,他心慌。
  沈靖川開口了,「不是你打電話時候提過?」
  「啊!!?」沈清辭眉毛快擰成毛毛蟲,手開始撓頭髮,像是要把遺忘記憶的腦細胞摳出來看看似的。
  「我說過嗎?大哥?我真不記得了啊?」
  他怎麽會和大哥聊這麽多八卦的,不應該啊,這不符合他懼怕大哥的實情。
  難道他失憶了?
  沈清辭陷入自我懷疑。
  沈靖川唇角翹起一點點弧度,轉瞬即逝,而後抬腿向樓上走去。
  這些太深奧的研究,不適合讓二弟知道。
  這屬於他和江綿的秘密,即使江綿回來什麽都不記得,也是屬於他和江綿的研究成果。
  而且時間回溯,還不是一個成熟的研究成果。
  那時江綿必須要回來,他的靈魂體才不會散去,而他無法和江綿一起回來,只能在江綿死前是時間線裡,給弟弟強烈提示,讓他和時瑾年一起救下江綿。
  他回來的時候,得知江綿還活著,就是最好的消息。
  沈清辭還在揉頭髮,見大哥已經走了連忙跟著上樓梯。
  雖然自我懷疑,但沈清辭很快說服了自己,大哥說的肯定沒錯,是他話太多,忘記說過了。
  「大哥。」沈清辭又乖乖的跟在大哥身旁,「真看不出來啊,江綿綿那麽一個軟萌小可愛,居然是個天才。」
  「我以為他只是計算機領域有些厲害,但是沒想到那麽厲害,你看年哥公司那些個程序大佬,一個個跟狒狒似的。」
  「我發現,我太狹隘了,江綿綿簡直無敵好嗎?」
  「我之前怎麽都沒發現,他這麽厲害呢?」
  沈靖川停下腳步,認真打量一下自家弟弟,「嗯,我也沒發現,我弟弟這麽單純。」
  第138章 欺騙?背叛?
  「啊?大哥,什麽意思啊?我哪裡單純了?」沈清辭覺得這天沒法聊了。
  「你住二樓,已經到三樓了。」沈靖川平靜提醒,「晚上你要跟我睡?」
  「不要!!」沈清辭轉身就跑,「大哥晚安!」
  話剛落音,人已經下去一半台階,跟後面有鬼追似的,跑的賊快。
  沈清辭一口氣跑到房間門口,毛毛帶著三個卷子圍睡在江綿房門口。
  「毛毛,帶孩子下去狗窩睡吧。」沈清辭蹲下來,摸了摸毛毛腦袋,「江綿綿這次有年哥陪著,不需要你們進去陪睡。」
  毛毛小聲哼唧兩聲,抬起眼像是很委屈,依然趴著沒動。
  「你想在這陪著江綿綿是不是?」
  被主人猜對心思,毛毛輕輕甩了幾下尾巴,咧著狗嘴笑了。
  沈清辭寵狗,狗粘著江綿他也樂意,於是又下樓去,拿了超大狗趴窩放在江綿門口。
  毛毛帶著孩子進了狗趴,轉了兩圈躺下睡覺。
  走廊上變得安靜,溫暖,房間內江綿也被溫暖包圍。
  時瑾年拿著吹風機站在江綿身後,幫他吹頭髮。
  少年半閉著眼睛,靠在時瑾年胸前,懶洋洋像隻漂亮又可愛的小狗。
  「好了,綿綿。」
  時瑾年關了吹風機,一隻胳膊將人圈住,一隻手撥開擋在少年額前的發梢。
  少年穿著水綠色絲質睡衣,兩條細條條的手臂,已經環住他的腰,精致的小臉貼在他的胸前。
  這樣親昵的依賴,江綿很少做,今晚似乎格外粘著他。
  從他回來,江綿就抱著他沒松開過,洗澡也是兩個人一起洗的。
  要是平時,時瑾年不敢和江綿一起洗,但今晚不一樣。
  時瑾年摟著少年柔韌的細腰,聲音溫柔,「綿綿,怎麽了?是不是不開心?
  「現在開心。」少年洗的泛粉的臉頰在時瑾年真絲睡衣上蹭了蹭,「想抱著少爺。」
  「想和少爺親一下。」少年揚起臉,茶色的眸子清澈透亮,像一汪純淨的湖泊。
  湖泊裡只有時瑾年,沒有任何雜質。
  少年踮起腳,柔嫩的唇瓣貼了上來,生澀緩慢,停了片刻,一片濕軟才小心翼翼探出頭,在唇縫舔過。
  時瑾年圈著少年的腰,低下頭,沒有主動,等著江綿慢慢探索。
  第一次,時瑾年感受到了,江綿帶著愛意的吻。
  蒼涼的心,慢慢有了溫度,泛起陣陣暖意。
  小心生澀的吻結束,少年舔了一下唇,似在回味,「少爺,晚上你跟賀州元說隻喜歡我的時候。」
  「這裡跳的好快。」江綿摸著心房的位置,眼裡含笑,「然後就變得比以前更喜歡少爺,想親親少爺。」
  「好神奇啊!」江綿感歎,亮晶晶的眸子裡含著絲絲愛意,不再是以前只有好奇或探究。
  兩個人的距離挨的很近,呼吸交纏,愛意流淌。
  「綿綿。」時瑾年嗓音繾綣,抱緊少年,下巴埋在少年露出來的細嫩側頸,一點點聞著屬於江綿的味道。
  「我愛你,你也愛我,對不對。」時瑾年問。
  「嗯!」少年嗓音清軟愉悅,「少爺,我愛你。」
  「隻愛我好不好。」時瑾年的嗓音低低的,「不要背叛,不要離開我,好不好。」
  雖然時瑾年隱藏了情緒,但江綿還是隱約感覺到時瑾年回來後,整個人被不高興的氣息包裹著。
  「我不離開少爺,更不會背叛少爺的,說到做到。」
  少年拍著時瑾年的脊背,用他的方式安撫著男人。
  「是不是你父親又罵你了?那個壞老頭!」
  「沒有,我去嚇唬他了,他被我嚇到了,以後不敢再出來了。」時瑾年溫聲回答。
  「那少爺,你開心一點。」
  少年退開一點,仰著臉,細白手指捏住時瑾年兩邊臉頰,將唇角掛起,「我會幫你賺很多很多錢。」
  「有綿綿,我已經非常開心。」時瑾年豎著抱起少年,往床邊走。
  江綿打了個大大的哈欠,「睡覺,睡覺就不餓了,我都困死了。」
  少年在時瑾年懷裡找了個舒服的姿勢,靜靜抱著他的腰。
  還想再親親少爺,可是好困啊。
  江綿費力的將手伸進男人衣擺,滿意睡去。
  啪嗒。
  時瑾年抬手關掉頂燈,留了一盞昏暗的夜燈,他和江綿睡覺都不喜歡全黑的環境。
  他們天生就很相配。
  望著少年恬靜安穩的睡顏,時瑾年的心才真切感覺到被一點點填滿。
  晚上從青園離開,他去警察局。
  他要去親口問賀州元。
  見到賀州元紅著眼睛,淚眼婆娑求著他救出去時,時瑾年心裡沒有任何波瀾。
  「賀州元,六年前青園外,襲擊我的人,我查清楚了。」
  說完後,他盯著賀州元的臉,沒有放過他臉上任何的表情。
  只有一秒。
  賀州元的眼裡一瞬間慌亂閃現,表情微微凝滯一瞬,又極快的恢復,眼裡的慌亂已經換上期待。
  「真的嗎,是誰?不是說他們已經死了嗎?」
  他沒有說話,隔著極近透明玻璃窗,靜靜注視著賀州元。
  心裡那道懷疑的裂紋,此刻轟然皸裂。
  哪怕只有短短一秒的破綻,時瑾年也捕捉到了。
  六年前的一切,果然都是賀州元計劃好的。
  「你和時東來,六年前就勾結上了嗎?」時瑾年自嘲笑了一聲。
  晚上去沈家的路上,他就想到了這一點。
  今晚能和時東來一起出現,如果六年前就勾結在一起了呢。
  果然,六年前就是騙局。
  他差一點死在了那天晚上。
  「沒有,沒有。」賀州元很急的否認。
  急忙交代,因為江楓拍到他偷偷騙取江綿簽名,才威脅他與他們合作。
  「瑾年哥哥,你要相信我,我沒想讓你失去鼎盛,我也不認識江楓的幕後之人,更是沒有和時東來有過交集。」賀州元哭到上氣不接下氣的解釋。
  六年前賀州元之所以能成功,不過仗著時東來的幫忙,無意也好,相互勾結也好。
  都是背叛和欺騙。
  他真心拿賀州元當過朋友,將他劃在自己人范圍內。
  這一切又如此可笑。
  寂靜深夜。
  時瑾年深深吸了一口氣,將他的寶貝抱的更緊一些,沉沉閉上眼睛。
  早上七點,時瑾年生物鍾準時清醒。
  這一覺時瑾年意外的睡得踏實,懷裡的江綿還保持著昨晚的姿勢,睡的很沉。
  看來昨晚累壞了。
  時瑾年悄聲起床洗漱,穿戴好悄悄打開門。
  就看到門口趴著四隻狗,旁邊還等著沈靖川的警務員小陳。
  時瑾年關上房門,小陳禮貌開口,「時先生,司令要見您,在書房等您。」
  「麻煩帶路。」時瑾年微微頷首,跟著小陳上了三樓。
  小陳敲門進去,沈靖川正在打電話,「三天時間,盡快把測試儀器組裝完畢。」
  「有問題聯系王正。」沈靖川掛了電話,示意時瑾年進來坐。
  小陳關門出去,兩個隔著辦公桌面對面而坐。
  時瑾年不知道沈靖川找他什麽事,但是直覺不是好事,對方不開口,他也不開口。
  沉默十幾秒,沈靖川先開口,「時總,我想跟你談談江綿的歸屬。」
  第139章 讓綿綿自己選擇
  沈靖川稱他時總,還跟他談江綿的歸屬?
  時瑾年心裡不舒服,面上沒有表現出來,還是保持理智冷靜,「司令,江綿是我愛人,他的戶口落在抱山園。」
  「他的歸屬,當然歸我。」
  「歸你?憑什麽?」沈靖川似乎會料到時瑾年會這麽說,一點不意外。
  「他是巫師,你知道嗎?」沈靖川冷銳的視線直視時瑾年,「這樣的人才,早該收歸國家。」
  「我知道。」時瑾年說,聲音沒什麽底氣,昨晚才確定的。
  「看你這樣,應該也就是昨晚才知道。」沈靖川往座椅後背一靠,眼裡似有嘲弄,「這樣一個計算機領域天才,天天在你面前。」
  「時瑾年,你一點都沒發現,你真的了解江綿嗎?真的愛他嗎?」
  對方的話戳到了時瑾年的心窩子,他這麽久沒發現,不是他不愛江綿,是他自以為是。
  自認為江綿就是頭腦簡單的人,才一次兩次與真相失之交臂。
  「我當然愛江綿,這一點我很清楚。」時瑾年迎上對方視線,「這是我和江綿的私事,不勞煩司令過問。」
  安靜的書房中,似乎有硝煙的氣味,空氣隱隱變得焦灼。
  沈靖川似乎感覺不到,繼續發問,「你愛他,還能在他去抱山園第一天,就把他一個人扔到大門外凍了一夜,還踹了他一腳。」
  「這就是你說的愛?江綿那麽瘦小一隻,你怎麽下得去腳?」
  他初見江綿靈魂體,瘦瘦小小一隻,那時候他到抱山園還沒多久,就死在時家壽宴。
  不像現在,身上長得有肉勻稱,有精神氣。
  雖然江綿現在長得很好,但不代表他會對當初的事情不管不問。
  要是時家壽宴,江綿沒有被時瑾年單獨放在宴會廳,他遇到江楓,也不會死。
  沈靖川捏了捏指節,唇線緊抿,心裡有些矛盾。
  要是江綿沒死,他也不會遇到江綿。
  江綿死的那天,恰好是他第一次開啟捕捉靈魂實驗。
  突然暈倒在實驗艙,當時他還以為是受到磁場干擾暈厥。
  一個月後才知道,那天捕捉到的是江綿的靈魂,並且江綿無意識的寄存在自己體內。
  雖然到目前都沒明白,江綿的靈魂體為什麽能和他的身體契合,不受影響的寄生在他身體。
  時瑾年微垂著眼皮,雙肘支在桌子上,十指交握一起,漸漸用力,指節發白,唇慢慢抿成一條直線。
  他是混蛋,江綿初次到抱山園,就被趕出去,差點凍死,病了好幾天。
  早知道他會這麽愛江綿,寧願自己去門外凍著,也不舍得讓江綿受凍。
  他為什麽要踹他一腳呢?他真該死。
  時瑾年沉沉的吸了一口氣,沒看對方,坦白承認,「現在每次想到之前對他做的事情,都很後悔。」
  他抬眼看向對方,話鋒一轉,「只是,司令怎麽知道這麽清楚,也是清辭告訴你的嗎?」
  「這個你先別問。」沈靖川相當冷靜,他還沒問完。
  「你說愛江綿,為什麽還讓他喊你少爺,他是你家的傭人?還是你心底就是看輕江綿,將他當做玩物?」
  時瑾年下頜線緊繃,心像被沈靖川的刀子,又深深割了一道鮮血淋淋的口子。
  呼吸都延綿著清晰的痛。
  最開始,他是當江綿是寵物,似傭人,又並非全是傭人的身份,養在身邊。
  少爺這個稱呼,開始和抱山園的傭人稱呼一樣,是尊稱。
  後來,喜歡上江綿後,喊的每一聲少爺,都喊在心坎上,他喜歡這個稱呼,特別是兩個人接吻或是更進一步親密時,有種隱秘的滿足感。
  只是,現在少爺這個稱呼,確實不合適。
  綿綿是他的愛人,後面也是要結婚的。
  時瑾年指節捏的發白,他以前的心態,沈靖川說得很對。
  只是他是不是管的有點多?
  時瑾年抬起頭,迎上沈靖川的目光,沒有回避他的想法。
  「司令,說實話,江綿最開始留在抱山園,我確實是把他當小寵物養在身邊。」
  「但那是最開始,壽宴那次回來,我漸漸喜歡上江綿,我們打算要結婚的,江綿也是抱山園的主人。」
  時瑾年往後靠在椅背,雙手交疊胳膊搭在椅子扶手。
  「司令,於公,這些是我和江綿的私事,你不適合過問。」
  「於私,我和你的兩個弟弟更親厚,他們都沒有過問,你也不太合適?」
  他十分確信江綿和沈靖川之前不認識,面都沒見過。
  他以什麽身份問他這些私事。
  兩人平靜注視著對方,空氣瞬間變得劍拔弩張。
  沈靖川唇角微微揚起一抹得意的弧度,「於公,現在京市歸我管,江綿是難得一見的人才,我過問很合理。」
  「於私,我認識江綿比你早,比你更了解他。我是最了解的他的人。」
  時瑾年心裡警鈴大作,臉上仍然看不出什麽情緒,他慢慢坐直身體,平靜問道。
  「有多早?」
  「這個你不用管,說了你也不懂。」
  沈靖川平靜且乾脆的拒絕回答這個問題。
  「你若是真愛他,就讓他做自己喜歡的事情,而不是讓他成為你的附庸。」
  時瑾年薄唇微抿,審視著對方,因為他判斷不出,沈靖川說的早就認識江綿,是真是假。
  不過,鋪墊那麽多,是想讓江綿做自己喜歡的事?
  沈靖川說得這些事,跟沈清辭打聽打聽,也都就能聽出個七七八八。
  江綿一直住在江家地下室,第一次出來就到了他跟前。
  江綿應該沒有機會認識沈靖川。
  時瑾年說,「我沒這麽想,以前我以為綿綿天真,像個小孩,想一輩子養著他。」
  「現在,他那麽厲害,只要他願意,計算機中心他歸他管,我的股份分他一半。」時瑾年語氣十分篤定。
  沈靖川哂笑一聲,「你不給他選擇,怎麽知道綿綿不喜歡科研?」
  「你要是尊重他,就讓他跟我去幾個科研所體驗一下。」
  沈靖川頓了下,「綿綿若是喜歡科研,你放他出來,進科研所,我親自帶他。」
  時瑾年也寸步不讓,「做科研那麽累,我舍不得,綿綿那麽瘦,身上沒幾兩肉,再做科研……」
  沈靖川前面說了那麽多,就是想讓他心存內疚,借機把江綿弄到他身邊。
  雖然內疚是真的,但是江綿也一定要守住。
  這個男人跟沈鬱和沈清辭搶江綿不一樣,他真切感受到了雄性之間的競爭。
  「你不知道,綿綿的在物理學上的天賦有多高。」沈靖川打斷他。
  氣氛再次僵持起來,時瑾年神情堅定,「你知道的,綿綿在計算機領域是什麽樣的存在,昨晚你不是看到了嗎?」
  沈靖川似乎失去耐心:「那就讓綿綿自己選擇。」
  話剛落音,書房門就被敲響了,江綿的聲音傳了進來。
  第140章 年糕哥哥
  江綿迷迷糊糊醒來,身邊不見時瑾年身影,緩了一會,坐了起來,看著陌生又熟悉的房間,才想起來,在沈哥家裡呢。
  少爺去哪了?
  衛生間沒找到人,江綿快速洗漱,換好時瑾年給他準備好的衣服,開門出去找人。
  一開門,門邊上放了一個超大狗趴窩,毛毛帶著三個卷子,正趴著打盹。
  見到江綿出來,毛毛立刻起來,對著他甩尾巴,湊上來在腿邊聞聞,仰著毛嘴求摸摸。
  三個卷子,緊隨媽後,看到江綿尾巴都快要甩上天了。
  哪像剛剛警務員小陳和時瑾年在時,就是抬眼看了看,然後直接無視。
  它們太熱情了,江綿蹲下來,腦門蹭著毛毛腦袋,兩隻手在三隻半大狗崽子腦袋上一通亂摸。
  「二卷,三卷,小卷,對不起啊,沈哥把毛媽媽放在抱山園,你們是不是想媽媽想到睡不著啊!」
  毛毛的毛嘴將三個卷子拱開,它們才不會想它想到睡不著。
  「毛毛,你看到少爺了嗎?」江綿捧著毛毛的狗臉,與它對視,「就是昨晚抱我上樓的那個好看的男人,就是少爺。」
  毛毛哼唧兩聲,往樓梯口方向走了幾步,示意江綿跟上。
  於是毛毛帶著一人三狗,大搖大擺上了三樓。
  到了三樓,江綿意外發現沈鬱在走廊裡來回踱步,似乎……有心事?
  沈鬱聽到動靜,回頭一看是江綿,眼睛瞬間亮了起來,邁步迎了上來。
  「二哥,你……你不開心嗎?」江綿歪著腦袋,盯著沈鬱擰著的眉頭,「你怎麽了呀!」
  沈鬱猶如看到救星般,雙手握住江綿肩膀,「綿綿,你是不是來找你家少爺?他在書房,你去敲門。」
  「喊他們下來吃飯。」沈鬱錯開半步,推著江綿往大哥書房走。
  那會他看到小陳帶著時瑾年進了大哥書房,緊跟著上來,問小陳也沒打探出大哥找時瑾年什麽事。
  想到昨晚兩個人隱隱的針鋒相對,萬一大哥找時瑾年麻煩,兩個人再一言不合打起來呢。
  在門口等了好一會沒見時瑾年出來,越等越急,正想著要不要現在進去呢,救星就來了。
  大哥會罵他,但是不會罵江綿,昨晚他就看出來,大哥對江綿不一樣,還格外有耐心。
  江綿不知道這些曲折,心裡想著時瑾年和早飯,站在門口,直接敲門。
  「少爺,你是不是在裡面?我要進去了喲!」
  江.禮貌.綿客氣的敲了下門,然後直接擰動門把手,將門推開。
  還得是江綿的直球厲害。
  沈鬱探頭,心裡懸著的石頭落了下來。
  沒打起來。
  他兄弟和大哥兩人衣著整齊,相對而坐,同時望向門口。
  沈鬱看的清楚,兩人原本沉著的臉,看到江綿的瞬間,立刻換上了和藹和溫柔。
  那是不是再晚一步來,兩個人就要打起來了?
  「少爺!」
  江綿看到時瑾年在裡面,噔噔噔快步走進去,毛毛帶著三個孩子也跟著一起進來,沈鬱猶豫了一下,跟在狗後面進去了。
  「綿綿。」時瑾年起身,自然摟住江綿的腰,將人圈在自己的勢力范圍,領地意識太強。
  江綿雙手自然抱住時瑾年,嗓音有點嬌意,「少爺,你什麽時候起來的啊?我一點都不知道。」
  「比你早一點點。」時瑾年想到剛才的談話,江綿確實該改口了,「綿綿,我們是戀人,以後,不要叫我少爺了。」
  「不叫少爺啊?」少年仰著小臉,俊秀的眉頭一皺,開始認真思考,「不叫少爺,那要叫老公嗎?」
  「有一次在茶水間,我聽到劉秘書喊金秘書老公。」
  沈靖川原本的和顏悅色,瞬間僵住。
  這樣還不如叫少爺。
  時瑾年眉尾輕輕一挑,心裡很滿意喬揚招的這幾個秘書。
  綿綿改口喊老公,很不錯,光是想想,時瑾年的心都已經酥軟一片。
  沈鬱進來後一直沒敢說話,這會偷瞄了大哥一眼,果然臉色又不好看了。
  他正想圓場,沈靖川開口,「綿綿,老公要結婚以後才能喊的,時瑾年還有個很好聽的名字,叫年糕,要不你喊他年糕。」
  年糕這個外號,還是以前沈清辭調皮喊出來的。
  沈靖川知道時瑾年很不喜歡這個外號,當時沈清辭喊他年糕,時瑾年還給了沈清辭一腳。
  以前他對他們之間玩鬧絲毫不感興趣,現在……這個外號能讓時瑾年不爽,他就爽了。
  果然,話剛落音,時瑾年唇線抿的很直,刀子般的視線掃向沈靖川。
  毛毛帶著三個卷子安靜坐在江綿腿邊上,一點不鬧。
  沈鬱欲言又止,大哥以前對時瑾年印象挺好的,這次回來怎麽回事。
  江綿,就看你了。
  沈鬱正想開口提醒江綿,一無所知的少年已經開口了。
  「年糕?」少年茶色的眸子滿是好奇,軟軟的喊了聲,好像覺得還不夠,又甜甜的叫了聲,「年糕哥哥,可以嗎?」
  劉秘書也喊金秘書哥哥來著的。
  年糕哥哥……時瑾年眸光落在少年白淨細膩的臉上,心裡細細品味了一番這四個字。
  年糕不好聽,他不喜歡,但是加上哥哥,又是一番別樣心意。
  是情侶之間的特別稱呼,很親密。
  「這個稱呼很好。」時瑾年說,「綿綿以後就叫我年糕哥哥,或是哥哥都很好。」
  說完,時瑾年意味深長看了沈靖川一眼。
  沈靖川似乎絲毫不受影響,繞過辦公桌,走到兩人近前。
  「綿綿,你在物理學領域有那麽前瞻的見解,想不想跟著我去研究所學習。」
  沈靖川擔心江綿不心動,繼續說,「不用天天去,沒有那麽辛苦。」
  「我親自帶你,以你的天賦,一定會做出一番成績。」
  第141章 笑話
  「想去啊!沈大哥,我想去學習!」
  江綿毫不猶豫應下,沈大哥昨晚說過,研究所裡,有能捕捉卷卷靈魂的實驗倉。
  為了卷卷也要去的!
  話剛落音,江綿明顯感覺摟在腰間的手收緊了,他疑惑看向時瑾年。
  「綿綿。」時瑾年的眼神有些委屈,「你不管計算機中心那些人了嗎?他們都在等你指導。」
  「你要是去了,我怎麽辦?看不到綿綿,會想的。」
  沈鬱往後退了兩步,這樣的時瑾年讓他感到……很震驚。。
  這是在跟江綿撒嬌?
  怎麽感覺像變態?
  沈靖川:……
  真夠不要臉。
  「哦,是哦!」江綿恍然想到還有鼎盛的事呢,他還要幫少爺賺錢呢!
  「怎麽辦呢?兩邊都想要。」少年陷入為難。
  沈靖川溫聲提議,「綿綿,每周一三五跟我到研究所,二四去鼎盛,你看行嗎?」
  雖然很想每天帶著江綿,但沒時間天天去研究所,還有很多工作等他。
  「不行!」時瑾年一口否決,「二四去研究所,一三五跟著我,我是綿綿男朋友,他要跟我待的時間更長。」
  沈靖川:「那周末兩天跟著我。」
  時瑾年:「不行,周末只能分你半天。」
  「就這麽說定了。」沈靖川爽快答應,對著時瑾年伸出手,要與他握手。
  時瑾年看著那只欠揍的手,忽然發現他上當了。
  陰險狡詐的家夥,很會談判。
  開始就讓他心裡內疚,答應讓江綿選擇要不要去研究所。
  接著又要更多天數,來壓榨他的容忍度。
  一周七天,白白被這個家夥騙去兩天半。
  這個老小子,開始就想要兩天半,故意要的多,讓他放松警惕。
  「少爺,快答應啊!」江綿急吼吼的小聲催促。
  要不是為了江綿,他是絕對不會同意的。
  時瑾年伸手虛虛握住對方的手,唇角勾起,「沈大哥放心,我說話算數,我會陪著綿綿一起過去。」
  「綿綿開心嗎?」時瑾年收回手,垂眸問。
  「開心呀!」少年激動的原地跺腳腳,「商量好了,我們快去吃飯吧!肚子都癟了!」
  沈鬱終於有機會插話了,「江綿都餓了,去吃飯吧。今天的早餐有小弟做的。」
  「那……那快走吧,少……」江綿忽然閉上嘴,頓了一下又開口,「年糕哥哥。」
  「走吧。」
  沈靖川發話,江綿拉著時瑾年急吼吼往樓下衝,毛毛帶著三隻小的,跟在後面。
  沈鬱和沈靖川走在最後面。
  「大哥。」沈鬱低聲開口,「你對江綿很不一樣。」
  沈鬱想替兄弟打探一下大哥什麽心思,時瑾年這麽多年第一次心動,兩個人感情越來越好,大哥可不能搞破壞。
  沈靖川目視前面腳步歡快的身影,「嗯,我很惜才。」
  沈鬱:?
  難道他理解錯了?
  可能怪才的思維,不是普通人能懂的。
  沈清辭見江綿下來,直接從時瑾年手裡拉過江綿,帶著他到餐桌坐好。
  「江綿綿,等著,沈哥給你做了一份特別漂亮的煎蛋!」
  沈清辭腰上系著乾淨的白色圍裙,信心滿滿進了廚房,很快端著小盤子出來。
  清透瑩潤淡綠色精致瓷盤,中間放著一枚煎蛋。
  煎蛋圓圓的,蛋黃一點沒有破損,煎的火候也是剛剛好,微微金黃。
  「沈哥,你好厲害呀!好完整,好漂亮!肯定很好吃!」江綿忍不住稱讚。
  這麽被誇,沈清辭嘴角都要咧到耳後根了,「那當然,肯定好吃!我練了一早上,這是最漂亮的一塊!」
  其他三人也都落座,廚房阿姨開始端早餐。
  沈鬱有種不好的預感。
  沈清辭又從廚房端了一大盤煎蛋,目測有二十來個,奇形怪狀,顏色深淺不一,最深的還跟黑炭似的。
  「三位哥哥,這些殘次品就拜托你們了,扔了浪費。」沈清辭坐在江綿另一邊,拿起刀叉,不急不慢開始切那塊最漂亮的煎蛋。
  江綿的注意力,全被那一大盤有個性的煎蛋吸引。
  沈清辭切了一小塊煎蛋遞到江綿唇邊,很自然的張嘴接住。
  下一秒,就見時瑾年和沈靖川都用公筷夾各夾了一塊煎蛋,放到沈清辭的盤子裡。
  沈靖川:「小弟,忙了一早上,多吃點。」
  時瑾年:「老三,綿綿會自己吃,你多吃點,辛苦了。」
  「謝謝……」沈清辭忽然卡住,一言難盡盯著盤子裡的兩塊看不出是煎蛋的煎蛋。
  黑乎乎兩塊,沒記錯的話,好像是他第一次和第二次的傑作。
  沈鬱以為大哥和兄弟要結成統一戰線的時候,兩個人的默契瞬間崩塌。
  接著,兩人又在盤子裡挑了自認為最黑的的煎蛋,夾到對方盤子裡。
  「沈大哥,你多吃點。」
  「你也一樣。」
  餐桌上似乎有焦灼的空氣流動。
  「瑾年弟弟,為綿綿做過飯嗎?」
  沈靖川眼角折著一絲沒有溫度的淺笑,如願的在對方臉上看到一絲怒氣。
  「小弟都會為綿綿做飯,瑾年弟弟是綿綿的男朋友,不會都沒給他做過吃的吧?」
  時瑾年指尖捏緊了筷子,不服氣又不得不承認,「我廚藝太差。」
  沈靖川的聲音透著幾分愉悅,「我廚藝還不錯,中午我來下廚,給綿綿做幾道愛吃的菜。」
  沈鬱不想吃最黑的煎蛋,於是自己夾了一塊顏色最淺的煎蛋。
  哦,還是兩三成熟的。
  沈清辭正襟危坐,瞄瞄大哥,瞄瞄沈哥。
  不敢說話,也不想吃糊掉的煎蛋。
  這兩人在搞什麽啊?窩裡鬥嗎?
  江綿手裡握著叉子,上面掛著半塊煎蛋,煎蛋上還有有咬了一口的缺口。
  看看時瑾年,又看看沈靖川。
  總感覺少爺和沈大哥有點……怪怪的。
  好像都在生氣?
  要哄人。
  真是不乖。
  少年喝了一口牛奶,清了下嗓子,「要不我給你們講個笑話吧!」
  話一出口,江綿成功轉移四人注意力,空氣中的焦灼彌漫也瞬間消失。
  「江綿綿,你講你講,我還從來沒聽過你講笑話。」沈清辭最先附和。
  趁著大家不注意,又悄悄把煎蛋夾了回去。
  江綿放下叉子,眼睛亮晶晶看著大家,正要開口,自己先笑了起來。
  「哈哈哈……」
  笑話還沒講,看著江綿先控制不住的笑了起來,幾個男人也跟著笑了。
  沈清辭笑的最誇張,一手捂著肚子,一手搭在江綿肩上,「江綿綿,你快講啊,到底什麽笑話啊!笑死我了!」
  第142章 挑釁
  江綿收起笑容,脊背挺直,一本正經的開始講他的笑話。「你們知道為什麽西紅柿牛腩不能一起吃嗎?」
  少年眼波流轉,看了大家一圈,十分認真的說,「因為西紅柿是紅的,和牛腩一起吃,牛會在肚子裡撞你。」
  短暫的沉默,沈清辭拍了下桌子,笑的坐不穩,腦袋搭在江綿肩上。
  時瑾年含笑的眼裡滿是寵溺,順便抬手推開那個煩人的腦袋。
  沈靖川眼皮微垂,眼底藏著淺笑,江綿的語言表達進步很多,不像之前遇到他時,說話磕磕絆絆。
  沈鬱松了一口氣,這頓飯終於吃的舒心了。
  有人歡喜有人憂,沈家有說有笑,其他幾家一片憂愁。
  警察局。
  錢芳帶著律師一番交涉終於見到了兒子,還沒開口說話,眼眶已經紅了。
  看著又瘦了還受傷的兒子,錢芳滿眼心疼,兒子為了江家,對那個Rain先生言聽計從。
  「小楓,你受苦了。」
  「媽,我沒事,先生會來保釋我的。」江楓一臉自信,「他舍不得我一直關在這裡。」
  錢芳拉著兒子的手,不知道怎麽安慰,喜歡的是時瑾年,卻為了江家在先生面前低眉順眼。
  「小楓,你跟先生說說,我們不要跟時瑾年和江綿作對,你根本不是時瑾年的對手。」
  「沒把江綿弄進來,自己卻被關了進來。」
  錢芳深知時瑾年不好惹,江家現在好不容易走上正軌,她不想再經歷一次瀕臨破產的絕望。
  「媽,我不可能放棄!」江楓一下松開母親的手,「時瑾年我要,鼎盛我也要。」
  江楓還穿著昨晚服務生的衣服,眼裡滿是不甘和憎恨,臉上還帶著傷,藤蔓紋身多了幾分瘮人。
  「昨晚要不是那個沈靖川突然來了,時瑾年都要簽字了,MD就差一點點,我就能拿到鼎盛!」
  錢芳呼吸一滯,臉色變得難看起來,「你說誰?沈靖川?沈家大兒子回來了?」
  「對!就是他!」江楓沒注意到母親的細微變化,「帶著一大群京市領導來的,京市副領導稱他司令,畢恭畢敬,估計職位不低。」
  錢芳低頭,指尖緊緊攥進掌心,眉宇間一片愁雲。
  沈靖川之前不是在海城,怎麽突然回來了,不會是來管理京市的吧。
  沈家有一個出色的沈鬱還不夠,現在又來一個沈靖川。
  陸林真是風光無限啊!她一定很得意的不得了。
  當年自己爭不過她,現在孩子還是比不過她的孩子。
  「小楓。」錢芳一把抓住兒子的手,一字字的吐出,「讓先生去弄死沈家!不管什麽方法!」
  「媽,你……」江楓被母親猙獰仇恨的眼神,驚的說不出話。
  「媽跟沈家有仇,沈靖川的母親,當年欺負過我。」
  「你答應媽媽,去請先生,對付沈家,先把時瑾年的事情放一放,先對付沈家。」
  「沈家沒有了,時瑾年才好對付,是不是?」
  「這……」江楓猶豫一下,「等先生把我救出去,我問問先生。」
  同在警察局的賀州元,正在接受父親的冷嘲熱諷。
  賀州元呆呆坐在那裡,目光呆滯,像是被抽走了精神氣。
  「你居然敢去陷害時瑾年?!!」賀父指著賀州元,氣的牙都疼,「他幫了咱們賀家多少忙,你心裡不清楚嗎?」
  「你個狼心狗肺的東西,還敢聯合江家去和他父親,圖謀時瑾年的鼎盛集團!」
  「你他媽怎麽敢想的!」
  「你以為拿到星景的項目,就能一手遮天?那是時瑾年念著你的救命之恩,才給你的!」
  救命之恩?
  賀州元沒有神采的眼睛,遲緩的動了一下。
  再也沒有救命之恩,昨晚時瑾年突然來找他,說六年前的事情他知道了真相。
  短暫的慌亂,還是被時瑾年發現。
  時瑾年知道了六年前的事情,是他故意為之。
  時瑾年也不相信,他沒有和時東來勾結,徹底不相信他了。
  他徹底失去時瑾年了嗎?
  耳邊充斥著父親的謾罵,賀州元仿佛一點聽不到,枯坐在那裡,像座雕塑。
  他的世界又回到一片灰暗,失去色彩。
  「聽到沒有?拘留期滿,趕緊去跟時瑾年道歉!」
  賀州元依舊沒有任何反應。
  賀父見兒子一副不怕死豬開水燙的樣子,氣不打一處來,扭頭就走。
  讓他在這吃點苦頭,身在福中不知福!
  賀父剛出警察局,碰到看望江楓的錢芳。
  兩人對視幾秒,賀父認出來對方是江楓母親。
  滿腔的怒氣突然有了宣泄口,賀父顧不得風度,指著錢芳鼻子破口大罵。
  「你們家算盤打的真好啊!看我兒子跟時總關系好,就想方設法陷害他!」
  「你們家兒子長得跟人妖似的,還在臉上紋身,弄的跟女人一樣,時總不還是看不上你兒子!」
  「不要臉!想把我們賀家拉下水,一家子都臭不要臉!上梁不正下梁歪,你們一家都不是好東西!」
  突然被一個男人指著鼻子破口大罵,錢芳腦子短暫一片空白,隨即被滿天怒氣衝的失去理智。
  上去薅住對方頭髮,啪啪就是兩耳光。
  賀父也不是吃素的,拉他們家下水,還敢打他!
  兩個人就這麽在警察局門口,扭打在一起,場面極度混亂。
  沈家。
  時瑾年遵守了周末半天的約定,上午沒帶江綿回去。
  吃了早飯,江綿跟沈清辭去後院帶狗玩去了,時瑾年則回到江綿的房間開始處理工作。
  臨近中午,沈靖川徑直來敲門。
  時瑾年開門見到是沈靖川,臉色頓時不好看了。
  肯定沒好事。
  沈靖川穿著深色舒適家居服,雙手插兜,眼神略帶一點挑釁。
  「中午我要給綿綿做飯,瑾年弟弟不露一手。」
  時瑾年:……
  他廚藝可能比沈清辭還差,但氣勢上不能認輸。
  「沈大哥要下廚,我就不搶功了。」時瑾年抱著手臂,客氣了一下,「如果需要的話,我倒是可以打打下手。」
  他沒料到,沈靖川一點不跟他客氣。
  沈靖川微微抬了下下巴,示意時瑾年下樓,「那就走吧,我還真需要。」
  時瑾年:……
  打下手就打下手。
  到了廚房,沈靖川從剛送過來的食材裡,拿了一盒鮮活的深海蝦,「把蝦殼剝了,蝦線挑出來,只要蝦仁。」
  接著又拿了一隻帝王蟹過來,「把這隻蟹殺了,蟹腿肉要挑出來。」
  看著腿還在動的帝王蟹,時瑾年陷入沉默。
  沈靖川挽起袖子,語調帶著一絲揶揄,「瑾年弟弟不會處理嗎?這樣吧,綿綿那麽愛吃,以後每周末兩天都來這,我給他做好吃的。」
  第143章 回來的意義
  冬季中午,陽光溫暖。
  金色陽光灑在半黃草坪,陽光所及之處盡是溫暖。
  草坪上一團白色和四團黃色胡亂打滾,少年歡快的笑聲,掩蓋了狗狗呼哧翻滾的聲音。
  「二卷,你踩到我臉了!」少年時不時蹦出一句,接著又笑了起來。
  沈清辭拿著手機跟在後面錄視頻。
  江綿綿什麽絕世小可愛。
  不怪他不知道江綿綿是天才,誰家天才天天忙著吃,還在地上打滾的啊。
  沈家後院草坪很乾淨,雖然冬季生機不旺,在草上滾也是很軟。
  滾累了江綿乾脆趴在草坪上,三個卷子圍著他的腦袋,不是蹭就是舔。
  「一幫舔狗。」沈清辭嫌棄一句,走過去,遞上保溫杯,「來綿綿,喝點溫水。」
  「謝謝沈哥。」江綿推開小狗,坐起來接過保溫杯頓頓喝水。
  陽光下,少年金色發梢像是泛著淺光,白到發光的臉頰,因為運動微微泛紅。
  江綿相當豪邁舉著保溫杯,像喝啤酒似的。
  沈清辭蹲在一旁,咧著嘴笑,越看越喜歡。
  要是江綿綿是沈家的就好了,天天可以和江綿綿玩。
  「回去吧綿綿,快吃飯了。」沈清辭看了下時間,拉著江綿起來,「今天大哥下廚,他做的海鮮炒飯,可好吃了。」
  「海鮮炒飯?」江綿吞了下口水,「聽上去就很好吃呀!」
  「我們快點回去看看。」
  少年拍著屁股上枯草,人已經跑出好幾米了。
  沈清辭寵溺搖搖頭,跟了上去。
  廚房內。
  「拿著。」
  沈靖川遞了一個創可貼過來,時瑾年沒接,拿紙巾擦手上的水。
  「怎麽?要我給你貼?」沈靖川輕笑一聲。
  「那倒不用。」時瑾年拿過創可貼,撕開自己貼上。
  沈靖川腰間系著灰色圍裙,顯得肩寬腰窄腿又長,少了幾分冷硬氣質。
  不過說話依舊噎人,「瑾年弟弟是金尊玉貴的少爺,處理不好食材可以理解。」
  「以後你把綿綿送來就行,他的胃我負責。」
  沈靖川這話說的也是事實,時瑾年雖然不得父母喜歡,但是祖父在生活和物質上沒讓他受過委屈。
  青園廚房就有十多位廚師阿姨,時瑾年沒有機會,也不需要到廚房。
  沈家自然也有好幾位廚房阿姨,但是父母不在身邊,沈靖川要哄弟弟,下廚次數相對多一點。
  看著沈靖川熟練的剪開蟹腿,取出蟹肉,時瑾年不服輸。
  「我只是以前沒做過這些,多做幾次就會了,綿綿還是我自己照顧更放心。」
  沈靖川:「那就期待一下,瑾年弟弟的大作。」
  時瑾年隻覺得心裡堵著一口鬱氣,吐不出咽不下。
  偏偏他又不能服輸,這個人對綿綿太關注了。
  「少爺……哥哥,你受傷了!」
  江綿一進廚房就看到時瑾年食指上貼的創可貼,衝過去,碰著時瑾年的手,眉頭都要擰成一團了。
  「疼不疼啊,受傷了,肯定疼的。」少年自問自答,粉嘟嘟的唇,靠近貼著創可貼的手指,徐徐呼氣。
  「呼呼就沒有那麽疼了。」
  以前他受傷時,林姨也會給他呼呼一會,就沒有那麽疼了。
  本來一道接近半厘米口子,流了點血,對時瑾年來說都算不上傷。
  但是被江綿這麽重視,好像真的感覺傷口好疼,需要安慰。
  少年呼出的溫熱的氣息撲在手指上,又好像沒那麽疼了。
  時瑾年心裡軟塌塌,柔成一片,被喜歡的人關心,身體每個毛孔都透著愉悅。
  「沒那麽疼了。」時瑾年另一隻手捏了捏少年軟乎乎臉頰肉,「給綿綿剝蟹腿肉和蝦仁,不小心剪到手了,不要緊。」
  「年糕哥哥,你真好。」江綿直接抱住了時瑾年,小臉在他臉上親昵蹭蹭,「不要那麽辛苦。」
  時瑾年余光瞥到正在往這裡看的沈靖川,溫聲說,「沈大哥要給大家做海鮮炒飯,我也想幫忙,讓綿綿也能吃到我的心意。」
  沈靖川:呵呵,這麽會裝。
  「綿綿,以後你家年糕要是不會做,想吃什麽跟我說,我做給你吃。」
  「真的嗎?」單純綿綿一點沒感覺出來兩個男人的之間的火藥味,眨巴一下大眼睛,隨即彎起,「沈大哥,你真好!」
  「我不挑食,你做什麽我都喜歡吃!」
  時瑾年強勢掰過少年天真的小臉,與他對視,「綿綿,我們不麻煩沈大哥,他身兼數職,要忙了。」
  「想吃什麽我給你做,我也會做的。」這話後半句說的多少有點底氣不足。
  誰知道搶老婆還要比拚廚藝啊,現在學一定來得及。
  少年抱著時瑾年在臉頰上親了一口,「越來越喜歡年糕哥哥,怎麽辦呀!好想一直親啊!」
  少年直白的表白,難得讓一向冷靜自製力強的時瑾年耳尖悄悄紅了。
  不過,時瑾年心裡滿足又得意,撩起眼皮意味深長看了沈靖川一眼。
  後者根本不看他,直接做飯去了。
  沈清辭這會終於注意到,江綿改了稱呼。
  年糕哥哥?
  年哥不是不喜歡他喊他年糕嗎?
  加上哥哥就可以了?
  沈清辭賤兮兮湊近,期待了望著時瑾年,喊了聲,「年糕哥哥。」
  「閉嘴。」時瑾年沒有猶豫踹了沈清辭屁股一腳,「這是綿綿獨屬的。」
  為什麽綿綿喊就那麽動聽,沈清辭叫的讓人起雞皮疙瘩。
  恨不能再踹幾腳。
  這一腳鬧著玩,根本沒使勁。
  沈清辭還是抱著屁股跟江綿委屈告狀,博寵愛。
  沈靖川聽著幾個人玩玩鬧鬧,沒回頭,握著鍋鏟翻動炒飯,唇角揚起一抹淺笑。
  綿綿沒死,家人也還在,時家這小子也沒犯蠢。
  這就是,回來的意義。
  午餐都是沈靖川一個人做的,很簡單。
  一人一盤海鮮蛋炒飯,一大鍋松茸蟲草雞湯,兩盤炒時蔬。
  海鮮蛋炒飯配料太足了,帝王蟹蟹腿肉,虎蝦仁,魷魚圈,加上豌豆胡蘿卜玉米粒,不僅好看,更好吃。
  「真好看。」江綿盯著面前的炒飯,吞了口口水,挖了一杓,放入口中。
  嚼嚼嚼。
  少年茶色的眸子倏地睜大幾分,然後又微微彎起,繼續嚼嚼嚼,控制不住的開始踩腳腳。
  嘴巴裡有食物不能說話,身體已經表達了炒飯的好吃程度。
  時瑾年心裡酸酸的,有那麽好吃嗎?
  第144章 少爺,抱抱
  時瑾年嘗了一口,確實味道很好。
  「好美味的飯!」少年握著杓子,眼睛直勾勾盯著沈靖川,「沈大哥,這是我吃過最好吃的炒飯,太好吃了!」
  江綿在江家時,哪有機會吃過蛋炒飯,有白飯和菜已經很不錯了。
  來到抱山園,廚房也沒做過蛋炒飯。
  時瑾年在家吃飯,基本都是一桌菜搭配一點米飯。
  江綿還真沒吃過蛋炒飯,何況這麽豐富配料的蛋炒飯。
  沈靖川眼角藏著一抹笑意,嗓音溫和,「喜歡吃,以後經常來,我給你做。」
  「大哥,我好久沒吃到你做的炒飯了。」
  沈靖川:「那你多吃點。」
  沈清辭說著,又吃了一杓,一向話多的人此刻不說話了,只顧著低頭默默吃。
  大哥這幾年在外面,他長大後,大哥就幾乎不下廚。
  想吃到童年味道的蛋炒飯,太難了。
  沈靖川給江綿夾了一筷子青菜心,又給沈清辭夾了一點。
  那年,父親在雲市執行任務受重傷,母親放下手裡工作,飛去雲市一照顧就是一年多。
  後來父親身體好了,母親也沒回來,父親說母親身體不好,需要靜養。
  兩個人去了雲市定居,每年也就春節回來一次,其他時間極少回來。
  那時候他才十五歲,沈鬱九歲,沈清辭才五歲。
  雖然家裡有傭人管家照顧,但是五歲的孩子,離開父母,總是會想念。
  他也沒有帶孩子經驗,沈清辭每次鬧著要找母親,他就會親自給他做一份海鮮炒飯。
  開始不是沒放鹽,就是炒火候不對,做了很多次,最後沈清辭終於願意吃了。
  「大哥,你還沒給我夾菜。」
  沈鬱幽幽怨怨的聲音飄了過來,打斷沈的思緒。
  在外面高冷殺伐果斷的霸總,在大哥面前不過是個爭風吃醋的乖巧弟弟。
  沈靖川忍著沒笑,配合的給沈鬱夾了一筷子蔬菜。
  這些年,他不怎麽在家,都是大弟弟在照顧小弟。
  心裡覺得有些愧對弟弟,沈靖川又夾了一筷子菜心給放在沈鬱碗裡。
  「謝謝大哥。」沈鬱努力想壓著嘴角不笑的,但是,實在壓不住。
  沈清辭都沒用公筷,夾了一顆菜心放到沈鬱碗裡,「那,滿意了吧!」
  沈鬱:……
  欠打。
  沈靖川正要放下筷子,看到坐在對面的時瑾年,拿起公筷,給他也夾了一筷子菜。
  時瑾年抬頭看對方,有點……受寵若驚,又有點尷尬,剛才說話還夾槍帶棒。
  怎麽突然還給他夾菜。
  「都是弟弟,不能厚此薄彼。」沈靖川說得極其自然,下面一句,又讓時瑾年一點點受寵若驚蕩然無存。
  「既然你們都喜歡我做的菜,晚上你和綿綿留在這裡,我再下廚。」
  老奸巨猾。
  「沈大哥日理萬機,不打擾了,一會吃了飯我和綿綿就回去。」
  說著,時瑾年也用公筷給沈靖川夾了一顆青菜,「沈大哥下廚辛苦,多吃點。」
  江綿嘴巴裡包著飯,茶色大眼睛左右看看,又看看對面。
  為什麽大家都在相互夾青菜吃?
  嚼嚼嚼。
  咽下口裡的食物,江綿疑惑開口,「這個雞湯非常好喝,你們怎麽都在相互夾青菜,不喝雞湯嗎?」
  少年站起身,拿起桌上的小碗,從湯鍋裡盛了兩杓雞湯,放到小碗。
  接著,小心翼翼端起小碗邊緣和碗底,將雞湯放在了沈靖川面前。
  少年圓潤的眸子彎起,嗓音清軟愉悅,「年糕說的對啊,沈大哥做飯很辛苦,要多吃一點。」
  時瑾年默默吃了口炒飯,有種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的感覺。
  他幹嘛要說沈靖川下廚辛苦呢?
  對上少年坦誠清亮的眸子,沈靖川的心倏地升起一股酸澀的幸福,酸澀順著心房漫延,連鼻尖都有些發酸。
  沈靖川低頭喝了一口雞湯,抬起眼皮,笑容溫和,「謝謝綿綿,你盛的雞湯很好喝。」
  午飯後,時瑾年心情又好了起來。
  要帶綿綿回家了,享受二人世界。
  江綿蹲在地上,一手抱著毛毛絨乎乎的大腦袋,一手掀開毛毛耷拉的耳朵,靠在耳邊小聲說著什麽。
  沈清辭狗狗祟祟無聲靠近,豎起耳朵偷聽。
  「毛媽,我們很快就能見到卷卷了,沈大哥說會帶我去科學大裝置實驗室,卷卷很快就會回來了。」
  「到時候,見到卷卷,你可不要哭啊。」
  毛毛似乎聽懂了,小聲的哼唧兩聲,腦袋蹭著少年臉頰,很是親昵。
  沈清辭咽了下口水,要是以前,他會覺得江綿是童言無忌亂說。
  現在不一樣了,他是天才,還是跟大哥的秘密,那卷卷……真的能回來?
  沈清辭又默默退了回去,不打擾人狗告別。
  張叔和司機老金開車來接的,今天張叔穿的可正式了。
  深色西裝裡面配同色馬甲,領帶,折疊平整的口袋巾,站的筆直,等在轎車旁。
  江綿一步三回頭出了沈家別墅,一轉頭對上張叔標準禮貌微笑下,壓抑著激動情緒。
  昨天半夜喬特助來拿換洗衣服,可都說了少爺和江綿昨晚跌宕起伏的年會經歷。
  又激動的說了江綿昨晚給大家看到大模型多麽厲害,江綿就是藏在公司的掃地僧,哦不,背地裡保護公司的大佬。
  張叔激動的幾乎一晚上沒睡,不是天真無邪的小孩嗎?
  突然就變成計算機大佬?
  江綿,太厲害了。
  「江綿,請上車。」張叔微微躬身拉開車門,一隻手擋在車頂。
  江綿認真上下打量一下,「張叔,你今天,真好看!一點也不老。」
  說罷,彎腰進了車內。
  張叔陷入沉思,難道他平時看上去都很老?
  汽車駛上平坦馬路,時瑾年一上車,就升起了車擋板。
  「綿綿。」
  時瑾年伸手剛勾腰,江綿就自己靠了過來,好像覺得還不夠,坐到男人懷裡。
  手臂一伸,勾住時瑾年脖頸,湊到肩頸像小狗似的,用唇輕蹭著。
  「少爺,抱抱。」江綿都忘了改口喊年糕的事,滿腦子都是想要和時瑾年貼貼,聞著他身上的味道。
  扣在腰間的大掌倏然收緊,時瑾年被蹭的,肩頸皮膚麻麻癢癢,像是一團燎原星火,傳遍全身。
  第145章 壞年糕
  下午的陽光漸漸變得寒冷,傭人管家井然有序工作。
  樓上臥室溫度灼熱,外套,襯衫,內衣襪子散了一地,手機壓著西服外套,散在地板上。
  嗡嗡震動兩下,手機屏幕亮了,上面顯示青園梁管家發來的回報。
  【少爺,老爺昨晚吸氧一夜,今天能下床吃東西了。】
  【大少爺昨晚昏迷一整夜,上午醒了,鬧著要自sha,拒絕見老爺,罵老爺是變態。老爺又傷心過度在吸氧。】
  手機的主人很忙,消息隨著屏幕熄滅重歸安靜。
  外面的光線順著窗戶紗簾進來,江綿咬著嘴唇,緊皺眉毛,細長的手指抓在男人的胸膛。
  像是不讓他更進一步,又像是怕他退走。
  時瑾年額角青筋凸起,細汗順著青筋下滑,滾過線條優越的側臉,低落在少年側頸床單上。
  他的綿綿什麽都不懂,只會可憐兮兮,淚眼汪汪望著他。
  真是要命。
  之前不想這麽早就和江綿更深一步,想等他開竅了,等他自己想要。
  但他的小傻子,突然就開竅了。
  回來路上,主動親他,小手亂摸,這麽撩撥,他一點抵抗力都沒有,也不想抵抗。
  兩情相悅,自然的發展到最後一步,盼了很久。
  沈靖川的出現,讓他頓感危機,這個男人極其聰明,優秀,對江綿表現出濃厚興趣。
  甚至還隱隱覺得他很熟悉江綿。
  面對可能潛在的,強大的競爭對手,時瑾年罕見的少了底氣。
  怕江綿會因為更優秀的對方,被吸引走,不再滿心滿眼都是自己。
  他不敢再耐心等待江綿主動,等待著一步步來。
  江綿徹底屬於自己,他才能稍微安心,江綿只能屬於他。
  ……
  時瑾年躺在少年身旁,將人撈進懷裡,溫柔愛撫。
  懷裡的人還在委屈巴巴呢。
  「壞年糕。」江綿費勁挪了挪,想離大壞蛋遠一點,「我要沒力氣吃飯了,嗚嗚……」
  怎麽以前沒發現少爺那麽壞呢!!!
  時瑾年伸手打開頂燈,溫暖燈光下,一片雪白上點點深淺不一痕跡。
  少年眼眶紅紅的,眼角濕潤未消,臉頰和纖細脖頸一片粉紅,惹人心疼,又想讓人再狠狠欺負。
  時瑾年微微呼吸一滯,低頭在少年後頸輕輕吻了一下。
  知道江綿皮膚薄,容易留痕跡,他動作很輕了。
  「綿綿,一會不用下床,我喂你吃飯,乖不哭了。」
  「年糕騙人。」
  「差一點我就逃走了,壞年糕,又抓回去。」
  少年咕咕噥噥抗議,時瑾年默默摟著人,不敢還嘴。
  哪是差一點逃走,分明就是才爬了一步,就被他攔腰抱回來了。
  時瑾年哄了好一會,才把勉強小聲絮絮叨叨的小可憐哄好。
  抱去洗了澡出來,江綿閉著眼睛累的睡著了。
  幸好沒有傷口,要不然他要內疚死。
  綿綿沒受傷,他的技術應該不差吧?
  大概太累,抹藥江綿都沒醒,只是發出兩聲細微的哼唧聲。
  時瑾年換上家居服,又把江綿被子掖好,收拾了一下地上的衣服,出了房間。
  看完梁管家發的消息,男人略帶慵懶的眉宇間,染上一絲鬱氣,唇角微勾一抹嘲諷,手指在屏幕上點動,給梁管家回了信息。
  【不要讓時延吉死了,隨便他鬧。】
  那個養子鬧騰的越狠,時東來就會越心痛,老東西越心疼,他心裡就會越快意。
  在時家,除了爺爺,沒有人希望他出生。
  年幼時若是沒有爺爺的庇護,他可能幾歲時就死了。
  爺爺教他成長,給他公司。
  抱山園,爺爺最喜歡的一塊地,親自找人設計,修建,作為生日禮物,送給了他。
  雖然爺爺當他是時家繼承人,不是心愛的孫子,但這也是他成長過程難得的關愛。
  所以哪怕是爺爺知道時東來有多混帳,要求他不要動自己唯一的兒子,他也不會記恨爺爺。
  這是他欠爺爺的,沒有爺爺,就沒有今天的他。
  爺爺,您別怪我,您兒子他想要鼎盛,還想弄死我愛的人。
  您不讓我對他動手,那就讓他最喜歡的養子出手吧。
  誰讓他動了自己最在意的人。
  時瑾年將手機熄滅屏幕,邁步往樓下走去。
  張叔見自家少爺走了下來,笑呵呵迎了上去。
  「少爺,晚上江綿想吃點什麽,我讓廚房做。」
  下午到抱山園,少爺抱著江綿,兩個人吻著上樓的,他和老金可都看到了。
  年輕人真是不知節製。
  江綿沒下來,肯定又累壞了,要好好補補。
  「少爺,廚房燉著黑鮑烏雞湯,晚上給江綿喝點,補補身體。」
  時瑾年嗯了一聲,算是同意了,「讓王嬸洗一點海鮮出來,我要給江綿做海鮮炒飯。」
  「好,我這就……」張叔突然頓住,不確定的看自家少爺,「少爺,你是說要親自下廚,給江綿做……海鮮炒飯?」
  「嗯。」時瑾年說著,邁步往廚房走,「江綿吃過沈鬱,沈老三的做的飯,今天連沈大做的飯都吃過了,唯獨沒吃過我做的。」
  不能被他們比下去,做飯,他也會。
  張叔跟在一旁,有些發懵。
  少爺的勝負欲出來了?
  江綿的好日子來了,少爺要親自下廚給江綿做飯。
  嗯……可是少爺從小到大沒下過廚房做飯哎。
  做出來的……能吃嗎?
  第146章 少爺很愛我
  一通忙活準備,時瑾年系著王嬸準備的粉色圍裙,手裡拿著鏟子,目光看向放在一旁的平板。
  上面是海鮮蛋炒飯的菜譜,還有視頻。
  張叔和王嬸兩個人,一左一右趴著廚房門框往裡看。
  王嬸看著看著,嘴角就咧開笑了。
  別說,少爺系上她準備的粉色圍裙,還怪好看的來,很有人夫感。
  江綿少爺有福氣。
  時瑾年微微擰著眉,又認真看了一遍視頻,擰開燃氣打火,倒油。
  油好像少了,再加一點。
  時瑾年心裡默數到十秒,倒出處理好的海鮮丁。
  劈裡啪啦。
  海鮮上少量的水遇到熱油,濺起油花,有幾滴濺到時瑾年手背。
  他微微蹙眉,沒有停下繼續翻動鍋鏟。
  八成熟放米飯,雞蛋,時瑾年心中默記步驟。
  忘了先炒雞蛋。
  王嬸猶如天降神兵,拿了攪好雞蛋液和一口鍋過來。
  一通手忙腳亂,時瑾年端著一盤看上去有模有樣的海鮮蛋炒飯出來了。
  廚房一片凌亂,台面上米飯粒和蔬菜搭配出雜亂又和諧的顏色。
  張叔看到自家少爺手上被油濺的紅點,手指上還裹著創可貼,心疼又欣慰。
  這段時間江綿進步太多,少爺也變得越來越有人情味。
  別說這炒飯做的還真有模有樣,第一次下廚能做到這樣,已經是很有天賦!
  就是不知道味道如何。
  看著能吃,應該能吃吧?
  時瑾年端著海鮮炒飯回了房間,張叔跟著端了雞湯和兩道小菜,放在房間退了出去。
  江綿還沒醒,還是保持著他出去時候的姿勢,看來真的累狠了。
  時瑾年盯著自己的傑作欣賞,色香味俱全,做飯也沒那麽難。
  特別是給愛的人做飯,滿足,幸福。
  以後要多給綿綿做飯。
  時瑾年拿出手機,對著那盤蛋炒飯拍了張照片,本來想發朋友圈,想來沈靖川那個家夥也沒時間看朋友圈。
  於是,翻出上午才加上的沈靖川頭像點開,毫不猶豫將照片發了過去。
  【時瑾年:沈大哥,我做的海鮮炒飯,做飯也不難,很簡單。】
  這話多少帶了點挑釁意味。
  他就是想告訴沈靖川,別想用做飯吸引綿綿。
  不一會對方回了信息,時瑾年點開一看,臉色不好看了。
  【沈靖川:以我多年做飯經驗,這份炒飯,賣相欠佳,油放多了,海鮮炒老了,味道一定不怎麽樣。】
  沈靖川一點沒客氣,句句點評,都像下了毒。
  時瑾年也不示弱,直接回了句。
  【時瑾年:綿綿說很好吃!】
  【沈靖川:那是綿綿天真善良】
  時瑾年:……
  怎麽就沒看出來這個家夥嘴這麽毒。
  兩個小學雞,微信吵架似的一來一往,時瑾年注意力在手機上,沒注意江綿睜開了眼睛。
  「壞年糕。」江.生氣.綿還記得下午的事呢,氣鼓鼓的嘟囔一句。
  說完又眼巴巴的望著時瑾年,意思很明顯,還不來抱抱嗎?
  壓著他的時候,誇他好看,好軟,以後都聽他的,一個勁的誇他乖來著的。
  他都看著時瑾年超過十秒了,怎麽還不來抱他!
  不是時瑾年不抱,而是江綿可愛萌萌的樣子,看的有些入神。
  少年裹在被子裡,淺金色頭髮一部分搭在枕頭上,一部分凌亂翹著。
  茶色的大眼睛巴巴的看著他,茫然中又有些嬌嗔。
  可愛的想狠狠親。
  這是現在他可不敢親,寶寶需要哄。
  時瑾年手機一扔,坐到床沿,大手撫著少年凌亂的發頂,輕輕揉了揉,又低頭在唇角親了下。
  「綿綿,是不是餓了,我給你做了海鮮炒飯,要不要嘗一嘗。」
  聽到有吃的,還是時瑾年做的,江綿心裡那點幽怨瞬間被食物趕跑,變成了歡心好有點小雀躍。
  「要吃!」
  少年撐著手臂要坐起來,剛坐起來,小臉皺成一團,渾身哪哪都舒服。
  從來沒想過時瑾年會為他做飯,江綿知道,時瑾年是很多人,伺候的少爺。
  在抱山園這段時間,他就沒看過時瑾年進廚房,更不要說做飯,還是為他做的。
  時瑾年趕忙托住少年脊背,讓人靠在自己懷裡,別開目光不看露到被子外的雪白夾著粉紅,拿了家居服給江綿穿上。
  「是不是很疼?」時瑾年嗓音有些心疼,時瑾年抱著人到了外面小廳,把江綿輕輕放在沙發上靠坐著。
  「可疼了。」
  江綿都沒看時瑾年,眼睛直勾勾盯著桌上放著的炒飯,抬起腳踩在男人腿上。
  「少爺,想吃。」說著還咽了一口水。
  可從來沒見過少爺做飯啊,看著很好吃,還是為他做的。
  時瑾年垂眸看踩在大腿上的嫩白腳丫,一把握住家居褲下一截細白腳踝,指腹不輕不重摩挲幾下,才不舍的把腳放到沙發上。
  小東西,太會勾人,還不自知。
  端著還熱乎的炒飯過來,時瑾年坐在江綿身旁,挖了一杓喂到少年唇邊。
  江綿正要張嘴接的瞬間,時瑾年又把杓子收了回來。
  腦子裡想到沈靖川的點評,突然不自信起來。
  那一杓炒飯進了自己嘴裡。
  時瑾年眉頭微不可察皺了下,動作略顯僵硬的咀嚼。
  沒有放鹽。
  魷魚須和蝦仁有些硬。
  對上少年委屈不滿的茶色大眼睛,時瑾年有些尷尬的解釋,「綿綿,我做的不好吃,沒放鹽,還有些硬。」
  「我讓王嬸重新給你做一份,明天我再學著做,肯定能做出一份好吃的海鮮炒飯。」
  「不行!我試試。」江綿說著,拿過對方手裡的杓子,挖了一杓放入口中。
  嚼嚼嚼。
  雖然沒有鹹味,也有點硬,但也很好吃。
  少爺第一次專門為他做的炒飯哎!
  江綿吃了一杓,又要挖第二杓,被時瑾年攔下,「綿綿,不好吃,不要吃了,還有烏雞湯。」
  「少爺,雖然沒有鹽,但也很好吃。」少年澄澈的眸子坦然,含著笑。
  時瑾年知道江綿說的是真的,他覺得好吃。
  「這是少爺第一次專門為我做飯,很珍藏……不對,很珍貴。」
  「這裡漲漲的。」少年左手壓在心口位置,眼睛已經濕潤,「少爺能給我做飯,我真的好開心。」
  「以前,沒有人喜歡我,現在有少爺的喜歡,真的好開心啊!」」
  少年抬手,擦掉眼淚,彎起含淚的眼眸,笑著繼續說,「在地下室住了那麽多年,從來都沒想過,有一天會被人在意,被人喜歡。」
  「少爺,今天我真的好開心,沈大哥,二哥還有沈哥,毛毛他們都喜歡我。」
  「我感覺我也很重要,不是什麽無關緊要的人。」
  少年眼眶微微泛紅,還沒緩過來,這會更紅了,眼睛裡卻有發自內心的笑。
  「綿綿。」時瑾年喉嚨發緊,嗓音有些啞,「你很重要,對我最重要。」
  「我知道啊,少爺,昨天晚上我就知道了。」
  晶瑩淚珠順著白嫩臉頰滑落,少年微笑著說,「你寧願不要公司,也不讓我被他們帶走。」
  「我知道,我是少爺堅定的選擇。剛剛睡覺的時候,這些,我忽然就想到了。」
  「我感覺到了,少爺很愛我。」
  或許是感受到了時瑾年對他的珍重,或許是兩個有了身體上最親密的關系。
  江綿隻感覺胸腔裡滿滿脹脹,溢滿幸福,身體裡每一個細胞都泛著甜甜的味道。
  時瑾年聽的心疼又心酸,同時又很欣慰。
  他的綿綿以前太可憐了,讓人心疼。
  他的綿綿終於感受到了他的愛意。
  時瑾年要放下炒飯去抱江綿,好好感受一下兩個人難得的溫情,胳膊突然被拉住。
  少年可憐兮兮,看上去更加委屈,「少爺,又不給飯吃嗎?這不是為我做的嗎?」
  第147章 早點回來呀
  時瑾年想放下盤子來抱江綿安撫,結果小家夥,還惦記著海鮮炒飯。
  「給你吃,既然不能放下盤子。」時瑾年單手摟過少年,「綿綿到我腿上來,抱著喂你。」
  少年很聽話的挪動屁股,牽扯到腰部肌肉,疼的齜牙咧嘴。
  時瑾年手臂勾著腰,往上一提,人坐了上來。
  少年拉起時瑾年胸前的衣料,擦了擦眼淚,又巴巴的望著他,微微張開唇瓣。
  「綿綿。」
  時瑾年呼吸忽然頓住,目光停留在微腫粉嫩的唇上,喉結滾動一下,不自覺靠近,想要含住。
  還沒觸碰到柔嫩,唇被溫熱的手擋住,江綿皺著俊秀的眉,小聲抗議,「年糕哥哥,要吃飯!」
  「下午你都親了好久好久,再親嘴巴都爛了,還怎麽吃飯。」
  被一把推開的時瑾年,閉了閉眼,不怪他經不起撩撥,實在是……綿綿太可口。
  時瑾年壓下腦子裡不該想的顏色,專心喂飯。
  兩個人就著菜和雞湯把一盤沒有鹽的蛋炒飯吃完了,江綿吃的津津有味。
  炒飯難吃是難吃了點,但是綿綿喜歡,時瑾年也不覺得難吃。
  這要是以前,他連一口都不會多嘗。
  下廚也不容易,以後要多學習,不能虧待了他的小傻子。
  哦,小傻子,一點也不傻,是大天才。
  但還是他心裡天真小傻子。
  「年糕哥哥,是不是很疼呀!」江綿捧著時瑾年被油點子濺到的手背,對著幾處傷口呼呼熱乎氣。
  少爺好可憐啊,中午手指受傷,晚上手背受傷。
  「以後不要做飯了,舍不得少爺受傷。王嬸他們做就可以了,都很好吃的。」
  「這點傷不要緊,我喜歡給綿綿做飯。」時瑾年反握住少年的白嫩的手指,放在唇瓣輕吻,「以後有時間,我都會學著給綿綿做飯。」
  此刻剛剛收拾乾淨廚房的王嬸,累的動了動脖子,長舒了一口。
  以後少爺還是不要做飯了吧,炒了菜,廚房像是垃圾場似的。
  時瑾年起身,拿了一部嶄新的手機過來,已經裝好電話卡。
  「綿綿,給你一部手機用,以後電話手表和手機可以一起用。」
  既然江綿不是智弱孩童,他也沒必要限制他使用手機。
  以前沒給他手機,是怕他像小孩子一樣,接觸到負面的訊息,遊戲之類,會把小孩子帶壞。
  現在他倒是不擔心,成年人,應該有一部手機。
  江綿第一反應是拒絕,腦袋搖的跟撥浪鼓似的。
  「不要,我有電話手表就可以了啊!我可以給少爺打電話,還可以給沈大哥,二哥和沈哥打電話,我還有顧哥的電話呢!」
  時瑾年略一思索,坐在少年身旁,「綿綿,手機不止是打電話,還有很多用途,比如……你看。」
  時瑾年滑動屏幕,點開微信,上面已經加上自己的微信。
  時瑾年給江綿科普了一下微信的用法,江綿抱著手機,一個個加時瑾年推過來的名片。
  「年糕,你早點告訴我還有這麽好玩的東西啊!我要看沈哥的朋友圈。」
  於是,接下來的一個小時,就見江綿窩在沙發上,抱著手機,不停的回信息,手打太慢,後面直接發語音信息。
  聊完一圈後,少年放下手機,癱坐在沙發,望天花板。
  「好神奇啊!感覺聊了很多,又像是什麽都沒講。」
  「嗯,沉迷於手機,很浪費時間。」時瑾年摩挲著少年的腳腕,又開始哄騙單純小男孩。
  「我們要把時間用在有意義的事情上,比如,少玩手機,多陪陪我。」
  少年雪白細嫩的腳丫搭在時瑾年腿上,悠哉晃動著,視線瞟到桌上放著的空盤子,倏地坐了起來。
  立刻又皺著小臉扶住腰,忘了腰酸。
  「要做什麽,使喚我就行了,靠著休息。」時瑾年扶著江綿的肩膀又將人按了回去。
  少年輕輕緩了一口氣,腳丫子晃了晃,眸光流轉,唇角翹起,「年糕哥哥,我要發一個朋友圈,記錄下今天我最幸福的時刻。」
  摩挲著腳腕的手指一頓,時瑾年有種不好的預感。
  十五分鍾後,時瑾年盯著自己手機屏幕上,江綿的第一條朋友圈。
  配文:年糕哥哥做的炒飯,今天我是世界上,最幸福的綿綿!
  配文下面是一張照片,照片裡,時瑾年雙手端著吃完的炒飯盤子,努力的擠出一絲微笑。
  看的出來,時瑾年真的是被迫的。
  他笑不出來,也不想拍照,還要端著空盤子拍照。
  但是綿綿喜歡。
  這還是他第一條朋友圈,單獨拍的他。
  真的努力在笑了。
  沒辦法,他的綿綿纏著他,非要拍,怎麽舍得拒絕。
  時瑾年默默熄滅手機屏,不敢想他那些朋友一會看到這條朋友圈,會笑成什麽樣。
  為什麽要告訴江綿,世界上還有朋友圈這種東西??
  時瑾年決定自己收拾碗筷下去緩一緩,端著碗正要出去,又被江綿叫住。
  少年將手機遞給時瑾年,「年糕哥哥,你下去幫我加一下張叔和王嬸的微信啊!」
  時瑾年僵住,目光落在手機上,然後臉不紅心不跳,開始騙小孩。
  「張叔和王嬸出去約會了,還沒回來,加不了。」
  第148章 打包過去
  不能再讓張叔和王嬸看到。
  「啊……?!約會?」少年圓圓的腦袋上打出大大的問號,什麽是約會?
  「那就等張叔回來再說吧。」江綿收回手機,巴巴的望著男人,「哥哥,你早點回來呀!看不到你,我會想的。」
  「嗯,很快。」時瑾年面色平靜轉身,快步出門,接著唇角忍不住上揚了一下。
  時瑾年端著餐盤,剛下了台階,張叔便過來,接過餐盤。
  「想上去收拾的,又怕打擾少爺和江綿。」
  張叔看著吃的乾淨的盤子和盛湯砂鍋,神情滿意。
  見時瑾年欲言又止的,便問,「少爺,還有什麽需要嗎?」
  時瑾年:……
  「沒什麽,張叔,你早點休息。」
  時瑾年轉身又回了樓上,張叔端著餐盤,望著自家少爺的背影,怎麽覺得少爺剛才的神情有點內疚??
  江綿的朋友圈才發出來不到五分鍾,下面已經出現好些條評論。
  顧臨風:時總,確定沒被江綿綁架嗎?
  沈清辭:我膩天空!這真是我年哥嗎?我不信!除非江綿綿你再拍一張給我看!
  沈鬱:小綿綿,下次拍照,讓你男朋友不要笑了,不笑更好看。
  顧臨風:阿鬱說的對
  沈鬱:風風真乖。
  宋懷仁:樓上的,你倆怎麽還聊上了呢?私聊去。
  宋懷仁:瓷娃娃,看到你開心,我們也開心,多發朋友圈哦!
  沈靖川:綿綿,沈大哥做的不好吃嗎?你都沒發朋友圈。
  少年松軟的靠在沙發上,抱著手機十分認真的回復。
  「好吃呀!沈大哥。晚上我才有手機的,下次你做了,我一定拍照發朋友圈!」
  「今天的幸福,也有沈大哥的海鮮炒飯!」
  「你等著,年糕回來了,我就再拍一張給你看!」
  與此同時,時瑾年的手機訊息也炸了,往回走的路上,手機一直嗡嗡震動,一條條消息提示出現在屏幕。
  都是評論過江綿朋友圈,再到時瑾年他們共同的群裡來看熱鬧的。
  沈清辭:年哥,是你自願拍的嗎?還是江綿綿拿麽威脅你了?
  宋懷仁:時總,想不到你也有今天,哈哈哈……
  沈鬱:我們都看出來了,你愛慘了綿綿。
  顧臨風:阿鬱說的對。
  時瑾年有些無語,看著一條條聊天記錄。
  這幫單身狗,當然不知道有老婆的好。
  綿綿喜歡,寵著點怎麽了。
  時瑾年退出屏幕,推開臥室門,走了進去。
  「年糕,沈哥他不相信你是自願拍的,我還要拍一張,給他看看!」
  江綿見時瑾年回來了,立刻舉起手機給他看,十分認真。
  怎麽那麽可愛。
  時瑾年拿過少年手機,直接在沈清辭的留言下回復:沈老三,要不你自己來拍。
  接著將手機扔到桌子上,彎腰抄起少年腿彎,一隻手繞到後背,打橫將人抱了起來。
  「乖,別玩手機了,帶你去玩更好玩的。」
  江綿熟練的勾住時瑾年的脖頸,吧唧在他臉上親了一口,親昵的靠在懷裡。
  好乖。
  想往死裡親。
  時瑾年被親的心裡一片柔軟,腦中想了很多,最後也只是微微低頭,在少年額頭親了一下。
  兩個人進了書房,時瑾年抱著人,在書房角落的牆上按動一個按鈕,緊接著,原本空白的牆面向兩邊滑動,中間出現了一扇門。
  時瑾年錄入虹膜,門打開,抱著江綿走了進去。
  房間內燈光亮起,裡面擺放著一台組裝的超級計算機。
  江綿睜大眼睛,明白為什麽時瑾年的書房的計算機,運算功能為什麽那麽強大。
  原來還連著更強大的超級計算機。
  「公司的比家裡的大嗎?」江綿問。
  「嗯……公司的要略微遜色一點,這裡是最先進計算機,但我還沒完全發揮他的運算功效。」
  時瑾年雖然在計算機領域很牛了,但是跟江綿這樣天才型,雲端之上的人比起來,還是有差距。
  他知道,江綿的大腦,堪比大型計算機。
  以前都是他一葉障目,沒發現呆萌純真的外表下,藏著一個這麽強大的大腦。
  現在不一樣了,只要江綿感興趣,隨便他用。
  「家裡的計算機,以後給你用,在你手裡才能發揮最大作用。」
  「年糕,放心吧!」少年手指掐住時瑾年的下巴,豪氣的說,「交給我,你想做什麽,我來做!」
  少年笑的眉眼彎彎,眼裡是自信的光,時瑾年知道,江綿沒有誇大。
  周一早上,江綿跟著時瑾年去上班。
  專用電梯到了頂層,一出電梯,就看到電梯門外守了一圈人。
  喬揚身旁站著頂層的幾個秘書,劉斌身後跟著的是計算機中心的幾位能人。
  劉斌笑的最燦爛。
  周末兩天,劉斌不敢打電話騷擾時瑾年,但是發了很多條消息。
  恨不能早點到抱山園來接江綿去公司。
  一大早便跑到頂層,等著江綿出現。
  江綿:?
  這麽多人?
  少年快速踩著小碎步,平移到時瑾年身後,然後又探出腦袋,好奇打量,一個個怎麽笑的這麽奇怪?
  「時總好,江大師好!」大家異口同聲問好。
  時瑾年點點頭,把人從身後拉到身前,溫聲說,「綿綿,他們在跟你問好。」
  「你們也好。」江綿的手悄悄揪住時瑾年身側大衣,「你們叫我江綿,不可以叫大師。」
  他是巫師,才不大師呢?
  但是少爺說要保密。
  「我們聽你的,江綿。」劉斌笑眯眯的,「要不我們去計算機中心吧,大家都等著你呢。」
  沒等江綿回答,一道靈活的身影,竄了進來。
  「當當當!綿綿大帝!請接受來自我等智障的膜拜!」
  「敬上我做的的王冠!」
  小吳雙手捧著一頂,造型新奇的王冠,要給江綿戴上。
  王冠不止新奇,還很特別,都是用零食做的。
  時瑾年視線掃了下,零食種類還不少,再看江綿,已經開心的配合低下頭。
  怎麽有種,幼兒園小朋友過家家的感覺。
  嗯……確實是兩個小朋友。
  喬揚努力憋著笑,看著完美互動的兩人。
  他的小助理,真是腦洞大開。
  江綿戴上王冠,好多袋果汁軟糖成的冠帽,帽頂上是一長條形餅乾,餅乾袋兩頭用花生系了紅繩當做冠冕上的旒,兩邊墜著一根接一根的棒棒糖當飄帶。
  這個禮物送到江綿心趴上了。
  「小吳,你好厲害啊!看起來很好吃!可以吃嗎?」江綿摸著王冠,愛不釋手,嘴角就沒收下來過。
  「就是送給你吃的呀!」小吳又拿了一盒甜奶夾心餅乾,「綿綿大帝,這是我爸去阿根廷出差回來給我帶的餅乾,送你一盒!」
  江綿接過簡單大氣上盒子,珍惜的撫摸了幾下,感動的想哭。
  「小吳,你真好。」江綿點了點自己的電話手表,「我有錢,我也想給你送零食禮物!」
  「哦,還有,叫我江綿或是綿綿啊!」
  被完全忽略的劉斌急了,同時也悟了。
  江大師喜歡吃零食!
  這還不簡單,買!
  先把人哄過去,到時候要什麽零食都有!
  「江綿,我們那有零食,還定了蛋糕塔,好多種口味蛋糕都有。」
  劉斌看了一眼,手還拉在一起的兩個人,當即決定把小吳也打包過去。
  「你要是想送小吳零食,把小吳帶著,讓他挑!咱們計算機中心,零食最多,隨便吃!」
  時瑾年和喬揚,同時一臉問號的看向劉斌。
  第149章 老板娘
  時瑾年還沒說話,江綿和小吳連連點頭答應。
  一個看上零食,一個看上摸魚還能和江綿玩。
  周一早上時瑾年有重要會議,脫不開身,派秦亮過去。
  不僅為了人身安全,是防著江綿和小吳不要多吃零食。
  秦亮面露難色,正想問多少為多,時瑾年開口道,「小蛋糕最多一個,別的零食加在一起不超過250克。」
  秦亮:???
  要不還是,讓他當個正經保鏢吧!
  打架他沒問題,零食不超過250克,怎麽把控。
  要帶個電子秤?
  時瑾年看出來秦亮為難,「看著點就行,江綿吃東西沒節製,他要是忘了,提醒下。」
  「我時刻盯著。」秦亮一臉嚴肅,像執行重大任務。
  劉斌一旁打電話,趕緊安排零食。
  時瑾年一轉身,江綿抱著餅乾盒,已經拿了一塊甜奶夾心餅乾吃上了。
  「綿綿,我幫你收著。」時瑾年沒給江綿反應時間,取下王冠,拿過餅乾盒子,交給喬揚。
  到手的零食還沒捂熱,就這麽的到了別人懷裡。
  少年眨了眨天真的大眼睛,猶豫的問,「喬特助,你會偷偷吃嗎?那個餅乾……很好吃。」
  喬揚:……
  他像那種會偷吃零食的人嗎?
  小助理也給他送了餅乾的。
  「不會,江少爺。」喬揚說的堅決,就差豎手指起誓,「現在我就送到時總辦公室,讓時總保管。」
  時瑾年有些無奈,掰過少年臉,讓他別盯著喬揚背影看了,人都要進辦公室了。
  「綿綿,你和小吳還有秦亮一起,先去計算機中心,就在下面一層,開完會,我就過去找你。」
  江綿乖乖點頭,「年糕哥哥,你要早點來找我,你不在,我有點害怕。」
  雖然來了好多次公司,但除了頂層和食堂,其他地方都沒去過,心裡有點怕。
  但那邊有蛋糕塔哎!
  時瑾年攬著人,往邊上走了幾步,低聲說,「綿綿不要擔心,那幾個老頭不會出現在公司,要是有人惹你不高興,就讓秦亮揍他,別害怕。」
  「秦亮很能打。」時瑾年余光又瞥了一眼已經幫江綿抱著保溫杯的小吳。
  「還有小吳,他也會護著你。」時瑾年說,「年會那晚,小吳就要上去幫你的,被喬揚攔下,要不然他可能真會上去揍人。」
  聽了時瑾年的話,江綿心裡那點擔憂也沒有了。
  有小吳在,小吳很好的。
  「少爺。」少年踮起腳,在時瑾年耳邊小聲說,「放心吧!我會幫你監督他們,不讓他們偷懶。」
  那些人,上次開會就說做不出來什麽的,那晚雖然他們很積極,還是要考察一下的。
  時瑾年的心裡湧起一陣甜蜜,綿綿已經把自己當成鼎盛老板娘了。
  綿綿心在這裡,沈靖川想搶人就沒那麽容易。
  時瑾年大手握住少年肩膀,神情真摯,「那就拜托我的綿綿了。」
  像是組織交代任務似的,兩個人非常認真對視一眼,江綿轉身朝小吳走去。
  看著劉斌帶著人都進了電梯,時瑾年緩緩舒了一口氣。
  他拒絕不了沈靖川的提議,給綿綿機會,讓江綿自己做選擇。
  拒絕不了,但並不代表他什麽都不做,用江綿喜歡的留住江綿。
  真進了研究所,參與項目,工作很累不說,很多項目都是保密,到時候想見綿綿一面都難。
  將綿綿留在他身邊,自己有話語權,最起碼綿綿不會那麽累,不想工作都沒問題。
  所以沒有阻止劉斌安排零食的事,給江綿一個他喜歡的環境,留下江綿。
  下了一層就是計算機中心,電梯門開,空蕩的大廳站了兩列員工。
  別的事業中心,可能還不太清楚江綿的厲害,計算機中心的員工可太清楚。
  一次力挽狂瀾挽救鼎盛信譽危機,一次讓他們窺見未來技術。
  江綿值得他們最高禮儀。
  最高禮儀好像嚇到了漂亮的天才,江綿一把將小吳推到前面,自己像個小貓悄悄探頭探腦。
  小吳懂了江綿的意思,也沒後退,一手一隻保溫杯,還掐著腰,一臉正氣擋在前面。
  剛才在頂層也是這樣,江綿怕生。
  劉斌站江綿身後,瘋狂擺手,示意大家散開,立刻解釋。
  「江綿,他們都散了,你別緊張,他們沒有惡意,單純的想來膜拜你一下。」
  「我不想當動物園裡的動物,給大家看。」少年說的認真。
  接著又說,「劉大叔,麻煩你讓上次開會的那些人一起過來吧,我要讓你們乾活了。」
  劉斌立馬笑不出來,他也才三十歲,怎麽就被叫大叔了呢。
  不過,大師說什麽都對。
  大叔就大叔,還佔了時總便宜。
  小吳笑的很賊:「劉大叔,胡子該理一理了,沒叫老爺爺都不錯了。」
  劉斌摸了一把胡子拉碴的下巴,一點不在意,帶著人去數據中心。
  人情世故,陰謀計策,江綿不懂,但是說到他精通的領域,整個人的氣場都變的不一樣。
  自信,從容,深奧,完全不是平時的江綿。
  小吳坐在後面,托著腮,滿眼星星,癡漢似的望著侃侃而談的江綿。
  江綿坐在數據中心超級計算機前,一邊手指熟練切換頁面模型,一邊講解理念和具體需要的工作。
  「第一階段需要做的就只有這麽多。」少年目光澄澈,看了一圈聽的目瞪口呆的員工。
  轉身看向劉斌,「劉大叔,你要看好他們呀!不能偷懶哦!」
  不等劉斌說話,大家七嘴八舌先著說了。
  「江大師,我被子都帶來了,除了睡覺就是工作!」
  「不敢偷懶,怕打個盹就跟不上了。」
  「老板娘,我肯定努力,你帶我們賺錢,傻子才偷懶。」
  「老板娘?」江綿好奇問,「是不是老板的……唔」
  最後一個娘字還沒說出口,小吳像一道閃電衝到江綿跟前,一把捂住他的嘴。
  壞了,又涉及到綿綿大帝的陌生領域。
  「綿綿。」小吳湊近江綿耳朵,「他們私下裡叫時總老板,你是時總男朋友,所以就是老板娘哦!就是跟男朋友一個意思!」
  第150章 你要是沒時間……
  「小吳頓了頓,感覺解釋的有點怪怪的,又說,「反正你記住,老板和老板娘是談戀愛關系,以後會結婚的!」
  一大幫人都豎起耳朵想聽聽兩個人說什麽悄悄話,無奈小吳保密性太好,什麽也聽不到。
  江綿點點頭,記住了談戀愛關系,他和少爺是談戀愛呢,以後也會結婚。
  所以他就是老板娘。
  這些江綿不在意,他有更在意的,「我都講完了,劉大叔,你們的蛋糕和零食呢?」
  「就在外面休息區,已經到了。」劉斌整個人都處在亢奮中,搓了搓手,「我帶你們過去。」
  「謝謝!」聽到吃的到了,立馬站了起來,拉著小吳往外走去。
  聽的雲裡霧裡要犯困的秦亮,立刻打起精神,如臨大敵跟了過去。
  劉斌真的定了一個五彩繽紛的蛋糕塔,各種口味的小蛋糕都齊全了。
  江綿睜大眼睛,咽著口水,一眨不眨盯著蛋糕塔看。
  每一個都好漂亮,看著很好吃,每個都想吃!
  小吳先一步上前,雙手極快的拿掉好幾個帶草莓和草莓果醬的小蛋糕。
  「綿綿,這些都是帶草莓的,你不能吃。」
  「昂,我知道。」江綿有些舍不得,望著小吳手裡的小號草莓盆盆。
  真好看啊!好香。
  「綿綿,我也不吃草莓蛋糕,這些都給他們吃吧。」
  小吳忍痛割愛,將草莓蛋糕都送了出去。
  好朋友就是要講義氣,綿綿不能吃,他不會在綿綿面前吃。
  太殘忍了!
  時瑾年用最快的速度開完會,一刻沒休息就過來找江綿。
  江綿和小吳挨肩坐在一起,小吳在嘀咕什麽。
  江綿點著腦袋,腮幫子塞的鼓鼓的,手裡還拿著一隻啃了幾口的棉花糖。
  而身材高大魁梧的秦亮,正彎著腰在拆零食。
  只見秦亮手邊已經放了好幾種拆開的零食,正在拆一包棒棒糖。
  時瑾年放輕腳步來到二人身後,見到桌子上放著七八塊,每個都切了一點的蛋糕。
  秦亮也是有辦法的。
  江綿似有所感,回頭看到時瑾年站在身後望著他。
  「年糕!」江綿興奮站起了起來,撲進了時瑾年懷裡,伸手摟住他的腰。
  時瑾年平穩跳動的心,突然就亂了起來,伸手抱住懷裡的人,溫聲問,「想我了嗎?」
  少年揚起小臉,笑的眉眼彎彎,大膽直白,「想啊!」
  秦亮一臉嚴肅又不好意思的轉過身去。
  小吳悄悄往邊上挪了挪,雖然捂著眼睛,還是偷偷從張開的指縫偷看。
  綿綿和大老板這麽濃情蜜意,啊啊啊啊,要瘋了。
  這不比劉秘書和金秘書,偷偷摸摸甜多了。
  時瑾年穿著深灰西裝配鉛灰襯衫,江綿是淡水粉色圓領毛衣配灰色直筒褲。
  兩個人這樣抱著一起,衣服顏色養眼,身高差完美。
  八卦的部門助理偷拍也很及時。
  很快工作大群裡就傳遍了兩個人擁抱的照片。
  【大老板好愛老板娘啊啊啊】
  【什麽時候結婚,我要隨份子去】
  【聽說我們老板娘可厲害了,現在計算著中心都歸他管】
  【真的嗎?有人來辟謠嗎?】
  【劉副總願意,老板娘和老板都不願意,老板想讓獨佔老板娘!】
  【聽說秦叔兒子欠賭債大幾千萬,秦總沒辦法把手裡的股份轉讓了,退休回家了】
  【公然挑釁時總和老板娘,留著過年嗎?走了好,天天倚老賣老】
  ……
  江綿不知道公司群裡,一整天有多熱鬧。
  晚上洗完澡躺在床上,陷入他的煩惱。
  某些事情做起來,可辛苦了,相比起來,還是到公司上班輕松。
  要不要和少爺說,回到以前的房間睡呢?
  要不回到以前的房間,偷偷裝睡。
  江綿這麽想著,撐著手臂,坐了起來,
  才坐起來,掀開被子,衛生間門哢噠一聲,打開了。
  時瑾年穿著黑色絲質浴袍出來了,腰間的帶子也沒系,浴袍松垮垮的敞開著。
  浴袍遮了一部分健碩胸肌上,還有兩道顏色很淡了的抓痕。
  緊致線條分明的腹肌,就這麽闖入江綿視線,人還沒反應過來時,眼睛已經不受控制往下看去。
  下一刻,江綿反應過來,倏地收回腳,縮回床上。
  不能讓少爺發現要去隔壁睡覺。
  少年縮在床頭,睫毛亂抖,相當心虛的望著時瑾年。
  「你要去哪?」時瑾年挑了一下眉,走向大床。
  剛才綿綿的動作明顯是要下床,看到他出來,又這麽心虛的縮了回去。
  「我……我……」對上時瑾年的視線,少年故作鎮定的移開,往下看。
  像是想到了什麽,江綿突然捂住了眼睛,蜷縮著躺下了。
  「沒什麽啊,少爺。」少年捂著眼,心裡想的就說了出來,「我想去隔壁睡的,好久沒去了。」
  時瑾年抬腿屈膝跪上床,雙手撐在少年身體兩側,高大的身影,幾乎完全覆蓋縮在床上的少年。
  絲質浴袍下垂,仿若惡魔黑色翅膀,包裹住蜷縮在身下,乖乖就范的小羔羊。
  「想去隔壁睡,我陪你去。」時瑾年俯身靠近。
  少年依舊捂著眼睛,短發松松撒撒隨著搖頭快節奏擺動。
  「不去了,不去了,就這裡很好。」
  「綿綿,你……在害羞?」時瑾年的心驟然興奮起來,大手拉開少年的手。
  江綿不僅耳尖紅了,臉頰也微微透著粉紅。
  被拉開手,眼睛沒有遮擋,少年的臉頰似乎更紅了,水潤的眸子突然帶著責怪看時瑾年。
  「少爺,你……你的衣服。」
  略帶責怪的眼神,在時瑾年看來就是嬌嗔,在撒嬌。
  像小妻子害羞帶嗔的罵丈夫流氓。
  真是個天生的妖精,時瑾年系好浴袍腰帶,忍不住在少年唇角啄了幾下。
  氣氛正濃,床頭櫃上的手機嗡嗡震動,時瑾年蹙了蹙眉,伸手拿過手機,一看是沈靖川打來的,猶豫一下接通。
  「時總。」沈靖川沉穩的聲音傳來,「沒忘記明天的事吧。」
  「明天早上八點,我會派車去抱山園接江綿過來,你要是沒時間……」
  時瑾年還以剛才的姿勢撐在床上,一手握著手機,俯看勾人不自知的少年。
  他沒急著回答沈靖川的話,突然俯身。
  啵的一聲,在江綿唇上親了一口。
  電話那頭,沈靖川說話的聲音戛然而止。
  第151章 彼此的底線
  電話兩邊暫時都沒有了聲音。
  沈靖川站在實驗室門外,指節緊扣手機邊緣,薄唇抿成了一條線。
  警務員小陳一直跟在沈靖川身邊,雖然沈靖川什麽也沒說,小陳知道,司令現在心情極其不好。
  司令這兩天連軸轉,忙完手頭的事,又到實驗室,幾乎沒合眼,急著要把實驗艙完善。
  跟在司令身邊那麽多年,怎麽就沒發現司令什麽時候開始關注江綿的呢?
  肯定又被那個時總氣到了。
  難辦。
  沈靖川閉了閉眼,周身凝滯的空氣漸漸消失,聲音變得平靜,「時總,明天早上八點三十。就這樣。」
  「好,沈大哥,明天早上見。」
  時瑾年心情甚是不錯的掛了電話,將手機扔在床上,俯身含住少年柔嫩的唇瓣,一陣霸道掠奪。
  江綿被親的喘息的時候,才將人放開。
  「綿綿,你愛我嗎?」時瑾年嗓音暗啞,帶著滿滿佔有欲,還有一絲小心翼翼。
  之前信心滿滿,覺得江綿是個單純的小傻子,隻屬於他一個人。
  現在,他的小傻子變成了天才,突然冒出來一個沈靖川。
  可控的一切,似乎變得不可控。
  害怕江綿會被別人騙走,不再滿心滿眼都是他。
  少年捂著唇,眼裡氤氳著水汽,又慫又可憐的說,「是不是,愛少爺,今晚就不用取悅了。」
  「每天都要,累。」
  「那,綿綿就是愛我了。」
  時瑾年唇角微揚,單手撐在少年肩膀,一隻手去解少年睡衣紐扣,「乖,今晚就一次,不會讓你太累。」
  ……
  第二早上八點,江綿還沒醒。
  被時瑾年撈了起來,半睡半醒抱伺候著洗漱,換衣服。
  最後也是時瑾年抱著人,上了沈靖川的車。
  見沈靖川坐後座,時瑾年也不客氣,抱著江綿坐自己腿上,也坐了上去。
  「沈大哥,早!」時瑾年微笑打招呼。
  沈靖川一眼看到江綿羽絨服領口裡的曖昧痕跡。
  他不著痕跡挪開視線,要笑不笑,「時總身為鼎盛集團總裁,還有時間陪綿綿去研究所?」
  「綿綿的事,我都有時間。」時瑾年將人圈在懷裡,絕對佔有的親昵姿勢,看向對方,「綿綿太單純,我不放心,陪著他,有什麽事,能及時幫他。」
  「不放心?」沈靖川眸光微冷,斂起笑意,搭在腿上的手指捏著關節,「時總是對我不放心?」
  時瑾年感覺到對方心情不大好,目的已經達到,很會見好就收。
  「沈大哥,我怎麽敢,你是阿鬱和清辭大哥,我心裡也當你是尊敬的大哥,怎麽會不放心你。」
  「我是擔心綿綿離開我害怕,我陪著綿綿,他能安心在那待著。」
  他故意給江綿穿了圓領毛衣,露了一點痕跡。
  說他卑鄙也好,說他害怕也好,面對沈靖川,他確實沒有足夠的自信。
  沈靖川太優秀了。
  江綿也才剛對他的愛有回應。
  他深愛江綿,但卻沒有信心,江綿對他也是同樣的深愛。
  他的綿綿才剛開竅。
  「呵。」沈靖川低笑一聲,「幾年未見,瑾年弟弟話多了。」
  「我有我的底線,對綿綿只有尊重。」沈靖川視線從還沒睡醒的少年臉上移開,順便拉踩,「不像有些人,連哄帶騙。」
  「沈大哥。」時瑾年說,「我也有我的底線。」
  「綿綿是我的底線。」時瑾年說平靜且認真,順便把手擋在江綿臉上。
  「很好。」沈靖川唇角微微扯起一下,「瑾年弟弟這麽看重綿綿,我相信你一定會尊重他。」
  時瑾年:……
  怎麽又繞回來了?
  車內一片沉默,只有低低的發動機聲,坐在副駕的小陳默默歎了口氣。
  懷裡的人輕輕哼唧兩聲,睜開了眼睛,抬眼就看到時瑾年繃緊的下頜線。
  「少爺。」少年軟軟糯糯叫了一聲,一臉茫然,扒拉開時瑾年還擋著的手。
  「咦?沈大哥!」見到沈靖川,江綿立刻就清醒了。
  「我們要去實驗艙嗎?」少年眨巴著大眼睛,滿滿的期待。
  沈靖川眼角含著淺笑,說,「嗯,在去的路上。」
  「還有半個小時才到,要不你先把早餐吃了。」
  江綿沒吃早飯就趕時間出來,時瑾年給帶了兩塊三明治和一瓶牛奶。
  於是剩下的時間,兩個男人就這麽看著江.吃播.綿津津有味吃了一路。
  到了地方,經過幾層身份驗證,進入地下實驗室。
  「瑾年弟弟,你也要進去嗎?」沈靖川給江綿遞了實驗室外褂,看向時瑾年。
  「那當然,既然來了,自然要仰望一下沈大哥的研究成果。」
  時瑾年接過白色外褂,將手機手表取下存好,又幫江綿穿好衣服,拿掉電話手表存好,跟著沈靖川繼續往裡面走。
  這一處實驗室沒有掛牌,不知道是沒來及還是秘密實驗。
  再往裡走,時瑾年發現,科研人員都按部就班在各自崗位,完全不像是才建起來。
  那就是秘密研究實驗室。
  他不禁更加感興趣,沈靖川的這次逆天調回京的研究成果是什麽。
  三個在一扇厚重的金屬門前停住,沈靖川靠近虹膜驗證,滴滴兩聲響,厚重金屬門緩緩打開。
  沈靖川往邊上讓了讓,溫聲說,「綿綿,準備好了嗎?」
  「準……準備好了。」江綿緊張的說話都有些不利索,手指不自覺揪住沈靖川袖子,「卷卷……真的在裡面嗎?」
  沈靖川垂眸望著少年,斟酌著如何回答。
  時間回溯之前那次捕捉實驗,發現江綿的靈魂體與他共存,是在實驗一個月後。
  覺察到異樣,他又回到實驗艙。
  在實驗艙,不但發現了江綿的靈魂體,還發現了跟在他身邊的卷卷的靈魂體。
  這一次,他無法百分百確定,那隻小狗還會不會跟著綿綿。
  沈靖川握住少年的手,誠實的說,「如果卷卷的靈魂體沒散,還跟著你的話,就能看到他。」
  「進去吧。」沈靖川松開手,放在江綿後脊背,輕輕推了一下,江綿順勢走進了實驗艙。
  第152章 我們都不哭
  此刻,江家。
  花房溫暖如初,飄著的淡淡的花香,錢芳坐在椅子上,手裡端著咖啡,優雅的喝了一口。
  雖然臉上還腫著,但她把賀家那個不要臉打女人的老男人,送進看守所了。
  江楓咬死只是提配合時家老爺子,揪出潛伏在鼎盛的奸細,是舉報,不是栽贓。
  警察署沒有證據,加上先生派人運作,過兩天就能回來。
  錢芳這一刻心情很好。
  但是,余光看到手機的推送新聞,臉色突然變了,拿起手機點進去。
  沈靖川任職京市書記,標題赫然映入眼簾。
  錢芳的悠閑和優雅,被心裡升起的恨意代替。
  他想到沈靖川會回研究所,但沒想到是以這麽厲害的身份回京。
  沈家,陸林,以後不都上趕子巴結沈家,巴結陸林那個賤女人。
  「媽,你也看到沈靖川回來的新聞了?」江溪端了切好的水果坐了下來。
  「以後沈家的幾位少爺更是搶手了,媽,沈鬱看不上我,我去追沈清辭。他也很帥。」
  江溪撥弄頭髮,歪著頭,開始憧憬,「嫁到沈家,有沈靖川罩著,以後咱們還怕誰!」
  「要不是沈靖川三十多,年齡太大,他倒也不錯。」
  「啪!」錢芳忍無可忍甩了女兒一耳光。
  「我說過,沈家的人,誰都不行,你要是敢嫁入沈家,我打斷你的腿!」
  她的女兒要對陸林那個賤人喊媽,孝順伺候,還不如殺了她痛快!
  「媽!」江溪捂著臉,眼淚湧了出來,「你是不是瘋了?我想給江家找個靠山有什麽錯?沈家幾個兄弟都沒婚配,不就是最大的靠山?」
  「江家現在有你哥支撐就夠了。」錢芳蜷縮了下打的發麻的手指,沒好氣的說,「江家不賣女兒,不需要靠你聯姻。」
  「找個自己喜歡的男人嫁,不會那麽快後悔。」
  「可我就喜歡沈鬱啊!」
  江溪被打的委屈生氣,像是又反應過來,反問,「你意思是,你後悔跟爸結婚了?」
  反正爸總是看不起媽媽,後悔也正常。
  「後悔?後悔什麽?」江臨明的聲音突然傳來。
  錢芳驀地回頭,江臨明人已經進了花房。
  「嫁給我你後悔了?我天天在外面忙的跟狗一樣,讓你當富太太還不滿意?」
  他指著錢芳,眼裡都是厭惡,「你看看你什麽樣子?」
  「富家太太,跑去外面跟男人打架!這樣子怎麽去拜訪沈靖川?」
  錢芳看了丈夫一眼,眼神絕望又帶著一絲鄙夷。
  她沒有說話,徑直出了花房,無視丈夫在身後難題是指責和謾罵。
  讓她去巴結陸林的兒子,下輩子吧,江家破產都不可能,何況江家現在有靠山。
  -
  實驗室門口。
  沈靖川示意時瑾年進去,時某人一點不見外,邁步跟著江綿後面走了進去。
  他倒要看看,沈靖川是不是真的沒騙綿綿。
  進來的一瞬,時瑾年僵在原地,甚至連呼吸都忘了,目光緊緊盯著地上的微光閃閃的一團。
  不是一團,是一隻閃著銀色光芒的小狗。
  時瑾年認出來,那就是卷卷。
  江綿進來就迫不及待尋找卷卷,低頭便看到了散發著微光的卷卷。
  「卷卷?!」江綿蹲下身,雙膝跪地,趴在卷卷面前,嘴唇翕動,似乎又說不出話來,只是難以置信的望著卷卷。
  不是黃色毛茸茸的卷卷,它伸著前爪,和江綿一樣的姿勢,甩著銀光尾巴,在討好主人。
  銀色卷卷揚起腦袋,狗嘴動了下,像是卷卷在「嗷嗚」,可江綿聽不到它的聲音。
  「卷……卷。」少年還是趴著的姿勢,再開口聲音已經帶著哭腔,眼裡一片濕潤。
  使勁眨了一下眼睛,淚珠沾到纖長濃密睫毛上,晶瑩的淚順著臉頰下滑。
  少年小心翼翼伸出手,修長白淨的手指,虛虛搭在狗頭上方,不敢觸碰,生怕一碰到銀光就會消散。
  「綿綿,我幫你貼上。」
  沈靖川過來蹲下身,將一枚小拇指甲大小的圓形貼在江綿耳骨上。
  貼上的一瞬間,江綿聽到了卷卷的聲音。
  「嗷嗚……嗷嗚……」
  卷卷聲音興奮又委屈,像在高興主人終於看到它,又像委屈哭訴,主人為什麽才看到它。
  它可是一直跟著主人身邊,從來沒離開過啊!
  主人卻一直不理它。
  「卷卷,我也好想你,好想你,好想你,嗚嗚……」
  少年曲起身,手肘撐著地面,虛虛的將卷卷摟進懷裡,哭的泣不成聲,身體都跟著顫抖。
  時瑾年蹲下身,摟著少年的肩膀。
  他別開目光,喉嚨發緊,乾澀,深呼吸幾次,才開口,「綿綿,不哭,你哭了,卷卷也跟著難過。」
  沈靖川直接將一枚磁波助聽,貼在時瑾年耳骨上。
  卷卷委屈哼唧的聲音便傳了過來。
  狗崽子看到主人哭了,哼哼唧唧像是在哄主人。
  「卷卷,我不哭,你也不哭,我們都不哭。」
  江綿松開攏著的手臂,低頭望卷卷,卻還是止不住抽噎,眼淚還在啪嗒啪嗒的掉。
  「綿綿。」時瑾年心疼的都要碎了,又將人摟進懷裡,撫著少年後脊背。
  江綿隻趴了一分多鍾,快速止住抽噎,又俯下身,目光一刻沒離開卷卷。
  時瑾年和沈靖川默默退到一邊,將時間留給江綿和卷卷。
  「沈大哥,沒想到你的研究,超出目前認知這麽多,太厲害了。」
  沈靖川嗯了一聲,沒有否認,確實超前很多,他可是活的太久了。
  第一世,四十五年的生命,全獻給科研。
  最後累倒在實驗室,是以為生命盡頭,再睜眼,又回到了幼兒時期。
  前世沒能研究出時間回溯,這一世完成了心願,聰明的綿綿還幫了他一些忙。
  他成功回溯時間,讓江綿重新回到這一年。
  沈靖川:「我也只是將理論證實,看到這台儀器了沒。」
  沈靖川抬了抬下巴,示意不遠處的一台白色的複雜儀器。
  「找到合適的宿體,靈魂體就能進入宿體。」
  「這個成果是不是很瘋狂?」沈靖川看向時瑾年。
  「真的……確實太瘋狂。」有點超出時瑾年的認知,這跟修仙法術似的。
  何止瘋狂,這樣,人就可以永生不死。
  沈靖川輕笑一聲,「綿綿的腦子裡裝著宇宙,他比你想的厲害很多,只是缺一個引路人。」
  時瑾年不知道沈靖川說的厲害,具體是什麽,心裡以為,他是想把江綿帶去待在研究所。
  他接受不了要很久才能見江綿一次,接受不了江綿不在身邊。
  索性選擇沉默,看著江綿和卷卷互動。
  沈靖川隨著他的視線,也看過去,眸光變得柔和。
  綿綿陪在他身邊的那幾個月,他只需要稍微點撥,小小的腦袋裡就會冒出意想不到的理論,讓他的研究有質的飛躍。
  兩個人是良師也是益友,彼此進步,彼此成就。
  沒有綿綿,他也不會算出時間回溯的節點,並讓時間回溯。
  救了綿綿,也救了沈家,連帶著時家小子也跟之前不一樣了。
  沈靖川又不解的看了時瑾年一眼。
  這個小子怎麽變了,之前聽弟弟們說過,他圍著江楓轉的。
  沈靖川不確定再次開口問道,「瑾年弟弟,你真的不喜歡江楓?」
  時瑾年似乎敏銳的捕捉了什麽,眼睛微眯,壓低聲音說,「沈大哥,你跟清辭都這麽說。」
  「而且清辭第一次這麽說時,是因為他的夢,準確夢到了江綿被困的詳細地點。」
  「沈大哥。」時瑾年神色認真看著對方的眼睛,「你是不是知道些什麽?」
  第153章 有沒有夢到過我
  時瑾年問完,凝視著對方,沒有放過對方臉上的任何微表情。
  三百多平的實驗倉,除了儀器運行的極低聲音,就是江綿像是自言自語,跟卷卷說話玩鬧的聲音。
  沈靖川眉頭微微蹙了一下,看似有些無奈和疑惑,「其實我也好奇,小弟說的那個夢,他能夢到江綿的精確位置,那他夢到的你喜歡江楓為什麽沒有成真呢?」
  時瑾年輕輕沉了口氣,不是這家夥段位太高,就是他真的不知道,反正他一絲破綻沒找到。
  反而又繞回到了開始的問題。
  「到目前為止,我喜歡的人只有江綿一個,現在是,以後也是。」
  時瑾年唇角扯過一絲笑意,「至於為什麽在清辭夢裡,我會那麽離譜,我也很好奇,希望有一天沈大哥能為我解答。」
  「總之,你小心一點江楓。」沈靖川默了默,又說,「江家能從瀕臨破產,一躍成為京市新貴,這背後說不定有更大的靠山。」
  時瑾年是兩個弟弟的至交好友,於情於理,他都會提醒對方。
  他們都有共同的敵人。
  更何況,這小子現在還是綿綿看重的人,他要是死了,綿綿會很難過吧。
  時間回溯之前,江楓不但害死時瑾年,還害死兩個弟弟和父母。
  雖然還不知道,江楓和沈家有什麽深仇大恨。
  既然他成功回到現在,絕對不能再讓那些人再有機會。
  對方的好心提醒,讓時瑾年神色嚴肅起來,「江家背後的靠山,是一個叫Rain的男人,從德國來的,在京注冊了一家正規公司。」
  「這個人非常謹慎,其他信息,暫時還沒查到。」
  「這次聯合時東來,陷害江綿,拿我手裡的股份,肯定也是Rain是背後推手,江楓沒那麽個能力。」
  想到時東來和賀州元勾結在一起,時瑾年心裡還有氣。
  這幫人,一個不能讓他們好過。
  「你怎麽不讓綿綿幫你查!」沈靖川看了蹲在地上的身影,又看向時瑾年,「綿綿在互聯網上,只要他想,沒人能抓得住他。」
  「哦,也對,你之前眼瞎,放著那麽大一個天才視而不見。」
  沈靖川像是自顧自的說給自己聽是,「不知道也情有可原,到底是盲目自信呢,還是眼瞎呢。」
  時瑾年:……
  好的歹的都讓他說了,話雖不好聽,但無法反駁。
  更可惡的是,這個家夥說的比他更了解綿綿似的。
  時瑾年握了握拳頭,又松開,正想開口,沈靖川又開口,沒了剛才的揶揄。
  「這個事要重視,鼎盛跟國家合作,有保密項目,若是外泄,後果嚴重,你知道的。」
  沈靖川拍上時瑾年肩膀,「你若不讓綿綿查Rain,那我來找綿綿幫忙。」
  之前,他也只是知道有這麽個人,想和江綿細查時,那個人已經逃回德國。
  「我跟綿綿說,我們無話不談。」時瑾年一口回絕,「查到結果,我再向你匯報。」
  沈靖川既然提到這件事,現在京市是他管轄,Rain要針對鼎盛,不能定性為私事,沈靖川也有權利過問。
  「等你結果。」沈靖川拍了拍時瑾年肩膀,收回手,轉身向江綿走去。
  「綿綿,這次,卷卷要留在這裡。」沈靖川蹲下身,「我們尋找到合適宿體,卷卷就能活過來,你就不需要只能在這裡看見他。」
  少年的眼睛瞬間亮了起來,「太好了!沈大哥!」
  「我會勸卷卷等在這裡的!」
  江綿說著低頭跟卷卷商量,忽然像是想到什麽嚴肅的事,臉上的笑容消失。
  「沈大哥,你說的合適的宿體,是不是要殺死另外一隻狗狗?」
  他不想要這麽殘忍的方式,要是需要殺死一隻狗狗才能救活卷卷。
  那隻狗狗什麽也沒做錯。
  時瑾年也走了過來,蹲下身摟住江綿,他明白江綿的意思。
  要是用一隻活的完好的狗來救卷卷,綿綿接受不了這麽殘忍的方式。
  「不用殺死一隻狗。」沈靖川微微歎息,這項研究,是他和江綿一起的傑作,現在江綿都不記得了。
  「只需要找到意外死亡的狗,死後六個小時以內帶進實驗艙,我們都能讓卷卷的靈魂體進入它的體內,讓卷卷復活。」
  意外死亡的狗狗,身體是健康的,比病死或是老死的狗狗更合適。
  只是要找到大小差不多,又意外死亡的狗狗,沒有那麽快。
  聽到沈靖川這麽說,江綿明顯放松下來,低下頭,手指虛虛撫摸狗頭,「我可以等,等卷卷好好的回來。」
  江綿陪了卷卷一個小時,把卷卷哄進特製的籠子,待在實驗艙等待宿體。
  從試驗倉出來,時瑾年的手機已經被喬揚打爆了。
  不止電話,還有滿屏信息。
  太多工作需要處理,時瑾年在沈靖川辦公室外間處理工作。
  沈靖川帶著江綿繼續在研究所轉轉,想讓他走,不可能,他要守著江綿。
  沈靖川帶著江綿又詳細講解了兩個實驗室的研究課題。
  兩個人沿著長廊前往上一層實驗室,沈靖川偏頭看整個人還處在興奮中的江綿,笑著問。
  「綿綿,這些課題,研究方向,你覺得難不難?」
  江綿認真思考片刻,「有一些,還不太懂,腦子裡還沒有把它們連接起來,我需要思考。」
  沈靖川抬手想摸摸少年的發頂,手在離發頂幾公分停下,最後蜷了蜷手指,垂下了手。
  「一會你帶幾套書回去,有一套是我寫的,對你肯定有幫助。」
  「謝謝沈大哥!你真好!」
  少年微微揚起臉,清潤的眸子笑起來格外溫暖好看。
  「綿綿,你……」沈靖川略一猶豫,還是問出口,「你做夢,有沒有夢到過我?」
  第154章 不許夢到別人
  江綿本能的搖了搖頭,接著臉色微微起了變化,探究的看向沈靖川。
  沈靖川沒有躲開他的探究,大大方方的讓江綿看。
  既然他能在時間線上,干擾小弟的夢境,理論上江綿也收到他在夢裡暗示才對。
  在回來前,提醒了江綿不要去參加時家壽宴,更早上時間線上,讓他一定要好好活著。
  「夢到有人讓我好好活著。」少年收回視線,看向很長的長廊,像是在深度思考著什麽。
  「到少爺身邊前幾個月,腦子裡似乎就有個聲音告訴我,要活著。」
  「沈大哥,我夢裡的那個聲音。」江綿偏頭看向沈靖川,「和你的聲音很像。」
  「是你嗎?沈大哥?」
  「是不是你找到量子之間的關聯規律,還是你找到跳出時間線的方法?在過去的時間線上標記了我的記憶?」
  沈靖川神色如常望著,正凝視他,充滿探究的少年。
  雖然之前已經知道江綿異常聰明,是數學天才,計算機和物理學想要有所成就,最後還是靠淵博的數學原理。
  但還是被他這麽快,就憑著接觸到的物理學知識,探究到實質所震驚。
  要告訴江綿時間回溯之前的事情嗎?
  沈靖川陷入為難。
  現在還不是告訴江綿一切的時候,等他準備好之前所有的數據。
  「那到還沒有。」沈靖川微笑道,「若是綿綿感興趣,倒是可以研究。」
  「至於夢裡的聲音,之前清辭跟我提到過你。」沈靖川眸光溫柔,「可能是日有所思,夜有所夢,就夢到你了,你也夢到我的聲音了。」
  滿腦子都在認真討論學術的江綿,一點沒關注到日有所思,夜有所夢。
  「可是,沈大哥,為什麽做夢要提醒我好好活著?」
  少年好奇的問,「這是共夢嗎?這是什麽理論?」
  沈靖川沉默了,解釋不下去,這本來就不是他的夢。
  「這一塊我暫時沒有研究。」沈靖川開始轉移話題,「你要是感興趣,可以研究研究。」
  沈靖川打開了這一層實驗室大門,「到了,我們進去吧。」
  身兼數職,沈靖川太忙,時瑾年以為要一整天,結果下午三點就帶著江綿和一箱書回了鼎盛。
  到了辦公室,江綿抱著兩本書進了休息室。
  時瑾年望著關上的休息室門,心情複雜,不過要處理的工作太多,只是短暫惆悵一下。
  _
  臥室暖黃燈光明亮,哢噠一聲。
  時瑾年洗完澡,撥弄著頭髮出了衛生間。
  床上空空蕩蕩,江綿沒像往常一樣乖乖在床上等他。
  他香香軟軟漂亮的男朋友去哪了?
  時瑾年腳步略急往小廳去找人,小廳也是空空蕩蕩。
  綿綿呢?
  時瑾年站在小廳中央,一瞬間有些無措。
  忽然想到昨晚江綿說要去隔壁睡,又邁步急著去隔壁臥室。
  江綿之前睡得臥房門虛掩著,時瑾年推門進去,遠遠的就看到裡間床上鼓起一條團。
  慌亂的心,一瞬間又變得平順。
  時瑾年捏了捏眉心,悄聲走近,床上的少年側身微微蜷縮,呼吸綿淺,真睡著了。
  昨晚上也就做了一次,嚇得都不敢跟他一起睡了?
  時瑾年歎了口氣,掀開被子,輕輕將人打橫抱起。
  抱起來的瞬間,江綿迷迷糊糊半睜眼睛,看到是時瑾年,乖乖的貼了上去,靠近懷裡。
  嘴裡軟軟呼呼叫了聲,「少爺。」
  時瑾年被叫的心裡酥酥麻麻,忍不住低頭在額頭親了一下,低聲問,「怎麽到這裡來睡了?」
  「這裡是卷卷住過的地方,沈大哥說,這幾天我要是……想卷卷,可以到卷卷住過的房間睡。」
  時瑾年往回走的腳步驀然頓住,沈靖川這是想讓綿綿和他分開睡?
  少年在時瑾年頸窩蹭了下,繼續嘟嘟囔囔,「今天好累啊,不想取悅少爺,想睡覺。」
  時瑾年也只是停頓一瞬,繼續邁步往自己臥室走,「綿綿,今天沈大哥跟你說了什麽特別的話嗎?」
  「特別的話?」江綿緩慢睜開眼睛一下,發現回到時瑾年的房間,又閉上了眼睛。
  「我應該和沈大哥共夢了,夢到他讓我好好活著,就是暈倒那晚,我聽見沈大哥的聲音,還看到卷卷了。」
  江綿的聲音不大,咕咕噥噥,時瑾年都聽清了。
  「沈大哥說,說他也夢到過我,好神奇。」
  時瑾年將人放到床上,拉過被子蓋好,自己支著太陽穴,側躺在江綿身旁。
  這老小子,想來挖牆腳?
  還夢到綿綿,真會編。
  不過,綿綿沒見過沈靖川,怎麽會夢到他。
  「綿綿。」時瑾年手指捏住少年臉頰,輕輕晃了晃,「你真的夢到沈大哥的讓你好好活著?會不會是記錯了?」
  懵懵的少年又睜開眼睛,老實回答,「我不確定有沒有記錯啊,就是很像啊,像沈大哥的聲音。」
  江綿扒拉開男人的手,哼唧兩聲,「沈大哥都說他夢到我了,我想不會錯的。」
  望著又閉上眼睛的少年,時瑾年眸光深暗。
  綿綿都說只是聲音像,沈靖川就承認了。
  老小子,還誆騙單純的綿綿。
  沈靖川為什麽要這麽說,是真的夢到綿綿了,還是單純的目的不純。
  總感覺沈靖川隱瞞了什麽。
  不管隱瞞了什麽,想騙走他的綿綿,絕對不行。
  於是,某個醋到牙酸的男人,又搖醒了睡著的可憐小孩。
  「綿綿,別管那個夢了,人會做很多夢,哪有那麽巧合的事,之前你都沒見過沈大哥,夢裡的聲音,肯定不是他。」
  「隻夢到我好不好,夢裡只有我,不許夢到別人,只能夢到我一個人。」男人的嗓音充滿幽怨和濃濃的酸味。
  眼睛睜開了一點,大腦還沒醒的江綿,什麽也不知道,隻記住了夢到少爺一個人。
  含糊不清的嗯了一聲,翻了個身,又睡了過去。
  讓時瑾年高興的是,沈靖川後面太忙,一直沒露面,沒接江綿去研究所。
  這周內是約定,因為沈靖川沒時間,取消,周六上午,約定又取消。
  沈靖川不來,時瑾年心情舒暢,天天幾乎跟江綿形影不離,江綿去哪,他去哪。
  周六中午,沈清辭上門請江綿吃飯,時瑾年心情好,帶著江綿和沈清辭出門。
  就著江綿的口味,沈清辭找了一家味道很好粵菜餐廳。
  沈清辭和江綿,一人手裡拿著一個棉花糖進了餐廳。
  時某人面色平靜,手裡沒有棉花糖。跟在後面走了進去。
  他們才進去,門口的車上下來一個人,面帶憔悴,緊盯著餐廳門口。
  賀州元早上才從拘留所出來,沒有平時的精致光鮮,短短一周瘦了一圈。
  出來的第一時間,就到打電話給時瑾年,才發現電話被拉黑。
  又打電話給喬揚,喬揚表示轉達不了,讓他以後別再打電話過來。
  他沒辦法,才躲到抱山園外等著時瑾年出來。
  一定要跟他解釋清楚,他沒有和時東來勾結,都是江楓陷害他,他沒想過害時瑾年失去鼎盛。
  一定要跟瑾年解釋清楚,求得他的原諒。
  江楓把車停到餐廳邊上停車場,旁邊就是時瑾年的白色庫裡南。
  他站在車旁,注視著旁邊的白色庫裡南駕駛位。
  這時,有一輛黑色邁巴赫開了進來。
  瞥見駕駛座的開車的人,賀州元立刻靠著自己的車蹲了下來,拉開副駕駛門,躲了進去。
  第155章 攤牌
  沈鬱和顧臨風從車上下來,兩個人都沒發現,躲避及時的賀州元。
  「清辭說這家粵菜很不錯。」沈鬱和顧臨風並肩往餐廳走,「你那麽忙,還以為約不到你。」
  「是你太忙了。」顧臨風看了沈鬱俊美側顏,又匆忙收回視線。
  他的公司主營遊樂項目,遊樂園,度假山莊春節都不放假。
  只要是沈鬱找,再忙,也會抽出時間出來。
  沈鬱好笑的看著對方,打趣道,「你這話說的,像受氣小媳婦似的。」
  顧臨風耳尖突然就紅了起來,隨即有些惱怒,拿肩膀撞了一下沈鬱肩膀。
  「說誰小媳婦呢!今天我要連吃帶拿!狠狠宰你一頓!」
  「小媳婦,看著不胖,力氣怎麽那麽大。」
  「你找死!」
  兩個人打著嘴仗進了餐廳。
  賀州元慢慢從副駕駛坐了起來,看著餐廳門口的方向,苦笑一下。
  這些朋友,現在都不理他了。
  真希望六年前,時瑾年是真的遇到追殺,他也一樣會毫不猶豫上去救他。
  那樣他就真的是時瑾年救命恩人,時瑾年在任何時候,都不會不管他的吧。
  為什麽總是造化弄人。
  沈清辭會找地方,食材新鮮,味道鮮美,不光江綿讚不絕口,時瑾年也覺得很不錯。
  「少爺。」江綿捧著喝見底的奶茶,眨巴了一下茶色大眼睛,語調軟軟的,「可以再要兩杯帶著,我和沈哥回去路上喝嗎?」
  沈清辭心裡已經大聲呐喊,買!沈哥可以給你買一百杯。
  但臉上一片平靜,不敢多嘴,自從上次讓江綿吃多後,他在時瑾年這,信譽值拉到最低了。
  時瑾年將手放在少年胃部,隔著毛衣輕輕摸了摸。
  「綿綿,自己摸一摸肚子,感覺一下,還能不能喝得下。」
  江綿聽話的將手放在肚子上,認真回憶每次中午吃完飯肚子的大小。
  摸了一會,肯定的說,「肚子還能喝半杯奶茶。」
  時瑾年被逗笑了,肚子確實沒有很撐,但也吃飽了。
  還想著喝奶茶,那就盯著,隻再讓他喝半杯。
  包間出來,江綿和沈清辭手裡各捧了一杯奶茶。
  好巧不巧,一出來,隔壁包廂的人也出來的了,正是沈鬱和顧臨風。
  五雙眼睛,面面相覷。
  時瑾年微微挑眉,意味深長看向顧臨風。
  他是這些朋友中,唯一知道顧臨風喜歡沈鬱的人。
  沈鬱失戀那會,顧臨風知道後難受的找他打聽,讓沈鬱傷心的男人是哪方神聖。
  其實,他也沒見過沈鬱男朋友,沈鬱在德國邂逅的一個華裔,前後只有兩三個月,就無疾而終。
  確切的說,是沈鬱被甩。
  顧臨風像是偷情被抓似的,悄悄看了沈鬱一眼。
  而沈鬱正和沈清辭,兩臉問號看著對方。
  沈清辭:「你們倆在約會?」
  顧臨風心驀地一緊,正要解釋,就聽到江綿開口了。
  「約會?」江綿像是恍然大悟,「二哥,顧哥,我和少爺還有沈哥我們也在約會呢!」
  「要是知道你們也在,我們就一起約會了!」
  顧臨風放松笑了起來,「下次我們一起約會。」
  江綿是什麽絕世小可愛。
  剛剛他心都要提到嗓子眼,多虧了江綿。
  「今天我和江綿綿約會了!還榮登江綿綿朋友圈!」沈清辭相當自豪。
  他們這幫朋友裡,他可是第二個上江綿朋友圈的人!
  沈鬱聞言拿出手機,江綿的帳號也是置頂,點進朋友圈,五分鍾前新鮮出爐。
  沈清辭捧著兩杯奶茶,呲著個大牙,笑的像個癡呆。
  朋友圈配文:今天是開心綿綿,沈哥給我買了非常好喝的奶茶!
  沈鬱點了個讚,評論,下次二哥給你買奶茶!
  時瑾年摟著江綿,幾個人出了餐廳,臨時決定轉個第二場。
  「瑾年哥哥,我有話跟你說。」
  幾個人剛進停車場,等了許久的賀州元衝了過來,擋住去路。
  江綿看清是賀州元,心中警鈴大作,倏地擋在時瑾年身前,像隻護崽母雞,瞪著賀州元。
  「你想幹嘛!壞人!少爺不喜歡你,他喜歡我,是我的!」
  賀州元本來沒吃飯,又餓又冷,被江綿說的臉色更加蒼白難看。
  不過,無人關心他的臉色如何。
  沈鬱,沈清辭和顧臨風都詫異看向江綿。
  這滿滿的霸氣的佔有欲!
  時瑾年雖然厭惡看到賀州元,此刻的嘴角還是快要壓不住的往上揚。
  就喜歡綿綿這樣,直白大膽對他的佔有欲。
  綿綿最愛他。
  時瑾年激動歸激動,不可能讓江綿擋在前面,他摟住江綿的腰,將人拉到身後,沈清辭上前兩步,擋住江綿。
  江綿又探著腦袋,怒視賀州元,「壞人,你陷害我,還想搶少爺的股份!」
  「你不要冤枉我。」賀州元看著江綿火上澆油,恨不能撕爛他的嘴,「這是我和瑾年哥哥的事,你不要多嘴。」
  江綿瞪著他,「他不是你的瑾年哥哥,是我的!」
  「你還要不要臉?」沈清辭也不跟慣著他,「對年哥做出那種事,還有臉湊上來?來找死嗎?」
  「嗯,是你的。」時瑾年握住了江綿的手,輕輕捏了捏,炸毛母雞瞬間毛背捋順,不吱聲了,還是氣鼓鼓瞪著對方。
  安撫好了江綿,時瑾年冷冷看向賀州元,反問,「我和你的事?」
  「從六年前的欺騙,先找人追殺我,再破釜沉舟舍命救我開始。」
  「還是更早的時候,就設計如何安插在我身邊,趁機聯合時東來和江楓,給我沉重一擊。」
  「賀州元。」時瑾年冷笑,「你真是好樣的。」
  時瑾年這話一出,沈清辭和沈鬱,還有顧臨風都先是一怔,接著便是更加厭惡冰冷的眼神看賀州元。
  這幾年,他們看的清楚,時瑾年拿賀州元當朋友,兄弟,幫助了他和賀家很多。
  最後居然是個騙局?!
  沈鬱很快想到,時瑾年回青園找時東來算帳那晚,回來晚了,應該是那晚還去了找賀州元攤牌。
  這些天,時瑾年雖然臉上看不出來,心裡應該不好受,信任的朋友,從一開始就設計欺騙,誰心裡能好受。
  江綿呆呆的望著賀州元,小呆瓜似乎還沒消化剛剛時瑾年說的話。
  賀州元努力忍了忍,還是沒忍住,眼淚掉了下來,「瑾年哥哥,我……六年前,欺騙你是真的,但我沒和時東來勾結。」
  賀州元狠狠擦掉眼淚,像是下了決心般,「你還記得八年前,在國際中學巷子裡,救過沈清辭嗎?」
  沈清辭:????
  第156章 袒護
  八年前,國際中學,時瑾年想起來了,那次他正巧路過,順帶救下被一群高中生混混圍毆的沈清辭。
  「瑾年哥哥,你知道嗎?那天最開始挨打的人是我。」
  賀州元眼淚越流越凶,「要是沈清辭沒來,你救下的就是我,你牽起的就是我的手。」
  「我在八年前就該像沈清辭一樣,跟在你身後了。」
  「早在八年前,你就深深住進我心裡了。」
  沈鬱和顧臨風聽的神情相當難看,像是吃了蒼蠅,惡心。
  沈鬱知道弟弟,小時候就俠骨柔腸,想著鋤強扶弱,為這事,沒少被他和大哥揍。
  那次弟弟隻說了救人被打,是時瑾年救了他。
  沒想到,弟弟扶的弱,居然是賀州元。
  「賀州元,你他爹的邪的發正!!」
  沈清辭氣的喘氣,「你他爹的,老子快要被打死時還在想,那個被我救的小子,是跑了還是幫我報警去了。」
  「你他爹沒上來幫忙,也沒報警,居然一直在旁觀?!要不是年哥路過,我已經英年早逝!」
  「我真是瞎了狗眼,救你這麽個恩將仇報的禍害!」
  沈清辭整個人氣的都發抖,恨不能用眼神捅死賀州元。
  「你知道六年前,年哥被你害的受傷有多嚴重,多危險!」
  「賀州元,你他爹就是個變態!」
  時瑾年沒說話,望著賀州元,臉上看不出情緒。
  六年前他確實傷的嚴重,原來八年前,賀州元就盯上他了。
  還在震驚中的江綿,終於理清了賀州元的行為,突然大聲開口。
  「壞人,沈哥去救你,你還怪他?你怎麽那麽壞!沈哥就不該救你!」
  少年瞪著對方,呼吸急促,「就因為你想跟在少爺後面,就找人殺他嗎?」
  「你怎麽會這麽壞?就會欺負少爺!」
  江綿越想越生氣,低頭看到手裡的奶茶,下一秒,猛的扒拉開沈清辭,將手裡的奶茶狠狠砸向賀州元面門。
  事情發生的太快太突然,賀州元完全沒反應過來,隻覺得額頭傳來鈍痛,緊接著溫熱的液體炸開,視線模糊。
  喝了幾口的奶茶,狠狠砸在賀州元額頭上。
  砰的一聲,奶茶蓋炸開,液體濺的賀州元頭髮臉上都是,順著臉往下流,將白色的外套淅淅瀝瀝染成奶茶色。
  賀州元往後連退兩步堪堪站穩,像是被砸懵了,僵站在那,好一會沒動。
  「賀州元,壞人!」不會罵人的江綿翻來覆去,最狠的詞就是壞人。
  少年緊握著拳頭,氣的眼眶泛紅,忍著沒哭出來,「你等著,有你慘的!」
  「綿綿,我沒事。」時瑾年嗓音發澀,雙手握住少年的肩膀,將人往身邊拉,挨緊自己。
  小小瘦瘦的身板,膽子那麽小,卻為了他,敢主動打人。
  時瑾年說不感動,那是不可能的,他感動的想哭,眼眶發酸。
  只是,這樣的事情,不該讓綿綿處理。
  雖然他很勇敢,但也很緊張,他能感覺到,掌心下少年的身體緊緊的繃著。
  沈鬱望著炸毛的少年,心裡替老友高興。
  江綿是真的維護時瑾年,沒有欺騙,沒有設計,全憑一腔愛意。
  他都感覺到了。
  哦,他那傻弟弟也沾了光,江綿也為弟弟出頭了。
  沈清辭前一秒還在生氣,現在,感動的想哭,一把握住江綿胳膊,短促吸了口氣,「厲害了,我的綿綿大帝!」
  「啊!」賀州元慢了幾秒,反應過來,驚叫了一聲,使勁擦掉眼睛上,臉上的奶茶,難以置信的看向江綿。
  一個傻子,居然敢拿奶茶打他。
  賀州元看向時瑾年,像是找他討說法一樣。
  然而時瑾年並沒看他,垂著眼在看江綿,仿佛當他是空氣。
  江綿卻一直凶狠的瞪著賀州元,呼吸又深又重,他在生氣,像隻隨時會上去咬人的小獅子。
  「你壞透頂了!跟江楓一樣壞!少爺不會再相信你!」
  聽到江綿把他和江楓並提,賀州元又哭了。
  「瑾年哥哥,我告訴你這些,是想讓你知道,以後我都不會再騙你。」
  「還有,我真的沒有和時東來勾結,江楓他拍到了我騙江綿簽名的視頻,我才被迫跟他去年會,我說的都是實話。」
  「阿鬱,和臨風帶綿綿去車裡等我。」時瑾年看向沈鬱,給他使了個眼色。
  多年老友,這點默契還是有的,沈鬱立刻會意,接過江綿,握住他的肩膀,溫聲說,「江綿,外面冷,跟二哥到車裡。」
  江綿顯然不想走,看向時瑾年,很不放心的說,「少爺,你……你別被他騙了。」
  「少爺,可千萬別相信賀州元!」
  時瑾年沒有正面回答,「綿綿乖,我一會就來。」
  「綿綿,你去吧,有我看著呢!放心!」沈清辭也催著江綿去車裡等他們。
  多看這髒貨一眼,都汙染江綿綿眼睛。
  看著江綿,進了沈鬱的車裡,時瑾年才收回目光,看向賀州元。
  他自嘲的笑了一下,眼神痛苦的看著賀州元。
  「賀州元,我還能再相信你嗎?」
  「讓我怎麽相信你?我只看到了你和江楓還有時東來聯手,想要把我從鼎盛除名。」
  時瑾年嘴上這麽問,看上去痛苦,心裡一句也不信,連痛苦的眼神都是裝的。
  從他握著江綿手裡的水果刀,刺向自己,誣陷江綿起,賀州元在他這裡就已經信任崩塌。
  這幾天還沒想好如何報復賀州元,他就送上門了。
  賀州元可以騙他,那他為什麽不能騙賀州元。
  借力打力,讓賀州元去對付江家,狗咬狗,或許他在後面稍微推波助瀾,賀家和江家就會兩敗俱傷。
  他也省去很多精力。
  只是能騙到賀州元嗎?
  賀州元從時瑾年的眼神裡,看到了希望,時瑾年還恨他,這麽問他,就是還對他抱著一點希望。
  他還沒有完全失去時瑾年,還有機會。
  賀州元像是抓住救命稻草,擦了把奶茶混著的淚,連忙說,「瑾年哥哥,你相信我,我一定會證明,我是被江楓逼迫的!」
  「至始至終,我從來沒想過要害你。」
  「是嗎?」時瑾年皺著眉,盯著賀州元。
  「不是。」沈清辭沒察覺出來時瑾年的意圖,他急了,「年哥,你別信他,他從頭到尾就是個騙子!比毒蛇還毒!」
  年哥怎麽可以意志不堅定,可千萬不能動搖。
  動搖了,江綿綿怎麽辦?還要被賀州元禍害嗎?
  不是還要和江綿綿結婚嗎?
  沈清辭不知道時瑾年的心裡怎麽想的,急的恨不能上去把賀州元打走,滾的遠遠的。
  第157章 酷不酷
  沈清辭急了,賀州元更急,他不能失去時瑾年最後的信任機會。
  「瑾年哥哥。」賀州元哭的嗓音顫抖,小心翼翼祈求,「求你一定相信我,我會證明的!我沒有和江楓聯手!」
  時瑾年垂眸,目光落在刷的一塵不染的地面,唇角微不可察輕扯一下。
  時瑾年這次沒有理會賀州元,而是看向沈清辭的,語調聽上去有些受傷,「被騙過一次,不會再那麽容易相信別人。」
  「走吧,你哥還在等我們。」
  這話對著沈清辭說得,卻是說給賀州元聽的。
  這麽做,手段不光彩,但是這不是以牙還牙嗎?
  他本來也就不是什麽好人。
  現在鼎盛有和國家合作重大項目,有些事情不能像以前那麽隨意。
  現在有了江綿,他好像更惜命了。
  時瑾年說完,不由分說,推著沈清辭就走,將自己的車鑰匙塞給沈清辭。
  「開我車,京都會見,我去安撫綿綿。」
  時瑾年說完,便走向沈鬱的車。
  只見,沈鬱的車上,後車車窗大開,江綿擔憂的小臉,正望著這邊。
  「少爺。」少年聲音帶著哭腔,看到時瑾年,急吼吼打開車門。
  見到江綿打開車門要下來,時瑾年快步走了過去,握住少年趴在車門的手,將人帶著一起坐回車裡,關上車門。
  「年糕少爺。」江綿委屈叫了一聲,撲進時瑾年懷裡,身體還在輕微顫抖。
  開始被憤怒衝暈頭,沒想到自己這麽勇敢,敢打賀州元。
  打完回到車裡,又後知後覺有些害怕,更加擔心少爺會不會還相信賀州元那個壞人。
  會不會被賀州元那個壞人騙走啊。
  越想越害怕,連沈鬱和顧臨風說了什麽,他都沒聽進去。
  直到看到時瑾年過來,真實抱住他,一切的擔憂害怕,一瞬間被吹散。
  時瑾年長臂托著少年腿彎,將人抱在自己腿上摟著。
  正要開口安撫,就聽到副駕駛的顧臨風飆了一句國粹,「老三氣還沒消。」
  聞言,江綿和時瑾年同時看向車窗外,沈清辭將手裡的奶茶,全潑到了賀州元臉上。
  沒錯,沈清辭已經走到車邊,想想還是氣不過,又折了回去。
  賀州元還站在原地沒動。
  沈清辭快步走到跟前,打開手裡奶茶蓋子,將一整杯奶茶,潑了過去。
  「我他爹的,當初救條狗也比救你強!」
  「不,我就不該救你,讓你被那些刺頭打死!」
  「呸!」
  沈清辭潑完罵完,頭也不回,上了車,啟動汽車,招搖駛出停車場。
  時瑾年收回視線,「跟在他後面,別氣的超速駕駛。」
  沈鬱踩下油門,邁巴赫跟著駛出,「大哥在京呢,他不敢。」
  江綿望著前面白色庫裡南,抽噎了一下,轉過臉看時瑾年。
  「少爺,你沒有相信賀州元那個壞人吧?不要相信他。」
  「你都有綿綿了,不能做海王,不可以跟賀州元壞人走。」
  少年的語氣帶著懇求又很霸道。
  沈鬱看車間隙和顧臨風對視一眼,默契的挑挑眉,靜靜吃瓜。
  時瑾年耐心解釋,指腹刮去少年眼角要溢出的淚珠。
  「不會,我不會再相信賀州元,從他誣陷你起,我就不再相信他。」
  「那……那為什麽不讓我聽。」江綿對時瑾年的回答不太滿意,嗓音還是委屈,「怕少爺又被他騙走。」
  時瑾年大手撫著少年後頸,將人按進懷裡,大手一下一下的撫摸柔軟的後頸。
  上次賀州元的事情,給綿綿留下心理陰影。
  時瑾年沉默了幾秒開口,「賀州元之前騙我了好幾年,我還沒騰出手來收拾,他就自己找上來了。」
  「所以,這次我也騙了他,讓他去對付江楓,他們兩家狗咬狗,兩敗俱傷更好。」
  少年委屈臉上終有了笑意,「少爺,這個我懂,要是江楓和賀州元打架,打死了,你就不用親自動手了,對吧!」
  「對!綿綿說的太對了!」時瑾年低頭在唇上親了一口,「謝謝你,綿綿。」
  「謝謝你那麽護著我。」
  「少爺是我男朋友啊,要護著呢!不能讓別人來搶你!」江綿說的理直氣壯,唇角止不住上揚。
  男朋友。
  這個詞,從綿綿嘴裡說出來,聽了心都酥酥麻麻。
  「綿綿。」時瑾年嗓音低啞,扣緊少年後頸,低頭堵住了柔軟的唇瓣。
  這一次,江綿也很主動,勾住男人脖頸,張開唇迎了上去。
  車廂內就這麽大點空間,兩個人在後面吻的難舍難分,前面的兩個人吃瓜人,突然的就被撒了狗糧。
  正巧遇到紅燈。
  沈鬱停車,透過後視鏡,看了一眼後面呼吸越來越急的兩人,淡定的升起隔板。
  吻技不錯。
  老男人真是,一談戀愛,接吻都不分場合。
  「臨風。」沈鬱偏頭看著對方,笑著道,「你臉紅什麽?要不要這麽純情啊!」
  顧臨風:……
  他因為誰臉紅的?
  「我還是純情處男呢?」顧臨風不想看沈鬱,轉頭看向車窗外。
  車窗外,並排等紅燈的沈清辭,駕駛座車窗打開,正對著他們的車張牙舞爪。不知道說些什麽。
  顧臨風按下車窗,沈清辭高分貝聲音飄了進來,「二哥,顧哥,我剛才酷不酷!」
  「一大杯奶茶,全潑給讓賀州元了!江綿綿那麽猛,我也不能落後!」
  「顧哥,讓江綿綿把車窗打開,我要跟他聊兩句。」
  顧臨風拒絕乾脆:「恐怕不方便。」
  「怎麽不方便了啊?」沈清辭伸著腦袋透過車窗想往後看。
  「紅燈時間真長。」沈鬱平靜看了弟弟一眼,淡定升起車窗。
  後排被親的暈乎乎的江綿,輕輕推了下時瑾年胸膛,有了說話機會。
  「我好像聽到沈哥的聲音。」
  「聽錯了,不許想別人。」時瑾年將抵在胸前的手拿開,又吻了下去。
  第158章 是你嗎
  江楓拘留期滿,出了拘留所,意外的,沒有一個人來接。
  他打了輛車,自己回家,剛進家門,便聽到父親和妹妹憤怒的質問聲。
  「不要忘了你富太太的身份是誰給你的!還給我擺起了臉色!」
  「媽,你就見不得我嫁的比你好嗎?」江溪嗓音尖銳,「讓你和爸去拜訪沈靖川為什麽要推脫?你太讓我失望了!」
  錢芳坐在沙發上,失望又憤怒看著女兒,嘴唇翕動,卻一句說不出來。
  難怪沒有一個人去接他,都在家吵架呢!
  江楓大步走了進來,拉了一下江溪,「小溪,你是不是腦子有問題?雌競還競到媽身上了?是不是只要是個母的,你就覺得對你有敵意?」
  「是我要故意為難媽嗎?」江溪正在氣頭上,「這不明顯的嗎?她就是防著我嫁的比她好,不讓我見沈家兄弟!」
  啪!
  江楓甩了妹妹一耳光,「閉嘴!蠢貨!現在有先生幫江家,需要去巴結什麽沈家?沈家算個屁!」
  他才和母親決定,讓先生先對付沈家,沈家倒了,再把鼎盛弄到手。
  怎麽可能再去拜訪沈靖川?
  妹妹就是豬腦子。
  真嫁到沈家,最後還不是跟著受連累。
  「媽不讓你去,一定有她的道理,不要覺得是個女的都嫉妒你!」
  江臨明不樂意了,拉過女兒護到身後,怒視江楓,「你才懂個屁!」
  「有錢就夠了嗎?權力凌駕金錢之上,現在京市歸沈靖川管,哪個有頭有臉的不想拜訪巴結?」
  「你倒是清高!」江臨明指著兒子,神色複雜,「我他媽當初,還指望你傳宗接代!」
  「你看看你現在成了什麽樣子?男不男女不女的!」
  「那個什麽Rain先生,要是真心對你好,怎麽都不來拜見我們?把你爹媽當空氣嗎?」
  「爸,當初江氏要破產時,你可不是這麽說的?」江楓怒極反笑,「當初你可是把先生當成救世主。」
  錢芳冷笑,「江臨明,你別太把自己當個東西。」
  「你要去,帶著你的狐狸精去,我絕對不可能去的!」
  話已至此,錢芳不想再多說,轉身上樓。
  她這一生,就沒有真正順心過。
  年輕時被陸林處處壓一頭,嫁人後,江家也越過越末流,現在年齡大了,居然還想讓她去跟陸林兒子點頭哈腰。
  絕無可能!
  人走了,江臨明還在繼續輸出,「秘書要是能帶的出去,還要你正宮有什麽用?」
  「哪個男人外面沒有養幾個小的,就為這點事爭風吃醋?也不看你多大年紀了?」
  「夠了!」江楓怒吼一聲,轉身又出門。
  江楓開車出了江家,給Rain的助理打電話,不在服務區。
  江楓氣的摔了手機,這麽久了,他還不知道先生的聯系方式,每次都是等他聯系。
  助理電話十次有八次都是打不通。
  先生不是應該被他迷的七葷八素才對嗎?為什麽會這樣?
  江楓一路疾馳,到了常去的酒吧。
  酒吧燈光昏暗繞眼,樂聲震耳。
  還沒走到卡座,江楓就被突然冒出來的兩個高大男人,捂嘴強行架著,從後面帶走。
  同一時間,京都會包間。
  沈清辭抱著江綿感動完,給時瑾年鄭重道歉,「年哥,我對不起你,是我頭腦一熱上去救人,卻給你招來一個瘋子,變態!」
  「幸好那次你沒被打死。」時瑾年淡淡看了沈清辭一眼,又補了一句,「幸好我也沒死。」
  六年前,真差點被賀州元害死。
  「沒死是沒死,就是憋屈!我要報仇!」沈清辭拿起酒杯喝了一大口。
  進到包廂沒怎麽說話的江綿認真的說,「沈哥,我也要一起!幫你和年糕報仇!」
  沈鬱見時瑾年沒反對,擔心自家弟弟會帶著江綿闖禍,警告道,「要做什麽之前,告訴我們,不允許私自行動。」
  「那我們來籌謀一下!」
  沈清辭酒也不喝了,擼起袖子,微微皺起眉頭,接著沒反應了。
  像極了老謀深算,又算不明白的樣子。
  這時,江綿的電話手表響了,消失好些天的沈靖川打來的。
  江綿興奮接通,「沈大哥!你不忙了啊!我好想你啊!」
  包廂內其余四個人有點面面相覷,都默契的一聲不發,豎起了耳朵聽。
  特別是時某人,身上的松弛感瞬間消失,變得警惕了,同時醋意四散。
  「嗯,下午不忙,沈大哥也想你。」」沈靖川低沉愉悅的聲音傳來,「綿綿,你在哪?」
  「啊……我在一個包廂裡,還有年糕,二哥,沈哥還有顧哥!」
  「他們在喝酒,我沒喝。」
  電話略一沉默,沈靖川的聲音再次傳來,「綿綿很乖,我們不喝酒。」
  時瑾年一聽忍不住了,湊上來,「沈大哥,綿綿一直很乖,他很聽我的話。」
  又開始明爭暗鬥了嗎?
  沈家兄弟沒什麽大的反應,顧臨風聽出來有點不對勁,但看沈鬱神色平靜,也選擇什麽不知道。
  「瑾年弟弟,沒忘記周末半天吧。」
  時瑾年:……
  「沒忘,不過沈大哥要是沒時間,不需要勉強。」
  「有時間。」沈靖川說得乾脆,「一會帶上綿綿來沈家,讓阿鬱和小弟也回來,我給你們下廚做飯。」
  「哦對了,讓顧家弟弟也一起過來吃頓飯。」
  顧臨風突然被點名,不自覺脊背挺直,看向沈鬱。
  沈鬱表示他不知道什麽情況。
  江綿想不到那麽遠,只聽到沈靖川要做飯給他們吃,滿心歡喜答應下來。
  沈靖川召喚,還要下廚,哪敢真卡著飯點到,幾個人沒在多逗留,驅車去沈家。
  四十分鍾後,一行人進了沈家,毛毛和三個卷子沒跑過來迎接,倒是沈靖川穿的一身休閑,過來迎接。
  顧臨風第一次來沈家,之前也沒見過沈靖川,中途堅持去買了禮物。
  「司令,你好。」顧臨風腰板挺直,有些拘謹,跟小媳婦見家長似的。
  「不用見外。」沈靖川打量對方,盡量表現得隨和,「跟著綿綿和瑾年弟弟叫我沈大哥,」
  沈靖川在軍隊待的時間長,身上自帶的威嚴和冷肅氣勢,也就只有江綿感覺不出來,不怕他。
  他這麽一說,顧臨風更加緊張,「沈……沈大哥。」
  沈靖川點點頭,「你們隨意。」
  隨後沈靖川看向江綿,「綿綿,跟我來,給你看樣東西。」
  「是卷卷嗎?」江綿跟著沈靖川腳步,往裡面走,滿心都是狗狗,暫時忘了時瑾年。
  被冷落的男人,望著少年的身影,怨氣有點重,最後還是認命的跟了上去。
  客廳的角落地上,放著一隻狗箱,裡面趴著一隻半大的小金毛,頭上纏著一圈紗布,像是在睡覺。
  小金毛聽到聲音,睜開眼睛的瞬間,站了起來,使勁甩著尾巴看江綿。
  小金毛看著比卷卷瘦很多,毛色沒有卷卷毛色深,頭上還纏著紗布,露出兩隻軟乎乎毛茸茸的耳朵耷拉著。
  外形上看,跟卷卷長得差別很大,只有烏溜溜的興奮眼神,讓江綿很熟悉。
  大概是因為受傷身體虛,狂甩兩下尾巴,小金毛身體晃了兩下,有點不穩,摔了下去。
  江綿一瞬不瞬,睜大眼睛,趴在狗箱前,盯著小金毛。
  看到小狗摔倒,急得輕呼,「卷卷,卷卷。」
  「是你嗎?」江綿伸手想打開狗箱。
  沈靖川先一步打開狗箱,小金毛哼唧哼唧,又忙不迭爬起來,跌跌撞撞跑進江綿懷裡
  江綿小心翼翼抱起小金毛崽子,就見小狗揚起頭,對著江綿委屈叫喚起來。
  「嗷嗚……嗷嗚……」
  第159章 你太嚴肅了
  「卷卷!真的是你!」少年抱著明顯比卷卷小了一圈的小狗崽,先是吃驚,接著開心笑了起來。
  笑著笑著眼裡蓄滿了淚。
  「年糕,你看卷卷回來了。」少年小心翼翼舉著小狗,給時瑾年看。
  時瑾年垂眸盯著小狗崽子,毛色長得一點不像卷卷。
  除了特有的嗷嗚叫。
  還有,這雙看到他又慫又倔的眼神,跟他的小主人一樣。
  是卷卷沒錯。
  接著,時瑾年一開口,得罪三,「是卷卷的裡子,長得沒卷卷好看,醜。」
  醜歸醜,勉為其難讓它住進臥室吧,要不然,綿綿該睡不好覺了。
  以後就不是二人世界,是兩人一狗。
  卷卷一聽,立馬對著時瑾年,「嗷嗚」兩聲。
  兩腳獸才醜!
  抗議完,小腦袋一拱,縮進了江綿懷裡。
  不看討厭的兩腳獸!
  江綿也不樂意了,摟了摟懷裡的小狗,「哪裡醜了?卷卷很漂亮,比我還好看呢!」
  「卷卷和綿綿一樣好看。」沈靖川說,「瑾年弟弟要是嫌醜,要不換掉?」
  想早點讓江綿見到卷卷,又不傷害無辜生命,他發動關系,讓下屬去尋找意外身亡的小狗。
  找來的四隻金毛,只有這隻最符合。
  只是頭上受了傷,哪裡醜了,好的很。
  沈靖川沒什麽表情的看了時瑾年一眼,拿了紙巾要給江綿擦眼淚。
  時瑾年神色自若,從對方手裡拿過紙巾,自己給江綿擦眼淚。
  別以為他不知道話裡有話,換掉那是不可能的。
  「沈大哥那麽辛苦送的,我舍不得換掉。」時瑾年輕笑,「綿綿喜歡最重要,你說是不是沈大哥。」
  「沈大哥,我很喜歡很喜歡。」少年懷裡抱著小狗,仰起臉,睫毛上還沾著淚,眼裡帶著崇拜。
  「沈大哥,你好厲害啊!怎麽做到的啊?」
  「你是最厲害的科學怪怪!」
  最厲害嗎?
  沈靖川望著少年燦若星辰的眸子,心裡升起些滿足。
  他能這麽厲害,除了自己超絕天賦和毅力外,還比別人多活了一世。
  上一世,從十六歲就醉心科研,一直到四十五歲,快三十年時間。
  這一世,活到三十四歲,在江綿的幫助下,算出時間回溯的秘密,又重新回到三十三歲。
  他比別人多了幾十年的時間。
  「綿綿,只要你想,你也可以很厲害。」沈靖川說。
  他答應江綿的事情,都已經做到,江綿卻什麽都不記得了。
  「我會努力的!」
  江綿重獲卷卷,太過開心,整個人說話都在顫抖,「我要抱去給沈哥看看。」
  「我們一起。」時瑾年摟著人就要走,又轉身問,「沈大哥,今天還要我打下手嗎?」
  打下手是真,偷師學藝也是真的。
  不出意外,今晚綿綿的朋友圈,就會出現沈靖川這個心機老小子。
  「那倒不用,有阿姨幫忙。」沈靖川靠在牆邊,一口回絕。
  「沈大哥是怕我搶功勞?」
  「你有什麽功勞?剪蟹腿剪到手指嗎?」
  時瑾年:……
  哪壺不開提哪壺!
  一邊偷窺的沈鬱扶了扶額,歎了口氣。
  一個是身兼軍方要職,京市老大,還是科研天才的神一般人物。
  一個是手握千億財團,全球熱點人物,科技大佬。
  兩個人私下裡湊到一起,還跟小學雞一樣吵架。
  幼不幼稚啊!
  「大哥,今天我幫你打下手,我們哥倆,許久沒給小弟做飯了。」
  沈鬱站在兩人中間,看向大哥,「今天綿綿也在,大哥,我們一起做飯?」
  看在綿綿的份上,別較勁了。
  沉浸式擼狗的江綿,終於對幾人對話有了反應,伸著腦袋問,「要我幫忙嗎?我會洗菜切菜,張叔教過!」
  沈靖川眼裡含笑,「不用,綿綿負責玩,我和你二哥就可以。」
  「那一會我要給你們拍照,發到我的朋友圈!」
  沈鬱以為大哥因為身份要低調,會拒絕。
  沈靖川不但沒拒絕,答應的比誰都快。
  大家都沒意見,時瑾年也沒意見,只要不是沈靖川,單獨出現在綿綿朋友圈就行。
  江綿抱著卷卷興奮的介紹卷卷,「沈哥,顧哥,快看卷卷,是卷卷!」
  「不像。」沈清辭認真打量了一圈瘦狗,中肯給出評價,雖然知道這是卷卷。
  卷卷立刻嗷嗚起來,像是抗議,又像是證明。
  「可它就是卷卷啊!」江綿說的理直氣壯,「沈哥眼神不好。」
  沈清辭立刻改口,「像,像,我知道他就是卷卷!綿綿不生氣!」
  顧臨風不知道沈靖川的機密科研項目。更不知道江綿手裡的小狗就是卷卷。
  以為沈清辭是在哄江綿,才說這是卷卷。
  看著這隻除了有毛以外,和卷卷沒什麽共同點的小狗,違心說,「我也覺得很像卷卷!它就是卷卷!」
  時瑾年:一個兩個沒眼看。
  又瘦毛又乾巴,哪有卷卷好看。
  江綿沒忘記他的拍照任務,又稀罕的抱了一會卷卷,把狗放進時瑾年懷裡,拿著手機噠噠噠跑向廚房。
  時瑾年手臂僵硬抱著狗,小狗崽子身上清潔的乾淨,毛茸茸的沒有異味。
  但時瑾年有潔癖,沒抱過小動物,以前就是卷卷,他也是捏著後頸皮。
  現在卷卷腦袋上有傷,要是捏後頸皮,捏死了,綿綿又會很傷心。
  抱著吧,時瑾年垂眸看著狗。
  卷卷慫慫的抬起小狗眼,顫巍巍看了一眼時瑾年,身體直接哆嗦起來。
  兩腳獸,好可怕。
  小主人!快回來!
  「嗷嗚……」
  沈清辭伸手小心將小狗崽抱了出來,「年哥,你太嚴肅了,卷卷怕你,像我這樣多笑笑。」
  沈清辭呲著個大牙,笑的卷卷轉過頭去,望著廚房的方向。
  廚房裡只有沈靖川系著圍裙在切菜,江綿拿著手機,悄悄探腦袋過去,對著沈靖川甜甜一笑。
  沈靖川微微側目,接住了少年乾淨天真的笑容。
  有那麽一瞬間的恍惚,又回到了江綿還是靈魂體的時候,也會這麽站在旁邊看他做飯。
  沈靖川放下菜刀,面對著少年,「綿綿,如果你忘了一些重要的經歷,會想要記起來嗎?」
  第160章 這麽不珍惜
  時瑾年不放心跟過來時,在廚房門口,就看到沈靖川指尖拿著一塊焗蟹腿肉,喂給江綿。
  一無所知江綿,正張口接住沈靖川指尖的蟹腿肉。
  沈靖川似有所感,沒有看時瑾年,只是唇角微微揚起極小弧度,「綿綿,好吃嗎?」
  江綿嚼嚼嚼,連連點頭。
  「特別好吃!很鮮,很香!沈大哥,你太厲害啦!」
  沈靖川被誇的唇角弧度更大,又拿了一塊蟹腿肉,「那再悄悄吃一個,剛烤出來的味道最好。」
  時瑾年眸光暗沉,攥起指尖,目光緊緊盯著廚房內的兩個人。
  沈鬱回來,走到時瑾年身後,恰巧看到這一幕。
  完了,他就上了個衛生間,回來天就要塌了。
  時瑾年覺察身後有人,回頭看沈鬱,後者立刻反應過來,摟著時瑾年肩膀,一起進廚房。
  「綿綿,二哥就去了個衛生間,你就偷偷進來吃蟹腿肉,被抓住了吧!」
  沈鬱說著,也從盤子裡拿了一塊蟹腿肉,遞給時瑾年。
  江綿嘴裡還叼著蟹腿肉,眨巴著眼睛看向沈鬱,然後又嚼嚼嚼。
  「你們也吃了,我就不算偷偷吃!」
  時瑾年已經神色如常,略帶嫌棄接過蟹腿肉,「去衛生間,洗手了嗎?」
  「沒洗。」沈鬱惡趣味的說,「一會我還要親自給你盛飯!」
  「我……我不嫌棄。」江綿說著,張嘴咬住了時瑾年手指捏的蟹腿肉。
  「小饞貓。」時瑾年滿眼寵溺,摟著少年的腰,低頭在江綿臉頰親了一口,意味深長看了沈靖川一眼。
  沈鬱趕緊又拿了一塊蟹腿肉,堵上時瑾年的嘴,把人往外推。
  「你們到外面等著,別在這添亂,一會就能吃飯了。」
  真怕你倆的火藥味把廚房點著。
  趕走了人,沈鬱想了想,還是壯著膽子為時瑾年說話。
  「大哥,我知道你也挺喜歡江綿,但瑾年是個醋精。」
  「他這些年,也挺不容易,好不容易有喜歡的人。」
  沈鬱頓了下,見大哥沒有表現出不悅,又繼續說,「江綿雖然是天才大腦,但在感情和人際交往上,太單純。」
  「大哥,要不你注意點。」沈鬱說完,人已經往後退了一步,像是隨時準備跑似的。
  沈靖川低頭切菜,見沈鬱沒再說了,才緩緩開口,「不過是喂了兩口吃的,你和小弟我也這麽喂過。」
  「管好自己的事,別錯過了對的人,追悔莫及。」
  沈鬱被說的一時有點懵。
  小時候大哥確實這麽投喂過他和小弟。
  大哥這是拿江綿當弟弟?
  是他多想了?
  還有,什麽錯過對的人?
  「大哥,你說的什麽對的人?」沈鬱一頭霧水,「是誰啊?」
  「是人。」沈靖川將菜刀塞進弟弟手裡,「趕緊把菜切完,我要炒菜了。」
  飯菜很快準備好了。
  卷卷腦袋有傷,不適合放在地上跑,江綿把卷卷小心放進狗箱,安慰了幾句,認真洗手,去餐廳吃飯。
  餐桌上擺了一桌子菜,都是沈靖川主廚,時瑾年頓感壓力很大。
  「綿綿,坐到我這邊。」沈靖川落座,對著江綿招手。
  江綿不知道座位分主次,根本沒想到推讓,開心拉著時瑾年,坐到沈靖川左邊。
  「阿鬱,你跟臨風坐這邊。」沈靖川示意沈鬱坐右手邊,「小弟,你最小,隨便坐。」
  沈清辭:……
  明明江綿綿最小好吧。
  大哥是有多喜歡江綿綿,直接讓坐身邊。
  年哥好像有點不高興?
  難道他想坐大哥身邊?不對,好像是不高興綿綿坐大哥身邊?
  他最小,什麽也不敢說,乖乖坐到了時瑾年身邊位置。
  「都是自己人,不要拘謹,尤其是瑾年和臨風。」
  沈靖川說得平易近人,時瑾年心裡還在為剛才廚房的事情緒低落,沒有理會沈靖川。
  顧臨風第一次來沈家,第一次跟沈靖川吃飯,又因為沈鬱,一點放松不下來。
  端起酒杯,站了起來,給沈靖川敬酒。
  沈靖川擺擺手,示意他坐下,兩人碰了杯,「臨風弟弟,跟大哥不用這麽見外,以後多跟著阿鬱來家裡玩。」
  他記得清楚,父母和兩個弟弟被江楓害死,他還沒來得及趕回來,是顧家這個弟弟,和那個宋懷仁,一手操辦的後事。
  這家夥抱著沈鬱的墓碑,哭的撕心裂肺。
  葬禮第二天到家裡,向他要一點沈鬱常用的物品留作念想。
  來的時候,因為傷心過度,頭髮都白了大半。
  這小子,對弟弟用情至深。
  顧臨風在公司是雷厲風行的嚴肅總裁,在顧家也是擁有很大的話語權。
  在這裡,顧臨風受寵若驚,又像是早戀被抓包的學生一樣,不敢多說,只是一個勁的答應。
  「顧哥,你臉紅了。」江綿拿著雞腿,好奇打量顧臨風,「你不要怕沈大哥,他真的很好,很溫柔。」
  「一點也不凶,還沒有年糕凶呢!」江綿看向沈靖川,「沈大哥,對不對!」
  「嗯,綿綿很懂我。」沈靖川看了一眼沉默剝蝦的時瑾年,「瑾年弟弟對綿綿很凶嗎?」
  時瑾年剝蝦的手一頓,神色黯然,無法釋懷的事情又浮上心頭。
  江綿剛到抱山園那段時間,他照顧不好江綿,也嫌棄他闖禍,是對他凶過很多次。
  那時候給綿綿造成的心理陰影,已經形成固定印象。
  時瑾年將剝好的蝦,放進江綿碗裡,開口道,「以前凶過,現在後悔了。」
  又拿了一隻蝦,繼續給江綿剝蝦,「綿綿剛來抱山園時,我凶過他好多次。」
  「那個時候,綿綿剛從江家地下室出來,什麽都不懂,我還把他扔到大門外凍了一夜。」
  飯桌上氣氛陡然變得低沉,江綿本來開心啃著雞腿,也感覺出來時瑾年心情不好了。
  看著時瑾年又放了一隻剝好的蝦到碗裡,江綿有些懵。
  好像少爺只是有一點不高興?
  時瑾年擦了擦手,又說,「我還踹了他一腳,綿綿病了快一周才好。」
  「他吃飯不知道該吃多少,我也凶過他好幾次。」
  「他把衛生間弄得滿地泡泡,我也凶了他。」
  「賀州元陷害他時,我也凶了他。」
  時瑾年的聲音,平淡裡透著絲絲傷感,後悔還有滿滿的內疚。
  他拿濕巾不急不慢,擦了擦手,接著端起面前的酒,仰頭一飲而盡。
  沈清辭想製止的,這可是一大杯!
  三十年的陳年茅台,當水喝要醉成狗的呀!
  但是大哥沒說話,他不敢吱聲!抱著酒瓶,沒繼續斟酒。
  少年水潤的眸子動了動,拉住時瑾年衣袖,聲音很小,「少爺,你是不是生氣了?我是不是說錯話了。」
  時瑾年握住揪在袖口的手,搖了搖頭,「綿綿沒說錯,以前,確實對你不夠好。」
  江綿抓緊時瑾年的手,只是搖頭,眼眶有點紅。
  雖然不知道怎麽回事,但他感覺時瑾年整個人都透著難過。
  他從來沒怪過少爺的。
  桌上氣氛更沉悶了,沈鬱和顧臨風對看一眼,想活躍一下氣氛。
  時瑾年內疚懊悔的態度,讓沈靖川很滿意。
  綿綿他一點都舍不得傷害,這個小子,這麽不珍惜。
  如果他沒有暗示小弟去壽宴救綿綿,這小子肯定又沒保住綿綿。
  沈靖川站起身,走過來,拿過沈清辭手裡的酒瓶,又在邊櫃裡,拿了六個酒杯放在時瑾年面前。
  一字排開,每個酒杯倒滿酒。
  沈靖川擠開沈清辭,坐了下來,對上時瑾年的視線,沉聲說,「既然認識到錯了,那就自罰三杯。」
  第161章 無法視而不見
  時瑾年一口菜沒吃,忙著給江綿剝蝦,剛才已經喝了一大杯。
  還要連喝三杯,怕是要喝醉了。
  能這麽直接逼著時瑾年喝酒的人,京市也只有沈靖川敢。
  時瑾年也不是軟柿子,他能拿到國家重點合作項目,除了鼎盛自身技術和實力過硬,他的外祖父家也有不凡軍政背景。
  雖然他跟外祖父家不親,幾乎也不走動,但是這層關系是實打實存在的。
  時瑾年要是不喝這三杯,沈他也不能拿他怎麽樣。
  兩個人沉默對視,空氣漸漸凝滯。
  江綿看看時瑾年,又看看沈靖川,秀氣的眉頭,越皺越緊。
  怎麽回事,少爺和沈大哥在相互生氣嗎?
  顧臨風感覺這家長見的,戰戰兢兢,大氣不敢喘。
  沈清辭則一個勁給沈鬱使眼色,求他救場。
  沈鬱微微吸了口氣,「大哥,瑾年,你們……」
  「別打擾。」
  「別說話。」
  兩個異口同聲看了沈鬱一眼。
  江綿伸出一半的小手,想拉時瑾年胳膊,又被嚇的不敢動,正想偷偷縮回來,時瑾年的大手突然就圈住他的腰,整個人被帶進懷裡。
  時瑾年一手摟著江綿,一手拿起桌上的酒杯,看了一眼發懵的江綿,又看向沈靖川。
  「沈大哥,我喝這三杯酒,不是因為你,是我後悔當初那麽對綿綿,是我願意自罰三杯給綿綿道歉。」
  他不計較沈靖川站在什麽立場,替江綿說這些,他都接受。
  愛上江綿後,這些愧疚一直在心頭縈繞。
  綿綿不介意,但他缺一個正式的道歉。
  給老婆道歉,天經地義。
  時瑾年偏頭,直直望進少年疑惑又帶了一絲茫然的眸子裡,語調真摯,「綿綿,對不起。」
  時瑾年沒給江綿說話的機會,仰起頭,喝完一杯。
  放下空酒杯,要端第二杯,手被沈靖川按住。
  沈靖川端起一杯酒,語調沒有了剛才的冷硬,「別的不說,就憑你把他趕出去在門外凍了一夜,就該罰。」
  「雖然我能理解你當時的態度,但是綿綿,沒有人在後面替他撐腰,他會難過傷心,卻只會默默往肚子裡咽。」
  「所以這一次,我要替他撐腰,道歉是應該的。」
  時瑾年正想開口,沈靖川又繼續說。
  「但大哥不是以權壓人,以大欺小,這三杯,我陪你一起罰。」
  江綿單純心軟,受了委屈只會自己默默承受,甚至都不會記恨。
  時瑾年這樣一個驕傲的人,怎麽會主動低頭道歉。
  哪怕現兩人關系親密,那些傷害委屈,江綿切切實實承受過。
  他很心疼,無法視而不見,哪怕現在沒有立場。
  不要緊,再給他一點時間,綿綿就會記起以前的一切。
  沈靖川仰頭一飲而盡。
  後知後覺的江綿總算理清了,兩個人為什麽生氣,原來沈大哥覺得他受了委屈,要少爺道歉罰酒喝。
  沈大哥又陪少爺一起罰酒!
  可是他沒有這樣想啊!
  沈大哥很好很好,他很喜歡沈大哥。
  可是他也不想少爺難過。
  第二杯,兩個人同時端起酒杯對碰一下,正要喝,遲來的江綿急吼吼伸出兩隻手抓住。
  酒杯裡的酒差點晃了出來。
  「沈大哥,你不要生氣,也不要為難少爺。」少年有些強硬的拿過沈靖川手裡的酒杯,放在桌子上。
  「在外面睡了一晚,只是有點冷,那一腳踢的不疼。」
  「比起這些,我更感激少爺收留我,我在抱山園住的很開心,那裡是我的家。」
  「真的,沈大哥,我不感覺委屈,我很開心。」
  被少爺踢了一下,在外面睡一晚就可以留在抱山園,離開江家那個可怕的地方,不受欺負。
  少年聲音微微發抖,似乎想到不好的回憶,「對我來說,不用回到那個地下室,就是極其幸運的事。」
  「綿綿。」江綿越是這麽說,時瑾年越後悔,又越發心疼,「對不起。」
  要是知道他會愛上江綿,打死也不會這麽做。
  「少爺。」少年嗓音尾調帶了些婉轉,「不用說對不起,我從來沒怪過你啊,我很喜歡少爺!」
  時瑾年被這帶著嬌意的一聲少爺叫的心跳漏了一拍,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眸底情緒越發濃稠。
  連手裡的酒杯被江綿拿走,都沒有發覺。
  沈靖川移開視線,眸光落在剛才江綿抓住他手腕的位置,指尖微微卷了卷。
  「要不我們一起喝吧!」江綿端著從時瑾年手裡拿過來的酒杯,「有這麽多好吃的,幹嘛還要說些過去的事啊。」
  「雞腿才啃了一口呢,還有那個大魚都還沒吃呢,喝酒也不帶我喝,真是不解風情。」
  少年嘀嘀咕咕,表達不滿,又不敢大聲,說完捏起一個碗裡的蝦仁塞到嘴裡,臉頰被撐的鼓鼓的。
  「綿綿想喝?」時瑾年被他樣子可愛到。
  他的內疚,真的只是他一個人的事,江綿真的沒放在心上,更沒有怨他。
  江綿連連點頭。
  時瑾年看向沈靖川,意思很明顯,綿綿想好好吃飯,有事可以飯後談。
  沈靖川端起一杯,綿綿要一起喝酒他怎麽會拒絕。
  要說的已經說了,時家小子也道了歉,綿綿開心就好,有他在,他就是綿綿的底氣。
  小孩子偶爾喝一點酒,不要緊。
  「那就大家一起。」沈靖川說。
  氣氛又活躍過來,當了好一會人機的三人,立即附和捧場。
  碰杯後,江綿滿心期待的吸了一小口,下一秒,眉頭猛地皺起,張大嘴巴,吐出舌頭,小臉皺巴起來,快要哭了。
  嘗不出清冽,醇厚,甘甜這些細微的味道,江綿隻感覺嘴巴裡像是灼燒一樣,火辣辣的,比可樂還嚇人!
  時瑾年端起果汁,掐著少年後頸,將果汁放在唇邊,「綿綿,喝幾口就不難受了。」
  幾口果汁下去,嘴裡灼燒火辣辣的感覺消失。
  緩過來的江綿,把酒杯一推,皺著眉,態度堅決,「我不喝了,你們怎麽喜歡喝這麽難喝的酒啊!」
  可愛綿綿又讓氣氛變得活躍起來。
  顧臨風心裡總算松了口氣,同時又有些失落。
  可惜不是來見家長的。
  從沈家出來,江綿帶上了卷卷,還有兩大包零食。
  沈清辭喝了不少酒,微醉興奮,送走客人,竄到要上樓沈靖川身邊。
  「大哥,大哥!」沈清辭巴巴的望著沈靖川,「你那護著江綿綿,是不是也想把他認到我們家當弟弟?!」
  送顧臨風回來的沈鬱,聽到小弟這麽問,沒在往前,停在拐彎處,他也想知道大哥什麽想法。
  第162章 吃醋
  沈靖川雙手抄著褲兜口袋,眼神清明,冷靜,平靜看了一眼沈清辭,隻淡淡說了一句,「小弟,你喝醉了,快去醒醒酒吧。」
  「啊?」沈清辭立刻反駁,「我沒醉。」
  沈靖川沒理會弟弟,抬腳進了電梯,按了三樓,利索走了。
  沈鬱走了過來,摟住弟弟肩膀,帶著人上樓梯,「大人的事,小孩子別管,去睡覺。」
  「二哥,才八點,睡什麽覺啊!」沈清辭垮著個臉,「為什麽不把江綿綿認來當弟弟啊!你們不都喜歡江綿綿嗎?」
  沈鬱歎了口氣,以前他是擔心時瑾年不同意,現在又擔心大哥不同意。
  「小弟,爸媽過兩天就回來過春節,你要想想認江綿,跟他們說說。」
  「謝謝二哥!我怎麽沒想到呢!明天我給母上大人打電話。」沈清辭三兩句被哄好,唱著歌進了臥室。
  沈家又恢復安靜,幾分鍾後,沈清辭又偷感十足的探出腦袋。
  酒壯慫人膽,乘著酒勁,沈清辭摸上三樓沈靖川的房間。
  某處知名酒店套房內,一點不安靜。
  江楓從酸痛難受中醒了過來,驚恐踹開壓在身上的兩個陌生男人,扯過被子擋在身前。
  「你們是誰?」
  肩膀上紋著虎頭紋身男人,不屑的說,「擋什麽擋?裝什麽正經?」
  江楓露出來的皮膚上滿是淤青和紅痕,氣的聲發抖,「我本來就正經人,你們這樣是違法的,我要報警!」
  另一個眉角上有道疤是男人啪啪給了江楓兩耳光,聲音猥瑣,「你是正經人?哪個正經人會把那地方做那種美容?不就是想勾引男人!別說,還真帶勁!」
  「我們錄像了,有視頻為證。」刀疤男說著拿出手機,「你看看你這樣子,哪一點像不情願?」
  江楓看到了手機屏幕裡,他不堪入目又很享受的樣子,發瘋的要去搶手機。
  刀疤男,抬高手,得意的收起手機。
  兩個男人開始穿衣服,「要怪,就怪你得罪了人,那個小白臉你……」
  「老二!」刀疤男呵斥住了紋身男的話,提醒道,「道上的規矩!」
  收了人家錢,還得了便宜,就要守口如瓶。
  江楓反應過來,他不是遇到色狼,是有人故意設計。
  「是誰讓你們來的?」
  「沒有誰,我們就是看你夠勁,想玩玩。」
  刀疤男笑的猥瑣!「真夠味,下次想大爺了,再來找我們,保證伺候的你舒服。」
  兩個人大咧咧出了房間,留下滿身痕跡的江楓。
  他呆坐在床上,只是想了一下,就知道一定是賀州元。
  之前擺了他一道,在看守所,也把他推了出去。
  賀州元更狠,直接向警察署提交了聊天和通話記錄,證明他是被迫才去鼎盛年會。
  要不是先生找人從中斡旋,他還不能這麽快出來。
  肯定是賀州元乾的!
  江楓不顧身體難受,摸了半天,才從床底下摸出手機,打電話給Rain的助理,還是無人接聽。
  一定要和先生發生關系才能抓住他的人,這樣只要先生不找他,他就找不到先生的日子,他受夠了!
  抱山園。
  白色庫裡南停在別墅前,司機老金下車打開後車門。
  江綿抱著卷卷要下車,腰被時瑾年勾住,「綿綿別走。」
  「啊,少爺?」江綿抱著卷卷,回頭看時瑾年,男人已經擠了過來,雙手圈著他的腰,「我們一起下車。」
  於是,張叔就看到,江綿懷裡抱著一隻頭上纏紗布的小狗,後面像是背著自家少爺。
  時瑾年雙手圈著人,下巴虛虛搭在少年的發頂,半合著眼,像是喝醉了。
  「江綿,這是?」張叔打量著小狗。
  「張叔,這是卷卷呀!你不認識了嗎?」江綿捏了捏小狗前爪,「來,卷卷,嗷一個!」
  卷卷很配合的「嗷嗚嗷嗚」幾聲,對著張叔甩尾巴。
  「啊!真是卷卷?」張叔自然不信。但是情緒給的到位。
  他知道江綿很喜歡卷卷,一定是太過思念,找了一只會嗷嗚的小金毛當成卷卷。
  江綿喜歡,它就是卷卷。
  這小眼神,還真有點像卷卷。
  「那是!卷卷又回來了,以後我一定好好照顧他。」
  江綿低頭像想蹭蹭卷卷,才想起來身上還粘著少爺。
  「張叔,你看少爺,粘在身上了。」
  張叔笑眯眯看看新來的狗,又看看自己少爺。
  哦,不是醉了,是醋了。
  吃小狗的醋。
  「少爺好像有點醉了,我都聞到酒氣了。」張叔伸手,「要不你把小狗給我,我來照顧他,你帶著少爺上去。」
  「那不行。」江綿避開張叔的手,「卷卷晚上要跟著我睡!」
  張叔為難了,少爺有潔癖,肯定不會和狗睡一屋,江綿又要和狗一起睡。
  這可怎麽辦?
  時瑾年抱著江綿胳膊,把狗推了出去,「綿綿,把卷卷給張叔清潔一下,再讓張叔把狗窩搬到臥室。」
  不帶狗進房間睡,可能他就要和江綿分居了。
  「那好吧。」江綿小心翼翼將狗放在張叔懷裡,「沈大哥說它這一周都不能洗澡,等傷口好了才能洗澡。」
  交代完後,少年一步三回頭,帶著扶著男人上樓。
  時瑾年半個身子虛靠在江綿身上,鼻間呼吸的都是少年身上的獨有的好聞味道。
  兩個人進了房間,時瑾年將門一關,把人抵門後,急切的吻了上去。
  「綿綿。」漫長一吻結束,時瑾年扶住少年,不讓他脫力滑下去,「沈大哥在廚房有沒有跟你說什麽?」
  每一次見沈靖川,都會讓他擔心,擔心江綿會被蠱惑。
  想把江綿藏起來,不讓他見沈靖川。
  偏偏沈靖川的理由又那麽充足,他無法拒絕。
  如果江綿還是那個小傻子,他可以毫無顧忌獨佔他,將他留在身邊。別人不能覬覦。
  現在,江綿是難得一見的天才,他怎麽還能自私折斷,他可以翱翔的翅膀。
  時瑾年內心別扭,矛盾,讓他一見到沈靖川,就變得不信,滿身是刺。
  江綿不知道時瑾年內心想了這麽多,隻以為他有些醉了,還是老老實實告訴時瑾年。
  「沈大哥也沒聊什麽,只是問我,如果有丟失的記憶,想不想把他找回來。」
  「什麽?」時瑾年望著少年澄澈的眸子,心裡煩亂,想抓住點信息,又沒有頭緒。
  沈靖川為什麽要這麽問?
  綿綿怎麽可能有丟失的記憶,他之前一直被困在江家地下室,沒有機會出來的。
  老小子真是一點不老實!
  時瑾年抵著少年額頭,低聲誘哄,「那綿綿怎麽回答的?」
  兩個人挨的太近,江綿想看清時瑾年,兩個眼睛都快擠成鬥雞眼了。
  絲毫沒感覺到,時瑾年散發出來的低低的危險氣息。
  「我說應該會想記起的吧。」少年一字不落的全都落給時瑾年。
  「然後啊,沈大哥摸了摸我的頭髮,好像很開心,他說,他知道了。」
  話剛落音,時瑾年猛地豎抱起少年,疾步走向大床,將人扔到床上,撲了上去。
  第163章 醜狗,歡迎回家
  「綿綿,你沒有丟失過記憶,對不對?」男人居高臨下俯瞰少年,嗓音有些急切。
  「那肯定沒有啊!」少年伸手摟住時瑾年脖頸,眼睛水潤清亮,「我都還記得四歲的事情,一直到現在的事情都記得,沒有斷掉的記憶。」
  「我沒失憶,少爺你別怕,失憶了,我也不會忘了你的!」
  最後一句話,成功安撫到時瑾年。
  綿綿沒失憶,找什麽記憶,老小子就是不安分。
  時瑾年低頭,唇在少年耳邊輕輕吹了一口氣,舔了下他的耳垂。
  「綿綿,今晚不許再躲,已經拒絕我一周了。」
  江綿最近白天去鼎盛計算機中心,忙著新項目,閑下來又捧著沈靖川給的書,晚上吃了飯就鬧著要睡覺。
  江綿心裡還惦記著小狗呢,「可是卷卷一會要來,它……唔」
  時瑾年不給他往下說的機會,低頭含住溫暖柔軟的唇瓣,上下其手。
  ……
  夜漸深。
  張叔蹲在二樓走廊,時瑾年臥室門口,哄著小狗崽。
  「再等一會,少爺醋還沒吃完,你呀,進去後,乖乖的別鬧騰。」
  「要不然,會被少爺扔出來的!」
  「少爺啊,小時候被他那個壞哥哥,設計扔到下水道,他自己爬上來後,就有了潔癖。」
  「你多擔待一點,進去後,不可以在房間尿尿,樓下有專門給你用的衛生間,記住了哦。」
  卷卷小聲嗷嗚兩聲,算是答應。
  兩腳獸很可怕,它知道哇。
  「難怪江綿說你是卷卷,你真的很像卷卷,跟卷卷一樣聰明!」
  「嗷嗚……嗷嗚……」
  就是卷卷啊!
  張叔摸了摸小狗崽肚子,笑呵呵的說,「就是沒有卷卷胖。放心,叔肯定給你喂成小胖狗。」
  時瑾年穿著黑色絲質浴袍,打開了房門,張叔和卷卷一起仰頭看他。
  「少爺,小狗很乖,等了很久,一直沒叫。」
  張叔端著狗趴站了起來,「江綿睡了嗎?我把狗送進去?」
  「給我吧,你早點休息。」時瑾年接過狗趴。
  卷卷緊緊趴在狗趴裡,一動不動,生怕動了一下就會被趕出去。
  直到狗趴被放在床腳,卷卷才好奇坐起來,努力仰著腦袋尋找小主人。
  「醜狗,別找了,綿綿睡著了。」時瑾年小聲嚇唬,「不準在房間隨地大小便,晚上不準叫,要不然把你送到樓下睡。」
  卷卷慫慫的始終不敢看時瑾年,又默默趴在狗趴裡,不動了。
  時瑾年拉過小被子蓋在小狗崽身上,有些別扭的低聲說了句,「醜狗,歡迎回家。」
  卷卷大概也困了,尾巴在小被子裡不方便搖,烏溜溜的眼睛望著時瑾年,小聲哼唧兩聲。
  時瑾年起身關了頂燈,留下一盞昏黃壁燈,俯身在熟睡少年嫣紅唇瓣親了一口,轉身出了臥室,進了書房。
  有人安睡,有人夜不能寐。
  沈清辭借著酒勁,摸到大哥房間,將今天的事一股腦倒給沈靖川聽了。
  「大哥,你說這叫什麽事,我救了個瘋子,害得我年哥好倒霉啊!」
  沈清辭隨意癱在沙發上,要是平時清醒,借他十個狗膽,他也不敢。
  「他嫉妒綿綿,還自導自演,捅自己,嫁禍給綿綿。」
  「綿綿那麽單純美好的小孩,因為這個禍害,沒少受罪。」
  「那個瘋子太可惡了,綿綿那麽好的性子,都被氣的拿奶茶砸他。」
  沈靖川不知怎麽的就想到,晚上時瑾年說過,賀州元陷害江綿時,也吼了他。
  江綿的靈魂體跟在他身邊半年,他一次都沒凶過江綿。
  時瑾年憑什麽凶他。
  現在,只有盡快恢復綿綿記憶。
  「綿綿是受害者,時瑾年不該吼他。」沈靖川沉聲說。
  「嗐,當時就挺突然的……」沈清辭又將溫泉山莊的事情聲情並茂說了一遍。
  「也不能怪年哥吼了江綿,他大概也是被嚇到了。」
  「就像小時候有一次,我差點被車撞到,不是我的錯,你不也吼我了嗎?」
  「我當時也好害怕啊,哭的可慘了,你不但沒安慰我,還揍了我。」
  沈清辭說著委屈上了,「這件事,好多年了,我都還記得,所以,我特別理解江綿綿的感受。」
  沈靖川當然記得,那時候沈清辭才八歲,兩個人等著過馬路,沒注意已經綠燈,小家夥一溜煙衝到前面,一輛轎車闖紅燈,差點就撞上了小家夥。
  那次,他的魂都要嚇掉了。
  沈靖川收回目光,語調有些乾巴,「那不也給你買航模哄你了。」
  「可是大哥,你現在好高冷啊,連我都怕你,也就只有江綿綿天真無畏,還說你溫柔,哪裡溫柔啊,現在你都不笑了。」
  「哎不是,跑題了,我們不是在說賀州元那個瘋子嗎?大哥你能動用特權,弄死他嗎?」
  沈靖川冷眼掃向弟弟,後者嚇得一個激靈,感覺酒醒了不少,坐直了身體。
  他真喝多了,死嘴,這不是害大哥嗎?
  沈靖川:「那個段署長,違紀審查江楓和賀州元案子,今天已經下了調令,明天就去巡查馬路。」
  下午沈鬱跟他簡略提了,他們遇到賀州元的事情。
  這兩個人偽造證據誣陷,又相互推諉甩鍋,兩個人都有責任,不該這麽快放出來。
  沈靖川略一思索,警告弟弟,「賀州元的事情,你不要擅作主張,時瑾年不會放過他。」
  「知道了,大哥。」沈清辭又說,「綿綿說,他會幫我們報仇,我要不要也勸勸他不要輕舉妄動。」
  手機震動,沈靖川拿起來看了一眼,然後開始趕人,「綿綿不用你操心,我來處理,回去睡覺。」
  沈清辭站了起來,慢騰騰挪動腳步,走了幾步,又回頭,衝著沈靖川露出一個大大的笑容。
  「大哥,今晚你很平易近人,像我大哥!要保持住啊!」
  說完,不等沈靖川說話,拔腿就竄了出去。
  沈靖川無奈笑笑,走到沙發前坐下,打開時瑾年發過來的調查。
  第164章 強婚強賣
  沈靖川看著調查結果,眉頭緊鎖。
  這個Rain像是活在上個世紀深山老人,沒有他的聯系方式,更沒有他的網上活動痕跡。
  網絡通訊如此發達的現在,只要是個現代人,都會用電子產品,只要用電子產品,連入網絡,江綿就有辦法找到這個人。
  但現在,連江綿都找不到。
  他不信,Rain是個與世隔絕的老人,沒有接觸過任何電子產品。
  除非這一切,都是他有意為之,很早就開始布局,才能做到不留痕跡。
  沈靖川想到了這一點,時瑾年當然也想到了這一點。
  書房安靜無聲,時瑾年盯著電腦屏幕上,靜立不動的巫師形象。
  江楓和賀州元都審訊了,沒有得到更多結果,兩個被推上明面的人,相互扯皮推諉。
  那天在研究所,沈靖川跟他不謀而合,放長線釣大魚,這個大魚當然就是江楓背後的Rain。
  他不知道沈靖川為什麽要把Rain找出來,無論如何,他們的目標一致。
  所以他特意讓赫律師放水,目的就是想讓Rain暗中操作時,能抓住他線索。
  順便也給段署長犯錯的機會,一石二鳥。
  沒想到段署長還真敢頂風冒險。
  只是Rain這個人,比他想的要狡猾,江楓和賀州元都放出來了,他和江綿也沒有查到這個人更多的信息。
  從他們開始查江楓和賀州元後,這個男人就像徹底消失了一樣。
  至今為止,他們都不知道這個人長什麽樣。
  現在看來,讓賀州元去對付江楓是正確的決定。
  兩個人鬧得越大,才越有可能讓Rain現身。
  晨光透過窗簾縫隙,偷偷鑽了進來,昏黃的臥室,有了些許明亮。
  床上的少年,翻了個身,想抱住什麽,手在旁邊摸索幾下,睜開了眼睛。
  少爺呢?
  卷卷呢?
  前一秒還意識混沌,下一秒江綿立刻清醒,撐著床,忍著腰酸,坐起來,下床找狗。
  走到小廳,臥室門從外面先打開了。
  時瑾年面色嚴峻,擰著眉,手裡抱著狗進來了。
  確切的說,不是抱,卷卷被他端在手裡,時瑾年手臂伸的很長,盡量讓狗離自己遠一點。
  真的不怎麽喜歡毛茸茸的小東西。
  但是綿綿喜歡。
  「卷卷!」江綿欣喜的上去接過狗,抱在懷裡,「少爺,你和卷卷下去玩了嗎?」
  時瑾年:……
  「帶他去尿尿了。」
  他怎麽會和狗玩。
  要玩也是和老婆玩。
  還不是這個小東西,大清早就哼哼唧唧,把他吵醒了。
  見他醒了,自己跑到衛生間門口,繼續哼唧。
  迫不得已,才帶他下去讓傭人帶去上廁所,清潔乾淨,又捧上來的。
  卷卷原本老老實實,一動不敢動,到了江綿懷裡,一個勁甩尾巴,努力揚起包著紗布的小腦袋,要親小主人。
  時瑾年剛拿消毒濕巾擦完手,一轉身就看到江綿嘟著嘴,要親小狗的毛嘴。
  他眼疾手快,手臂一伸,大手隔在狗嘴和江綿嘴之間,捂住了江綿的嘴。
  「綿綿,你不可以和狗親嘴。」時瑾年語氣堅決。
  「為什麽呀!」含糊不清的聲音,震動掌心帶著熱氣,撓的時瑾年掌心酥。
  卷卷怕時瑾年,不敢再想要親小主人,腦袋縮進江綿懷裡。
  時瑾年松開手,腦子裡飛快運轉,怎麽忽悠小朋友。
  「綿綿,我們是戀人,只能親彼此,不可以親別人,親狗也不行。」
  時瑾年抬起少年的下巴,低頭在唇上親了一口,「只能親我。」
  江綿抱著狗,眨巴了一下眼睛,似乎有哪裡不對。
  「連卷卷也不能親嗎?它不是人。」
  「不能親嘴。」時瑾年語調乾脆,「小吳是不是說過,談戀愛只能兩個人,要是有別人,就是海王。」
  「昂,小吳是這麽說的。」少年點頭。
  「同樣,親嘴,是不是也只能兩個人,你親了我,再親卷卷,不就成了海王。」
  「啊……我不要當海王!」江.單純.綿已經進入大灰狼的圈套,慌忙搖頭。
  「我只和少爺親!」
  說著,踮起腳,在時瑾年下巴親了一口。
  時瑾年心裡爽了,眸光落到少年脖頸間的點點粉痕,繞到身後,將人圈住,低下頭,下巴搭在少年脖頸間,輕輕嗅著獨屬於他的味道。
  卷卷悄悄冒頭,一下就對上時瑾年的眼神,毛絨的小身體一抖,倏地又鑽進江綿懷裡。
  時瑾年沒空理會狗,從口袋拿出來一個藍色絲絨盒子,圈著江綿,打開盒子。
  裡面立著兩枚銀色光澤的素圈戒指,仔細看,戒面上刻的有花紋與字母。
  M和N連在一起,兩枚戒指上都有,一模一樣,是綿和年的首字母縮寫。
  「綿綿,你知道戀人之間送戒指是什麽意思嗎?」
  江綿好奇盯著戒指,腦子裡開始搜索,毫無結果,「小吳沒說過,我也沒注意戒指啊!」
  時瑾年低笑出聲,在少年臉頰親了一口,耐心解釋,「戀人之間送戒指,是承諾,承諾會結婚,會愛對方一輩子。」
  「綿綿,把狗放下。」時瑾年大手托著小狗肚子,將狗放進狗趴。
  轉身拿起小圈戒指,拉著江綿的左手,將戒指戴進無名指。
  「綿綿,戴上了戒指,就是同意了我的求婚。」
  時瑾年根本不給江綿考慮的機會,生怕慢了,就會反悔似的。
  「綿綿,現在該你給我戴了。」
  時瑾年拿著另一枚戒指,讓江綿拿著,握著他的手,絲毫不猶豫,將戒指套在自己左手無名指。
  「嗯,好了,我也答應了你的求婚,以後只能和我結婚,記住了嗎?」
  時瑾年一整套動作絲滑,說的極其自然,一點沒有覺得自己在強婚強賣。
  江綿答應了嗎?就把戒指直接戴上了。
  也就是江綿單純沒經驗,懵懵懂懂,稀裡糊塗就被套上了對戒,還在呆呆欣賞兩人的戒指,過了幾秒才反應過來。
  「啊,好的呀!」
  「是不是所有的戀人都有啊?劉秘書有嗎?」
  「會結婚的都有。」時瑾年有點哭笑不得,他哪注意劉秘書有沒有。
  「下次遇到劉秘書,我再問問他。」江綿舉著手,稀罕的看著手指上的戒指,「真好看,好喜歡啊!」
  時瑾年動情的抱住愛人,喃喃低語,「綿綿,永遠不要離開我,好不好。」
  「不離開的啊,我要和少爺一直在一起。」少年還安撫的在時瑾年後脊背拍了拍。
  卷卷搖著尾巴,坐在兩人腳邊,伸著小狗舌頭像是在為小主人開心。
  抱了片刻,時瑾年又開始誘哄,「綿綿,我們倆拍張照片,你發個朋友圈?」
  這樣大家都能看到他已經定下了江綿,那個老小子也會看到。
  看著江綿發了朋友圈,時瑾年才滿意,下樓給他端早餐。
  等著張叔準備早餐的工夫,時瑾年點開江綿剛發的朋友圈。
  修長如玉的大手握著白淨的小手,兩個手上的同款戒指,恰到好處的都露了出來。
  配文:綿綿要和年糕結婚的喲!
  沈清辭已經在下面哇哇哇的評論了。
  江綿還給了他三個笑臉回復。
  時瑾年點了個讚,評論:求婚成功。
  接著退出朋友圈,發現幾個人的群裡,在刷消息,時瑾年以為會是沈清辭搬運秀對戒的照片。
  點進去一看,宋懷仁和其他幾個人的聊天。
  「不是吧!大清早辣眼睛!」
  「傳播淫穢視頻小心被網警抓。」
  「沈老三,你取向變成男了?」
  「我草!我該說點什麽?那個江楓不止看著騷,是真的騷!」
  在往上翻,是沈清辭發的一個視頻,還有一句話。
  「勁爆啊!年哥你看看!這下江家要丟臉咯!」
  時瑾年直接點開視頻,看清裡面的主角,是江楓和兩個男人的視頻。
  時瑾年淡定退出視頻,眼中閃過一絲厭惡。
  是辣眼睛。
  緊接著,他像是想到什麽,臉色肉眼可見變得慌張。
  也不管早餐了,起身大步向樓上跑去,直奔臥室。
  第165章 監控
  江綿回完沈清辭留言,就打開平板電腦,連上鍵盤,指尖飛速在鍵盤敲動。
  卷卷還是像之前一樣,趴在江綿的腳邊,腦袋搭在他的腳上,不是在睡覺,就是烏溜溜的小眼睛一直望著小主人。
  這會兒,也乖乖的望著小主人。
  臥室門被啪嗒擰開,男人已經快步走了進來,神色難得帶上慌張,一進來就鎖定坐在沙發上的少年。
  卷卷倏地抬頭,警惕盯著時瑾年。
  時瑾年進來見到江綿沒有玩手機,提著的心,略微放松,視線在屋內掃了一圈,手機放在沙發前的桌子上。
  江綿專注的盯著屏幕,手指也沒閑著,沒注意到時瑾年,不動聲色把他的手機拿了出去。
  到了走廊,時瑾年輕輕關上房門,打開江綿的聊天列表,群裡的信息還顯示小紅點。
  還好沒看到。
  時瑾年點進去,快速刪掉視頻,聊天記錄,接著撥通沈清辭電話。
  「沈老三,你是不是想死。」時瑾年壓低聲音,帶著怒意,「綿綿也在群裡,你亂發什麽玩意兒,不會私發?」
  「啊!年哥,我錯了。」
  「剛在熱搜看到,大新聞,我就趕緊給你們發了。」
  「這種視頻打了碼,也會很快被禁的,我腦子一抽,沒想那麽多,就轉發過來了啊。」
  「這麽大快人心,我不得讓大家開心一下!」
  時瑾年沉默,無語。
  「江綿綿看到了嗎?是不是汙染到他的眼睛了?這可怎麽辦,會把綿綿帶壞的!」
  沈清辭繼續懊悔叨叨叨,「這可怎麽辦,我這一攤死水的腦子!」
  「忘了綿綿也在群裡,完了,我二哥在群裡,要是我二哥看到……」
  「消息還能撤回嗎?」
  時瑾年握緊手機邊緣,依舊沒有說話。
  他在猶豫,要不要給沈鬱打電話。
  接著就聽到,電話那邊傳來沈鬱帶著怒氣的聲音,「老三,你是不是找死!」
  時瑾年就聽到手機裡,傳來悶悶的咚的一聲,像是手機落在地毯上的聲音,接著就是隱約的,沈清辭鬼哭狼嚎的聲音。
  不用打電話了,沈鬱已經去了。
  時瑾年掛了電話,轉身回到房間,江綿還保持著剛才的姿勢,似乎一點沒注意到他進來。
  這次卷卷只是看了看進來的兩腳獸,又轉過腦袋看它的親愛的小主人。
  時瑾年坐到了江綿另一邊,看向平板屏幕,只是隨意掃一眼,接著慢慢露出詫異。
  「少爺,你看。」江綿見時瑾年坐了過來,將平板放到他面前,指著屏幕,「這些都是我查到的賀州元的信息,從他出生到現在的。」
  「這條聊天記錄,是他昨天在網上找了兩個男人,讓他們去玩江楓。」
  「這個玩要怎麽玩啊?」少年素白的手指戳戳時瑾年臉頰。
  這個怎麽玩。
  不能把綿綿教壞了,肯定不能告訴他。
  時瑾年又看到了最新搜查信息裡的那個視頻,頓時覺得太陽穴疼。
  見時瑾年沒說話,少年自顧自的腦補起來,「賀州元跟江楓之前還打架呢,他肯定不會那麽好心,讓人真的和江楓玩。」
  「該不會找人揍他吧!」少年像是發現了不得的事情,伸手要拿平板,「哎呀!我要查查,是不是江楓被打了。」
  「綿綿。」時瑾年動作更快,將平板移到另一邊,雙手捧住少年臉頰,吧唧親了一口,「綿綿猜對了,真聰明!賀州元說的玩,就是找人揍江楓。」
  少年眨巴著水潤的眸子,笑的彎起,「再親一口,我都還沒感覺到呢!」
  小妖精,勾人不自知。
  時瑾年靠近正要親上時,電燈泡來了,
  「少爺,江綿,進來嗎?早餐好了。」張叔在外面敲門。
  「可以,可以,肚子好餓!」江綿扒拉開時瑾年的手,也不管接吻了,踩著拖鞋去開門。
  卷卷立刻站起來,爬到時瑾年腿上。
  時瑾年一雙大長腿,成了臨時滑滑梯
  卷卷順著他的腿,屁股朝下,滑下沙發,顛顛的跟在江綿後面。
  時瑾年:……
  醜狗,膽子肥了。
  好在張叔端了早餐送上來,時瑾年趁機刪除視頻。
  陪江綿吃完早餐,江綿帶著卷卷看書,時瑾年認真翻看查到的賀州元的信息。
  時瑾年直接查看六年,他出事那段時間的信息,更早的他沒興趣。
  不得不說,江綿真是……藏在網絡裡的巫師,像是會法術一樣,六年前的聊天,通話記錄都倒騰出來了。
  六年前,賀州元也是在網上聯系了兩個混街頭的混子。
  兩個混子隻拿到五萬元,就這麽拚命。
  時瑾年默默將這些證據保存,準備退出時,發現江綿搜集的信息庫,在自動更新。
  他點進去最新的一條語音,裡面傳出來爭吵聲。
  「星景的項目,已經讓你慕可阿姨帶著你弟弟接手了,最近好好在家反省!別TM出去給我丟人!」
  賀州元憤怒委屈的聲音傳來,「爸,你還有良心嗎?星景的項目是時瑾年給我的!你憑什麽讓給那個小三和私生子!」
  啪!
  扇耳光的聲音伴著賀父憤怒的聲音,「你再把小三和私生子掛嘴上試試!我和你慕可阿姨真心相愛,認識她比認識你媽早!」
  「你真讓我惡心,一邊放不下初戀,一邊又放不下榮華富貴!」
  「你這樣吃絕戶,我媽在九泉之下都不會放過你!」
  聽到這裡,時瑾年沒再聽下去,關掉音頻,看向專注看書的少年。
  「綿綿,是把賀州元24小時監控起來了?」
  看書的少年,目光從書上移開,看向時瑾年,有些茫然的點點頭。
  「我得監控他,不能讓他再騙你!萬一他把你騙走了呢!」
  江綿放下書,汲著拖鞋抱上卷卷,噠噠噠跑過來,直接坐進時瑾年懷裡。
  「我也監控了江楓,只要他和那個Rain先生見面,我就能通過他的位置,抓住Rain。」
  時瑾年的大手握著少年柔韌的細腰,低頭在後頸輕嗅了一下,忍不住又親了一口,才開口。
  「綿綿,記得要小心一點,不要留下痕跡,被抓住把柄。」
  「放心啦!我只是監控那兩個壞人,沒留尾巴,別的不能看的機密,我不會觸碰的。」
  第166章 小心時總追殺你
  「嗯,監聽監視,我會找專業的人24小時查看,一有消息,我們就能最先知道。」
  時瑾年抬手關了顯示器,打橫抱起少年,邁步走出書房。
  「我定了蛋糕和玫瑰,慶祝求婚成功。」
  「太好了,我想吃蛋糕呢!少爺你真好!」
  「那……一會再發個朋友圈,羨慕死他們?」
  「好啊!帶上卷卷一起發!」
  卷卷聽懂了,甩著尾巴,嗷嗚嗷嗚叫了兩聲。
  男人腳步平穩,公主抱少年,少年懷裡抱著狗,一起向樓下走去。
  這一天,江綿的兩條朋友圈收到每個人的祝福,唯獨沒有沈靖川的祝福。
  那個江綿每條朋友圈必評論的男人,像是消失在江綿的朋友圈。
  時瑾年卻發現,在沈清辭發的那條,挨沈鬱揍的那條朋友圈下,沈靖川點了個讚。
  明天即將除夕,鼎盛員工都已經放假。
  除了值班的安保,計算機中心的員工居然大部分都還在加班。
  用劉斌的話說,這些員工,可能一輩子就只能遇到這麽一次能賺很多錢的機會,這一次能夠保他們下半生衣食無憂。
  普通人不趁著年輕拚一把,難道七老八十了再拚嗎?
  江綿在計算機中心的地位不要太高,一踏進計算機中心大廳,看到的員工就稀罕的過來打招呼。
  「綿綿大帝,我櫃子裡新添加了零食,要不要去看看有沒有合心意的?」
  江綿已經習慣小吳給的稱號,他們太熱情,不聽勸啊。
  「零食啊!」江綿抬眼看時瑾年,見他沒反應,笑笑說,「不要了,我還有好多零食沒吃完呢。」
  員工立刻會意,沒再多說,零食大總管不樂意了。
  計算機中心員工時不時就給江綿投遞零食,為了不讓江綿吃太多傷胃,時瑾年統管零食。
  時瑾年背地裡榮獲「零食大總管」的外號。
  和江綿的綿綿大帝比起來,很配。
  去查看了一下項目進度,劉斌熱情滿滿,表示除夕他也不回家,要在這加班。
  時瑾年催人回家,「大過年的,陪陪家人,不差這幾天,也沒十倍加班費。」
  劉斌搖頭,態度堅決,「時總,說實在的,比起在家被車輪戰式的催婚,我更喜歡在這裡工作!」
  時瑾年不勉強,劉斌已經三十,據他說,在他老家,三十歲還不結婚,就是原罪。
  不結婚怎麽傳宗接代,不結婚父母丟人。
  難評。
  回到頂層辦公室,外面飄起了雪花,少年帶著卷卷,一人一狗趴在巨大的落地窗前看雪。
  時瑾年反鎖了辦公室門,密集的吻順著耳朵,遊弋到側頸。
  大手拉開毛衣拉鏈,露出瘦薄細白的肩,指腹輕輕撫過,溫暖細滑。
  卷卷慫慫的躲進辦公桌底下,趴在地上。
  兩腳獸好凶殘。
  辦公室外,還堅守崗位……主要是想找江綿的玩的小吳,正要敲門,忽然頓住,眨了眨眼睛。
  好奇怪的聲音。
  小吳正要接著敲門,嘴巴和腰突然被人從後面捂住,沒等他反應,整個人就被攔腰托著帶走。
  「別吱聲。」喬揚無語的嚇唬他,「小心時總追殺你!」
  小命要緊,小吳乖乖配合,被帶進特助辦公室。
  可那什麽聲音,那麽奇怪?!
  窗外依舊飄著細雪。
  時瑾年衣冠整齊,坐在沙發上,懷裡抱著依賴的靠著他的少年。
  「綿綿,累不累,要不要睡一會,吃晚飯還早。」
  「不想睡覺,緩一會就好了。」少年懶懶靠著,小弧度擺動著腳,逗卷卷玩。
  隻做一次,他還是能撐得住,要是再來兩次,會直接睡死過去。
  時瑾年語調揶揄,嚇唬小朋友,「緩一會就好了啊,看來我不夠努力。」
  「不要!」江綿抓住不老實的大手,放到沙發上,開始小聲嘟囔。
  「再做就好累好累,比在健身房還累。」
  「剛才卷卷還一直看著我們,不好意思。」
  時瑾年發出低醇的輕笑,忍不住在少年唇上啄了一口,「嗯,以後不讓卷卷看,我的綿綿害羞了。」
  要不是昨天也做了,恨不能把他按在落地窗前,再狠狠來幾次。
  來日方長,還是舍不得把人弄狠了。
  時瑾年手機振動,見到是沈鬱來電話,便直接點了免提。
  「瑾年,晚上你和江綿有時間嗎?今天父親母親下午回來了。」
  「小弟也不知道怎麽和母親說的,母親很想見見江綿和你,你要是有空,能過來嗎?」
  「沒時間就再約,今天也挺突然的。」
  沈鬱很有進退和邊界感,雖然和時瑾年多年兄弟,但這種臨時的邀約,他也是很有分寸,不會因為關系多近,就召之即來揮之即去,沒有邊界。
  時瑾年不在意沈鬱突然的邀約,必然是被他母親要求才給他打電話詢問。
  沈家女主人陸林很好相處,每次春節回來,他都會去看望。
  提前去看望,也不錯。
  「我問問綿綿。」時瑾年說。
  還沒等時瑾年開口,聽到對話的江綿就急吼吼先開口,「我想去!」
  「想見沈大哥!」
  「想見毛毛和卷卷弟弟們!」
  「還想吃沈大哥做的菜!」
  三句有兩句都不離沈靖川,時瑾年笑不出來了。
  卷卷仿佛聞到了濃濃醋酸的味。
  沈鬱忍不住笑了起來,「江綿,這個我不能保證哦,大哥工作太忙,這兩天都沒回家,今天還不知道回不回來。」
  「要不二哥給你做,好不好?」
  「好啊!我不挑食,什麽都可以!」
  少年彎起眼睛,高興的擺腳,卷卷以為小主人跟它玩,傻樂的更歡。
  沈靖川不一定回來,時瑾年心情頓時好起來,反正以前去沈家看望沈家父母,這老小子也經常不在。
  老小子最好今天不要回來。
  時瑾年帶著江綿和卷卷出去挑禮物,選好了禮物,直奔沈家。
  第167章 翹首以盼
  除夕前一天,大部分家庭忙著采辦年禮年貨,家人團聚。
  江家一片愁雲。
  江臨明看著又跌成屎的江氏股票,心疼頭更疼。
  江楓的醜事被網上曝出,江氏的聲譽陡然暴跌。
  江氏發了聲明,是江楓被下藥,已經報警處理,也挽救不了江氏的名聲。
  幸好春節假,股市不開盤,要不然他可以直接去跳樓了。
  江臨明啪的將手機摔到桌子上,看向打扮不男不女的兒子,「還沒聯系上先生嗎,你不是說他可靠?」
  「可靠就不會玩消失!這都多少天了?他是不是不管江氏了?」
  江臨明炮語連珠一串發問,江楓氣鼓鼓坐在那,默不作聲。
  從看守所出來,他就沒停止過找先生,而先生像是失蹤了,一次都沒找過他。
  他不知道自己錯在了哪裡,難道先生嫌他被別人玩過,拋棄他了嗎?
  時瑾年到現在沒釣到手,先生要是再弄丟,江家還能靠什麽手段立足於京市。
  江溪見哥哥不說話,趁機又鼓動父親,「爸,我們不能把指望全壓在那個先生身上,他要是出事了或是撤資,江氏又要面臨破產。」
  「小溪!回房間去!」錢芳知道她要說什麽,冷臉喝止。
  江溪不耐煩瞥了母親一眼,繼續說,「爸,咱們要和領導打好關系,到時候有什麽好項目,那也是首先考慮咱們家。」
  「我要是能嫁入沈家,最差的,就算嫁給沈清辭,咱們家以後就有保障了!」
  「嗯,小溪說的在理。」江臨明讚賞的點頭,看女兒的眼神都多了幾分慈愛,以前是他太忽略女兒。
  只有女兒真心為這個家考慮,和他一條心。
  「馬上就春節,趁著假期,找一天時間,去沈家拜會!」
  江臨明臉上露出笑容,「初二吉利,初二去給沈靖川拜年!」
  「爸,您真英明!」江溪趁熱打鐵道,「沈家是世家豪門,咱們送禮不能隨便,要好好去采辦。」
  「爸,我還要買好看的衣服!」
  「好好好!現在爸就給你轉五百萬,你去買衣服首飾。」
  父女倆一唱一和就把事情定了下來。
  錢芳見兒子像是失了魂,始終沒有任何反應,便冷漠回房。
  去沈家拜會,她是絕對不會去!
  要她向陸林和她兒子點頭哈腰,不可能!
  與江家一樣,賀家吵的不可開交。
  賀父拖著疲憊的身子回到家,妻子慕可就上來哭訴告狀,「老公,肯定是州元氣我搶了他的項目,在公司裡,造謠我是小三上位,歲安是私生子,這讓我……還怎麽在公司立足。」
  賀父因為公司突然被舉報偷稅漏稅,證據提交的十分充足,這兩天忙著補齊稅款,交罰金,認錯。
  還有一大批出口的貨出現嚴重的不合格,已經過了最後交貨期,合作工廠問題還沒解決,還有客戶扯皮。
  他累的話都不想說,疲憊的回應,「知道了,你手裡握著星景,他們也隻敢背後說說,能拿你怎麽樣。」
  「不要在意這些。」賀父將手裡的包扔到沙發上,「那個逆子呢?」
  「在樓上呢,我可不敢招惹他。」
  慕可哪裡滿意老公這副態度,坐了下來繼續說,「老公,他們說我就算了,還說你是吃絕戶,騙了州元母親所有的錢,連公司名字都換成了賀氏。」
  「老公,你說這些造謠是誰傳出去的,這不是胡說八道麽,我生氣啊!」
  刀子非得扎到自己身上時才感覺痛,賀父臉色黑沉。
  這些也不是胡說八道,都是他不會承認的事實而已。
  賀父帶著怒氣上樓去找賀州元,慕可抱著臂,一副看好戲的樣子,沒有跟上去。
  「逆子!你想造反?!」
  賀父猛地踹開賀州元的房門,怒氣十足瞪著坐在電腦前的兒子。
  賀州元轉頭平靜看了一眼父親,毫不在意轉身。
  「你出息了!公司偷稅漏稅被捅出來,一個億的貨物出現嚴重問題,都是因為你,得罪時瑾年,他開始報復賀氏了!」
  賀父走進來,指著兒子,「公司裡那些傳言是不是也是你散播的!你想毀了賀氏嗎?」
  賀州元再次平靜轉過頭,「時瑾年不會報復賀氏集團,他心裡還沒完全放棄我。這些都是江楓做的。」
  「他設計我去鼎盛得罪時瑾年,我找人玩爛他,他報復賀氏不正常嗎?」
  「跟時瑾年沒有關系,還有公司裡的傳言,不都是真的嗎?又不是謠言。」
  賀州元笑的嘲諷,鄙夷的看著父親,這個唯利是圖,欺騙母親,害死母親的罪魁禍首。
  現在還要把他賀氏全給私生子,他怎麽能讓他們如意。
  大不了,都不要了。
  賀父氣的手抖,正要打人,賀州元又開口了,「父親,你當下要做的是想著怎麽對付江氏,誰知道他們會怎麽報復賀氏呢。」
  「你要是打死我,時瑾年就真的一點指望不上了。」
  看著父親吃癟,氣急敗壞摔門而去,賀州元又平靜轉過身,裝作什麽也沒發生。
  他要收集證據,幫時瑾年弄死江楓,才能重新站到時瑾年身邊。
  沈家。
  沈清辭站在門外,翹首以盼。
  時瑾年的邁巴赫緩緩在別墅前的主路停下,沈清辭三兩步過去拉開車門。
  「江綿綿,年哥,我等你們好久了!」
  「沈哥,年糕帶我去買禮物,才晚了一點。」
  「帶什麽禮物啊!多見外。帶你去見我爸媽。」
  沈清辭拉著江綿往裡面走,時瑾年默默拿著禮物,拎著狗箱,跟在後面。
  江綿跟著沈清辭進了客廳,一眼就看到沙發上坐著一位溫和美麗的中年女人,正在和身旁的中年男人低聲說著什麽。
  正是沈清辭母親陸林和父親沈彥楷。
  陸林身材保持的很好,雖然接近六十,看上去也只有四十多,只是眉宇間有淡淡的愁色。
  沈彥楷雙腿交疊,豐神俊朗,不失嚴肅,年近六十,五官依舊能看出年輕時的風采。
  看到江綿進來,怔愣一瞬,隨即提醒老婆,「客人來了。」
  陸林聞言,臉上帶著笑轉頭,看到江綿的刹那,心臟驀地停滯一瞬,緊接著快速跳動,一種奇異的感覺,自心頭蔓延。
  第168章 年齡對不上
  江綿在陸林轉頭看向他的瞬間,就喜歡上了這位美麗溫柔的阿姨,好像他們很熟悉,很早就認識,只是暫時忘了她。
  這個阿姨怎麽一直看著他呀!
  好奇怪,是想說什麽嗎?
  三人走到近前,陸林依舊直直望著江綿,都忘了要說話。
  而江綿也好奇望著漂亮阿姨,或許是感覺親切,他主動開口,「阿姨,你真好看,很親切。」
  少年笑的眉眼微彎,極其好看,陸林站了起來,嘴唇翕動,還未開口,便拉起江綿的手。
  歲月洗禮,經歷豐富,心裡巨浪滔天,表面上,陸林很快壓下所有情緒,溫柔對江綿一笑,「這孩子,真會說話。」
  沈清辭擔心母親不了解江綿的性格,急著解釋,「媽,江綿說話坦誠,他從來不會恭維別人,說您漂亮親切,那都是真心話。」
  江綿跟著點頭,自然的握住了陸林的手,「嗯,沒說謊!阿姨真的好看,親切!」
  時瑾年在身後插空問好,「陸姨,沈叔叔,又是一年沒見了。」
  「這是我男朋友,江綿。」時瑾年手攬住少年肩膀,親昵介紹,「綿綿,這就是你沈哥的父親母親。」
  少年好奇詢問,「那我也是叫陸姨和沈叔叔嗎?」
  「好孩子,跟著瑾年叫陸姨沈叔叔。」陸林稀罕的拉著江綿的手,依舊沒松開,都忘了親兒子。
  沈彥楷站在老婆身後,看向時瑾年目光欣賞,「坐下來說話,都是自己人,別站著。」
  大家依次坐下,江綿被陸林拉著坐在她身旁,時瑾年坐在江綿邊上。
  沈家父母和江綿,時瑾年坐一起,沈鬱和沈清辭坐到對面。
  親兒子不親了似的。
  沈清辭一臉樂呵,就盼著母親喜歡江綿,收作乾兒子。
  「孩子,今年多大了。」陸林人溫柔,說話聲音也溫柔。
  江綿乖乖回答,「十九歲。馬上過春節又會長一歲,變成二十歲。」
  「多好的年紀,真好。」
  陸林看著少年的眸光越發慈愛,「真是好孩子,別說清辭他們喜歡你,阿姨一見你也特別喜歡,就像你說的,很親切。」
  「陸姨,我也好喜歡你,可以經常來找你玩嗎?」
  少年語調真摯,眼神清澈坦誠,陸林握著少年的手,不自覺收緊了幾分,重重點頭。
  沈彥楷目光從陸林手上移開,看向沈鬱,「老二,不是準備了水果嗎?拿過來給瑾年和江綿吃點。」
  沈鬱很快端來切好的水果,直接放在江綿面前,忽略兄弟。
  「謝謝二哥!」少年開心的謝過,拿起小叉子叉了一塊水果塞嘴裡。
  聽到江綿叫二哥,沈彥楷第一反應看向妻子。
  只見陸林的唇微微顫抖,又努力壓下,便知道心裡又在難過。
  多年心結難解,何況還碰上這麽合眼緣的孩子。
  「你們幾個年輕人先聊會,我跟你媽去廚房看看,一會就能吃飯。」
  沈彥楷找借口拉著妻子的手,起身徑直往廚房方向走,快走到廚房時,又轉彎,進了一樓的茶室。
  關上房門,隔絕了客廳的歡聲笑語。
  陸林的眼淚猶如決堤一般,奔湧而出,她捂著嘴,不讓自己哭出聲,生怕孩子們聽見。
  「老婆。」沈彥楷面露心疼自責,摟緊妻子,「是不是又想咱們的老四了。」
  十九年前,他在邊境執行任務,為了救下屬,腿受了很重的傷,需要至少調養一年,才不會落下殘疾。
  當時妻子在京市照顧三個孩子,還要忙於工作,得知他受傷,毅然放下當時已經是銀行行長工作,隻身雲市照顧他。
  夫妻朝夕相處,已經不打算再要孩子,卻又意外懷上第四胎。
  懷孕期間,陸林孕反嚴重,一直在雲市,直到快要生的時候,他的腿傷好了,兩個人才回京市待產。
  只是還未到家,妻子突然就要生了,於是直接住進醫院,平安生下第四個兒子。
  夫妻倆同這個孩子的緣分太淺,出生當天晚上,護士推著新生兒集中喂奶。
  新生兒喂奶房間電器爆炸,突然起了大火,短短一分鍾便吞噬整個房間,根本來不及救人。
  他們的老四,連同另外十個嬰兒一起葬身大火。
  還沒來得及告訴孩子們,他們有弟弟了,老四就離開了。
  他們只是短暫相聚了幾個小時。
  老四成了妻子的心病。
  「老婆,對不起。」沈彥楷摟著妻子,順著她的脊背,內疚的安撫。
  陸林只是情緒失控片刻,穩定心神後,從丈夫懷裡退了出來,仰頭望著丈夫,雙眼泛著淚。
  「彥楷,我們的老四要是還活著,也該這麽大了。」
  「江綿他很像我們的老四,我剛才見到他,心跳的很快,仿佛他就是我的孩子一樣,那種熟悉感,從來沒有過。」
  沈彥楷扶著妻子一起坐下,拿紙巾輕輕幫她擦去淚痕。
  「老婆,江綿不可能是我們的孩子。」
  沈彥楷拍了拍妻子手背安撫,「我看江綿皮膚很白,頭髮還帶淺金色,瞳孔顏色也很淺。」
  「咱們老四我記得眼睛顏色,可沒這麽淺。」
  「那孩子應該是有一小部分白人血統,怎麽會是我們的兒子,老婆你憂思過度。」
  沈彥楷傷心又無奈輕輕歎了口氣,「這麽多年,該放下了。」
  「混血血統,也會存在隔幾代顯現的。」陸林儼然已經把江綿當成自己的孩子。
  「我外祖父的父親就是白人,還是M國很有名的數學家,跟我太外祖母一見鍾情。」
  「我母親年輕時的照片,你不是看過,她還能看出混血血統,到我和哥哥這,就看不出來。」
  陸林話鋒一轉,又說回江綿,「但是我的孩子是這一代,也是有可能遺傳的。」
  「孩子小時候瞳孔顏色是要深一些的。」陸林語調篤定,把各種可能往江綿身上套,讓它合理化。
  沈彥楷沒有反駁妻子的話,他確實也在書上看到過這樣的例子。
  但江綿還是不可能是他們的孩子。
  「老婆,我知道你心裡一直記著老四。」
  沈彥楷聲音透著難過,「可是,咱們老四今年有十八歲,江綿已經十九了,年齡對不上。」
  第169章 打劫
  是啊,年齡對不上,江綿十九歲,過了春節就是二十歲,她的小兒子十八歲,過了春節才十九歲。
  陸林低著頭,晶瑩的淚滴無聲砸落在衣袖。
  她還不知道,這一切都是錢芳的算計。
  沈彥楷又拿紙巾給妻子拭去眼淚,安撫道,「你要是喜歡江綿,這段時間,就讓他多到家裡來玩。」
  「老三不是說過,江綿都來家裡住過兩回了,讓瑾年也過來,人多熱鬧。」
  客廳。
  時瑾年和沈鬱相對而坐,目光時不時看向角落裡和沈清辭玩的江綿。
  「賀家最近忙昏頭了吧,這個年怕是別想過了。」沈鬱支著太陽穴,心情很不錯。
  「嗯,這只是開始,先讓他們嘗嘗苦頭。」
  時瑾年嘴角揚起一抹嘲諷,「江楓還沒去報復賀州元,我就幫他一把,反正賀州元會把這筆帳記在江楓頭上。」
  「可惜江氏的公司沒什麽紕漏可以舉報,看不出來江臨明,這些年把江氏越做越差,居然都沒有踏過法律邊界線。」
  沈鬱有些可惜,要不然兩邊輪流整,讓他們自己咬去,這種報復才痛快。
  「大哥說這些都是江綿查到的時候,你知道我是什麽感覺嗎?」沈鬱姿態隨意,笑的開心。
  時瑾年笑道,「幸好綿綿不是你的敵人,還是幸好綿綿沒查你?」
  「兩者都有。」沈鬱偏頭看向遠處角落裡坐在地上的少年,「幸好江綿是個善良的孩子,他要是黑化,堪比大鬧天宮似。」
  時瑾年也看向那邊,語調肯定,「綿綿不會的。」
  那天赫律師都上來頂層,股份轉贈協議也擬好,只要他簽字就行。
  江綿堅決不要。
  一是怕自己被騙,把鼎盛股份賣了都不知道。
  二是江綿覺得有了他,還有飯和零食吃足夠。
  這樣單純美好的綿綿,怎麽可能黑化。
  江綿抱著卷卷,沈清辭正小心翼翼,給卷卷拆除腦袋上裹的紗布。
  這隻小金毛是因為腦袋受重傷死去,卷卷進入這具宿體,在沈靖川實驗室呆了一周,才調養過來。
  現在傷口已經愈合,可以拆除紗布。
  「卷卷,不要害怕。」江綿的手指捏著卷卷耳朵豎起,方便拆紗布,「拆了紗布,我們就是自由啦!你就是最漂亮的小……」
  少年最後一個狗字還沒說出口,就緊急打住,驀地睜大眼睛,盯著狗頭。
  紗布拆下,露出的不是毛茸茸的腦袋,而是一片光禿禿的腦袋,上面有一道像蜈蚣一樣的結痂。
  江綿雖然不關注自己美醜,但是基本審美還是有的。
  腦袋頂沒毛的卷卷,還瘦瘦的,實在跟之前的肥嘟嘟的毛茸茸的小金毛比,差的有點遠。
  雖然沒有之前好看,但一點不影響江綿對卷卷的喜歡。
  「沒關系卷卷,你依舊是最漂亮的狗狗,我最喜歡的卷卷!」
  少年修長的手指輕輕撫摸光禿禿的小狗頭頂,結痂的地方硬硬的。
  沈清辭也趕緊安慰,「綿綿,不要緊,卷卷這裡會長出毛的,也會給它喂得肥嘟嘟,它會趕上幾個弟弟!」
  確實比三個卷子瘦小,這光溜溜的腦瓜頂還有點滑稽。
  「真的還能長出來嗎?」江綿面露欣喜,「沈哥,要幾天能長出來啊!」
  「啊……這個,可能要十天半個月吧。」沈清辭也說不準,「等春天到的時候,卷卷就不是缺毛小狗了!」
  「走,帶他去見見卷子們。」沈清辭扶起江綿,帶著他去狗狗們住的房間,上次卷卷受傷沒好,沒敢讓它見卷子們。
  時瑾年見江綿跟著沈清辭去狗屋,便和沈鬱也起身跟了過去。
  他不確定毛毛和三隻崽子還認不認識,已經變了樣的卷卷。
  到了門口,沈清辭從江綿手裡接過卷卷,「我來抱著,綿綿你先門口等著,毛毛接受卷卷了,你再進來。」
  沈清辭不知道毛毛認不認識卷卷了,畢竟外形差別很大,它已經很久沒見過卷卷了。
  萬一不認,毛毛咬卷卷,會嚇到江綿。
  「哦,好啊,沈哥喊我進去,我再進去。」
  少年乖乖站在門邊上,看著沈清辭把門打開,抱著卷卷走了進去。
  毛毛一見到門開了,眼神敏銳射向沈清辭懷裡,只看了兩秒,突然尾巴狂甩起來,嘴裡嗚嗚的哼唧著過去。
  卷卷也甩著尾巴,前爪撐著站起來,想要跳下去。
  沈清辭抱住卷卷,哪敢讓它跳下去,萬一毛毛沒認出來,傷到卷卷。
  毛毛前爪趴著沈清辭的腿上,站起來,鼻子一個勁的對著卷卷嗅啊嗅,卷卷也是也是哼唧將頭靠近毛毛。
  這哪是像第一次見面,太像認親現場了,毛毛嗅了幾下,開始舔卷卷。
  沈清辭慢慢蹲下將狗放下,毛毛像媽媽一樣,舔著卷卷的毛。
  三個小狗崽一起圍過來,像是迎接久別的親人,好不親昵。
  危機解除,沈清辭回頭喊江綿進來,時瑾年和沈鬱也站在門口,
  江綿得到指令,歡快跑了進去。
  蹲在狗狗面前,抱著大的,摟著小的,與狗鬧作一團。
  時瑾年看著這一幕有些後悔,當初應該把沈清辭的毛毛加所有狗崽子,一起打劫到抱山園。
  這樣綿綿每天都會這麽開心,他也是勉強能接受這麽多狗。
  沈清辭隻覺得突然後脊背涼涼的,回頭看了一眼,對上時瑾年有些意味不明的眼神。
  肯定是錯覺,沈清辭轉過頭,繼續拿手機給江綿和狗拍照。
  他的朋友圈,以前發的狗狗最多,現在發的江綿最多。
  時瑾年嗓音懶洋洋的開口,「老三,綿綿那麽喜歡毛毛和幾個狗崽子。要不今天讓毛毛帶著狗崽子們去抱山園住幾天?」
  第170章 小聲哼唧抗議
  時瑾年的提議,提到江綿的心趴上。
  「可以嗎?沈哥?」少年水潤清澈的眸子閃動著希冀,懇求。
  這樣的眼神,沈清辭哪拒絕的得了,怎麽舍得拒絕江綿綿。
  沈清辭一口答應,「帶回去,讓毛毛他們陪你玩,正好讓它們一家團聚團聚。」
  「沈哥,你真好!」江綿高興的就差要上去抱沈清辭。
  晚飯有沈鬱下廚的兩道菜,清蒸精品野生大黃魚,鮑魚汁扣花膠。
  都是清淡鮮美的菜,很符合江綿小朋友一點辣不吃的喜好。
  陸林整理好重新回來,拉著江綿坐在身旁,沈清辭撒嬌的擠走父親,成功坐到母親另一邊。
  看著母親不停給江綿夾菜,沈清辭已經幻想父母認江綿做乾兒子後的幸福生活。
  小時候,他就幻想有個弟弟能陪他玩,在抱山園見到江綿的第一眼,就淪陷了。
  江綿的樣子和性格,就是他心目中的完美弟弟呀!
  一頓晚飯愉快吃完,又在沈家玩了好一會,快到江綿睡覺時間,時瑾年才有正當理由帶江綿告辭。
  「陸姨,沈叔叔,二哥,沈哥再見!」
  江綿和時瑾年坐在邁巴赫後排,笑的眉眼彎彎在揮手。
  今晚不止吃的開心,玩的開心,還收到好多零食。
  陸林舍不得又走了出來,來到車前,依依不舍,「江綿,明天你們要是沒空,後天一定要抽時間陪阿姨。」
  江綿正想回頭問時瑾年,他的少爺就先開口了。
  「陸姨,後天我一定帶綿綿過來,他也很喜歡您。」
  少年雙手扒著車窗邊緣,仰著臉,一臉認真,「陸姨,那我們說好了啊!不要變卦哦!」
  「我好喜歡你啊!陸姨,後天我會找你玩的!」
  陸林的心又軟又憐愛,有點忍不住想哭。
  抬手摸了摸少年發頂,溫聲說,「後天,我們一言為定。」
  送走江綿,沈清辭攙著母親胳膊,進了家,迫不及待問,「媽,你也特別喜歡江綿綿吧!」
  「喜歡,很投緣。」陸林坦言,沿著沙發坐下,靠向沙發背,臉上還帶著淺笑。
  「那您和爸是不是決定收江綿綿為乾兒子?定好哪天了嗎?趕緊挑個好日子。」
  「清辭。」陸林收了笑容,溫和又堅定的拒絕,「我不能收江綿做乾兒子。」
  收了江綿為乾兒子,他就會成為家裡的老四。
  她那個才生下來,就沒了的老四怎麽辦呢?
  他的哥哥們都不知道,他們曾經有過一個小弟弟。
  江綿很好,她很喜歡,但他不能做小兒子的替身。
  對江綿不公平,對小兒子也不公平。
  「為什麽啊!媽,江綿綿不好嗎?」沈清辭聽到母親這麽說,都要哭了。
  陸林看向兒子,「江綿很好,不收他做乾兒子,也不影響我們對他好,不是麽?」
  不能認乾兒子的理由,無法告訴孩子,當初瞞下消息,就是不想幾個孩子傷心難過。
  看著三兒子這麽渴望一個弟弟,陸林更加堅定的要繼續瞞下去。
  「話是這麽說,可是還是差了層關系。」沈清辭情緒低落到了極點,「要是認了綿綿,不就跟親弟弟一樣了麽。」
  後面的話說的聲音越來越小,越來越低落。
  沈鬱見母親有些難過,連忙過來打圓場,「小弟,不一定非要固定成某種關系,你才能對他好。」
  「你心裡把綿綿當成弟弟,他就是你的弟弟。」
  沈鬱站在沈清辭旁邊,垂眸看著像隻蔫了的大型犬弟弟,拍了拍他的肩膀。
  「二哥……」沈清辭抱住沈鬱的腰,臉也埋了進去,難過的不動了。
  一米九的大個子,撒起嬌來跟家裡的毛毛似的,沈鬱有些好笑。
  「好了,綿綿也喜歡跟你玩,只要瑾年沒意見,你可以天天去找他玩。」
  「那還不是名不正,言不順。」沈清辭沒抬頭,聲音悶悶的傳來,「要是認了弟弟,我就能光明正大把綿綿帶回來,同吃同睡,一起玩,還能帶他去上班。」
  沈鬱要氣笑了,「你還真想,就是親的,你敢帶綿綿睡覺,瑾年能跟你急眼。」
  陸林也拍拍兒子肩膀,「我也覺得,瑾年那孩子會跟你急。」
  黑色邁巴赫迎著夜色,平穩行駛在馬路上。
  駕駛座開車的張叔,又是穿的很正式,黑色西裝三件套,白襯衫黑色領結,頭髮也打理的整齊。
  從知道江綿是天才後,張叔每次出來接江綿和時瑾年,穿著都十分正式。
  時瑾年知道張叔的儀式感是給誰的,然而當事人一點不知道,完全被零食捕獲。
  「少爺,你要不要吃一口這個鮮花餅,可好吃了,和之前吃過的都不一樣。」
  江綿舉著咬了一口的鮮花餅,眼神殷切。
  時瑾年視線落在被咬了一口的地方,神使鬼差的咬嘴咬了一口。
  馥鬱的玫瑰香味混合著甜味,他不愛吃,今天的味道很不錯。
  「好吃。」時瑾年說。
  少年笑的眉眼彎起,咬了一口時瑾年咬過得地方,看向駕駛座,「張叔,我給你和王嬸一人留了一盒鮮花餅,很好吃的。」
  張叔透過後視鏡看江綿,臉上都要笑開花了,「謝謝你,江綿。」
  「不用謝啊,張叔。」少年靠在時瑾年肩膀,「明晚吃年夜飯,辛苦你多準備一點菜,明晚有好多人過來一起吃年夜飯呢!」
  「小吳喜歡吃香蕉布丁,要多準備一點呀!」
  「小吳說喬特助喜歡吃螃蟹,張叔也別忘了啊!」
  張叔笑著道:「放心,我都記下了。」
  「張叔,今天你真好看,一點也不老。」
  張叔被誇的一路上嘴角就沒下來過。
  到了抱山園,江綿抱著卷卷,要上樓,被時瑾年攔下。
  「卷卷可以和毛毛一起睡。」
  帶那麽多狗回來,也是想卷卷能和毛毛睡幾天,他和江綿晚上能有二人世界。
  「啊!?可是卷卷想跟我一起睡啊。」少年眼裡滿是不舍,接著低頭問狗,「卷卷你是不是想在我們房間一起睡呀!」
  卷卷烏溜溜的小眼睛,巴巴的望著江綿,哼哼唧唧,很可憐。
  「卷卷想在房間裡睡。」
  少年揚起臉,巴巴的望著時瑾年,看著很可憐,嗓音帶了點嬌意,「可以嗎?少爺。」
  時瑾年:……
  在撒嬌,想草。
  「可以,我幫你拿著。」時瑾年不由分說大手抓起卷卷,單手拖著狗,一手摟著少年,帶著往樓上走去。
  心思單純的小兔子一點沒有意識到,大灰狼已經要狼性大發,歡快的跟著進了臥室。
  時瑾年關好臥室外門,江綿進了裡面,他將狗放在地上,閃身進來,迅速關好門,將卷卷隔絕在小廳。
  懵懵的卷卷,望著關上的房門,小聲哼唧抗議。
  它的主人自身難保,沒工夫放它進去。
  時瑾年將人壓在床上,開始拉毛衣拉練,「綿綿,今晚讓我取悅你。」
  少年有眼可見的慌了,護住自己領口,聲音顫抖,「少爺,不要!」
  第171章 雪人
  上午十點。
  厚厚的窗玻璃擋不住白雪映照的光。
  臥室明亮,卷卷趴在床沿,甩著尾巴,努力伸著腦袋,往床上看,嘴裡小聲哼唧,像是在喊小主人起床。
  「綿綿,起床了。」
  時瑾年坐在床沿,手指撥弄開熟睡少年額前的碎發,輕輕的捏捏臉頰,開始叫醒服務。
  昨晚也就做了一次,跟個小豬一樣,睡了快十個小時,還沒醒。
  「再睡會。」少年將臉埋進被子,又記起昨晚掙扎不要的事,氣鼓鼓的說了句,「壞年糕,」
  「綿綿,我錯了,下次你說不要,我就停下好不好。」
  時瑾年耐心哄著,大手默默幫揉著少年腰間軟肉。
  細膩光滑,如羊脂白玉,時瑾年揉了片刻,強迫自己抽回了手。
  再揉下去,他會控制不住又想欺負綿綿。
  「綿綿,昨晚下了很厚的雪,我們可以到院子裡堆雪人。」
  聽到堆雪人,還躲在被子裡的少年倏地坐了起來,人也不累,腰也不酸,更不生氣了。
  「少爺!快,快一點,我要去堆雪人。」
  時瑾年好笑的幫他穿衣服,等江綿洗漱好,拿著他的羽絨服和圍巾跟著下樓。
  「張叔,王嬸早啊!毛毛早早早,二卷,三卷,小卷早早早!」
  「早啊江綿。」
  「我去廚房端吃的。」
  張叔王嬸往廚房走去,忙著給江綿端早餐。
  時瑾年下樓看著滿客廳的狗,有些頭大。
  還好沈清辭的狗都訓練有素,小狗崽子們也不會隨地大小便,都會自己去衛生間。
  吃了早午飯,江綿迫不及待拉著時瑾年要出去。
  早上張叔隻讓人清理了道路積雪,草坪的雪還完整留著。
  「啊!好白好白啊!」
  少年感歎一聲,跟著五隻狗跑進雪地撒歡去了。
  門口擺了快一人高金桔樹,上面掛了許多小紅包,小禮物盒,每個裡面都有禮物。
  喜慶高大的金桔樹,為偌大的莊園添了一份年味。
  張叔整理好掛架,遠遠看向草坪,自家少爺和江綿堆了一個漂亮的雪人。
  雪人圍著紅色圍巾,帶了一個紅色帽子,連耳朵也是紅包折疊的。
  很喜慶。
  江綿穿著淺灰色羽絨服,圍著奶白色圍巾,耳朵帶著粉色毛茸茸耳套,連手套也是粉色的,抱著大雪人讓時瑾年幫他拍照。
  時攝影師哢哢一頓拍,不一會兒出了上百張。
  回到家裡,江綿換掉厚衣服,拿出手機準備發朋友圈。
  消息列表裡,沈靖川凌晨三點才給他回了信息。
  江綿直接將才出爐的照片發了一張給沈靖川,發了條語音。
  「沈大哥,你工作也要保重身體呀!上午我和年糕堆雪人啦!好看嗎?」
  另一邊,沈靖川剛從實驗室出來,收到江綿的信息。
  屏幕上,少年耀眼可愛,抱著雪人笑的眉眼彎彎。
  沈靖川看了片刻,默默將照片保存下來,存進秘密相冊,相冊裡有很多張照片都是來自江綿的朋友圈。
  存完照片,又給江綿剛發的朋友圈點讚,評論。
  【好看。】
  【明天給你帶新年禮物。】
  看到朋友圈評論的時瑾年:真是哪哪都有你。
  然後在江綿的朋友圈下!回復沈靖川,【沈大哥,綿綿昨晚已經收了陸姨很多禮物,無需破費。】
  這條回復,並沒有得到沈靖川的回復,被直接無視了。
  天剛黑,喬揚帶著小吳到了抱山園。
  小吳一進來沒向大老板問好,然後直接奔向江綿,「綿綿大帝,我來了啦!」
  江綿身後跟著五隻狗,似乎被小吳奔來氣勢嚇住,烏溜溜的眼睛都看著他。
  小吳猛然刹住腳步,蹲了下來,張開雙臂,「啊,啊……好多小雞毛!好多小雞毛!」
  「綿綿大帝,你好富有!」
  江綿一把抱住對外人高冷的毛毛,生怕小吳抱它的孩子,它生氣。
  「小吳寶寶,你別抱毛毛啊,它很高冷,不喜歡不熟的人抱它。」
  小吳名字叫吳寶寶,江綿第一次聽到時,就誇了一句,「超級幸福的名字!」
  毛毛很配合的側仰著腦袋,看都不看小吳,它很高冷的!
  「不摸不抱,小雞毛都抱不過來呀!」小吳坐在地上,左擁右抱,「卷卷的髮型好潮流啊,你就是最靚的小雞毛!」
  毛毛高冷的坐在一旁,像帶孩子似的,看著兩個人,四隻狗。
  張叔端了果盤過來,看著地上玩的兩個人,眼裡始終帶著笑,又帶著一絲感傷。
  喬揚工作之外也沒那麽拘謹,第一次和老板過年,還是很新奇。
  時瑾年這麽多年,從來沒有和員工一起過春節,今天破天荒第一次。
  多半是因為江綿。
  劉斌不一會也到了,提了一盒自家老茶樹的紅茶。
  劉斌家裡幾代種茶,都是名貴品種紅茶,給時瑾年的更是純天然特等好茶。
  「老大,一會吃完飯,我給你煮個功夫茶。」劉斌掂了掂手裡的紅茶,「我爺爺的私藏。」
  「為了騙我回家,把他的好貨都送來了。」劉斌笑的好不得意,「我才不回去,還想讓我盲婚啞嫁,門都沒有!」
  時瑾年接過紅茶交給張叔,「先吃飯,飯後品茶。」
  狗狗被傭人帶回狗屋吃飯,眾人落座。
  時瑾年讓張叔一起入座,張叔也沒推辭,往年他也是這樣陪著少爺過除夕。
  今天格外熱鬧。
  今天除夕,沒有平時規矩多。
  一桌都是男人,王嬸不願意過來,和傭人一桌更自在。
  年夜飯的菜和往年一樣豐富,都是要費功夫的菜。
  有江綿陪伴,時瑾年胃口也比往年除夕好。
  年夜飯後,大家轉移到茶室,圍著茶桌而坐。
  張叔熟練的燒水,洗茶具,泡茶。
  江綿繼續吃零食。
  「劉大叔,今年我也跟你學的,過年不回家,不想被催婚。」
  小吳說著激動起來,「我爺爺一言堂,每年都要回去陪他過年,上學時要表演節目,才畢業就要催婚!」
  「我還是個寶寶,結什麽婚!」
  喬揚抬眼看了看自己小助理,可不就是個寶寶。
  劉斌一拍腦袋,「我帶壞小孩子了!吳寶寶別學我。」
  「我可能一輩子不結婚,遇不到喜歡的人,不如單著。」
  默默被投喂的江綿,抬起頭,很認真的說,「我想結婚,想和少爺結婚。」
  「你們不結婚還有爸爸媽媽,爺爺奶奶或是外公外婆,我一個親人都沒有。」
  「我想要一個家,和少爺結婚,就有家了。」
  少年說著,彎起眸子,看向時瑾年。
  有家很幸福。
  突然變得安靜。
  小吳捂住嘴,意識到自己不該談論這個話題。
  江綿是孤兒,他們會覺得父母囉嗦,爺爺專製,一言堂,而江綿連這些都沒有人嘮叨他。
  第172章 你這樣的大叔才有韻味
  時瑾年手伸到少年身後,摟住他的腰,嗓音中有極細微顫抖,「綿綿就是我的家,我也是綿綿的家。」
  「等事情忙完,我們就領證結婚。」
  江綿的愛,一直都是直白不掩飾,綿綿很愛很愛他。
  一定是上輩子他積了陰德,這輩子才遇到這麽好的綿綿。
  綿綿沒有父母,他就是綿綿最親的人。
  解決掉藏在背後的Rain,他們就結婚。
  「少爺。」少年清潤的嗓音帶著嬌意,撲進時瑾年的懷裡。
  小吳偷偷看江綿,捂在掌心下的嘴角都快要咧到耳後根。
  喬揚沒看老板秀恩愛,目光有意無意看向自己小助理。
  「綿綿大帝。」劉斌看江綿都是眼帶崇拜,「你還有我們計算機中心,那麽多弟子呢!」
  少年靠在時瑾年懷裡,偏過頭,小聲說,「你們是少爺的人,我不要,我只要少爺!」
  時瑾年爽了。
  劉斌心碎,被嫌棄了。
  張叔心疼沒有親人還被虐待那麽多年的江綿,安慰他,「江綿,少爺就是你的家人,抱山園就是你的家,你有家人。」
  「嗯!「江綿自然接道,「張叔也是我的家人!抱山園也是你的家。」
  少年輕松又天真說出來的話,像一塊石頭,砸進平淡如水的湖面,震蕩起層層水浪。
  張叔知道握著茶盞的手頓住,片刻後,將茶盞放下,別過頭去。
  他知道江綿的話,不是客套話,是真心話。
  江綿也把他當成家人,這個孩子一直這麽善良,貼心。
  「張叔。」江綿從時瑾年懷裡出來,探頭望過去,「你哭了嗎?」
  「是不是我說錯話了,對……對不起。」江綿有些不知所措,張叔從來都是沉穩,笑呵呵的,從來沒有這樣過。
  「你要是不想要我當家人,也沒關系的,我……」
  「不是的,江綿。」張叔轉過來,努力讓自己看上去自然一些,可眼底還帶著淺淚,「我太高興了。」
  少年秀氣的眉頭皺起,探究的盯著眼裡悲傷還沒褪去的管家大叔。
  「張叔,可你看著並不高興,反而很難過。」
  時瑾年知道張叔又想到往事,知道他不想提,正要開口轉移話題,張叔卻主動提起。
  「是有些難過。」張叔拿了紙巾,快速擦掉眼裡藏著的淚,「想到我夭折的孩子。」
  「他要是健康長大,也和你差不多年歲。」
  「我?和我差不多。」江綿挺直了脊背,有點發懵,「張叔,你也有過孩子。」
  「他……生病了嗎?」
  劉斌之前隻來過抱山園兩次,和張叔只是認識。
  聽到張叔這麽說,短暫的詫異後,似乎明白了張叔為何才四十出頭,就已經半邊白發。
  喬揚目光看向茶手裡的茶盞,慢慢的把玩。
  小吳看上去很難過,手悄悄抓住了江綿的胳膊。
  除夕團聚的時刻,說這麽沉重的話題,似乎不太合適,張叔嘴唇張張合合,沒說出來。
  大過年的,提這些,掃興,不合時宜。
  今天是他因江綿的話感動,想到自己夭折的孩子,一時失控。
  作為管家,他失職了。
  時瑾年不這麽認為,見張叔猶豫,便開口,「張叔十八年前,有過一個兒子,可惜生下來沒幾個小時,就沒了。」
  張叔沉重吸了口氣,見少爺不介意,便接話話頭,「803醫院,十八年前新生兒科起了一場大火,我才出生幾個小時的兒子,就喪生在那場大火裡。」
  那時,他還是一名在校大三學生,和女朋友感情不錯,兩人做了措施,還是意外懷孕。
  他是孤兒院長大,從小就渴望有個家,這個孩子雖然是計劃之外,卻給了他對未來很多期望。
  為了孩子出生有奶粉錢,他拚命多做兼職,每天隻睡五個小時。
  孩子的出生,兩個人還沉浸幸福中,這場幸福又突然被燃燒殆盡。
  出生的第一夜,護士推去集中喂奶,誰也沒想到,只是簡單的喂奶,他們就徹底失去了兒子。
  張叔拿紙巾又擦去眼淚,鼻音有點重,「女朋友受不了打擊,堅決要分手。」
  「出院後,她連學校都沒回,就出了京市。」
  「是我沒照顧好我們的孩子,也沒照顧好她。」
  醫院的賠償款都給了女朋友,這是他欠她的。
  那時候他也受不了打擊,孩子沒有了,女朋友也走了,他也失去了活著的希望。
  「我一時沒想開,去跳江,碰巧遇到了時老爺子。」
  張叔怕大家誤會,解釋道,「少爺的爺爺。」
  「他老人家派人把我撈了起來,在醫院呆了兩天,我又從鬼門關回來了。」
  張叔說完自己的過往,所有人都沒說話,仿佛沉浸在悲傷裡還沒出來。
  過了片刻,劉斌開口,「那場大火,我有點印象,當時上新聞了,雖然那時候我才小學畢業,但這件事一直沒忘。」
  張叔情緒已經恢復鎮定,認真給每個人斟茶,「803醫院,十八年前那場大火,當時很轟動,現在,已經被遺忘,沒什麽人記得了。」
  「只有我們這些失去孩子的父母,還記著這些。」張叔面色平靜,聲音卻透著寂寥。
  「抱歉,今天沒控制住情緒,大過年的。」
  「不用抱歉啊,張叔。」一直沒說話的江綿,眼眶泛紅,帶著哭腔,「你那麽難過,不用抱歉啊!」
  「你的孩子,他一定很開心,他的爸爸一直記得他。」
  張叔怔愣一下,隨即釋然笑笑,「江綿,謝謝你。」
  這個孩子,安慰人的方式都與眾不同。
  「啊,不用謝啊張叔。」少年擺擺手,有些不好意思的說,「你的白頭髮是不是也跟你的孩子有關?我知道一夜白頭。」
  「之前我不知道,還叫你爺爺來著,你真的一點都不老,是最好看的張叔!」
  張叔情緒已經平靜,笑呵呵抬手摸了摸鬢角夾雜的白發。
  「是啊,那時候傷心過度,就兩天時間,多了許多白頭髮。」
  「你剛來的時候,叫我爺爺,我還以為臉上開始長皺紋了呢!」
  看到張叔又恢復平時的神態,江綿也跟著笑了起來。
  江綿不難受了,小吳也開心了,「張叔,你不知道,你這樣的大叔才有韻味,現在流行你這樣的,很受歡迎的!」
  「韻味是這麽用的嗎?」喬揚無奈。
  「啊錯了錯了,氣質,是氣質!」
  畢竟是老板家裡,就算玩的再開心,幾個人也不會一直待著,過了十一點,劉斌和喬揚帶著小吳告辭。
  時瑾年給家裡傭人發完紅包,就看到穿著水粉衛衣的江綿,噠噠噠的跑了過來。
  「年糕!」少爺眼裡透著興奮,「沈哥,二哥還有沈大哥,來找我們玩了!」
  時瑾年臉上笑容,短暫僵了一瞬:真的大可不必。
  明天就會帶綿綿去沈家玩。
  晚上,還想和綿綿二人世界呢!
  想是這麽想,時瑾年一點沒敢在江綿面前表現出來。
  江綿像隻歡快的小兔子,跳起來,倏地一下撲進時瑾年懷裡,手臂勾住脖頸,兩腿往腰上一夾,時瑾年已經托住了人。
  抱著人形掛件,時瑾年遠遠的就看見,門口進來三隻,體型高大,全身紅彤彤的……超大福娃。
  第173章 不期而遇
  江綿只聽張叔說,沈家三位少爺都來了,就急吼吼跑回來告訴時瑾年。
  他還不知道沈家三位少爺打扮的行頭。
  猝不及防的回頭,興奮的「啊」的尖叫了一聲,垂下勾在時瑾年腰間的雙腿,屁股扭了兩下,從時瑾年身上下來,直奔三人而去。
  「你們好紅啊!」少年跑過去,興奮的圍著三人左看右看,目接不暇,「像……像春聯!」
  張叔跟在後面,也在偷偷打量,努力忍住不笑,忍得辛苦,悄摸摸的往沈鬱身邊挪了挪。
  畢竟沈大少爺在,哪怕是穿了一身喜慶的紅色滾金邊唐裝,也壓不住威嚴氣勢的氣場。
  哪像是來玩的,像是來打爆少爺腦袋的。
  沈鬱單手扶額,不好意思看見江綿,「江綿,你,你別看了,去看老三,都是你沈哥的主意。」
  「要不是你沈哥撒潑打滾,我才不穿。」
  弟弟沒求到母親認江綿,今天雖然除夕,也是過得悶悶不樂。
  吃了年夜飯,一家人在聊天,這些奇奇怪怪的衣服就出來了。
  小弟要求他們穿著唐裝,陪他來抱山園找江綿玩。
  在父親和母親殷切的注視下,他和大哥被迫營業。
  「江綿,別看了,去看你沈哥。」沈鬱直接捂臉了。
  他這麽多年的高冷端正又正經人設,今天全沒了。
  「二哥,好看的很呀!真的很好看啊!」江綿扒拉著沈鬱衣服,稀罕的不得了。
  沈鬱的衣服和沈靖川的差不多,只不過偏襟周邊是一圈白色絨毛。
  沈清辭顯擺的往湊到江綿跟前,「好看嗎?綿綿,我特意穿給你看的。」
  「好……好看,這個帽子很特別。」江綿說著笑了起來,「很好笑。」
  沈清辭上身也是帶白色絨毛偏襟,下身是紅色長袍。
  頭上戴了毛絨絨的虎頭帽,相當……喜慶。
  機不可失,時瑾年一點不猶豫,拿出手機迅速給四個人拍了一張照片,轉手發到群裡。
  顧臨風肯定會喜歡看。
  沈清辭變戲法似的,從張叔手裡拿過衣服。
  「綿綿,那,你的,我特意按照你的尺碼買的,我們倆兄弟裝!」
  「謝謝沈哥!好喜歡啊!」江綿抱著衣服,笑著看時瑾年,「年糕,我也要和沈哥一樣!」
  時瑾年滿意收起手機,上前摟住江綿肩膀,先跟沈靖川打招呼。
  「沈大哥盛裝光臨寒舍,令寒舍蓬蓽生輝。」
  沈靖川露出一抹意味不明的笑,「瑾年弟弟不比自謙,早就聽說抱山園恢宏奢華又不失典雅。」
  「大哥,年哥,你倆這樣說話,我感覺我像個外人。」沈清辭小聲抗議,「這些話年後再說不行嗎?今天還客氣什麽啊。」
  真是的,一見面就氣氛不對,隨時都會掐架一樣。
  「小弟著急了。」沈靖川說,「今天不該客氣」
  說著對張叔伸手,後者立馬將盒子交到沈靖川手裡。
  「瑾年弟弟,大家都盛裝了,也不能漏了你。」沈靖川將盒子直接放進時瑾年懷裡,「有福同享。」
  江綿更興奮了,「啊……啊……年糕,我們一起換吧!」
  對上少年澄澈期待的眼神,時瑾年神使鬼差的說了聲,「好。」
  「我是看在綿綿面子上才換的。」時瑾年臨上樓換衣服,還特意跟沈靖川說了句。
  沈靖川微笑不語。
  張叔招待沈家三兄弟,江綿跟著時瑾年上去換衣服。
  不一會,一隻喜慶漂亮的,帶著虎頭帽的福娃就出現了。
  「好看嗎?少爺!」小福娃仰著臉,笑的眼睛彎成了月牙。
  白嫩的膚色與紅色更加相稱,亮眼,明媚。
  「好看。」時瑾年低頭在少年唇上輕吻一下。
  這時手機響了,時瑾年看了下手機屏幕,給江綿理了理衣領,溫聲說,「綿綿,你先下去,給他們看看,我很快就來。」
  「好呀!少爺!你快點啊!」江綿知道時瑾年很忙,也不打擾。
  哄走江綿後,時瑾年接起電話。
  青園梁管家打來電話,匯報了一下時東來和時延吉近況。
  時延吉還是不願意見時東來,天天鬧著要是去死。
  時瑾年聽完,冷聲說,「今晚放老東西進去,別讓時延吉死了。」
  大過年的,怎麽能讓時東來好過。
  時東來會透過時延吉的眼睛去看曲軒,那就讓時延吉用帶著恨意的眼神,再去看時東來。
  讓他到死都不得安寧。
  闔家團圓除夕夜,江家冷冷清清。
  錢芳又被噩夢驚醒,冷汗淋漓猛然驚坐起。
  當年803醫院那場大火,成了她躲不開的夢魘。
  那十個嬰兒猶如厲鬼,幾乎夜夜在夢裡哭嚎。
  剛才還夢到了江綿帶著陸林,把她扔到熊熊大火裡,讓她和當初那些嬰兒一樣被活活燒死。
  一定是工廠突然失火,她才會做這麽荒誕的夢。
  江家下屬的工廠,突然起了大火,整個工廠的機器設備和產品都燒沒了。
  所幸的春節,工廠沒有工人,沒有人員傷亡。
  但是江家賠慘了,江臨明上午就帶人趕過去處理。
  錢芳緩了緩心緒,下床,穿上拖鞋,到樓下喝水。
  客廳燈光明亮,她找了一圈,沒發現人,走到玄關處,看到江楓換下來的拖鞋。
  大半夜的怎麽出去了呢。
  錢芳不放心,打了電話給江楓。
  這邊,江楓車子停在路邊,見是母親的電話,猶豫了一下還是接了。
  「小楓,你去哪了?」
  「媽,我心煩,出來透透氣,一會就回去。」
  掛了電話,江楓透過車窗望著燈火通明的抱山園。
  當初他也幻想著,能成為這裡的主人,可是時瑾年喜歡江綿,不喜歡他。
  要是當初是他先見到的時瑾年,會不會如今就不一樣。
  Rain好像憑空消失,他被賀州元算計也沒人替他撐腰。
  工廠失火,調查監控並沒有找到有人縱火,但他肯定也是賀州元乾的。
  他沒忘記,年會上,時瑾年會為了江綿舍棄鼎盛股份和總裁位置。
  那可是千億資產,不是一百萬,一千萬。
  為什麽他愛的男人,會那麽愛別人。
  對Rain是虛與委蛇,對時瑾年,他是真愛。
  江楓打開駕駛座車門,抬腿下車,往抱山園門口走去。
  路邊綠化帶堆著積雪,抱山園周圍積雪清掃的乾乾淨淨。
  寒風帶著冰冷積雪的味道,刮的臉頰冰涼刺疼。
  江楓裹了裹外套領子,繼續往前走。
  還沒到大門口,意外看到了一個讓他憎惡的身影。
  賀州元裹著白色羽絨服,孤零零站在抱山園大門角落裡,正出神的往裡面看。
  聽到腳步聲,賀州元回頭,兩道眼神不期而遇。
  誰也沒有說話,兩人靜默站立,眼神由最開始的詫異,變得憎恨。
  江楓低罵了一句,衝上去薅住賀州元的領子就是一拳。
  第174章 沈大少爺,你沒事吧
  時瑾年換上大紅喜慶的唐裝,對著鏡子蹙著眉,神色一言難盡。
  他從小就沒穿過鮮亮的紅色,長大後就更沒穿過。
  看著像個人機。
  想到江綿滿心歡喜的樣子,時瑾年對著鏡子,神色放松了一些。
  他穿上,還是比沈靖川好看的。
  理了理衣服,時瑾年邁步出了房間,遇到迎面小跑過來的張叔。
  「少爺,大門外,江楓和賀州元打起來了,剛看監控,在地上扭打一團呢。」
  張叔雖然表情有些嚴肅,但聲音裡是掩藏不住的幸災樂禍。
  誰讓他們一個兩個都欺負江綿,打殘疾了才好。
  「這兩個不死心不要臉的玩意兒,大過年的還來陰魂不散。」
  「打起來好。」時瑾年說,「讓他們打吧,要是打死了,直接報警,有人互毆。」
  時瑾年吩咐完,邁步下樓。
  江氏工廠失火,是賀州元父親找人做的。
  賀州元父親相信,賀氏偷稅漏稅,產品不合格的事是江家做的。
  加上之前賀州元父親和錢芳,在警察局門口打了一架。
  兩家這梁子算是徹底結下了。
  賀州元父親自大,自私,當初能吞了賀家,怎麽能容忍別人在他面前撒野。
  大過年的,給江氏一把大火,倒是不錯。
  就是有些晦氣,大過年的,去哪打架不好,要來這裡。
  客廳四人五狗,正聊的熱鬧,突然就安靜了,所有人的目光和狗狗們,都看向悄悄走過來的時瑾年。
  江綿最先反應過來,歡快跑到時瑾年身邊,抱著他的胳膊,帶著虎頭帽的腦袋往他胸前一靠。
  「沈大哥,二哥,沈哥,我和年糕是不是最配!」
  少年澄澈的眸子透著幸福,紅色映襯的皮膚白到發光。
  靠著男人身姿挺拔,正紅色唐裝也能在喜慶中穿出一絲禁欲氣質。
  沈清辭從心的誇了一句,「頂配!太好看了,讓我拍一張!」
  沈鬱眸光悄悄看向自己大哥,果然如預料的一樣,大哥沒有笑,甚至眼裡隱約還透著一絲難過。
  只不過也是轉瞬即逝,沈靖川沒說話,平靜移開目光,淡淡說了句,「很配。」
  聽上去絲毫沒有難過,反而像是冷靜客觀的評價。
  時瑾年擁著江綿到沙發坐下,目光一直沒離開沈靖川,「英雄所見略同,我也覺得很配。」
  沈靖川的破綻太少了,剛才他抓到了。
  看向江綿眼神裡透出的難過,不是裝的。
  難過什麽?
  他也喜歡綿綿嗎?
  那麽老,怎麽能喜歡綿綿。
  綿綿只能是他的,讓沈靖川羨慕去吧!
  大門外,扭打在一起的兩個人,最終以江楓佔了上風結束。
  就著燈光,能看到賀州元臉上有兩片明顯烏青,脖頸上也被抓出幾道血條子,白色的羽絨服滾的汙跡斑斑。
  江楓就要好很多,最起碼臉上脖子上沒有傷,粉色外套髒了。
  上次他也是因為受傷沒好,又被突然襲擊才落了下風。
  好好的打一架,賀州元這種貨色怎麽可能是他對手。
  「姓賀的,見到你一次,我會打你一次!」
  江楓手指著賀州元,「今天要不是除夕,又在這裡,高低要打斷你一條腿!」
  「你以為我會怕你!」賀州元擦了擦嘴角的血跡,不服輸的笑道,「你不過是怕鬧大了,引來警察,又要被拘留。」
  「我不想跟你這種瘋狗計較,下次不要讓我看到你!」
  「見一次,打一次!」
  江楓撂下狠話,又走回車上,揚長而去。
  他確實怕再被拘留,他要找到先生,先生現在是唯一的依靠。
  時瑾年的一切,都要靠先生得到。
  零點已到,抱山園上空,綻開幾簇絢爛奪目煙花,接著又有無數朵煙花炸開,如同無數流星入凡塵,帶著光芒墜落。
  賀州元迎著冰冷的寒風,望著上空即將消失的「流星」。
  空中又炸開大片帶著彩色的煙霧,煙花照的彩煙奪目耀眼,如同飄在半空的七彩祥雲。
  這是這片七彩祥雲,暫時不屬於他了。
  「瑾年哥哥,我會一點點證明,在我心裡,你最重要。」賀州元小聲說道。
  冷風吹的臉上的淚,迅速變涼,賀州元仿佛感覺不到一般,慢慢往回走。
  放完煙花,再回到客廳聊天,已經快一點,江綿精力耗完,耷拉著眼皮,窩在時瑾年懷裡睡了過去。
  卷卷和它的兄弟也困的擠在一起,半閉著眼睛,時不時看看小主人有沒有上去睡覺。
  要跟著小主人睡。
  「年哥,今晚我們不回去了啊,來的時候已經跟爸媽說了,晚上在你家睡!」
  沈清辭笑的討好,「年哥,我要睡離你們最近的房間。」
  「找張叔安排。」時瑾年動作很輕,抱起江綿,「大家都這麽熟,你們自己決定房間,我帶綿綿上去睡覺。」
  「有問題找張叔。」時瑾年交代完。一點沒停留,抱著人上樓。
  卷卷倏地睜開眼睛,跟兄弟和媽媽哼唧兩聲,像是道晚安。
  緊跟著追了上去。
  沈靖川眸光幽深,望著兩人進了電梯。
  張叔面帶微笑,「三位少爺,請隨我來。」
  時瑾年抱著江綿進了臥室,反手就將房門反鎖,像是外面有豺狼虎豹一般。
  不一會兒,張叔帶著沈家三個少爺上了二樓。
  剛才沈家三少爺說要住離江綿最近的房間,少爺沒反對,那就是允許住二樓客房。
  少爺和沈家二少爺,三少爺交情自然不一般,睡二樓,合情合理。
  至於沈大少爺這尊大佛,少爺好像不太喜歡他,安排離少爺臥室最遠吧!
  張叔盤算好,準備把沈清辭安排到主臥室斜對面,沈鬱在沈清辭隔壁。
  路過江綿的臥室,沈靖川開口,「張管家,可以住這一間嗎?」
  沈鬱和沈清辭都進了房間,走廊上就只有兩個人。
  張叔面露為難,「沈大少爺,這間是江綿剛來時住的房間,少爺還一直留給他,不是客房。」
  「哦,是嗎?」沈靖川像是不在意,腳步卻沒動,「那……我可以進去看看嗎?」
  張叔:???
  沈大少爺,你沒事吧?
  有什麽好看的,這是江綿以前睡的房間啊!
  又不是博物館。
  「江綿跟我說過,他剛來抱山園,瑾年弟弟給他安排了很好的房間。」
  沈靖川手抄著褲兜,指腹輕輕撫摸了一下手裡的芯片盒子,態度誠懇,「不介意的話,我能進去看看嗎?」
  張叔在斟酌,少爺剛進去睡覺,打擾他也不合適。
  沈大少爺態度這麽誠懇,現在還管理京市,要是拒絕,以後會不會給少爺小鞋穿。
  衡量一番,張叔上前打開房門,微笑開口,「沈大少爺哪裡的話,請進。」
  「這間屋子,裡面都是少爺送給江綿的禮物,像個小型展廳。」
  沈靖川道了聲謝,邁步走了進去。
  張叔跟在後面,同時拿出手機,快速匯報。
  時瑾年剛把江綿衣服脫了,放進被窩,手機就收到信息提示。
  拿過手機,看到上面的信息,時瑾年緊抿著唇,眼神變得陰鬱。
  接著起身去抽屜拿出平板,點開了江綿臥室的監控的。
  看到臥室畫面,時瑾年露出疑惑神情。
  第175章 選擇忍氣吞聲
  原先臥室是沒有監控,壽宴回來後,或許對江綿更上心了,才讓人安了監控,方便他晚上看江綿有沒有踢被子。
  時瑾年坐在床邊,手裡拿著平板,平板上的畫面,是江綿臥室的監控。
  只見沈靖川走到江綿以前睡過的床邊,伸手在床上壓了壓,接著又壓了壓。
  像是商場裡,買床墊的人在試床墊似的。
  這老小子,大半夜不睡覺,去檢查床墊嗎?
  雖然江綿的房間也是客房,但是床墊的價格也不便宜,都是價值百萬的床墊。
  沈靖川壓了壓床墊,能感覺出來,是好床墊。
  他不禁想起,那段時間,兩個人一起朝夕相處,他說時瑾年對江綿不好,經常發脾氣,還把江綿扔到外面。
  江綿卻很維護時瑾年,說少爺對他很好,給他住特別漂亮,有陽光的房間。
  床特別軟,特別舒服,睡在上面就不想起床。
  現在看來,時瑾年確實沒在物質上虧待江綿。
  房間裡的床品都是上層昂貴的材質,各式各樣的禮物擺了不少。
  江綿對這些禮物,其實沒有什麽興趣,沈靖川知道。
  那頂折射璀璨光芒的皇冠,安靜的躺在桌子上。
  沈靖川伸手,指尖輕輕觸碰了一下皇冠頂端那個最大的寶石。
  綿綿的命運扭轉之後,他在抱山園,生活的很不錯。
  只是,如果他還記得之前的事情,還會一如既往選擇時瑾年嗎?
  沈靖川放在褲兜裡的手,撚了撚裝著他最新研發出來的,帶著記憶的芯片。
  芯片裡是時間扭轉之前,江綿死後,有兩個人的所有點滴記憶。
  那些江綿趁著他睡著,用他身體半夜偷偷找吃的,又把自己撐吐的記憶。
  有江綿像個好奇寶寶,靈魂體在他實驗室飄來飄去看別人玩的記憶。
  也有江綿幫助他,兩個人一起推演出,靈魂體寄生宿體的參數。
  這一次,他輕而易舉的憑借這項研究,回到京市,也有江綿的功勞。
  他不是沒想過,直接將研究經費給江綿,但是那樣,名不正言不順。
  只有江綿恢復記憶,去研究所工作,巨額的研究經費,才能名正言順給江綿。
  江綿到時候,還會選擇時瑾年嗎?
  張叔看著沈靖川呆站在皇冠前,更疑惑了。
  沈大少爺是為了看皇冠?
  這如果是少爺的私藏,少爺應該不介意送給沈大少爺。
  可這是少爺送給江綿的定情信物哎。
  難辦。
  張叔還在腦洞大開,沈靖川轉過身,語調自然,「多謝張管家,麻煩帶我去客房吧。」
  「沈大少爺,請跟我來。」
  張叔松了一口氣,終於可以睡覺了。
  新年第一天。
  溫暖的懷抱裡,少年像隻小貓在時瑾年懷裡拱了拱,慢慢睜開眼睛。
  「少爺,新年好。」江綿睡眼惺忪,睜眼第一件事就是問好,「好開心啊!這是我過得最精彩的新年。」
  以前都是在江家地下室,吃不到豐盛的美食,看不到絢麗的煙火。
  快到中午時,林姨會趁著江家一家人外出,偷偷送一碗餃子進來。
  「新年好,綿綿。」時瑾年已經醒了,只不過還不想起來,抱著軟乎乎香香的江綿,躺一天都可以。
  「早上會吃餃子嗎?」
  小饞貓一睜眼就念叨著吃,時瑾年無奈寵溺,「有餃子,鮑魚餡的,鮁魚餡的,蝦仁餡的,豬肉白菜餡的。」
  「有很多種,看你喜歡吃哪一種。」
  「都要吃!」少年笑的眉眼彎彎,「小吳說過,小孩子才做選擇題,大人都要!」
  時瑾年捏了捏他的臉頰肉,忍不住又親了一下,「那起床吧,下去吃餃子。」
  江綿洗漱完,時瑾年給他換上訂做的酒紅西裝套裝,裡面搭配黑色襯衫。
  矜貴又不失時尚,漂亮的小王子就出來了。
  時瑾年拉著江綿從衣帽間出來,目光看向床上,「綿綿,去看看枕頭底下是什麽。」
  江綿聽話的小跑到床頭,掀開枕頭,下面躺著一個鼓鼓的大紅包。
  「少爺,這是什麽啊。」江綿拿起紅包。
  卷卷甩著尾巴,蹭小主人的腿。
  時瑾年走了過來,溫聲說,「給你壓歲錢。」
  一邊抬腳,悄悄將卷卷拱開,獨佔江綿。
  卷卷揚起腦袋,烏溜溜的眼睛看了看兩腳獸。
  選擇忍氣吞聲。
  「壓……壓歲錢?」江綿不知道還有這個習俗,他也從來沒收到過壓歲錢,捧著紅包,左右翻看,打開發現裡面是很厚的一遝嶄新百元人民幣。
  「嗯,壓歲錢是圖個吉利,收到壓歲錢,新的一年平安吉利。」時瑾年說。
  少年前一秒還好奇開心,一下秒肉眼可見慌了起來,「少爺,我……我沒給你準備啊!」
  「我從哪裡找紙幣呢……找張叔……對,有問題找張叔。」
  江綿說著,急吼吼要出去,被時瑾年圈住。
  怎麽這麽可愛啊。
  「綿綿,不用給我,壓歲錢,要年齡大的人給年齡小才行。」
  少年茶色的眸子轉了轉,有些失望,「啊……那我能給的只有毛毛和卷子們了呀!」
  「我還想給少爺和沈大哥,二哥,沈哥還有張叔,一人一個壓歲包呢!」
  真是小孩子心性,想親。
  時瑾年捧著少年臉頰,低頭在唇上親了一下,忍不住又啄了一下。
  「往後每一年,綿綿負責收壓歲錢,不用給任何人壓歲錢。」
  江綿記住了時瑾年的話,負責收。
  於是,下樓吃早餐時,不止收到了沈家三兄弟的壓歲紅包,還收到了張叔的壓歲紅包。
  此刻,遠在京市之外的某座小城公墓。
  Rain一身黑的大衣,裡面穿著黑色西裝,手裡拿了一束白色菊花,站在一座墓碑前。
  男人已經站了半個小時。
  墓碑前乾乾淨淨,沒有任何貢品,鮮花,一看就是許久無人祭拜。
  Rain將手裡的白色菊花放在墓碑前,雙膝彎起,緩緩跪下,對著墓碑磕了三個頭。
  磕完頭,男人手指撫摸墓碑上刻的名字,看了幾秒,站起身,邁步離開。
  「TIM,回到京市聯系江楓,我要見他。」
  助理TIM低著頭,跟在身後恭敬回答,「好的先生。」
  白色菊花靜立在墓碑前,隨風輕微擺動,仿佛墓主人感受到了來自親人的思念。
  大理石的墓碑上刻著:曲軒同愛妻祁攸寧,及愛子曲同濟之墓。
  第176章 冤家路窄
  花房鮮花盛開,種植了許多雲市那邊的特產花卉。
  陸林坐在花房紅木椅子上,眉宇間透著一絲鬱色。
  「看不進去就別看了。」沈彥楷拿走妻子手裡看了半個小時沒有翻動的書,「想孩子們了?」
  陸林歎了口氣,語氣無奈,「沒答應清辭認江綿做乾兒子,他倒好,帶著兩個哥哥,直接到瑾年家裡去過年了。」
  「孩子們愛熱鬧。」沈彥楷端起溫著的花茶壺,給陸林杯子裡續上花茶,「老三從小就想要個弟弟,這不是……」
  沈彥楷打住話頭,怕妻子又想起小兒子,「要不我打電話讓他們回來?」
  話剛落音,沈清辭的聲音在花房外響起,「爸媽,我們回來了!」
  三個人已經換回正常衣著,沈清辭進來,趴在桌邊,像隻大型犬,身後不止跟著沈鬱,沈靖川,還跟著毛毛和三個卷子。
  「爸媽,你們快收拾收拾,我們該出發了。」
  沈彥楷給了沈清辭一擊腦瓜崩,「剛到家又急著出去,就不能多陪陪你媽。」
  「怎麽又打人。」沈清辭蛄蛹著往陸林身旁挪,「這不是快中午了嗎?江綿綿和年哥都已經出門了,我們是特意回來接你們的!」
  沈鬱見父親又要發飆,上前打圓場,「小弟路上就念叨著,一晚上沒見到爸媽,已經開始想了。」
  「哼。」老父親倔強又被好話哄到,硬生生咽下後面的話,輕哼一聲,略帶驕傲的別過頭。
  只不過,別過頭的瞬間,唇角不自覺上揚。
  沈靖川斜斜的靠著花房純白門框,眼裡帶著淡淡的笑意。
  陸林看到丈夫的樣子,忍不住笑了,抬手摸了摸沈清辭發頂。
  不過陸林心裡清楚,幾個孩子一年不見她和丈夫,也不會多想念。
  十八年,他們陪伴幾個孩子太少,對每個孩子都有虧欠。
  一家人又在花房閑聊了一會,眼看到十一點,江綿打電話過來,告知他們要出發了。
  於是一家人一起出發,去提前定好的餐廳吃飯。
  餐廳是陸林選的,一家經營多年的中餐菜館,主營官府菜。
  因為背景深厚,這家餐廳難得一見,開了許多年。
  陸林年輕時就喜歡到這家吃飯,基本每年回來都要來一次。
  今天定製的斑魚宴,也是專門宴請江綿和時瑾年。
  沈家一家五口,餐廳門口下車,沈清辭將車鑰匙遞給門口服務生去泊車。
  進了大廳,正要跟著餐廳經理去包廂,突然竄過來一個男人。
  「哎喲!司令,真巧,在這遇到您了!」江臨明滿臉陪笑湊了上來了。
  天蒙蒙亮時才從失火工廠趕回來,損失重大,江家又陷入財務危機。
  因為沒能在家過除夕,上午夫妻倆在家吵了一架。
  要不是還要求著錢芳和他一起去沈家拜訪沈靖川,才不會哄著她,答應她來這裡的餐廳吃飯。
  一路上的埋怨,沒有好臉色,在看到沈靖川本人一瞬,蕩然無存。
  多虧了錢芳要來這麽貴的餐廳吃飯,要不然還遇不到沈靖川。
  「司令,我是江氏集團董事長,江臨明。」江臨明繼續陪笑,「早就想登門拜訪您,就是您太忙,約不到時間。」
  沈靖川沒什麽表情,看著眼前笑的諂媚的男人。
  江家沒有一個好東西,雖然江臨明沒有打過江綿,但是無聲的縱容也是原罪。
  從孤兒院領回去,不好好養,還關在地下室,任由人欺負,過得連家裡的貓狗都不如。
  對方沒說話,江臨明有一瞬的尷尬,急走兩步,拉過錢芳和江溪,繼續笑得諂媚。
  「司令,這是我女兒江溪。」江臨明捏了下女兒胳膊,「小溪快跟司令問好。」
  江溪眼睛還在看向沈鬱,被捏了一下,回過神,抬頭對上沈靖川嚴肅審視的目光,嚇得哆嗦了一下。
  「司令……司令好。」江溪不敢抬眼,瑟縮著問了聲好。
  雖然這個沈靖川長得也極帥,但好嚴肅,好冰冷,像是一言不合就會把她捏死。
  也是,在軍隊混的男人,有幾個不暴力的,說不定還會家暴。
  還是沈家二少爺好,一表人才,看著溫柔,還那麽有錢。
  沈家大少爺在軍隊,就算做科研能有幾個錢。
  她以後是要做富太太的,還要幫襯江家的。
  江溪眼睛又偷瞄了一下沈清辭,對方正在凶狠瞪她。
  要不是二哥拉著,沈清辭高低要上來罵幾句。
  江溪裝作若無其事收回目光,沈家三少爺長的也不錯,都比沈靖川好親近。
  見沈靖川沒說話,江溪自覺的往後退到錢芳身後。
  江臨明急得要冒汗了,沈靖川怎麽回事,打招呼都這麽高冷,不搭理人?
  接著又給錢芳使眼色,讓她說話。
  而錢芳根本沒看江臨明,她的目光從江臨明說話時,就一眼看到四個男人簇擁的陸林,還有與她拉著手的沈彥楷。
  這多年過去,陸林依舊溫婉漂亮,一點也看不出五十多歲,最多四十出頭。
  而沈彥楷,歲月在臉上留下的痕跡,一點不影響他的豐神俊朗,眉目五官依舊俊美。
  還是那個難得一見的美男子。
  這個男人,是她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愛上的男人,可是卻被陸林這個賤人搶走。
  當年明明是她先喜歡上沈彥楷,沈彥楷也對她有意思,兩個人就差一步挑明關系。
  陸林仗著美貌,勾引走了他的男人。
  錢芳的眼神逐漸變得古怪,她想掩藏,可是心中的深藏的恨意,哪有那麽容易隱藏。
  沈彥楷皺眉,湊近妻子耳邊耳語,「老婆,這個女人,看著眼熟,是不是當年和你吵架的那個。」
  陸林看了一眼丈夫,低聲說,「怎麽吵架的,你不知道?」
  沈彥楷立刻不說話了,他真的冤枉啊!
  當年他讀的軍事大學和妻子的A大中間隻隔了一條馬路。
  大二寒假回去,被母親帶過去莫名其妙就相親了。
  開始他是不願意的,但是看到陸林的時候,又改變了主意,陸林就是他理想的姑娘。
  之後,他就開始追求陸林,只要有時間就往陸林學校跑。
  跑的次數多了,有幾次在宿舍樓下,遇見過這個凶狠的女人幾次。
  出於禮貌和修養,對方主動打招呼,他都禮貌的淡淡一笑。
  除了點頭之交,並無其他聯系,他甚至都不知道對方是陸林室友。
  追上陸林沒多久,大三開學送陸林去寢室,在樓下又遇到那個女人,她突然就發瘋似的,責怪陸林搶走了她的男人。
  他就是回應了幾次打招呼,一沒留聯系方式,二沒送過禮物,三沒給過任何暗示。
  她哪裡看出來自己對他有意思的?
  他能去A大這麽勤快,就是為了陸林。
  往事不再提,沈彥楷又看了一眼江臨明。
  今天似乎……有點冤家路窄?
  第177章 你過得不如意,我就如意
  陸林看向錢芳,面色平靜,塵封的記憶,在腦海裡湧了上來。
  大學期間兩個人分到同寢室,錢芳家裡重男輕女,每個月給她的生活費都不夠吃飯。
  錢芳找了一個月也沒找到滿意的兼職,是她幫推薦了親戚的餐廳兼職。
  雖然餐廳辛苦了一些,但是錢比一般兼職高不少,足夠她生活費,還能結余下來攢學費。
  心裡想要幫她,餐廳多付的工資是她代付的。
  平時也會借口東西吃不完,請她幫忙分擔。
  兩個人成了寢室關系最好的朋友。
  只是,好心沒換來好報。
  錢芳當面對她姐妹相稱,背地裡跟別的室友說她高高在上,像個大小姐,自己像個跟班。
  後來她就刻意和錢芳疏遠了一點,隻保持室友關系。
  至於兼職,那時真的想幫這個不受家裡喜歡的女孩子擺脫困境,多付的工資,還是她墊付。
  大二寒假,家裡沒打招呼,小姨和姨夫帶著她去相親戰友的兒子。
  她對沈彥楷的第一印象很不錯,心生好感,出於慎重考慮,考驗了沈彥楷一學期。
  沈彥楷家世好,父親是軍區司令,母親世家千金。
  人長得高大帥氣,不光是對面軍校校草,在A大也是很多女生都知道的人物。
  最主要的是,對她很尊重,處處為她考慮。
  大二暑假,她接受了沈彥楷的表白,兩個人濃情蜜意過了兩個月。
  開學後,沈彥楷送她來宿舍,好巧不巧遇到了錢芳。
  得知沈彥楷是她男朋友,錢芳當場就崩潰,指責她搶了她喜歡的男生。
  沈彥楷覺得莫名其妙,兩個人只不過點頭之交,他都不知道對方是自己的室友,更不知道錢芳的名字。
  怎麽就成了錢芳認為的,沈彥楷喜歡她?
  沈彥楷當即表明態度,回應她的打招呼完全出於禮貌和修養,對她沒有任何想法。
  他每次踏進A大,就是為了自己。
  那天錢芳哭的稀裡嘩啦,這麽多年過去,依舊記得錢芳跑出寢室前,看她的眼神。
  充滿憎惡,嫉妒。
  兩人關系破裂,她當天就搬出了寢室,住進了學校附近的公寓。
  兩個人不是同系,從那以後兩個人再也沒說過話,畢業後再也沒見過錢芳。
  時間過得真快,一轉眼,她們都老了。
  陸林正想上前一步,錢芳已經先一步來到她跟前。
  錢芳陰惻惻看著陸林,忽然笑了起來,笑的有些詭異,像是被刺激到了。
  錢芳的確被刺激到了,她憎恨的人,這麽多年過得比她好,沈彥楷還是那麽愛她。
  而自己呢,像個小醜,年輕時候爭不過她,現在依舊爭不過她。
  連她的老公都要對這個賤人兒子,諂媚巴結。
  「陸林。」時隔三十多年,錢芳再次喊出這個名字,「這些年,你過得好嗎?」
  「人生都是喜憂參半,哪有絕對的好與不好。」陸林語調平靜,有些看不懂對方神情。
  她這大半輩子,唯一的缺憾,就是失去小兒子。
  「也對,你怎麽可能過的開心,輕松呢。」聽到這個答案,錢芳像是松了一口氣,臉上又恢復了往日的富太太的高傲。
  「很好,你過得不如意,我就如意了。」
  失去一個孩子,怎麽可能過得幸福。
  陸林幸福輕松的一生,被她毀了。
  憑什麽她就能高高在上,給她施舍,憑什麽她就只有被搶男人的份。
  她也可以狠狠報復回去,這一刻,仿佛多年的噩夢折磨,都算不上什麽。
  她心裡很痛快。
  錢芳先移開視線,看了沈靖川一眼,沒理會江臨明,轉身往裡面走了。
  陸林皺了皺眉,看著錢芳的背影,總感覺這個女人,話裡有話。
  她過得喜憂參半,她就開心?
  躲在身後的江溪傻了,怎麽就走了,不寒暄介紹她嗎?
  「媽,你等等!」江溪跟著錢芳走了進去。
  站在一旁的江楓,也沒打算上前套近乎,優雅的從眾人身旁走了。
  沈靖川再厲害又怎麽樣,不是他喜歡的類型。
  只有時瑾年才是他的心頭愛。
  先生的助理終於聯系他了,他有先生,不需要巴結沈靖川。
  母親不喜歡沈家,他也不喜歡。
  江臨明傻了,家裡人怎麽回事?一個兩個就會掉鏈子,屁用沒有!
  「司……司令,您別介意,我愛人這兩天不舒服,您……」
  「麻煩讓讓。」沈靖川終於開口說了第一句話。
  「啊?」江臨明呆了一瞬,警務員小陳已經上前半步,看著他。
  雖然還想說點什麽,張了張嘴,還是乖乖為沈靖川讓路。
  「爸媽,我們進去吧。」沈靖川回頭為父母讓道。
  陸林淡淡看了對方一眼,沒有說話,走了過去。
  兒子的事情她不管,兒子現在的身份,這種事情隻多不會少。
  既然錢芳放不下前塵往事,她又何必要給他們好臉色。
  錢芳的自作多情,一廂情願,是她自己的問題。
  進了包間,關上包間門,沈清辭忍不住吐槽,「媽,你跟那個女人認識?」
  「很久之前,讀大學時同寢室室友。」
  陸林不打算將上一輩年輕時的糾葛,說給下一代聽。
  上一代的事情,過去就過去了。
  沒必要讓下一代背負上一代的恩怨。
  「他們一家都不是好人,媽你千萬別理那個女人。」
  沈清辭抓緊上眼藥,又看向大哥,「大哥,不管江家找你幫什麽忙,別幫。」
  「就憑他們虐待了江綿十九年這事,說什麽也不能幫!」
  沈靖川神色淡淡,只是敷衍應了一聲,他知道江綿在江家的遭遇。
  現在他更關心母親和錢芳的過往,剛才錢芳似乎對母親有敵意。
  即使她掩藏了,還是藏不住全部情緒。
  難道母親和錢芳以前有什麽過節,才會導致江楓喪心病狂,害死父母和弟弟。
  原先隻想過,是不是小弟,打傷過江楓,他因此記恨上了沈家。
  現在,可能還另有隱情。
  陸林的神色有些變了,抓住小兒子的手,語氣略帶急切,「清辭你說什麽?江綿是江家的養子?」
  第178章 飽嘗喪子之痛
  「對啊,媽。」沈清辭一拍腦袋,「哎喲,媽,我忘了跟你說了,江綿綿被江家那些個東西,關在地下室十九年!」
  「我在年哥家,剛見到江綿綿那會,可瘦了,不像現在,長了不少肉,可好看了。」
  「江綿綿以前好可憐的,江家那對狗兄妹,還有那個壞女人,時不時就欺負辱罵江綿綿。」
  沈清辭說到江家,氣的就差擼胳膊乾架。
  剛才要不是沈鬱攔著,沈清辭就上去跟江臨明高低吵一架。
  陸林聽的心裡泛起陣陣心疼,看向丈夫,欲言又止。
  沈彥楷握住妻子的手,語氣也有些生氣,「想不到那個女人,心這麽毒。」
  「領養回來這麽虐待,還不如讓江綿那孩子留在孤兒院。」
  陸林平複了情緒,忍不住問小兒子,「清辭,江綿在江家被虐待,有沒有人證或是證據。」
  沈清辭明白母親的意思,想替江綿出頭,的要證據。
  「江綿綿說過,只有一個傭人,林姨對他好,年哥後來調查過,江綿被送到年哥這後,林姨就失蹤了,江家的說法是林姨辭職了。」
  包間內一時沉默,大家都清楚,沒有證據,很難將錢芳繩之以法。
  陸林抿著唇,微微低頭,沒有了剛才出來時的心情。
  「爸媽,一會江綿綿來了,你們別主動提起這事。」沈清辭提醒,「他現在過得挺幸福,大過年的,不要惹江綿綿傷心啊!」
  「要不然……我要鬧的!」
  沈清辭的話裡帶了點威脅意味,父母不認江綿綿為乾兒子的事,他還記著呢!
  不一會,江綿跟著時瑾年進了包間。
  一進來,陸林起身過來,拉著他的手,將人帶到自己身旁座位坐下。
  「陸姨好,沈叔叔好。」江綿坐下就開始解釋,「我們來晚了,卷卷想跟著一起來,我安慰了它好一會,才把它留在家裡。」
  以前江綿走哪把卷卷帶在哪,經歷過一次失去,江綿不敢再帶卷卷到人多的地方。
  卷卷現在還小,留在家裡才是最安全。
  陸林還拉著江綿的手,眼裡的心疼藏都藏不住。
  「不要緊,我們也才剛剛到。」
  陸林仔細打量眼前的少年片刻,隨後著將掛在裡面的翡翠玉牌,取了下來,戴到江綿脖子上。
  翡翠玉牌約摸兩指節長,通體翠綠色,時瑾年看了一眼就知道,是水色極好的翠綠濃陽玻璃種。
  陸林隨身戴的,一看至少也是平時喜歡的首飾,貼身戴著,或許還是極其重要。
  時瑾年倒是不介意,陸林認江綿做乾兒子,也可以打消沈靖川心裡那些,不確定的念頭。
  昨晚上像個變態一樣進江綿以前的臥室,又像是參觀似的,這看看,那看看。
  早上他問沈靖川是不是看上江綿房間的床墊了,可以送一個給他。
  老小子的臉直接黑了。
  「陸姨,這個好漂亮啊,好綠啊!」江綿拿著翡翠綠牌,好奇打量。
  這個比沈哥送他的玉如意還要漂亮,「陸姨,這個會不會很貴?我怕摔壞了。」
  「不貴。」陸林溫柔安慰,輕輕拍了拍他的胳膊,「摔壞了也沒事,不要緊。」
  只不過玉牌只有四塊,同一塊玉石上切割打磨出來,摔壞了就沒有了。
  三個兒子一人一塊,第四塊她一直戴著。
  「怎麽會不要緊!」少年似乎急了,把綠牌放進毛衣裡面,手又在胸口捂住,很寶貝。
  「陸姨送的,我一定會小心收藏好,回去我就找個盒子收起來,千萬不能摔壞了!」
  少年認真嚴肅的神情,看的陸林和沈彥楷都笑了。
  然而三個兒子,卻面色各異。
  沈清辭極力保持平靜,手卻緊緊抓住二哥的胳膊。
  母親不是不想認江綿做乾兒子嗎?怎麽會送一塊,他們兄弟每個人都有的玉牌?
  母親怎麽也有一塊玉牌,不是只有三塊嗎?
  這是要認江綿綿做乾兒子了?
  沈鬱臉上掛著淡淡的笑,手卻毫不留情扯開弟弟的爪子,順便給了他一個微笑加警告的眼神。
  同時他也很疑惑。
  母親因為江綿身世可憐,打算認下江綿了?
  沈靖川眸光深沉看著母親和江綿,不太明白母親的意思。
  昨天才說不認乾親,今天怎麽會送玉牌?
  如果江綿成了沈家的乾兒子……
  「沈大哥,陸姨和綿綿很投緣。」時瑾年開口打斷沈靖川思緒。
  對上時瑾年笑的有些得意的眼神,沈靖川抿了抿唇,直言不諱。
  「嗯,綿綿討人喜歡,不像某些人,就是討人煩。」
  時瑾年:……
  怎麽還人身攻擊上了呢。
  「沈大哥,大過年的,和氣生財。」
  沈靖川平靜轉過臉去,不給時瑾年好臉色。
  時瑾年心情好,毫不在意湊近,壓低聲音,猝不及防的開始說正事,「Rain聯系江楓了,後天,顧家老太太八十大壽,Rain會現身。」
  沈靖川偏過頭看對方,略一沉思,點了點頭,隨即露出一絲微笑,「瑾年弟弟,不要讓我失望。」
  時瑾年:老小子又裝上了。
  人到齊,菜開始一道道上來,江綿愉快的開啟吃吃吃模式。
  菜大部分都是鮮香特色,江綿飯張力很強,嘴巴就沒停下來過。
  陸林和沈彥楷兩個人輪流給江綿夾菜,時瑾年和沈家三兄弟,完全被父母無視。
  偶爾抬頭,才想起來還有三個兒子和時瑾年。
  另一邊包間,氣氛就沒有這麽好的氣氛。
  錢芳進了包間,心情愉悅,連點了好幾道招牌菜,連價格都沒看。
  這個地方是陸林喜歡來的,曾經她想都不敢想,有一天能到這裡來吃飯。
  嫁給江臨明之後,她也會經常來吃飯。
  陸林那個賤人就算家世好又怎麽樣,就算老公兒子都很強又怎麽樣?
  還不是要飽嘗喪子之痛。
  江臨明跟進來,臉色鐵青,死死瞪著錢芳。
  服務員出去後,江臨明二話不說,上前甩了錢芳一耳光。
  「賤人,你他媽發什麽瘋!是誠心想讓江家破產是不是?富太太快活日子當夠了?」
  「爸!你瘋了!」江楓站起來擋在母親面前,「你怎麽能打我媽?你變了!你以前從來不打我媽!」
  江溪也反應過來,上前勸父親,「爸,你別打媽媽,不要忘了沈家兄弟就在這層包廂。」
  「媽既然不想去,你就別為難她了,不是還有我嗎?」
  打都打了,江臨明是不可能認錯,他生氣的坐下,不看錢芳。
  錢芳捂著臉,沒什麽表情看著丈夫,又無力的看了一眼女兒,現在顧不得臉疼了。
  「小溪,你還看不出來嗎?沈鬱他根本就看不上你!你何必自甘下賤!」
  「我,我自有打算!」江溪語氣不善後悔幫母親說話。
  她怎麽就自甘墮落了。
  自己長得好看,沈鬱不行,還有沈清辭,總有一個能釣到手!
  江臨明刷的站了起來,指著錢芳惡語相向,「你個無知婦女,知道個屁!窮人家出來的女人,就是沒見識!我當初真是瞎了眼了!」
  「小溪,別聽她的。」江臨明十分欣賞的看向女兒,「走,跟我出去,今天不能錯過這個機會,我知道他們在哪個包廂。」
  江臨明拉著江溪就要出去,被錢芳呵斥住,「不許去!江臨明,今天你敢去巴結沈家,我就帶著兒子跟你離婚!」
  江臨明鄙夷的看了她一眼,絲毫沒有猶豫,推開包間門,帶著江溪出去,關上了門。
  到了包間外,江臨明又不放心的囑托,「小溪,一會見到沈家人,嘴巴一定要甜,討好沈靖川母親,她才是沈家主心骨,記住了嗎?」
  第179章 流行大家一起上廁所
  江溪不耐煩的點頭,「知道了爸,不就是討好女人嗎,我是女人,最懂女人了!」
  女人能關注什麽,不就是男人,錢,首飾還有買買買嗎。
  老女人,還關心自己兒子的婚事唄!
  出去看年輕女孩子,都是想著適不適合自己兒子。
  這些,她參加宴會那麽多,在就輕車熟路。
  江臨明滿意點點頭,理了理西服,邁步向666包間走去。
  包間外有服務員守著,還有沈靖川的警務員小陳。
  見到江臨明上來,小陳上前一步,擋在二人面前。
  「司令用餐,不喜歡有人打擾。」
  小陳站的筆直,直視江臨明,語氣冷硬,沒有一點商量余地。
  江臨明尷尬的笑笑,猜想沈家今天家庭聚餐,不想被打擾,人之常情。
  「那就不打擾司令用餐,我們晚點再來。」
  江臨明給還在發愣的女兒使眼色,讓她跟著走。
  二人又回到了自己包間門口。
  「爸,進不去怎麽辦?」江溪有些急,今天沈家兩兄弟可都在呢。
  「等會,他們肯定會上衛生間,再不濟吃完飯也要出來的。」
  江臨明又帶著江溪站到拐角,這個角度正好能看到666包廂人員進出。
  包間內,錢芳頂著半邊有些紅的臉頰,若無其事享受著美味。
  像是傷心過頭,反而極其平靜。
  江臨明這一巴掌打的不重,臉沒腫,不影響她吃飯。
  點了那麽多好菜,以前每次來都隻吃素菜,在家也是很少吃葷菜。
  這麽多年吃齋念佛的,有什麽用,噩夢一次沒少纏著她。
  吃齋念佛不能消災,她還吃什麽齋,這麽昂貴奢侈的地方,是多少普通人想約都約不到的。
  憑什麽她進來還吃素?
  江臨明一巴掌,對她一點也不影響。
  聽到陸林說的過不好,還能有什麽比這讓她高興的!
  江楓以為母親很難過,擔憂的說,「媽,你要是實在跟爸過不下去,離婚後我養你。」
  「小楓,謝謝你。」錢芳放下筷子,欣慰笑笑,「先生有沒有答應你,對付沈家?」
  江楓有些為難,「媽,今天中午出門之前,我才和先生取得聯系,等後天見面,我就跟他提。」
  從看守所出來,他一直都沒見到先生,哪有機會提。
  先生突然失蹤,他反而沒有把握了。
  錢芳皺了皺眉,「小楓,你要學會拿捏住先生才行,要是你們能結婚,這層關系就更牢靠。」
  「談戀愛,說分就分的。」
  江楓心裡有些生氣,他連先生的床都沒爬上,怎麽可能有機會和先生結婚。
  他不嫌先生年齡大了些,但是先生,好像對他的身體不感興趣。
  不過只要他能見到先生,也不是一點辦法沒有。
  「媽,我知道,你別擔心。」江楓給母親盛了一碗湯。
  666包間。
  江綿摸了摸自己微微鼓起的肚子,堅定的搖頭拒絕,「陸姨,肚子吃飽了,不能再吃了,再吃會肚子疼。」
  陸林目光落在少年撫在肚子上手,忍不住笑了,沒再繼續夾菜。
  「我也吃的很飽了,跟著綿綿一起吃飯,阿姨胃口都好了許多。」
  「陸姨跟你一起吃飯好開心!」少年笑的眉眼彎彎,喜歡也是這麽直白,「好喜歡你啊!」
  一屋子人都在笑,時瑾年笑不出來了,綿綿又多了一個喜歡的人。
  他還排在第一嗎?一定是第一吧!
  突然江綿直直看過來,「年糕,想尿尿。」
  時瑾年還沒開口,話被陸林堵了回去,「阿姨帶你去。」
  陸林說著,已經拉著江綿起身,「這裡我很熟,不會讓綿綿有事。」
  陸林去,時瑾年也不好跟去,心裡又放心不下江綿,便開口,「乖,跟著陸姨去,她會保護你的。」
  他信得過陸林,但是也間接告訴陸林,江綿很單純,需要保護,離不開人。
  他打算陸林帶著江綿出去後,他再跟上去。
  「我也去!」沈清辭立馬站了起來,跟了上去。
  怎麽能讓綿綿一個人去男廁所,萬一裡面有變態呢!
  幾個人還沒走到門口,沈鬱也跟著站了起來,「我也要去。」
  他是真需要上衛生間。
  時瑾年:……
  無了個大語。
  他從善如流,跟著起身,搭上沈鬱肩膀,「一起。」
  沈鬱給了他一個難懂的眼神。
  江綿見大家都來了,轉身到時瑾年身邊,抱住他的胳膊,終於滿意了。
  剛才還在擔心一個人去男廁,萬一遇到壞人怎麽辦呢!
  這下不用擔心啦!
  於是陸林帶著四個孩子出了包廂,跟大姐大帶小弟出入似的。
  只不過是衛生間。
  小陳望著幾個人聲勢浩蕩往衛生間方向去,疑惑的撓了撓頭。
  這年頭流行大家一起上廁所?
  包間內隻留沈靖川和沈彥楷兩個人。
  沉默片刻,沈靖川先說話了,「爸,媽怎麽把她的玉牌給了江綿,是想認江綿當乾兒子?」
  沈彥楷微微歎息,臉色看不出異樣,「沒有的事,你媽不會認的。」
  「之所以給玉牌,大概是心疼江綿的身世。」
  「這個孩子,我也很喜歡,以後你們就當他是小弟弟看,認不認的,不在乎這個形式。」
  既然妻子把屬於老四的玉牌給了江綿,心裡也是非常喜歡江綿。
  沈靖川嗯了一聲應下,江綿對他來說,不止是弟弟。
  這邊四個人進了衛生間,時瑾年帶著江綿進了隔間。
  沈鬱:……
  就很難評。
  沈清辭:「都是男人,不都長一樣嗎?」
  隔間內,時瑾年鎖上門,捏住少年下巴,低頭含住了粉嫩柔軟的唇瓣,輕輕輾轉廝磨。
  江綿的雙手不自覺揪住男人胸前西裝面料,仰起頭迎合。
  好喜歡和少爺這樣接吻啊!
  每次被親的軟軟的,好舒服。
  外面衝水聲響起,江綿像是想起什麽,一把推開了男人,委屈又有些惱火,「少爺,我要尿尿,快憋不住了!」
  時瑾年像是沒事人似的,舔了下唇回味,站到江綿身後。
  「綿綿乖,我幫你扶著。」
  第180章 怎麽能這麽對待女孩子
  「啊……會不會讓二哥和沈哥聽到啊!」江綿仰著臉,往後看時瑾年,聲音很小。
  時瑾年已經得手,低頭在少年唇上又親了一口,小聲說,「不會。」
  「不是憋不住了嗎。」
  「啊……哦好。」江綿不再說話,轉過頭,垂眼看著,耳朵和臉頰卻悄悄紅了。
  時瑾年自然注意到少年的害羞,綿綿長大了,這樣也會害羞了。
  「少爺,我好了,你……快松手。」少年憋紅了臉,揚起小臉,可憐兮兮的望著他。
  時瑾年依依不舍松開手,幫他提好褲子。
  要不是沈家父母還在,他和綿綿倒是可以在這裡體驗一下不一樣的情趣。
  「一會就好了,我不親你。」時瑾年說完,低頭在少年唇瓣上就親了一口。
  少年澄澈的眸子倏地睜大,看向時瑾年,仿佛在說,怎麽說話不算數呢!
  時瑾年被他可愛的反應取悅到,靠近耳邊低語,「太喜歡綿綿,總是忍不住。」
  這一句也取悅到了江綿。
  少年彎起眸子,亮亮的,含著幸福的光暈,「少爺,我好開心啊!」
  「過年真好玩!」
  「這是我過得最開心,最開心的新年!」
  以前每一天仿佛都一樣,沒有驚喜,期待,只有祈禱擔憂。
  「以後每一年,都會很開心。」時瑾年低聲說,「我保證。」
  已經上完廁所的沈清辭,站在江綿和時瑾年的隔間外,驀地蹲下,往裡面看,腦袋都要貼在地上了。
  隔間下面有一小節空的,他勉強看到了黑色皮鞋中間,禁錮著一雙白色板鞋,白色板鞋正踮著腳尖。
  哦,兩個人在偷偷接吻?
  啪!
  一聲悶響,沈清辭隻覺得頭頂疼了一下,緊接著,感覺喉嚨被卡住,整個人就被提了起來。
  「你找死!」沈鬱松開弟弟後領,低聲警告,「你是要做變態?!」
  「我……我怎麽會是變態。」沈清辭摸了摸被勒疼的喉嚨,「我就是想看看,他倆上個衛生間幹嘛也要擠一間。」
  「原來在偷偷接吻。」
  沈清辭腦子轉了過來,這樣可不就是像變態,又趕緊解釋。
  「二哥,我錯了,我腦子抽了,想著他們是不是在偷偷接吻,人就已經蹲下去看了。」
  看著弟弟可憐兮兮的樣子。
  沈鬱扶了扶額頭,忍了忍,忍無可忍,抬腳給了弟弟屁股一腳。
  「你要再這樣偷窺,我直接把你送警察署去!」
  隔間內,時瑾年當然也聽到了,「打的好,阿鬱!」
  剛回親反擊完的江綿,「沈哥好可憐,不是被少爺打,就是被二哥打。」
  好像只有沈大哥不揍沈哥。
  沈清辭這一踉蹌,沒摔倒,倒是被人扶了一下。
  看清來人,沈清辭猛地一個彈跳,後退到沈鬱身旁,露出驚恐厭惡。
  「你變態吧!這是男廁!」
  讓沈清辭驚恐厭惡的不是別人,正是一直守株待兔的江溪。
  江溪被罵變態,沒有絲毫生氣,反而微微揚起下巴,「哎呀!我走錯了,不過女生就不能進男廁嗎?我不拘小節的。」
  「只是沒想到在這裡遇到兩位哥哥,沈二哥哥,沈小哥哥,我是江溪啊!」
  江溪露出一副天真直率的笑容,她這段時間也不是沒做功課,知道沈家兄弟都很喜歡江綿。
  江綿那種蠢貨,不就是傻白甜嗎?她也會裝。
  故意說不拘小節,顯得她很天真大氣。
  她那麽漂亮,笑的那麽可愛,就不信沈家兩個兒子,一個都不心動。
  「閉嘴。」沈鬱眼神冰冷的可怕,眼裡的厭惡更是到了極致。
  這種蠢女人,自以為自己很可愛嗎?
  真難為江綿,沒被江家兄妹汙染。
  「你他爹神經病吧!惡不惡心?!晦氣!」沈清辭像是被沾上了髒東西,躲到了二哥身後。
  隔間內,江綿聽到江溪的聲音,直接撲進時瑾年懷裡。
  時瑾年還沒洗手,抬到一半的手又放下了,伏在耳邊說,「別怕。」
  胸前的少年點點頭,沒說話,臉埋進去,是一點不願意出來。
  害怕江溪刻在骨子裡,短時間內無法忘記。
  沈鬱不想跟女人在男廁所產生糾葛,拽著沈清辭大步往外走。
  他們走了,江溪也不會留在男廁,就不會嚇到江綿。
  兩人越過江溪的瞬間,後者直接抱住沈清辭胳膊,「小沈哥哥,我,我肚子疼,你能不能扶人家出去。」
  江溪雖然一直沒找到滿意的男朋友,但見過的男人也不少。
  沈家兄弟這麽明顯的厭惡與抗拒,她立刻就看出來,沈家兩兄弟不吃她天真不拘小節這一套。
  於是,江溪又變得嬌滴滴,很委屈可憐的看向沈清辭。
  「我草!你他爹要碰瓷啊!」
  沈清辭猛地甩開手,這一甩力氣有點兒大,直接把江溪甩在地上。
  「莫挨老子!」沈清辭立刻去洗手台拿濕紙巾,使勁擦被江溪抱過的胳膊。
  表情比沾了屎還難看。
  「江小姐,自重。」沈鬱站在那裡,居高臨下,看著江溪,並沒有要扶她的意思。
  「不管男女,都不要作賤自己,要是再沾上來,別怪我不留情面。」
  沈鬱到底是世家子弟,最起碼的修養保持良好。
  話說的委婉,但是眼裡的厭惡,是一絲沒隱藏。
  裝天真不行,又開始裝柔弱了嗎?
  「你們好無情!怎麽能這麽對待女孩子!」
  江溪還趴在地上,難以置信看著兩個多金又帥的男人,居然這麽無情冷漠。
  沈清辭扔掉消毒濕巾,氣的咬牙,「你他爹!我不打女人!別逼我!」
  「你還想打女人?!」
  沈清辭話剛落音,錢芳的就進來了,語氣咄咄逼人,像是來興師問罪的。
  「你們兩兄弟,仗著沈靖川在這裡作威作福,欺負我女兒?」
  錢芳眼裡帶著仇恨,死死盯著沈鬱和沈清辭,看上去非常凶。
  在包間吃飽後,越想越覺得丈夫那個草包,帶著女兒,肯定乾不出什麽光彩事。
  不放心出來找女兒,果然遠遠的就看著草包丈夫,伸著腦袋往男衛生間看。
  這個老東西不會蠢到,讓女兒去男廁所搭訕吧!
  她徑直越過草包丈夫,到了男廁。
  看到女兒被沈家兄弟推倒在地,還威脅要打她。
  雖然女兒很蠢,但也是她女兒,不可能不心疼。
  「兩個男人,在衛生間欺負女人,傳出去,沈家還要不要臉了?」錢芳冷笑,搞臭沈家名聲也不錯。
  「你放屁!是你女兒像隻賴皮蒼蠅沾上來,我不躲,還要給她沾嗎?」
  沈清辭氣的呼哧呼哧的喘氣,「她果然是屎,誰沾誰晦氣!」
  「就因為我女兒碰了你一下,你就要打她嗎?」
  錢芳眼神挑釁,「你們沈家,要在京市隻手遮天了嗎?」
  第181章 閉嘴
  沈鬱怎麽看不出來,這個女人就是想黑白顛倒,把事情鬧大,給沈家扣上仗勢欺人的帽子。
  不就是想讓沈家難堪,想影響到大哥嗎?
  他拽住要上前罵架的沈清辭,冷聲開口,「江夫人真會說笑,沈家再怎麽厲害,也沒有你厲害。顛倒黑白沒人說的過你。」
  「故意讓女兒進男廁所,騷擾男士,京市是江家的嗎?這麽無所顧忌,這次進男廁,下一次,直接登堂入室,霸佔有家室的男人嗎?」
  「你胡言亂語!」錢芳見對方沒上當,還反將一軍,氣的恨不能當場撕了他們。
  「你胡說八道!老女人!心眼太壞!」沈清辭抽空回擊一句,又悻悻閉嘴,不敢看二哥。
  江溪見母親來了,急忙爬了起來,站到母親身邊,拽了拽她的袖子,讓她別把事情鬧大。
  鬧大了,她還怎麽嫁進沈家。
  錢芳正在氣頭上,看女兒這副蠢樣,還想胳膊肘往外拐,氣就不打一處來,甩開江溪胳膊,正要說話,隔間門啪的打開了。
  江綿拉著時瑾年的手,又慫又生氣出來,走到沈鬱身邊,與他站在一起。
  「你們胡說!就是江溪先招惹二哥他們!我都聽見了!」
  江綿心裡害怕這對母女怕的要死,但聽到錢芳這麽不要臉,誣陷沈鬱和沈清辭。
  驀地從時瑾年懷裡出來,打開隔間門,拉著時瑾年幫他壯膽,一起出來幫沈清辭和沈鬱。
  江溪看到江綿和時瑾年一起從隔間出來,頓了一下,她不敢看時瑾年,便一臉鄙夷看江綿。
  錢芳顯然沒料到,時瑾年和江綿也在這裡。
  她要是沒看錯,還是兩個人在一個隔間。
  「不要臉,大庭廣眾之下,做不知檢點的事。」錢芳哼了一聲,母女倆都看著江綿,一副鄙夷樣。
  「你……你們才不要臉!這是男廁所!」少年驀地提高嗓門,紅著臉,氣鼓鼓瞪著對面母女。
  抓著時瑾年的手,卻因為緊張恐懼,不自覺的越來越緊。
  「是啊。」時瑾年嗓音嘲諷,「綿綿說的對,這是男廁所。哪個正經女人會恬不知恥到男廁所勾搭男人,還碰瓷訛人。」
  時瑾年眸光越過錢芳母女,看向剛到男廁門外的陸林,「陸姨,你說是不是。」
  江綿同時也看到了陸林,像是看到救星,帶著時瑾年,噠噠噠小跑到男廁所門口,急切的望著陸林。
  少年情緒激動,生氣,恐懼,委屈情緒交織,雪白的臉蛋氣的粉粉的。
  「他們……他們欺負人!」江綿憋了半天,來了這麽一句。
  陸林溫柔拉去少年的手,放在掌心,另一隻手,輕輕拍著少年手背安撫。
  「我看到了,別害怕。」
  陸林聲音溫柔,對江綿來說就是有神奇的安撫力量,像達到安全的港灣,不需要再受風雨飄搖。
  這和時瑾年的安撫不一樣,江綿不知道,這是母親的神奇力量。
  他從未感受過,也不知道眼前的人就是母親,只是莫名的心裡就不再害怕。
  沈清辭和沈鬱也趁機走出了衛生間。
  錢芳看到江綿和陸林如此親密,突然想到,今天他們沈家應該就是和時瑾年,江綿一起來吃飯。
  不對,剛才江綿叫沈鬱二哥,又跟陸林這麽親密,兩個人難道已經相認?
  對上陸林看過來的眼神,錢芳臉上突然變了,慌張避開對方視線,心裡掀起巨大恐慌。
  這是她深藏十八年的秘密,連丈夫和孩子都沒有說過。
  當初把江綿從醫院偷出來,害怕事情暴露,特意找人在孤兒院寄養半年。
  半年後,又把瞞著丈夫,把江綿歲數改大一年。
  多虧草包丈夫從來不看孩子,也不知道半歲的孩子和一歲半孩子的區別。
  這麽做,就是為了防止將來,陸林抽絲剝繭,找到她的孩子。
  錢芳忽然冷靜下來,自我安慰,不會的,這件事沒人知道,江綿歲數又對不上。
  陸林怎麽可能知道,江綿就是他的孩子。
  她要是知道了,早已經上來打她,把他送到警察署。
  短短兩秒時間,錢芳的心又落了下來,移回視線,略帶挑釁和得意的看向陸林。
  「陸林,你兩個兒子,真是饑渴,在男廁……」
  「閉嘴。」陸林打斷她的話。
  嗓音不大,但卻威嚴十足,一點也沒有平時的溫柔親近,甚至帶著隱忍的恨意和怒氣。
  陸林去雲市之前,也是國有大銀行行長,這些年,她雖然不經常在京市,在雲市也是風生水起。
  在家人面前,她是收斂了身上的氣勢,給人一種錯覺,陸林溫柔,和藹。
  實際上,她依舊是那個叱吒風雲,做事果斷的陸總。
  陸林一開口,時瑾年知道這事,用不著他了。
  這家餐廳僅有的兩張最高級黑金會員,一張在他手裡,另一張就在陸林手裡。
  兩個女人的對決,哦,不是,是單方面的降維打擊。
  沈鬱神色輕松,母親出手,他們妥了。
  對付江家這種不要臉的女人,他還真不擅長。
  江綿一點也不害怕,反而望著陸林的眼神都帶著崇拜。
  只有沒見過陸林氣場大開的沈清辭,眨巴眨巴清澈的眼睛,默默往江綿旁邊挪了挪。
  陸林開口,眼中帶了絲輕蔑,「真是應了那句話,上梁不正下梁歪。」
  「錢芳,你以為你這樣,就可以胡作非為?」
  陸林看向跟過來的餐廳董事長,「穆董,給她看看,她女兒乾的好事。」
  剛才她就聽到男廁裡的動靜,一個電話直接打給餐廳穆董事長。
  正好今天穆董在店裡巡查,立刻趕了過來。
  錢芳被對方輕蔑的眼神,深深刺激到。
  她憑什麽用這種高高在上的眼神看自己,當自己是小醜嗎?
  「你……你以為自己了不起嗎?」錢芳惡狠狠瞪著陸林。
  陸林露出得體又帶著一絲嘲諷的微笑,「跟你比,是了不起。」
  餐廳穆董事長,得知陸林今天在他的這家店吃飯,便專程過來看看,沒想到還真有事。
  穆董事長,擋在陸林和錢芳中間,將手裡的平板豎了起來,上面正是江溪偷偷進男廁所的視頻。
  明顯就是故意進男廁所,有備而來。
  接著視頻裡的對話都聽的一清二楚,這麽明顯又不要臉的勾搭方式。
  錢芳臉色一陣紅一陣青,恨不能指甲掐在掌心要掐出血來。
  她再怎麽厲害,女兒就是個沒腦子的,怎麽會用這麽蠢的搭訕方式。
  她的臉面,都被丟盡了,還是在陸林這個賤人面前。
  「穆董,你們怎麽能在廁所裡裝監控,一點不在乎顧客隱私?」錢芳理直氣壯質問。
  第182章 壞人在打架
  「錢女士。」穆董態度客氣,「到本店消費的都是京市貴客,監控也是為顧客安全著想,監控都有備案。」
  「當然,監控角度拍不到隱私,這點大家放心。」
  「來咱們店裡顧客身份尊貴,監控就是為了防止像她這種跑到男廁碰瓷的人。」
  「錢女士,要不要追究這位小姐責任,還要看陸女士。」
  穆董說完,保持著體面的微笑望著錢芳。
  意思很明顯,就是你們求求情,能私下和解,不用被拘留。
  錢芳氣的臉色發白,她哪裡知道這家店這麽無語,連廁所也有監控。
  要她求陸林,絕無可能!
  錢芳越想越氣,猛地抬手,甩了女兒一耳光。
  江溪突然被打了一耳光,捂著臉頰,難以置信,「媽,你有病吧!」
  一直躲在一旁偷看的江臨明,衝了出來,將女兒護到身後。
  「你是有病!小溪就是不小心找錯廁所了,你至於嗎?」
  江臨明低聲警告,「回去我再收拾你!」
  接著開始點頭哈腰給陸林道歉,「您別動氣,都是我沒管教好這個蠢女人!回去我打死她!」
  江臨明態度極其低微,說要打死錢芳,語調又是咬牙切齒,恨不能立刻打死她似的。
  陸林眼中閃過一絲鄙夷,打女人的男人,能是什麽好東西。
  不過配錢芳,也不虧。
  「那是你們的事,不過……」陸林還是容忍不了這種張口就要打老婆的男人,「打老婆顯得你很厲害?」
  江臨明臉色一變,意識到說錯話了,連忙改口,「不打不打,回去我好好勸勸她。」
  陸林站在衛生間門外,看著裡面狼狽又生氣的錢芳,對江臨明說。
  「讓你的妻女跟我們道個歉,這件事,就不追究了。」
  讓江溪跟兩個兒子攪在一起,事情鬧開,她嫌丟人。
  錢芳她看不上,她的女兒,更看不上。
  陸林意味深長看著錢芳,握緊了幾分江綿的手。
  江臨明立刻表態,「道歉是應該的,是小溪不該到男廁。」
  「小溪,過來跟沈二少爺和沈三少爺道歉!」
  父親一聲呵斥,江溪不敢違抗,今天這條搭訕路肯定行不通,但也不能把關系弄僵,以後或許還有機會。
  江溪上前兩步,站的乖乖巧巧,「沈二少爺,沈三少爺,對不起!我不該一時糊塗進來,給你們造成麻煩,請原諒!」
  說完,對著兩人深深鞠了一躬。
  沈清辭別過臉,白眼都快翻到天上去了。
  太平洋都沒你能裝!
  沈鬱語調冰冷,隻說了四個字,「下不為例。」
  接著江溪又對著陸林,露出抱歉的神情,「陸阿姨,您別跟我媽生氣,她就是個沒什麽見識的家庭主婦,平常我都聽我爸的,我讓她給您道歉。」
  錢芳臉都氣綠了,她的女兒和丈夫,居然要她給陸林這個賤人道歉?!
  「道歉不可能!」錢芳身體都在顫抖。
  江綿突然開口,很凶的瞪著錢芳,「你挑釁陸姨,就該道歉!你可以欺負我,不能欺負陸姨!」
  陸姨那麽好,怎麽可能要被這個壞人欺負!
  少年說著,微微上前一點,半擋著陸林,身體是保護的動作。
  「你要是不道歉,我要你們好看!」
  他可不是開玩笑的,要是不給陸姨道歉,回去就把他們公司的機密數據,全部散播到網絡上去,讓他們一點生意也做不成!
  陸林眸光微動,看著少年的側臉,心裡湧起翻騰的酸澀和幸福。
  沈鬱有些訝異看江綿,上一次看到江綿如此生氣,還是知道賀州元騙了時瑾年,對小弟當初救他毫無感激之情那次。
  江綿很喜歡母親。
  沈清辭像個跟班似的,揚起下巴,嘚瑟看向對方。
  惹到江綿綿,你們踢到鐵板啦!江綿綿會要你們好看的!
  現在的江綿綿,可是鈕祜祿江綿綿!
  他早已經不是那個,任由你們欺負的小可憐!
  所有人的人都選在衛生間外面,現在只有錢芳一個人站在衛生間裡面,孤立無援。
  這會也零零散散,來了七八個上衛生間的客人,有男有女,都集中到寬敞的走道看熱鬧。
  有錢人,也喜歡看熱鬧,特別是有錢人的熱鬧。
  這裡價格貴就不說了,還是會員製,到這來的吃飯的人,大部分是都是京市有頭有臉的人物。
  他們認識沈家,認識時瑾年,也知道江家。
  畢竟前一段時間,江家兒子的火爆視頻可是都傳遍了。
  「媽!」江溪轉身走進衛生間,抓住錢芳胳膊,強硬將她拉到陸林面前,「快道歉,你剛剛怎麽能那麽對陸阿姨!」
  錢芳都氣蒙了,被拉到陸林面前才反應過來。
  她猛地甩開江溪的手,甩手又給了她一耳光。
  她為什麽要這麽做,還不是為了她!
  結果倒好,白眼狼還讓自己給這個賤女人道歉。
  關鍵時刻,她的丈夫和女兒都毫不留情舍棄她。
  「我什麽也沒做錯,憑什麽道歉!」錢芳態度強硬。
  陸林唇角微微勾起一抹嘲諷,她就是要錢芳難堪的,也知道她這種嫉妒心強的人,根本不可能道歉。
  剛才遇到,對她好言好語,現在,後悔給她好言好語。
  不道歉,也足夠羞辱到錢芳。
  有些事,還沒完全確定之前,她不打算揪著錢芳不放。
  「你丈夫和女兒已經道歉,我就大度放過你。」陸林說的大度,眼裡的笑容卻又帶著嘲意。
  「以後就麻煩錢女士和你的家人,離我們遠一點,不要再這麽不自重。」
  陸林微笑,然後看向穆董事長,後者微微點頭,依舊客氣。
  「錢女士,本店今日起取消您的會員資格,以後不光這家店不再接待您和您的家人,穆家旗下所有店,均不接待。」
  「憑什麽取消?我也是會員!」錢芳氣炸了,完全沒有了之前的貴婦形象,像是要撒潑。
  江綿拉著陸林後退了一點,這個壞人,好恐怖。
  穆董依舊禮貌,解釋,「因為您衝撞了本店最尊貴的客人陸女士。」
  「來人,送他們到外面去。」
  穆董說的客氣委婉,其實就是讓人將他們扔到外面去。
  上來六個保鏢,兩人架一個,跟提貨似的,將三人提起來往外走。
  好巧不巧,沒走幾步,碰到來衛生間的賀州元父親和後媽慕可。
  賀父見這架勢,立刻就笑了起來,心裡無限暢快。
  「我說誰呢,這不是大名鼎鼎的江氏集團,江總和他的夫人還有女兒嗎?」
  「哎呀!這是被扔出去了?怎麽沒見你那個出來賣的兒子呀!」
  「你!你!」江臨明氣的眼睛都要冒火。
  本來被扔出來已經夠丟臉,今天老婆給他丟臉,女兒給他丟臉,這輩子都沒這麽丟臉過。
  這個老東西憑什麽還敢來嘲笑他?
  「老子跟你拚了!」
  江臨明不知道哪來的力氣,從保鏢手裡掙脫,撲向賀父,猛的將他鋪在地上,一拳對著眼眶砸了上去。
  江綿還沒回包間,看到前面動靜有點大,聽到錢芳和江溪的慘叫聲。
  他一手拉著時瑾年,一手拉著陸林,急吼吼的往前衝。
  「快,快,去看看,壞人挨打了!」
  第183章 道歉,再道歉
  走廊到盡頭,吵吵嚷嚷,陸林什麽都聽不見,眼裡只是兩人握在一起的手。
  少年的手很軟,緊緊抓著她的手,陸林卻不想再松開。
  時瑾年無奈,快了幾步,與江綿並肩,稍微拽著他的手,讓他別太快了。
  沈鬱和沈清辭互看一眼,立刻跟了上去。
  走道盡頭,空間開闊,這會圍了不少人,幾個人高馬大的保鏢看愣了,沒上去將人拉開。
  場面有點混亂和暴力。
  江臨明和賀父扭打在一起,賀父明顯不佔優勢。
  賀父被江臨明騎在身下,左一拳右一拳的招呼,似乎再長兩隻手也擋不住。
  江臨明除了左眼一塊受傷,臉上看不出其他傷,賀父就比較慘了,臉上好幾處烏青,嘴裡還流血。
  慕可骨架大,力氣大,錢芳和江溪兩個人都不是她的對手。
  兩隻手抓住兩個女人的頭髮,往地上一拖,兩個人跟小雞仔似的,被慕可壓倒在地上,只有挨打的份。
  錢芳頭髮都被扯掉一綹,耳朵上耳環又被扯掉,耳朵也在流血。
  「老女人,上次就是你,敢打我老公,看我不打死你!」
  慕可下了狠手,耳光扇的啪啪響。
  「他大爺的,有錢人的競爭,都這麽樸實無華,直接PK嗎?」沈清辭邊欣賞還邊點評,「這個壞女人看著凶,其實就是個草包。」
  江綿讚同的點點頭,眼裡透著興奮,「那個壞女人,罵人很厲害,打架好像不厲害。」
  沈靖川和沈彥楷走了過來,剛才江綿帶著一大幫人去看熱鬧,路過666包間。
  小陳看到,立刻進包間向沈靖川匯報了。
  一來就看到母親和江綿拉著手,站在前排看熱鬧。
  只是,江綿另一隻手拉著時家小子。
  沈彥楷悄悄擠到老婆身旁,看清打架的人,露出一言難盡的表情。
  穆董看到沈靖川過來,立刻示意保鏢將人拉開。
  走到沈靖川跟前,態度恭敬,「司令,我們已經報警,警察署的人很快就到,耽誤您用餐。」
  沈靖川嗯了一聲,「我只是看看。」
  正說著,警察署的人就到了,稍微停留,很快就將人帶走。
  地上很快被清理的一塵不染,仿佛什麽也沒發生過。
  精彩打戲結束,一行人往包間走。
  江綿還拉著陸林的手,沒松開呢,另一隻手已經松開了時瑾年的手。
  時瑾年垂眸看著江綿空著的那隻手,猶豫了一下,伸手去拉他的手。
  還沒摸到,江綿就兩隻手抱著陸林胳膊了。
  時瑾年:……
  綿綿不是最喜歡他了。
  江楓知道外面父母在打架,他躲著沒出去。
  要去見先生,要是因為鬥毆被帶去警察署,不知道下次什麽時候才能見到先生。
  他躲過風頭,聽著外面沒有嘈雜聲才出來。
  不是冤家不聚頭,江楓一開門,碰到正巧路過的江綿一群人。
  江楓臉色霎時白了,正要關上門,沈清辭快一步,一腳將門踹開。
  「躲什麽?真是個大孝子,父母在外面挨揍,自己像個縮頭烏龜!」
  「你想怎麽樣?」江楓手緊扣著椅背,聲音顫抖。
  他是真怕沈清辭,上次他拿著刀子在臉上劃的痛感,記憶猶新。
  「給綿綿道歉!」沈清辭態度蠻狠,「為你之前欺負他那麽多年,道歉!」
  江楓驀地看向江綿,要他跟這個傭人道歉?
  江綿正氣鼓鼓瞪著他,現在他可不怕江楓,有那麽多人為他撐腰呢!
  「道歉!」少年嗓音帶著些許怒氣,像只有主人在旁邊的小狗,很凶很凶,「不道歉,我就打你!」
  江楓氣的咬牙切齒,臉上不敢表現出來,目光看向時瑾年,對方卻一點沒在看他,眼睛恨不能黏在江綿身上。
  時瑾年還是那麽帥氣,卻不冰冷,他看江綿的眼神,為什麽會這麽溫柔。
  夢裡時瑾年也沒對他,露出這麽溫柔的神情過。
  那麽些夢那麽真實,他不信時瑾年不喜歡他,男人的錢在哪,愛就在哪。
  連公司的股份都能轉給他,他不信這也只是夢。
  「快道歉!你大爺的!」沈清辭不耐煩,上前一步逼近。
  江楓連忙收回亂七八糟思緒,深深吸了口氣。
  好漢不吃眼前虧。
  「江綿,對不起!」江楓語調不甘心,卻也沒有之前不屑一顧。
  「再道歉。」
  沈靖川冷聲開口,聲音像淬了冰,江楓身體肌肉不自覺繃緊,他知道這是沈靖川,一點都不敢看他。
  沈家果然是絆腳石,得到時瑾年和鼎盛集團,一定要讓先生鏟除沈家。
  「對不起!」江楓這次態度端正了,還對江綿深深彎腰鞠了一躬。
  他能屈能伸,彎一次腰有什麽要緊。
  「綿綿想揍他嗎?」時瑾年問。
  江綿搖搖頭,「算了,我今天心情特別好,不想打他。」
  卷卷已經復活,對江楓沒有之前那麽恨。
  如果可以,他一點不想和江家有交集。
  「滾。」時瑾年冷聲發話。
  今天先不揍他,打殘了,還怎麽去見Rain,他們也沒機會查出來Rain的真面目。
  江楓一秒不敢停留,抓著手機,慌張跑了。
  回到包間,穆董讓服務員上了上好的普洱,與陸林和沈彥楷表達歉意,隨後帶服務員退了出去。
  陸林看著乖巧吃水果的少年,開口邀請,「綿綿,一會跟我回家玩,好不好?」
  專注吃紅毛丹的江綿,加快咀嚼,嘴巴像小倉鼠似的,將嘴裡的食物咽下。
  「陸姨,我要先問問張叔。」
  陸林疑惑,張叔權利這麽大?江綿出行他要全權負責?
  只見江綿抬起手腕,點開電話手表,撥通號碼,很快那邊接通,張叔的聲音傳來。
  「江綿,有什麽要吩咐的啊。」張叔聲音很溫柔,像是哄小朋友。
  「張叔,卷卷中午有沒有吃飯呀!」
  之前他之所以帶著卷卷出來,就是因為他不在,卷卷不願意吃飯。
  現在不帶卷卷到公共場合,心裡還惦記著他的小狗又不吃飯。
  「卷卷啊,真是奇怪了,跟之前的卷卷一樣,你不在它不吃飯。」
  張叔一直不知道,現在的禿頭卷卷,就是之前的卷卷。
  少年皺起秀氣眉頭,「張叔。麻煩你告訴卷卷,我一會就回去教育它。」
  第184章 怎麽生氣了
  怎麽能不吃飯呢!
  飯那麽好吃!
  江綿掛了電話,看向陸林,「陸姨,我下次再去和你玩,我要先讓卷卷吃飯。」
  陸林心裡舍不得,但是也不好強留人,又讓店裡給江綿帶了幾道拿手甜品帶了回去。
  江綿一進門,卷卷就迎了上來,狂甩尾巴,「嗷嗚嗷嗚」直叫喚。
  抑揚頓挫,一聽就是委屈極了。
  卷卷前爪踩著江綿的小腿,脖子伸的很長,想讓小主人抱抱。
  「卷卷,我回來啦!」江綿彎腰抱起卷卷。
  半大的小狗,腦袋一個勁的往小主人懷裡鑽,嘴裡哼哼唧唧,委屈又撒嬌。
  時瑾年跟在身後,手抄著西褲口袋,眼神略帶幽怨。
  這隻醜狗,腦袋上沒毛,比他還會撒嬌。
  「醜狗。」時瑾年這麽想的,冷不丁就冒了一句出來。
  它就是醜,絕對不是嫉妒。
  張叔站在後面,憋著笑。
  少爺真容易吃醋啊。
  卷卷腦袋上也不是一點毛沒長,已經有短短絨絨的小毛發冒了出來。
  在抱山園張叔和傭人照顧的很好,皮毛比剛見到那會好看不少。
  腦袋頂上毛長全了,也是一隻漂亮可愛的小雞毛。
  「嗷嗚……嗷嗚……」
  可惡的兩腳獸!
  小家夥狼嚎的聲音更委屈了,還拖著長調子的,跟江綿告狀。
  「少爺,不要這麽說卷卷嘛!」少年抱著狗往卷卷狗盆走,「它聽的懂的。」
  「卷卷一直沒離開我們,它的靈魂一直跟在我們身邊的,它現在可是非常聰明的喲!」
  「嗷嗚……」
  少年忍不住笑了起來,有些得意,「少爺,你看,卷卷都說它聽得懂了!」
  「那一會綿綿多親親我,我就不說它了。」時瑾年語調軟軟的,顯得有點可憐,「綿綿,你隻抱著卷卷,都不抱我。」
  「抱!抱!等我教育完卷卷再說。」少年敷衍著,就開始邊喂卷卷,邊苦口婆心教育小狗。
  「卷卷,這個習慣不好,以後我不在家,你也一樣要吃飯呀!」
  「不吃飯肚子會餓的難受,傻子才不吃飯呢!」
  「你那麽聰明肯定不是傻狗,是不是?」
  「嗷嗚……」
  「真乖!」
  ……
  江綿教育完卷卷,卷卷也吃飽了,又悠閑的窩在小主人懷裡。
  到了臥室,時瑾年直接大手一抓,把卷卷放進狗趴,迫不及待抱住江綿。
  「終於是我的了。」
  「一直都是少爺的呀!」少年仰著臉,眨巴著大眼睛,笑了起來。
  「綿綿,以後如果做什麽決定,一定提前告訴我好嗎?」
  時瑾年望進他的眼睛裡,神色認真道,「在網絡上,你來去自如,但是要做什麽,別衝動,一定提前告訴我好嗎?」
  他的小傻子自己受了委屈,不想著報復,但是關心的人,江綿會短暫沒有理由的袒護。
  上次用奶茶砸賀州元是這樣,這次護著陸林又是這樣。
  綿綿的能力,不該用在衝動做出決定上,他需要引導。
  「好呀!我會乖乖聽少爺的話!」少年也認真起來,「就算要做壞事,也會提前告訴少爺。」
  「我答應過你的,對你沒有秘密!」
  「綿綿真棒!我相信你!」
  時瑾年低頭在少年唇上啄了一下,將人摟進懷裡,下巴抵著少年發頂,輕輕蹭了蹭。
  「哎呀!我要把玉牌取下來,保存好。」
  少年推開了時瑾年,將脖子上玉牌取下,跑進衣帽間。
  「要是在地上滾的時候,不小心摔壞了,好可惜,放在這裡,就不會壞了。」江綿將玉牌放進格子裡。
  「綿綿,很喜歡嗎?」時瑾年慢悠悠跟進來問。
  江綿:「嗯,喜歡!」
  「那就好好收著。」
  時瑾年以為陸林贈送玉牌,會認江綿做乾兒子。
  但是,飯後喝茶好一會,又隻字未提。
  他倒不是很想讓江綿給沈家做乾兒子,主要是為了防老小子。
  時間一晃而過,吃了早飯,江綿換上小西裝。
  跟著時瑾年,沈家兩兄弟一起去了顧家老太太壽宴。
  顧臨風親自迎接,領著幾人去見顧老太太。
  老太太八十歲,頭髮還是黑的,眼藏神采。
  見到孫子帶了朋友過來,笑呵呵一一簡單詢問關心。
  聽到江綿是時瑾年男朋友,老太太睜大眼睛,打量起江綿。
  「好,好,好!」顧老太太樂呵呵連誇三聲好,「這孩子多俊呐!跟瑾年很配!」
  顧老太太的話誇到江綿心坎。
  少年燦爛的笑容對時瑾年綻放,然後十分讚賞的跟顧老太太說,「顧奶奶,您眼光真好!少爺也說了我和他最配!」
  顧老太太先是怔愣一瞬,接著爽朗笑了起來,一屋子人都跟著笑了起來。
  緊接著,顧老太太就開始孫子催婚模式,「有伴了就是好,瑾年現在都愛笑了,哪像以前,都不笑的。」
  「臨風,你說是不是。」顧老太太笑眯眯看自家孫子,下巴努了努不遠處幾個年輕女孩子。
  「那幾個都是世家好女孩,個個出眾,你就挑一個,處一處,家裡都是有意無意想要聯姻。」
  「奶奶。」顧臨風看都沒往那邊看,反倒是偷偷瞄了沈鬱一眼,「我不想結婚!」
  顧老太太依舊笑呵呵,「你要是不喜歡女孩子,男孩子也行,你看那幾個。」
  「有高大威猛的,也有白淨可愛的,還有好冷英俊的。」
  江綿順著顧老太太視線看去,那邊果然站著幾個風格各異的男人,時不時往這邊瞄。
  「奶奶,我的事,您別操心了。」顧臨風耳尖有些紅,站起身準備走。
  顧老太太不笑了,故作生氣擺擺手,「走吧,走吧,老了,管不住你們這些小的了。」
  「奶奶。」顧臨風哪敢惹老太太不高興,往前走了兩步,小聲說,「我有喜歡的人了,您別操心了。」
  原本聲音不大,沈鬱和沈清辭都沒聽到,江綿離的近,聽到了。
  一行人出來,江綿忍不住問,「顧哥,你喜歡的人,是誰啊?」
  這下幾個人都聽到了,沈清辭也湊熱鬧,「哥,你看上哪家大小姐了?帶給我們瞧瞧。」
  沈鬱眉尾一挑,一把摟住顧臨風肩膀,「原來風風有喜歡的人了,難怪剛才顧奶奶指的你都不樂意。」
  「我猜你喜歡的是男人,也不知道什麽樣的男人,能配得上我們家風風。」
  沈鬱輕佻的手指挑起顧臨風下巴,像個浪蕩子。
  「就不告訴你!」顧臨風看上去突然有些生氣,拍開對方的手,丟下一句,「我去招待客人。」
  沈鬱摸了摸下巴,看著對方的背影,「這小子,怎麽生氣了?」
  時瑾年知道顧臨風為什麽生氣,但是顧臨風不挑明,他也不好多說。
  萬一挑明,朋友都做不成了呢。
  「快看!」江綿忽然指著走向角落人影,「那是江楓!!!」
  「他……他怎麽也來了?」
  他當然會來,顧家老太太莊園那麽大,今天人又多,想要乾點什麽很容易。
  時瑾年和沈鬱對視了一下,捏了捏少年的臉頰,溫聲開口,「綿綿,你和老三玩,我們過去看看。」
  「哦,好,我們等你們。」江綿乖乖點頭,他很乖的。
  時瑾年不放心交代沈清辭,「不要帶綿綿去沒人的地方。」
  第185章 有個壞人
  「放心放心,我會照顧好綿綿的。」沈清辭滿口應下,開心到要起飛。
  終於可以單獨霸佔江綿綿了!
  「綿綿,我帶你去吃甜品。」沈清辭一點不留戀時瑾年和親哥,拉著江綿手腕就走,「我跟你說,顧奶奶這裡,有一道甜品,爆好吃……」
  時瑾年看著一聽到吃的,頭也不回的江綿,有點心裡苦。
  什麽時候,他才能比得過美食呢。
  「走吧,我要看看那個Rain的廬山真面。」時瑾年收起那點失落,邁步向遠處角落走去。
  沈鬱跟了上去:「我也好奇這是何方神聖,是單純對付你,還是想要竊取鼎盛擁有的機密。」
  「我感覺他都想要。」時瑾年略一沉思,又說,「不知道他這次到顧家壽宴,是想結交顧家還是有什麽圖謀。
  上次年會Rain和江楓,還有賀州元聯合陷害江綿和時瑾年的事情,顧臨風也知道。
  這次也提前告訴了他,江楓跟Rain選擇在壽宴碰頭,多一手準備。
  顧家老太太莊園建築都是中式風格,雕梁畫柱,亭台連廊,假山水景,錯落有致。
  角落拐過去,是一片假山連著數片水景,入目除了觀賞樹木,還有三兩閑談賓客。
  這樣的地方要找人,顯然不好找,兩個人轉了一圈,沒有任何發現,連江楓的一角都沒有。
  「回主院去吧。」沈鬱拍拍時瑾年肩膀,「我不放心小弟,萬一又把江綿吃撐了。」
  時瑾年:「我也……不放心。」
  讓兩個吃貨湊在一起,很難讓人放心。
  兩人往回走,準備問問顧臨風監控有沒有什麽發現,剛走進主院,沈鬱被合作夥伴絆住。
  這邊,江綿跟著沈清辭,兩人坐在甜品處,邊吃邊聽八卦。
  「你們聽說了嗎?賀家和江家前兩天在哪個飯店大打出手。」
  「這個我知道,江家長子風流視頻,說是賀家不受寵的那個長子曝出去的。」
  「玩的真花。」
  「你怎麽不說打的真猛,我看到視頻了,打的不可開交。」
  ……
  兩人面前擺了一桌子甜品還有果汁,沈清辭幾乎把顧家所有甜品,一樣不落都拿了過來。
  「綿綿,嘗一口這個,荔枝味的。」
  「嗯……好吃!」
  江.貪吃.綿來者不拒,沈清辭投喂什麽,吃什麽。
  沈清辭拿起手機,趁機抓拍一張江綿嘴巴嚼嚼嚼,嘴唇上還沾著果醬的照片。
  單獨拍一張還不過癮,又對著鏡頭,靠近江綿,合拍一張。
  好乖!真可愛!
  沈清辭欣賞完照片,豎著耳朵聽旁邊八卦呢。
  賀家和江家,前天全家混戰的事,豪門圈子裡都傳遍了。
  雖然最後兩家為了名聲,在警察署和解了,但是兩家已經是明面上的仇人。
  一道禮貌的男聲傳來。「可以請你喝杯果汁嗎?」
  沈清辭抬頭,一個穿黑色西裝青年男人,一手端著一杯紅酒,一手端著一杯橙子汁,微笑看江綿。
  話是對江綿說的,不是對沈清辭。
  江綿正吃的開心,驀地抬頭,茫然看著對方。
  青年男人,似乎被驚豔到,瞳孔顫了顫。
  「你好,我叫莊子桐,很高興認識你,可以請你喝杯果汁嗎?」男人解釋道「我見你沒喝酒,就端了果汁。」
  單純的江綿伸手想接青年的果汁,手被沈清辭一把按下。
  「他不高興認識你。」沈清辭相中護崽的老母雞,盯著青年,「他有男朋友了。」
  青年看向沈清辭,像是才看到他,客氣的說,「這不是沈三少嗎?眼拙眼拙。」
  沈清辭唇角扯了扯,給江綿手裡塞了一杯桌子上葡萄汁。
  別以為他不知道這小子打什麽主意。
  江綿平時跟年哥一起,沒人敢上去搭訕。
  別以為他護不住崽!
  江綿捧起葡萄汁,咕咚兩口,好奇看著男人,不知道他為什麽要請自己喝果汁。
  這裡是自助區域,都是顧奶奶家的,又不要花錢,隨便吃,隨便喝。
  為什麽這個人,說是他請呢?
  「這裡果汁隨便喝的,不要錢的喲,你是被騙花錢買了嗎?」江綿真誠發問。
  他們和顧臨風熟,要是有人騙錢,告訴顧臨風呢。
  「噗嗤!」
  沈清辭沒憋住笑了起來。
  天才的思路都是這麽清奇嗎?
  就見青年臉色變了變,以為江綿是故意擠兌他,礙於沈清辭,又不敢表現出來。
  「汝何叫莊子?」沈清辭問的一本正經。
  「啊?我……」莊子桐臉都憋紅了,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
  這都什麽亂七八糟的。
  他就是看上這個漂亮男生,想要搭個訕,怎麽感覺還被陰陽了呢。
  沈清辭收了笑容,「莊子,江綿有主了,時總男朋友,要找對象,換個人吧!」
  「時……時總,時瑾年?」青年眼裡閃過一絲慌亂,立馬陪笑起來。
  沈清辭輕輕搖晃手裡橙汁,笑的倜儻又帶了些得意。
  「沒錯,鼎盛國際集團時瑾年,是他男朋友,兼未婚夫。」
  「多謝沈三少提醒,不打擾你們。」青年端著果汁,快步走出這片區域。
  接著沈清辭就開始語重心長的教導孩子了,「綿綿啊,在外面不認識的人,給你喝的,不要隨便喝。」
  「特別是這種,主動找你說話。」沈清辭嚴肅的嚇唬單純寶寶,「有可能他會給你下迷藥!」
  「為什麽啊!」少年眨巴眨巴眼睛,「這裡不是顧哥的奶奶家嗎?」
  「今天顧奶奶大壽,你看來了那麽多人,像你這麽漂亮的小男孩,會被別人盯上的。」
  成功被嚇到的少年,趕緊往沈清辭身邊挪了挪,嘴裡還念念有詞。
  「不喝不喝,不認識的堅決不喝。」
  沈清辭拍拍被嚇到小朋友脊背,「一般情況下沒事的,只是為了以防萬一,不要接陌生人給的吃的喝的就行。」
  「哪個陌生人?」時瑾年突然插話進來。
  「少爺!」少年眼睛一亮,仿佛看到救星一般,拉著他坐下。
  「剛才有個壞人,要請我喝果汁。」江.告狀.綿小嘴開始巴巴告狀。
  「沈哥說他不安好心,可能在裡面給我下迷藥!」
  時瑾年看向沈清辭,眼神問他怎麽回事。
  沈清辭把剛剛的事情,跟時瑾年說了一下。
  「做的不錯。」時瑾年聽完表揚了沈清辭。
  江綿雖然有天才大腦,但沒有社會經驗,更是不懂人情世故。
  以前他不夠細心,現在越發覺得,在外面,江綿不適合一個人單獨待著。
  惡意的,別有用心的,哪一種,綿綿都應付不了。
  搭訕的也不行。
  長得這麽好看,還這麽好騙,太危險了。
  他才離開一會,就有人想來勾搭他的綿綿。
  「你沈哥說的對,不要接受陌生人給的吃喝。」時瑾年握著少年的手,輕輕揉捏。
  「嗯,我記住啦!少爺!」江綿滿口應著,眼睛開始尋找,「二哥沒回來嗎?」
  另一邊,沈鬱聊完正要回來,卻被一個意外的人攔了去路。
  第186章 遇到麻煩
  沈鬱跟合作夥伴聊了會,繼續往主院大廳走。
  突然被側面冒事闖過來的人,將手裡的紅酒灑到胸前。
  胸前銀灰色西裝布料和白襯衫,濕了一小片。
  「對不起,對不起!」
  對方道歉很及時,沈鬱正想說不要緊,抬眸看清是江溪,臉色立刻黑了下來。
  「你是不是找死?」沈鬱聲音冰冷,看向對方的眼神更加冰冷。
  「沈二少爺,我,我不是故意的,剛才有人調戲我,我急著躲開……就碰到你了。」
  江溪一邊委屈道歉,一邊偷偷觀察沈鬱。
  酒裡加了無色無味的藥物,遇水揮發,還是昨天要求好姐妹,告訴她購買途徑,才找人買到的。
  前天跟賀家鬧的那麽凶,雖然兩家在警察署和解了,但是賀家已經放出話,不會放過江家。
  她也是那天才知道,除夕夜,哥哥把賀州元打了。
  兩家矛盾太多,再無和好可能,現在只要抱上沈家大腿,她們就不用怕賀家。
  沈家,她唯一想要的就是沈鬱。
  只要和沈鬱上床發生關系,他想不負責也沒那麽容易。
  不是說藥效很快嗎?怎麽沈鬱還跟沒事人一樣
  「滾。」沈鬱送了她一個字,邁步繞過江溪往裡走。
  他才不相信她是無心撞上來,那麽多人不撞,偏偏撞他?
  誰知道會不會像前天一樣,故技重施。
  前天賀家怎麽沒把她打殘了。
  「沈二少爺。」江溪放下酒杯,去拉沈鬱胳膊。
  沈鬱甩開江溪胳膊,同時感覺身上一陣猛烈燥意湧上,伴著暈眩感,險些沒站穩。
  這種感覺,像是中了某種起興的藥物。
  酒有問題。
  沈鬱很快意識到問題所在,趁著還能走路,腳步虛浮往裡面走去。
  」沈二少爺,對不起啊。」江溪像是沒發現沈鬱不正常似的,與他並肩走在一起,不停的小聲道歉。
  「我把你衣服弄髒了,帶你去更衣間換一件吧,顧家給客人準備了臨時更換禮服。」
  沈鬱甩了甩頭,憑著記憶去尋找時瑾年或是顧臨風他們。
  中式的院子,主院還在裡面,還需要經過兩道院子,才能到裡面。
  經過一個拱門,江溪看準時機,拉住沈鬱胳膊,將他拽到拱門另一邊。
  沈鬱猝不及防被拉了過去。
  「沈二少爺,我帶你去換衣服。」江溪拉著人,往事先準備好的房間走去。
  沈鬱不止渾身燥熱難受,神智也漸漸不清起來。
  但還是知道不能跟著江溪走,跟這種女人扯上關系,絕對沒有好下場。
  他扶著牆,使勁咬住舌尖,讓自己保持清醒。
  舌尖尖銳的疼痛,沈鬱清醒了一些,有氣無力甩開江溪,扶著牆,往回走。
  還沒走兩步,胳膊被人大力握住,身體不受控制,被人帶著往另一個方向走去。
  另一邊,偏僻沒有監控的角落。
  江楓氣喘籲籲找了過來,看到男人挺拔的背影,不由得眼眶一酸。
  接著,托著調子叫了一聲,「先生,我……我以為你不要我了。」
  剛才按照助理塞給他的紙條上的線路,七拐八繞的,找他的都要放棄,還好找到了。
  男人偏過頭,冷冷淡淡看了江楓一眼。
  這一眼,江楓像是被鼓舞到,又往男人身前湊了湊,想要靠在男人肩上。
  「別騷。」男人冷聲呵斥,冷眼掃了江楓的衣服,「來參加壽宴,就穿這樣?」
  大冷天,外面就只有一兩度,江楓穿著單薄藍色收腰短西裝,裡面的襯衫還是網紗的。
  騷起來也不會冷。
  男人皺眉收回視線。
  「先生,找不到你的日子裡,人家每天都在想你。」江楓眼裡噙薄淚,想起這段時間的委屈,淚水更多了。
  「先生,你不知道,賀州元那個賤人,他找人輪了我!」
  「我知道。」男人說,「你想怎麽對付他都行,他不重要。」
  「我原以為,他是除了沈鬱外,最接近時瑾年的人。」
  男人踱了兩步,離江楓遠了些,「之前低估了那個傻子,沒想到時瑾年會為了他,連公司都不要。」
  江楓鼓了鼓嘴,像是不服氣,又像是吃醋,「那還不是一個傻子。」
  「他傻不傻不重要。」男人忽然回頭,死死盯住江楓,「只要我們控制住了江綿,時瑾年還不乖乖聽我們的話。」
  「先生,你是說……」江楓害怕的捂住嘴,小聲說,「可是江綿沒有落單機會,我們怎麽綁架?」
  「只要找機會,總會有的,我給你派點人。」
  男人呼出一口熱氣,熱氣在空氣中泛起白霧,很快消失。
  「這件事辦成了,主人少不了你的好處。」
  男人帶著黑色皮手套,食指挑起江楓的下巴,像主人逗小狗,指尖勾了勾他的下巴。
  江楓渾身不自覺酥麻,忍不住發出聲,夾著嗓子,叫了一聲,「先生。」
  「騷樣。」男人不輕不重在江楓臉上拍了一巴掌,站好了。
  江楓哼唧兩聲,捂著臉頰,連呼吸都不穩了。
  這時助理TIM突然過來,貼在男人耳邊耳語幾句。
  男人冷銳鋒利的視線猛地掃向江楓,後者被嚇的後脊發涼。
  「先生……」江楓不明所以叫了一聲。
  「你等十五分鍾,按原路回去,監控拍不到你。」
  男人留個一句話,轉身頭也不回,疾步帶著助理走了。
  江楓想叫住人,又不敢,這會感覺到冷了,抱著胳膊,牙關打顫。
  主院大廳。
  江綿一行人,等了一會,還是沒等到沈鬱,倒是等到了疾步過來的顧臨風。
  得知那個Rain今天會來,顧臨風怕奶奶壽宴出意外,監控室特意加派人手盯著。
  沒盯到可疑人物,倒是盯到了沈鬱被人架走了。
  顧臨風接到監控室電話,慌了神,立刻從奶奶房間跑出來,急著去救沈鬱。
  「阿鬱遇到麻煩了。」顧臨風臉色看不太出緊張,眼裡卻是滿滿擔憂。
  幾個人,幾乎同時刷的一下站起身,時瑾年拉住江綿的手,跟著顧臨風就往外面走。
  沈清辭開始跟著顧臨風是快步走,出了大廳,一秒也等不了,拉上顧臨風就跑了起來。
  第187章 不要咬自己
  沈鬱被一個壯漢架著胳膊帶進房間,一把扔在床上。
  「江小姐,人給你弄進來了,別忘了把尾款打給我。」
  壯漢語氣凶狠,「京市我肯定沒法待了,要是到晚上還沒收到你的尾款,別怪我不客氣!」
  江溪嚇的縮了縮,「你放心,我絕不食言!」
  這次她想的很周全,怕拉不動沈鬱,特意請了壯漢過來,包括藥都是壯漢去拿的貨。
  就是要價有點高,五十萬,先付了三十萬,還有二十萬沒給。
  沈鬱不斷咬著舌尖,讓自己清醒,看清房間還有後門,趁著兩人說話間,從床上起來,扶著牆往後門走。
  壯漢發現,快步過去,又將沈鬱拽了回來,又丟在床上。
  壯漢笑的猥瑣,「江小姐,趁著藥效,趕緊快活吧!」
  江溪臉上羞紅,「你,你走吧!」
  江溪也有點怕他,好在壯漢沒說什麽,走出去後,將門關上。
  床上的沈鬱,又坐了起來,冷白的臉上,此刻滿是潮紅,連呼吸都是帶著熱氣的喘息。
  他摸索著從褲兜裡拿手機,剛拿出來,還沒解鎖屏幕,被江溪一把打掉在地。
  接著江溪整個人壓了上來,又將沈鬱壓倒在床上。
  「沈二少爺,我喜歡你很久了,你為何要一次次拒絕我。」
  江溪眼底湧動著瘋狂和癡迷,「我是真的喜歡你,今天我們做了後,我保證以後都會乖乖聽你的話,做你最好的妻子。」
  說著,便開始扯沈鬱的領帶。
  「滾!你找死!」沈鬱用盡力氣推開江溪,趁著江溪從身上摔下去的功夫,掙扎著起來,想去撿地上的手機。
  江溪也是豁出去了,翻身下床,又奪過沈鬱手機扔掉。
  也不顧上床上還是地上,又撲到沈鬱身上,撕扯領帶,努著嘴要親下去,「我長得那麽好看,就那麽配不上你嗎?」
  「你趕著給我上,你……」
  江溪的聲音戛然而止,後脖頸被人一記手刀,緊接著人被提了起來,扔到一邊,倒在地上不動了。
  沈鬱躺在地上,喘著氣,皺著眉看著站在面前的男人。
  一定是他被下了藥,才在這裡看到這個狗東西。
  Rain彎腰,握住沈鬱的手腕,將人拉了起來,順勢扣在懷裡。
  沈鬱喘著氣,眼神有些迷離看著男人,手貼上帶著寒氣的大衣面料,才真切感覺到,眼前的人不是幻覺,真是狗東西。
  「你……怎麽在這?」
  開口的同時,沈鬱一把推開了男人,踉蹌了幾步,扶住牆邊,差點摔倒。
  Rain像是沒聽到他的話,上前兩步,摟住沈鬱的腰,將臉埋進他的脖頸間。
  「阿鬱,我專門來找你,我好想你。」
  沈鬱身體燥熱難耐,脖頸被帶著涼意的唇觸碰,喉嚨裡發出一聲難耐的聲音。
  對方的話,似乎讓他短暫的清醒,他使勁推了下,對方扣的緊,沒能推開。
  「阿鬱,跟我走,讓我幫你。」男人聲音溫柔,唇想要觸碰沈鬱的唇,卻被後者躲開。
  「是來找我和好?」沈鬱手肘抵在男人胸前,阻止男人貼近。
  即使思緒混亂,他也記得清楚,只因為他不願做下面那個,不願意成為被調教的那個,這個狗東西就不辭而別,玩消失。
  男人短暫沉默,為難開口,「阿鬱。」
  「混蛋!」
  對方的猶豫,沈鬱心裡已經有了答案,氣的他照著對方面門就是一拳。
  這一拳打的軟綿綿,絲毫沒有殺傷力,沈鬱喘著氣,後退了兩步。
  Rain抬手摸了摸自己被打過的地方,絲毫沒有生氣,「阿鬱,你能不能放下這裡的一切,跟我回德國?」
  男人想上前,沈鬱扶著床沿後退,靠到了牆邊。
  突然,門又被打開,助理閃身進來,低聲說,「先生,他們快來了,我們快走。」
  Rain深深看著沈鬱,「阿鬱,你考慮考慮,這段時間我都在京市。」
  「不是為了我來的,走什麽?」沈鬱生氣,虛弱伸手想去拽住男人,讓他說清楚。
  可惜慢了一步,男人和助理已經閃身到門口,身影消失不見。
  顧臨風和沈清辭在前面跑,江綿被時瑾年拉著手,在後面跑,在後面跟著幾個平時一起玩的朋友。
  外院人不多,也就遇到五六個賓客。
  穿過那道拱門,時瑾年和對面走過來兩個男人打了個照面。
  黑色大衣男人看上去三四十多歲,五官深邃立體,面色嚴肅。
  時瑾年看對方的瞬間,對方也在看他,兩人視線在空中交錯,緊接著,男人的視線又掃向江綿。
  江綿被時瑾年拉著,目光不經意撞上了男人如鷹般的視線,鋒利無比,像是張的巨爪撲來一般。
  好恐怖!好像壞人!
  僅僅對視一瞬,江綿的心驀地緊了一下,慌忙錯開視線,快跑兩步,跟緊時瑾年。
  沈鬱扶著牆,慢慢往門口位置挪動,門沒有關,冷風吹進來,臉上,手上似乎減少了一點燥熱。
  冷風和疼痛感,讓他短暫清醒,沈鬱想起來要去找手機打電話。
  他這樣的情況,出去在遇到別有用心的人,又會陷入危險。
  要是不趕快走,一會江溪醒來,更麻煩。
  沈鬱喘著氣,轉身想要扶著牆去找手機,身體猛地被拉進一個懷抱。
  「阿鬱!」顧臨風摟著沈鬱,滿眼擔憂,聲音都劈叉了,「你……」
  沈鬱臉色潮紅,呼吸深重,由於一直不斷的咬舌尖,強迫自己清醒,嘴裡都是血,流出的血,順著嘴角溢出,看上去情況很不好。
  「不要咬自己。」
  顧臨風說著,捏著沈鬱嘴,將自己的手放入沈鬱嘴裡讓他咬。
  沈清辭扶著沈鬱胳膊,張了張嘴,選擇閉嘴。
  咬一下手,二哥應該不會使勁的。
  沈鬱大概腦子混沌的厲害,本能的一口咬住顧臨風的食指。
  顧臨風皺了皺,沒吭聲,只是將人抱緊了。
  還好來的及時。
  沈清辭一眼看到了倒在地上的江溪,二話不說,上去就踹了兩腳。
  「我不打女人,但你這種不配叫女人!」
  江綿進來就看到沈鬱臉色潮紅,抱著顧臨風的手放在嘴裡。
  有點像……少爺在床上時的樣子。
  「少爺。」少年踮起腳,小聲在時瑾年耳邊問,「二哥他怎麽了?顧哥是在取悅二哥嗎?」
  第188章 綿綿全身都寶貴
  時瑾年想捂江綿的嘴已經來不及,話已經說了出來,乾脆捂上江綿眼睛。
  他正要打電話給宋懷仁,問他有沒有到,趕緊過來給沈鬱看一下,沒想到江綿現在會說。
  江綿問的聲音不大,但顧臨風靠的近還是聽到了,耳朵和臉頰迅速紅了起來,連襯衫領口露出一截脖頸都跟著紅了起來。
  被捂住眼睛的江綿,不明所以,乖乖站著沒動。
  少爺說過,這樣親密的事情,只能兩個人知道。
  所以少爺捂住他的眼睛,他就看不見了。
  「少爺,你也不要偷看。」少年認真交代。
  時瑾年大概想到了江綿的想法,順著他配合嗯了一聲,「我也不看。」
  顧臨風臉更紅了,仿佛他跟沈鬱在做什麽見不得人的事。
  沈鬱又清醒一點,見到是顧臨風,動了動嘴,松開了顧臨風的手。
  「臨風。」沈鬱嗓音乾啞,精神上明顯松懈了下來,整個人靠在顧臨風身上。
  顧臨風溫聲安慰,「沒事了,年哥在給宋懷仁打電話。」
  時瑾年掛了電話,「宋懷仁到了,正找我們,把阿鬱帶到你房間,宋懷仁直接去三樓等著。」
  「找僻靜的路過去,別讓人看到。」時瑾年交代,「你帶阿鬱過去,我們留下處理江溪。」
  顧臨風也不耽誤,滿心滿眼都是對沈鬱的擔憂,扶著沈鬱,微微蹲下身,將人背在背上。
  「阿鬱,摟緊了,很快就好了。」
  顧臨風背起沈鬱,把管家和保鏢留下,他帶著人從後門走了。
  時瑾年松開手,江綿好奇四下看,「二哥和顧哥呢?二哥沒事吧?他們是不是……」
  「不是。」時瑾年立刻打斷,要是再說,沈清辭也要知道顧臨風的心思,「顧臨風帶他去找宋懷仁了,不要擔心。」
  「沈鬱被江溪下了藥。」時瑾年趁機教育單純小孩,「你看就像他那麽厲害的人,也會被人下藥。」
  「所以,陌生人或是你覺得不是好人的人,都要留意,不要輕信。」
  「哦,好啊!」江綿聽的認真,茶色的眸子烏溜溜轉到管家和保鏢身上,眼裡的防備不要太明顯。
  顧家管家趕緊解釋,「抱歉時總,今天的事情,我們一定不會輕易放過,會給沈二少爺一個交代。」
  「雖然是老夫人壽辰,但是剛才她老人家知道後,讓我們報警,不要姑息敢在這下藥的人。」
  時瑾年點點頭,「麻煩顧老太太了,晚點我再去同他說明具體情況。」
  壽宴報警並不是什麽吉利的事,但是顧老太太性格爽朗,大氣,沒有猶豫選擇把江溪交給警察署。
  所幸這邊不是主院,不會鬧的動靜大。
  江綿注意力很快轉移,「少爺,我可以打江溪壞人嗎?」
  「去吧,幫沈鬱報仇。」時瑾年說。
  江綿氣鼓鼓走過去,看著江溪還躺在地上,睡得跟死豬一樣。
  「綿綿,打她!」沈清辭在旁邊助威。
  沈清辭踢了兩腳,沒有再打江溪,那兩腳也不重,他怕真使勁,把人踢傷,警察署的人來不好交代。
  但是江綿這小身板,就算踢幾腳,最多淤青。
  江綿看著地上的人,想到在江家地下室,有一次晚上,他躺床上,都要睡著了,江溪在外面受了氣,直接端著一盆冷水,澆在他身上。
  衣服和被子都濕了,江溪卻笑的開心。
  那天晚上,他沒有被子,只能把所有衣服都拿出來裹在身上,湊合一晚。
  想到這,江綿轉身進了房間裡的衛生間,找了一個盆,接了一盆冷水端了出來。
  「讓你以前欺負我!現在又欺負二哥!」少年端著盆,將水潑到江溪臉上。
  冰冷的水刺激的江溪,「啊」的一聲醒了過來。
  「哪個小賤貨!敢惹老娘!」
  江溪嘴裡叫罵,慌張坐了起來,扒拉臉上的冷水。
  她大概忘了自身處境,看清是江綿,臉上頓時露出凶狠鄙夷神色。
  「你個蠢貨,敢潑我!看我……」
  「啪」
  「啪!」
  兩道耳光,成功掐斷江溪的叫罵。
  一道是沈清辭打的,一道是江綿打的。
  「閉嘴,要不然弄死你!」沈清辭威脅道。
  接著,轉頭驚訝看向江綿,豎了個大拇指,「厲害了,江綿綿!」
  江綿打完人反應過來,往後縮了幾步,心裡還有些害怕江溪,見她被沈清辭嚇住,心裡頓時有了底氣。
  少年秀氣的眉頭蹙起,手指蜷了蜷,「用手打好疼!」
  「沈哥,你的手不疼嗎?」
  時瑾年已經過來,握起少年的手,仔細檢查,聲音裡都是心疼,「還想打的話,就用腳踹。」
  「你的手寶貴著呢。」
  「腳不寶貴嗎?」少年眨巴著大眼睛,似乎有些不滿意。
  時瑾年立刻改口,「綿綿全身都寶貴!」
  少年這才滿意,看向江溪,凶巴巴的開口,「壞人!等著去坐牢吧!不給你飯吃!」
  這一點,江綿倒是沒說錯,江溪膽大包天,敢乾出這樣的事,承擔法律責任是少不了的。
  不一會,警察署的人來了,顧家的管家配合調查,江綿跟著時瑾年和沈清辭去主院看沈鬱。
  這邊,顧臨風背著沈鬱,走的都是僻靜小路。
  冷風一吹,沈鬱頭腦倒是清醒一點,他趴在顧臨風的背上,手臂抱著他的脖頸,臉幾乎貼在在他的側頸上。
  只見顧臨風的臉越來越紅,沈鬱昏昏沉沉,開始以為自己太重,顧臨風是累的臉紅。
  接著後知後覺意識到了什麽,整個人突然就像著火了似的。
  他腹部被擠的難受。
  不僅如此,好像顧臨風的脊背也是很熱。
  「對不起,臨風。」沈鬱聲調有些凌亂的道歉,「要不……你讓我下來走。」
  「你這樣怎麽走的了。」顧臨風腳步未停,抓緊了沈鬱的大腿外側,不讓人掉下來,「忍一忍,很快就到。」
  顧臨風也不好受,沈鬱身體的變化,能清晰感受到。
  這個人還貼著他的脖頸那麽近,呼出的氣都是燙的。
  好熱。
  沈鬱昏昏沉沉,感覺跟著本能,清醒一點,敏感的感官更加放大。
  隨著顧臨風的腳步走動,輕微的顛簸,摩擦的沈鬱要瘋了。
  臉挨在顧臨風的側頸很近,都能聞到他身上淡淡的清香。
  以前怎麽沒覺得這家夥這麽香,這麽好聞。
  沈鬱很喜歡這個味道,又湊近了,鼻尖貼到了顧臨風側頸皮膚上,深深的嗅了一下。
  接著呼出的熱氣,幾乎沒有距離的噴灑在顧臨風側頸的皮膚上。
  顧臨風的腳步猛然頓住,身體微不可察的顫抖一下,嗓音有些啞,「阿鬱,你……」
  第189章 你怎麽偏心呢
  顧臨風的聲音,喚回沈鬱快要跌入深淵的理智。
  沈鬱懊惱的閉上眼睛,努力平複腦子裡亂糟糟的想法。
  他怎麽能對兄弟有想法,就算是被下了藥也不行。
  「這個藥很厲害,我差點失控,對不住兄弟。」沈鬱嗓音沙啞透著懊惱。
  顧臨風沉默了兩秒開口,「還好是我,要是換成別人,你早挨揍了。」
  「還是風風最好。」沈鬱話這麽說,卻不敢再趴在顧臨風肩上。
  於是半開玩笑的說,「要不你還是放我下來,再這樣,我真怕會控制不住吃了你。」
  「你再叨叨,就把你扔水池裡洗洗澡。」
  顧臨風繼續背著人往前走,很想說,那就吃吧,要是說出口,可能連朋友都做不成。
  他知道沈鬱有喜歡的人,雖然分手了,但心裡還有那個人。
  就這樣以兄弟的名義,足夠了。
  一輩子兄弟也可以,他不貪心,不敢多奢求。
  見顧臨風沒有尷尬,沈鬱又重新趴在他肩膀上,語調自信的說,「風風肯定舍不得。」
  顧臨風沒再接話,背著沈鬱進了主樓。
  沈鬱趴著趴著,又聞到顧臨風身上好聞的味道。
  真是要命。
  不知道是不是顧老太太提前安排了,一路過來,一個人也沒遇到。
  到了三樓,一出電梯,就看到宋懷仁守在電梯門口。
  「鬱鬱,我真沒想到,居然有人敢給你下藥。」宋懷仁抬手摸了摸沈鬱額頭,跟著顧臨風的腳步往房間走。
  「真是應了那句話,光腳的不怕穿鞋的。」
  「不要饒了她,居然敢給你下藥。」
  顧臨風將沈鬱放到床上,蹲下來替他把皮鞋脫了,「放心,正好江溪走的路!都有監控,連被壯漢綁走都拍到了。」
  皮鞋脫了後,顧臨風伸手要去解沈鬱領帶,想把弄濕的衣服換下來。
  沈鬱躺在床上,微喘著氣,半合著眼睛看顧臨風,沒有阻止他的動作。
  心裡甚至有點隱秘的期待。
  顧臨風身上那種清新好聞的味道,似乎還在鼻尖縈繞。
  顧臨風解開領帶,回頭問宋懷仁,「別愣著啊!要怎麽做?」
  宋懷仁還沒從顧臨風幫沈鬱脫鞋,解領帶的詫異中回過神,腦子一抽,脫口而出,「要不你倆直接做。」
  「你大爺!」顧臨風抬手給了宋懷仁一拳,「趕緊想辦法,要不我就送醫院。」
  「藥,藥,藥,我有藥。」宋懷仁從口袋拿出藥,「溫水服下。」
  「然後把他剝光,扔浴缸,多給他喝水就行了。」
  江綿跟著時瑾年到顧臨風房間時,沈鬱已經在衛生間泡著了。
  「我二哥呢?」沈清辭進來沒看到沈鬱。
  宋懷仁揚了揚下巴,「衛生間泡著呢。」
  「我去看看。」
  沈清辭說著,往裡走,胳膊被宋懷仁拉住,「你去添亂什麽,臨風在裡面看著呢,淹不死。」
  「我……怎麽就添亂了呢?」沈清辭有些不服氣,「我也會照顧人的好吧!」
  宋懷仁哼笑,意味深長看了江綿一眼,「瓷娃娃在這呢,你怎麽好意思說你會照顧人。」
  沈清辭兩次把江綿投喂到胃疼,是大家都知道的黑歷史。
  這個他真反駁不了。
  沈清辭沒在往前,有些不好意思撓頭,顯得很忙。
  江綿小聲抗議,「沈哥很會照顧人,他是怕我沒吃飽,不怪沈哥,沈哥很好的。」
  有江綿撐腰,沈清辭又神氣起來,嘚瑟的看向宋懷仁,「綿綿說的算!」
  「幼稚!」宋懷仁不屑。
  「阿鬱是泡在水裡,還是……」
  時瑾年想問是不是顧臨風在裡面,幫他疏解,但問不出口。
  「吃了藥,溫水泡著呢。」宋懷仁解釋,「臨風在幫他換水。」
  時瑾年點點頭,略微有點失望。
  沈鬱那個他沒見過面的男朋友,一聽就不靠譜。
  他兄弟也就看著溫柔,對方就想調教他,門都沒有。
  哪有顧臨風好。
  不知道顧臨風什麽時候喜歡沈鬱,但這麽多年,保密的很好,連沈鬱有男朋友那段時間,也沒見他消沉。
  只有沈鬱分手後,才找他打聽那個人情況,大概是想替沈鬱出氣。
  時瑾年拉著江綿在沙發坐下等,沈清辭立馬跟狗皮膏藥似的,坐了過來。
  「抽血了嗎?」時瑾年問。
  要把江溪繩之以法,還要沈鬱的血液檢驗。
  宋懷仁:「抽了,警察署的新署長親自帶人來抽的血。」
  「老宋,你來參加壽宴,怎麽還帶解藥啊!」沈清辭像是發現了華點,「感覺有點不正經。」
  「我!我怎麽就不正經了?」宋懷仁給氣笑了,「豪門宴會,時不時有這種事不是很常見?」
  「說實話。」宋懷仁話鋒一轉,笑了一聲,「這藥是給你備的,你看上去像很容易被下藥!」
  沈清辭還沒說話呢,江綿又小聲抗議了。
  「沈哥才不像是被下藥了呢!」
  「剛才有人要給我下藥,都被沈哥識破了,沈哥很聰明!」
  少年小聲抗議完,不敢看宋懷仁,裝作若無其事的看衛生間方向。
  沈清辭心裡感動的一塌糊塗,同時又覺得那個莊子搭訕的事情,綿綿真以為下藥了。
  算了,敢搭訕綿綿,反正那個不是什麽好人,就讓他背鍋吧!
  沈清辭決定不解釋了。
  「江綿綿,你真好,那麽維護我,嚶嚶嚶……」
  沈清辭說著就想靠江綿肩膀,還沒挨著,就被一隻大手毫不留情暴力推開。
  時瑾年揶揄道,「還看不出來嗎?有綿綿在,你嘴上討不到老三便宜。」
  宋懷仁神色複雜,開始賣慘,「瓷娃娃,你怎麽偏心呢?宋哥要傷心了。」
  「你是裝的。」江.直球.綿一點不委婉,「傷心要流眼淚的!」
  第190章 穿什麽都好看
  宋懷仁站了起來,裝的很委屈,繼續逗江綿。
  「這屋沒法待了,你們都欺負我。」
  說著作勢要走,江綿急吼吼站起身,一把拉住宋懷仁衣袖。
  「宋醫生,你不能走,二哥還沒好呢!」
  江綿想了想又說,「就當你很傷心吧!以後我不說你,等二哥沒事了,你再走,好不好?」
  少年水潤的大眼睛,透著祈求,像是以為他真要走了。
  宋懷仁微微沉了口氣。
  瓷娃娃當真了,他真該死啊!
  「不走,不走,我是那種壞人嗎?」宋懷仁拍了拍江綿肩膀,「要壞也沒有……」
  宋懷仁看看沈清辭,又看看時瑾年,兩個都不能得罪,便改口,「那個江溪最壞!」
  這時,衛生間門開了,顧臨風從裡面出來。
  整個人看上去像是熟透了,臉紅耳根紅,藍色襯衫領露出的一截脖頸也是粉色的。
  江綿和沈清辭急吼吼迎上去,「顧哥,你……你也被下藥了嗎?」
  「不對,顧哥是在害羞嗎?」江綿又問。
  那次和少爺在鏡子前做取悅的事,他比臨風還要紅呢。
  江綿歪著腦袋,是真誠關心,顧臨風知道江綿童言無忌,真的關心他,卻也更害羞了。
  他要是對沈鬱沒心思,他就是脫光了也不會有什麽感覺。
  偏偏……他隻穿了內褲靠在浴缸。
  那種強烈的視覺衝擊……
  「衛生間裡面太熱了,我衣服穿太多。」顧臨風顧左右而言他,故作鎮定,胡亂解釋。
  沈清辭摸著下巴,打量顧臨風,隻穿了一件襯衫,能有多熱。
  難道二哥在用很熱水泡澡?
  天真單純的江綿,真的信了,「顧哥,那你休息一下,我去看看二哥怎麽樣了。」
  江綿說著往衛生間走。
  「別去!」
  「綿綿!」
  顧臨風和時瑾年同時開口,時瑾年猛地站起身,要去拉住江綿。
  顧臨風已經先一步拉住江綿胳膊,「那個,江綿,你二哥他需要自己待一會,我們在外面等他就好。」
  這孩子,想一出是一出。
  顧臨風後脊背隱隱嚇出一層汗,阿鬱這會的樣子,可不能見人。
  沈清辭大概知道他二哥在做什麽,中了那種藥,不疏解一下,還得難受。
  時瑾年把江綿拉了回來,「綿綿,不要去打擾你二哥,他好了會自己出來。」
  「那好吧。」江綿拉住沈清辭,一起帶又坐了回來。
  要開宴了,沈鬱還沒出來,江綿不願意去正廳吃飯,沈清辭也不願意。
  顧臨風讓人上了一桌菜,大家就都在顧臨風的臥室自帶的小廳吃了午飯。
  心裡惦記著沈鬱,江綿吃的不多,完全沒有平時可以開吃播的吃飯狀態。
  「綿綿,要不要再喝點湯。」
  時瑾年知道今天江綿有些被嚇到,有些事情不想讓他知道,也很難避免。
  在這個圈子,有些事情,知道一些,比一點不知道,沒有任何防備心的好。
  他的綿綿,太單純了。
  午飯後,不一會兒,沈鬱衣冠整齊從裡面出來,除了耳尖還有點紅外,看不出任何問題。
  「真的沒事了嗎?」江綿圍著沈鬱,不放心的左看右看。
  沈鬱眼裡含笑,被江綿操心的樣子暖到,「一點事沒有,已經好了。」
  「那一會我和少爺,跟你們一起回去。」江綿松了一口氣,「剛才陸姨打電話來,讓我過去玩呢。」
  一行人去顧老太太那裡,說了些場面話。
  顧老太太主動提起江溪的事,顧家已經將證據交給警察署,共犯已經被逮捕。
  沈鬱也表示讓律師跟進,這次江溪必須進去坐牢。
  告別顧家,四個人一輛車去沈家,沈清辭開車。
  沈鬱坐在副駕駛,動作放松,閉目養神。
  其實心裡根本靜不下來,腦子裡亂的很。
  同舟那個狗東西,怎麽會回國,當初信誓旦旦說,不可能回來。
  他怎麽會出現在顧家壽宴?
  說是來見他的,還不是跑了。
  那會想問顧老太太和同舟是不是認識,礙於人多,又是私人,便沒開口。
  沈鬱沉沉吐出一口氣,不去想那個狗男人,腦子裡卻又想到顧臨風身上好聞的味道。
  在衛生間這個家夥居然害羞,臉紅的跟熟蝦似的。
  也是……挺可愛。
  時瑾年也有心事,面上看不出什麽,心裡卻一直在想找Rain的事。
  江楓只是露面了一下,拍到的都是他正常吃飯,吃了飯離開的鏡頭。
  拍到的接觸的人,都是他在京市見過的,是Rain的可能性不大,回去還讓江綿查一下。
  顧家的賓客名單上也沒有Rain這個人。
  時瑾年感覺他像是遺漏了什麽。
  「沈大哥!」少年歡樂的聲音,驀地吸引時瑾年的注意。
  江綿抬著手腕,正跟沈靖川打電話,「我一會就到你家啦!沈大哥,你在不在家啊!我都想你了呢!」
  「嗯,好啊好啊!想吃沈大哥做的飯!」
  時瑾年:真是哪哪都有沈靖川。
  綿綿怎麽能想那個家夥!
  到了沈家,陸林已經讓人準備好果盤,零食。
  江綿仿佛到了快樂老家,吃了點零食,又跟四隻狗滾到一起。
  陸林隻管陪著江綿玩,其他人她懶得管,只看著江綿,越看越喜歡,連沈清辭要過來一起玩,都被她支走。
  玩了一會,陸林笑盈盈開口,聲音溫柔慈愛,「綿綿,衣服都被狗踩髒了,阿姨帶你去樓上你的房間換身衣服。」
  江綿很喜歡陸林的聲音,乖乖的從地上爬起來,跟著陸林上了二樓。
  「卷卷在家願意吃飯嗎?」陸林帶著江綿,往房間走。
  「來的路上給張叔打電話了,卷卷可乖了,中午吃的肚皮圓圓的,」
  說到卷卷,江綿的嘴角就壓不下來。
  進了江綿的房間,陸林從衣帽間拿了一套新衣服出來。
  「綿綿,這是我給你買的新衣服,要不要試試看?」
  「要!」少年看到陸林手裡的衣服,忙著要去接,手伸到一半,倏地縮了回來。
  「不行啊,手髒,陸姨等我先洗手!」少年說著噠噠噠跑進衛生間,嗓音歡快。
  很快又噠噠噠跑進衣帽間,接過新衣服,左看右看。
  陸林推到外面等,不一會兒,衣帽間門打開,江綿歡快的從裡面跳出來。
  「陸姨,好看嗎?」少年歪著腦袋,笑的眉眼彎彎。
  「好看。」陸林上前,幫他整理衣服,「綿綿穿什麽都好看!」
  「頭髮亂了,阿姨給你梳理一下。」陸林帶著人進了衛生間。
  對著鏡子,陸林一下下認真梳理少年的頭髮,淺金色發梢在燈光下格外好看。
  鏡子映的衛生間更加明亮,江綿安安靜靜看著陸林,心房的位置暖暖軟軟的,有點想哭。
  突然江綿嘶了一聲,頭頂小小刺痛一下,像是被拔了根頭髮一樣。
  「抱歉,阿姨沒注意,刮到頭皮了。」陸林手指在頭頂輕輕揉著,「是不是弄疼了?」
  少年搖搖頭,笑了起來,「不疼,像小螞蟻咬的一樣。」
  「陸姨,你梳頭髮好溫柔,我好喜歡。」
  「這孩子。」陸林垂下眼,不敢和鏡子裡的少年對視,幫他理了理衣領,「阿姨也特別喜歡你。」
  「乖,下去給瑾年,還有你三個哥哥,看看新衣服。」
  「好啊!我要給他們看看,陸姨給我買的新衣服!」
  少年踩著歡快的步子,跑出幾步,又噠噠噠跑回來。
  「陸姨,我……我……」
  少年眼神渴望,又有些膽怯,猶豫幾秒,還是壯著膽子說出心裡的想法,「陸姨,我可以抱抱你嗎?」
  陸林聽的鼻尖一酸,沒說話,身體已經先一步動作,伸手將少年摟進懷裡,輕輕拍著後脊背。
  像溫柔的母親,抱著久別的孩子。
  少年的唇角高高揚起,下巴輕輕搭在陸林肩上,手虛虛抱住,小心翼翼。
  陸姨的懷抱溫暖,卻不敢獨貪,只是幾秒,江綿便松開。
  「謝謝陸姨!我……好開心!」少年說完,風一樣歡快跑了出去。
  陸林望著門口方向出神的笑了,然後將指縫夾著的一根金色短發,拿了起來,對著燈光看了一下,用塑封袋裝了起來。
  第191章 談個戀愛,不是吃醋,就是秀
  江綿噠噠噠跑到一樓,沈清辭剛好提了蛋糕進門。
  「沈哥,我的新衣服好看嗎?」少年原地轉了一圈,好讓對方看的清楚一點,「陸姨給我買的哦!」
  沈清辭將蛋糕遞給傭人,稀罕的上下打量。
  毛衣大半紅色包裹白色,中間有幾個紅色山茶花刺繡,生動明亮。
  下身搭配灰黑色直筒牛仔褲,兩條褲腿上印著戰馬騎士團。
  這一身搭配,是沈清辭常穿那一家的衣服,母上大人的眼光還是這麽好。
  跟江綿平時的軟軟糯糯的風格不大一樣,這一身陽光,有活力,還有那麽一點點不好惹。
  「綿綿你這一套衣服,太配你了!好看!」
  沈清辭繼續誇,「我們家綿綿,怎麽這麽好看呢!來來,我們上去給美死他們三個!」
  「沈哥,你的衣服也特別好看!」江綿附和著說,「走!我們一起美死他們三個!」
  「毛毛!二卷,三卷,小卷!」江綿對著狗屋的方向,召喚神獸。
  話剛落音,毛毛帶著三個卷子打開房門,撒歡跑了過來,圍著兩人狂甩尾巴。
  「走,我們一起上去,美死他們三個!」
  時瑾年,沈靖川和沈鬱正在書房談事,警務員小陳站在書房外守著。
  看到江綿帶著四條狗和沈清辭,浩浩蕩蕩過來,一點沒有阻攔的意思。
  司令的弟弟他會攔著,但是江綿,他敢保證,要是攔下江綿,肯定會被司令責罰。
  江綿很有禮貌,歪著腦袋對小陳微微彎起眉眼,「我可以敲門進去嗎?」
  笑容太純粹澄澈,小陳看的說話都磕絆,「可……可以。」
  沈清辭:綿綿出手,就是無敵!
  之前自己來,可是被攔下的。
  哼!沈清辭神氣的往小陳面前一站,「綿綿,敲門。」
  江綿像上次一樣,敲了兩聲,直接拉開門走了進去。
  「年糕,沈大哥,二哥!」少年帶著狗噠噠噠小跑進來,「我和沈哥,還有毛毛,二卷,三卷,小卷,好看嗎?」
  三個男人同時看向江綿,異口同聲,「好看!」
  一時間被那麽多人誇,開心是藏不住的,少年直接坐到時瑾年腿上,摟著他的脖頸,在懷裡偷笑。
  小腿耷拉著,小幅度歡快擺動。
  時瑾年自然的圈住少年的腰,眼裡盡是柔情蜜意。
  不用想也知道,是陸林給江綿買的新衣服。
  沈鬱笑的跟老父親似的,突然又小心翼翼看自家大哥。
  沈靖川臉上沒有笑意,看著時瑾年跟個癡漢似的,臉色有點黑。
  沈清辭完全被忽視,一點不介意,他更在意的是,江綿綿同學居然被誇害羞了?!!!
  時瑾年自然也感受到了沈靖川的視線,「沈大哥,晚上你下廚嗎?」
  「我幫忙打下手,最近廚藝漸長,請沈大哥品鑒一下?」
  其實廚藝長得不多,品鑒是假,向沈靖川偷師才是真的。
  能吊住綿綿的胃,跟沈靖川學做飯算什麽。
  不能讓這老小子佔了便宜。
  沈鬱怕兩個人又在廚房較勁,「大哥,我也一起。」
  沈靖川站起身,語調輕松,「行啊,走吧,可以準備晚飯了。」
  說完,先一步出了書房。
  江綿見沈靖川走了,立刻起身,顛顛的跟了上去,「沈大哥,你什麽時候再去實驗室啊。」
  「最近你都沒帶我去了呢。」
  沈靖川垂眸看著少年白淨無瑕的臉,猶豫了一下,像是下了決心一般,「明天帶你去如何?」
  「好呀!好呀!」少年愉快點頭,「趁著公司還沒上班,我想去研究所多玩玩。」
  「大哥,綿綿,帶我一起嘛!」沈清辭帶著狗湊了上去。
  時瑾年跟在後面,看著並肩而行的江綿和沈靖川,眼神幽怨。
  綿綿又不要他了。
  沈鬱手搭在時瑾年肩上,「把你的醋蓋好了,酸的我牙疼。」
  時瑾年側目看了一下沈鬱搭在肩膀的手,「小心手也酸。」
  「那你還不把醋缸收起來。」沈鬱無語,收回了手。
  「還笑話我。」時瑾年輕笑一聲,「也不知道是誰,今天差點破處。」
  沈鬱立馬笑不出來了。
  「他回國了,江溪是那個狗男人打暈的。」沈鬱掩去眸間的黯然,開玩笑的說,「你們要是沒來,今天我可能真要破處了。」
  時瑾年放慢了腳步,壓低聲音,「你男朋友回來了?就在我們進去之前他要上你?」
  「話真糙,從你嘴裡出來的話,就沒有好聽的。」沈鬱繼續無語,接著又像是有些生氣,「狗男人不是我男朋友,最多算死了的前任。」
  時瑾年不服輸,「我的好話都給綿綿了。」
  「找你複合你都不願意?」時瑾年似乎不信,「為了你專程到壽宴?不會是個戀愛腦吧?」
  「不對,肯定不是,要是戀愛腦,他肯定早就願意被你壓了。」時瑾年立刻否定了自己的想法。
  「所以他是去找顧家,給顧奶奶賀壽的?順便救了你,還想*你。」
  「確實不能原諒,要是我,我也不同意複合。」
  時瑾年說完,像是想起了什麽,立刻改口,「綿綿是例外。」
  雖然他不知道自己什麽時候愛上江綿的,但當意識到自己愛上江綿的時候,心裡只有他最重要。
  沈鬱被氣笑了,朝他肩膀打了一拳,「你夠了啊!」
  「談個戀愛,不是吃醋,就是秀!我看你才是終極戀愛腦!」
  「年年,你變得讓我覺得可怕。」沈鬱不放過機會,繼續嘲笑,「你完了!」
  「我冷靜的很。」時瑾年嘴硬,動了動肩膀,繼續往前走,神情有些得意,「吃醋是因為喜歡,正常的戀愛行為,你們這些單身狗才覺得秀。」
  沈鬱不敢反駁,怕他又秀上頭。
  難以想象,這麽多年那麽高冷,禁欲的人,一戀愛,這麽可怕。
  江綿他們已經下了樓梯,時瑾年又問,「你那男……前任,叫什麽,他去顧家是談生意?」
  第192章 把嘴親爛,都不如敷一會冰袋
  「姓同名舟。」沈鬱說,「他走的很急,應該是借著顧奶奶壽辰,來談生意的。」
  「剛才我們把宴會名單和大廳監控都看了,也沒看到可疑的人。」沈鬱輕輕吐了口氣,跟著下了台階,「抽空問問臨風,狗東西是不是去談生意。」
  「我記得,這個名字在賓客名單上。」時瑾年點點頭,看向沈鬱,「聯系臨風,還是你問吧,任何細節都不要漏了。」
  「江綿追查到的消息肯定是真的,江楓不知道我們在監控他,但是偏偏今天又一無所獲,就很不正常。」
  時瑾年的神情變得嚴肅,沈鬱又調侃起來,「也不是一無所獲,我以身入局,把江溪送進去了。」
  時瑾年:……
  「要不辛苦你再多入幾次?」
  江楓剛到家,便接到警察署電話,江溪涉嫌買賣非法藥品,謀害他人被抓捕。
  知道謀害的人是沈鬱時,江楓直接跌坐在地上,天要塌了。
  掛了電話,江楓握著手機,靠坐在地上,半天沒反應過來。
  緩了片刻,江楓連滾帶爬起來,奔向樓上,找錢芳。
  「媽,媽。」江楓門都沒敲,直接開門進去,「妹妹她……她在顧家壽宴,給沈鬱下藥,被警察署帶走了!」
  「什麽!」錢芳靠在沙發休息,猛地坐了起來,動作過大,牽扯到被打的地方,疼的齜牙咧嘴。
  賀家那個小三,打人真狠,她根本不是對手。
  「你說小溪給沈鬱下藥?!!」錢芳氣的目眥欲裂,臉上的青紫看上去更加恐怖。
  「是啊!媽,剛才警察署打電話來了。」
  江楓在錢芳身邊坐下,擔憂的看著母親,「她下藥沒成功,沈鬱肯定不會善罷甘休,媽怎麽辦。」
  「怎麽救下小溪?她怎麽那麽糊塗!」
  「救她?」錢芳笑了起來,「她活該!滿腦子都是沈鬱,讓她在牢裡反省去吧。」
  「我怎麽救?」錢芳帶著紅血絲的眼底滿是憎恨,「要我去求那個賤人嗎?她巴不得看我笑話!怎麽可能會同意,不追究小溪!」
  賀家這是徹底得罪上了,又得罪了沈家,江家還有出路嗎?
  「兒子。」錢芳拉住江楓的手,「你見到先生了嗎?他同意對付沈家嗎?」
  「我……」江楓欲言又止,不知道如何開口。
  他還沒來得及說,先生似乎有事,急著離開了。
  先生最近特別謹慎,見面連手機不讓帶。
  電話,網絡都聯系不上先生,只能試試最土的辦法了,
  江楓安慰母親,「媽,今天見的匆忙,先生有事,我還還沒來得及開口,這兩天我看看能不能見到他。」
  「見到先生,我一定跟他提。」
  錢芳疲憊的「嗯」了一聲,往後慢慢又靠在沙發背上,眼裡露出滄桑。
  她已經能預見到,賀家知道女兒的事,肯定會大肆宣揚,抹黑江家。
  她又要再一次淪為京市豪門,茶余飯後搞笑談資了嗎?
  沈家。
  有了時瑾年的加入,有條不紊的廚房,罕見有了兵荒馬亂的感覺。
  「瑾年弟弟,菜洗好了嗎?」
  「瑾年弟弟,那個是糖,不是鹽!」
  「瑾年弟弟,薑片切太厚了。」沈靖川握著鍋鏟,語調嫌棄,「你還不如把整塊生薑扔鍋裡。」
  「那我扔了啊,沈大哥。」時瑾年一點不生氣,微笑看向沈靖川。
  手裡拿著半塊生薑,做出要扔鍋裡的動作。
  沈靖川:想打人。
  「我來切!」沈鬱趕緊救場。
  「不用。」時瑾年將沈鬱擠開,認真切起薄片,「跟沈大哥開玩笑,阿鬱你看不出來嗎?」
  沈鬱:兄弟,你別再說了,大哥他真會打人。
  「我都收拾差不多了,薑片切好就行了。」沈鬱給時瑾年使眼色,「把剛烤好的生蠔擺個盤。」
  沈鬱意思,想偷師學藝,就到旁邊渾水摸魚,有他頂著。
  時瑾年默默到旁邊,戴上厚手套,將烤箱裡,剛烤好的大生蠔端了出來,開始摸魚。
  廚房門口探出一顆圓圓可愛的腦袋,下面是三顆毛茸茸的腦袋,都歪著頭,一起往廚房裡看。
  「可以偷偷吃嗎?」江綿趴門口,眼睛直勾勾盯著大生蠔。
  「當然可以。」
  又是三個人異口同聲。
  這怎麽不能叫一種默契呢?
  沈靖川笑著回頭看了一眼,繼續炒菜。
  沈鬱已經去拿碟子和筷子。
  得到允許,江綿像個偷油的小老鼠,回頭瞄了一眼,放輕腳步,偷感很重進了廚房。
  沈鬱將盤子遞給時瑾年,筷子遞給江綿。
  時瑾年拿了一個巴掌大,帶有熱氣和誘人香味的生蠔端到江綿面前。
  「一定是沈大哥做的吧!看上去就很好吃!」
  時瑾年:是沈大哥做的,難過。
  江綿說著,夾起生蠔,低頭就上嘴咬,唇一碰到生蠔,又立刻縮了回來。
  「好燙啊!」
  時瑾年立刻放下生蠔,捏起少年的下巴,仔細檢查,還好,沒破皮。
  都怪他忙著吃醋,忘了提醒,綿綿才會被燙到。
  時瑾年心疼的厲害,低頭輕輕吮住少年被燙的唇瓣。
  輕輕接吻,也是可以緩解疼痛的。
  沈鬱轉過身,沒眼看,又秀!
  沈靖川聽到江綿的聲音,一轉身,就看到了這一幕。
  少年眼睛睜的大大的,似乎沒有想到突然被吻,不過很快投入,不由自主閉上眼睛,雙手揪住時瑾年的衣服。
  心臟悶悶的,沈靖川背在身後的那隻手,驀地握緊拳頭。
  知道綿綿喜歡時家這小子是一回事,親眼看著他們忘我接吻,又是一回事。
  這種感覺,就像自己精心培育的花朵,被人不打招呼,連盆端走了。
  如果綿綿恢復了記憶,會怎樣?
  是啊,明天綿綿要跟著他去實驗室的。
  注意到沈鬱投過來的目光,他又瞬間放松神色,松開拳頭,轉身關火。
  接著,淡定走到冰箱前,打開冰箱,拿出一個冰袋,走了回來。
  「把嘴親爛,都不如敷一會冰袋。」
  這話是對時瑾年說的,沒有怒意,但有嫌棄。
  時瑾年意猶未盡,松開柔軟唇瓣,接過冰袋,「還是沈大哥有經驗。」
  江綿抵抗力太差,差點又被親迷糊了,茫然睜開眼睛,才反應過來,是瑾年親他,沈大哥和二哥都看到了。
  不是說,激吻是兩人的秘密嗎?
  少年疑惑看向時瑾年,後者淡定拿著冰袋,貼上被他親的粉嫩濕潤的唇。
  接著,時瑾年開始騙單純綿綿了,「沈大哥,和你二哥不是外人,偶爾看到一下不要緊。」
  第193章 少爺,抱!
  哪裡是不要緊,除了想親綿綿,幫他緩解一點痛感,時瑾年就是單純的宣示主權。
  江綿只能是他的。
  「哦。」江綿似懂非懂點點頭,腦袋裡又在想,那沈哥算不算外人呢?還有陸姨。
  沈靖川微微蹙了蹙眉,平時他也是這麽睜眼說瞎話,看綿綿好騙?
  別以為他看不出來,這小子什麽心思。
  「大哥,菜都做好了,我們端菜準備吃晚飯吧。」
  沈鬱上前打圓場,見大哥沒動,又說,「綿綿燙的不嚴重,冰敷一會兒就不疼了。」
  「嗯!已經不疼了。」嘴巴被冰袋堵著,江綿含含糊糊說了一句已經不疼了。
  「再敷幾分鍾,我們先把菜擺好。」
  沈靖川交代好,轉過身去端菜。
  轉身瞬間,臉上溫和的笑意,瞬間褪去。
  賀家。
  賀州元下來吃晚飯,正要坐下,被後媽翻了個白眼。
  他就當沒看見,坐了下來。
  一家四口人,兩個負傷,賀父傷的最嚴重,一邊眼睛還腫呢。
  慕可給賀父盛了一碗湯,又給兒子賀歲安盛了一碗湯。
  抬眼看死氣沉沉的賀州元,歎了口氣,語氣責備,「州元,你說你這都乾的什麽事。」
  「跟著時瑾年後面,有肉有湯喝不好嗎?非要聯合那個江楓得罪時瑾年。」
  「真是偷雞不成蝕把米,現在好了,搞得我們跟江家水火不容。」
  賀州元低著頭吃菜,不搭話。
  他也不想的,如果開始就知道江楓和時東來聯手對付時瑾年,他說什麽也不會同意的。
  他會主動跟時瑾年承認錯誤,也不至於現在這麽慘。
  他做了這些針對江家的事,不知道時瑾年現在還相不相信他。
  慕可見老公沒有什麽反應,又繼續說,「州元,再給你爸盛碗湯。」
  「要不是你讓我們跟江家結了怨,那天你爸也不會被打的那麽慘!」
  「我力氣大,要不然肯定被打的更慘。」慕可心疼的看向老公,「你爸可就沒那麽好運了,那個江臨明,跟超雄症似的。」
  賀州元怎麽聽出來,慕可就是在拱火讓父親遷怒他。
  可惜她算盤打錯了,他一點都不在乎父親遷怒不遷怒。
  如果沒有時瑾年,一切都沒有意義。
  「哥。」賀歲安還嫌不夠似的,繼續添火,「你不理我和媽媽不要緊,但是爸爸受傷了,你給他盛碗湯,也是盡一點孝心。」
  賀歲安理解的笑笑,像是給賀州元找台階下,「哥,你要是不願意,我來盛吧。」
  話剛落音,賀父啪的一下將筷子狠狠拍在桌子上。
  「賀家池子小,養不下他這條大魚。」賀父冷哼一聲,語氣十分強硬,「公司的副總監你也別做了,不是學的計算機專業嗎?就去工程部維護網絡系統吧。」
  慕可眼底閃過一絲得意笑意,又聽到丈夫說,「若是不想乾,就滾。」
  賀州元放下筷子,站起身,拿了衣服和車鑰匙,真走了。
  這個家他早就不想待了,要不是被江楓陷害,他需要在家住,才方便做一些事,這個地方,他一秒都不想待。
  抱山園。
  一進門,卷卷就嗷嗚嗷嗚歡快撲了過來。
  江綿蹲下接住頓頓跑過來的半大小狗,抱了起來,「少爺,卷卷好像變重了呀!」
  少年摸著卷卷腦袋,上面的絨毛又長了一點出來。
  又摸摸小狗爪子,確實比剛見到時胖,「少爺,卷卷真的長肉了!」
  時瑾年給江綿換上拖鞋,站起來,看了看毛茸茸的小東西,是長了一點肉。
  「是長肉了,看來今天有好好吃飯。」
  還和以前一樣能吃。
  卷卷仰著腦袋哼哼唧唧,使勁甩尾巴。
  小主人,我在努力吃飯長肉肉!
  要長到和以前一樣漂亮!
  比兩腳獸還要好看!
  小狗毛茸茸太好玩,江綿忍不住用臉頰輕輕蹭了蹭卷卷鼻子。
  卷卷舌頭一伸,終於親到小主人啦!
  「嗷嗚……」
  卷卷還想繼續親,狗嘴就被天降大手捂住,按了下來。
  「你再親一個試試。」
  時瑾年威脅的聲音傳來,卷卷嗚嗚將腦袋一下拱進江綿懷裡。
  兩腳獸還是那麽可怕。
  哪有狗狗不親主人的呀!
  「卷卷也不能舔我的臉嗎?」少年揚起小臉,略帶幽怨的看向時瑾年,看上去有些不滿意。
  時瑾年那還有剛才威脅狗的樣子,立刻語氣放軟,還有點委屈。
  「綿綿,你的臉只有我能舔,卷卷也不行,這麽親密的行為,只有戀人之間才能做。」
  一旁的張叔默默後退幾步,站的更遠。
  沒眼看。
  少爺以前可不是這樣的。
  最近天天跟狗爭風吃醋,心疼卷卷。
  少年茶色的眸子顫動一下,被心機的男人,忽悠住了,「好像是的哦,是很親密的事。」
  「綿綿最愛我,是不是。」時瑾年滿意的摟著少年肩膀。
  「嗯!最愛少爺!」
  「嗷嗚……」
  卷卷也不敢大聲抗議,窩在小主人懷裡,小聲嗷嗚一聲,繼續哼哼唧唧賴在小主人懷裡。
  張叔這才插上話,「江綿的禮服弄髒了嗎?怎麽換了一身衣服。」
  「很好看。」
  「好看吧!張叔!這是陸姨給我買的新衣服!」少年抱著狗轉了一圈,給張叔看,笑著說,「好喜歡!」
  「確實好看!」張叔不住點頭,以後可以多給江綿準備一些這樣的風格的衣服。
  「走吧,時間不早了。」時瑾年催促道。
  上去還要和綿綿洗鴛鴦浴呢。
  少年往時瑾年胸前一靠,「少爺,抱!走不動了。」
  時瑾年彎下腰,抄起少年腿彎,連人帶狗一起抱了起來,邁步往台階上走。
  少年澄澈的眸子裡滿是笑意,水晶燈光在裡面映出璀璨星光。
  「少爺,下午陸姨抱我了,是我想抱陸姨的。」少年眨了下眸子,「你會生氣嗎?」
  少爺說過,不可以讓別人抱,但是,陸姨真的很好啊。
  陸姨不一樣,具體哪裡不一樣,江綿說不上來,就是覺得陸姨可以抱。
  時瑾年垂眸,「不會,陸姨是長輩,不一樣,我知道,陸姨抱你,就和林姨是一樣的。」
  「嗯,是!」江綿點頭,江綿終於明白過來,「我好喜歡陸姨。」
  陸姨像林姨似的,可以抱抱,是長輩,但是陸姨還是有點不一樣。
  「那這幾天,多帶你去找陸姨玩。」時瑾年說。
  「好呀!下次帶卷卷一起!」少年亮晶晶的眸子彎了起來,小腿輕輕小弧度擺動著。
  時瑾年的大手,握緊了少年腿彎,真怕他把自己晃掉下去。
  陸林春節都會在京市待一段時間,今年應該也不會待的時間長。
  江綿缺母愛,這一點他給不了,他也沒體會過母愛。
  但是他已經不需要,江綿還小,之前被虐待了那麽久,渴望親情。
  只能多帶他去見見陸林,彌補一點缺失的情感。
  張叔巡視了一圈,準備回房休息,門鈴突然響了。
  透過門鈴電子屏,看清大門外站的人,張叔啪的掐斷門鈴,猶豫了兩秒,拿起外套,親自往大門口走去。
  第194章 眼神黏黏糊糊
  張叔冒著寒風,越過守在門裡的保鏢,走到大門前,隔著大門看向來人,語氣不客氣。
  「賀少爺,大晚上不睡覺,又想到抱山園來偷錄視頻,還是想到了什麽陷害人的好計謀?」
  賀州元臉上剛掛起的笑容,瞬間僵住,他沒想到張叔會這麽不給他面子。
  張叔才不顧及對方面子,「賀少爺這次是來陷害江綿,還是陷害少爺?」
  「我沒有。」賀州元反駁的一點沒有底氣。
  他只是在家裡受了氣,想來見見時瑾年,沒想到被一個管家刁難。
  張叔在抱山園再受尊重,那也是看家的狗。
  還輪不到他來指責自己。
  只不過也就是短短一瞬間,賀州元抬起頭,語調有了些底氣,「張叔,我不是來找你吵架的,我想見瑾年哥哥。」
  「別咯咯咯的,母雞嗎?」張叔皺眉看著對方,「能叫少爺哥哥的前提,是你真是他的救命恩人。」
  「你是嗎?」張叔反問。
  江綿跟他說了當初沈清辭救下賀州元,他自己躲起來的事情。
  從那個時候就盯上少爺,真是心思縝密又惡毒。
  賀州元的神色肉眼可見變得難過,他緊抿唇,沒有說話。
  「賀少爺,那次你來抱山園,我和少爺都以為你來找江綿玩,你私自跑到樓上找江綿,少爺知道了,也沒說你。」
  張叔歎了口氣,「都怪那天時俊峰鬧事,我大意了沒看住你,沒想到你卻想陷害江綿和少爺。」
  「我以為拿刀捅自己陷害江綿,年會勾結外人陷害江綿和少爺,已經是你的上限。」
  「沒想到,你沒有上限。」張叔無語又氣憤,「那麽小,人就那麽壞了!」
  「就因為你喜歡少爺,他就該被你設計陷害,差點沒命,差點丟了公司嗎?」
  「少爺真是倒了八輩子血霉,才遇到你這樣的壞種!」
  這些天,他想到這些事就生氣,剛到時家時,少爺也才八九歲的年紀。
  富家少爺,卻沉默的很,還有一個想陷害他的哥哥。
  少爺磕磕碰碰,多災多難長大了,沒想到又遇到個更狠的。
  六年前,少爺差點就沒了。
  一想到是這個壞種乾的,還潛藏在少爺身邊,當了這麽多年的好人,心裡就氣不過。
  以前他怎麽會覺得,賀州元是個好孩子呢?!
  「張叔,我知道錯了。」賀州元知道理虧,也放軟了態度。
  「江家工廠失火,江楓風評被害,都是我做的,我在向瑾年哥哥證明,我和江楓勢不兩立。」
  「你以為這樣就夠了嗎?」張叔冷哼了一聲,「賀少爺,換成是你,你會輕易原諒對方嗎?」
  「我……」賀州元語塞,眼裡的淚水都快要掉下來了。
  如果他被這樣算計欺騙,怎麽可能輕易原諒。
  就像母親死後,父親很快就將小三娶進門一樣,父親的欺騙,他也不會原諒。
  不同的是,父親一直沒有彌補過他,現在他在彌補自己犯下的過錯。
  只要他贖罪夠多,瑾年哥哥會原諒他的。
  「賀州元,你走吧!」張叔罵完了,心裡舒暢了不少,大半夜的,他也沒心思在這繼續掰扯。
  明天早上,還要給江綿做海鮮面呢。
  「再不走,我要報警了。」張叔威脅道。
  「我……我走。」
  賀州元吸了吸鼻子,失魂落魄掉頭就走。
  不要緊,只要能證明自己沒跟江楓一夥,時瑾年還會給他機會的。
  -
  第二天早上,趁著江綿吃早飯,張叔把昨晚的事,跟時瑾年說了一遍。
  時瑾年聽完,誇了句,「罵得好,以後再敢來,不要對他客氣。」
  張叔微微松了一口氣,「好的,少爺。」
  「罵人我不擅長,我要在網上多學點罵人的話,爭取下次把他罵哭!」
  「張叔,你還會罵人啊!」江綿吃完一碗面,放下筷子,一臉崇拜。
  「你學會了,能教我嗎?我也想去罵他!」
  少年拿起紙巾,輕輕擦乾淨唇上的湯水,「小吳說過,搶別人男朋友是不道德的!」
  「賀州元又想來搶少爺,他……沒道德!」
  「嗯,沒道德!」張叔一個勁點頭,心裡想的是,他可不能教江綿罵人。
  這麽天真善良的江綿,賀州元不配被江綿罵。
  「搶不走。」
  時瑾年大手撫在少年後頸,將人帶了起來,「走吧,沈大哥派的車已經到了。」
  時瑾年仿佛跟沈靖川有默契,又是抱著江綿坐上了車,三個人一起坐後排。
  沈靖川就是挺無語。
  「沈大哥,沈哥沒來嗎?」江綿沒看到沈清辭。
  沈靖川臉上馬上有了笑意,聲音溫和,「他懶得很,還沒起床,沒有綿綿愛學習。」
  此刻,被冠上懶的很的沈清辭,正因為大哥不帶去研究所玩,在家生悶氣呢。
  江綿微微轉動眼眸,語氣有點慫的幫沈清辭,「沈哥不懶,他說過,他不愛學習,隻愛賺錢。」
  時瑾年得意的挑眉看向沈靖川,意思明顯,看到了嗎?老三現在綿綿心裡大位置,比你高。
  「綿綿很喜歡老三。」時瑾年語調有些惋惜,「沈大哥你也別介意,現在除了我,老三綿綿心裡排第二。」
  江綿還配合點點頭,「不過沈大哥和沈哥並列第三哦!」
  「哦,不對,還有陸姨!」
  沈靖川像是一點沒有被時瑾年影響到,甚至有些開心,「謝謝你,綿綿,我們才見過幾面,就給我排這麽高的位置。」
  「那是因為沈大哥很親近啊!」
  少年笑的眉眼彎彎,一點不知道兩個男人之間已經硝煙彌漫。
  時瑾年笑容逐漸僵化。
  老小子,真狡詐,就算見一百次,綿綿也不會把他排在第一位!
  到了實驗室,時瑾年打算跟進去,被沈靖川拒絕,「瑾年弟弟,這間實驗室你不方便進,機密程度太高。」
  「我沒給你辦準入信息,確定要進的話,我讓王正帶你去錄入信息。」
  時瑾年略一思索,「不用了,我在外面邊處理工作,邊等你們。」
  這間實驗室,在沈靖川辦公室裡面,沒有掛牌標識,時瑾年想,可能是沈靖川自己的成果還在研究階段。
  想拉江綿幫他。
  「綿綿,你不要待的太久,看不到你我會想你。」時瑾年拉著江綿的手,眼神黏黏糊糊,聲音委委屈屈。
  江綿就吃這一套,感覺時瑾年像是完全離不開他,心裡的天平立刻又往時瑾年這邊挪了挪。
  立刻安慰道,「年糕,我很快就出來,不會很久的。」
  「嗯,我等你。」時瑾年說罷,低頭在少年額頭親了一口。
  沈靖川移開目光,抄在兜裡的手摩挲著芯片盒子。
  綿綿,如果記起了他,會不會把他跟時瑾年排一樣的位置?
  「沈大哥,這裡也是超級計算機嗎?這兩個椅子好奇怪啊!」進了實驗室,江綿好奇的問。
  實驗室裡除了超級計算機,還有兩把連接好多條線的特製椅子。
  「綿綿,你坐上去試試,感受一下。」
  江綿沒有猶豫,好奇的上前坐了上去,左右好奇打量那些連著的線。
  「綿綿,這台儀器,能幫人找回失去的記憶。」沈靖川嗓音隱隱顫抖。
  江綿正專注研究椅子,沒注意注意到對方細小的變化,忍不住驚歎,「沈大哥,你是怪才!這都能研究出來嗎?」
  沈靖川站在椅子後面,手裡緊緊捏著芯片。
  第195章 能抱!能抱!
  沈靖川捏著芯片小盒子,卻感覺千斤重,真正機會來了,能幫江綿恢復時間扭轉前的記憶,他又猶豫起來。
  自信滿滿的回來,看到江綿滿心滿眼只有時瑾年,再到現在猶猶豫豫。
  沈靖川的心境,仿佛攀越很多高山,起起伏伏。
  昨晚已經下定決心,現在又舉棋不定。
  他不知道,讓江綿恢復那段記憶,對他來說是好事,還是壞事。
  江綿現在過得很好,時家那小子,他看得出來,現在很喜歡江綿。
  只有他,想讓江綿恢復記憶。
  對於不知道一切的江綿來說,現在就是他最喜歡的狀態。
  沉沉吸了口氣,沈靖川心裡做出最後決定,將捏在手裡的芯片盒子,放回到口袋。
  隨即,語調輕松開口,「綿綿,這是我的新研究,不過還沒突破性進展……」
  話沒說完,沈靖川手機響了,是父親沈彥楷的電話。
  接起電話,沈彥楷嚴肅又激動的聲音傳來,「老大,出大事了。」
  沈靖川握著手機的手驀地收緊,心不由得提了起來。
  「老大,你是不是和江綿在一起,快帶他回來。」
  沈彥楷聲音還帶著焦急,「你媽說,江綿就是咱們家的老四!她已經做了親子鑒定。」
  「什麽?」沈靖川嗓音發乾,喉嚨發緊,難以相信。
  他活了兩世從來不知道,父母什麽時候給他們生了個弟弟。
  江綿不是江家從孤兒院領回去的孤兒嗎?
  怎麽成了他的親弟弟?
  「老大,你們確實有個弟弟。」沈彥楷情緒很激動,能聽出來,一點也沒有開玩笑的意思,「這事回來細說,你媽還在哭,你趕緊把江綿帶回來。」
  「好。」沈靖川聲音沉重,耳邊傳來嘟嘟嘟聲音,還握著手機,貼在耳邊。
  江綿從椅子上下來,站在沈靖川面前,乖乖的看著他,剛才沈靖川的臉色有些嚴肅,不知道是不是遇到什麽事了。
  「沈大哥。」少年囁嚅著叫了一聲,擔憂的望著沈靖川,「你是遇到不開心的事了嗎?」
  「沒有不開心的事。」
  沈靖川收回思緒,神色放松下來,盡量不嚇到江綿,將手機放回口袋。
  兩個人面對面站著,中間是安全的社交距離,少年仰著小臉,一雙茶色的眸子在沈靖川臉上探究。
  似乎在認真尋找,沈靖川是真的沒有!不開心,還是假裝不讓他發現。
  沈靖川對上澄澈帶著探究的眸子,心微微觸動。
  江綿怎麽可能是他弟弟?
  他說不上來是難過,還是欣喜,亦或是不可思議,情緒交織,內心複雜。
  這一刻,他很想擁抱眼前的少年。
  唯一驚心動魄,闖進他靜如深潭的世界,攪的潭底驚濤駭浪的少年。
  「綿綿,我可以抱一抱你嗎?」
  隻抱一次,以沈大哥的身份擁抱一次。
  以後,很可能就是大哥了。
  「啊……」少年舒潤的眸子,微微顫動一下,眼裡露出為難。
  江綿一直記得,少爺跟他說過,不能讓別的男人抱,只有少爺能抱自己。
  沈大哥應該也算別的男人吧?
  可是,沈大哥看上去怎麽有些可憐,好像不抱他就會很難過。
  好喜歡好喜歡沈大哥啊!也想抱抱沈大哥啊!
  少年絞著手指,看上去為難極了,他咽了咽口水,像是下了很大決心。
  「沈大哥,不行啊!」少年嗓音清清軟軟,卻很堅定,「我答應過年糕,只能讓他一個人抱,不能讓別人抱的。」
  「要不我去外面,問問年糕。」
  這是江綿能想出來的最好辦法,說著就想往外走,卻被沈靖川拉住手腕。
  「跟你開玩笑的,綿綿。」沈靖川語調溫柔,抬手揉了揉少年柔軟的發頂,「家裡有事,我們現在回去。」
  沈靖川面色無波無瀾,心裡淅淅瀝瀝下起了小雨,潮濕,微痛。
  實驗室外,時瑾年也接到了沈鬱的電話。
  沈鬱聲音不是激動,是有些懵,「瑾年,那個……我跟你說個大事。」
  時瑾年正在看合同,聽沈鬱這麽說,放下工作,神情不自覺嚴肅起來。
  沈鬱說事情,一般不會說大事,要說大事,那必然是真的是大事。
  「出什麽事了?」時瑾年問。
  「剛才我媽拿了一份親子鑒定報告,說……說江綿是咱們家小兒子。」
  「關鍵是,我和小弟都不知道,他們什麽時候偷偷生了個孩子,情況有點複雜。」
  「我爸給大哥打電話了,一會你們帶著江綿先回來,我媽現在要見江綿。」
  「你沒開玩笑?」時瑾年指尖點著合同頁腳,不太相信。
  「你看我像開玩笑嗎?」沈鬱語氣又懵又認真,真聽不出來開玩笑。「你們抓緊回來,老三已經瘋了。」
  時瑾年能想象出來,沈清辭知道江綿是他親弟弟,是什麽反應。
  盼了那麽久的弟弟,一下子成了親弟弟?
  時瑾年收好東西,起身要去按實驗室門鈴。
  門從裡面打開了。
  沈靖川開門見山,「家裡有點事,爸媽讓我帶你們回去。」
  「嗯,我知道。」
  時瑾年點點頭,兩人視線相觸,竟然十分默契,沒有提江綿突然變成沈家小兒子的事。
  江綿還想問時瑾年,能不能讓沈靖川抱抱,看著兩個人神情嚴肅,後面一句話都沒說,想問的話,又憋了回去。
  回去路上,兩個人也是異常沉默,江綿不知道怎麽回事,心裡有些擔憂,他乖乖坐著,不給他們添亂。
  別看江綿現在高興的時候膽子大了很多,但遇到這種沉悶氣氛時,他又像個可憐小狗,縮在角落,不敢再添亂。
  時瑾年握著少年的滑嫩的手指,輕輕摩挲安撫。
  沒弄清楚情況之前,他不打算告訴江綿,免得鬧了一個烏龍,江綿滿心歡喜落空。
  沈靖川心裡更是五味雜陳,一路上想了很多。
  副駕駛的小陳覺得車內氣壓太低,連呼吸都不敢大喘氣。
  司令和時總又因為江綿杠上了?
  這次有點嚴重啊!
  車子駛進沈家,江綿下車,沈清辭就跟毛毛似的,倏地竄到江綿面前,一把熊抱住了他。
  「綿綿!綿綿!太好了!天降大喜!」
  江綿嚇得胡亂掙扎脫開沈清辭,有點急了,「沈哥,我……我只能和少爺抱的,你……你不能抱我!」
  說完躲到時瑾年懷裡,聲音委屈,「少爺,不能怪我啊!」
  沈清辭不屈不撓,又湊了過來,「能抱!能抱!你是我弟弟,怎麽不能抱!」
  說著又要伸手抱江綿,被時瑾年擋住,「綿綿還不知道,先進去再說。」
  第196章 我要和少爺一起
  四個人進了客廳,陸林站起身的瞬間,眼裡又蓄起了淚水。
  「綿綿。」陸林三步並兩步,走到近前,拉過江綿,摟進懷裡,「我的孩子。」
  陸林聲音顫抖,眼淚滴落江綿的肩上,而江綿睜大眼睛,身體繃的緊緊的,不敢伸手抱對方。
  陸姨怎麽了?
  為什麽那麽難過,沈叔叔為什麽這麽看著他。
  沈鬱將親子鑒定報告,遞給沈靖川,示意時瑾年一起看。
  時瑾年是江綿男朋友,這件事,自然不能將他排除在外。
  親子報告清楚寫著,陸林和江綿是母子關系。
  沈靖川沉默,時瑾年也沉默。
  沉默幾秒,沈靖川沉聲開口,「再重新做一次。」
  「我讚成。」時瑾年說。
  「不是,你們怎麽回事?」沈清辭急的要哭了。
  綿綿就是他弟弟!怎麽又要重鑒定,萬一驗的不準,綿綿又不是弟弟了呢。
  「不都驗過了嗎?你倆過分了!」沈清辭氣鼓鼓的,抓著江綿的手腕不撒手。
  沈鬱意外的看向兩人,怎麽回事?
  平時見面明爭暗鬥的,這會意見倒是統一,他看向母親。
  「媽,大哥和瑾年都要再驗一次。」沈鬱其實也想再驗一次,繼續說,「這個可以做加急,很快的。」
  再驗一次,家裡人都在,時瑾年也會信服,畢竟江綿現在是他在照顧,是他的人。
  江綿也能親眼看到全程,這樣更有說服力,以後沒有心理芥蒂。
  「嗯。」時瑾年接話道,「宋懷仁的醫院就可以做,離這也不遠。」
  「爸媽,我們現在就過去。」沈靖川目光落在江綿身上。
  少年被母親抱著,手被哥哥拉著,一臉茫然無措,沈靖川很想上去抱抱他。
  陸林聞言,放開了江綿,擦掉眼淚,微笑著,溫聲細語,「綿綿,跟陸姨去做一個檢查,好不好,采一點點血就行。」
  陸林多通透一個人,知道時瑾年和大兒子的顧慮,再多等一會,采了血,她就可以光明正大告訴綿綿了。
  時瑾年已經伸手將人摟在懷裡,少年求助的望向他。
  他的大手,在少年後脊背輕輕順著安撫,「綿綿想去嗎?」
  江綿看陸林哭,不知道怎麽回事,眼眶也有點泛紅。
  陸姨需要他,他就會去的。
  去醫院也是時瑾年帶著江綿,和沈靖川一輛車,依舊氣氛沉悶。
  到了醫院,宋懷仁親自接待,帶著人走專用通道,抽取血液樣本。
  宋懷仁雖然滿腹疑問,見時瑾年和沈鬱沒有要說的意思,默默閉嘴。
  江綿像個犯了錯寶寶,乖乖坐在時瑾年身邊,小心翼翼看大家。
  沈哥為什麽看著他在流眼淚。
  二哥不知道在跟宋醫生說什麽,宋醫生為什麽也怪怪的看著他。
  沈大哥為什麽也一直看著他啊?
  江綿正要收回視線,又看到沈彥楷拉著陸林,不讓她站起來。
  陸林拍開丈夫的手,站起身,朝江綿走了過來,挨著他坐下,拉起他的手。
  來醫院的路上,二兒子交代鑒定結果沒出來之前,不要告訴江綿。
  可是她怎麽等得了?
  小兒子失而復得,就在眼前,江綿就是她的兒子。
  是她拿了江綿的頭髮去做的親子鑒定,他們不相信,就配合他們再做一次,誰也阻擋不了她和江綿相認。
  「綿綿,我……」陸林哽咽一下,眼淚瞬間湧了出來,「我是你媽媽。」
  江綿沒說話,直愣愣望著陸林,完全反應不過來對方說的什麽意思。
  「綿綿,你是我的孩子啊。」陸林雙手撫摸少年臉頰,聲音發抖,再開口已經泣不成聲,「我是……媽媽。」
  陸林說完,將人摟進懷裡,哭的聲音更大,壓抑了十八年的思念,抑鬱,這一刻猶如決堤的洪水,奔湧而出。
  沈彥楷紅著眼眶,站在妻子身旁,試圖安撫妻子情緒。
  最後只是將手輕輕放在妻子脊背,輕輕拍著。
  心裡苦了這麽多年,盡情的哭一次,他們的小兒子是最好的良藥。
  江綿被陸林抱著,一動不敢動茫然的看向時瑾年,似乎在問陸姨說的都是真的嗎?
  時瑾年還握著江綿的另一隻手,感覺到他的緊張。
  現在他給不了江綿答案,也不確定。
  江綿那麽信任他,他怕給了江綿希望,又讓他失望。
  沈清辭見母親都抱著江綿了,巴巴的湊上來,擠開父親,張開雙臂將陸林和江綿一起抱住。
  「綿綿,你是我弟弟,親弟弟,我是三哥。」
  母子兒子在哭,江綿被抱在中間,皺著眉。
  時瑾年輕輕摩挲江綿的手,立刻給沈靖川使眼色。
  他不好阻止陸林,但沈靖川可以。
  很可能真是未來丈母娘,萬萬不能得罪。
  沈靖川抿了抿唇,站起來,走了過去,利索將沈清辭扒拉開,又安撫母親,「媽,別嚇著綿綿。」
  陸林反應過來,松開了江綿,顧不得擦眼淚,「綿綿,是不是嚇到你了,媽媽太高興了。」
  江綿看著陸林,輕輕搖了搖頭,手緊緊抓著時瑾年的手指,眼裡的茫然依舊沒有褪去。
  這時有醫生敲門,拿著鑒定報告進來,「宋院長,結果出來了。」
  報告還沒送到宋懷仁手裡,沈鬱先一步截胡,迫不及待翻到最後一頁。
  看到鑒定結果,沈鬱拿著報告的手不自覺顫抖,接著疾步走到時瑾年身旁,將報告最後一頁給他看。
  「綿綿是我們親弟弟!」沈鬱聲音激動。
  沈靖川看到後,眼底劃過一抹失落。
  很短暫的失落滑過眼底,沉默兩秒,又釋然笑了,抬手溫柔撫摸江綿柔軟的發頂。
  親弟弟更好,這樣更有資格站在綿綿身後保護他。
  陸林淚眼婆娑,又將江綿摟進懷裡,這一次,摟的很緊。
  少年茶色的大眼睛無措的望向時瑾年,眼裡看不出一點開心。
  「綿綿,陸姨真的是你媽媽。」時瑾年將鑒定報告舉給江綿看,「你是沈家的孩子。」
  雖然暫時還不清楚各中曲折,但是鑒定結果是錯不了,江綿真的是陸林的兒子。
  媽媽。
  江綿心裡默默叫了一聲,澄澈的眸子蒙上一層悲傷。
  沈彥楷將報告收了起來,神色相當嚴肅,「這裡說話不方便,回家說。」
  江綿是他們的親兒子,這就意味著,中間還有更讓人震驚的秘密。
  豪門世家秘密多,宋懷仁自然知道,立刻表示,「沈叔叔您放心,今天的事只有我知道,不會外傳。」
  他一個人外人也知道事情蹊蹺,沈家居然冒出來一個這麽大兒子,還是江家領養回去虐待的。
  簡直驚天大瓜好吧!
  沈彥楷點點頭,跟宋懷仁表示感謝。
  陸林努力控制住情緒,拉著江綿的手,舍不得松開。
  「綿綿,跟爸爸媽媽坐一輛車回去,好不好。」陸林的聲音溫柔,帶著隱隱討好。
  江綿很乾脆的搖頭拒絕,「我要和少爺一起。」
  少年低著頭,不看任何人,完全沒有找到親人的喜悅,整個人被悲傷包裹。
  陸林沒想到江綿會拒絕,眼淚瞬間又湧了出來。
  江綿依舊低著腦袋,掙脫開陸林的手,挪到時瑾年身後,抱著他的胳膊,倔強的不看所有人。
  第197章 原來是大舅哥
  陸林見孩子不要她,眼淚控制不住的像斷線的珠子。
  沈彥楷扶住妻子,欲言又止看向江綿,不知道為何江綿會突然這麽排斥他們。
  「綿綿,我們一起,不分開。」時瑾年將人擁進懷裡,示意沈彥楷回家再說。
  「綿綿,我可以跟你們一起嗎?」沈清辭眼巴巴湊上來,剛哭過,眼眶還泛紅,看上去可憐極了。
  少年的小臉埋在時瑾年胸前,沒看沈清辭,猶豫了幾秒,抓著時瑾年衣服的手,卻伸出去勾住沈清辭的衣角。
  意思很明顯,就是答應了。
  沈清辭激動的一把抓住江綿的手,神情驕傲又激動。
  家裡那麽多人,綿綿最喜歡他。
  沈靖川又向宋懷仁表達感謝後,帶著父母和沈鬱上了一輛車,沈清辭顛顛的跟著江綿走了。
  上了車,江綿默默坐在時瑾年身旁,咬著下唇,眼睛看著腳尖。
  「綿綿。」沈清辭坐在江綿另一邊,搖了搖他的手,小心翼翼問,「你不開心嗎?不開心找到爸媽和哥哥嗎?」
  沈清辭以為江綿會像他一樣高興,激動,甚至在腦子裡都想了好多遍,和江綿相認的畫面,激動的抱在一起,哭的感天動地。
  少年密密匝匝的睫毛顫動兩下,下唇咬的更緊了,而後搖了搖頭。
  時瑾年知道江綿為什麽難受,在江綿得知他不是江家親生孩子,當時很難過。
  能把孩子送到孤兒院的父母,怎麽會是好父母,江綿一直就是這麽認為的,他的親生父母不愛他,拋棄了他。
  但是,現在陸林和沈彥楷是江綿父母,情況完全不一樣。
  沈家是不可能把孩子送到孤兒院,這中間的曲折,恐怕沒那麽簡單。
  現在他喜歡的陸姨突然變成了媽媽,綿綿一下子接受不了。
  第一反應也覺得,當初是陸林和沈彥楷不要他,才把他送到孤兒院。
  時瑾年大手輕撫少年的後頸,溫柔安撫,接著問沈清辭,「陸姨和沈叔叔,有沒有告訴你,生下綿綿後,綿綿是怎麽流落到孤兒院的?」
  「這中間是不是發生了什麽事?」時瑾年目光看向垂著腦袋,難過到極致的少年。
  「陸姨和沈叔叔,肯定不會把自己的孩子送到孤兒院,是不是沈家當年發生了什麽事?」
  時瑾年不知道中間曲折,但是會讓江綿知道,這中間肯定出了什麽事,陸林和沈彥楷不是那種拋棄孩子的父母。
  果然話才落音,少年纖長的睫毛顫了顫,抬起眼皮,看向沈清辭。
  似乎急著尋求答案。
  「我,我不知道啊!他們沒說,媽看到鑒定報告後就在哭,等著綿綿回來。」
  上午因為大哥帶江綿去實驗室,沒帶他去,他躲在房間生大哥氣呢?
  然後,二哥就上來告訴他媽媽說江綿是他們親弟弟。
  幸福來得太突然,砸的他暈頭轉向,一直處於激動狀態,根本沒時間想這些。
  沈清辭急得撓頭,「綿綿,你相信我,爸媽絕對不會把你送孤兒院的,你要相信他們!」
  「我和大哥二哥,一直都不知道我們還有一個弟弟,爸媽也一直沒說,所以這裡肯定有問題。」
  「對,有問題!」沈清辭雙手扶著江綿肩膀,仔細打量他,神情變得有些奇怪。
  「綿綿,回去了,我們再說!」
  沈清辭松開江綿,端正坐好,腦子裡飛快思索。
  除了長得帥,綿綿長得跟他們三兄弟都不像。
  綿綿應該還有白種人基因,該不是母上大人……
  要不然綿綿怎麽會流落到孤兒院?
  沈清辭不敢往下想,雙手狠狠抹了把臉,強迫自己冷靜。
  對方的小動作表情,時瑾年盡收眼底,自己也往那方面想了一下下,又立刻否決,沈老三該不會信了吧?
  陸姨就不是那樣的人,她和沈叔叔很多年,感情那麽好。
  江綿不知道沈清辭思緒,跑到十萬八千裡外了。
  現在心裡沒有那麽排斥陸林和沈彥楷了,少爺和沈哥都這麽說,他們或許是把自己不小心弄丟了。
  擔心自己理解錯,少年伸手拉了拉沈清辭袖子,「沈哥,我真的不是被他們扔到孤兒院的嗎?」
  「肯定不是!媽肯定是遇上事了,才出了狀況!」沈清辭說得相當肯定。
  「綿綿要改口了,從現在開始叫三哥。」沈清辭歪著腦袋,繼續哄著,「叫聲三哥聽聽。」
  少年看了沈清辭一眼,偏頭看時瑾年,又再次確定,「少爺,我真的是沈哥的親弟弟嗎?」
  「嗯。」時瑾年的大手還撫在少年的後頸上,「綿綿有爸爸媽媽和三個哥哥。」
  少年唇角微微扯起一小點弧度,又很快壓下,看向沈清辭,帶著少年人的清潤嗓音,親昵的叫了聲。
  「三哥。」
  「嗚嗚……綿綿。」沈清辭直接熊抱住江綿。
  「少爺!」又被抱住,江綿還記得時瑾年的話,不能讓別人抱,驚慌的看向時瑾年。
  「親哥哥,可以抱。」
  時瑾年心裡雖然不想沈清辭抱江綿,但是,他有什麽理由阻止親哥哥抱弟弟的呢?
  以前想抱不敢,現在嘛……哼!他是綿綿純正血統的親哥!
  年哥也不能說不!
  時瑾年有些醋意,又有點心疼看著抱在一起哭成淚人的兄弟了。
  親兄弟,就讓他抱一下吧!
  沈靖川以後就是大舅哥了。
  原來是大舅哥,放心了。
  兜兜轉轉的,害他吃了那麽多醋。
  同行駛在另一輛車上的沈家父母,將十八年前事情的始末,都告訴了兩個兒子。
  「我們還沒來及告訴你們有弟弟了,就失去了他。」
  沈彥楷握著妻子的手,聲音裡都疼惜,「你們的母親,那時候精神狀況很差,我們倆就商量好,將這件事瞞了下,不想讓你們難過。」
  「之後你們的母親,患上了嚴重抑鬱症,不想你們受到影響,才繼續留在雲市。」
  聽完父母的遭遇,沈鬱眼裡不知什麽時候湧上淚意,鼻尖發酸,他偏過頭,轉動眼睛,將眼淚逼了回去。
  小時候他曾埋怨過父母,隻想著二人世界,不管他們兄弟三個。
  原來父母背負了這麽多沉重的往事。
  綿綿是他們的小弟,難怪第一眼就這麽親切。
  沈靖川緊緊捏著指節,微垂著眼皮,長睫掩蓋下的黑眸,布滿寒霜。
  燒死了十個嬰兒,綿綿卻被錢芳從孤兒院領回家,不但被改了年齡,還被虐待。
  當年的那場大火,可能不是線路故障,而是錢芳有意為之。
  第198章 感動的時刻,當然要記錄
  時瑾年後悔了,剛才他就應該阻止沈老三抱綿綿哭。
  這下好了,惹的綿綿哭的停不下來。
  沈清辭急了,哭著哄江綿,怎麽也哄不好。
  少年的眼淚,像決堤的洪水,怎麽也擦不完。
  茫然,興奮,委屈,驚喜,所有這些年交織的情愫,一瞬間都湧了上來。
  完全控制不住。
  時瑾年隻覺得沈清辭像隻吵鬧的狗,吵的太陽穴疼。
  「綿綿,來我抱抱。」時瑾年伸手,勾住少年的脊背和腿彎,將人抱進懷裡坐著。
  他的綿綿太好哄了,他和沈清辭隻說了父母肯定有隱情才會讓他淪落孤兒院。
  綿綿就相信了。
  哭的這麽可憐,心裡已經原諒父母了吧。
  綿綿心裡也很渴望有家人。
  時瑾年拿著紙巾輕輕替少年擦眼淚,眼裡滿是心疼。
  江綿哭也是小聲的抽噎,眼淚卻像斷線的珠子,怎麽也擦不完。
  一直到沈家,少年還抽抽搭搭,眼睛哭的紅紅的。
  兩輛車同時停在別墅前,下車後,陸林直接往江綿這邊走,人還沒走到,被沈清辭截住,拉到一邊。
  「你這孩子,綿綿怎麽哭了,松手,我去看看。」
  陸林又想回去看江綿,就聽到三兒子天雷滾滾的小聲發言。
  「媽,你是不是背著我爸,在外面找了個老外,偷偷生的綿綿?」
  陸林難以置信看向自己三兒子,知道三兒子不著調,卻沒想過他這麽不著調。
  「啪!」
  沈彥楷不知什麽時候偷偷過來,聽到兒子胡言亂語,對著腦袋就是一巴掌。
  「臭小子!你腦子裡都是水嗎?敢這麽說你媽?!」
  沈彥楷氣不過,又踹了沈清辭屁股一腳,趕緊哄老婆,「老婆,別生氣,老三可能是醫院抱錯了,別聽他胡說。」
  「外面冷,我們先進去,別生氣。」
  沈彥楷扶著陸林,往別墅走,走了兩步,想到還有三個兒子呢,回頭讓大家都進去。
  「綿綿,瑾年,別管那個臭小子,進來說話。」
  「好的,爸。」
  時瑾年很自然的就……喊上爸了。
  沈彥楷唇角隱隱上揚了一下,轉頭扶著陸林進了別墅。
  沈靖川和沈鬱同時蹙起眉頭,又不約而同看向對方。
  沈靖川:時家這小子,一直臉皮都這麽厚嗎?
  沈鬱輕輕搖頭,他以前不這樣!
  遇到江綿後,開始變得可怕了。
  「啊……好,好呀。」江綿後知後覺,從震驚緩過神,完全沒注意時瑾年怎麽稱呼的。
  還擔心的看看從地上爬起來的沈清辭,「三哥,你還好嗎?」
  這個爸爸打人好凶哦!
  沈彥楷這一輩子都在軍隊,常年在軍中保留的氣勢,無形中就會散發出來。
  剛剛那一腳,他沒使勁,在江綿看來,可凶了。
  「好的很!三哥皮厚,不疼!」沈清辭咧著嘴,顛顛的走到江綿身邊。
  綿綿一句三哥,就算再踹幾腳也不疼。
  看父親的反應,綿綿肯定是他的孩子。
  不過,他們家基因突變了嗎?
  沈鬱和大哥又對望一眼,本想讓江綿也喊他二哥。
  綿綿可不就是一直喊他二哥嗎?
  早就注定了是一家人。
  屏退傭人,一家人在客廳圍著沙發坐下。
  陸林和沈彥楷一左一右坐在江綿兩邊,一人拉一隻手,殷切望著眼前漂亮乖巧的少年。
  「你們……」少年抿了抿唇,看看沈彥楷又看看陸林,眼裡又氤氳起水汽。
  兩個人都滿眼慈愛的望著他,這種感覺……好溫暖,好想哭。
  少年咬了下唇,克制想哭的衝動,顫著聲開口,「你們是……爸爸和媽媽。」
  陸林連連點頭,眼淚又不爭氣的流了下來。
  「綿綿,我們是爸爸和媽媽。」
  沈彥楷帶著清淺細紋的手,輕輕拍著少年細白的手背,滿眼自責,「這些年,受苦了,是爸爸媽媽沒有保護好你。」
  「是發生了什麽事?」少年囁嚅著,嗓音委屈,「我才被放到孤兒院。」
  「不是的,綿綿,我們沒有把你放到孤兒院。」
  陸林擦掉眼淚,深吸一口氣,穩住情緒,將當年發生的事情又說了一遍。
  「當時我和你爸以為,你也喪生在大火裡,那晚新生兒科的監控也被燒壞,我們不知道是錢芳那個女人,偷偷把你抱走了。」
  「錢芳?江家?」沈清辭猛地站了起來,「媽,你怎麽不早說!」
  「那天賀家和江家打架,我就該上去一起揍錢芳!」
  沈清辭氣的恨不能立刻就去找人算帳,沈靖川撩起眼皮看了他一眼,立刻又偃旗息鼓,乖乖坐下。
  「是錢芳。」陸林情緒穩定下來,紙巾替江綿擦眼淚,擦完愛憐的摸了摸他的臉頰。
  「前幾天,我們去吃斑魚宴那次,遇到錢芳,開始她說的那些話,我就覺得奇怪。」
  「接著,又從清辭口中,得知你被江家領養回家,關在地下室被虐待了那麽多年,我便開始懷疑了。」
  「後來在衛生間,看到綿綿那麽護著我,她短暫的慌神,像是怕我知道什麽事情似的。」
  陸林看了一眼丈夫,又繼續說,「年輕時,我們就有過節,她是什麽樣的人,我還是有所了解。」
  「她嫉妒我家境比她好,人緣比她好,恨我搶走了你們的父親,這些年她一直視奸我的社交帳號。」
  「她的慌亂和品格,還有綿綿的身世,這所有的一切聯系起來,我就有了一個大膽的猜測。」
  「事實證明,我沒猜錯,綿綿就是我的孩子。」
  陸林溫柔的眼中閃過一絲寒芒,「我們的綿綿就是被錢芳偷走,他還特意變更了年齡,加了一歲,阻止我們相認,她十八年前就想到這一招了。」
  大概是陸林說出來的事實太過震驚,好一會大家都沒說話。
  最後還是江綿開口了,「所以……我不是被爸爸媽媽丟掉的孩子,是被壞人偷走的。」
  「你是被偷走的,媽媽想你想了十八年,綿綿。」
  陸林溫熱的手指,輕輕撫摸少年的臉頰,又摸摸後腦杓,仿佛要把這十八年的缺失都彌補回來。
  少年眼眶泛紅,纖長的睫毛被淚水浸濕,黏在一起,眼裡卻含著笑意。
  幸福的微笑,越變越大,少年唇角高揚,嗓音帶了幾分撒嬌,「爸爸,媽媽。」
  「綿綿。」陸林見兒子又願意親近自己,將人摟進懷裡,淚眼婆娑。
  沈彥楷摟住老婆和小兒子,萬分感慨。
  冷不丁的就對上了,沈清辭拿著手機拍照的鏡頭。
  沈彥楷立刻嚴肅起來,松開手,坐的端正。
  臭小子,那一腳踹的太輕。
  「這麽感動的時刻,當然要記錄啊。」沈清辭見好就收,不敢多拍,「爸,你可不能凶我,會嚇到綿綿的!」
  被媽媽摟著,江綿這會兒已經不難過了,但是肚子又有點餓了,想吃東西。
  大概是路上哭的太多,沒有能量了。
  雖然人被媽媽抱著,可是手自由啊。
  以為大家沒注意他,少年下巴搭在媽媽肩上,茶色的眸子轉啊轉的,手已經向茶幾上的果盤伸去。
  細白的指尖,摸到一個圓圓的小番茄,迅速捏起,塞到嘴裡。
  嚼嚼嚼。
  一點沒注意到,除了陸林沒看到,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約而同,一臉寵愛在看少年裝作若無其事,光明正大偷偷吃零食。
  第199章 想打人
  時瑾年眼神寵溺,無比溫柔看著一邊抱著媽媽,一邊偷偷吃水果的少年。
  在綿綿心裡,爸爸媽媽也不過和吃的平起平坐。
  他也和吃的平起平坐,綿綿還是最愛他的。
  一個小番茄吃完,江綿已經輕車熟路,伸手又摸了一個塞到嘴裡。
  微甜帶點酸的小番茄,在嘴裡爆汁炸開,少年微微眯起眼眸,安心的靠在媽媽的肩上,開心的吃著零食。
  大概是太過開心,嘴裡無意識的咕噥出來一句,「好開心。」
  是啊,對於渴望親情,又貪吃的江綿來說,這就是最開心的時刻之一。
  陸林知道兒子在吃偷偷水果吃,這樣的場景,她幻想過很多次。
  如果小兒子還活著,撒嬌的靠在她的懷裡,不需要那麽多顧慮,只需要做他自己。
  現在她的幻想成真了。
  沈清辭一直是家裡的老么,這會撒嬌癮犯了,可憐兮兮湊了過來,坐到陸林另一邊。
  臉直接貼在母親後背,貼臉近距離看江綿,拿了一個小番茄塞到少年嘴裡。
  陸林不厚此薄彼,轉身將沈清辭摟進懷裡,一左一右,兩個乖孩子。
  沈鬱有些無語,多大人了,還撒嬌。
  綿綿年齡還小,躲在母親懷裡,不顯突兀,小弟一米九大個子,貓著個腰縮在母親肩頭,怎麽看這麽別扭。
  「二哥,大哥,你也想讓媽抱抱嗎?」沈清辭得意的看向二哥和大哥。
  不等陸林開口,沈靖川和沈鬱同時開口,「不用!」
  那場面,不敢想。
  沈靖川站起身,拍了一下時瑾年肩膀,「我們去抽根煙。」
  沈鬱會意,跟著一起走到外面。
  說是抽煙,沒有一個人抽的,三個男人的心思都是一致的。
  綿綿不喜歡聞煙味。
  時瑾年已經有一段時間不抽煙,想抽的時候,就親江綿。
  「大哥……」
  「別叫我大哥。」沈靖川驀地打斷時瑾年,一點沒慣著時瑾年,「你還只是綿綿男朋友。」
  時某人認定了江綿,鐵了心要做沈家兒婿,厚著臉皮說,「大哥,綿綿已經答應我的求婚,我們遲早會結婚的。」
  「叫大哥也是早晚的事,不如早點熟悉一下!你說是不是,大哥?」
  沈靖川撩起眼皮,望著時瑾年,插在褲兜裡的手,握成了拳頭,輕笑一聲,這一聲在寒風裡,像帶了冰霜。
  輕笑之後,沈靖川的眼神越來越冰冷,軍人身上的肅殺之氣無形散開。
  時瑾年脊背挺立,迎上大舅哥的目光,眼裡沒有絲毫畏懼,似乎感覺不到對方周身的氣場變化。
  他知道沈靖川心裡有氣,綿綿一下變成親弟弟,估計他一時之間難以快速接受。
  時瑾年相信自己的直覺。
  沈靖川不想面對,他也要逼著他面對。
  綿綿是他親弟弟。
  沈靖川往前邁了一步,靠近時瑾年,準備教訓一頓這個小子。
  關鍵時刻,沈鬱出手了,趁其不備,掄起拳頭照著時瑾年臉上就是一拳。
  打的時瑾年一個趔趄,後退兩步,才站穩腳步。
  「我拿你當兄弟,你居然睡我弟弟!」沈鬱甩了甩手,語氣相當懊悔,「早知道綿綿是我親弟弟,我絕對不會讓你禍害他!」
  說的話是真的,幫兄弟也是真的。
  這個家夥,不止一次在他面前秀恩愛,親他弟弟!
  當初還向他討要接吻秘籍!
  他還給他發了那麽多秘籍!
  以前雖然覺得江綿年齡小,但是站在兄弟角度,覺得還可以接受,畢竟兄弟真喜歡綿綿。
  現在,綿綿成了他的親弟弟,哪個哥哥能接受的了?
  打他一拳,都是輕的,要是大哥揍他,不掉兩顆牙都很難收場。
  他還是收著力氣打的,最起碼牙不會掉。
  時瑾年舌尖舔了舔裡面臉頰肉,站穩了,心甘情願接著這一拳。
  「二哥,我真心喜歡綿綿,你要是不解恨,再打幾拳。」
  「別叫二哥,膩歪的慌。」沈鬱嫌棄拒絕,「你現在真不要臉!」
  「好好的兄弟,突然叫起了二哥,你怎麽不叫我二大爺!」
  時瑾年輕笑一聲,湊近沈鬱,「我叫你,你敢答應嗎?」
  「我沒你這麽大侄子!」沈鬱咬牙切齒,「今晚你一個人回去,綿綿留在家裡。」
  時瑾年立馬沒了笑容,肉眼可見不開心了。
  沈鬱開心了。
  被兩個人這麽一鬧,沈靖川積蓄起的那點怒氣也沒了。
  「說正事吧。」沈靖川沉了沉氣,開口了,「江家這步棋怎麽走?」
  「錢芳必須要死。」時瑾年嗓音沒有起伏,就像說今天天很冷一樣。
  綿綿是803醫院那場大火的受害者,張叔也是,錢芳死一萬次都不夠。
  「那個女人是必須要死,但要走法律途徑。」沈彥楷從裡面走了出來,面色嚴肅。
  「你們現在都事業有成,不能為那種人搭上鋌而走險。」
  這兩個兒子加另外半個兒子,都是人中翹楚,哪一個去犯險,他都舍不得。
  為那種心思歹毒的女人,鋌而走險,不值得。
  兩個兒子還沒表態呢,時瑾年倒是殷勤。
  「爸,我們聽您的,不會私自胡來。」時瑾年叫的自然,仿佛叫了很多年似的。
  沈彥楷嚴肅又忍不住唇角上揚,拍了拍時瑾年肩膀,「好!一下多了兩個兒子!中午陪我好好喝兩杯!」
  時瑾年立刻表態:「爸!今天一定陪您喝盡興。」
  喝醉了就可以賴在這裡,陪著綿綿睡了!
  沈鬱扶額,沒眼看。
  沈靖川抿著唇,捏了捏指節,還是想打人。
  第200章 大哥,我想抱抱你
  賀州元那晚被家人和張叔刺激後,回去又幹了兩件報復江家的大事。
  找營銷號爆料了江氏與賀氏內部保密的薪資對比。
  兩家業務重疊很大,基本算是同行。
  同級崗位一對比,江氏薪資比賀氏少了不止一星半點,江氏被扣上萬惡資本家帽子。
  網友罵江氏,江氏員工春節就開始打聽新工作。
  江氏的內部薪資哪裡來的,當然是江綿小天才搜羅出來,時瑾年匿名發給賀州元的。
  賀州元乾的另一件事,把江溪在顧家壽宴給男人下藥,企圖勾引獻身被抓的事情,捅了出來。
  豪門之間吃瓜就算了,捅到網上,熱心網友可沒放過江氏。
  江楓前一段時間馭兩男的視頻,又被翻了出來繼續挨罵。
  江氏一夜之間被罵的官方帳號禁止評論,官網被黑,公司門口被潑油漆。
  江臨明氣瘋了,一邊瘋狂撤消息,一邊派人搜尋賀氏汙點。
  時瑾年沒給他送情報,江臨明隻拿到了賀家賀父如何貪戀錢財吃絕戶,如何又和小三勾搭,如何擠走原配兒子的詳細情報。
  於是江臨明也找人往網上一放,夠賀家春節喝一壺的了。
  時瑾年陪未來嶽父喝醉的打算落空,江綿見他們一直喝酒,只是咕噥了一句,「酒有什麽好喝的,那麽辣,哪有果汁好喝呀!」
  沈彥楷立刻將酒杯拿走不喝了,「綿綿說的對,酒有什麽好喝的,你們也別喝了!喝果汁,健康!」
  前一分鍾還在推杯換盞敬酒,後一分鍾,推杯換盞換成了果汁。
  「年糕,還疼不疼啊?」江綿吃著飯,還不住的關心時瑾年。
  「以後走路小心點一點呀!都撞青了哎。」
  「有點點疼,不要緊。」時瑾年上身微微往江綿那邊靠,給他摸被沈鬱揍了一拳的臉。
  沒敢說是沈鬱打的,時瑾年謊稱自己撞到了。
  這個時候,大舅哥明顯看自己不爽,指望兄弟幫忙呢!
  「一會吃完飯,我給你冰敷。」
  少年滑嫩的指腹輕輕略過青紫的地方,接著湊上去輕輕呼了兩口氣。
  這兩口氣呼的臉頰酥麻,體內燥火隨時都會揭竿而起。
  時瑾年一把握住少年的手,後退一點,裝作淡定的說,「綿綿吹過,就不疼了,來吃點魚。」
  要是再對著他吹氣,他會起立的。
  陸林一臉欣慰看著兩人舉止親密,如果不是江臨明把綿綿送出來,給時瑾年,她可能這輩子都不知道她的兒子還活著。
  如果時瑾年沒有收留綿綿,她的孩子也許會遭遇更慘。
  雖然開始綿綿是被江家當做玩物,送給時瑾年,好在這小子真心對綿綿。
  能為了綿綿,不要公司,也是個戀愛腦,適合綿綿。
  江綿晚上不回抱山園,時瑾年便讓張叔把卷卷送過來,順便帶了幾身他的衣服,和江綿的衣服,一起混了進來。
  衣服混了進來,人在晚飯後,還是被沈靖川和沈清辭禮貌請了出去。
  沈靖川單純覺得這小子煩,眼不見為淨。
  沈清辭有私心,晚上他要獨佔弟弟,帶著弟弟一起睡覺!
  時瑾年往門口走,一步三回頭看江綿。
  而江綿抱著卷卷正和毛毛在地上打滾,少年笑的明媚開心,一點沒有和愛人分別的不舍。
  看來綿綿心裡接受了這是他的家。
  面對真心疼愛的父母,千層的隔閡也會被愛融化。
  時瑾年回到車裡,將車開了出去,停在沈家別墅院外路邊。
  夜幕遮蓋城市,星光點綴。
  時瑾年雙手搭著方向盤,一個人坐在車裡,目光一瞬不瞬看向沈家別墅。
  綿綿有家人了,他不再是他的唯一。
  可是,萬一綿綿晚上沒有他睡不著呢。
  這些天綿綿都是他帶著睡的,每天晚上都是摟著他的腰,握在他的臂彎裡才睡的安穩。
  他要是走了,綿綿睡不著,找不到他,該怎麽辦?
  再等等,萬一綿綿想他了呢。
  沈清辭通過撒潑打滾,終於打敗父母,求得和江綿睡一屋的特權。
  屁顛屁顛跑回房間布置去了。
  陸林有些惋惜看著房間裡,晚上新添加的一張床,挨在他們大床旁邊。
  「綿綿,那明晚,跟我們睡好不好?」陸林拉著小兒子舍不得松手。
  「嗯好!」江綿一口答應,又打了個哈欠。
  沈靖川眼角含笑,看著開始犯困的少年,把人拉了過來。
  「媽,時間不早,今天你也累了,早點休息,我帶綿綿回房間。」
  陸林自然也看出來江綿困了,不舍的摸了摸兒子臉頰,「去睡吧,媽媽明天早上給你做好吃的。」
  一聽到好吃的,江.瞌睡.綿的開關瞬間被打開,惺忪的大眼睛,瞬間彎起好看的弧度,連連點頭。
  隨即給了陸林一個甜甜的笑容,禮貌告別,「媽媽,晚安,爸爸晚安!」
  沈靖川帶著江綿出了父母房間,小心翼翼牽著他的手,往電梯走。
  路過自己房間,沈靖川頓住,「綿綿,想去看看大哥的房間嗎?」
  「啊……好呀!我還沒看過大哥的房間呢!」
  沈靖川推開門,少年邁步進去,好奇打量。
  房間格調厚重,像是歐洲貴族的住所,華麗又不失莊嚴。
  江綿以為會有稀奇的研究發明,事實並沒有。
  沈靖川跟在少年身後,目光溫柔,落在少年漂亮柔順的發頂。
  他們兄弟三個都有一米九,唯獨綿綿,估計才一米七五。
  要是沒被錢芳偷走,受了那麽多苦,綿綿也和他們一樣高。
  原來綿綿的靈魂體,當初能寄宿在他身體內,也是因為他們是同父同母的親兄弟,沒有其他的原因。
  「大哥,你的房間跟三哥的一點也不一樣。」少年回頭,清潤的眸子亮亮的,「除了一點書,都沒有一個玩具哎。」
  「三哥房間裡有好多模型,還有那個什麽辦的,就是好多酷酷的小男人!還有穿短裙子的姐姐。」
  沈靖川唇角彎起一抹弧度,聲音也愈發溫柔,「綿綿說的是不是手辦。」
  老三小時候就喜歡模型手辦這些,臥室裡一整面牆都是。
  「啊……是叫手辦!」少年轉過身面對著沈靖川,歪著腦袋看他。
  「大哥。」少年聲音很輕,比叫沈大哥多了幾分親昵。
  沈靖川輕嗯了一聲答應,垂眸對上少年含笑的眼睛。
  「大哥,我想抱抱你。」江綿說。
  上午大哥想抱,他拒絕了,那時候還不知道沈大哥就是親大哥。
  現在不一樣了,少爺說了,親人之間擁抱可以的呀!
  大哥也是親人。
  現在可以大膽和大哥抱抱啦!
  沈靖川沒想到江綿突然提起這個要求,沒來由的有點緊張。
  還沒緩過神的時候,少年已經伸出雙臂,摟住了他的腰。
  少年整個人貼在他的胸前,臉頰貼著他的鎖骨下方。
  雖然他和江綿都穿著針織毛衣,還是感覺懷裡的溫度燙人,燙的他幾乎不敢伸手擁抱弟弟。
  第一次切切實實的感受到江綿的溫度,真真切切圈著的腰,不是那個飄浮不定的靈魂體。
  沈靖川猶豫片刻,抬起手臂輕輕擁住了少年。
  第201章 三哥,你是嫌棄我矮嗎
  沈靖川的大手貼在少年後背,輕輕將人抱緊一點點,不敢再抱緊。
  懷裡的身軀略顯單薄,依賴的靠著著他,呼吸清淺,沈靖川也能感受到對方平穩的心跳。
  一絲絲好聞的溫暖的淡香,鑽入沈靖川的鼻尖,讓他感到安心,滿足。
  綿綿是弟弟,也是唯一不一樣的弟弟。
  是千米高山之上,冰雪覆蓋,一片純白中,最高貴純潔的雪蓮花。
  脆弱又堅強,深深扎根在高山之上,為皚皚白雪,寒冷寂靜,無限生機。
  他心裡唯一的雪蓮。
  「大哥,原來抱著大哥是這樣的感覺啊!」少年揚起臉,眉眼微彎,「大哥好暖和!」
  少年說完,又將臉貼在沈靖川胸前,抱的更緊,依賴十足,「大哥,好幸福啊!這是真的吧!」
  「我有爸爸媽媽,還有好多哥哥,特別好的哥哥。」
  「是真的,綿綿。」沈靖川輕輕撫了兩下少年薄瘦的脊背,「你本來就是沈家的孩子,被惡人偷走,現在又回到了沈家。」
  「你是全家最受寵愛的小弟弟。」
  「我們都很愛你。」
  沈靖川的話,像是有魔力一般,安撫到江綿那顆落找不到著落點的心。
  他的心漸漸落下,輕輕依偎著溫暖可靠的棲息地。
  「大哥,謝謝你!」少年揚起臉,眉眼柔和,「謝謝你幫我找回卷卷,還救了少爺。」
  「最最最重要的是,變成了我的大哥!」
  「嗯,大哥會一輩子保護綿綿。」
  沈靖川冷肅的眉眼間帶著淺淺笑意,收回撫在少年後脊背的手,松開了人,退後半步,摸了摸少年軟乎乎的淺金色短發。
  「大哥,你不會要把綿綿拐走吧!」沈清辭突然竄了進來,勾著江綿的肩膀,將人拉到自己身邊,警惕看著大哥。
  像是護食的大型犬。
  「綿綿今晚跟我睡!都說好了的!我就下去布置了一下房間,你不能截胡!」
  沈清辭平時很怕大哥,這會為了今晚能和江綿一起睡,壯著狗膽跟大哥分庭對抗。
  沈靖川雙手抄兜,用看小狗的眼神看沈清辭。
  張牙舞爪,虛張聲勢。
  「三哥,沒有啊!」江綿替大哥說話,「大哥帶我來他的房間參觀一下!」
  知道誤會了,沈清辭好不容易積攢起來的那點勇氣,瞬間像漏氣的氣球,氣勢蔫了。
  「大……大哥,對不起!」沈清辭摟著江綿又往門口方向退了兩步。
  「時間不早,你早點休息,我帶綿綿回房就行了!」
  「嗯,去吧。」
  沈靖川才懶得跟傻狗弟弟計較,懶懶散散說了句,把人打發走。
  弟弟從小就想要一個小弟弟陪他玩,他們都知道,盼了這些年,總算如願了。
  他怎麽會和弟弟搶人,也不需要搶。
  沈清辭拉著江綿進了自己的房間,房間大床上新換了床單被子,床邊還有一隻超大粉色狗趴窩。
  毛毛帶著四個孩子,見江綿進來,甩著尾巴圍了過來。
  「綿綿,去我的秘密基地!」沈清辭不管狗了,拉著弟弟直接往臥室裡面的房間走。
  裡面是一間書房,面積沒有沈靖川的獨立書房大,跟沈清辭的臥室風格一樣,淺色系,玩樂風,書架上也擺了很多手辦,玩偶。
  沈清辭的秘密基地在書房角落帶的一個兩平米大小的儲藏室。
  儲藏室放著一個咖啡色無腳軟沙發,沒有矮桌,地板上放著很多零食和水果。
  江綿進去的瞬間,眼睛睜大,「哇!三哥,你好棒呀!這麽多好吃的!」
  少年說著,自己坐下,伸手摸向盒子裡的炸雞肉塊。
  沈清辭快速將儲藏室門關上,隔絕了五隻想擠進來一起吃的毛孩子,坐到江綿身旁。
  「綿綿,你不知道,小時候,大哥二哥不允許我多吃零食,但是小孩子饞那!」
  「有機會我就偷偷藏零食到這裡,趁著他們睡覺,偷偷給自己加餐!」
  江綿手裡拿了一根長薯條,嘴裡嚼嚼嚼,似乎有些不明白,「三哥,你小時候也吃不飽嗎?」
  「大哥和二哥不會不讓你吃飽,是不是以前家裡沒有錢吃飯?」
  江綿以前的日子,能吃飽肚子就很不容易。
  到了時瑾年身邊,時瑾年也會限制他吃多,他知道吃多了會肚子疼。
  可是沈哥每次吃很多東西,肚子一次也沒疼過。
  江綿自動帶入到,以前家裡沒有錢,三哥吃不飽。
  完全不知道,小孩子零食吃多,會影響長身體。
  肚子疼,吃零食吃的;
  不長個子,吃零食吃的;
  生病了,也是亂吃零食吃的。
  這樣的話,幾乎每個孩子成長過程中,家長都說過的道理,江綿不知道。
  沈清辭自然也發現了這一點,心裡頓時掀起密密麻麻的心疼。
  「綿綿,吃個炸雞腿,我偷偷在肯德基外賣的。」
  沈清辭嗓音控制不住的哽咽,「三哥小時候沒受苦,吃的飽,就是零食太好吃了,想吃零食。」
  「綿綿受了很多苦,你多吃點,還能長高。」沈清辭像摸小狗似的,一下一下摸江綿的發頂,「要是小時候吃的飽,現在也不會這麽矮。」
  「還這麽瘦。」
  沈清辭越想越心裡越難受,努力控制著不讓自己哭出來。
  「三哥,你是嫌棄我矮嗎?」少年啃著雞腿,秀氣的眉頭輕輕蹙起。
  「不是啊,綿綿,三哥心疼你小時候沒吃好,本來可以和我們幾個一樣高。」
  江綿拿著啃了一半的炸雞腿也不啃了,忙著安慰淚流不止的沈清辭。
  「三哥,你別哭啊。」少年一手拿著雞腿,一手拿紙巾給沈清辭擦眼淚,「那都過去了,我現在好開心,每天都有好吃的啊!」
  「嗚嗚……綿綿!」沈清辭哭的難自抑,一把抱住江綿,幾乎泣不成聲。
  一小半是江綿變成弟弟的喜悅,一多半是對親弟弟的心疼,憐愛。
  「綿綿,要是我早知道你的存在,三哥,三哥第一次見你,就能認出來你是我弟弟!」
  「我就能更早把你帶回家,好好養你。」
  第202章 第一次分離
  沈鬱靠在窗前,盯著手機上屏幕上那串號碼。
  剛剛撥打了一下,提示無此號。
  這個號碼是同舟在德國用的私號,這個狗男人這幾天也沒有聯系他,仿佛那天他沒出現過。
  他想問問同舟,是不是年前就來京市了,亦或是更早。
  想問問他,為什麽來了,卻不找他,他的公司地址,家庭地址,對方都知道。
  沈鬱指尖停留在那串號碼上,頓了片刻,往左滑動,乾脆利索刪除號碼。
  他的心態也不再像剛分手時,念念不忘。
  不願意妥協,結局只有分手,結局早已注定。
  沈鬱有自己的底線和尊嚴。
  收好手機,沈鬱邁步往門口走去,把綿綿單獨交給小弟,他實在不放心。
  要是沒猜錯,肯定又帶著人躲在儲藏室偷吃零食。
  沈鬱拉開房門,意外見到大哥從門口路過,「大哥,你這是?」
  沈靖川穿著灰色針織開衫毛衣,隨意慵懶,身上的肅殺之氣藏匿起來,倒是多了幾分世家豪門長子矜貴風范。
  「來看看綿綿。」沈靖川說的口吻親切,「你呢?」
  「和你一樣。」沈鬱跟上大哥腳步,與他並肩而行,「不知道兩個人是躲著吃零食,還是已經睡了。」
  「去看看就知道了。」沈靖川推開江綿的房門。
  沈鬱打開了沈清辭房間門,果然床上被子整齊,沒有人,
  「還真是沒睡覺。」
  沈靖川語調無奈,邁步要往裡面走,被沈鬱叫住。
  「大哥,你是不是之前就知道,綿綿可能是我們弟弟,才對他那麽好。」
  「不只是惜才,是不是。」
  沈鬱站在沈清辭房門口,望著大哥的背影,已經做好了,大哥不會正面回答的心理準備。
  這些年大哥對他和小弟,都是家長一樣的存在,有些問題大哥都會避而不答,或是答非所問。
  沈鬱看不懂大哥。
  大哥跟綿綿沒有交集,為什麽對綿綿那麽上心。
  而綿綿成了他們的親弟弟,最平靜的就是大哥,就像他早知道答案了一樣。
  他希望大哥是早懷疑綿綿的親弟弟,才對他不一樣,還有愛惜綿綿的高智商大腦,沒有其他的情感。
  沈靖川轉過身,微微挑起眉尾,看向沈鬱,大方承認。
  「是有猜測,只是還沒查到實質證據,沒想到媽速度更快,直接去做了親子鑒定。」
  沈鬱若有所思點頭,那時候大哥年齡最大,是有可能發現,父母有事瞞著他們。
  「大哥,你要是早點告訴我,我也能幫你一起查。」沈鬱松了一口氣,走了過來。
  「沒有證實的事,沒必要說。」沈靖川雙手抄兜,努了努下巴,示意沈鬱去裡面看看。
  沈鬱得到了心中想要的答案,不再糾結之前心裡的疑慮,先一步往裡面書房走去。
  之前看來是他多想了,大哥就是因為懷疑綿綿是親弟弟,才對他不一樣的。
  沈靖川跟在身後,手指微微蜷起,收緊。
  對綿綿的所有關心,與眾不同,都是因為他懷疑綿綿是親弟弟。
  這個回答,是現在最好的選項。
  有些事,永遠不需要真相。
  那些不能破土的萌芽,適合枯死在陰濕的泥土。
  現在這樣,就是最好的狀態。
  兩人進了書房,只見毛毛帶著四個半大小狗,圍著儲藏室門,乖乖坐著,齊齊望向儲藏室門。
  沈鬱越過小狗,來到門前,握住把手,拉開儲藏室門。
  不大的儲藏室地上,放了炸雞薯條,烤肉串還有一大盤水果等。
  還有坐在地上的沈清辭,下巴搭在江綿肩上,正抱著他嚶嚶哭。
  而江綿一手拍著沈清辭後背,有點不上心的安撫,一手拿著一串,啃了一小半的烤肉。
  嚼嚼嚼,門突然被打開,少年咀嚼的動作頓住,茶色的大眼睛眨巴了兩下,仰望著大哥二哥。
  仿佛在委屈的說,他在安慰三哥的,可三哥一直哭呀!
  少年漂亮的臉蛋搭在沈清辭肩上,唇角沾著食物碎渣,看上去像是烤肉上的孜然顆粒。
  「大哥,二哥,你們要吃嗎?都很好吃!」
  正在嚶嚶哭的沈清辭突然停下,偏頭看站在門口,壓迫感十足的兩位親哥。
  完了。
  他好像哭著哭著,越哭越心疼弟弟,都忘了讓弟弟少吃點。
  「大……哥,二哥,你們怎麽來了。」沈清辭嚇的聲音都在抖,還抱著江綿,忘了松開。
  沈鬱忽然有些頭疼,他要是不來,今晚綿綿估計又會把自己吃到吐。
  不等沈鬱思考要不要打弟弟,四個狗崽子一擁而進,對著地上的零食狂嗅起來。
  江綿動作很快,扔掉手裡肉串,推開沈清辭,一把抱起卷卷,用肩膀拱其他三隻狗崽子。
  「大哥,二哥,快幫忙啊!不能讓卷子們吃零食!」
  儲藏室裡突然亂了起來,趕狗,抓狗,搶著收零食。
  短暫的兵荒馬亂之後,四個人終於合力將狗都挪到臥室外。
  沈鬱摸了摸江綿肚子,確定沒吃撐,讓江綿進衛生間洗澡,他和大哥給沈清辭上思想政治課。
  江綿帶著水汽,洗的粉粉嫩嫩出來,兩個哥哥立刻停止批評教育。
  沈靖川只看了江綿一眼,迅速挪開目光,囑咐兩句,最先離開臥室。
  沈鬱不放心沈清辭照顧,看著江綿睡著才離開。
  剛出來,就收到時瑾年發的消息,問江綿睡了沒有,有沒有蹬被子。
  沈鬱回了一句剛睡,讓他不要擔心。
  依然守在沈家別墅外的時瑾年,看著屏幕簡短,孤零零的幾個字,顯然不滿。
  時瑾年摩挲著手機邊緣,沒忍住還是試著給江綿發了信息。
  【綿綿,睡了嗎?想你了。】
  消息就像沉入大海,時瑾年等了五分鍾,十分鍾,二十分鍾,依舊沒有等到回復。
  這是幾個月來,他和綿綿第一次分離,晚上沒有他,綿綿能睡的安穩嗎?
  綿綿睡著了嗎?不再需要抱著他睡了嗎?
  沈清辭洗完澡,長袖睡衣睡褲穿的整整齊齊。
  四隻狗安靜擠在床邊超大狗趴窩,沈清辭單膝跪地,手支著腦袋,安靜欣賞弟弟睡著的可愛模樣。
  卷卷被江綿摟在懷裡,只是睜開眼睛看了一眼沈清辭,又閉上眼睛,安穩睡在小主人懷裡。
  弟弟真漂亮,睫毛比他的還要長,皮膚真白啊。
  仔細看,還是有點點像母上大人,只是有點點像,難怪他開始沒看出來呢。
  沈清辭看的出神,熟睡的江綿突然睜開眼睛,直接坐了起來。
  茶色的大眼睛在房間四下搜尋,像是在找什麽。
  「少爺?少爺!」少年眼裡閃過慌亂,對上沈清辭的視線,帶著哭腔問,「三哥,少爺呢?他在哪?」
  沈清辭以為江綿夢遊,忙不迭屈膝上床,握住少年肩膀,溫聲安慰,「綿綿,你的少爺回家了,他沒事,安心睡吧。」
  「少爺沒回家!」少年聲線顫抖,說話間,眼淚掉了下來,「我夢到少爺死了,他被下毒害死了。」
  沈清辭心裡沒有來由的慌了下,倒不是他認為時瑾年太弱,而是江綿神情恍惚,說得像是真發生過,他被嚇壞了一樣。
  怎麽綿綿也會夢到,年哥被下毒害死?
  肯定是巧合!
  卷卷急的仰著腦袋,小聲哼唧,試圖安慰小主人。
  江綿忽然掀開被子,光著腳下床,往門口跑去。
  「綿綿!穿鞋子,腳冷。」沈清辭連忙撿起擺在床下拖鞋,跟了上去。
  第203章 以後,也不會給你機會
  江綿拉開房門,跑到走廊,憑著記憶,轉向樓梯口方向。
  一轉身,便看到時瑾年和沈鬱兩個人,踏進走廊,往這邊來走。
  江綿看到時瑾年的同時,對方也看到了他。
  「少爺!」少年帶著哭腔喊出,眼淚又湧了出來,同時不顧一切奔向時瑾年。
  時瑾年看到江綿穿著睡衣,光著腳,從沈清辭房間跑出來,還那麽委屈,哭著跑過來。
  胸口窒息般的疼痛,時瑾年短促呼吸一下,連呼吸也是痛的。
  大腦還沒發出指令,身體更誠實,已經下一步邁開長腿跑了過去。
  說他放心不下江綿也好,說他離不開江綿也好,在車裡等了幾個小時,無法說服自己獨自回去。
  於是他厚著臉皮,給沈鬱打電話,軟磨硬泡了好一會,二舅哥兼好兄弟才把他放進來。
  幸好他來了。
  時瑾年張開雙臂,接住不顧一切跑過來的少年。
  撲進懷裡的一瞬,時瑾年雙手托著少年臀部,將人抱了起來,緊緊擁在懷裡。
  「綿綿,怎麽了?」時瑾年有點啞,嗓音透著濃濃心疼。
  「少爺……嗚嗚……」少年緊緊摟著時瑾年脖頸,「我夢到你被毒死了,好可怕,嗚嗚……」
  原來是做噩夢了,還好還好。
  不是沈老三把綿綿惹哭了,看到江綿哭著從沈清辭房間出來,他都想好了,哄好江綿就揍沈老三一頓。
  管他是不是綿綿親哥哥,欺負綿綿就是不行。
  時瑾年心裡稍稍放松,一手托著少年臀部,一隻手順著少年脊背安撫。
  「夢都是反的,綿綿不怕,我好好的沒事。」
  沈清辭拿著拖鞋,詫異跑了過來,想問時瑾年大半夜的怎麽來了,但是江綿還在哭,什麽也沒問。
  他拿著拖鞋,就著時瑾年的走路的速度,把拖鞋套在江綿腳上,防止他著涼。
  卷卷邁著小腿跑了過來,不知道小主人怎麽了,急得小聲哼唧。
  毛毛和三個卷子也圍在時瑾年腿邊,仿佛對突然到來的客人十分上心,一個勁的嗅,生怕把他們家的小主人偷走。
  「少爺,不要走,不要走。」少年的臉伏在時瑾年肩頸,聲音還帶著顫。
  「我不走,不走。」時瑾年溫柔拍著少年脊背,邁步往江綿房間走去,「我一直陪著綿綿,哪裡都不去。」
  「嗚嗚……少爺,你怎麽丟下我走了,不陪我睡覺。」
  少年閉著眼睛,像是沒睡醒,又像是半睡半醒,小聲哽咽,嗓音柔軟,帶了幾分撒嬌和埋怨。
  時瑾年聽到心尖酥酥麻麻,在少年臉頰吻了一下,聲音愈加溫柔討好,「我錯了,不該走的,以後綿綿趕我走,我都不走,不會丟下綿綿。」
  明明晚上告別時,一點不留戀他,他在門外守了幾個小時,小沒良心一個電話和信息都沒給他。
  這會倒是埋怨起他了。
  不過時瑾年喜歡江綿這樣對他軟軟撒嬌,埋怨。
  綿綿就是心裡太看重自己,才會離開幾個小時就撒嬌埋怨。
  他也不想走的,但現在情況有點不一樣。
  看的出來,大舅哥很想揍自己。
  沈老三想獨佔綿綿,以前沒有由頭,現在,理直氣壯。
  雖然未來嶽父嶽母沒說什麽,但也沒明確留他住下來。
  用沈鬱的話說,綿綿才十八歲,就被他「糟蹋」了,作為父母哥哥,沒揍他,已經是網開一面。
  還是念在當初他收留江綿的情分上。
  這個家裡,只有他兄弟沈鬱,還勉強幫他一點。
  所以今晚,沈鬱也讓他回去時,只能先心不甘情不願在外面等。
  功夫不負有心人,沈鬱怕他凍死,綿綿又做噩夢了。
  今晚可以光明正大留在這裡了。
  至於明天,努力繼續留在這裡。
  時瑾年心情很好,抱著江綿進了房間。
  沈清辭終於反應過來,今晚他和江綿一起睡的願望要落空了。
  「年哥。」沈清辭跟進來,不甘心,「綿綿今晚在我房間睡。」
  「嗯。」時瑾年輕輕應了聲,「那……我和綿綿一起去你房間睡嗎?」
  時瑾年坐在床沿,依舊小孩抱姿勢,抱著江綿,「你也看到了,綿綿離不開我。」
  說話的聲音不大,江綿迷迷糊糊嗯了一聲,「離不開。」
  沈清辭癟了下嘴,快要氣哭了,綿綿今晚就是要跟他睡的啊。
  年哥真討厭,走了還回來!
  沈鬱同情的拍了拍弟弟肩膀,「不急這一晚,弟弟以後會常住家裡,以後有機會帶綿綿睡。」
  時瑾年抬起薄薄的單眼皮,看了一眼沈家兩兄弟。
  以後,也不會給你機會。
  沈清辭生氣歸生氣,心疼弟弟的心一點假不了,「那你好好照顧綿綿,不要再讓他哭了。」
  時瑾年怕說多話,吵到江綿,點了點頭。
  沈清辭帶著毛毛和三隻半大崽子回自己房間。
  卷卷賴著不走,前爪趴著床沿,努力想往床上爬。
  今晚它要和小主人睡。
  沈鬱像是看懂卷卷的心思,好心幫了小狗一把。
  托著小狗肚子,將它放到床上
  時瑾年默了默,算了,想賴在這裡,總得付出點代價。
  不就是帶卷卷睡覺嗎?
  綿綿都可以,他也可以。
  沈鬱見這裡不需要他,識趣出去前,又不放心交代,「別禽獸,要是明天大哥揍你,我可攔不住。」
  這家夥,跟發情的公狗似的,就喜歡欺負綿綿。
  要是這家夥今晚再不知收斂,敢在大哥氣頭上,深夜潛回對綿綿發情。
  沈鬱已經能想象的到,明天大哥看到綿綿脖子上有紅痕,肯定會忍不住揍時瑾年。
  大哥應該還沒睡吧!
  他得上去提前跟大哥報備一下。
  第204章 滿足不了大哥的心願
  沈鬱出來,關上房門,正要上樓,遇到父親和母親。
  「爸媽,這麽晚了,你們是來看綿綿?」
  沈彥楷扶著妻子,「你媽睡了會又醒了,擔心綿綿蹬被子著涼,要下來看了才放心。」
  「綿綿沒跟清辭睡嗎?」陸林注意到兒子從江綿房間出來。
  沈鬱將晚上的事說了下,連時瑾年在車上守了幾個小時都說了。
  能幫兄弟一點,是一點吧。
  陸林眼裡帶著笑意與丈夫對視一眼,「有瑾年在,綿綿應該不會蹬被子了。」
  沈鬱將父母送到三樓,跟沈靖川報備了一下晚上的情況,才放心的回房睡覺。
  這一晚沈家沉浸在幸福中,江家就沒有那麽好受。
  網上散播的江氏工資待遇,遠比不上賀氏。
  江溪不顧廉恥,在壽宴上給男人下藥獻身被抓。
  江臨明焦頭爛額,已經有好幾個業務部門經理跟他提了辭職。
  年前又損失主營工廠。
  一樁樁一件件,都是動了江氏的大動脈,江氏又將面臨破產。
  江臨明冷眼看妻子,下了最後通牒,「明天你就跟我去沈家登門謝罪!或許江氏還有救!」
  錢芳捂著被打的火辣辣疼的臉頰,垂著眼睛,沒看丈夫,指尖深深掐進掌心肉裡。
  再心高氣傲又如何,現實按下了她高傲的頭顱。
  去給陸林那個賤人賠禮道歉,請求她能幫一幫江氏,分一杯羹給江氏。
  請求沈鬱原諒女兒,輕判女兒。
  江氏倒了,又要過回以前捉襟見肘的日子。
  不行,她不能再過回那種日子。
  為了江氏和女兒,她去向那個女人低頭。
  錢芳捂著臉頰,神情麻木,唯有垂著的眼裡透著恨意,「我答應你,明天和你去沈家登門道歉。」
  「早有覺悟,我也不至於打你。」江臨明臉上帶著笑,拿出手機,「去房間等著,我讓王醫生來給你送點消腫的藥。」
  「頂著這樣一張臉,去了也丟人。」
  看著母親機械的上了樓,父親頤指氣使的在打電話。
  江楓拿起外套,沒打招呼出了門。
  江家一地雞毛,賀家雞飛狗跳。
  因為賀州元散布了父親勾結小三,吃絕戶。
  賀州元在家被繼母和父親輪番辱罵,父親扇了他好幾個耳光。
  「你個逆子,你想毀了賀氏,毀了賀家嗎?」
  賀父氣不過,抬手又扇了賀州元一耳光。
  「雖然網上說的都是事實,但那些不是我散布的!」賀州元不會傻到承認下來,倔強的望著父親,「你不去懷疑江臨明,拿我撒氣?」
  「你……」賀父怔愣,萬一不是兒子散播,是江家做的呢?
  江家恨死他們家,倒是極有可能。
  「老公,江臨明怎麽可能知道這些事!」
  慕可見老公動搖,心裡急了,她就是想把賀州元徹底趕出賀氏,他在賀氏一天的,她的地位就沒有保障。
  「也許家賊難防呢!老公,都說家醜不外揚,公司會不會有事啊!」
  賀州元自嘲的笑笑,不想再看小三自導自演的惡心嘴臉,一點沒有留戀的出了家門。
  除了時瑾年,這個世上沒有人關心他。
  這些年時瑾年對他好的時候,父親還會對他好顏色,現在時瑾年不理他了,父親醜惡的嘴臉,真是一點都不隱藏。
  賀州元沒注意到大門外的動靜,剛走出大門,不到二十米,頭猛地被麻袋套住,緊接著被人扛起塞進停在路邊車裡。
  一路顛簸,又被人扛著,走了一會,被重重扔到床上。
  賀州元掙扎著,扯掉頭上的麻袋,看清眼前的景象,倒吸一口涼氣。
  屋內,圍著床站著四個彪形大漢,一台架著攝影機對著床。
  攝影機後面站在神情得意的江楓,「姓賀的,你敢暗算老子!今天就讓你嘗嘗以牙還牙的滋味!」
  「幾位大哥,好好伺候咱們的賀大少爺!」
  江楓大笑著轉身,往門口走去,身後傳來賀州元淒厲絕望的慘叫。
  上次他是被下藥,沒那麽痛苦,這次,他要讓賀州元全程享受痛苦。
  江楓靠在牆邊,拿出手機,直接編輯信息發給Rain的助理。
  他必須要見先生一面,求他救江氏。
  寒冷黑夜,悄然而過。
  早上七點,時瑾年準時醒了。
  懷裡是香香軟軟嫩嫩的綿綿,呼吸綿淺,手指還松松抓著他的胸肌,大腿上擔著少年滑嫩嫩的小腿。
  他的綿綿像個八爪魚,緊緊趴在身上,縮在他的懷裡。
  卷卷在床頭佔了一角,腦袋挨著枕頭邊。
  聽見動靜,卷卷睜開眼,看見兩腳獸小心翼翼起床,進了衛生間。
  小狗偷偷摸摸站起來,鑽進小主人懷裡,偎依著小主人,繼續睡覺。
  時瑾年洗漱穿戴好,過來打算親一下江綿,就見他的綿綿懷裡多了一隻醜狗。
  醜狗也在看他,見他過來,將腦袋藏進小主人懷裡,裝作什麽也不知道。
  時瑾年彎腰俯身,在少年唇角親了一下,手指戳了戳小慫狗,低聲說,「好好陪綿綿,不許吵他。」
  小慫狗哼唧一聲,表示它知道。
  時瑾年便動作很輕,出了房間,來到沈家廚房。
  廚房裡阿姨已經在忙著包小籠湯包,見到時瑾年進來,恭敬向時瑾年問好。
  時瑾年點點頭,搜尋著台面上擺出來的食材,看看有什麽是他會做的。
  香煎三文魚和煎雞蛋,會做。
  「瑾年弟弟,大清早到廚房,不會來做早餐的吧?」
  沈靖川穿著休閑深灰色開衫毛衣,雙手抄兜,站在廚房門口。
  別以為他不知道,這小子昨晚偷偷帶衣服進來了。
  果然,如他料想的一樣,半夜又偷偷摸摸回來。
  要不是聽阿鬱說,綿綿做噩夢嚇醒,急著找這小子,他會毫不留情,再把人趕出去。
  時瑾年微笑轉身,「大哥,早。」
  「我來廚房看看,想給大家做點早餐。」
  時瑾年最近來的頻繁,廚房阿姨似乎習慣了大少爺和時少爺相處模式,恭敬跟沈靖川問早後,低頭默默乾活。
  「哦?」沈靖川像是來了興趣,踱步進了廚房。
  「既然瑾年弟弟願意為大家做早餐,那我就不客氣了。」
  沈靖川唇角掛起看上去很友好的微笑,「瑾年弟弟,早餐我想吃滿漢全席。」
  「辛苦了。」沈靖川拍了拍對的肩膀,以示鼓勵。
  「大哥,你真會開玩笑。」保持微笑。
  沈靖川:「我是認真的。」
  這說的是人話嗎?
  就知道這老小子,沒安好心,想著法的刁難他。
  偏偏現在他又是綿綿大哥,自己的大舅哥。
  時瑾年正愁著呢,救星就來了。
  江綿穿著睡衣,頭髮亂蓬蓬,翹起兩撮呆毛,抱著卷卷站在廚房門口。
  「綿綿。」時瑾年聲音委屈,越過沈靖川,走到江綿身旁,大有一副要告狀的樣子。
  沈靖川無語的抿了抿唇,還沒意識到,有更無語的。
  委屈的太明顯,江綿再遲鈍也聽出來了。
  少年將小狗放在地上,擔憂的看著男朋友,聲音關切,「年糕,你在難過嗎?」
  「沒有。」時瑾年的嗓音還是有些委屈,開始明晃晃茶言茶語,「大哥早上想讓我做一百零八道菜。」
  「可是我還沒學會那麽多菜,滿足不了大哥的心願,討不了大哥的喜歡。」
  第205章 江河廣闊,延綿不絕
  沈靖川手抄著褲兜,靜靜看時綠茶表演。
  「要是我早點學做菜,就能滿足大哥的要求了。」時瑾年握著少年的手,聲音惋惜又帶了幾分委屈。
  以退為進的告狀,效果很好。
  愛他的綿綿,會幫他!
  江綿三兩步進了廚房,到了沈靖川跟前,伸手抱住對方胳膊,撒嬌似的搖晃。
  「大哥,一百零八道菜太多了,吃不完的。」
  少年眨著茶色水潤大眼睛,巴巴的望著沈靖川,「大哥,要不少一點吧!就讓年糕做一道菜,好不好。」
  說著,少年靈動的眸子,往廚房台面上瞄,隨即唇角止不住揚了下,又揚起小臉看向沈靖川。
  「年糕會做三文魚塊,香香的,很好吃!就做這個可以嗎大哥?」
  沈靖川的目光落在少年抱著自己的胳膊上,心裡有些失落。
  綿綿的心太偏向時家這個小子了。
  這麽容易就被那小子拿捏,以後綿綿會不會吃虧。
  滿漢全席一百零八道菜,直接就給他減成一道菜。
  不過被綿綿抱著胳膊撒嬌,沈靖川心裡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滿足。
  他撩起眼皮,淡淡的看向時瑾年,眼神裡似乎多了一絲挑釁。
  讓你裝,綿綿抱著我撒嬌呢。
  時瑾年剛才裝委屈,現在是真委屈。
  想要綿綿抱抱,怎麽去抱大哥了呢。
  看到時瑾年吃癟,沈靖川大度的開口,「剛才我們在開玩笑。」
  「大哥不是那種浪費的人,一百零八道菜,我們家所有人也吃不完。」
  現在是大哥,有了光明正大的身份,沈靖川也不像之前那麽顧忌,抬手在少年發頂捋了捋,將兩撮呆毛捋了下來。
  「大哥,你真好!」
  少年踩著歡快的小碎步,又回去撲進時瑾年懷裡,嗓音愉快,「大哥開玩笑的,你不用做菜啦!」
  「看來是我誤會了大哥。」時瑾年抱住少年的細腰,「多虧了綿綿,要不然,我要絞盡腦汁想怎麽才能做出那麽多菜。」
  「雖然大哥開玩笑,但是香煎三文魚還是要做的。」
  時瑾年感覺似乎又贏了一把,綿綿更親昵自己。
  這次他沒再看沈靖川,再挑釁大舅哥,說不定真會被趕走。
  以前還敢光明正大挑釁,現在小試牛刀已經是最大限度。
  「等我洗臉刷牙,回來陪你一起做!」
  江綿絲毫不知道男朋友和大哥之間,沒有硝煙的明爭暗鬥。
  上樓洗臉前,又看向沈靖川,「大哥,一會我們三個一起做早餐吧!」
  弟弟的要求,沈靖川怎麽會拒絕。
  於是,陸林和沈彥楷下樓,就看到廚房和諧的一幕。
  廚房飄出淡淡的咖啡香味,咖啡機正煮著咖啡,時瑾年在島台旁熟練的榨橙汁。
  旁邊沈靖川系著圍裙,手裡拿著鏟子,在煎雞蛋。
  他們失而復得的小兒子,綿綿站在兩人中間,一手拿著一塊煎的焦香三文魚塊,一手端著橙汁。
  腳邊坐著禿頭小狗卷卷,仰著腦袋,眼巴巴的看小主人吃東西。
  江綿放下杯子,咬了一口魚肉,這已經是第三塊魚肉,第二杯果汁了。
  少爺和大哥都好熱情,盛情難卻啊。
  還有那麽多好吃的呢,隻喝果汁和吃三文魚塊,多可惜。
  還要留著肚子吃湯包和那個軟乎乎的呢!
  看到父母下來,少年毫不猶豫將手裡剩的半塊三文魚,塞到卷卷嘴裡,噠噠噠跑了出去。
  早餐桌上,陸林自然是要坐到江綿邊上,另一邊坐誰?
  一番明爭暗鬥,沈清辭又是靠耍賴,坐到江綿旁邊。
  以前他怕時瑾年,現在不一樣了,江綿是他正兒八經的親弟弟!
  昨晚沒能帶著綿綿睡,還不配坐到綿綿身旁嗎?
  時瑾年不太情願,坐到了沈清辭邊上。
  「爸媽,咱們什麽時候給綿綿改姓?」沈清辭神色認真,邊說邊給江綿夾了一個小湯包。
  「我和你媽是準備問問綿綿。」
  沈彥楷放下筷子,看向小兒子,「如果綿綿沒意見,咱們今天就去改姓。」
  突然被點名的江綿,加快速度嚼嚼嚼。
  「改成沈綿嗎?」少年看向父親和幾位哥哥。
  「對,綿綿你是沈家的孩子,和哥哥們一起姓沈,不要再姓江,江家不配。」陸林憐愛的摸著小兒子後腦杓軟發,「你覺得改成沈綿,怎麽樣?」
  少年秀氣的眉頭微微蹙起,咬著唇,似乎在考慮。
  大家都沒做聲,耐心等待少年考慮清楚。
  時瑾年默默端起咖啡,淺淺喝了一口,又輕輕放下。
  當初把江綿戶口從江家遷出來,他不是沒考慮過,讓江綿跟他姓。
  但又很快打消念頭,江綿姓時,又住在抱山園,兩個人倒像是親戚。
  還好當時沒改姓時,要不然就得罪一點未來嶽父嶽母。
  少年有些犯難開口,「要是改成沈綿,認識我的人,還要跟他們解釋一遍,有些麻煩。」
  江綿小口抿了點豆漿,又繼續說,「江又不只是江臨明家獨用,江很大,是大江大河,可以流入無盡大海。」
  「江臨明算什麽啊!」少年語氣不屑,「我名字裡的江,可不是他們能比的!」
  「他們是壞人江!我是延綿不絕,大氣磅礴江!」
  從知道自己不是江家孩子起,江綿為了不再害怕江家人,在心裡就各種暗示,和他們劃清界限。
  當然包括姓氏。
  他名字裡的江,和江臨明的江不一樣!
  所有人都詫異看向江綿,沒想到他這麽有想法。
  沈彥楷帶頭表示支持,「好,綿綿說的很好,江本就是大氣的字,只不過那一家子僥幸沾了一點邊而已。」
  「江河廣闊,延綿不絕,就叫江綿。」陸林雖然心裡有些遺憾,但很尊重兒子的想法。
  只要綿綿開心,其他的不重要。
  沈清辭是江綿無腦擁護者,「綿綿說的對!江家算個錘子!江是屬於綿綿的!還是叫江綿!」
  「我……我……我還沒說完呢!」
  一看大家都要拍板了,江綿有些急了,「我是說,江綿這個名字,我很喜歡。」
  「可以在江綿前面再加上沈姓!」
  「沈江綿。」沈清辭品了下,一拍桌子,「好名字!就叫沈江綿!」
  沈江綿,好聽嗎?
  好像也還行,和老三名字很像,中間都是三點水的字。
  陸林和丈夫對視一一眼,不管好不好聽,孩子喜歡,就好聽,
  沈靖川和沈鬱也沒意見,於是,加姓就這麽定下來。
  只有時瑾年,看似淡定提出要求。
  第206章 你是失禮
  時瑾年謹慎,不卑不亢開口,「爸媽,綿綿的戶口落到抱山園,改姓後,戶口還落在抱山園吧。」
  「我和綿綿遲早要結婚的,我們倆早就說好了。」時瑾年著重強調。
  沈鬱戰略性扶額,真讓他裝上了,比他喊的還親。
  不過,沈清辭接受良好,綿綿的未來老公,可不就是跟著喊爸媽嘛!
  哪有早就說好了,分明是過年前幾天才求婚成功的,睜眼說瞎話。
  陸林對這個未來兒婿自然滿意,一聲爸媽喊的她忍不住唇角上揚。
  還沒開口,沈靖川先開口了,「綿綿是沈家的孩子,落戶到沈家最好。」
  「再說了,結婚也沒必要遷戶口過去,綿綿的戶口應該一直留在沈家。」
  「不行啊!大哥!」少年急了,手不自覺握緊筷子,「我不能離開抱山園!」
  「我答應了跟少爺組成一個家,要是我到這裡來了,別人偷偷和少爺組成一個家,那不行的!」
  少爺只能是他的!
  少年起身坐到時瑾年身旁,抱著他的胳膊,可愛又霸道的佔有。
  時瑾年順勢摟住少年的柔韌的腰,心潮澎湃,他的綿綿一直都這麽堅定的愛著他,堅定的選擇他。
  「還請爸媽和大哥成全。」時瑾年語態放的很低,好像兩隻苦命鴛鴦求父母成全一樣。
  沈靖川放下腿上的手指,捏緊指節。
  綿綿不願意遷出抱山園,他怎麽辦?
  強行讓綿綿戶口遷回沈家,只會事與願違。
  沈靖川放軟語氣,「綿綿想要放在抱山園,那就放吧,爸媽,你們說呢?」
  陸林對失而復得的小兒子,根本舍不得說不字。
  她想一家子戶口,都落在一個戶口本上,但是綿綿是時瑾年收留的。
  一個想留住人,一個不願意走。
  能和綿綿相認,已經是上天給予最大眷顧,別的不強求,綿綿喜歡怎樣就怎樣。
  陸林溫聲說,「不用遷,你和瑾年在一起,媽媽放心。」
  沈彥楷見老婆發話,當即拍板,「就這麽定了,一會就去給綿綿改姓,今天還沒上班,我去打個招呼。」
  「辦完更名手續,中午回來,我們慶祝一下!」沈彥楷心情很好,「讓廚房多準備幾個菜。」
  一聽到多加菜,江綿立即附和,「好呀!好呀!我想吃那個紅紅的魚!」
  沈鬱反應過來,小弟要吃的是紅色東星斑,一口應下,「二哥記下了,中午給你做。」
  「你還有要記下的。」沈靖川看向弟弟,「中午讓顧臨風也一起過來吃頓飯。」
  沈鬱正想問,家宴為什麽要請顧臨風過來,就聽到大哥直接甩出理由。
  「就憑上回多虧他,你才保住清白。」
  沈鬱不知道想到了什麽,耳尖偷偷紅了,乖乖應下,「好,大哥,一會我就給他打電話。」
  沈靖川是知道怎麽拿捏弟弟的,一句話,沈鬱乖乖就范。
  這個傻小子,人家一片癡心,他眼瞎看不見。
  錯過顧家這小子,以後很難找到對他這麽好的人了。
  看他對顧家小子,明明就很上心,上次還幫他夾菜,倒水的,大概是認識太久,看不清自己的心。
  要不怎麽能和時家小子玩到一塊呢,都是眼瞎。
  江綿改了姓名後,沈清辭得到沈靖川首肯,才敢把綿綿是沈家小兒子的事情,發到群裡。
  群裡就那幾個人,消息卻像炸了一般,閃個不停。
  顧臨風當然也知道了,於是提著許多禮物,登門赴宴。
  得知江綿是沈家小兒子,顧臨風頓時覺得以前送給江綿的那些禮物,太少了。
  這次來,送了江綿一匹馬場純白賽馬,顧家旗下所有遊樂園,內部最高級套房卡,一套古董鑲金爵玉腰帶。
  顧臨風知道江綿不愛古董,還帶了兩大箱,各國進口零食。
  送江綿這麽多禮物,一方面是江綿是沈鬱的親弟弟,愛屋及烏,江綿在顧臨風這裡的位置大大高了一截。
  另一方面,顧臨風更心疼江綿的遭遇了。
  如果沒有錢芳犯案,江綿也是在世家長大的小少爺。
  其實他是想送江綿一個跑馬場的,但怕沈鬱看出端倪,以後兩個人關系尷尬。
  「謝謝顧哥!你真好!」
  忙著開心扒拉著零食的少年,還不忘感謝顧臨風。
  捧著那條保存很好的古董,沈鬱很……吃驚,「臨風,這……太貴重了。」
  「臨風弟弟看在你們關系好,才送給綿綿的。」沈靖川憂愁的看著眼瞎弟弟。
  「那是,我和臨風關系相當好!」沈鬱頗為自豪摟住顧臨風肩膀,怕冷落時瑾年,又補了句,「還有瑾年,我們關系非同一般。」
  時瑾年看出來了,沈靖川大概知道顧臨風的心思。
  他選擇站在大舅哥這邊。
  時瑾年笑笑,摟上江綿的腰,看似開玩笑,「我不介意後退一步,讓你和臨風關系最好。」
  這麽一開玩笑,顧臨風有些心虛。
  臉上看不出害羞,耳尖卻又悄悄紅了。
  大家不知道他喜歡沈鬱,時瑾年是知道的。
  沈鬱摟著顧臨風肩膀,兩個人挨的近,似乎又聞到對方身上,若有似無好聞的清香。
  不可避免想到,那天顧臨風背著他的情形。
  沈彥楷若有所思的看著兩人,最後還是沒開口,肯定是他多想了。
  小兒子喜歡男人,二兒子應該不會也喜歡男人的。
  再不濟,還有大兒子和三兒子,沈家總能有個後代。
  午飯後,大家圍在後院花房品茶聊天,管家過來站在陸林身旁低聲說了句什麽。
  原本和顏悅色的陸林,臉色瞬間冷了下來。
  「那就去會會她,正好我也打算當面對質她!我們的恩怨也該清算了。」
  陸林突然變得嚴肅,氣憤,所有人都不敢說話。
  其他人基本猜出來,陸林說的是誰,只有江綿不知道。
  江綿擔心媽媽,小聲關心問,「媽媽,你要跟人打架嗎?我可以幫你!」
  不打架,也跟打架差不多。
  陸林溫柔拉起小兒子的手,「我們一起去。」
  陸林拉著江綿,帶著丈夫,兒子和兒婿一起到了前院門口。
  錢芳和江臨明站在門外,管家沒有把人放進來。
  看到陸林帶著六七個男人,面色冷沉走了過來,錢芳心裡還是控制不住的慌了一瞬。
  沈家之前刻意捂著消息,今天上午也只有幾個人知道消息。
  錢芳還不知道,陸林已經知道她的所做所為。
  看到陸林趾高氣揚的樣子,錢芳心裡嫉妒的發瘋。
  憑什麽她身後有那麽多人支持她,而自己只有一個貌合神離的丈夫在身旁。
  最後她還是要求著她,大概這就是命。
  錢芳努力擠出微笑,上前幾步迎了上來。
  「陸林,我今天特意來看你的,多年未見,上次是我失禮了。」
  「你是失禮。」
  陸林聲音冷厲,周身氣場,與在家和孩子們相處完全不一樣。
  「什……什麽?」錢芳笑容僵在臉上。
  「啪啪!」
  還沒等她反應,陸林乾脆利索,連甩錢芳兩個耳光。
  第207章 痛不欲生
  錢芳被甩了兩個耳光,打的發懵,左邊臉頰昨晚還被丈夫打過,這會鑽心的疼。
  「陸林!不要給你臉,不要臉!」錢芳反應過來,氣急敗壞捂著臉,怒視對方。
  這個賤女人憑什麽敢打她!
  就算她是來賠罪的,也不該淪落到被陸林打。
  江綿被嚇的一抖,卻本能的站到陸林前面,生怕這個壞女人發瘋,傷到媽媽。
  看到江綿的動作,時瑾年站到了前面,將江綿和陸林,隔在安全范圍內,沈家三兄弟也不約而同往前進了兩步,準備隨時揍人。
  錢芳見到這架勢更加氣急敗壞,正要開口發瘋,又被狠狠甩了一耳光。
  江臨明打的。
  「賤人!陸總打你還需要理由嗎?」江臨明目光凶狠,「之前沒道歉,賞你兩耳光算是輕的!」
  江臨明心裡清楚,今天不能讓沈家消氣,江氏真就一點沒救了。
  圈子裡被賀家散播的,都知道了他們得罪了沈家,沒人願意出手幫江家。
  江臨明更看得出來,沈家看似沈彥楷是一家之主,沈靖川是沈家掌權人,在家裡,其實都聽陸林的。
  陸林才是一家之主。
  只要今天陸林能原諒江家,讓老婆跪下磕頭認錯都行!
  「江臨明!你有沒有人性!」
  這一耳光徹底打掉了錢芳的理性,還有努力維持的富太太形象。
  錢芳被打的嘴角流血,流著淚指著江臨明,「你就是畜生!怎麽當著賤人的面打我!」
  她無法接受,當著陸林的面,被丈夫羞辱。
  還有她的白月光,沈彥楷也在,這跟讓她死有什麽區別。
  錢芳目光不受控制的,越過江綿的肩膀,看向沈彥楷。
  這個男人根本沒看她,正握著那個賤人的手,心疼的檢查。
  陸林的丈夫這麽多年,對她還是始終如一。
  錢芳咬緊牙齒,痛苦的收回目光。
  而自己的丈夫呢?不是找小三,就是言語羞辱她,現在打她都這麽肆無忌憚。
  「你個賤人還敢胡言亂語。」江臨明靠近,黑臉威脅,「陸總是你能得罪的嗎?再不閉嘴,回去有你好看!」
  江臨明現在後悔帶錢芳來道歉認錯,這樣下去,不但解決不了問題,還會加劇誤會。
  「賤人!」錢芳像是沒聽到丈夫的威脅,隔著時瑾年,指著陸林大罵,「一定是你挑唆我老公的是不是!你就是狐狸精!」
  「壞人!不準說我媽媽!」
  被惹怒的少年,猛地推開時瑾年,衝到錢芳面前,抬腳朝著錢芳小腿,使勁踹去。
  江綿身材清瘦,殺傷力不大,但是使了十足的力氣,一腳將錢芳踹的一個一個踉蹌跌倒在地。
  江臨明一見是江綿踹的,頓時火冒三丈,抬手就要打江綿,完全沒注意到江綿剛才喊陸林什麽。
  陸林可以打他老婆,但是江綿——一個關在地下室長大的野種,怎能敢的?
  少年喘著氣,怒氣衝衝瞪著倒在地上的錢芳。
  太過緊張,生氣,完全沒注意到江臨明的動作。
  只不過,江臨明的巴掌還沒落下,直接被時瑾年一腳踹飛幾米遠。
  同時,沈清辭也衝了過來,伸手想要把江綿拉到懷裡護著。
  可是慢了一步,被人搶先了。
  「綿綿。」時瑾年長臂從背後,將少年圈進懷裡,安撫緊繃的纖薄身軀。
  他的綿綿太勇敢了,自己那麽膽小,為了母親,又可以這麽勇敢。
  「少爺。」江綿後知後覺感到怕了,往時瑾年懷裡縮了縮,緊張的揪住胸口的衣料。
  見到大哥,二哥,三哥都圍著他,一瞬間又不害怕了。
  「綿綿,腳有沒有踹疼?」沈清辭語氣關切,恨不能趴地上給江綿檢查一下腿腳。
  「不疼!」少年清潤的嗓音,帶了幾分神氣和底氣。
  有那麽多後盾呢,怕什麽。
  江綿的勇氣又來了,凶呼呼瞪著錢芳,「你再敢說我媽媽試試!我還會揍你!」
  「什麽,你……」
  第一遍錢芳還以為自己聽錯了,這一次,她聽的真真切切,江綿喊陸林媽媽。
  他居然和陸林相認了?怎麽可能?
  她做的那麽完美,掩蓋了所有痕跡,陸林怎麽可能知道江綿是她的孩子。
  「你說她是你的媽媽?」錢芳從地上爬起來,表情近乎瘋狂。
  「你沒聽錯。」陸林被丈夫扶著,走到江綿身旁,語調看似平淡,「我和江綿相認了,沒想到吧,錢芳。」
  「你以為當年的事情,我不知道,燒了新生兒病房,害死那麽多孩子,又偷走我的孩子。」
  「再把綿綿放到孤兒院,在隱瞞年齡,領養回去,你以為這樣,就能阻止我認出江綿嗎?」
  她太低估一個十八年,對孩子念念不忘母親的心了。
  江臨明被時瑾年的一腳,踹的渾身疼,又聽到這麽炸裂的事情,嚇得坐在地上,不敢起來。
  陸總說的是什麽啊?
  他老婆偷了陸總的孩子,還領養回去,就是江綿?!!
  江臨明隻覺得頭疼的厲害,天要塌了。
  無人在意江臨明,陸林步步逼近錢芳,藐視的望向對方,「錢芳,你太低估一個母親對孩子天生的感應。」
  「不可能,不可能。」錢芳顯然被陸林的話嚇到,後退了一步,「你怎麽會知道的,我隱藏了所有證據。」
  「怎麽會知道?」
  陸林唇角漾起一抹淺笑,「你對我的恨,根本就裝不了,對我的懼怕,也隱藏不了。」
  「年初一那天,你看到江綿那麽護著我,眼中的慌亂,沒逃過我的眼睛。」
  「那天從清辭口中得知,江綿是你領養的,又被你虐待的時候,我就隱約猜到了結果。」
  「錢芳,沒想到你這麽心狠手辣,為了報復我,不惜殘害那麽多嬰兒!」
  陸林眼神犀利,氣勢逼人,又逼近一步,像是把野獸困入方寸之地,無處遁逃。
  「錢芳,這麽多年,803醫院,那些被你害死的嬰兒,有沒有夜夜入夢,將你拽入火海,向你索命?」
  「你有沒有被夢索命噩夢驚醒,害怕的睡不著覺?整夜失眠!」
  錢芳眼中閃過驚恐,像是想到什麽恐懼的事情,雙手不自覺抱住頭,眼睛不敢看陸林。
  「聽說這些年,你吃齋念佛,不吃葷腥,念了那麽多經,沒有用吧?」
  「你別說了!」錢芳蒼白的臉頰,印著幾條紅指印,拚命搖頭,不敢再聽下去。
  陸林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狠厲,傾身靠近,聲音像是咒語般,在錢芳耳畔響起,「錢芳,你看,那些嬰兒就在你背後,一雙雙眼睛看著你呢。」
  「啊!……」錢芳尖叫一聲,連連往旁邊躲,邊躲邊喊,「我不是故意要殺他們的,我不是故意的!」
  「我隻想偷走你的孩子,讓你痛不欲生!」
  第208章 賤人!你誆我!
  「我隻想讓你痛不欲生,讓你飽受骨肉分離之痛,我沒想害死那些孩子的!」
  多年噩夢纏繞,寢食難眠,錢芳都一直守著秘密,知道秘密的人都死了。
  那十個葬身大火的嬰兒,就是她最恐懼的噩夢。
  午後的金色陽光照在臉上,猶如烈火灼烤,梳的一絲不苟盤發,被撓亂糟糟,錢芳眼神驚懼,抱著頭像是在躲避什麽。
  「你們不要找我,要找就找陸林這個賤人!都是她害的!」
  坐地上的江臨明,此刻反應過來,一骨碌從地上爬了起來,用了十成十的力氣,狠狠甩了錢芳一個耳光。
  「錢芳!你真是心思惡毒!你居然!你居然!」
  江臨明不知道是氣的還是嚇的,說不出話來,聲音抖得厲害。
  只是指著被打倒在地上的錢芳,眼睛赤紅。
  當年803醫院的那場大火,他也印象深刻,當時還唏噓,一下死了那麽多嬰兒。
  沒想到殺人凶手就是他的老婆,隱藏在身邊那麽多年。
  居然還偷了沈家的孩子,虐待了那麽多年!
  江家完了,他也完了!
  「錢芳,我要跟你離婚!找了你這種心思惡毒的女人,我江臨明倒了八輩子霉!」
  「陸總,對不起,我不知道江綿是您的孩子。」
  江臨明嚇得哭了出來,撲通跪了下來,「那個狠毒的女人,隻說要領養一個孩子回來,我不知道她心思這麽歹毒!」
  「要是早知道江綿是您的孩子,我……我一定早就送還給您!」
  那時候,錢芳隻說要領養一個孩子回來,陪著兒子女兒解悶。
  孩子領回來,還帶了伺候的林姨,惡毒女人將孩子喂養在地下室。
  他心裡清楚,說是給兒子女兒解悶,就是當個小貓小狗養著,給兒子女兒欺負的。
  豪門養個把傭人,留著撒氣打罵,也不是新鮮事,所以他也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但是這個孩子漸漸長大,越長越漂亮,他也起了不一樣的心思。
  兒子女兒都已經長大,不需要小貓小狗解悶,把江綿送出去給那個大佬,說不定還能撈到一大筆好處。
  江臨明悔不當初,現在知道真相,一切都晚了。
  沈家人一個個看上去像是要撕了他,他們不會原諒江家。
  正如江臨明所想,沈彥楷冷厲開口,「就算江綿不是我兒子,你們江家也不該如此虐待一個孩子!」
  「都是一路貨色!惡毒!」沈清辭狠狠呸了一聲。
  「你也是壞人!」江綿靠在時瑾年懷裡,氣勢十足,「他們辱罵我欺負我的時候,你還在旁邊笑!你們都是壞人!」
  多年最怕的噩夢,如今江綿也有底氣與他們對峙,要是換成以前,打死他,他也不敢。
  「都是一丘之貉,沒一個好東西。」陸林看向已經過來好一會的新任警察署長,「孫署長,想必你也看到,錢芳親口承認,當年803醫院大火,是她所為。」
  孫署長帶著警察上前,態度恭敬,「陸總,執法儀已經記錄下來,前面沒趕上記錄的,還要麻煩陸總提供一下監控視頻。」
  陸林微微點頭,「好說,辛苦孫署長,請務必調查清楚十八年前,803醫院的慘案,給所有受害者家屬一個交代。」
  從知道江綿是自己小兒子時,她就讓人去查當年803醫院周圍的監控,當年江綿待過的孤兒院,以及林姨的消息。
  江綿大模型查詢功能強大,只要在網上存在過,都很有可能查詢出來。
  一晚上過去,803醫院周圍的監控,由於時間久遠,能查到的都沒有拍到當年錢芳抱走江綿的身影,只有她出現在803醫院的流產記錄。
  當年的那家孤兒院被一場大火燒了,已經倒閉,連江綿的登記記錄一並被銷毀,而江綿的信息也沒有登記在入網。
  唯一照顧江綿的林姨,也辭職不知去向。
  只希望林姨還活著,以錢芳的為人,既然她做了罪孽深重的事,也會極盡可能抹除痕跡。
  在大學時,她就知道錢芳心機深重,兩個人鬧僵後,錢芳沒少在背後詆毀她,清者自清,她根本就沒把這種人,放在眼裡。
  只是沒想到,她會記恨自己那麽多年,還喪心病狂,做出這麽惡毒的事情。
  查詢林姨消息還需要時間,原本想等收集到證據,再將錢芳繩之以法。
  再次面對錢芳,她做不到心平氣和,更做不到耐心等待。
  她一刻也不想等,想將這個女人,送入大牢。
  錢芳親自送上門,她便臨時演了出戲,在錢芳沒有反應過來時,將她逼到沒有退路,親口承認罪行。
  「賤人!你誆我!」
  錢芳這個時候反應過來,陸林這個賤人,跟她打心理戰!
  「你沒有證據,抓我也無可奈何!」
  錢芳眼中帶著絕望的癲笑,只不過心裡清楚,江家完了,陸林會想盡辦法弄死她。
  可惜,她沒有證據!
  「把嫌疑犯嘴巴堵起來!帶回去好好審訊!」孫署長嚇得立刻親自動手,給錢芳嘴裡塞了一塊擦車抹布。
  孫署長新官上任,辦事盡心盡責,跟沈靖川匯報後,迅速將錢芳和江臨明一並帶走調查。
  「媽媽。」江綿從時瑾年懷裡出來,抱住了陸林胳膊,眼眶泛紅,「媽媽你好勇敢!壞人被抓走了。」
  陸林心疼的摟過小兒子,語調溫柔,「媽媽沒有綿綿厲害。」
  「綿綿能在壞人手下堅持活下來,太勇敢了!」
  突然被媽媽誇讚,少年眼裡含著淚又開心的笑了。
  江綿一手挽著媽媽胳膊,一手拉著男朋友的手,往家裡走。
  這一刻,有父母,有哥哥,有愛人,幸福如此具象化,以前所受的苦都是值得的。
  大家還沉浸在剛才的話題中,時瑾年手機響了,接通電話,秦亮渾厚嚴肅的聲音傳來。
  「時總,剛得到消息,江楓在嵩口公園見Rain。」
  時瑾年指尖不自覺握緊手機邊緣,「秦亮,你先帶人趕過去,不要放過任何可疑的人,我馬上趕過去。」
  此刻外環快速路上。
  江楓特意換了定製西裝,裡外都精心打扮了一下。
  迎著溫暖的陽光,宛若新生,開著跑車一路疾馳,趕往嵩口公園,去見他的救命稻草。
  他還不知道,已經被盯上,更不知道父母剛剛被拘禁調查。
  第209章 他怎麽會是天才
  沈鬱看時瑾年神色就知道是那個Rain的消息,「我和你一起去,有個照應。」
  沈清辭和顧臨風立刻表示一起過去。
  江綿急了,「你們去哪,帶我一起,我也要去幫忙!」
  沈靖川的身份不方便過去,自然也不希望江綿過去,萬一有危險。
  「綿綿,你留在家裡陪著爸媽,他們有事,你待在家裡就是幫忙。」
  時瑾年感激的看了大舅哥一眼,他不能帶江綿過去,到時候要抓Rain,他可能無法分心照顧江綿。
  留在這裡最安全。
  「綿綿乖,回來我給你帶巧克力蛋糕。」
  「那……那好吧。」江綿雖然不情願,但他會乖乖聽話,不添亂。
  江綿抱著卷卷,目送時瑾年他們出門,車走不見影了,還站在門口張望。
  賀州元渾渾噩噩醒了過來,房間一片狼藉,地上到處都是皺巴紙巾,連床上都是。
  床鋪凌亂,床單上汙跡斑斑,房間內充斥著難以言喻的汙濁氣味。
  賀州元手肘撐著床,艱難坐起,撕裂般疼痛,火辣辣刺痛,讓他無法坐直。
  被子下落,露出來的嫩白皮膚上,滿是烏青紫紅痕跡,一看就是遭受過暴力對待。
  賀州元神情恍惚,緩慢挪動腳步,好一會終於挪到衛生間。
  面對鏡子裡滿身是傷的身體,賀州元恍惚的神情有了松動,眼裡不知什麽時候蓄滿了淚水。
  賀州元閉上眼睛,指尖顫抖捂住心口,淚珠順著臉頰,無聲滑落。
  這些年,他為了時瑾年,一直潔身自好,現在全毀了。
  從決定報復江楓和江家起,他一直小心謹慎,昨晚一個不留神,讓江楓鑽了空子。
  要不了多久,他的視頻就會被傳播的沸沸揚揚。
  時瑾年也會知道,他被這麽多人糟蹋過,不要說接納他,連多看他一眼都不會了。
  再多的水也洗不掉身上的汙跡,賀州元蹲在淋浴房裡,抱緊身體,放聲大哭。
  成功報復到賀州元,江楓一路上心情很好。
  到了嵩口公園,將車停下,按照先生的助理,留下的暗號,進了公園。
  嵩口公園很大,所幸Rain留的見面地方離正門口不算太遠。
  江楓繞到極為偏僻的圍牆拐角,看到了心心念念的男人。
  「先生。」江楓激動又嬌嗔的叫了一聲,上去想抱男人的胳膊,猶豫了一下,大膽的抱住了。
  Rain面色冷凝,冷眼看向兩人相貼的部位,抿了抿唇,略帶嫌棄,「騷東西,是不是一天都離不開男人?」
  男人不動聲色抽回胳膊,帶著黑色皮手套的手指,捏住江楓的下頜,左右打量,像在看貨物一般。
  「那兩個混子,倒是把你開發的很好,是不是背著我又偷偷去找混子快活了?」
  江楓眼裡閃過一絲慌亂,他確實找了,成年人有需求,不是正常的嗎?
  隨即他又委屈的抱怨,「還不是先生你都不碰我,我也有正常需求啊。」
  江楓見男人沒有生氣,大著膽子,將臉埋進Rain的胸前,手指撩開男人大衣和西服衣領,指尖隔著襯衫在胸前畫圈圈。
  Rain一把捉住江楓撩撥的手,倒是沒將人推開,「事情辦完後,我會調~教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隔著皮手套的手指重重摩挲江楓手腕,然後松開,又在他屁@股上狠狠掐了一把。
  「啊……」江楓被抓的渾身打顫,緊緊抓著男人衣領,「先生,你好man,我就喜歡你這樣對我。」
  「既然喜歡,就快點把人給我抓來。」男人聲音冷硬,站的筆挺,看向遠方,哪還有方才的一點情趣。
  「抓人之前,先生可不可以幫我對付沈家。」
  江楓試探著繼續說,「沈鬱害我妹妹坐牢,我母親和沈家有仇,現在天天被他們壓一頭,我們江家又快要破產了。」
  Rain神色漸冷,撥開江楓的手,後退一步,與他拉開距離。
  「沈家勢大,不是想對付,就好對付的,先對付時瑾年,他死了,沈家就失去重要支持。」
  他怎麽會不知道,上次顧家壽宴,這個騷貨的妹妹,故意給沈鬱下藥,要不是他及時過去救下沈鬱,真要被那個女人得手。
  他要對付的是時瑾年,沈家他自然不會花精力去對付,他跟沈家又沒有恩怨。
  在德國,故意接近沈鬱,想通過掌控沈鬱,一步步弄死時瑾年。
  沒想到,沈鬱意志堅定,他掌控不了沈鬱,卻對他動了心。
  相比沈鬱,江楓這種蠢貨,對時瑾年著迷,又好掌控。
  江楓知道Rain生氣了,便不敢再提對付沈家,又試探著問,「先生,抓江綿真的能脅迫時瑾年交出鼎盛嗎?江綿只是個什麽都不懂的蠢貨。」
  「你懂什麽?他巴不得!上次我們差點就成功了。」男人眼中閃過一絲懊惱,「那個江綿,可不是什麽傻子,他是難得一見的天才。」
  「時瑾年最看中他,抓住江綿,不要說讓時瑾年交出鼎盛,就是讓他去死,他也會答應。」
  「不可能吧!」江楓感覺自己像是聽到了笑話,「江綿那個傻子,怎麽可能是天才,他在我家地下室長大,什麽樣我不清楚。」
  Rain心裡鄙夷,也沒有反駁對方,「你知道最近我為什麽這麽謹慎,聯系都不用電子產品,而是用最原始的留暗號方式?」
  「都是因為那個江綿,他是計算機方面的天才,只要我用手機,電腦,他就能追蹤到我。」
  江楓臉色相當難看,「江綿……他怎麽會是天才……。」
  男人撣了撣被江楓摸過的大衣領,而後靠近江楓,「所以,現在抓到江綿,是首要事情,其他任何事情都要推後。」
  第210章 我不是你最愛的弟弟了嗎
  「扳倒時瑾年,他任你處置。」
  Rain眼中閃過一絲嘲弄,繼續給江楓畫餅,「鼎盛到時候在我們手裡,還怕江家在京市沒有立足之地?有了鼎盛,你想做什麽還不容易。」
  「抓到江綿,把他帶到西山別墅,那邊你不是去過。」
  「在這之前,為了安全,不要再見面。」
  冰涼的黑皮手套撫摸在江楓的臉頰,揉捏了一下臉頰上的藤蔓紋身。
  Rain聲音磁性帶著蠱惑,更像是高高在上的主人,「到時候,我再好好調教調教你這個騷!貨。」
  「主人。」江楓被男人的幾句話,迷的心潮蕩漾,激動的點頭應下,「我都聽你的,給我點時間,我一定會把江綿給你帶過去!」
  他內心的天平,好像開始向先生傾斜了呢。
  就是喜歡這種天生帶著征服一切,有王者之氣的男人,心甘情願匍匐在男人身下。
  大不了,到時候明面上他是先生的人,私下裡也可以時不時和時瑾年快活一把。
  反正那時候,時瑾年已經是階下囚。
  江楓乖乖誠服,助理又在遠處提示他快走,Rain也沒有再陪他演戲的耐心。
  為了能脫身回德國,他不會親自抓江綿,給自己留下把柄。
  只要江楓能成功,弄死時瑾年後,他就可以完美脫身。
  萬一露出破綻,一切的罪名,自然由江楓來頂。
  現在被時瑾年盯的緊,如果不是江楓還有利用價值,他絕不可能冒險出來見他。
  上一次利用王小衍,不但沒能讓鼎盛陷入危機,還讓時瑾年撿了個大便宜。
  早知道,一開始就想辦法控制江綿了。
  Rain戴上墨鏡,帶著助理,走向等候在路邊的黑色庫裡南。
  助理恭敬拉開車門,Rain抬腿坐了上去。
  在Rain上車的一瞬,沈清辭開著藍色法拉利purosangue,正巧從旁邊經過。
  沈鬱坐在後排,隔著車窗,看到了男人上車的背影。
  僅憑著背影,沈鬱便認出來那是同舟那個狗東西。
  只是他怎麽會出現在這裡?
  幫他關車門的這個男人,他從來沒見過,這是同舟在國內的臨時助理?
  不等沈鬱細想,黑色庫裡南車門已經關上,他們的車也拐進了裡面的停車場。
  沈鬱回頭再看時,黑色庫裡南,已經揚長而去。
  「怎麽了?」同坐後排的時瑾年敏銳發現好兄弟情緒有點不對,順著他的視線看去,外面倒是沒發現異常。
  沈鬱正想開口,時瑾年的電話又響了。
  「時總,你們到了嗎?」秦亮沉穩的聲音傳來,「我們的人搜了大半個公園,沒見到Rain,但是看到江楓正在往公園門口走。」
  「他可能見過Rain了,或是計劃有變,正往公園門門口走。」
  時瑾年立刻意識到,他們來晚了,或是Rain發現了他們跟蹤過來,先一步避開他們走了。
  時瑾年示意駕駛座和副駕的沈清辭和顧臨風先不要下車,而後冷聲吩咐,「不要打草驚蛇,你們悄悄跟著,注意他附近有沒有可疑男人。」
  沈清辭警惕的看向車窗外,在停車場內搜尋可疑人物。
  掛了電話,時瑾年放好手機,不急著下車了。
  剛才進停車場,他已經看到江楓的車了,對方既然要走,肯定會出來開車。
  這個時候,他們反而不能下車,要是被江楓看到,之後再想得到他和Rain聯系的信息就更難。
  「阿鬱,剛剛你要說什麽。」時瑾年長腿自然放松,偏頭看沈鬱。
  沈鬱默了默,「我剛才看到死去的前男友了。」
  時瑾年蹙眉,「你說那個同舟?」
  有那麽巧合嗎?上次在顧家壽宴,這次在嵩口公園,時瑾年又看了看沈鬱。
  顧臨風驀地回頭,看向後座沈鬱,仔細觀察他的神色。
  阿鬱那個分手的男朋友,追到國內來了?
  還是上次阿鬱讓他查的那個人,來奶奶壽宴,想要談生意,條件又開的離譜,被奶奶婉拒。
  可惜沒看到阿鬱前男友長什麽樣,顧臨風心裡泛起酸澀的失落。
  看到沈鬱無悲無喜,顧臨風心裡的失落,又淡了一些。
  沈鬱輕笑一聲,「是他,上次遇到他,挺意外。」
  沈鬱看向時瑾年,心裡隱約有了個猜想。
  或許是心裡不願意接受這個結果,沈鬱心裡又很快否定。
  「這一次,可能也是意外吧!誰知道呢!」
  「不過,你還是查查同舟,看看他來國內有什麽意圖。」沈鬱還是提醒了好兄弟小心一點。
  顧臨風安靜坐在副駕駛,眼睛看向窗外,掩住眼底落寞。
  沈清辭這波反射弧有點長,趴著座椅後背,「不是,二哥,你什麽時候談的男朋友?!!!」
  「為什麽我不知道,年哥卻知道??我不是你最愛的弟弟了嗎?」
  「不是。」沈鬱冷酷讓他認清現實,「綿綿是我最愛的弟弟。」
  「那不重要,綿綿也是我最愛的弟弟!」沈清辭又回到問題關鍵,「所以你什麽時候談的戀愛?」
  沈鬱沒說話,豎起食指,放在唇邊,眼睛看向車窗外。
  順著沈鬱目光看去,江楓正快步往停車場走。
  「還是穿的那麽騷氣。」沈清辭小聲嫌棄。
  江楓上車,啟動汽車,開出停車場。
  「回去吧,Rain很狡猾。」時瑾年微微歎了口氣,「白跑了一趟,回去讓綿綿搜索一下,這個時間段出去的可疑人物,看看有沒有線索。」
  在沈靖川書房,面對著電腦屏幕的江綿,此刻手指在鍵盤飛快操作,跟蹤一輛從嵩口公園開走的黑色庫裡南。
  超大顯示屏上,整齊排列了十多個監視畫面,旁邊的顯示屏,滾動著代碼。
  卷卷悠閑的趴在少年腿上打盹,少年神情專注盯著屏幕,時不時張嘴接住遞到唇邊的小零食。
  沈靖川坐在身旁,手裡拿著果盤,裡面切了好幾種小塊水果。
  時瑾年他們走後,江綿抱著狗,一直等在門口,不願意進來。
  綿綿不該是隻被保護的,他有自己的主場。
  沈靖川告訴了江綿,他們是嵩口公園去抓Rain。
  江綿聽後,抱著狗,直接要求到他書房,幫忙監控,一起抓Rain。
  「綿綿,張嘴。」沈靖川遞了一小塊水果。
  少年都沒看遞過來的是什麽,信任的張開嘴接住,嚼嚼嚼,「大哥好吃!」
  「是蜜瓜好吃,大哥不能吃。」
  沈靖川眼眸含笑,有些無奈看向弟弟,綿綿說話雖然進步很多,但有時候還真容易歧義。
  不過,很可愛。
  沈靖川正要再叉一塊蜜瓜投喂,胳膊突然被抱住,接著江綿整個人,依賴的靠在了他的肩上。
  沈靖川整個人僵住,一動不敢動,身份剛剛轉換,他還沒完全習慣江綿突然的親昵動作。
  第211章 跑著去見愛人
  「大哥,你真好!」少年靠在沈靖川肩膀上,抱著他的胳膊,唇微微張開,「大哥,還要吃蜜瓜。」
  沈靖川僵硬的身體放松下來,手指捏著小叉子,戳了一小塊蜜瓜,熟練投喂。
  以後,還要多學著習慣綿綿的親昵,畢竟這些都是他期盼的。
  那時候綿綿還是一個飄飄忽忽的靈魂體,他想抱一下,都不能如願。
  現在這樣,綿綿安心的靠著他,隨心的等待他的投喂。
  還有什麽能比現在更歲月靜好。
  沈靖川將手裡果叉放下,抬手輕輕揉了揉少年柔軟的發頂。
  「大哥,我好幸福啊!」少年像隻小貓,頭頂蹭了蹭沈靖川掌心,「像做夢一樣!」
  「有男朋友,有爸爸媽媽,有三個好大的哥哥,還有一直跟著我的卷卷!」
  「我是世界上最幸福的綿綿!」
  少年嗓音清軟,愉悅,像涓涓細流,淌過水底沉寂石頭。
  沒有拐彎抹角,沒有試探,直白天真的表達,沈靖川的心軟成一片,一下一下撫摸少年松軟的發頂。
  「大哥會努力,讓綿綿以後都是最幸福的人。」
  少年揚起臉,對著沈靖川粲然一笑,語調篤定,「有年糕和你們在,綿綿就是最幸福的人!」
  一句兩句離不開時瑾年,還把這小子排第一。
  誰知道這小子,以後會不會要死要活愛上別人。
  時間扭轉之前,老三可是說過這小子為了江楓,連公司都不要了的。
  「綿綿很喜歡時瑾年。」沈靖川看似隨意說了一句。
  「喜歡啊!可喜歡了!」少年伸手自己叉了一蘋果,塞嘴裡,「年糕對我很好!」
  「呐,大哥你也吃。」江綿又叉了一塊蜜瓜投喂大哥。
  神情略有點嚴肅的沈靖川,看到投喂,臉上立刻有了笑容。
  喜歡就喜歡吧,只要有他在,不會讓時家那小子傷害綿綿。
  江綿突然又坐了起來,盯著屏幕,「好可惜,西山這一大片,監控太少了,那輛黑車拐過去,怎麽就看不到了。」
  江綿雖然看不清男人長相,但是從嵩口公園所有監控調出來的畫面,他利用自己的模型短時間分析出來。
  上了黑色邁巴赫的男人,概率上,極有可能就是和江楓見面的那個壞人。
  「不要緊,我安排人去那一帶查一下,看看有沒有線索。」
  見江綿情緒不高,沈靖川繼續安慰,「綿綿,你能短時間計算出,誰是見了江楓的人,已經非常厲害!」
  「監控沒跟上不要緊的,我會用權限利用衛星定位系統搜索。」
  聽到衛星定位,江綿突然有了興趣,「衛星定位我也可以用嗎?」
  像是怕沈靖川不答應,又立刻保證,「我悄悄的用,不會留下任何痕跡。」
  「那也不行。」沈靖川無奈歎氣,拍了拍少年肩膀,語氣溫和又拒絕乾脆。「綿綿,後面的交給大哥。」
  沈靖川覺得有必要給弟弟打個預防針,萬一他為了時家那小子,什麽都敢乾,「普通人不要入侵衛星,會被抓去坐牢,吃不上飯。」
  江綿的能力他是知道的,只要江綿想,入侵衛星系統,他能做到。
  真正的天才,沒有天花板。
  但是,綿綿有弱點,害怕吃不上飯。
  一聽到坐牢,吃不上飯,江.躍躍欲試.綿,立刻打消念頭。
  吃不上飯,才不要!
  「我不要!」少年一把反握住沈靖川的大手,「大哥,我要是被抓走,你要救我啊!」
  「幹嘛嚇唬綿綿。」陸林笑著走了進來,看到兄弟倆這麽親密,很是欣慰。
  「大哥沒有嚇我。」少年相當認真,「大哥很好的!」
  確實有丁點嚇唬的成分,不過沈靖川不會承認,而是附和著點了點。
  陸林憐愛的摸了摸小兒子軟乎乎的臉頰,「嗯,你大哥沒揍你,這麽看是不錯。」
  「你不知道,他揍你三哥,揍的可順手了。」
  「媽,你可別嚇著綿綿。」沈靖川雖然反駁,眼角眉梢卻含著笑,「老三那是太皮了,綿綿很乖的,我心疼還來不及。」
  沈清辭小時候可沒少惹事,皮的上天,不武力鎮壓,他根本不怕的。
  「我是看出來了,三個弟弟,你最喜歡綿綿。」
  大兒子對綿綿極為喜愛,陸林看的真切。
  「好了,綿綿跟你玩到現在了,現在歸我了。」
  陸林拉起江綿,「跟媽媽來。」
  江綿單手抱起卷卷,跟著陸林站起身,沈靖川也跟著站了起來,「媽,我也一起。」
  禿頭卷卷,剛睡飽了,時瑾年不在,沒有天敵,乘機在江綿懷裡,前爪撐著站起來,努力親小主人。
  有事做的時候,時間過得很快,後面陸林帶著江綿在偌大別墅到處逛,熟悉家裡時。
  開始江綿還興致勃勃,到了後面隔一會就看手表,心不在焉。
  直到五點多,傭人上來說,二少爺,三少爺和時瑾年回來了。
  江綿也不管卷卷了,撒腿就往樓下跑去。
  陸林望著少年歡快的背影,遙想到,當年她見沈彥楷,也是這麽跑著去見愛人。
  同樣,時瑾年提著巧克力蛋糕回來,沒看到江綿,便等不及,放下蛋糕上樓去找人了。
  兩人在二樓樓梯口相遇,少年從四樓直接跑下來,沒坐乘電梯,看到時瑾年,驀地停下腳步。
  微喘著氣,小臉蛋跑的有點微粉,少年眼裡的眷戀和欣喜,快要溢出來。
  時瑾年張開雙臂,少年揚起唇角撲進男人懷裡。
  「少爺,你怎麽才回來啊!我都等了好久了。」
  聞到熟悉的味道,江綿懸著的心,又變得踏實。
  看不到少爺的感覺,一點也不好。
  時瑾年擁著人,低頭在少年脖頸間深吸了一下,鼻腔都是少年身上獨特好聞的味道。
  「綿綿喜歡吃金熙的巧克力蛋糕,我讓他們臨時做的,多等了一會。」
  金熙的蛋糕,京市僅有一家,都是預定,排隊等。
  綿綿喜歡吃,找了店長,加了錢現做。
  「少爺,你真好!」少年踮起腳,吧唧一口親在時瑾年唇角,隨即秀氣的眉頭微微聚起。
  「大哥告訴我,你們找和江楓一起的壞人,我想幫你們的,可是,在西山那片山裡沒有監控了,跟丟了。」
  少年的話,驅散了心裡鬱氣。
  「我的綿綿,真厲害!」時瑾年摟著人,垂眼落在少年粉嫩唇瓣,「不要緊,大哥應該會想辦法。」
  「現在,我想親你。」
  兩人正在樓梯口,親的忘我,陸林和沈靖川從樓上下來,沈鬱和顧臨風恰巧也上了二樓。
  第212章 不要受害者有罪論
  卷卷竄到盡情擁吻的兩人腳邊,坐在地上,仰著腦袋,悠哉的甩著毛茸茸的尾巴,好奇盯著看。
  陸林一臉姨母笑,小兒子剛才都心不在焉,她怎麽會看不出來。
  年輕人談戀愛,就該這樣熱烈,赤誠。
  沈靖川表情不怎麽好看,甚至很難看,在他家裡,這麽無所顧忌親他弟弟?
  也不收斂著點。
  顧臨風耳尖悄悄紅了,手指局促的撚了又撚,悄悄看了一眼身旁的沈鬱。
  沈鬱的注意力都在大哥身上,他知道大哥不爽自己兄弟,這一看,是真不爽。
  大哥臉色黑的有點兒嚇人,沈鬱心裡默默替兄弟捏了把汗。
  以前,你秀就秀吧!現在不一樣了,綿綿是他們親弟弟。
  在哥哥們面前這麽旁若無人,啃自己弟弟。
  沈鬱覺得,時瑾年確實需要被教訓一頓。
  這次不是時瑾年要秀,實在是,他也沒想到剛剛沒有一個人的樓梯口,突然間聚了這麽多人。
  他只是太想親老婆了。
  沈靖川正要邁步,上去教訓一下,某個不分場合親他弟弟的家夥。
  就聽到一聲尖叫。
  「啊……」沈清辭拿了兩杯奶茶,站在沈鬱和顧臨風身後,「你們怎麽能這麽啃!?大家都看著呢!!」
  沈清辭突然出現,成功嚇到江綿,倏地鑽進時瑾年懷裡,兩隻手拉住西服捂住自己的臉。
  少年小聲哼唧,害羞的在時瑾年懷裡直跺腳腳。
  時瑾年的心都要化了,怎麽這麽可愛,今晚一定要帶回抱山園,狠狠欺負。
  「剛才這裡沒有人。」時瑾年回頭睨了一眼看熱鬧的三人,大手在少年脊背輕輕安撫。
  然後看向陸林與沈靖川,禮貌又不要臉的開口,「媽,大哥,我們回來了。」
  時瑾年叫的極其自然,絲毫沒有尷尬或是不好意思。
  江綿認親的那一刻,他就清楚知道,他的綿綿不是十九歲。
  才十八歲,要是他不臉皮厚點,不知道何年何月才能成為江綿合法老公。
  沈靖川微抿著唇,冷眼看時瑾年,似乎被對方不要臉的程度無語到。
  陸林倒是很快適應,時瑾年主動進入兒婿身份角色,除了第一次直接喊媽,有些吃驚外。
  現在麽,聽著很順耳。
  綿綿喜歡,她就喜歡。
  「累著了吧。」陸林上前,走到兩人跟前,摸了摸小兒子圓潤的後腦杓,「綿綿,不用害羞,談戀愛這些都很正常。」
  陸林說著目光越過時瑾年,看向他們身後的沈鬱和顧臨風,意有所指道,」以後你也會看到你二哥接吻的,不用害羞。」
  這句話,沒讓沈鬱臉紅,卻讓顧臨風臉紅了。
  他裝作若無其事,偏過頭,同時,心裡泛起淡淡寂落。
  聽到母親這麽說,江綿頓時忘記害羞,小臉從時瑾年懷裡露了出來。
  少年眨著眼睛,臉頰還泛著粉,不知道是被親的,還是埋在時瑾年胸前悶的。
  「媽媽,二哥和誰接吻?」江綿問的是陸林,眼睛卻不受控制的瞄了顧臨風一眼。
  那天顧哥是不是在取悅二哥呀!
  沈鬱聽到這句話,不知怎的,目光像是有它自己的想法,看了顧臨風一眼,可惜對方沒看他。
  「這個啊,等你二哥有喜歡的人就知道了。」
  陸林是過來人,看得出來顧臨風喜歡二兒子,就是不知道二兒子喜歡不喜歡人家。
  沈清辭過來塞了一杯奶茶給江綿,「綿綿,別管這些了,我們下去吃蛋糕!」
  被蛋糕吸引注意力,江綿自然跟著沈清辭下樓。
  卷卷邁著小短腿跟在後面,哼唧哼唧,想讓小主人等他。
  看著兩人下去,時瑾年跟沈靖川說了下午的情況。
  沈靖川雖然沒給好臉色,但是正事不耽誤,他已經聯系人,繼續衛星追查,也派了人去西山。
  陸林知道張叔也是當年803醫院的受害者,同意了晚上讓時瑾年帶江綿回抱山園。
  眼下還沒有最直接的證據,若是當年的受害者家屬,都能聯合起來,最好能讓錢芳判重罪。
  張叔昨天只知道江綿是沈家的四少爺,還不知道803醫院大火事件的始末。
  看到江綿抱著卷卷進門,笑呵呵上去接脫下的外套。
  「謝謝你,張叔。」江綿將卷卷抱緊了一些,似乎有些緊張,「張叔,我和少爺有話跟你講。」
  見江綿這麽認真,張叔看向時瑾年,見自家少爺點頭,三人便去了一樓茶室。
  江綿抱著卷卷,認真聽時瑾年將陸林和錢芳年輕時的過節,及803醫院的大火詳細說了一遍。
  張叔聽完,沒說話,垂著眼,默默為時瑾年和江綿茶盞添茶。
  倒茶水的潺潺聲,茶盞與茶桌台面輕輕觸碰聲,將沉悶的氣氛摩擦的更加透不過來氣似的。
  時瑾年知道,這件事每提一次,張叔就會難過一次。
  雖然過去了十八年,遺憾一直都在,只不過歲月的流逝,淡化了許多。
  他默默端起茶盞,抿了一口,今天的茶好像沒有平時那麽回甘清香。
  「張叔,對不起。」江綿抱著小狗,茶色的大眼睛裡泛著淚意,滿是愧疚。
  「都怪我,要是當年那個壞女人沒有偷走我,也不會引發火災,你的孩子也不會死的,你也有一個幸福的家。」
  張叔正在消化突如其來的真相,聞言愣了一下,隨即十分嚴肅又認真的說,「江綿,你沒有任何錯,你也是受害者,這一切都是錢芳那個女人所為。
  「你受了十八年的苦,你和陸總,還有沈家都是受害者。」
  「剛來抱山園的時候,你瘦的跟猴似的。」
  黑發裡夾雜著白發的男人,眼裡也泛著濕意,「哪個正常人家養出來的孩子,能那麽瘦。」
  「咱們不能受害者有罪論,都是錢芳心裡扭曲變態,才會做出種泯滅良心的事情。」
  「我就是一時有些接受不過來。」張叔沉沉一聲歎息,「沒有一丁點覺得是你的錯,錯都在錢芳。」
  「綿綿,不是你的錯,千萬不要有這種想法。」時瑾年蹙著眉,心疼江綿怎麽會這麽想。
  太善良了,真是小傻子。
  「沈家和你都是無辜的,都是錢芳心裡扭曲,蓄意報復,才害了那麽多人。」
  時瑾年的大手重重揉了揉少年發頂,像是要將他腦子裡荒唐的想法,揉出去一樣。
  江綿懵懵的點頭,心裡覺得對不住張叔,這件事是因為沈家和錢芳而起,張叔完全是無辜的。
  但他相信少爺,少爺說的對,都是那個壞女人心理扭曲!變態!
  張叔也跟著糾正,「江綿,少爺說的是對的,咱們都是受害者,千萬不能有剛才那種想法,咱們要去譴責壞人!」
  警察署效率很高,下午就去搜查了江家。
  三個人說話間,沈靖川的電話打了過來。
  「剛才警察署長過來匯報,他們去江家搜查,江家地下室已經被翻新,裡面堆滿雜物,沒有人生活過得痕跡。」
  沈靖川嗓音難得透著一絲壓抑的薄怒,「那個女人,心思倒是深沉,這些都算計到了。」
  時瑾年握著手機,默了默說,「有沒有搜到其他證據?」
  第213章 有沒有一點邊界感,到人家臥室
  「暫時沒有證據。」沈靖川說,「明天,綿綿要去警察署配合調查。我擔心綿綿害怕,我陪著你們一起去。」
  時瑾年看了一眼江綿,替他應下,多個家人,綿綿多一份勇氣。
  張叔還算情緒穩定,時間帶走很多記憶,過了十八年,心裡已經不再有當初事發時的錐心之痛。
  過了這麽多年,他已經能坦然接受,每每想到還是會難免傷心。
  知道孩子是被錢芳害死,現在只希望,能讓錢芳受到應有的懲罰。
  時隔這麽多年,再想收集有力證據,難如登天。
  張叔很想跟去警察署,將錢芳痛罵一頓。
  同時張叔也是理智的,這樣做,對案情進展沒有什麽幫助。
  江綿的大模型搜集到的那些線索,他倒是可以幫忙逐一核對排查,看看是否有能夠用上的。
  張叔的事情交代清楚,時瑾年準備抱著人上樓享受二人世界。
  人還沒走呢,不速之客就來了。
  沈清辭帶著大哥二哥,跟了過來。
  時瑾年:……
  「綿綿,三哥舍不得你,就過來陪你。」沈清辭毫不客氣把弟弟從時瑾年懷裡摟了過來。
  「想不想三哥!」
  舍不得弟弟是一方面,更重要的是,明天他們三個要陪著綿綿一起去警察署。
  沈清辭穿著帥氣機車皮衣,腦門上卡著墨鏡,本就生的一張遠超普通人帥氣的臉,不羈狂野最適合他這一身打扮。
  偏偏對著弟弟,又一臉討好,除了這身衣服,哪有一點狂野不羈的樣子影子。
  沈鬱走過來,挨著時瑾年,像是解釋又像是自言自語,「老三舍不得綿綿,大冷天的,騎他的摩托車來的。」
  「我和大哥不放心,就跟來了,是不是很驚喜?」
  沈靖川單手抄兜,看向時瑾年,涼涼遞過來一個眼神,似乎在說,你敢說一個不字試試。
  他真不敢。
  時瑾年一臉愁容快要實質化,忍了忍,口是心非,「嗯,真是驚喜。」
  大舅哥們太粘自己老婆怎麽辦?
  張叔站在一旁,心裡默默心疼自家少爺。
  也不知道少爺什麽時候才能和江綿結婚。
  沈家四少爺,上面還有三個哥哥,少爺恐怕沒有那麽容易上位。
  張叔默默替自家少爺擔心,但是沈家四少爺自己,似乎不用擔心。
  沈家四少爺會自己走向少爺。
  江綿對著沈清辭笑的可可愛愛,腳步卻挪到了時瑾年身旁,靠在他胸前,歪著腦袋。
  「三哥,我才回來兩個小時,沒有那麽想你。」
  他想和少爺親親!
  下午還沒親夠呢!
  沈清辭表情掛不住了,快要碎掉。
  不過,成熟的哥哥會自己安慰自己,又很快將自己拚好。
  「沒事噠綿綿,三哥想你就行,你不用一直想我。」
  少年笑的眉眼彎彎,「大哥,二哥,三哥,都快十二點了,要不我們先睡覺吧!」
  綿綿和他心有靈犀,他們就是最配的一對!
  時瑾年心花怒放,臉上還是沒敢表現出來,語調關切的附和。
  「綿綿說的對,今天大家都累了,有什麽事,明天再說。」
  時瑾年看向張叔,「還是按上次的房間安排。」
  「你們隨意。」
  說完,拉著江綿的手,頭也不回上樓,腳步略急,生怕晚了一步又被留下。
  卷卷嗷嗚嗷嗚小聲抗議,哼哧哼哧爬樓梯,跟在後面。
  上到一半,時瑾年打橫將人抱起,步子平穩繼續上台階。
  「少爺!」江綿摟緊時瑾年脖頸,聲音有些發顫。
  對上時瑾年熾熱的眼神,他跟著心跳加速。
  兩個人已經做了很多次,時瑾年這樣的眼神,江綿讀的懂。
  他垂下眼皮,咬住下唇,臉頰上的紅暈很快爬了上來,連卷卷抗議的叫聲也變得遙遠。
  時瑾年抱著人,一路平穩,直接進了衛生間,放下江綿,轉身出了衛生間。
  江綿呆呆站在衛生間,看著對方出去,反應慢半拍的摸了摸微微發燙的臉頰。
  愣神間,時瑾年手裡拿著一件櫻粉浴袍和一小片白色布料走了進來。
  放好浴袍,時瑾年走到近旁,低頭在少年唇狠狠親了一下,聲音澀啞,「綿綿,你先洗澡,洗完我再洗。」
  男人靠近耳畔,對著他的耳朵輕輕吹了一口氣,「要是一起洗,我怕忍不住在衛生間就會*你。」
  江綿忍不住抖了一下,腦袋變得暈乎,低著頭,「哦……好,好的。」
  時瑾年俯身,將前腳跟進來,還沒挨著小主人的狗撿了起來,一並帶了出去。
  以前都不會有這樣的感覺呀,怎麽回事。
  今晚的少爺,格外好看,有些不好意思。
  江綿滿腦子都是時瑾年,洗完了澡,腦子裡才稍微冷靜了些,打開衛生間門出來,看到時瑾年,頓時感覺腦袋一熱,臉也熱了起來。
  時瑾年西裝外套已經脫了,襯衫塞進腰間,將比例很好的身材,完美顯現。
  裡面的黑色襯衫,上面好幾顆紐扣也沒扣,襯衫領口松垮垮的,露出大片白皙胸膛。
  「綿綿。」時瑾年貼了過來,低頭在少年脖頸間聞了聞,呼吸瞬間變得深了幾分。
  「綿綿你很香。」時瑾年伸出舌尖,在少年臉頰,輕輕舔過。
  「啊……少……少爺。」江綿被撩撥的抖了一下,攏著浴袍領口,小臉一片粉紅,「你……你……你怎麽,那麽……」
  江綿支支吾吾,找不到什麽詞來表達,害羞推著人去衛生間,「快去洗澡!」
  「乖,我很快洗好。」時瑾年又親了一口,進了衛生間。
  江綿雙手捂著臉頰,噠噠噠跑到小廳沙發上坐下,心裡期待又緊張。
  卷卷乘機從狗爬跑過來,求小主人抱抱。
  「嗷嗚……」
  江綿彎腰將卷卷抱起,細長的手指,撫摸著卷卷禿禿的腦袋,腦子裡想的都是一些不可描述的畫面,都是他和時瑾年的。
  有人敲門,聲音不大,一下一下,像對接暗號似的。
  江綿抱著狗,過去開門,沈清辭閃身進來。
  「三哥,你怎麽不洗澡睡覺?」
  「哇……綿綿,你的浴袍好粉嫩,真好看!不像年哥給客房準備的,黑乎乎的,醜死了,我喜歡藍色的。」
  沈清辭話剛說完,時瑾年穿著黑色絲質浴袍,帶著水汽走了出來。
  浴袍腰帶系的很好,該露的不該露的,一點沒露。
  時瑾年語氣不善,「沈老三,你有沒有一點邊界感,到人家臥室?」
  第214章 不要讓大哥知道
  「我是綿綿三哥。」沈清辭理不直氣不壯,說完往門口挪了兩步,像是隨時準備跑路。
  時瑾年冷著臉看他,沒說話。
  意思很明顯,有點邊界感就趕緊走,別在這打擾他們的二人世界。
  時瑾年滿身都是,被打擾了好事的不滿鬱氣。
  雖然沒說話,但是比說了還管用,沈清辭咽了咽口水,拉開門,硬氣中帶著慫氣。
  「我走,我走還不行嗎?」
  臨關門前,還嘴欠叮囑,「年哥,別太過分啊,明天還有正事呢呢!」
  「滾!」時瑾年忍無可忍,一記眼刀飛了過去。
  門關上了,臥室安靜了,時瑾年邁步過去,立刻將門反鎖,生怕慢了又有人進來。
  「綿綿,讓卷卷去睡覺吧。」時瑾年關好門走了過來,不等江綿反應,托著卷卷肚子,直接將狗提起放在地上。
  卷卷縮在地上,小聲哼唧,表達微弱的抗議。
  隨即自己邁開小短腿,走進臥室,進了狗趴。
  少年茶色的眸子帶了一點羞怯看向時瑾年,下一秒,腰間的帶子被拉開,隨即浴袍敞開。
  時瑾年俯身過來,大手貼著浴袍裡面,握住少年柔韌滑嫩的細腰,揉捏了兩下。
  「少爺,你今晚很不一樣。」少年渾身顫栗,臉頰更紅了。
  「乖,一會帶你做些更不一樣的。」
  「什麽不一樣的?」少年眼神懵懂好奇。
  時瑾年沒說話,手指往下,將人托著抱了起來,大步流星往裡面臥室走。
  早上衛生間。
  江綿接過時瑾年遞過來,擠好牙膏的牙刷,張嘴要刷牙。
  張開的嘴又小弧度的合攏了一點。
  江綿眼神控訴時瑾年,黏黏糊糊,委委屈屈,吐出一個字,「酸。」
  兩側臉頰有些酸酸的,不知道會不會影響吃飯。
  不光是臉頰酸,嘴角也不太舒服。
  「我幫你揉揉。」時瑾年眼角折著淺笑,語氣寵溺中帶著討好。
  「少爺,你不酸嗎?」
  少年拿著牙刷,微仰著臉,清潤的眸子委屈控訴。
  為什麽少爺幫他這麽做,臉頰都不酸呢?
  「今天吃肉會不會也酸的咬不動啊!」少年委屈擔憂。
  「不會,揉一揉好的快。」時瑾年篤定的說,「嗯……綿綿,這是秘密,不要讓大哥知道。」
  「好呀!為什麽?」
  被揉著下巴,少年有點口齒不清。
  為什麽,當然是怕被大哥揍。
  但這個事情,不能細說,細說了,江綿可能會一本正經去跟沈靖川解釋。
  時瑾年開始胡說八道,「大哥會以為我打你了,他會揍我。」
  少年拉下時瑾年的手,像是發誓似的,「不說,不說!不能讓大哥揍你!我會心疼。」
  時瑾年:綿綿真愛我,可愛,想草。
  吃了早飯,五個人一起去了警察署。
  警察署並不像江綿想的那樣雄偉,陰森。
  從外面看,稀松平常又保守的現代建築,三層樓高,刷的顏色白中嵌藍,跟陰森不沾邊,倒是有點好看。
  警察署新任孫署長,一看沈靖川親自來了,立刻上前迎接。
  「司令,署裡不知道您親自過來,也沒準備。」
  沈靖川深灰色西裝,外面套了一件到膝蓋黑色長款大衣。
  對沈靖川,不懼怕,雖然恭敬,但又被他身上的氣勢壓迫的有些緊張。
  「按照章程來。」沈靖川語氣清冷,「是陪弟弟沈江綿過來,他年齡小,沒來過警察署。」
  孫署長看了看跟在江綿身旁,另外三位高大的「保鏢」。
  都是惹不起的角色。
  按照章程辦事,問話,就是單獨問沈江綿。
  孫署長不徇私枉法,但是也不是一點不會變通的人。
  家屬,陪一下,不算徇私。
  「司令,裡面請。」孫署長短短兩秒想清關鍵,又對其他人說,「幾位少爺,請。」
  一個小時候後,江綿滿懷信心進去,垂頭喪氣出來。
  江家地下室牆面都被翻新過了,裡面沒有一點生活物品,堆放的都是江氏的不合格殘次產品,完全就像倉庫。
  警察署沒有搜到證據,地下室被清空翻新,江綿自己也證明不了在江家被虐待。
  身上沒有明顯傷痕,也沒有殘疾,沒有精神障礙。
  也沒有視頻或是報警記錄,作為證據。
  江家傭人隻說江綿住在地下室,但這並不成為虐待證據,最多只是能說明江綿在江家不受喜歡。
  江綿那個時候,每天都戰戰兢兢,為吃飯擔憂,為不被辱罵祈禱,根本想不到要去錄證據。
  孫署長看江綿情緒低落,安慰說,「沈四少爺,雖然暫時不能定虐待罪,但是錢芳說她將你從孤兒院領養回來這事,她交代不清楚,警察署不會放人。」
  少年抬眸,神情倔強認真,「孫署長,我一定能找到她犯罪的證據!」
  那個壞人,害死那個嬰兒,害得他和爸爸媽媽還有哥哥分離那麽久。
  不讓她受到法律裁製,咽不下這口氣!
  孫署長立刻表示,「沈四少爺,如果找到證據,請與我們聯系。」
  「我們也會根據沈四少爺提供的線索,繼續深入調查,絕對不會放過任何一個壞人!」
  臨走時,江綿還不放心的交代,「孫署長,你還是要給那個壞女人一點飯吃,不能讓她餓死,我們還要看著她被定罪!」
  孫署長怔住。
  這……誰造謠的,抓進警察署就不給飯吃的?
  就是死刑犯,警察署也給飯吃的。
  怎麽可能會讓人餓死?
  「造謠者」沈靖川面不改色,「綿綿放心,孫署長不是那麽狠心的人,他也想看到壞人被定罪。」
  「孫署長,是好人。」時瑾年接話道。
  孫署長:??
  他好像知道誰造謠的了。
  但是不能說!
  不等對方說話,間接造謠者時瑾年,拉著江綿就往外走,「綿綿,時間不早,該回去了。」
  這個問題還是要跟綿綿解釋一下,但是不能在這裡解釋。
  孫署長有疑惑,不敢多問:「司令慢走。」
  幾個人剛走出警察署大門,迎面碰上要進警察署的賀州元。
  賀州元最先看到江綿,眼中滑過一絲記恨,很快注意到了他身旁的時瑾年。
  時瑾年穿著灰色休閑羊絨大衣,裁剪合體,面料精良,裡面穿了高領黑色針織。
  透過微微敞開的大衣,依稀窺見黑色針織下勁瘦的腰身。
  還有時瑾年看向他,冰冷嚴肅的眼神。
  賀州元慌忙低下頭,不敢對視,他現在那麽不堪。
  江綿警惕的站到時瑾年身前,用自己的身體擋住時瑾年,這個人,不會又想來搶他男朋友吧!?!
  沈清辭看到來人,露出厭惡之色,說話更加不客氣,「姓賀的,你要不要臉!追年哥到警察署?你配嗎?」
  第215章 這樣的江綿,更值錢了
  沈清辭擲地有聲的質問,賀州元臉色更加蒼白,他確實不配。
  「我沒有,我不知道你們在這裡。」
  賀州元連忙搖頭否認,他是想來報警的。
  江楓雖然沒有將他的視頻發到網上,給了他一點希望,如果報警是不是就能把江楓和那幫人繩之以法,還能將視頻拿回來銷毀。
  這樣所有人都不知道,他經歷過那麽屈辱的事,時瑾年也不知道,他還是像白蓮一樣乾淨無瑕。
  「那你到這來做什麽?」沈清辭才不相信,綿綿的男朋友,可不能讓別人搶走了,「不要告訴我們,你是來報警的?」
  「你他爹,當年老子挨揍都不報警,今天報哪門子的警?你被嫖了?」
  對上討厭的人,沈清辭嘴上不饒人,卻歪打正著猜對了賀州元的目的。
  沈清辭不知道賀州元經歷了什麽,但是監控江楓的時瑾年和沈靖川卻知道,江楓前天晚上找人輪了賀州元。
  時瑾年隔著江綿,冷眼看賀州元,他和江楓狗咬狗的效果倒是不錯。
  Rain再不出手,江氏就要宣告破產,賀州元做的不錯。
  解決完了江家,該輪到賀家了。
  江家該死,賀家也好不到哪裡去,這些年賀家借著他的名頭,沒少撈好處。
  以前他拿賀州元當自己人,不介意他父親的這點心思,也不介意給他好處。
  這一切都是建立在沒有欺騙,是他的救命恩人前提下。
  被猜中最想隱瞞的秘密,賀州元臉上更加蒼白,加上身體不可言喻的地方,還痛的難忍,他整個人看上去虛弱,搖搖欲墜。
  「我不是,你……你不要瞎說,我是為了別的事。」
  賀州元否認的沒什麽底氣,但是也沒人在乎。
  沈鬱默默忍笑,偷看江綿霸氣護夫。
  沈靖川雙手抄大衣口袋,上前兩步,垂眸看賀州元,話是跟江綿說的。
  「綿綿別擔心,他搶不走你男朋友,你的年糕看不上的。」
  「走吧,跟大哥回家。」
  沈靖川說完,先一步越過賀州元,向停在一邊的車走去。
  「昂,大哥就來了!」
  大哥召喚,江綿拉起時瑾年的手,帶著他,離賀州元遠遠的,繞了過去,生怕近點男朋友被搶走。
  沈鬱也跟了上去,沈清辭狠狠呸了一句,屁顛顛的跟了上去。
  「綿綿,等等三哥啊!不能丟下三哥啊!」
  大哥?三哥?
  江綿怎麽會叫司令大哥,沈清辭三哥?
  賀州元扶著門口冰冷的柱子,腦子裡紛亂嘈雜。
  孫署長交代了幾句手下事情,忙跟了出來,親自送沈靖川。
  「司令,您和四少爺請放心,這個案子關系重大,我們放在重中之重。」
  沈靖川點了點頭,沒再多言,示意司機開車。
  孫署長送走了人,擦了擦額頭上虛汗,轉身往回走,司令氣場太強了。
  「你剛才叫的沈四少爺是誰?」賀州元竄過來,抓住孫署長胳膊,急問的急切。
  賀州元心裡隱隱有了答案,卻還是難以相信。
  江綿那個傻子,他怎麽可能是沈家的兒子,認的乾兒子嗎?
  孫署長不認識賀州元,見他穿著都是很貴的奢牌,想著也是哪家豪門少爺,嚴肅的拉開對方的手。
  「沈家四少爺,就是剛才那個穿白色衣服,超級帥的那個少年。」
  剛才他們之中,只有江綿穿白色羽絨服。
  江綿成了沈家四少爺?呵呵,天大的笑話。
  賀州元一臉不屑,「他是巴結上了沈家父母,認了乾兒子,飛上枝頭了?」
  什麽巴結,人家本來就是沈家丟的四少爺,警察署又做的親子鑒定報告存檔,早上才出來的結果。
  事關案情,孫署長沒有必要跟不相關人透露。
  他打量對方,目光審視,「先生,你是報警,還是探視?」
  賀州元見孫署長沒有否認,而是轉移話題,頓時覺得自己的猜測沒錯,江綿還是那個沒有身世背景蠢貨。
  心情也稍微好了一些,說話也有了力氣,賀州元深吸了一口氣,準備報警。
  「署長,我要……」
  「賀州元。」
  賀州元的「我要報警」,話還沒說出口,就被身後突然出現的江楓打斷。
  江楓一身黑衣,戴著黑色口罩,黑色帽子,陰惻惻站在賀州元身後,看向他的眼神帶著恐嚇。
  賀州元回頭的一瞬,就認出了江楓,「你……你怎麽在這?」
  他怎麽在這?
  昨天回去,就知道父母出事了,警察署帶著人到地下室搜查。
  他才知道江綿,是沈家丟失的小兒子,母親成了當年803醫院大火的嫌疑犯,還是偷走江綿的嫌疑犯。
  他急得如熱鍋上螞蟻,沒有辦法保釋母親出來。
  昨天才見過先生,綁架到江綿之前,他不會再見自己。
  隻過了一晚,江綿身價就不一樣了,居然是沈家丟失的小兒子。
  這樣的江綿,更值錢。
  不僅能扼住時瑾年喉嚨,也能拿捏住沈家,想救母親容易多了。
  所以,他一早就利用先生給的人遠遠盯著江綿,結果,人家一出門跟著四個人,根本沒機會。
  卻不想碰到姓賀的想來報警,真是天真。
  江楓扯下口罩,上前扣住賀州元,跟孫署長打招呼,「孫署長,我們又見面了,這是我朋友,賀氏集團賀州元,賀家大少爺。」
  「賀大少爺是來找我的。」
  孫署長皺眉,這不就是偷司令弟弟那個嫌疑犯的兒子嗎?
  或許也是欺負司令弟弟的共犯,等找到證據,一個兩個都跑不掉。
  孫署長不想同二人多寒暄,微微點頭,轉身進了警察署。
  江楓緊緊抓住賀州元手臂,將他往外甩了下,「你要是敢報警,我立刻讓你的被輪的視頻,傳遍全網。」
  威脅很有效,賀州元站穩身形,惡狠狠盯著對方,恨不能捅死對方。
  江楓得意上前,摟著賀州元往旁邊,還不忘陰陽怪氣,,「嘖,你也沒想到江綿那個蠢貨,還是沈家的小兒子吧?」
  第216章 大哥,你這是給了綿綿多少啊
  賀州元猛地掙脫開,知道江楓就是想讓他不痛快,不屑的說,「認的乾兒子,又不是真的,有什麽神氣的。」
  江楓被甩開也不生氣,繼續不經意說,「誰跟你說江綿是沈家乾兒子?你他媽,那是沈家丟失的小兒子,同父同母的親生兒子。」
  「才認回去的,你不知道也正常。」
  江楓看到賀州元難以置信的表情,滿意了。
  「多虧我媽把他從孤兒院抱回來養,那家孤兒院早就倒閉了,要不是我媽,他早就餓死了。」
  「江綿真的是沈家的孩子……」賀州元像是被抽走了靈魂,臉上幾乎血色全無,脫力般跌坐在花壇矮墩子上。
  「對呀!」江楓笑的得意,居高臨下看著失魂落魄的賀州元,繼續打擊。
  「難怪時總不選你。」江楓語調略帶著惋惜,「賀大少還不知道吧,江綿他真的是天才,那次年會上,他說的都是真的。」
  「你知道鼎盛集團最近在啟動一個新項目吧,那個模型雛形就是江綿做的,難怪時總那麽寶貝他呢?」
  「不知道賀大少能不能做出來呢!」
  江楓輕笑一聲,「要是我,我也喜歡這樣的天才,家世又好!你說是不是賀大少?」
  「你胡說!就是傻子!」
  看賀州元大受打擊,江楓心裡就越舒坦,「我胡說?新項目不出意外,年後上班就會公布,江綿不是負責人也是核心技術人員,這有什麽好騙你的,一公布就能看到的。」
  先生智慧過人,也是計算機領域牛人,他說的怎麽會有錯。
  江綿真的是天才……
  鼎盛的消息,沒有對外公布的,他沒有資格知道了。
  既然是鼎盛的新項目,必然是階段性的突破,還是江綿做的。
  賀州元露出一絲苦笑,心口空空冰冷。
  他沒有能力為鼎盛做出階段性的大模型出來,江綿卻可以。
  現在,他還有哪一點能比的上江綿?
  家世比不過沈家,計算機領域比不過,現在連身體也是那麽肮髒。
  他今天的一切都是江楓這個人妖害的!
  賀州元抬眼看向正在看他笑話的江楓,猛地起身,撞向對方。
  江楓一個躲閃不及,被撞的摔在地上。
  賀州元正要抬腳踹人,不知從哪竄出兩個壯實男人,擋在了面前。
  「你確定要在這裡鬧事?」江楓爬起來,拍了拍身上的灰站起身,推開Rain留給他的人,輕蔑看著對方。
  他就是要讓賀州元心裡嫉妒的發瘋,賀州元心裡不爽了,他的心就爽了。
  「你這樣的loser,不被家裡人接納,又不被喜歡的人的接受,隻配默默去死。」
  江楓拍了拍賀州元臉頰,得意轉身走了。
  是啊,他就是個loser,父親說是他克死了媽媽,媽媽死後,他就沒有家,也沒有家人。
  唯一愛著的人,現在連一個眼神都不想施舍給他。
  他這樣無人關心的loser,就該默默去死嗎?
  賀州元一個人在花壇前坐著,從中午到天黑,最後拖著凍到沒有知覺的身體,緩慢起身。
  沒有回到那個冰冷的家,賀州元昏昏沉沉到了他的公寓。
  進門後,賀州元沒有開燈,便將自己重重摔在床上。
  公寓有暖氣,溫暖適宜,他卻感覺不到一絲溫暖。
  江綿被溫暖,關愛包圍。
  「綿綿,這些是爸爸媽媽給你的,雲市三處房產,京市一棟別墅,一棟大平層,還有一棟辦公樓。」
  沈彥楷拿出房產證,還有兩份股權贈與協議。
  「爸爸媽媽欠你太多,讓你受了那麽多委屈。」沈彥楷聲音滿是愧疚。
  卷卷窩在江綿懷裡,半閉著眼睛,聽到沈彥楷的話,半睜了下眼睛,又繼續睡。
  江綿有些愣神,茶色的大眼睛略帶疑惑的看向時瑾年,後者默默不敢對視。
  這個時候時瑾年可不敢說,讓江綿接受或是不接受。
  其實他想說,不需要,他準備把名下的房產都過戶給江綿的。
  但時瑾年不敢說話,他還只是男朋友,沒有合法名分。
  現在後悔了,沒有早點把江綿帶去領證。
  江綿沒有接受到男朋友的意思,看向陸林,「媽媽,我不想要這麽多房子啊!我有很多錢的,年糕給了我很多錢!」
  「年糕給了我很多房子,我住不過來的。」
  江綿這麽說,陸林心裡有些難受,心裡更加內疚。
  「綿綿,這些私產留著傍身,你三個哥哥都有。」
  陸林雙手將江綿的手抱在掌心,「我的孩子,怎麽能什麽都沒有。」
  昨晚江綿回去抱山園,他們開了家庭會議,告訴三個兒子,以後會把她和丈夫的財產會多分給一部給江綿。
  論虧欠,對四個孩子都有虧欠,三個兒子都算事業有成,只有江綿,雖然有天才大腦,但還是單純的孩子。
  三個兒子不但一致同意,紛紛表示他們也要送禮物給弟弟。
  「安心拿著,這是爸爸媽媽給孩子的愛。」陸林拍了拍小兒子的手,慈愛溫柔。
  「媽媽。」少年咬了唇,將額頭貼在陸林肩上,嗓音囁嚅,「做你的小孩好幸福。」
  有爸爸媽媽的愛,心口就會暖暖的,很開心。
  「綿綿,這是三哥的!」沈清辭拍了一張黑卡在桌上,「三哥今年會努力賺錢,擴大公司,以後我的公司有你一半!」
  江綿立刻表示,「三哥,我不要,你都快沒錢了。」
  沈清辭急了,硬將卡塞進江綿手裡,「那是逗你的,三哥有錢!」
  以後不買跑車,不玩賽車,都給綿綿!
  綿綿是他好不容易盼來的弟弟,當然要寵著!
  沈鬱不想爭寵的,但實力在那呢!
  他拿出一份股權贈與協議和一張黑卡,放在江綿面前,嗓音溫和,「綿綿,二哥想讓你做公司大股東,不要拒絕二哥啊!」
  沈清辭:後悔啊!
  這幾年他幹嘛沒事就去賽車,瞎混喝酒啊!多賺點錢不好嗎?
  「嗯。」少年乖乖點頭,也看出來,今天是家人都要送禮物的,拒絕不了。
  看到江綿的表現,沈鬱滿意又滿足。
  沈靖川拿出來一遝股權贈與協議,還有兩張卡。
  「綿綿,這是大哥送你的,也是必須要收下的。」
  江綿微微睜大眼睛,小聲說了句,「好厚。」
  沈靖川坐在江綿的對面,離的最遠,看著那一遝贈與協議,應該是給的最多的人。
  時瑾年微微蹙起眉,大哥為什麽給那麽多,他知道沈靖川年少成名,手裡有很多專利和研究成果。
  光是手裡的公司,他所知道的就有接近十來個。
  現在都要轉贈給綿綿?
  難道?
  陸林和丈夫對視一眼,欲言又止。
  沈清辭眼睛睜的老大,聲音都顫抖了,「大哥,你這是給了綿綿多少啊?」
  沈靖川情緒平穩,淡聲開口,「我名下所有的公司股權。」
  第217章 兩幅面孔
  沈清辭看著大哥那疊協議,要哭了,「大哥,二哥,你們給那麽多,這樣顯得我這個三哥太弱雞了。」
  「不要緊。」沈靖川語調帶了幾分揶揄的意味,「有大哥二哥在,你弱,我們也不嫌棄你。」
  沈靖川從中間抽出四份股權贈與協議,遞給沈清辭和沈鬱各兩份。
  「我名下兩家公司,各贈與你們兩家。」
  「其余的我都給綿綿。」沈靖川將一遝協議推到江綿面前。
  為防止三個弟弟推讓,沈靖川又補了一句,「就這麽決定,沒有商量的余地。」
  沈鬱翻開贈與協議,隻掃了第一頁,心裡隱約猜到了大哥的用意,大哥做的決定,他向來支持。
  就當是他幫大哥保管著也行。
  於是沈鬱帶頭表意,「多謝大哥了。」
  謝完大哥,還不忘提醒兩個弟弟,「老三,綿綿,別跟大哥客氣,大哥給的就拿著。」
  江綿沒動作,求救的看向陸林。
  江綿對自己的防騙實力,一點沒有信心。
  他知道這些文件很重要,交給自己,可一點不安全,萬一哪天被騙走了都不知道。
  陸林溫柔點點頭,示意江綿收下,「綿綿別擔心,媽媽幫你打理。」
  「那就交給媽媽!」江綿松了一口氣,彎起眉眼看向沈靖川,「謝謝大哥!」
  「大哥,你……」沈清辭皺巴著眉頭,欲言又止,「你不要想不開啊。」
  沈靖川睨了一眼沈清辭,嫌棄的眼神藏都不藏不在,嗓音帶著警告,「我看你的腦子想不開。」
  沈清辭癟了癟嘴,做了一個將嘴巴拉上的動作,降低存在感。
  大哥這到底什麽意思嘛?
  卷卷醒了,在小主人腿上伸了個懶腰,被小主人拖著前腿抱起來,趴在肩膀上。
  少年白皙修長的手指,一下一下捋著卷卷毛乎乎的脊背,看向沈靖川的眼神透著認真和關切。
  「大哥,你還有沒有錢了,要是沒有,這些卡和還有這些,你拿著自己用,我有很多錢的。」
  「年糕給我電話手表裡存著三百萬呢!」
  少年眼裡滿是自信,「我的手機裡你們也給我存了好多錢,現在有一千萬!我根本就花不完!」
  時瑾年食指抵著太陽穴,眸光寵溺望著少年。
  小傻子,要是看到大哥給了你價值多少的股份,就不會覺得自己手裡錢多了。
  卡裡有多少錢,時瑾年不知道,但是沈靖川的手裡握著股份的那些科技公司,基本都是大有發展的公司。
  他的綿綿是真的不愛錢。
  還好,愛他。
  沈靖川唇角漾起一抹欣慰淺笑,「大哥有錢的,綿綿安心拿著。」
  在江綿心裡,他們就是一堆文件,他確實不知道這些股份值多少錢,也不知道他現在多富有。
  只知道,這是父母和三個哥哥給的愛。
  「謝謝大哥!我和媽媽先幫你保存著,要是以後你和二哥三哥沒錢了,可以找媽媽和我拿。」
  「特別是三哥。」少年著重強調,「要是沒錢了,要找我啊!我有很多錢!」
  沈靖川,沈鬱笑著應下。
  沈清辭感動的一塌糊塗,伸手摟住了弟弟,「綿綿,我的小寶貝!三哥今年一定認真賺錢!」
  賺錢給綿綿花,堅決不能啃弟!
  「嗷嗚……」同樣被摟住的卷卷,叫了一聲。
  小腦袋從沈清辭手臂裡鑽出來,前爪還搭在江綿肩膀上呢。
  黑豆豆小眼睛瞄了一眼正看向這邊的時瑾年,下一秒,卷卷開始狂舔小主人臉頰。
  「啊……卷卷……你太熱情了!」
  江綿被舔的臉頰濕濕癢癢的,還沒把狗拉開,卷卷自己就下來了。
  小狗坐在江綿的腿上,腦袋立的高高的,看向時瑾年。
  黑豆豆眼裡可一點沒有害怕的,哪還有當初的一絲狗狗祟祟。
  禿頭小狗,往那一坐,就像個兵。
  卷卷的舉動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沈清辭順著卷卷的視線看過去。
  遲疑的說,「年哥,我怎麽覺得卷卷它好像在挑釁你呢?」
  「一定是我眼花了吧?」沈清辭聲音充滿不確定。
  「不可能!」江綿一把掰過狗臉,盯著小狗水汪汪,可愛的眼神,語氣堅定,「三哥,你看錯了,卷卷是在跟年糕笑呢!」
  時瑾年手搭在腿上,拇指捏了捏指節。
  醜狗膽子越來越大,居然敢親綿綿,挑釁他!
  小醜狗,聰明又記仇,還記得之前,不讓它親綿綿的事。
  小小醜狗,兩副面孔,知道有綿綿在,他不會拿它怎麽樣。
  時瑾年呼了一口氣,姿態放松,「你看錯了,卷卷那麽喜歡我,怎麽舍得挑釁我。」
  大家散去後,沈靖川陪著父親一起回三樓。
  「老大,這樣太委屈你了。」沈彥楷放慢腳步,歎了口氣,「我知道你一心都在科研。」
  「爸爸現在也想開了,你不想在軍隊,不想從政,爸爸不逼你。」
  兩人腳步一致,中間隔著一點距離,沈靖川聞言,稍微向父親靠攏一丁點。
  「爸,我經過深思熟慮做的決定,科研我已經沒有什麽可以研究了的。」
  上一世身兼數職,四十五歲,過度勞累,心梗倒在了實驗室。
  科學研究無盡頭,但是家人還需要保護。
  上一世,他心裡終究是堵著一口氣,父親提過讓他放下科研,專心從政。
  或許心裡多少有點在意父母拋下年幼的他們,隻身留在雲市,心理是抵抗父親的。
  所以他付出更多精力在科研上,上一世他也沒有回到京市。
  重生後,遇到江綿的靈魂之前,他就像一個既定程序一樣,知道父母還是會把他們留下京市,知道父親會讓他從政。
  還是帶著對父親的固定認知,準備按照上一世一樣,繼續科研。
  最後的結果可能像上一世一樣,辛勞猝死。
  這一世,與上一世卻不一樣。
  他遇到了江綿的靈魂,家人也遇到了不幸,或許是他的重生,改變了家人的生命軌跡。
  現在這樣,或許才是沈家每個人,正常的命運軌跡。
  綿綿找回來了,家人也會平安活著,也知道了父母的苦楚。
  而他要做的是,守護家人。
  從政,他手裡握著的股份就不適合再拿。
  他也想補償綿綿,兩全其美。
  沈彥楷神色動容,拍了拍兒子肩膀,語重心長的說,「既然是你深思熟慮,爸爸很高興。」
  「如果有一天,還是想做科研,我和你媽支持你!」
  第218章 我讓我大哥來收拾你
  沈靖川停在臥室門前,露出輕松的微笑,「爸,謝謝你。」
  這一句謝謝,是對父母遲來的道歉。
  知道綿綿是沈家孩子到的那一刻,內心就已經與父母和解。
  二樓。
  得到留宿權的男人,趁著江綿在洗澡,雙手舉著禿頭小狗,敲響了沈清辭的房門。
  「年哥……你這是?」沈清辭一開門就見時瑾年舉著卷卷快懟到臉上,往後退了半步。
  卷卷小聲哼唧,撲棱了兩下毛茸茸的爪子,表達抗議。
  時瑾年二話不說,將卷卷放到沈清辭懷裡,神色自然的說,「綿綿拜托你,晚上照顧一下卷卷。」
  醜狗敢挑釁他,他就敢讓它晚上失去陪睡權。
  「不是……綿綿怎麽舍得不帶狗睡覺?」沈清辭抱著狗,狐疑盯著男人,不太相信。
  「嗯,綿綿是舍不得,我勸了好一會他才同意。」
  時瑾年垂眸,大手輕輕壓在禿禿的小狗頭上,一下一下rua著,像是安撫小狗,又像是隨時會把小狗捏死。
  說話的嗓音確實慵懶放松,透著對江綿的心疼。
  「今晚綿綿要好好休息,畢竟明天就要去公司忙了。」
  「最近事情多,讓綿綿好好休息一晚,你要看好卷卷。」
  「嗷……嗚……」
  卷卷剛揚起狗嘴要嗷嗚,被時瑾年一把握住狗嘴,手動閉麥,剩下只有嗚嗚的聲音。
  「卷卷,別吵著綿綿了,乖!」男人唇角勾起,垂眸看著小狗。
  成功被嚇唬到的小狗,轉過眼睛,不敢看兩腳獸。
  沈清辭不知道一人一狗的明爭暗鬥,剛才還在難過,不能帶弟弟睡覺。
  聽時瑾年這麽忽悠,抱緊了小狗,像是接到重大任務般嚴肅。
  「年哥放心,我會照顧好卷卷,不讓他打擾綿綿睡覺!」
  時瑾年回到臥室,江綿洗完澡出來,在房間裡沒看到小狗,「少爺,我的卷卷呢?」
  「哦,卷卷剛給你三哥。」時瑾年泰然自若,「卷卷剛才在嗷嗚叫喚,大概是想毛毛了,我讓你三哥帶它去了。」
  「哦。」少年若有所思點頭,「卷卷雖然很聰明,但它還是個寶寶,會想媽媽的。」
  少年無比相信他的男朋友,絕對想不到,他的男朋友因為和狗爭風吃醋,趁他洗澡,將狗遣送出去。
  隔壁的卷卷,嗷嗚……
  想小主人,不是想媽媽……嗚嗚……
  時瑾年洗了手,轉身見少年肩倚著衛生間門框,歪著腦袋在看他。
  「抱抱。」時瑾年伸手將人拉進懷裡,兩人一同出現在衛生間鏡子裡。
  「少爺,以後要是你沒錢了,我給你錢。」
  鏡子裡的少年清澈的眸子微微彎起,目光繾綣,望著鏡子裡的男人。
  「大哥,二哥還有三哥給我的錢,都可以給少爺用!」
  時瑾年雙臂擁著懷裡少年,下巴輕輕蹭著少年耳尖。
  望著鏡子裡清澈眼神,滿眼都是他的男朋友,心裡有種,他是小黃毛,對富家小少爺騙財又騙色的感覺。
  時瑾年心裡感動的溢滿泡泡,對江綿的錢一點心思沒有,感動的是江綿的這份心意。
  要是三個哥哥知道綿綿要把錢都給他。會是什麽反應?
  不敢想。
  再說,他不缺錢。
  最重要的是綿綿的這份心,無價。
  「綿綿,謝謝你!」時瑾年在少年臉頰親了一下,「還好有你,我的綿綿最喜歡我是不是。」
  「嗯!」少年轉過身,很自信的說,「少爺,放心吧!我腦子裡已經有新的大模型,會給你賺很多錢!」
  少年的喜歡,直白熱烈,時瑾年一顆沉寂的心,劇烈跳動,熾熱喧囂。
  少年也用實際行動,證明了他可以給時瑾年賺很多錢。
  年後恢復工作,江綿一連幾天都扎在計算機中心,忙著鼎盛最新生態大模型項目上線。
  小吳也成了江綿最值得信賴的戰友,遞吃的,拿水,陪加班看著狗。
  秦亮成了江綿的保鏢,只要不在時瑾年身邊,秦亮就負責跟著去計算機中心。
  生態大模型終於順利上線,鼎盛一公布,在計算機領域便引起了不小的轟動,還上了熱搜。
  不過最開始影響效應還沒觸發,除了鼎盛內部激動,外面還算安靜,暫時沒起效應。
  江綿終於可以悠哉的休息了。
  「小吳寶寶,你不是說公司樓下有員工商店嗎?」
  江綿抱著卷卷,踩著小碎步躍躍欲試,「小吳寶寶,我請你吃零食!我有錢!」
  「走,走,走!」吳寶寶擼了一把卷卷長了一點毛的腦袋,「綿綿大帝,我要請你吃棉花糖!」
  「聽說還新開了一個奶茶檔口!是不是大老板為你開的啊?」吳寶寶很八卦。
  「不知道啊!少爺沒說,應該不是為我開的!」少年很確定的說,「我要喝一個熱乎乎甜甜的奶茶!」
  秦亮默默跟在後面,給時瑾年匯報去向。
  鼎盛大樓一樓出來,旁邊就是一間商店,鼎盛員工所有商品七折,同一商品比外面便宜不少,也是員工福利一種。
  喬裝打扮的江楓,坐在離商店門口一截距離的石墩上。
  江綿進出都有時瑾年和保鏢,這些天他一直沒有機會接近江綿。
  今天只有江綿一個人和一個保鏢,或許就是機會。
  江楓起身正要去商店,驀地發現裡面有人跟江綿他們說話,又裝作淡定坐了回去,靜待時機。
  兩個人正挑的專注,一道突兀的男聲插了進來,「吳寶寶,你怎麽都不回我信息?卻有時間在這買零食?」
  吳寶寶和江綿同時抬頭看眼前突然出現的男人。
  男人外套和褲子上都印著某奢侈品牌的大logo,大到讓人無法忽視的程度。
  「我回了啊!」吳寶寶跨著零食籃,拉著江綿後退一步,離男人遠了些,「我說我們不合適,聽不懂嗎?」
  男人好像真聽不懂,頂了一下腮幫子,一側唇角勾起一下,「誰說我們不合適?你爺爺把你介紹給我!就是覺得我們般配!」
  「在京市我們莊家也是豪門,你要什麽我不能給你?在我面前不要玩欲擒故縱,我耐心有限。」
  吳寶寶被男人的無恥發言,氣的臉通紅,「我是被我爺爺抓去相親,我沒看上你,不是很正常嗎?」
  「我明確告訴你了,我對你沒興趣!我管你什麽豪門不豪門的!沒興趣!」
  江綿也警惕的瞪著男人,這個家夥,一看就不像好人!
  「小吳已經拒絕你了,你這樣叫死纏爛打!沒有道德!」
  「汪汪汪!」
  懷裡的卷卷也感受到了小主人的怒氣,對著男人叫了幾聲,幫小主人。
  江綿抱緊卷卷,攥緊狗繩,低頭安撫小狗,「卷卷沒事的,乖乖待在我懷裡,哪裡都不許去。」
  秦亮神色肅穆,已經站在江綿前面,將男人和江綿隔開。
  男人見這架勢,氣性也上來了,語氣有些囂張,「敢欺負我!我讓我大哥來收拾你們!」
  「我也有大哥!」少年抱著狗,從秦亮身後探出腦袋,一點不害怕,「我大哥很厲害!我讓我大哥來收拾你!」
  第219章 我大哥可比你大哥厲害
  三哥告訴過他,現在京市都是大哥管的!
  大哥還是司令,肯定比別人的大哥厲害!
  江綿的小狗也歪著腦袋,嘴裡嗚嗚瞪著男人。
  「對!」吳寶寶從秦亮另一邊探出腦袋,仿佛有了一種狗仗人勢的氣勢,「莊子秋,我告訴你,他的大哥可厲害了!可以收拾你大哥!」
  秦亮左看看右看看,真的不是小孩子吵架嗎?
  算了,還是通知喬特助來處理他家小助理。
  男人往左兩步,挪到秦亮身側,上下打量江綿,眼裡露出不屑。
  不認識,沒見過,肯定不是京市豪門圈子裡的少爺。
  衣服顏色那麽素,繡的那麽不起眼的品牌標識,他完全不認識,誰知道是什麽垃圾衣服。
  連一件奢侈品牌的衣服都沒有,誰知道哪家小門小戶的窮孩子。
  莊子秋不知道,江綿的衣服都是頂級小眾的私定衣服。
  不到那個頂級圈子,隻認識一些大眾奢侈品牌,是看不出江綿身上的衣服的。
  「能有多厲害?切!」莊子秋自覺的帥氣捋了一把頭髮,責怪的看吳寶寶,「別跟一些亂七八糟的人一起玩,弄得自己很窮酸,還怎麽配跟我結婚?」
  「你!惡心不惡心!我就是跟豬結婚,也不會跟你這種目中無人的家夥結婚!」
  小吳聽不得對方這麽說江綿,衝到秦亮前面,瞪著對方,「你才窮酸!你才亂七八糟!」
  「綿綿大帝是世界上最厲害的人!你……你給他提鞋都不配!」
  「對!」江綿也越過秦亮上來幫腔,「你給吳寶寶舔鞋都不配!」
  秦亮:舔鞋……罵的夠狠!
  狗仗人勢的卷卷,「汪汪汪!」
  莊子秋也才大學畢業,年齡放在那裡,又沒工作,在家也沒受過氣。
  要不是他看相親的吳寶寶還比較好看,才不會紆尊降貴主動來找他,真給他臉了。
  莊子秋被這樣一刺激,氣的臉紅脖子粗,「你們拽什麽啊!一幫打工牛馬!也配跟我吵架!」
  「你們知道我大哥是誰嗎?」莊子秋說的惡氣滿滿,帶著威脅。
  「我大哥叫莊子桐!是雲鳴集團總裁!」
  江綿一聽,好耳熟。
  不就是顧家奶奶壽宴上,來搭訕的那個男人,被他以為是下毒的那個人。
  三哥都不怕莊子桐,肯定不厲害!
  吳寶寶像是被噪音吵到耳朵難受,食指撓了撓耳朵,一臉不在乎。
  雖然沒回家過年,被爺爺親自到京市押著去相親,但他當場就拒絕了啊!
  這個聽不懂人話的人,不會以為相親就是定下了吧!
  「雲鳴集團很了不起嗎?」吳寶寶掐著腰,把江綿擋在身後,「有鼎盛集團厲害嗎?」
  那肯定是沒有,雲鳴早些年房地產賺了不少錢,轉型後,一直半死不活。
  吳寶寶看對方吃癟樣,心裡就是爽,接著懟,「莊子桐很牛逼嗎?賺的錢,還沒有我們鼎盛大老板特助多吧!」
  他的老大,可不是一般的老大,是跟著時總摸爬滾打,擁有公司股份的股東!
  秦亮緊抿著唇,盡量保持住保鏢的嚴肅本色。
  估計都不用其他人,這兩個祖宗就能解決掉,這個四流還是五流的小少爺莊子秋。
  雲鳴集團,在鼎盛面前,確實屁都不算。
  莊子秋沒想到搬出大哥,一點震懾作用沒有,氣的呼哧喘氣。
  江綿摸著狗頭,又補了一刀,「吳寶寶這麽說,那我大哥可比你大哥厲害!」
  「我大哥是沈靖川!我大哥手下的人都叫他司令哦!」
  江綿本來還想搬出二哥和三哥的呢,但想到對方隻說了大哥,他要是三對一,是不是欺負對方了?
  好心的江綿,選擇不搬出二哥三哥,因為,他看見對方有眼可見的臉色變了。
  莊子秋聽到沈靖川的名字,頓時臉色就白了不少,眼裡閃過恐懼。
  沈靖川在京市就是神話一般遙不可及的人物,年前才調回京市,京市有幾個不知道沈靖川的。
  這個不起眼的人,居然是沈靖川弟弟,看他這愚蠢清澈的眼神,不像是假話。
  不管是表弟還是堂弟,都是他惹不起的。
  場面尷尬壓抑又詭異的時候,喬揚腳步匆忙走了過來。
  目光掃過在場三對一陣勢的四人神色,迅速了解到狀況。
  他的小助理和沈小少爺都沒吃虧,兩個人還有點得意?
  吳寶寶看到喬揚,眼睛瞬間一亮,仿佛找到了主心骨。
  「老大,他欺負我們!」吳寶寶指著莊子秋,語氣相當有底氣,「就是那個我早就拒絕的相親對象,跑到我們公司樓下說些難聽的話!」
  會告狀的江綿,開始真誠的添油加醋,「他說我們亂七八糟窮酸!還說我們是牛馬!還說小吳寶寶不配跟他結婚!」
  小吳點頭,「對,他就是這麽說的!」
  窮酸?牛馬?不配?
  每個字眼都那麽刺耳,喬揚長臂一伸,將小吳摟緊懷裡,宣示主權。
  「莊少爺,我是吳寶寶男朋友喬揚,人要有自知之明,他看不上你,就不要恬不知恥到樓下堵人。」
  「你有男朋友了?」莊子桐不敢相信,看看吳寶寶又看看喬揚。
  這個男人比他高,比他帥,所以吳寶寶才第一次見面就拒絕了他?
  「對!今天剛確定關系的!」小吳很配合的演戲,「以後別來騷擾我了!」
  「莊少爺這樣高貴的人,我們招待不了,請吧!」喬揚手指推了推眼鏡,聲音帶著嫌棄,「要是再不走,我就要請你走了。」
  莊子秋說不過,打不過,比不過,礙於江綿震懾,灰溜溜跑了。
  看到討厭的人走了,小吳倏地從喬揚懷裡竄到江綿身旁,調皮的說,「老大謝謝你幫我解圍!一會我請你喝咖啡!」
  喬揚心裡掠過絲絲失落,臉上露出微笑,說了聲,「好。」
  從商店出來,秦亮提了一袋子零食,外加一杯奶茶,跟著進了電梯。
  江綿單手抱著卷卷,興奮的撥通沈靖川電話,「大哥!剛才在樓下……」
  上到頂樓的時候,江綿已經將樓下的事情說了一遍,「大哥!你的名字太好用啦!一下子就嚇到那個壞人了!」
  第220章 地下室
  電梯門開,電話裡傳來沈靖川低笑聲,「以後再有人來找你麻煩,就報大哥名字!有大哥在,沒人能欺負的了你!」
  「嗯!大哥我記住啦!」少年笑的眉眼彎彎,邁著歡快步子走出電梯,往時瑾年辦公室走去。
  沈靖川的嗓音裡,帶著一絲小心翼翼,江綿沉浸在剛才的歡樂中,並沒有發現。
  沒心沒肺的小吳抱著奶茶,快跑兩步,跟江綿揮手,他也要回辦公室工作啦!
  絲毫沒有注意到,跟在身後的喬揚臉上失落,進助理辦公室前,還開心的跟對方揮手。
  江綿電話還沒掛,一進辦公室就見時瑾年握著手機,皺著眉坐在辦公椅上。
  「大哥,我先掛了,晚上回去再說。」
  江綿說著準備掛了電話,那邊沉默了一會的沈靖川開口了,「綿綿,別掛。」
  「怎麽了大哥?」
  聽到聲音,時瑾年驀地看了過來,站起來向他走來。
  「綿綿,瑾年在不在你身旁?」沈靖川的聲音沒有了剛才的輕松。
  「在!我就在年糕辦公室呢!」
  「綿綿。」沈靖川停頓了一下,「剛才警察署來人,林姨找到了。」
  江綿的心猛的狂跳起來,還沒來得及開心,沈靖川就將他剛剛升起來的希望全部澆滅。
  「警察署在江家後院大樹底下,找到了林姨的屍首。」
  沈靖川的嗓音帶著小心翼翼,說完後沒再開口,在電話裡靜靜聽著江綿的反應。
  「什……什麽?」少年臉上唰的變了,緊握手機,指節發白,茶色的大眼睛茫然望向走過來的時瑾年。
  「大哥,你說林姨怎麽了?」
  少年嗓音顫抖,像是極力壓抑著隨時會迸發的情緒,帶著哭腔,「屍首……是死了的意思嗎?」
  「綿綿。」時瑾年伸手摟住少年,知道電話那頭,沈靖川是告訴了江綿的林姨的事情。
  剛才江綿下去買零食,他接到沈靖川電話。
  知道林姨一直沒走出過江家,而是被錢芳殺害,趁著家裡沒人,偷偷埋在後院地下。
  錢芳嘴嚴的很,沒有招供出有用的信息,還是審訊江臨明,他無意提起後院隱隱有臭味,引起了審訊人員的警惕。
  「是的,綿綿。」沈靖川嗓音乾澀,「林姨被江家害死了。」
  「綿綿,你待在公司,我和爸媽一會過去接你。」
  少年握著手機貼在耳邊,額頭抵在時瑾年胸前,不說話,緊咬下唇,眼淚大顆大顆往下掉。
  時瑾年心都要碎了,拿過少年裡手的手機,「大哥,我照顧綿綿,在公司等你們。」
  掛了電話,時瑾年將人緊緊抱在懷裡,沉沉的吸了口氣,然後一下一下順著少年的後脊背。
  懷裡的少年像受傷的小獸,嘴裡發出嗚嗚的聲音,接著嗚嗚抽噎聲,變的上氣不接下氣。
  「綿綿,想哭就大聲哭,可以大聲哭的。」時瑾年嗓音沙啞,「對不起,綿綿。」
  時瑾年隻覺得對不起懷裡的人,當初他調查江綿背景,得到的林姨的消息,也是江家傭人說林姨辭職了。
  那時候江綿剛留在抱山園,他並沒有深究林姨去向。
  以為她只是一個普通的傭人,沒想過錢芳會殺人滅口。
  可是當初深查林姨去向,也不能挽救林姨的下場,或許只會讓江綿,更早得到林姨遇害的消息。
  查或是沒查,對江綿都是噩耗,時瑾年心緒紛雜,內裡滿是愧疚。
  懷裡的少年,倔強的搖頭,喉嚨溢出幼獸般的嘶鳴,纖瘦的手臂緊緊抱住時瑾年,身體抑製不住顫抖。
  約摸半個小時後後,沈靖川帶著兩個弟弟和父母的車停在鼎盛樓下。
  江綿哭的眼睛紅紅,見到陸林,抱著她的胳膊,沒忍住眼淚又流了出來。
  車子緩緩啟動,車內氣氛沉悶,陸林心裡也是難受,無聲的抱著小兒子。
  這些天斷斷續續聽江綿說了一些在江家,林姨是如何對他好。
  打算找到林姨後,負責她的養老生活,讓她晚年可以過得安心順心,報答她對小兒子多年悉心照顧。
  江家別墅周圍拉起警戒線,發生命案,警察署的人在現場看守。
  孫署長見到沈靖川來了,立刻親自引著眾人進去。
  江家的一切,江綿都感到陌生,前院後院都沒踏足過,別墅裡也只有出來的那一次經過了一樓客廳。
  這棟別墅對他來說,猶如吃人的巨獸,少年臉上蒼白,抓緊母親的手,站在門口,甚至連踏入的勇氣都沒有。
  「綿綿,爸爸媽媽,還有哥哥們都在,不要害怕。」
  陸林雙手包裹住小兒子的手,語氣溫柔,「錢芳殺了林姨,很可能是錢芳怕林姨知道什麽,才殺人滅口。」
  「我們去林姨房間和地下室找找,她有沒有留下證據,如果有,就能為那十個無辜慘死的嬰兒報仇。」
  江綿在孤兒院那半年就是林姨照顧的,後面錢芳帶江綿回去,順便把林姨帶回去照顧。
  林姨可能是知曉錢芳所有罪行的知情者,說不定還有證據。
  雖然讓兒子再次到這裡,有些殘忍,但是如果不來,將來綿綿一定會後悔沒有去尋找證據。
  聽到可以為那些嬰兒報仇,江綿退縮的心變得猶豫。
  為了張叔,為了那些嬰兒,也不能退縮!
  少年抿著唇,默默給自己打氣,就聽到時瑾年溫聲提議,「綿綿,我抱著你進去,好不好。」
  「好!」少年沒有猶豫,松開陸林的手,張開雙臂,直接勾到時瑾年脖頸,就著被托起的力道,人已經掛在時瑾年身上。
  眾人:雖然沒眼看,但是……方法不錯。
  林姨住在偏樓的一間狹小房間,只能放了一張床,一個床頭櫃,關上門,站著轉身都勉強。
  「江家真黑心!」沈清辭呸了一口,「給阿姨這麽小的屋子住,不把人當人看!」
  沈鬱拉開床頭櫃抽屜,裡面乾乾淨淨,床上也收拾的乾淨,林姨的東西都清理了。
  真進來,反而沒有剛才那麽害怕,或許這次有那麽多愛他的人一起陪著。
  江綿蛄蛹著從時瑾年身上下,踏進狹小的房間,輕輕坐在床板上,手指輕輕摸過床板。
  這是林姨睡過的床。
  林姨說過她在上面有一間屋子,很寬敞,很舒適,安慰他不要擔心,她會一直照顧他,不會走的。
  原來,林姨的房間那麽小,連窗戶都沒有,他在地下室還有牆頂上一扇小小的窗戶。
  陸林心疼那位沒見過面的林姨,也心疼兒子傷心,走進來,搭在少年肩膀,無聲的抱了他一會。
  「綿綿,你好好想想,林姨有沒有跟你提過,她會在什麽地方,放了什麽東西?」
  「有沒有不經意的,聊天的時候,跟你說過什麽地方?」
  少年偏頭望向母親,有些茫然搖頭,然後說,「我一時想不起來。」
  「不要緊。」陸林溫柔拉起兒子,「我們去地下室看看,或許能想到。」
  少年巴巴的又看向男朋友,小聲問,「好可以讓少……年糕抱嗎?」
  第221章 我的東西放在了那裡
  時瑾年考拉抱江綿,跟著孫署長,從江家客廳偏角踩著樓梯往地下室走。
  越往下走,懷裡的人,摟著他的脖頸抱的越緊。
  地下室那股常年不見陽光,帶著一股淡淡的霉味夾雜著一點新刷的油漆味。
  沒有開燈的地上室,幾乎一片漆黑,只有牆頂一小塊窗戶,透出地面微弱的光線照進來,給漆黑的地下室帶來一丁點光亮。
  「啪」孫署長打開了地下燈。
  光線照在眼皮上,感受到光源,趴在時瑾年肩膀上的少年睜開眼睛。
  目光掃過地下室,眼睛慢慢睜大,這跟他熟悉的地方一點不一樣。
  他睡過的床,用過的桌子,用過的舊電腦,堆了很多的舊箱子,還有洗漱用品全部沒有了,連牆面都潔白如新。
  地下室雖然不小,但是沒有陽光,那麽小一片,封死的窗戶,綿綿在這裡住了那麽多年。
  雖然牆面刷了新漆,但是地板沒有換,地板上沒有霉菌,確是坑坑窪窪,滿是歲月痕跡。
  陸林別過頭去,捂著嘴,無聲流淚,沈彥楷沉沉的吐了口氣,穩住情緒,安撫妻子。
  她的孩子在這裡住了那麽多年,除了暴食症,精神上沒有其他損傷,這一切多虧了林姨。
  沈清辭默默又退到了樓梯上,不舍得把弟弟惹哭,一個人靠著牆流淚。
  沈鬱低著頭,沿著牆邊,仔細查看,像是試圖尋找到一點弟弟生活過的痕跡,又像是在尋找證據。
  孫署長上前恭敬解釋,「司令,這些紙箱裡裝的都是江氏不合格的產品,四少爺以前的生活用品,早已經被江家清理掉。」
  孫署長的意思是,以前的生活痕跡都被清理,找到證據希望很小。
  沈靖川偏頭,見弟弟趴在時瑾年肩上,閉著眼睛,安安靜靜,不知道是累了還是不敢再看。
  那個女人不招供,找不到證據,就憑她殺害林姨這一項,足夠她坐牢。
  不能再讓綿綿待在這裡難受,大不了,等審判下來後,讓錢芳病死在牢裡。
  沈靖川在心裡打定主意,邁開長腿走向江綿,準備讓時瑾年把人抱上去。
  閉著眼睛的江綿,突然睜開眼睛,直直對上沈靖川的視線,「大哥,我好像想起來了。」
  江綿屁股挪了挪,時瑾年會意,將人放了下來,目光灼灼,等著少年的答案。
  「很小的時候,林姨……林姨。」少年語調有些急促,「林姨說過,把我的東西放在了那裡!」
  江綿憑著久遠的記憶,指向地下室堆了紙箱的牆角處。
  「那時候我才五歲,可能四歲,也可能六歲,就是很小的時候。」
  「林姨說我是的東西,不知道是什麽,我還記得林姨這麽說過!」
  剛才他閉著眼睛,一點點回憶林姨有沒有說過類似的話。
  從現在,一點點往前推,大腦裡迅速搜索著有關記憶。
  那時候,可能四到六歲時,林姨從地下室搬了出去。
  那晚林姨收拾東西,把一個好像是紅色盒子放在地板下面。
  林姨說那是他的東西,也說過不可以告訴任何人。
  後來漸漸長大,他沒有告訴江家人,也忘了這件事。
  沈鬱和孫署長聞言,已經過去開始搬開紙箱。
  江綿在那片地板蹲下來,嘴裡小聲嘀咕,語氣很失落,「我太小了,記不清不確定具體在什麽地方了。」
  「綿綿,那麽久遠的事情,你都記得,非常非常厲害了。」
  時瑾年彎下腰,長臂托著少年的腿彎和後脊背,將人抱了起來。
  「剩下的交給大哥,他是專業的,肯定能找到。」
  時瑾年的兩句誇讚都是真的。
  江綿能回憶起那麽小時候的時候,只有天才大腦,才能把遙遠的存儲找到吧。
  沈靖川在軍中這麽多年,拆炸彈可能會難些,在這裡找個盒子,對沈靖川來說,很簡單。
  沈靖川安撫了江綿幾句,伸手接過小陳遞過來的軍刀,蹲下來,順著老舊的地板縫,寸寸查看。
  不到兩分鍾,沈靖川握緊軍刀,對著一塊地板縫,插了進去,利索的翹起一塊地板。
  他隻往裡面看了一眼,又敲了一塊地板。
  真的有一隻生了鐵鏽的,還能看出紅色的鐵盒子躺在裡面。
  沈清辭眼眶還泛紅,人神不知鬼不覺湊了過來,感歎一聲,「綿綿你也太牛了吧!」
  「你媽生的孩子,怎麽會差的。」沈彥楷的語氣略為自豪。
  「可是我六歲之前的事情,我一點記不得。」沈清辭撓頭,「可能六歲之前就是個人機,俗稱NPC。」
  少年摟著時瑾年脖頸,十分好心的提醒,「三哥,你要讓腦子裡水晃蕩起來,激活它,就能記得很多東西。」
  沈清辭愁眉苦臉,還是算了,都是死水了。
  「看來林姨真是幫了我們大忙,很早之前就準備幫忙了。」
  沈靖川打開鐵盒子,有年份的江綿送到孤兒院的收養合約,時間,經辦人都有。
  還有一份孤兒院院長,簽字收下五十萬金額的字據。
  除此之外,裡面還有一隻錄音筆和一個存儲盤。
  一行人拿著證據,浩浩蕩蕩出了江家,上車揚長而去。
  躲在遠處守著的江楓,看的牙都咬碎了。
  這是他從小到大的家,現在自己卻無權利進去。
  他怎麽也不會想到,家裡工作了十多年的傭人,居然被母親殺了,還埋在自家後院。
  單這一條罪名,母親就有幾年牢獄之災。
  公司破產了,父親也和母親離婚,他的家要散了。
  這一切都是因為江綿!
  要是他一直關在地下室,江家不但沒有事,還會直上青雲,一切都會像夢裡的一樣發展。
  可是抓江綿,一點也不容易。
  警察署探視房間。
  陸林裡面穿著旗袍,外面是深紫色羊絨大衣,頭髮打理的整齊,盤在後面,臉上的皺紋,不仔細看,幾乎看不出來。
  坐在那裡,高貴,氣場又足夠強大。
  相比坐在對面的錢芳,被兩個警察看守,穿著橘色囚服,盤起的頭髮凌亂,神色憔悴,肉眼可見的,比前些天多了許多皺紋。
  「賤人,你以為抓我進來,就能置我於死地!一個下人,死了就死了,最多坐幾年牢,我還是能出來。」
  錢芳笑的有些癲,「你還是弄不死我!」
  第222章 你這一輩子,到底圖什麽呢
  「一點不偽裝了?」陸林看她的眼神沒什麽波瀾,「你以為我今天來做什麽?」
  「除了來看我笑話,你能安什麽好心?」錢芳嗤之以鼻,「你很得意嗎?再厲害,還不是跟兒子分離十八年。」
  錢芳捋了捋凌亂的頭髮,總算找回一點微薄的自信。
  「我是得意。」陸林微笑,「你再詭計多端,也算不過天意,我還是找回了小兒子。」
  陸林用一種略帶鄙夷,又略帶嫌棄的眼神,打量錢芳。
  「今天過來,一是恭喜你被離婚了,二是告訴你,林姨從十八年前,就收集了你所有的犯罪證據。」
  錢芳聞言,臉上笑容倏地消失,露出一抹驚慌之色。
  不可能,那天晚上被噩夢驚醒,她去後院燒紙,讓那些嬰兒不要再來找她。
  不巧遇想要半夜從後門出去的林姨,對方聽到了她燒紙時念叨的話。
  而林姨半夜出去的借口,居然說是想看看江綿。
  害怕林姨泄露她的秘密,假意放林姨出去時,趁她不注意,拿起樹下的一塊石頭拍死了她。
  事後她親自清理了林姨房間,地下室所有東西,全都拉到郊外銷毀,沒有留下任何證據。
  林姨怎麽可能有證據。
  陸林看出來對方慌亂之後,明顯還是不信。
  大概是以為自己做的天衣無縫,才這麽自信。
  陸林唇角微微彎起一絲弧度,情緒平穩,「十八年前,你和孤兒院院長簽的寄養協議,還有對方收了你五十萬好處費的字據,林姨都保存了。」
  「如果你覺得這些還不夠,還有證據。」
  「當初你在孤兒院和院長的犯罪談話錄音,林姨也全部保存了。」
  錢芳的臉色變得蒼白,陸林說的這些證據,她確實都做過。
  「怎麽可能……」錢芳嘴裡念念有詞,眼裡只剩恐慌,「她為什麽會有?她為什麽會有?」
  「我沒打算殺她的,她想跑出去看江綿,撞見我再給那些嬰靈燒紙,都是她自找的,不能怪我!」
  錢芳目露凶狠,攥著拳頭,怒視著對面端莊高貴的女人,「江綿不就是暈倒了嗎?能有什麽事,她偏偏挑大半夜出去,肯定不安好心!她知道了我的秘密,只能死!」
  「不要給自己的犯罪找借口。」陸林盡量讓自己不動氣,「你們給她派那麽多活做,白天她有時間嗎?」
  這些細節還都是從江綿口中得知,想必是因為林姨照顧江綿,也受到牽連,乾的活才會比其他人都繁多。
  連陪江綿說話的時間都沒有,只有送飯的功夫,才能陪他聊聊天。
  如果當年她沒有嚴重抑鬱,一直留在京市,綿綿和素未謀面的林姨,或許就會少受苦。
  陸林歎了口氣,眼神變得冰冷,宛如冰凌刺向錢芳。
  「你一定想不到,林姨手裡有你當年抱著綿綿從醫院逃出來的視頻吧。」
  「林姨很早就懷疑你,碰巧當年她的同鄉,在803醫院外面送貨,行車記錄儀拍到了這一幕。」
  林姨不止留下了證據,還留了一份新錄的視頻,錄視頻的時間,正是江綿到抱山園的第四天晚上。
  視頻裡,她自述了如何一步步得知事情真相,礙於江家勢力,不敢舉報,心疼江綿,便跟著到江家照顧江綿的經過。
  早在孤兒院,林姨就知道江綿是被偷來的孩子,接著又偷聽到,江綿是從那場大火裡偷出來的。
  這些證據,一直被林姨藏在地下室,牆角的地板下。
  或許人對死亡會有感知,臨走前,林姨錄了這段視頻。
  視頻的最後還不忘告訴江綿,他就是803醫院那場大火裡被偷出來的孩子。
  或許是想,有一天江綿能發現證據,尋找到自己的親生父母。
  林姨為江綿做的,比她這個母親,多很多。
  「你知道這些證據,是從你家地下室的地板下找到的嗎?」
  陸林看著逐漸要失控的錢芳,繼續情緒平穩的說,「是綿綿很小的時候,林姨就告訴他了。」
  「沒想到吧,林姨在他四五歲時說的的事情,他都記得,那份證據,是綿綿找到的。」
  「我當初就該掐死你兒子!」錢芳猛地拍桌子,氣憤的想要站起來上去撕了陸林。
  她當初為什麽沒做的再乾淨一點,把地板全撬了,他們就一點證據沒有了。
  身後的兩位警察動作極快,一把扣住,壓在桌子上。
  「錢芳,你這樣心思惡毒的人,早該下地獄去,給那些被你害死的人賠罪,等著被處死吧!」
  陸林站起身,像看一條喪家之犬一樣,看著被壓在桌子上的女人,眼裡沒有絲毫憐憫。
  「錢芳,你的心裡只有嫉妒和仇恨,惡事做多,夜不能寐,折磨的人不人鬼不鬼。」
  「你的兒子,男不男女不女,你的女兒,不知廉恥為何物,你的丈夫管家時候,對你棄之如履。」
  「你這一輩子,到底圖什麽呢?」
  陸林說完,理了理大衣後擺,端莊優雅的走出探視間。
  是啊!她這一輩子到底圖什麽呢?
  錢芳拚命揚起被淚水浸濕的臉,看向那道漸漸走遠的高貴身影,眼裡漸入死灰,猶如外面灰沉沉的天氣。
  巨大落地窗外,陰雲覆蓋,壓抑,低沉。
  少年抱著卷卷,窩在時瑾年辦公室沙發上,茶色的眸子沒有聚焦的望著外面。
  卷卷一點也不鬧騰,感覺到小主人這兩天似乎都不高興。
  它乖乖的,任由小主人抱著,給小主人溫暖。
  時瑾年放下文件,站起身,邁步走到少年身旁,坐了下來,無聲擁住少年。
  那天江綿看了好幾遍,林姨留下的視頻。
  得知林姨是準備要來看他,才被錢芳殺害,江綿陷入了深深的內疚。
  這兩天沉默了許多,也不笑了。
  不止江綿內疚,時瑾年也深深內疚。
  當初他若是沒有把江綿趕出去,他就不會一病好幾天,林姨不會深夜出來,也不會出意外。
  「綿綿,對不起。」時瑾年的下巴抵在少年柔軟的發頂,「林姨的死,我也有責任。」
  綿綿要是怪他,他也責無旁貸。
  這兩天他去查了,如果林姨還有至親,他會照顧好她的至親。
  可是林姨已經沒有親人了。
  時瑾年心裡已經想好,綿綿怎麽懲罰都可以,只是,不能不要他。
  第223章 會不會高攀了江綿
  少年額頭抵在男人胸前,嗓音悶悶「跟少爺沒有關系。」
  「跟少爺一起飄啊飄後,我才知道江臨明當初讓我取悅少爺,是什麽意思。」
  「那個時候,少爺不認識我,以為我是什麽壞人,討厭我很正常啊!」
  「可是,第二天少爺還是好心的收留了我。」
  「要是沒收留,綿綿早就死了,也等不到少爺的愛,還有那麽好的家人。」
  「錢芳才是壞人,才是那個……什麽最什麽禍首。」
  「罪魁禍首。」時瑾年補充道,同時心裡也稍稍寬慰一些。
  綿綿沒想過不要他,甚至都沒想過怪他。
  他的綿綿是世界上,最單純最美好的人。
  「嗯就是這個意思。」少年漂亮的小臉露了出來,還是能看得出來不開心,「少爺,我就是心裡難受,可能過一段時間就會好了。」
  時瑾年低頭在少年唇瓣上親了一口,大手摩挲著少年臉頰,「綿綿很堅強,而且林姨肯定也不希望你一直難過。」
  少年讚同的點點頭,「少爺你懂林姨,林姨說過,可以難過一會,不要一直難過,身體會生病。。」
  「我要好好活著!」少年雙手抱緊卷卷,臉頰貼著小狗毛茸茸腦袋蹭了蹭。
  林姨的期望,就是他能健康活著。
  「少爺,你知道嗎?我的名字,還是林姨取的。」
  少年靠在時瑾年的肩頸,低低傾訴,「林姨說,我四五個月時,雖然不會說話,但是嘴裡經常會發出‘miamia’聲,林姨就給我取了綿綿這個名字。」
  「林姨說我小時候很漂亮,長大後,她就不誇我漂亮了,我還以為長大後,我變醜了。」
  時瑾年溫柔撫摸少年柔嫩的脖頸,溫聲說,「綿綿從小到大,一直都非常好看,是最漂亮的男孩子。」
  外面落下細雨,雨滴飄散在透明落地窗,宛如一大塊雨幕。
  時瑾年摟著少年,少年摟著他的狗狗,相擁無需多言。
  劉斌急哄哄闖進來,打破一時寧靜,「那個……抱歉,來的不是時候。」
  劉斌站在門口,猶豫了一下,又腳步很急走了過來,「時總,江綿,我們的遇到圍攻了,對方來勢洶洶,系統快頂不住了。」
  不等時瑾年開口,江綿一秒切換狀態,驀地站起身,將卷卷往時瑾年懷裡一塞,聲音聽上去很生氣。
  「一幫壞人!比不過我們,就想圍攻我們!我不會客氣的!」
  少年沒有了剛才的頹靡沮喪,變得像一隻即將投入戰鬥的小獅子。
  劉斌惴惴不安的心,變得興奮起來,「綿綿大帝,有你這句話,我就放心了!」
  他搓了搓手,開始期待江綿帶領他們,一路討伐征戰。
  他們都知道,在計算機領域,他們這尊大神可不會說假話。
  有江綿在,他們安心。
  時瑾年出辦公室,喬揚和小吳聽到動靜正巧到門口。
  於是,卷卷又被塞到小吳懷裡,時瑾年帶著江綿快步進了電梯。
  喬揚示意一臉懵逼的小助理趕緊跟上,小狗跟在江綿身旁,才不會鬧騰。
  接下來幾天,他們都有的忙了。
  江綿設計的生態大模型,將AI算法,由搜集大數據模式,進化為自主思考,推理邏輯模式。
  最主要的是對於用戶是免費使用,有深度合作需求,提供專屬算力方案和配套環境才有收費。
  時瑾年就是要做生態大模型開源第一人,打開國外那些長期佔據控制地位的互聯網企業的壟斷。
  算法革命性的突破,加上免費,就是王炸。
  是計算機領域一次革命性的躍進,剛出來那天,除了全球大型互聯網公司,其他行業還沒反應過來。
  但網絡傳播速度如此之快,生態大模型的力量,遠遠超出他們的預估。
  那些競爭對手開始恐慌,聯合眾多黑客爪牙,瘋對系統進行攻擊。
  這一塊,只是江綿的超級大模型中的一小塊,給他們露個爪子,就開始瘋了,以後他們還有的哭的。
  攻擊的IP地址基本是來自D國和M國,時瑾年很難不想到Rain。
  這個人一直覬覦鼎盛,這次肯定他也有參與,不知道又躲在哪個陰暗角落裡,參與圍攻。
  整個計算機中心,沒有平常輕松交談聲,只聽到劈裡啪啦敲動鍵盤的聲音,所有人神色嚴肅又認真。
  作為編外又編外的吳寶寶同學,閉緊嘴巴的同時,也捂住了卷卷的嘴巴,默默退到茶水間。
  「小雞毛,你的小主人正在乾一件天大的事,很忙很忙,沒空照顧你。」
  「作為一隻懂事的狗狗,你要學著聽話,不要叫喚,讓他分心,知道嗎?小雞毛?」
  「嗚嗚……」卷卷小聲哼唧兩聲,表示聽懂。
  它才不會像兩腳獸一樣,老是叫小主人名字呢!
  白天喊,晚上也喊的。
  江綿神情嚴肅,坐在電腦前,微微擰著眉,茶色眸子一瞬不瞬盯著屏幕,細白好看的手指,飛速在鍵盤敲動。
  劉斌站在江綿身後,眼睜睜看著他登錄的巫師的帳號,發布了一條反擊指令及操作。
  接著就聽到有員工小聲亢奮,有幾個甚至激動的說話聲都控制不住。
  「巫師出山了!為咱們鼎盛出山了!」
  「巫師再次現身!老子見證歷史了!」
  「巫師出手了,我們不怕了!草有救了!」
  燃爆!
  劉斌腦子就這兩個字,嘴一禿嚕就喊了出來,「綿綿大帝就是巫師!」
  計算機中心幾百號人物,短暫的安靜後,以劉斌為中心,由近及遠沸騰起來。
  知道巫師的員工,立刻興奮的像狒狒,不知道的員工薅住旁邊同事,急著尋求答案。
  偌大的計算機中心很快變得像早上的菜市場,喧鬧,激昂。
  時瑾年揉了揉太陽穴,看了一眼身旁最像狒狒的劉斌,拍了拍他的肩膀,「一把年紀,沉穩一點。」
  「我們的超級生態模型就是巫師畫像,你都沒聯想到嗎?」
  綿綿都那麽明示了,他們都不知道,還是他最懂綿綿!
  劉斌緊抓著辦公椅後背,極力讓自己沉穩一點,但是顫抖的聲音還是出賣了他,「主要是不敢想,巫師哎!可是挽救過國家系統的超級大神哎!」
  「你們先別激動!劉大叔,你讓他們別偷懶呀!」少年不滿意了,小臉很嚴肅,「你們還想不想賺錢了呀!讓他們抓緊乾活。」
  「我還不知道能得到多少人支持,戰鬥才剛剛開始呢!」
  「對對對!堅決不能懈怠!」
  劉斌說完,往前兩步,拉開嗓門,「趕緊乾活!咱們有巫師坐鎮,怕他個錘子!乾死他們!」
  坐在一旁幫忙,手指劈裡啪啦敲鍵盤的喬揚,偏頭看看老板。
  江綿現在這麽多疊加身份。
  老板會不會高攀了江綿?
  第224章 你不知道綿綿有多厲害
  喬揚轉念一想,覺得他多慮了。
  明眼人都看的出來,不光時總戀愛腦上頭,江綿也是戀愛腦,眼裡只有時總,那麽黏著時總。
  有了巫師號召,加上鼎盛的業內名聲,國內好幾家互聯網公司,提供技術支持,聯同眾多網絡參與者,共同抵禦境外網絡惡意攻擊。
  一時間,一場企業與企業的競爭,變成了聯盟守衛戰,看似是企業之間的壟斷爭奪,實則國與國之間,頂尖科技的爭奪。
  抵禦效果明顯,系統使用恢復正常,兩邊進入白熱化狀態。
  事情在網上鬧得熱血沸騰,這一天,系統湧進海量注冊用戶。
  江綿暫時限制了境外用戶注冊,以防他們放陰招。
  網上熱血沸騰,賀州元作為計算機高級人才,自然也看到了鼎盛新發布的開源生態模型。
  江楓確實沒騙他,江綿的能力,他跳起來都夠不著。
  那天回到公寓,賀州元便高燒不起,燒了三天才退下去,又昏昏沉沉睡了幾天。
  今天身上終於感覺好了一些,這麽多天,他的手機裡,沒有一個人聯系過他。
  沒有人在意他的死活,如果他死在這裡,估計很久沒人發現。
  要是以前,時瑾年遇到問題,他會毫不猶豫幫忙,現在……時瑾年不需要他。
  他有江綿足夠。
  江綿能做的,他做不到。
  賀州元托著沉重的身體,緩慢洗漱好,拿著外套出了公寓。
  外面還在下著細雨,早春的傍晚,冷風也像是帶了刀子,刮的臉生疼。
  賀州元凍的瑟縮了一下,走到大門外,攔了一輛車,去了賀家。
  「大少爺回來了。」傭人見到他進門,語氣不鹹不淡,沒有一點恭敬的問了聲好,扭頭走了。
  這個家裡,沒有人會尊重他,以前他有利用價值,還會表面上尊重,現在……賀州元已經習慣。
  賀父和妻子兒子,一家三口,正在餐廳其樂融融晚餐,手邊放著盛了紅酒的高腳杯。
  三個人正在興致勃勃說著什麽,看到賀州元過來,立刻停了談論。
  賀父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看大兒子,一把抄起手邊的紅酒杯,砸向賀州元。
  哐的一聲,酒杯摔在身上,又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逆子!還有臉回來,怎麽不去繼續鬼混了?!」
  一周前,豪門圈子裡,突然就爆出了大兒子一次馭四男的視頻。
  他的老臉都要丟光了,花了好大的代價,才買斷視頻。
  而這個逆子,居然那麽多天不回家,一直在外面鬼混!
  要不是江家破產,他從中撈了好處,超低價收購了江家大部分產業,真要被這個逆子氣死!
  今天心情難得好,正一家人慶祝收購成功,這個逆子又來添堵。
  「不要臉!」慕可鄙夷的看了一眼狼狽的賀州元,「盡丟人!讓我們在豪門圈丟盡了臉。」
  酒液順著衣服往下滴,賀州元的眼淚也湧了出來。
  「你們既然知道視頻,就該知道,我是被強迫的!你們幫我報警了嗎?只會辱罵我!」
  「誰知道你是不是裝的?」慕可還不忘添油加醋,「我沒看那種肮髒視頻,聽人說,你還很享受。」
  賀州元沒說話,只是冷冷看著慕可,眼神像是要殺了她。
  「老公,你看他。」慕可語氣委屈,又繼續拱火,「又不是我說的,是別人說的,大家都這麽說。」
  賀父氣的手發抖,吼了一聲,「滾上去,別在這礙眼,在家閉門思過!省的出去丟人!」
  賀州元收回視線,變得面無表情,抬手擦掉眼淚,轉身邁步往樓上走,嘴角卻勾起一抹解脫的微笑。
  馬上就要解脫了。
  鼎盛計算機中心連著兩晚通宵。
  兩邊沒輸沒贏,江綿一刻沒有放松,這兩天沒回家住在公司。
  沈清辭第二天就追到鼎盛,吃住在時瑾年公司。
  他不打擾江綿,只是默默遞上奶茶,飯點和時瑾年搶著喂飯。
  「那個,我自己吃,你們同時喂,我嘴巴沒那麽大呀!」
  江綿苦惱拒絕,敲下最後一個按鍵,伸了伸懶腰,迅速坐到休息室的小桌子上,拿了碗筷開始乾飯模式。
  時瑾年跟過去剝蝦殼,沈清辭盛湯,遞紙巾,一頓飯相當和諧。
  沈鬱忙完,拎著甜品也過來了。
  「綿綿,你瘦了,眼睛紅的像小兔子。」沈鬱放下東西,摸摸弟弟的頭髮,一臉心疼。
  弟弟連著兩晚沒回去,父親母親,心裡擔心,吃飯都沒胃口。
  他們不方便來公司,便派了沈清辭過來看看,結果三兒子來了就沒回家。
  於是,今天又把他派過來看看。
  一看不要緊,弟弟的兔子眼明顯熬夜熬的。
  弟弟的小禿狗累的四腳朝天,呼呼大睡,連他來了都沒醒。
  江綿這兩晚都睡得少,雖然眼底有紅血絲,但精神卻很好。
  「二哥,不要緊,我一點不困的!」少年激動的拉著沈鬱坐下,「二哥,我做了一個抓捕區域反攻,剛做完。」
  沈鬱挑眉,就知道弟弟不會這麽隻守不攻,這個系統一聽就很有趣。
  江綿解釋了一下,就是那些個圍攻他們的境外黑客,和分散攻擊用戶,只要過來,就會自動進入他的區域網絡。
  進入裡面,想要出去,就得交錢,交了錢回去,末端系統就會自動摧毀。
  「年糕說這叫釜底什麽,就是連根拔起的意思!」
  少年吃了一口布丁,長舒了一口氣,「年糕說,這次抓捕到的錢,分一部分給計算機中心的員工,他們都加班兩天兩夜了呢!」
  「是不是釜底抽薪?」沈鬱微笑著問,心裡盤算著要不要給弟弟請個語言老師,教一教弟弟一些成語典故。
  「嗯,就是釜底抽薪!」少年很神氣,帶了幾分自豪,「這會可能都有進帳了呢!」
  時瑾年手指支著下頜,視線一直在江綿身上,語調隱隱自豪,「阿鬱,你不知道綿綿有多厲害!號召力有多強。」
  沈鬱和沈清辭異口同聲,「你也不看看綿綿是誰的弟弟!」
  你們不看看是誰的男朋友,時瑾年正想反駁,一道聲音搶在他之前。
  「哦?誰的弟弟?」
  眾人尋聲望去,只見喬揚帶著一位身材高大的男人走了進來
  沈靖川身著深色休閑服,帶著鴨舌帽,還有黑色口罩,遮住臉龐,只能勉強看到鴨舌帽下,一雙深沉的眼睛。
  不過江綿還是一眼認了出來,倏地站起來,跑向門口,嗓音激動,「大哥!你怎麽來了?!」
  第225章 革命尚未成功,同志還不能大笑
  時瑾年不情不願的起身,表示了一下歡迎。
  人是時瑾年派喬揚下去迎接的,他要給綿綿喂飯,哪有時間。
  他都說了,大哥的身份不適合到公司來。
  可大哥念弟弟心切,還帶了未來嶽母自燉的補湯,人到樓下,不讓進,不合適。
  就是沒想到,大舅哥穿的這麽潮。
  「大哥,你今天穿的好像三哥呀!」江綿圍著大哥,左看右看,稀奇的不得了。
  平時大哥,不是軍裝就是西裝大衣,在家穿毛衣,今天穿的像三哥。
  被cue到的沈清辭,立刻往沈靖川身旁一站,露出大大笑臉,「綿綿,我們像不像親兄弟?」
  時瑾年輕笑一聲,沒說話,安靜看好戲。
  沈鬱默默轉過臉去,不想承認這是他弟弟。
  江綿睜大眼睛,「三哥,你傻啦!這是大哥呀!本來就是親兄弟呀!」
  沈靖川毫不留情踢開沈清辭,攬住弟弟肩膀,「綿綿我們不跟傻子玩,別傳染給你了。」
  一番玩鬧,睡覺的卷卷,伸了個懶腰,從沙發上咕嚕下來,哼唧著找小主人要吃飯。
  卷卷現在已經不用吃濕狗糧,江綿拿出保溫的狗碗,裡面裝的蔬菜,肉類混合著營養素。
  寵物都是像主人,卷卷吃飯,風卷殘雲,胃口特別好。
  狗狗雖然好吃,但是不護食,江綿走過去剛蹲下,卷卷立刻停下進食,以為小主人要吃它的飯,嘴巴供著狗碗,推給江綿。
  示意小主人吃。
  「卷卷,我不吃,我不吃!」江綿將手裡的一塊去骨燉的很爛的排骨肉放進狗碗。
  「給卷卷吃的,快吃吧!」
  卷卷得到指令,開始香香吃飯,少年蹲在旁邊,一下一下撫摸長了密集小絨毛的狗腦袋。
  「我滴神哎!」劉斌一陣風似的刮進了休息室,衝到江綿面前。
  「汪汪汪!」
  劉斌還沒開口說話,正在吃飯的卷卷立馬衝到江綿面前,對著突然靠近的劉斌,奶凶奶凶的汪了起來。
  「啊……狗!」劉斌被突然衝出來的小奶狗嚇的往後跳了一步。
  想不到吧,劉斌一個大個子三十歲男人,留著一嘴胡須,不修邊幅的野生精英,最怕的動物,居然是毛乎乎的狗。
  不管大狗還是小狗,他都害怕。
  平時遇到狗,他都是不敢看狗,目不斜視,強作鎮定走過去。
  江綿平時抱著小狗,他雖然害怕,但是從來沒表現出來。
  這個小狗很乖,從來不亂叫,還會學狼叫。
  沒想到,狗就是狗,再小的狗也會對著他狂叫!
  時瑾年歎氣,好好的男人,為什麽怕小狗呢?
  還是綿綿勇敢,都不怕小狗。
  沈鬱裝作沒看見,看手機,卷卷護主好狗,綿綿會阻止。
  沈靖川帶著口罩,坐在那穩如雕像,一點不穩重,差點嚇到綿綿。
  只有沈清辭忍不住,捂著嘴還笑出了聲。
  意識到房間裡還有那麽多人,劉斌摸了把臉,給自己打氣,穩住心神,強行挽尊。
  「卷卷。」江綿一把抱回小狗,「卷卷,沒事的,他是好人,不會傷害我,你乖乖吃飯。」
  「沒注意,嚇了我一跳!」劉斌撓了撓後腦杓,裝作很忙。
  「嗯!我有時候也被卷卷嚇一跳,它會突然竄過來嚇人。」江綿一本正經接話。
  卷卷跟他玩的時候,可喜歡這麽幹了。
  卷卷哼唧兩聲,扭了扭脊背,從江綿手裡掙脫,繼續乾飯。
  沈清辭給遞台階,「就是就是,卷卷很調皮。」
  「不過劉副總,跑進來是有事吧?」
  經沈清辭這麽一提醒,劉斌想起來他是來幹嘛的了,臉上立刻露出興奮。
  「綿綿大帝!時總!才一個小時,我們區域已經抓到一千萬美元了!」
  「這才一個小時啊!」劉斌激動的拍了下大腿。
  「太好了!」少年明亮的眸子彎起,抓著劉斌胳膊開心的跳了起來,「這才剛開始呢!我們有錢了!」
  劉斌咧著嘴,笑的更開心,時總可說了,摟到錢,拿出百分之五給計算機中心當作當月績效。
  境外那麽多攻擊,按照這個速度,下去,百分之五也是非常大的一串數字。
  時瑾年抿著唇過來,拉過少年,直接將人摟了過來,「綿綿抱著我。」
  少年摟著時瑾年腰,仰臉看著他,笑的燦爛。
  江綿真的很開心,這是他自己賺到的錢。
  要給少爺,爸爸媽媽,三個哥哥,還有張叔王嬸都買禮物!
  劉斌單身狗,沒看出來他們老板又吃醋了,還一個勁傻樂,沒打算走,看著江綿,還想再說話。
  「大劉,去盯著,那都是錢。」時瑾年直接趕人。
  「哦!對對對!」劉斌恍然大悟,立刻收起笑容,變得嚴肅起來,「革命尚未成功,同志還不能大笑!」
  接著,又刮風似的跑了出去。
  沈靖川今天過來,一來是來看看弟弟,二來是考察一下綿綿的工作環境。
  江綿在這裡非常放松,看得出來,這些員工平時對他很不錯,要不然以他的性子,不會和他們笑的這麽開心。
  這裡的工作環境,比研究所更熱鬧,更有人情味。
  綿綿既然喜歡這裡,跟著時瑾年一起在這裡工作,更適合綿綿。
  以後若是綿綿不喜歡了,再帶他進研究所。
  他可不想綿綿身兼數職,累壞身體。
  沈靖川站起身,「讓瑾年帶我參觀一下,綿綿,你們在這休息一會。」
  江綿正在給狗擦嘴巴,頭也沒抬,應了一聲。
  時瑾年看出來大哥有話要說,便跟了出來。
  說是參觀,大晚上,只有計算機中心燈火通明,其他樓層基本都已經下班。
  兩人走到辦公區一處寬敞的玻璃窗前,時瑾年先開口了。
  「大哥是有事找我吧。」
  沈靖川站在窗戶邊,直接直入話題,「西山那一片,我讓人查了,那天那輛車就從隧道出來,就只有一個司機了,車又開回到市區,一直沒動。」
  「隧道內也沒有異常,我判斷應該是他在隧道內換了車出去了。」
  「奇怪的是,那個時間段前後一小時的車輛都追查了,都是京市身份普通的市民。」
  「他還真是狡猾。」時瑾年手搭在窗台,捏緊指節。
  沈靖川:「我已經將他在京注冊的列為重點關注對象,有間諜嫌疑,只要他通過公司有任何動靜,我都有消息。」
  「謝謝你了。」時瑾年真心實意道謝,「大舅哥。」
  第226章 弟大不中留
  沈靖川斂起好臉色,看向窗外,選擇沉默。
  真的無語。
  以前怎麽沒覺得這小子,臉皮這麽厚。
  時瑾年習慣了對方不接受他喊大舅哥,絲毫不受影響。
  「大哥,你重心不在科研了,以後綿綿就不用去研究所了吧,他在這如魚得水。」
  時瑾年的意思,沈靖川自然知道,綿綿在計算機領域如魚得水,是因為有機會展示。
  江綿還是靈魂體的時候,那些驚豔絕絕的領悟能力,一樣驚豔研究所有的同事。
  「綿綿的天賦,在研究所一樣能如魚得水。」
  沈靖川如實說,隨即又轉了話鋒,「不過,我看得出來,綿綿很喜歡你這裡的環境。」
  「所以,我決定將綿綿留在這裡工作。」
  時瑾年還沒來得及高興,沈靖川又接著放話。
  「要是以後他不喜歡了,我再帶他去研究所。」
  時瑾年露出微笑,「多謝大哥成全。」
  以後也不會有機會讓大哥帶走的,綿綿要一直和他在一起。
  這話時瑾年不敢說出來,隻敢在心裡蛐蛐。
  江綿不知道昨晚什麽時候睡著的,也不知道哥哥們什麽時候走的,更不知道他怎麽回來的。
  睜開眼已經天光大亮,躺在抱山園的臥房大床上。
  懷裡暖乎乎的,不是少爺,是卷卷。
  「卷卷,昨晚我們幾點回來的呀!」江綿rua了rua小狗肚子。
  卷卷熱乎乎的腦袋拱了拱小主人下巴,哼唧了兩聲,一看就是幸福的小狗。
  它也成功混上床了!
  「少爺又不在。」少年小聲咕噥一句,掀開被子,踩著拖鞋,去衛生間快速洗漱。
  三分鍾後,卷卷麻溜的竄到腳邊,對著小主人抬起前爪,要抱。
  江綿抱著小狗,打開門,準備下樓去找時瑾年。
  門從外面打開,時瑾年穿著黑色休閑毛衣,推門進來,看到江綿醒了,不自覺笑了起來。
  「綿綿醒了,餓不餓?」
  時瑾年說著上前一步,將人摟進懷裡,順手拎開礙眼的小狗,放到地上,並用腳,往一邊移了移。
  大概是被移的次數太多,或是卷卷還是有些害怕兩腳獸,每次都是選擇忍氣吞聲。
  卷卷不滿的哼唧兩聲,搖著尾巴自己下樓尿尿。
  少年靠在時瑾年懷裡,揚起小臉,似乎有些不滿意,「少爺去做什麽了,醒來都看不到你。」
  「我去給綿綿做早餐了。」
  時瑾年低頭,仔細打量少年氣色,眼底沒有紅血絲了,氣色比昨天好多了。
  這幾天都在公司忙,江綿晚上隻睡了五六個小時,對於一個睡眠要八個小時以上的人來說,太為難他了。
  他勸過,讓他安心睡,可他的綿綿有自己的堅持。
  綿綿也想通過自己的實力,證明自己,作為他的男朋友,當然支持。
  昨晚檢查了模型沒有漏洞,區域持續進帳後,靠在沙發上就睡了過去。
  抱著他一路回來,都沒醒,一覺睡到上午十點,睡了十三個小時。
  「少爺,以後不要做早餐,以後去沈家也不用做早餐,我會跟媽媽和大哥說的。」少年伸手摸著時瑾年光潔的下巴,「我想早上醒的時候,在少爺懷裡。」
  「綿綿。」時瑾年聽的心潮起伏,聲音多了幾分暗啞。
  他的綿綿最愛他,連早上醒來都要在他懷裡。
  時瑾年動情的捏住少年下巴,低頭親了下去。
  氣氛逐漸升溫,時瑾年想帶著人往床上去的時候,卻被少年氣喘籲籲推開。
  「少爺,我差點忘了,他們還有沒有攻擊我們?」
  時瑾年長臂一伸,大手將人抓回來,緊緊扣住少年的腰,無奈回答。
  「綿綿,一切正常,我們贏了,在八點鍾的時候,已經停止圍攻。」
  末端系統都被反追蹤銷毀,還賠了錢,再繼續下去只會損失更多。
  「那……那就好!」少年雙唇紅潤,笑的誘人。
  時瑾年的邪火被點了起來,不甘心放過到嘴的美味,低頭又親了起來。
  剛碰到美味,又被推開,少年急吼吼的又問,「少爺,那我們捕獲多少錢那?」
  少年明亮的眸子滿是期待,抓在他胸前的手指都不自覺收緊。
  時瑾年穩了穩心神,豎起了食指。
  少年茶色的眸子倏地睜大,「一個億?!」
  「嗯,美元。」
  時瑾年說完,扣住少年後腦杓,開始瘋狂掠奪。
  少年睜大的雙眼慢慢變得迷離,細長的手臂攀上時瑾年的脖頸,軟軟的掛在他身上。
  時瑾年高漲的熱情突然被不和諧的打斷,門口傳來沈清辭的聲音。
  「啊!大早上的,年哥,你不能節製一點嗎?綿綿一連加班好幾天,困的在公司就睡著了,這才醒吧!?」
  沈清辭見兩人分開,大咧咧走了進來,拉過弟弟,左看右看,完全沒注意到某個欲求不滿的男人,已經黑臉了。
  「綿綿,你的氣色比昨晚好多了。」沈清辭一臉欣慰,「上班那麽辛苦,以後我們不幹了,我和大哥二哥養你,你負責玩就行,不要那麽辛苦,三哥心疼。」
  「三哥,不要,我不累的。」
  少年連連搖頭,臉頰粉粉的,偷偷看男朋友,還沒和少爺親夠呢!
  時瑾年超級後悔,昨晚讓這個家夥留宿抱山園,一點沒有邊界感。
  「三哥,要不你先出去一下,我……我……」
  江綿後面的話還沒說完,時瑾年已經知道江綿的心意。
  於是二話不說,拉回江綿,推著沈清辭往門口走,推到門外,砰的一聲,關門,反鎖。
  沈清辭:……
  嘖,弟大不中留。
  還是找卷卷吃早飯吧!
  有人歡喜,有人憂。
  西山某處隱秘別墅,Rain坐在超大顯示器前,臉色陰沉,周身氣場森寒。
  超大屏幕上,昨晚還密密麻麻的亮點,現在已經所剩無幾,像是徹底死了。
  助理TIM站在身後,低聲提醒,「先生,M國那邊很生氣,讓先生盡快拿到鼎盛核心數據,最好能一舉摧毀他們的核心人員。」
  房間內是漫長的沉默,Rain閉著眼睛,好一會才緩緩睜開,冷聲吩咐,「給江楓送密信,我再給他增派人手,務必三天內抓到江綿。」
  男人眼中閃過狠厲,「否則,江家所有人,必死。」
  第227章 空巢老父親
  沈清辭抱著卷卷,靠在沙發上,姿態懶散肆意,一點不拿自己當外人。
  畢竟現在地位不一樣了,時瑾年的三舅哥。
  卷卷的肚子吃的圓滾滾,吃飽就老實了,乖乖躺在前主人的懷裡呼呼大睡。
  「張叔,你今天看上去心情不錯啊。」沈清辭抬起眼皮,雙臂搭在沙發背上。
  「三少爺,今天是個好日子。」張叔說,「錢芳死刑判決昨天下來了。」
  提到錢芳,臉上立馬沒了笑意,「也算是惡有惡報!」
  「害了那麽多家庭,那麽多人!」
  張叔感慨,「好在最後,江綿少爺和陸夫人母子團聚。」
  看到江綿現在這麽幸福,張叔發自內心的為他開心。
  法院的判決下來,兩周後,錢芳執行死刑。
  當年轟動一時的803醫院大火案,真相終於得見天日。
  擠壓在張叔心中,多年無法宣泄的憋屈,得以安放。
  多年未見的前女友,也去參加庭審。
  歲月磨平了年輕時的衝動,兩個人能平靜坐下來一起喝杯咖啡。
  前女友在他們分開後的第十年,和遇到的現任結婚了,他們現在有一個可愛的女兒。
  一家人生活在京市不遠的小城,平淡,幸福。
  而他,現在過得也很好。
  抱山園就是他的家,希望少爺和江綿少爺能一直幸福。
  人生很長也很短,有人來有人走。
  悲劇裡,也有希望。
  眼下的好事,不止宣判這一件。
  張叔的語調裡又多了一絲隱隱驕傲,「江綿少爺這次又是一戰成名。」
  「真沒想到江綿少爺居然還是巫師,每個領域都有每個領域神一樣存在的人物。」
  「巫師就是計算機領域神一樣存在的人物,居然就是江綿少爺。」
  張叔臉上的笑容含著自豪,更多的又是感慨。
  誰能想到,神一樣的人物,之前在生活裡,居然那麽可憐。
  幸好當初少爺把江綿撿了回來,要不然哪有少爺今天的幸福日子。
  沈清辭笑眯眯的,翹著二郎腿,「張叔,你也參加反攻了吧?」
  「那可不!」張叔挺直脊背,相當自豪,「這可是計算機領域的盛事,我怎麽能不參加!當年我學的也是計算機專業!」
  沈清辭微微抬起下巴,同樣驕傲,「雖然我沒參加,但去照顧綿綿了!」
  他沈清辭的弟弟可牛了!
  張叔微笑中帶著一絲擔憂,「江綿少爺現在身份貴重在業名聲大噪,也不知道少爺什麽時候能和江綿少爺結婚。」
  「少爺不加把勁,估計難咯!」
  張叔說完,悄摸摸拿眼神觀察沈清辭的反應。
  江綿現在是沈家四少爺,還是計算機上的天才,年齡又還那麽小。
  少爺也老大不小了,該結婚了。
  以前張叔覺得結婚會很快,現在……難咯。
  就怕沈家舍不得。
  沈清辭怎可看不出來,張叔老父親般的操心,輕輕擼了一把狗頭,歎了口氣。
  「張叔,你看不出來綿綿滿眼都是年哥嘛!」
  「母上大人想留,綿綿估計不樂意啊!」
  張叔臉上,笑容更大了。
  沈三少爺這話說的倒是沒錯,江綿少爺可喜歡他們家少爺了!
  只要江綿少爺心裡有少爺,少爺應該不會大齡單身。
  「都十二點了,也不能一直折騰綿綿,會把綿綿累壞的,我得喊他們下來吃飯。」
  沈清辭抬手看了看腕表,抱著狗站起來,邁步就要往樓上去。
  張叔臉上肉眼可見的慌了,肯定不能讓三少爺去打擾,少爺和江綿的好事啊!
  要是少爺被打擾,脾氣上來,恐怕會打人!
  張叔忙快走兩步,眼疾手快,緊緊拉住沈清辭胳膊,「沈三少爺,時間還早,我給您重新倒杯茶。」
  「我不喝,都喝了三杯了。」沈清辭拒絕,就要往樓上走。
  張叔豁出去了,抓著胳膊不松手。
  卷卷在懷裡急得哼唧,人類就是麻煩!
  要去找小主人!
  兩個人拉扯間,時瑾年抱著江綿緩步從樓上下來。
  少年勾著時瑾年脖頸,臉頰上的紅暈還沒褪去,眉眼含笑靠在他懷裡。
  張叔看到兩人下來,立刻松開了沈清辭。
  沈清辭幽怨看著一臉饜足的時某人,又看了看弟弟,好像沒累壞。
  算他還有點良心。
  「你們在做什麽?」時瑾年走過來問,「拉拉扯扯。」
  江綿睜大眼睛,好奇等著答案。
  就見兩人相互對視一眼,異口同聲,「逗狗!」
  沈清辭:肯定不能說去打擾年哥好事,萬一年哥生氣呢!!
  張叔:不能說沈三少爺要去做什麽,沈三少爺和少爺關系好,才有機會早點和江綿少爺結婚!
  卷卷:「嗷嗚……嗷嗚……」
  根本就不是!
  然而沒人聽懂。
  「卷卷來!」江綿伸手,將卷卷抱在懷裡。
  時瑾年抱著人,往餐廳走去。
  沈清辭顛顛的跟了上去,張叔也跟過去準備開始午飯。
  沈家餐桌,只有陸林和沈彥楷,冷冷清清。
  雖然周日,但是兩個兒子都去加班,三兒子和小兒子又在抱山園。
  沈彥楷吃了一點,便放下筷子,沒有胃口,「今天的菜不好吃。」
  陸林看了一眼丈夫,放下筷子,有些好笑的說,「是菜不好吃,還是孩子們都不在家。」
  被妻子看出心事,沈彥楷也不端著了,「真的老了,這些天習慣了孩子們熱熱鬧鬧,突然冷清有些不習慣。」
  「那我把狗都放出來陪你?」陸林忍著笑。
  「狗再好,也沒法跟孩子比,他們不會叫爸爸!」
  沈彥楷拿起手機,翻開微信,沒有一個孩子給他發信息。
  陸林微微歎了口氣,這些年因為她的病情,大部分時間兩個人都在雲市。
  跟孩子少聚多離,孩子們沒有那麽親近也在所難免。
  現在孩子們都大了,都有自己的事業忙,連綿綿都連軸加班。
  年後,她已經著手將主業務陸續遷到京市,雲市根基保留,以後綿綿要是想要,就交給綿綿。
  陸林收回丈夫手機,「綿綿可是說了,毛毛是他妹妹,那二卷,三卷和小卷不就是你孫子,怎麽不一樣!只是不會說話而已!」
  沈彥楷說不過妻子,默默給她盛了一碗湯。
  陸林接過湯,喝了一口,拍了拍丈夫的手安慰道。
  「老大剛接手京市要務,老二忙著把他的新能源汽車,都接用綿綿的新生態模型。」
  「綿綿給力,一個生態模型,不僅讓瑾年公司超越境外公司,還讓老二的公司新能源車智能系統突破性升級。」
  說到小兒子,沈彥楷嚴肅的臉色,也不由得露出一絲慈祥,「最難得是,綿綿和瑾年跟老二公司合作免費,瑾年要少賺不知道多少個億。」
  「這就是一家人齊心協力,才能長興。」陸林看著丈夫,趁機開導空巢老父親,「孩子們都有事忙,我們做好後勤,別盡給孩子添亂,天天把他們綁在身邊。」
  沈彥楷老臉一紅,沉默了片刻,還是忍不住問。
  「一會你問問綿綿或是老三,今晚他們回家睡嗎?發個信息,不打擾的。」
  第228章 還我手表!
  商場上沒有永遠的敵人,只要有利可趨,敵人又會變成朋友。
  江綿和時瑾年下午到公司,喬揚匯報了兩個境外互聯網大公司,來尋求合作。
  上午的時候,國內互聯網智能行業相關公司,也遞了好幾個合作請求過來。
  公司棘手困境,迎刃而解。
  時瑾年發錢很爽快,下午就給這幾天所有加班員工論功發了額外績效。
  小吳看著手機銀行上的到帳提示,笑的嘴角都快咧到耳後跟。
  「綿綿大帝!我!我居然有兩萬績效啊!」
  小吳激動的圍著江綿轉了一圈,又停在江綿面前,「綿綿大帝!你就是我的金大腿!以後我就是你最勤快的跟班!」
  江綿眉頭一皺,擺擺手,一臉拒絕,「我的大腿是肉的,不是金的,你不能抱,只能給少爺抱!少爺喜歡親我的大……」
  「啊啊啊!」小吳秒變大驚失色,捂住江綿嘴,「綿綿大帝,我懂!我懂!我不抱,我跟著你就行!我抱卷卷!」
  為什麽黃黃的話,從綿綿大帝嘴裡,就這麽義正言辭的說了出來。
  雖然很想聽,但更怕時總殺人滅口。
  時瑾年在合同上簽了字遞給喬揚,無奈又寵溺看他的小男朋友。
  也不知道他不在的時候,漏了多少給小吳聽到了。
  喬揚抿著唇,忍住不笑,他什麽都沒聽到。
  他的小助理跟著端茶倒水,照顧卷卷,雖然也熬了兩天,但是兩萬元獎金,確是豐厚。
  時總對員工大氣,要不怎麽說,跟對老板才更有乾勁。
  昨天晚上,四個兒子還有兒婿都回來了,沈彥楷的好心情延續到早上。
  餐桌上,老父親連話都比平時多。
  「綿綿,再吃一塊煎和牛,這幾天都瘦了,多補補。」
  「廚房還有雞湯,爸爸再給你盛一碗。」
  少年嘴巴忙著嚼嚼嚼,又忙著搖頭,見父親要起身去盛湯,一把抓住沈清辭胳膊。
  沈清辭立刻會意,「爸,爸,綿綿喝了兩碗湯了,他吃飽了!」
  時瑾年摸了摸江綿肚子,「爸,綿綿吃不下了。」
  江綿咽下食物,終於能說話,「爸爸,湯留著,我晚上回來喝!」
  「我還要留著肚子,去二哥公司吃蛋糕呢!」
  沈鬱扶額,明明是去參加股東會議,培訓系統對接。
  昨晚綿綿還在猶豫,他告訴綿綿,喜歡的那家蛋糕店,就在公司旁邊不遠,綿綿一秒沒有猶豫的答應下來。
  時瑾年心裡酸酸的,今天要和綿綿分開,要不是公司上午有重要合作商要見,他一定會跟過去。
  「不是,我怎麽不知道?」沈清辭不滿的看向二哥,「我也要去!我要和綿綿一起玩!」
  沈鬱臉上是和煦的笑容,說出的話可是毫不留情。
  「你不是說要好好賺錢養綿綿嗎?再不努力,就要綿綿養你了。」
  綿綿好不容易單獨屬於他一天,怎麽能讓小弟去添亂。
  愛哥哥的綿綿立刻表示,「我想養三哥!我賺了好多錢!養得起三哥!」
  今天跟二哥去公司,也是想讓二哥幫他參謀一下,給大家買什麽禮物的呢。
  這可是自己第一次賺錢,要給所有人買禮物!
  要是三哥一起參謀,也可以。
  「那不行!怎麽能讓綿綿養!」
  沈清辭好不容易有個弟弟,哥哥的尊嚴不能丟,立馬表示他要去自己公司。
  江綿去沈鬱公司,並不輕松,開完會後,給他們的智能系統部門講了一個小時理論。
  平時說話裡的典故成語,江綿有些是不知道,但是計算機的專業術語,江綿可是一個沒說錯。
  望著弟弟侃侃而談,沈鬱的眸子裡,滿是自豪驕傲。
  時間差不多,沈鬱領著江綿下樓開車去取蛋糕。
  「綿綿一會想吃什麽菜,二哥帶你去吃。」
  沈鬱開車間隙,不忘照顧弟弟的胃口。
  少年茶色的眸子微微轉動,「二哥,我想吃炸蝦尾巴,還有炸魚和飯卷。」
  「想讓顧哥也一起來吃,可以嗎?」
  剛才他可是在二哥的辦公室看到,二哥和顧哥摟肩的合照了呢!
  那天顧奶奶壽宴,二哥和顧哥臉都紅紅的。
  少爺吃飯都會想著他,那二哥也會想顧哥的吧!
  沈鬱挑眉,一口應下,立刻給顧臨風打電話,成功約到人。
  弟弟難得想和外人一起玩,作為哥哥,怎麽可以拒絕。
  「我聽到了,顧哥很開心!」少年笑得有些得意,似乎在說,看吧,他沒想錯!
  「嗯,我們有好幾天沒看到你顧哥了。」
  沈鬱被感染的唇角也不自覺彎起,「一會我們拿了蛋糕,就到樓上等你顧哥,有家你想吃的日料,食材都是新鮮空運過來,很新鮮。」
  「二哥,我要多來你這裡,你每次都給我買蛋糕,好不好!」
  沈鬱笑道,「沒問題,二哥巴不得帶著你上班。」
  就怕你男朋友醋缸掀翻。
  沈鬱取了蛋糕,開車下了地下停車場。
  車子停穩熄火,沈鬱下車,轉到副駕駛,正要拉開副駕駛車門。
  忽然一道黑影閃過,身後勁風襲來。
  沈鬱正要回頭,後頸猛地鈍痛,緊接著意識陷入混沌,身體下滑,被身後蒙著臉的黑衣男人拖住。
  江綿坐在車裡,看著二哥被打暈倒,又被壞人抓住,短短幾秒,像是完全忘了反應,睜大眼睛呆呆望著窗外。
  車門被猛地拽開,江綿反應過來,踩到座椅上,快速往後座爬去。
  黑衣男人又快速拉開後座門,威脅道,「別叫喚!要不然我們現在就殺了你二哥!」
  「不叫,不叫!」少年臉色嚇得慘白,連連搖頭,「你們別傷害我二哥,我……我有很多錢,都給你們!」
  「我有一億美元,都給你們,放了我二哥!」
  這次賺到的錢,除了分給員工的百分之五,其余的,少爺全給了他。
  他還有很多錢。
  「我們不要錢。」黑衣男人覺得眼前小雞仔很好拿捏,便開口,「你乖乖出來,跟我們走,我們不殺你二哥!」
  畢竟要抓的是眼前這個小雞仔,他們不想徒增麻煩。
  少年緊咬了下嘴唇,鼓起勇氣,「我,我跟你們走,但是剛剛買的金輿的蛋糕,可以帶著嗎?」
  男人不想浪費時間,不耐煩道,「給你一秒鍾,拿著蛋糕,趕緊下來,不許出聲!」
  江綿真拎著後座的蛋糕,乖乖下來。
  沈鬱已經被架到不遠處另一輛車上,黑衣男人推了一把江綿,「快走!要不然你二哥就要死了!」
  江綿拎緊蛋糕,往前走,拎著蛋糕的手腕,袖子下的電話手表處於通話狀態。
  剛剛看到二哥暈倒的瞬間,江綿便按下電話手表求救鍵,撥通時瑾年電話。
  電話那頭的時瑾年,從兩人對話的第一句就一句不落的聽到。
  時瑾年聽到剛剛買的金輿蛋糕,聽出來江綿是在給他報地址。
  時瑾年立刻拿出放在抽屜的電子顯示屏,同時示意喬揚,聯系在公司的所有保鏢,迅速下樓出發。
  江綿被推上車,黑衣男人,一把奪過他手裡的蛋糕,扔在地上,跟上車,車門關上的瞬間,汽車啟動,開出地下停車場。
  這一幕被剛下車的顧臨風看到,他想都沒想,立刻掉頭回車上,啟動汽車跟了上去。
  江綿到了車上,和二哥一樣被綁住了雙手。
  黑衣男也發現他手挽上的手表,惡狠狠掐斷通話,將手表和沈鬱的手機,一起扔到窗外。
  「還我手表!」江綿氣的眼睛都紅了,那是少爺送他的第一個禮物!
  「閉嘴!」黑衣男人撕了一截膠帶,果斷給他嘴上貼上膠帶。
  第229章 留有後手
  嘴巴被貼上,手被綁上,腳還能動,江綿心裡記掛著手表,情急之下,直接腳踹車門,想要下去找手表。
  黑衣男扯下自己的黑色頭套,一把拽回少年,露出凶狠目光,繼續威脅,「你再亂動,我就殺了你二哥!」
  黑衣男人的話成功威脅到江綿,看看還在昏迷被綁著的二哥,江綿選擇忍。
  心裡卻無比心痛丟了的手表,那是他最珍貴的禮物,少爺第一次送的禮物。
  也不知道知道少爺能不能找到他們,他們不會死吧。
  給這些人錢,他們都不要,到底想要什麽。
  江綿忍著淚,目光落到還在昏迷的沈鬱臉上,祈禱少爺能盡快來救他們。
  另一個黑衣男,也扯下頭套,為難的看向昏迷的沈鬱,「大哥,老板隻讓我們綁了這個細皮嫩肉的小子,沒說還要綁他哥哥。」
  「要不要扔下去?」
  「啪!」
  黑衣大哥猛地拍了一下黑衣小弟後腦杓,「蠢!路上扔出去,是怕別人找不到我們?」
  「先一並帶回去,怎麽說也是個千億總裁,說不定老板還能敲一筆贖金!」
  黑衣小弟一臉崇拜,「大哥英明!」
  趁著綁架人不注意,江綿背對著沈鬱,被綁在身後的手指,努力往後,摸到沈鬱的鼻尖。
  還好二哥有呼吸,沒有死,江綿稍稍放下心。
  汽車飛快駛向郊外西山,一個小時後,幾輛車開進西山腳下一處獨棟別墅。
  黑衣人推著江綿下車,沈鬱被兩個黑衣人抬著,一起扔進地下室。
  門被關上,積滿灰塵,空蕩蕩的地下室只有江綿和沈鬱。
  「嗚嗚……」
  江綿挪到沈鬱旁邊,跪在地上,低下頭,用腦袋拱沈鬱。
  「嗚嗚……」
  江綿不知道拱了多久,沈鬱痛苦哼了一聲,醒了過來。
  「嗚嗚!」
  江綿見沈鬱醒了過來,急著想問二哥有沒有哪裡不舒服。
  嘴巴被膠帶貼住,只能發出嗚嗚聲。
  沈鬱被綁著手,一路上沒醒,嘴巴沒貼膠帶。
  他皺著眉,隻覺得頭疼,後頸處也很疼,看清被綁住的弟弟,意識快松回籠,努力撐著坐起來。
  「綿綿,我沒事。」沈鬱急著打量弟弟,滿是擔憂,「他們有沒有打你?」
  「嗚嗚……」
  少年搖頭,看到二哥醒了,仿佛找到了主心骨,一直強忍著沒哭,這會控制不住,紅了眼睛。
  沈鬱上身往前靠了靠,讓弟弟靠在自己肩上,溫聲安慰,「綿綿別害怕,瑾年和大哥一定能找到我們。」
  他現在超級後悔,早上時瑾年提議讓他的保鏢秦亮過來跟著他們,被他回絕。
  公司有保鏢,那一片,治安很好,監控也多。
  他又有些身手,對付幾個打手不成問題。
  沒想到今天遇到了高手,才聽到風聲,人都沒看清,就被暗算。
  他對自己的身手太過自信了。
  沈鬱仔細觀察周圍,除了水泥牆壁,沒有多余家具,只能看出來是地下室。
  到底是誰,綁架他們,會是Rain嗎?
  與此同時。
  顧臨風車停在通往西山的主乾道上,一手握著電話,一手握著方向盤,神色肅穆。
  仔細看,就能看到他握著電話的手,在微微顫抖。
  年前去沈家吃飯那次,兩人互通了聯系方式,顧臨風平時肯定不敢打擾沈靖川。
  現在情況緊急,只有求助沈靖川,才能最快速度找到沈鬱和江綿。
  電話很快接通,顧臨風盡量讓自己聲音平穩,「沈大哥,江綿和阿鬱被人綁架,我一路追到西山腳下,跟丟了。」
  「沈大哥,你一定有辦法,查看到車往哪邊走了。」
  顧臨風報出他跟蹤車的車牌號,聲線顫抖,帶著祈求,像是抓住救命稻草一般。
  「大哥,你不要掛電話,我等你結果,這裡好幾條岔路,我不知道走哪一條。」
  他知道,沈靖川有調動衛星的權利,這裡沒有監控,但是衛星能看到。
  沈靖川確實知道,但他不能單獨放顧臨風獨自去追。
  那些人能輕而易舉帶走阿鬱和綿綿,身手肯定不一般。
  讓顧臨風一個去太危險。
  「臨風,我帶人在趕過去的路上。」
  沈靖川頓了下,「你給瑾年打電話,他應該快到你那附近,你跟著他一起去找。」
  顧臨風一怔,很快反應過來,沈靖川和時瑾年已經知道他們被綁架,不過心裡一點不敢放松。
  沈靖川大概是擔心他隻身過去有危險,顧臨風沒時間細想,掛了電話,立刻給時瑾年打電話。
  電話接通,顧臨風開門見山,「瑾年,你們到哪了,我在進西山主路跟丟人了。」
  電話那頭時瑾年一句沒有多問,隻說了句,「臨風,往後看。」
  時瑾年說話的時候,顧臨風已經隱隱聽到發動機的聲音。
  他立刻看向後視鏡,後面疾馳過來五六輛車,僅一兩秒,從他的車旁邊呼嘯而過。
  時瑾年的聲音又傳來,「臨風,快跟上。」
  「好!」顧臨風掐斷電話,踩下油門,一溜煙追了上去。
  地下室門被猛地踢開,魚貫而入六七個人。
  走在中間的是頤指氣使的江楓,後面跟著六個身著黑衣的男人,一看都是練家子的。
  「還真兄弟情深呐!」
  江楓抱著手臂,居高臨下看向二人。
  看到江楓,少年含著淚的眸子,驚懼又氣憤,茶色的大眼睛死死盯著對方,綁在背後的手緊緊攥起成拳。
  江綿想不明白,明明就是江楓媽媽先偷走了他,他的媽媽受到法律製裁不是應該的嗎?
  為什麽又要綁走他和二哥!
  江綿像是想到了什麽,急切跪走幾步,擋在二哥前面。
  沈鬱看到江楓帶著人進來,便知道怎麽回事。
  肯定又是那個Rain乾的好事,拿不下鼎盛,就把主意打到江綿身上。
  知道控制住了江綿,就能控制時瑾年。
  而他,只怕是順帶綁來的。
  「綿綿,到我後面去,聽話。」沈鬱站了起來,擋住江綿,垂眼俯視江楓。
  「有什麽事,衝我來,別動綿綿。」
  「那我偏要動呢?」江楓譏諷的看著沈鬱,「階下囚,還有資格談條件?」
  沈鬱知道現在不能逞強的時候,得拖延時間,於是說,「江楓,你這樣綁架我們,有沒有想過以後。」
  「現在放了我們,我向你保證不會追究。」
  江楓捂著唇,咯咯咯笑了起來,像是聽到天大笑話一樣。
  「沈鬱,我既然敢綁架你們,自然留有後手。」
  「我家先生已經答應我,事成之後,鼎盛是我的,時瑾年也是我的。」
  沈鬱緊皺眉,「你家先生是誰?」
  第230章 小腦袋轉不過來
  「當然是我男朋友了。」
  提到Rain,江楓臉上藏不住的笑意和仰慕,「可比時瑾年厲害。」
  沈鬱嗤笑一聲,「我說你怎麽那麽賣命,不怕坐牢,原來你和Rain是那種關系。」
  「嗚嗚嗚!」
  被沈鬱保護到身後的江綿,站起來,擠到前面,非常生氣的看江楓。
  鼎盛才不是你的!少爺也不是你的!
  少爺比你那個先生厲害!
  奈何嘴巴被膠帶貼上,說不了話,只能發出嗚嗚聲音。
  「蠢貨!」
  江楓眼神透著狠勁,一把卡住江綿脖子,另一隻手扣住膠帶一角,猛的一拉。
  刺啦——
  「啊!」
  膠帶猛地撕掉聲和江綿痛的叫聲混合在一起。
  沈鬱眼神立刻變得像淬了冰,猛地將江楓的胳膊撞開。
  「綿綿!」沈鬱嗓音透著濃濃的心疼,眼神慌亂,擔憂,「是不是很疼?」
  江楓剛剛猛地撕拉膠帶,傷到皮膚表層,江綿本來皮膚又白又細膩,哪裡受得了這樣粗暴對待。
  少年嘴巴周圍留下一圈膠帶形狀,紫紅色印記,印記上面有許多密集的紫紅血點。
  一條醒目的紫紅痕跡,看的沈鬱心疼的不得了。
  「二哥,不疼!」少年疼的淚眼汪汪,還在努力安慰沈鬱,皺巴在一起的小臉,努力擠出微笑。
  「有你疼的!」江楓被撞險些摔倒,站穩身形,就看到兩人在那兄友弟恭演深情。
  「給他點教訓。」
  江楓給身後兩個黑衣男人使眼色,「敢勾引時瑾年,真恨我以前太心軟,沒把你打殘廢!」
  兩個黑衣男人握著拳頭,一臉凶相就要上來打江綿。
  沈鬱手被綁了,腳沒被綁,抬腳踹向其中一個黑衣男。
  黑衣男人躲閃不及,大腿被踹,突然失力,跌跪在地。
  沈鬱一個掃堂腿,將男人踢翻在地。
  另一個黑衣男,趁機一腳踹在沈鬱腰間。
  雙手被禁錮在身後,沈鬱一個重心不穩,踉蹌著連退好幾步,撞在牆上。
  這些黑衣人,不是一般的打手,個個身手不凡,專門練家子的。
  沈鬱隻身一對二,沒有被綁,還能對付,手被綁住,戰鬥力大打折扣。
  黑衣人沒跟沈鬱糾纏,又衝江綿而去,踹了江綿一腳。
  江綿的小身板哪經得住這樣一踹,直接摔在地上。
  江楓抱著手臂,一臉愜意,隻覺得非常解恨!
  被踹倒的黑衣人也站了起來,一起向摔倒在地的少年靠近。
  江綿以為要少不了一頓毒打的時候,眼前一暗,突然被陰影籠罩。
  沈鬱弓著身,將弟弟護在身下,雨點般的拳打腳踢落在身上,他咬著牙一聲沒吭。
  沈鬱心裡清楚,他一個人對付這幾個人,拖延時間倒是不會死。
  但是他們對付江綿,江綿這小身板,肯定受不住這樣虐打。
  他身高體壯,被打一頓,很快就能好,綿綿還那麽小,受不了這樣狠辣的拳腳。
  「二哥!」少年看到沈鬱挨打,近乎撕心裂肺的喊了一聲,掙扎著想要起來,卻被壓的緊緊的,根本起不來。
  「聽話,別動。」沈鬱聲音嘶啞,痛的抽氣,還在極力裝作沒事,安撫弟弟,「有二哥在,不要怕。」
  「二哥!我不怕死!」江綿被迫蜷縮著,低聲嘶吼,「你打他們,別管我。」
  江綿也同樣看不得,二哥為了保護他挨打。
  「住手!誰讓你們動手的!」一道低沉帶著怒氣的聲音從門口傳來。
  聽到聲音,黑衣人立刻停手,畢恭畢敬站到一邊,低著頭不敢說話。
  Rain聽到助理匯報,江楓抓人,不止抓了江綿,還順帶抓了沈鬱,便立刻起身,往地下室趕。
  知道江綿不僅是天才,還是沈鬱弟弟後,Rain沒想要江綿的命。
  隻想用江綿來威脅時瑾年,乾掉時瑾年而已。
  之前,他是想把江綿偷帶到德國去,為他所用。
  現在,為了沈鬱,事成之後,回德國前,他會平安放了江綿。
  Rain走過來,不遠不近的站住,看著以保護姿勢護著弟弟的沈鬱。
  沈鬱很重情義。
  這個弟弟,才找回來沒多久,都能為他挨揍。
  他和時瑾年那麽多年的至交好友,怎麽會為了他,背叛時瑾年。
  當初他毅然抽身是對的。
  「二哥!」江綿偏頭看向沈鬱,帶著顫抖哭腔,「二哥,你是不是很疼,對不起,對不起。」
  「二哥,沒事,只是一點點疼」
  沈鬱咳了兩聲,疼的齜牙咧嘴,掙扎著坐了起來,又衝江綿笑笑,「綿綿,我沒事。」
  沈鬱說著,看進來的男人,那是一直不露面的Rain。
  但看到同舟那張熟悉的臉時,沈鬱怔住,眼中有不可置信,有疑問,也有果然如此,看透一切的決然。
  同舟穿著黑色大衣,黑色西裝,整個人的氣場跟他們認識那段時間不太一樣。
  至於什麽不一樣,沈鬱懶得去深究了。
  不涉及感情,沈鬱何其理智通透。
  短短幾秒,便猜到了同舟當初接近他,想要調教他,就是為了通過他,謀害時瑾年,得到鼎盛。
  真是一場浪漫的陰謀啊!
  沈鬱震驚的眼神,變得了然,又變得嘲諷。
  不過一點不心痛,上次在顧家壽宴,同舟拋下他時,他心裡已經徹底放下這段感情。
  很慶幸當初的理智和底線,要不然,萬劫不複的將是他和時瑾年,或許更多。
  他的目光在同舟和江楓臉上掃了一下,忽然笑了起來,滿滿的嘲諷。
  江楓不知道沈鬱和Rain的關系,見Rain進來盯著坐在地上狼狽的沈鬱看,心裡醋意大發。
  「先生,你看看我嘛!」江楓扭著身體,斜了一眼沈鬱,靠在男人身上,「我是不是很棒!綁了江綿,還順帶綁了他二哥沈鬱。」
  「他可是身家千億,我們還可以威脅沈家!」
  同舟臉色變得難看,眼睛卻還看著沈鬱。
  「同舟,我以為你眼光很好。」沈鬱一點沒避諱嘲諷,「離開我以後,你的眼光掉地上了?這種貨色你都看得上?」
  「只要願意被你操控,被你鞭打,你都不挑食的照盤全收?」
  江綿呆呆坐在沈鬱身旁,一雙茶色的大眼睛,裝著沒掉下的眼淚,神情很懵。
  他眨了眨眼睛,眼淚落下,看看二哥,又看看Rain,再看看江楓。
  小腦袋轉不過來了,二哥的話什麽意思?
  他認識這個壞人?
  願意挨打的是江楓嗎?
  江楓立刻解清了江綿的疑惑。
  江楓被沈鬱嘲諷的臉色難看,「你想死!階下囚敢這麽說我和先生!」
  力爭找回場子的江楓,怒氣衝衝朝沈鬱過來,抬腳準備踹沈鬱。
  腳剛抬起來,江楓整個人就被同舟踹到一旁,重重摔在地上。
  江楓被摔的眼冒金星,忍著劇痛,撐著手,不可置信看向男人,「先生,你……你為什麽打我!」
  第231章 給父親和哥哥報仇
  同舟沒有理會江楓的委屈質問,而是欲言又止看沈鬱。
  想開口解釋,卻不知道從哪裡說起,沈鬱猜到了他當初接近的目的。
  沈鬱看他的眼神,只有嘲諷和鄙夷,沒有當初的一絲愛意。
  既然不愛了,那也無需解釋,他要做的事,沈鬱不會原諒。
  而他,也不可能為了沈鬱,放棄自己的要做的事。
  江楓齜著牙爬了起來,委屈走到同舟身旁,「先生,江綿瘦的跟排骨似的,就這張臉能看,哪有我聽話。」
  「先生,我可以陪你玩,你要我做什麽姿勢,我都能做。」
  江楓拉了拉男人大衣袖子,知道江綿長得好看,心裡害怕先生和時瑾年一樣,又被江綿勾引去了。
  但,靠近一看,發現男人是在看沈鬱,又立刻改口,「先生,沈鬱不適合你,他沒有我腰軟。」
  江綿雖然已經被時瑾年吃乾抹淨好些次,但是腦袋裡黃話,時瑾年基本沒教。
  僅知道的就是草,誘人,太緊這些,江楓這些話,聞所未聞。
  少年茶色眸子睜的大大的,滿是疑惑,他的腦子裡轉不過來,江楓說的玩和腰軟有什麽關系。
  但是他知道,江楓想和這個壞人玩!
  少年探究的目光,看向沈鬱。
  沈鬱這會沒看弟弟,看向同舟又笑了起來。
  笑容太刺眼,仿佛在說,同舟,你喜歡的就是這種垃圾貨色?
  同舟閉了閉眼,甩手給了逼叨的江楓一耳光。
  「我讓你綁江綿,怎麽還把他綁來了?」
  江楓剛才被踹了一腳,渾身還疼著,這又挨了一巴掌,打的眼冒金星,捂著臉,快要哭出來。
  「先生,你限我三天!江綿這個蠢貨,天天跟時瑾年一起,帶著保鏢!我哪好下手。」
  「只有今天,他和沈鬱只有兩個人,還在地下車庫,錯過這次,下一次不知道什麽時候才有機會。」
  江楓跺了一下腳,委屈至極看男人。
  同舟閉了閉眼,原本一個江綿,他還有時間拿捏時瑾年。
  現在加上沈鬱,很棘手。
  「壞人!你為什麽要抓我?!」江綿和沈鬱靠著站了起來,瞪著眼睛盯同舟。
  「你放了我二哥!要抓我,就隻抓我,跟我二哥無關!」
  江綿隱隱有猜測,但還不確定,對方抓他是不是為了威脅少爺。
  要是能放二哥出去,少爺和大哥能更快找他的。
  對上少年的怒視的目光,同舟微笑,「當然是拿你的命,威脅時瑾年了。」
  既然他和沈鬱不可能有未來,也就沒有必要再掩飾他的目的。
  少年聞言,氣的呼吸急促,「我……我……我不會……讓你得逞!」
  似乎江綿越生氣,同舟心情越好,他的笑容更甚,「放心,你乖乖配合,我不會殺你。」
  同舟看了一眼沈鬱,目光又回到少年臉上,「看在你哥哥的面子上,我不會殺你。」
  沈鬱冷笑,「那我還得謝謝你了!」
  同舟眸光複雜,定定看著眼前的男人。
  沈鬱的高定西裝上粘的都是灰,還有腳印,額頭和臉上也是灰,一身狼狽和灰塵,也遮不住他身上沉穩矜貴的氣質,沒有絲毫膽怯。
  可惜這個男人,已經徹底放棄他了。
  看到這個壞人老是看著二哥,江綿心裡很不舒服,上前一步,擋在沈鬱面前。
  「你放了我二哥!」少年聲音清潤有力量,怒視著對方,一點不慫。
  江楓捂著臉,心裡微微一驚,江綿和以前不一樣了,以前他哪有這麽大膽子。
  「那不行。」同舟拒絕的乾脆,轉身準備走。
  助理TIM慌張跑從外面跑到門口,「先生,他們追來了。」
  話剛落音,助理整個人就飛了進來,眼看就要臉朝下撞在地上。
  TIM雙手撐地,才沒摔到臉,在地上滾了兩圈,猛地又站了起來。
  時瑾年衝了進來,緊跟著顧臨風衝了進來,看到沈鬱身上都是腳印,顧臨風掃向同舟的眼神,多了一絲殺意。
  時瑾年衝進來的第一眼就看到了江綿,看到他嘴周圍的紫紅傷痕,一瞬間怒氣橫生,飛奔向江綿。
  同舟也不是吃素的,看到時瑾年這麽短的時間就找了過來,僅僅一瞬間的慌亂。
  看出時瑾年的意圖,他先他一步,伸手想要去抓江綿。
  江綿沒有任何實戰經驗,也沒見過陣勢。
  看到時瑾年的瞬間,滿眼只有時瑾年,仿佛周圍的一切都被屏蔽。
  江綿的腦子裡閃過很多話,想對少爺說。
  讓少爺快走,壞人要對付你。
  少爺,你終於找到我們了。
  少爺,好想你!
  委屈與激動衝湧上來,巨大的情緒波動,讓他連呼吸機會都忘了。
  他看到了時瑾年眼裡的慌亂,沒有看到同舟伸向他的手。
  千鈞一發之際,沈鬱終於解開手上的捆綁繩,抓著江綿衣服,往後一拉,同時飛腳踹向同舟。
  同舟就差一點點就能抓住江綿,卻失之交臂,還沒反應過來,腰間突然被大力撞擊似的,身體不受控制向後飛去。
  沈鬱眼裡閃過帶著狠厲,剛才踹的那一腳,用了十成十的力氣。
  傷害他可以,傷害他的家人,門都沒有!
  同舟被踹的連連後退好幾米,身體還沒站穩,後背猛地傳來一陣刺痛。
  顧臨風手裡握著匕首,看準後退過來的同舟,飛快在他背後插了一刀。
  「先生!」助理TIM大喊一聲,衝了過來,「愣著幹嘛,給我打!」
  剛剛變故,發生的太快,也就短短幾秒的時間,他們的老板就被一個飛踹,還被捅了一刀。
  保鏢們反應過來,蜂擁而上。
  時瑾年已經越過沈鬱,到了江綿身邊,將人護在角落。
  剛才緊張的快要跳出來的心,終於落回肚子。
  「綿綿,還好嗎?」時瑾年扶著人,上下檢查。
  「沒事!」少年努力忍住不哭,正要說話,衝過來一個黑衣人。
  時瑾年動作迅速,將江綿護在身後,一腳踹向黑衣人襠部,後者捂著襠部痛苦倒在地上。
  「先生,我帶你去包扎。」助理看著透過大衣流血的後背,扶著同舟就要撤退。
  「不用。」男人目光死死盯著時瑾年,眼中閃過嗜血的瘋狂,「等了這麽多年,今天就是我手刃時瑾年機會,給父親和哥哥報仇。」
  先殺了他,再去解決時東來那個老東西。
  男人仿佛感覺不到傷口的疼痛,臉色帶著陰笑,脫掉大衣,抬起右手,「匕首給我。」
  第232章 你敢傷他試試
  同舟接過匕首,手指緊握手柄,如刀般的視線,突然轉向正與手下搏鬥的顧臨風。
  剛才就是這個人趁機捅了他一刀,這個人他認識,沈鬱的至交好友。
  暗戀沈鬱。
  男人眼睛微微一眯,動作迅速,握著匕首向顧臨風刺去。
  顧臨風正一對三專心打鬥,沒發現還有人偷襲,匕首眼看就要扎向脖頸。
  同樣一對三的沈鬱,余光注意到顧臨風有危險,拚盡全力一個掃堂腿將眼前黑衣人踢向同舟。
  同舟被手下猛的撞到一邊,差點摔倒。
  解決了剛剛致命危機,沈鬱大聲提醒,「臨風,要小心身後!」
  噗呲——
  匕首刺破皮肉,帶起細微聲音。
  沈鬱忽然感覺手臂刺痛,本能反應,一腳踹飛偷襲的黑衣人。
  顧臨風看向沈鬱的一瞬,正好看到沈鬱被劃了一刀,左大臂頓時鮮血湧出。
  「去死!」顧臨風突然像瘋了一般,一個躍起,衝向被沈鬱踹飛在地的黑衣裳。
  落地瞬間,顧臨風一腳踩地,一隻膝蓋撞在黑衣服胸膛。
  巨大的衝擊,黑衣裳承受不住,直接噴了一口血出來,緊接著又發出一聲淒厲慘叫。
  顧臨風落地的瞬間,手上的匕首極快的捅進黑衣人胸膛,接著利索兩刀,劃向黑衣人兩隻手腕。
  奪過黑衣人手裡的匕首,顧臨風站起一個轉身,將匕首塞到沈鬱手裡,與他背靠背。
  「阿鬱,你怎麽樣?」顧臨風抬腳又踹飛一個。
  「不要緊!」沈鬱嗓音沉穩,眼神冷靜,剛得了趁手家夥,隨手劃向衝上來的黑衣人脖頸。
  對方猛地收腳,還是晚了一點,匕首劃過皮膚,鮮血湧出,沈鬱趁機給了對方一腳。
  「風風很棒!」沈鬱這個時候還不吝嗇誇獎。
  剛才看到顧臨風有危險的一瞬,他的心猛然一緊,渾身血液幾乎都僵住,什麽都顧不上,隻想拚盡全力救下顧臨風。
  他也來不及想,剛才瞬間心痛的感覺,這些黑衣人,出手太猛了。
  顧臨風平時看著話不多,人也溫柔,打起架來,很猛。
  被沈鬱這麽一誇,顧臨風唇角忍不住上揚。
  能和阿鬱並肩作戰,是他的自豪。
  剛才阿鬱為了救他,可是對前任一點不客氣!
  同舟推開手下,站穩身形,背後傷口還在流血,他仿佛感覺不到疼一般,目光死死盯著,背靠背作戰的二人。
  同舟深吸一口氣,看向時瑾年,助理一個人對付時瑾年,一看就不是他的對手。
  時瑾年,今天就要你死!
  地下室裡灰塵飛揚,拳腳相擊聲,夾雜著利器割破皮肉的聲音,還有時不時的悶聲和慘叫。
  江楓躲在牆角,嚇的不敢動,想往外面跑,奈何腳不聽使喚。
  江綿靠在牆邊,雙手發抖,緊緊揪著衣擺,看著時瑾年,又看看沈鬱和顧臨風,小臉嚇得蒼白。
  不止雙手發抖,整個人都害怕的在抖。
  他哪裡見過這麽殘暴的打鬥場面,打架的還都是自己最在意的人。
  少年緊咬著唇,要哭又沒哭,或許是忘了哭。
  沈鬱和顧臨風,更是激烈,剛才六個人,已經倒了三個,還剩三個。
  二哥護著顧臨風,身上中了好幾刀。
  少爺沒有匕首,也被那兩個壞人劃了好幾刀。
  少年死死咬著嘴唇,不讓自己哭出聲。
  時瑾年雖然身上有傷口,看著嚇人,都沒有傷到要害,傷口也不深。
  一個對二,對方討不到好處,雖然他受傷了,但是同舟和助理,也傷的不輕,身上多處疼痛。
  來的匆忙,隻帶了公司十多個保鏢,後面的人還沒趕到。
  秦亮帶人留在外面,對付別墅裡外面的黑衣人。
  只要再堅持片刻,就算大哥沒趕到,他的人也會趕到。
  同舟也發現了,他們兩個人跟時瑾年幾乎平手。
  他要速戰速決。
  時瑾年不可能沒有後手,再拖下去,警察就會到。
  綁架江綿的作用,不是要挾時瑾年嗎?
  同舟唇角微勾,這次,他借助刺向時瑾年的虛晃動作,衝到了他身後,匕首直直向江綿心喉嚨刺去。
  江綿一直提著心緊張觀戰,看到匕首越過時瑾年,朝自己刺過來的瞬間,腦子裡警報瘋狂拉響。
  他貼著牆壁,往一旁躲,身體太過繃緊,動作並不靈活,拚命挪了一步,那匕首像是長了眼睛一樣,變動方向,快速刺向他的喉嚨。
  就這刹那間的空隙,時瑾年已經越步,衝了上來。
  江綿隻覺得眼前一黑,肩膀已經被時瑾年握住,往旁邊一推。
  同時,他也看到男人的匕首狠狠刺進時瑾年的後背。
  江綿的腦子裡一片空白,身體跌跌撞撞,失去知覺般,機械後退。
  不光同舟的匕首刺進時瑾年後背,助理TIM的又補了一刀。
  少年跌坐在地上,眼睛瞪得很大,沒有血色的雙唇,無聲顫抖,一句話說不出來,連叫喊也喊不出來。
  時瑾年吃痛悶哼一聲,眼中湧動嗜血的瘋狂,猛地轉身,一腳踹飛助理TIM,雙手握住同舟的匕首,大力的將人撞到牆上,狠狠將匕首插進對方胸膛。
  後背傷口被擠壓,胸膛鑽心疼痛,同舟疼的發顫,死死盯著時瑾年眼睛,有些心慌。
  時瑾年眼底泛紅,臉上沾著不知道是誰的血,陰鬱的雙眸,帶著陰森的笑,猶如地獄爬上來的惡鬼,上來尋仇。
  瘋狂,強大。
  同舟使勁推了一把,卻絲毫沒有推動。
  時瑾年好像瘋了,握著匕首,又捅了一刀,在他胸膛瘋狂旋轉。
  「你敢傷他試試!」咬牙切齒,一字一字吐出。
  刀刃吱吱攪動皮肉,血液隨著刀柄轉動,咕咕往外流淌,同舟疼的直冒冷汗。
  江綿果然是時瑾年最珍貴的,能威脅到時瑾年,可惜他失去了先機。
  「先生!」
  助理TIM嘶吼一聲,沒衝過來救人,卻是衝向江綿。
  時瑾年瘋狂對付同舟,也沒忘關注江綿。
  他猛地甩開同舟,衝向江綿,飛起一腳踹向TIM,兩個人一同摔倒在地。
  沈鬱護著顧臨風的同時,也關注著江綿這邊。
  看到時瑾年和TIM扭打在一起,同舟又起身,握著匕首,一拐一拐向角落走去,沈鬱急了。
  而跌坐在角落裡的江綿,臉色蒼白,愣愣看著時瑾年,像是被嚇到應激反應了。
  「臨風!」沈鬱喊了一聲,同時往江綿那邊跑,去救江綿。
  顧臨風感覺到身後一空,頓覺不妙,肯定時瑾年那邊出事了。
  立刻往沈鬱的方向後退,護著沈鬱去救人。
  沈鬱一身傷,灰色西裝上幾乎都是血,用了最快的速度攔在江綿前面,又狠狠一腳踹向同舟。
  同舟行走歐洲多年,混混,黑幫都交過手,打鬥經驗都是練出來的。
  被踹的踉蹌後退,與顧臨風錯身而過的瞬間。
  他忍著劇痛,抓住錯身的瞬間,手臂猛地勾住對方脖子,穩住身形,同時匕首抵在顧臨風側頸動脈。
  第233章 我哥哥,他還活著?
  同舟刀尖抵在顧臨風側頸,「把刀扔掉!要不然……」
  刀尖刺破表皮皮膚,鮮紅的血液順著顧臨風白皙的皮膚往下蜿蜒。
  顧臨風知道這個男人說得出,做的出,這一刀扎到頸動脈,離市區一個小時,搶救都搶救不過來。
  他配合扔了手裡的匕首,眼睛不受控制看向沈鬱。
  還剩兩個滿身是傷的手下,也瞬間後退同舟的身旁保護他。
  沈鬱正想看江綿情況,就聽到同舟的聲音,一轉身,便看到顧臨風被挾持。
  剛才太慌亂,來不及思考就一腳踹了出去,沒想到卻給了他機會挾持顧臨風。
  「放開他!」沈鬱肉眼可見的慌了,緊握匕首,恨不能一刀送同舟去死。
  同舟唇角沾著血,手上也是血,臉上笑的溫和,心裡卻嫉妒的發瘋。
  沈鬱的眼裡,他看到了殺意。
  沈鬱為了他的朋友,想殺自己。
  「我不放呢?!」同舟深深看著沈鬱,「讓他住手!」
  同舟說的是時瑾年,TIM被壓在地上,已經沒有還手之力。
  時瑾年也發現了這邊情況,停下動作站了起來。
  他滿手是血,TIM奄奄一息躺在地上,兩手手腕處赫然兩道很深的傷口。
  時瑾年沒殺人,但是割斷了他的手筋。
  躲在角落的江楓,見先生已經不敵時瑾年,他想去抓扶著牆站起來的江綿,又沒那個膽。
  先生要是被抓,他根本做不到抓住江綿,控制時瑾年。
  江楓不甘的看了一眼先生,順著牆壁,拚命挪到門口,跌跌撞撞跑了出去。
  時瑾年見江綿站了起來,兩步走到他身旁,摟著他的肩膀,讓他靠著自己。
  「少爺……」
  時瑾年和沈鬱幾乎渾身是血,顧臨風又被同舟威脅,江綿嚇得說話聲音抖的厲害。
  地下室溢滿血腥味,灰塵飄揚,江綿感覺時間十分漫長,其實也就十分鍾左右。
  「沒事,綿綿。」時瑾年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上去輕松,實則他快要強弩之末,沒什麽力氣。
  他失血太多,估計同舟也好不到哪去。
  同舟流的血比他還多,臉色比他還慘白。
  這時,沈靖川帶著手下實槍核彈衝了進來。
  秦亮帶著人也跟著一起進來,快步走過來匯報,「時總,外面的人已經全部控制。」
  秦亮身上也掛了彩,沒有時瑾年嚴重。
  看到沈靖川帶人進來,同舟知道今天沒那麽容易脫身,就看顧臨風的命,值不值錢了。
  沈鬱和時瑾年看到沈靖川進來的一瞬,都松了一口氣。
  看到大哥來了,江綿的眼淚唰的一下就掉了下來,「嗚嗚……大哥,怎麽辦?」
  看到弟弟嘴上的淤痕,沈靖川心疼的皺眉,好在江綿身上沒看到其他傷口,比時瑾年和沈鬱情況好太多了。
  事發時,他離的有些遠,帶著人一路往西山疾馳過來,還是慢了。
  弟弟們都受傷了,顧家小子還被拿刀架著脖子。
  沈靖川抬手撫在少年發頂,溫聲安慰,「有大哥在。」
  說完,沈靖川轉身,看向同舟,語氣沉穩有力,如掌握生死的神明。
  「同舟,我們查到你在國內注冊公司,利用公司業務,向國外輸送重要機密。」
  「你的人已經被我們全部控制,要想活命,可以投誠,放開人質。」
  「活命?」同舟笑了,笑的有些淒涼,「我既然選擇回來,就沒怕死過。」
  「我只怕死之前,不能親手宰了時瑾年和他老子!」
  同舟充滿仇恨的望著時瑾年,刀尖又往顧臨風的脖頸間刺入了一些。
  再往下一點點就會扎到頸動脈。
  顧臨風緊咬著牙,沒吭聲,示意沈鬱不要衝動。
  雖然他不想死,但是對方的話,讓他絕望。
  只是死了就看不到阿鬱,顧臨風望著沈鬱,眼裡逐漸有了濕意。
  他舍不得沈鬱。
  沈鬱眼睜睜看著刀尖又深入皮膚一點,仿佛扎在他的心臟上一般。
  他憤怒的看向對方,「同舟!你殺我!拿我當人質!放了他!」
  「你那麽在意他?」同舟慘笑。
  時瑾年摟著江綿,艱難上前一步,拉了一把沈鬱。
  沈鬱再這樣刺激同舟,真怕他一衝動就把顧臨風一刀了結。
  連同舟都看出來,顧臨風喜歡他,這個家夥,卻還一點不知道。
  這麽幫著顧臨風,要人質換人質。
  簡直火上澆油。
  時瑾年看向對方,沉聲開口,「曲同舟。」
  隻說了三個字,對面男人,臉色突變。
  時瑾年又繼續開口,「放了顧臨風,我告訴你,你哥哥曲同濟在哪。」
  「我哥哥……」男人都岔音了,「他還活著?」
  時瑾年心底微松了一口氣,面露微笑,「活著,我知道他在哪,你放了顧臨風。」
  沒錯,同舟原名曲同舟,曲軒當年的孩子,不是一個,而是雙胞胎。
  雖然曲同舟和時延吉的長相不一樣,但是那雙眼睛確是一樣,特別是充滿恨意看著他的時候。
  在顧家那次,與曲同舟迎面而過的瞬間,雖然臉感覺陌生,但是眼神卻有些熟悉。
  第二次在嵩口公園那次,沈鬱提醒他查同舟。
  隻查到同舟,很小時候就在德國,似乎沒在國內記錄。
  當初查曲軒和時延吉時,時延吉剛出生的名字叫曲同濟。
  兩者聯系到一起,他又去查了當初曲軒生了一個孩子,還是兩個。
  四十年前的記錄,都還沒聯網,登記的只有曲同濟一個兒子。
  剛才曲同舟看他仇恨的眼神,和時延吉如出一轍。
  時瑾年賭了一把,賭對了。
  「想知道曲同濟在哪,立刻放了他。」時瑾年又重複一遍,「你只有一次機會。」
  沈鬱緊捏的拳頭握的更緊,他不確定時瑾年是真的知道,還是誆騙對方。
  連他都不知道,同舟叫曲同舟,還以為他姓同名舟。
  這特麽從頭到尾都是騙子。
  顧臨風感覺到對方勒的越來越緊,手也顫抖的越來越厲害。
  這樣下去,他就要死了,不反抗是死,反抗說不定還有機會。
  顧臨風正要殊死一搏的瞬間,對方猛地抽掉匕首,松開了他。
  顧臨風不敢耽誤半秒,抓緊機會,迅速跑到沈鬱身旁。
  後者伸開雙臂,將人圈在懷裡,緊張查看顧臨風側頸傷口。
  看到沒有噴血,沈鬱才稍稍放心。
  顧臨風驚魂未定,死裡逃生下一秒就被喜歡的人摟住,臉頰不自覺紅了起來。
  看到沈鬱胳膊上,肩膀都都在流血,比他傷的嚴重多了,說是摟著他,也靠著他。
  顧臨風抬手摟住沈鬱的腰,讓他靠在自己身上。
  曲同舟顧不得看沈鬱和顧臨風刺眼的相扶相持,跌跌撞撞幾乎站不穩,還是嘶吼的問,「我哥哥在哪?!」
  第234章 和我有什麽關系
  時瑾年露出陰鬱微笑,沉默看著抓狂近乎崩潰的曲同舟。
  沈靖川手下立刻上去,控制住了曲同舟。
  兩個手下,見老板都投降了,也抱著頭,等著被抓。
  時瑾年的笑容,惹怒了曲同舟,發出近乎嘶吼的質問,「時瑾年,我哥哥在哪!!」
  目的達到,要他回答問題,對方是要付出代價的。
  「等我心情好再告訴你。」時瑾年露出一個挑釁的笑。
  綁架他的綿綿,挾持顧臨風,曲同舟的報應才剛開始。
  曲同舟雙手被手銬鎖住,手臂被按住,他似乎感覺不到疼一樣,不顧傷口流血,掙扎著要向時瑾年衝過來。
  「你要是敢騙我!我做鬼都不會放過你!」
  江綿被對方目眥欲裂,如同魔鬼一般,嚇得往時瑾年懷裡縮,又還壯著膽子哭著跟對方剛。
  「你敢找少爺,我就燒死你的鬼魂!」
  剛才江綿真被嚇出應激反應,這會大哥也來了,沒有剛才那麽緊張恐懼。
  打架他不行,但是,燒死對方靈魂他可以!
  時瑾年就喜歡江綿像個小獅子一樣凶凶的護著他。
  可惜現在他身上都是血和傷口,不能好好親親他的寶貝。
  時瑾年抬眸,嚴肅看向對方,「曲同舟,把你知道的都招供乾淨,我滿意了,會考慮讓你見一面你的哥哥。」
  不顧曲同舟掙扎,沈靖川命人將擒獲的人員統一帶走,到規定醫院嚴家看守治療。
  顧臨風不顧自己脖頸還在流血,扶著沈鬱往往外面走。
  沈靖川想去攙扶弟弟,伸出一半的手,又縮了回來。
  看樣子死不掉,患難見真情,讓他倆培養一下感情。
  沈靖川看向另一對,少年小小的身軀,抱著時瑾年的腰,滿眼擔憂,一點點往前挪動腳步。
  時瑾年受傷最重,肉眼可見的隨時會倒下似的。
  沈靖川歎了口口氣,上前攙住時瑾年手臂,帶著他往外走。
  別墅院子裡,人都清理差不多,從救護車上下來的醫護人員,推著擔架車下來。
  沈鬱和時瑾年被安置上了擔架車,醫護人員現場進去簡單止血處理。
  處理完畢,推著二人往別墅外走。
  別墅外開闊空地,幾乎被車輛佔滿,好在都是有序停放。
  警察署的車拉著沒怎麽受傷的手下去審訊,受傷嚴重的被押上救護車。
  江楓那會,趁機逃了出來,院子裡人多,雙方廝殺的很瘋狂。
  他不敢穿過院子,怕被誤傷,於是躲上二樓。
  很快沈靖川帶著人進來,將院子裡的手下全都製服。
  現在,趁著救護車救人的空檔,他準備偷摸上自己的車。
  再找準時機,再跟著救護車和警察署的車偷摸混出去。
  江楓貓著腰,左躲右躲,幸好醫護人員都在忙碌,沒人發現他。
  費了一番周折,他才摸到自己的汽車旁,正要伸手拉開車門。
  突然身後有汽車發動機的轟鳴聲,江楓一轉頭,看到一輛藍色跑車,飛速朝撞了過來。
  速度太快,江楓根本來不及躲避。
  藍色跑車撞向江楓,對方連慘叫都沒來得及,又迅速倒車回去。
  藍色跑車準備發動機嗡嗡作響,發出巨大的噪音,像蟄伏的獵豹,準備下次衝向鎖定獵物。
  電光火石間,沈靖川迅速掏出手槍,瞄準藍色跑車。
  砰砰兩槍,將跑車一側前後兩個車胎打爆。
  接著又是砰的一槍,子彈穿透車窗玻璃,擊中駕駛位上,握著方向盤的左側手臂。
  車窗爆裂,車身震動兩下,發動機轟鳴聲變小。
  警務員小陳帶人迅速跑過去,來開車門,將人控制住。
  事情發生的太突然,砰砰幾聲槍響,嚇得醫護人員有好幾個忍不住抱頭尖叫。
  江綿嚇得抱住時瑾年腦袋,將頭埋在他的脖頸間,渾身顫抖。
  時瑾年背上有傷,側躺在擔架車上,槍響的同時,顧不得身上有多疼,雙手緊緊護住江綿的頭部。
  現場嘈雜一片慌亂,看到小陳將人擒獲,沈靖川冷靜收回手槍。
  轉身走到江綿身後,輕輕拍了拍少年後脊背,彎下腰,溫聲安撫,「綿綿沒事了,壞人被抓住了。」
  聽到大哥的聲音,少年發抖的身體,漸漸平複。
  沈靖川又繼續拍著弟弟的脊背,問時瑾年。
  「還能撐得住嗎?」
  時瑾年打起精神,「死不掉。」
  沈靖川:……
  「抓到的人是賀州元,我想他可能想見你,我來的路上,孫署長說,他接到過這裡的報警電話。」
  一聽到賀州元名字,江綿小心扒拉開時瑾年的手臂,站了起來,緊張的搜尋對方身影。
  賀州元雙手被手銬鎖住,左手臂的袖子浸紅了一大半,左邊臉頰上也被碎玻璃劃了一道血口子。
  他微笑的看向時瑾年,眼神坦蕩,又毫不在意。
  不是以前端著的微笑,像是解脫的笑,笑容裡似乎又藏著無盡悲傷。
  江綿雖然還處在精神緊繃中,還是往前半步,將時瑾年的臉擋的嚴嚴實實,不讓賀州元看他男朋友。
  時瑾年也顧不得手上都是血,握上江綿的手,像是無聲給他勇氣,告訴他,別人搶不走。
  時瑾年沒打算跟賀州元說什麽,對沈靖川說,「大哥,送我和阿鬱去醫院,再晚我們要失血而亡了。」
  江綿一聽立刻回頭看時瑾年,無措又害怕,眼淚又不爭氣的掉了下來,「少爺,你不要死,我們馬上就去醫院!」
  沈靖川有些無語看了時瑾年一眼,他都檢查了,挨的幾刀都沒傷到要害,血也暫時止住,哪有那麽容易死。
  「綿綿,大哥保證,他死不了。」沈靖川溫聲安撫,「他就是不想和姓賀的說話,才這麽說的。」
  「真……真的嗎?」少年淚眼汪汪。
  「嗯!真的。」沈靖川拍了拍江綿背心,示意手下帶賀州元走。
  江綿有時候分不清玩笑還是認真的話,時瑾年趕緊改口,「綿綿,別怕,我保證,不會有事。」
  賀州元看著時瑾年受傷那麽難受,還在安慰江綿,倔強的不肯走,。
  胳膊被扯動,中彈的傷口,湧出鮮血。
  時瑾年不想跟他說話,也在預料之中。
  現在豪門圈子都知道他被四個男人侮辱的事,時瑾年肯定也知道了。
  誰會喜歡一個這麽肮髒的人。
  「瑾年哥哥,我剛才撞死了江楓。」賀州元大聲說,「我說過,我沒和他同流合汙,我是被逼的。」
  「瑾年哥哥,我證明了自己!我從來沒想過要害你!」
  警務員小陳走了過來,「司令,車子挪開了,被撞的人是江楓,傷的不輕。」
  確切的說,快沒氣了,下半身估計已經撞廢。
  小陳怕嚇到江綿,沒有細說。
  江綿詫異的看向賀州元,他真的要殺了江楓?
  剛才那麽響的撞擊聲,就是賀州元撞江楓。
  江楓那個壞人,死了也不值得同情。
  一時間,江綿不知道是該討厭賀州元,還是該感謝他。
  於是,江綿往邊上挪了挪,低頭看時瑾年,意思是,少爺你要不要和他說話。
  時瑾年一直拉著江綿的手,看到他往後讓,便對賀州元冷冷說了句,「和我有什麽關系?你不殺他,我也會料理了他。」
  「瑾年哥哥。」賀州元看上去快要碎了,臉頰掛著淚,笑的淒然,「賀家,除了我,沒人了。」
  第235章 你和那個間諜怎麽回事
  賀州元微微翹著嘴角,定定看著時瑾年,要深深記住他的模樣。
  這或許是最後一次,看到他的瑾年哥哥了。
  早上他在保姆燉的粥裡下了十足的藥,甚至害怕不能一次解決完,連冰箱的牛奶裡和飲水機裡都下了藥。
  早餐桌上,他們一家三口談笑自若,仿佛昨晚的辱罵沒發生過,連他這個,他們都徹底忽視了。
  看著他們一口口喝下自己的藥,再痛苦萬分倒在桌子上,他的心裡沒有什麽波瀾。
  這一幕,在他腦子裡已經上演了無數遍。
  只是為了時瑾年,才對這個家忍了又忍。
  時瑾年退出了他的世界,還有什麽可留戀的呢?
  時瑾年是他年少歲月,灰暗無光世界裡,唯一一盞,給他的世界帶來亮光的希望。
  他以為時瑾年會一直在,現在,那盞燈走了,灰暗的世界,變得黑暗,沒有任何希望。
  解決了家裡人,他拿上車鑰匙,要去解決江楓。
  江楓昨晚又找了那兩個壯漢快活,喝酒嗑藥,得意忘形時,說漏嘴。
  他提前知道,江楓要綁架江綿到西山別墅。
  那天在警察署遇到江楓,看他開著一輛十分破舊的十來萬的車子,心裡就有些疑心。
  那時江家還沒破產,江楓怎麽會開這種破車。
  生病的那幾天,他查了江楓的車,是廢舊場的二手車。
  早就想報復江楓,他便提前讓那兩個壯漢給江楓的破車裝了追蹤器。
  沒想到這麽快就用上了。
  追到這裡時,別墅院子裡在打群架。
  江綿的死活,他一點不在乎,死了更好。
  今天他隻想要江楓死,他沒有那麽多時間,很快就會有人發現,他殺了父親小三和私生子。
  於是他悄悄躲在車裡,報了警,只要這些人被抓走,江楓就可能會出來。
  只要他露面,就是他的死期。
  只是,沒想到時瑾年和江綿都在裡面,連沈靖川也來了。
  一切都結束了。
  最後看了一眼時瑾年,賀州元又看了看站在他身旁,滿身狼狽,卻依舊耀眼的少年。
  之前他是多麽可笑,認為江綿是傻子,他才是那個傻子。
  江綿還真是命大,命好,其他人受傷那麽嚴重,他卻被保護的那麽好,隻受了一點傷。
  賀州元跟著執法人員上了警車。
  時瑾年微微蹙眉,看向沈靖川,後者示意將時瑾年推上救護車。
  「我會安排人去賀家查看,你們安心去醫院。」
  一到醫院,時瑾年和沈鬱被送進手術室,顧臨風只有側頸傷口明顯,去單獨縫針。
  江綿一個人守在手術室門口,旁邊守著警務員小陳。
  沈靖川安排保護江綿,小陳寸步不離。
  想去給江綿拿點水洗洗,也不敢離開,萬一再出狀況,他的小命擔不起。
  宋懷仁匆匆趕過來,看到少年坐在長椅上,巴巴的望著手術室門口,手上,外套上沾的都是灰和血跡,嘴上一圈淤痕,臉上還掛著淚,看著可憐兮兮。
  「瓷娃娃,我帶你去洗洗。」宋懷仁拉起少年手腕,「不要擔心,檢查結果我看了,他倆沒大事。」
  宋懷仁接到時瑾年電話,知道江綿等在手術室外面,就立刻趕了過來。
  「怎麽能讓你一個人待在這裡呢?」宋懷仁帶著人進了一旁的房間,「瑾年路上就該告訴我的,我好早點過來。」
  小陳委屈:他那麽大一個人跟著呢,他不是人嗎?
  「宋醫生,小陳哥也在,不是我一個人。」少年指了指站的像雕塑的小陳,「大哥要去抓壞人,他忙完就來,爸爸媽媽也一會就到。」
  宋懷仁回頭看看小陳,尷尬不失禮貌笑笑,「抱歉,太急了沒注意到你。」
  「不要緊,宋院長。」小陳禮貌回應,又替司令關心江綿,「宋院長,四少爺的檢查結果如何?」
  「檢查報告我看了,內髒沒有損傷。」宋懷仁拿出一次性洗臉巾,擰開水龍頭。
  「我幫你把臉和手洗乾淨,沒有其他外傷的話,嘴周圍淤痕擦藥膏就行。」
  「我沒受傷的,宋醫生。」少年洗完手,仰著臉,任由宋懷仁幫他擦臉,「少爺和二哥一直護著我,他們傷的好嚴重。」
  宋懷仁拿著濕巾,神情嚴肅,一點點將少年臉上灰塵血跡擦掉,只有嘴上一圈膠帶留下的淤痕,額角稍微擦破一點皮。
  相比沈鬱和時瑾年,江綿算是沒受傷。
  「宋醫生。」少年澄澈的眸子眨了眨,「可以讓二哥和少爺住一間病房嗎?我可以一起照顧。」
  「要是住兩個房間,只有一個我,分不過來。」
  宋懷仁被少年認真的神情逗笑了,立刻應下,「可以,只要你二哥和你男朋友沒意見就行!」
  讓兩個千億總裁住住一間病房,想想都覺得有趣。
  不一會兒,陸林和沈彥楷趕了過來。
  江綿剛擦完藥,跟著宋懷仁在手術室門口等。
  一見到媽媽,少年的眼淚又出來了,陸林也心疼的掉眼淚。
  沈彥楷一旁詢問宋懷仁情況,不一會沈靖川卸了槍,趕了過來。
  宋懷仁跟沈靖川轉達了江綿的意思,沈靖川聽完想都沒想,「就讓阿鬱和瑾年住一個病房,分開住,綿綿哪跑的過來。」
  於是,時瑾年和沈鬱從手術室出來,被宋懷仁安排進了雙人病房。
  所謂的雙人VIP病房,就是在超大間的單人VIP病房,又加了一張病床。
  沈鬱先進的病房,「老宋,你們醫院病房這麽緊缺嗎?我還要住雙人間?」
  宋懷仁微笑,「司令和江綿的意思。」
  沈鬱:?
  時瑾年也被推進了病房了,剛好聽到宋懷仁的話。
  立刻猜到江綿應該是兩個人都想照顧,才這麽安排。
  「二哥,是我提議的。」跟著進來的江綿,「你們住在一起,我才好照顧。」
  沈鬱一聽弟弟要照顧,不要說兩個人,就是三人間心裡也高興,何況還是跟好兄弟住一間病房,能相互照應。
  時瑾年不敢說不,默默接受,其實他隻想和綿綿單獨二人世界。
  總有那麽多電燈泡。
  進手術室時,他也不放心小陳一個人陪著綿綿,打電話把宋懷仁叫了過去。
  陸林和沈彥楷來的匆忙,孩子們進了病房,又回去收拾生活用品再送過來。
  沈鬱坐在輪椅上,還沒躺病床上呢,就被沈靖川推進衛生間。
  門一關,沈靖川問,「說吧,你和那個間諜怎麽回事?」
  沈鬱胸前和手臂,都是剛縫合好的傷口,外面穿著病號服看不出來,額頭,臉頰上的擦傷明顯,臉色蒼白。
  被大哥突然這麽一問,沈鬱靠著椅背,心提了起來,有種談了個黃毛,被家長抓包的感覺。
  不過,曲同舟,確實是混蛋黃毛!
  第236章 二哥和顧哥有點奇怪
  雖然已經放下對方,但到底是不光彩的戀愛史。
  沈鬱歎了口氣,如實交代,「只是短暫相處過,發現他是字母圈,我就受不了,他就提了分手。」
  「之前不知道他就是Rain。」沈鬱望著大哥,自嘲笑笑,「今天被意外綁架,才知道他是想利用我,搞垮瑾年。」
  沈靖川補了一句,「不止如此,還想竊取鼎盛和國家合作項目的核心數據。」
  沈鬱嗓音有些委屈,仰頭看著大哥,「我沒上當受騙。」
  沈靖川像家長安慰小孩似的說,「嗯,我知道,你一直很聰明。」
  被大哥誇,沈鬱唇角微微上揚一下,又極快的被他壓下。
  「心裡放下那個間諜了?」
  「已經放下了,大哥,感情上我不是糊塗的人。」
  還不糊塗,連綿綿都比你清楚。
  沈靖川腹誹,沒說出口,眼下也不是說這個的時候。
  顧家小子一片癡心,不知道他這個眼瞎弟弟什麽時候能看到。
  顧臨風在電話裡急的聲音都發顫,看到弟弟被綁架,不管不顧,開車就直接追了上去。
  這一次,兩個人不能再錯過。
  「這幾天好好休息,公司的事情先放一放。」沈靖川打開門,推著輪椅出去。
  顧臨風拎了許多餐盒進來,「都餓了吧,我訂了餐。」
  「顧哥,我來拿,你受傷了。」
  江綿呼呼呼跑過來,正要接顧臨風手裡的一個超大手提袋,被沈靖川接了過去。
  顧臨風脖子上貼著紗布,露出來的皮膚,臉上,手背都有擦傷和淤青。
  雖然沒有刀傷,但是近身搏鬥時,都是結結實實挨得拳腳。
  「顧哥,你快來坐著休息。」江綿沒接到餐,便拉著顧臨風讓他休息。
  「江綿,我沒事,這點小傷跟撓癢癢似的。」
  沈鬱一直護著他,替他挨了幾刀。
  顧臨風沒坐,而是扶著江綿到餐桌前坐下,「餓壞了吧,來吃點東西。」
  「不行!」少年一口拒絕,「我要喂年糕和二哥吃飯!他們受傷了,不能動的。」
  時瑾年又醋又憂愁,想說把阿鬱交給臨風,綿綿喂他吃飯就行。
  沈靖川將餐盒一一打開擺好,江綿端著一份米飯,夾了幾樣菜,又開始犯難了。
  是一個一個喂呢,還是一人一口喂呢?
  少年像聽到了時瑾年的心聲,動純淨的眸子,含著笑意看向在拿筷子的顧臨風。
  「顧哥,你真的沒事嗎?」
  顧臨風將筷子遞給沈靖川,讓他先吃,「好的很,阿鬱替我擋了好幾刀,我沒事。」
  少年打量對方,看著是真沒事,突然將手裡的餐盒塞給顧臨風。
  「顧哥,要不你喂二哥吃飯,我喂年糕吃飯,這樣快一些。」
  江綿覺得自己的辦法非常好,顧哥和二哥最親近,他和年糕最親近!
  顧臨風捧著飯盒,看向沈鬱,耳尖不自覺有點紅。
  沈鬱靠在床頭,也在看著顧臨風,二人視線交錯,他的心似乎快跳了幾拍。。
  剛才他正準備給顧臨風打電話,問他是不是回去了。
  才想起來手機被扔掉了,時瑾年派人去找,在送來的路上。
  接著,就看到顧臨風提著兩大手提袋進來。
  讓顧臨風喂飯,他還真舍不得。
  顧臨風中午也沒吃飯,和他一起經歷一場惡戰,肯定也是饑腸轆轆。
  再說,他手能動,自己吃飯倒是沒問題。
  沈靖川見沈鬱猶豫,有些恨鐵不成鋼,拿過顧臨風手裡的餐盒,走到床邊,放在弟弟手裡。
  「阿鬱手又沒殘,可以自己吃,再說臨風也沒吃飯。」沈靖川折回來拍了拍顧臨風肩膀,示意他坐下吃飯。
  顧臨風哪敢反抗大哥,像個乖寶寶坐下吃飯。
  等著和江綿你一口,我一口相互投喂的時瑾年,立刻表態,「大哥,我也可以自己吃!」
  沈靖川給對方投去一個很識趣的眼神,男人吃點苦才好,又不是不能動,怎麽就不能自己吃飯了。
  沈靖川欣慰不超過兩秒,弟弟卻胳膊肘往外拐。
  「不行,年糕受了那麽重的傷,二哥可以自己吃,年糕不行。!」
  沈靖川握著筷子戳了戳米飯,頓時沒什麽胃口。
  弟大不中留。
  江綿哐哐一頓夾菜,端著餐盒,坐到床沿,夾了一點菜,「啊……張嘴。」
  時瑾年背上有傷,側靠在床頭,撐著手臂努力坐了起來。
  他沒有吃,修長溫暖,帶著傷口的大手,握住少年的手,將菜喂到他的口中。
  「綿綿也吃,是不是很餓。」
  看的出來,綿綿自己餓的吞口水,卻還讓他先吃。
  這一次,他在綿綿心中的地位,高過了美食。
  時瑾年心裡湧起巨大的滿足。
  曲同舟要殺江綿的那一刻,他腦子裡冒出來的念頭就是,如果綿綿死了,他也不想活了。
  幸好綿綿沒事。
  他們都沒事。
  「好吃!」少年彎起眉眼,夾起一片魚肉,「很好吃,年糕你嘗嘗!」
  時瑾年一臉幸福,張口接住來自綿綿的投喂,然後拿起餐盒裡的杓子,挖了一杓米飯喂給江綿。
  沈靖川無奈收回視線,歎了口氣,繼續吃飯。
  那小子還有點良心,沒讓綿綿真喂他。
  顧臨風端起一小份雞湯,走到病床邊,「阿鬱,喝點湯,想吃什麽菜,我幫你夾。」
  「謝謝。」沈鬱接過雞湯,放在病床自帶的小餐桌上,「夠吃了,你去多吃點,吃的多,好的快。」
  顧臨風是被無端牽涉進來,沈鬱心裡有些過意不去,同時心裡泛起一絲絲不一樣的心疼。
  臨風對他很好。
  沈鬱餐盒裡,是江綿剛才夾的那點菜,並不多。
  顧臨風心裡有點賭氣似的,轉身到餐桌上,直接端兩份菜,放在病床小餐桌上。
  「吃那麽一點,怎麽能好的快。」
  說完,不等沈鬱說話,又折回餐桌前準備坐下。
  這才意識到,沈靖川還坐在這吃飯呢,他就這麽直接端走了兩份菜。
  很不尊重人。
  果然,對上阿鬱這個家夥,他就不正常了。
  沈靖川眼裡噙著淡淡笑意,「別管那個混小子,臨風坐下吃飯。」
  「好,沈大哥。」
  顧臨風耳尖紅紅的,坐下慢慢吃飯。
  他感覺,沈靖川好像發現了他的秘密似的。
  「風風,你真好。」沈鬱唇角不自覺上揚。
  顧臨風低著頭認真扒飯,沒理對方。
  沈靖川又無奈歎氣。
  少年嘴裡包著飯和菜,嚼嚼嚼,眼睛不忘在二哥和顧臨風身上來回轉。
  二哥和顧哥有點奇怪。
  突然,病房門被推開,動作過大,病房內五個人同時看向門口。
  沈清辭一臉焦急,看到江綿的一瞬,癟了癟嘴,衝了過來,一把將人熊抱住。
  「綿綿!還好你沒事!」沈清辭說著聲音就哽咽起來,又碰著少年的臉頰,心疼打量,「那幫狗日的!敢這麽虐待你!」
  江綿努力嚼嚼嚼,終於可以說話,「三哥,我沒事啊,已經不疼了。」
  「老三,我和瑾年有事,要不你看看我們?」
  沈鬱有些無語,他和時瑾年傷這麽重,穿著病號服呢,為什麽看不到?
  沈清辭像是突然被點著的炮仗,松開江綿,怒視另外四個人,「你們一個個的,都排擠我!不把我都當人是吧!」
  「從出事到現在,都晚上了,你們就沒有一個人,想過要告訴我嗎?」
  「我是什麽無能的空氣嗎?!!!」
  第237章 要喝杯奶茶,安慰一下我悲傷又快要碎掉的心
  沈清辭是真生氣了,心疼又生氣。
  為了早點見到弟弟,早上一去公司就忙著處理工作,連喝口水的功夫都沒有。
  他是真的要努力賺錢養弟弟的。
  一口氣忙到下午四點半,打電話給江綿,手機無人接聽,電話手表也無人接聽。
  打二哥電話,也是無人接聽。
  於是打電話打到母上大人那裡,才得知發生了這麽大的事情。
  沈清辭氣的狠狠抹了一把淚,對著大哥,二哥大聲控訴,「我是你們的電子弟弟嗎?」
  「發生這麽大事情,就沒有一個人告訴我!我要是沒找你們,你們是不是就一直忽視我!」
  沈清辭把病房所有人瞪了一圈,除了江綿。
  「綿綿和二哥被綁架,你們不通知我去打架就算了,都到醫院了,傷口包扎了,病房住上了,飯都吃上了,就沒有一個人想起來通知我嗎?」
  「我也能幫忙啊!我又不是綿綿的電子哥哥,我也能為他拚命!」
  沈清辭又狠狠抹了一把臉上的淚,倔著個腦袋,看著地板,誰也不看,氣的呼哧呼哧。
  真是越想越氣,越想越委屈,又後怕。
  不論誰出事了,他都接受不了。
  江綿沒見過沈清辭生氣,他一直都是笑哈哈的,被罵了也很開心。
  在他心裡,三哥就是最快樂的人。
  從被綁架到現在,他的精神都是高度緊張,根本沒想其他的。
  少爺和二哥住進病房安頓好,大家肚子都很餓,還沒來得及想其他的。
  要是三哥沒來,吃完飯,他會想起來三哥的。
  沈靖川拿起一片紙巾,不疾不徐擦了嘴巴,站起身,邁步走過來,拍了拍弟弟肩膀。
  「事情發生的突然,阿鬱和瑾年都受了傷,我又去抓捕相關涉密人員,我們也就吃飯這會才閑下來。」
  大概是一直沒指望過弟弟能做什麽大事,向來有事,他都會和父母,阿鬱商量。
  心底裡就覺得弟弟無憂無慮就行,所以這次,給父母打電話讓他們來醫院,也沒想起來給弟弟打電話。
  是真的忘了。
  沈清辭抿著唇,幽怨的看著大哥。
  雖然大哥難得一次說這麽多話安慰他,但是,他還是生氣!
  沈鬱緊跟著大哥解釋,:「大哥說的是真的,中間發生很多突變,還沒想起來通知你。」
  顧臨風:默默降低存在感,他也忘了。
  想到找沈大哥幫忙,想到瑾年,就是沒想到找清辭幫忙……
  時瑾年將餐盒收起來,側身靠著,平靜的陳述事實,「是真沒來得及告訴你。」
  嘴上這麽解釋,時瑾年心裡覺得,沈老三真去了,對付普通混混,沈老三能打的贏,對上那些惡徒,也是挨打的份。
  「人心中的成見,就是一座大山!」沈清辭更生氣了,倔強一一掃過,唯獨沒有瞪江綿,「你們就是覺得我沒用!」
  「不是的!三哥!你有用!」少年一把抱住沈清辭的腰,癟了癟嘴,快要哭了,「三哥很有用!三哥救過我,每次都幫我!三哥很有用!」
  「我就是太餓了,你要是晚點來,我吃完飯,肯定就能想到你,給你打電話的!」
  少年的臉貼在沈清辭肩上,聲音帶著哭腔,「我的手機在二哥辦公室,手表被壞人扔掉了!」
  「三哥,對不起,我今天太害怕了,還沒時間想到你,我吃飽了,可能會第一時間想到你。」
  沈清辭紅著眼眶抱住弟弟,不知道是被他一句對不起,還是被晚點就會想到他說服了。
  他的怒氣,一瞬間被弟弟撫平。
  二哥和年哥,還有顧臨風都受傷了,綿綿肯定嚇壞了。
  他還在這裡生氣,害得綿綿又哭了,真是該死!
  沈清辭由生氣變得自責,「綿綿,對不起,對不起……」
  兄弟倆抱在一起,哭出了劫後余生的感覺。
  沈靖川抬起手臂,兩隻手撫在兩個弟弟後脊背,認真的給弟弟道歉。
  「老三,以後有事,大哥都會及時通知你,這次是我失誤了。」
  江綿一句對不起,哄好了沈清辭,沈靖川的道歉,又讓沈清辭哭的更厲害了。
  沈鬱想去哄哄弟弟,無奈行動不便,哭笑不得看著沈清辭。
  還是小孩子心性。
  時瑾年忍不住提醒,「綿綿臉上擦了藥,不能一直哭。」
  沈靖川拍了拍兩人,「好了,都道歉了,差不多就行了,別惹綿綿一直哭。」
  沈清辭果然不哭了,松開了江綿,拿濕巾仔細替弟弟擦乾淨臉上的淚,又細心幫塗了一次藥膏。
  菜都涼了,沈清辭也不在意,就著剩菜剩飯吃的津津有味。
  這才有共患難的味道!
  「風哥,你點的這家外賣味道真不錯!」沈清辭吃飽放下筷子,還不忘誇一下買飯的人。
  顧臨風看了一眼沈鬱,「之前阿鬱也說這家味道不錯。」
  「風風最懂我。」沈鬱松散的半躺在床上,眼尾折著溫柔淺笑,看向顧臨風。
  接觸到沈鬱眼神的一瞬,顧臨風不敢直視,收拾餐具,裝作很忙。
  沈清辭眼裡有活,幫著一起收拾。
  邊收拾邊好奇問,「大哥,年哥,你們怎麽那麽快找到綿綿和二哥的啊?綿綿的手表和二哥手機不都被扔了嗎?」
  然後安靜又和諧一幕,再次出現。
  沈鬱,沈靖川,時瑾年和江綿相互你看我,我看你,欲言又止。
  「你們不會又偷偷瞞著我什麽了吧???」
  沈清辭看著這個,看看那個更加確定心裡的想法。
  江綿不敢看三哥,也學會了裝作很忙,幫少爺蓋被子。
  最後,沈靖川給弟弟解釋了一下。
  這還要回到沈靖川說,要送給江綿新年禮物的時候。
  沈靖川做了液態芯片,體積很小,貼著手腕就會滲透在皮膚表皮和真皮之間。
  有了這枚液態芯片,只要江綿在地球上,沈靖川都能精確的定位到江綿。
  這也是他給江綿的另一重安全保障。
  這個事情屬於保密,只有時瑾年,江綿,沈鬱和沈靖川知道。
  沈清辭一點不知道。
  沈清辭聽完,又要哭了。
  時瑾年:「多虧了綿綿及時打電話給我暗示,從地下停車場,我們就能及時追蹤。」
  「算了,我什麽也不說了。」
  有了一次打擊,第二次,沈清辭接受良好,還學會趕緊給自己謀福利。
  沈清辭利索打包好餐盒,湊到大哥跟前,「大哥,給我也裝一個唄,哪天我被綁架,你也很快找得到我!」
  沈靖川一點不留情的打擊弟弟,:「你又沒有綿綿值錢,應該沒人想綁架你,要綁架,還不如綁架你二哥或者我。」
  雖然說的是事實,但是,但是,真的好絕望啊!
  沈清辭仰頭望天花板,不讓眼淚掉下來,「我要喝杯奶茶,安慰一下我悲傷又快要碎掉的心!」
  聽到喝的,江綿不假裝很忙了,「三哥,我……我也要喝!」
  「三哥給你買!」沈清辭說著湊了過來,勾住弟弟肩膀,「每人一杯,讓他幾個高齡老男人發福!」
  第238章 我的心聽你的話
  沈鬱:怎麽還人身攻擊呢?
  沈靖川:孩子氣。
  顧臨風:還好沒生我的氣,我還年輕。
  時瑾年:綿綿笑的真好看。
  沈清辭情緒收放自如,嘴上討到便宜了,拿出手機開始點奶茶。
  沈清辭真點了六杯奶茶,保鏢送進來後,非常強勢的給其他四位高齡老男人都塞了一杯。
  分完奶茶,沈清辭悠哉坐在時瑾年床沿,吸了一口奶茶,一臉慈愛看著坐在身旁的弟弟。
  弟弟像個小兔子碰著蘿卜似的,一小口一小口吸奶茶。
  陸林和沈彥楷過來送換洗衣物,推開門,就見病房內六個人,每人捧著一杯奶茶。
  這畫面,看著和諧又有些詭異。
  VIP私人病房,裡間雖然很大,但六個人,看著還是擁擠。
  「病號能喝奶茶嗎?」沈彥楷放下東西,開始操起老父親的心,「又是老三買的吧,奶茶要少喝。」
  聽了沈彥楷的話,沈靖川,沈鬱和時瑾年同時放下手裡的奶茶。
  終於可以有借口不喝奶茶。
  見沈鬱放下奶茶,顧臨風也乖乖放下了。
  江綿抱著奶茶,本來面對著父母,看著他們收拾東西。
  聞言,依舊抱著奶茶,默默轉身,背對著父母,加快吸奶茶的速度。
  還剩三分之二的奶茶,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少。
  沈清辭不樂意了,猛吸一口奶茶,咽下,「爸,一代人有一代人的八寶粥,我們的八寶粥就是珍珠,芋泥,麻薯,西米,茶葉,牛奶和糖!」
  「簡稱奶茶!」
  「你們喝你們的八寶粥,我們喝我們的八寶粥!互不干涉!」
  沈清辭覺得今晚的自己可神氣了,不但讓大哥道歉,還敢跟父親剛!
  抱著奶茶的少年,驀地偏頭,茶色的眸子睜的可大了,崇拜地看著沈清辭。
  還別說,沈彥楷真帶了八寶粥過來,給大家當夜宵。
  沈彥楷情緒平穩,望著兒子,平靜的說道,「老三,你要注意身材管理了。」
  下一秒,沈清辭臉上神氣的笑容僵住,趕忙低頭,摸摸腰,捏捏胳膊,揉揉臉。
  「爸,我真胖了嗎?沒有吧?」
  沈彥楷不搭理他,默默偷笑。
  臭小子,老子還收拾不了你。
  沈清辭稱完房間的電子秤,雖然沒長重,但他覺得秤有問題。
  父親都看出來他胖了,他完美的超模身材,怎麽能被自己謔謔了呢!
  於是,又跑出去護士站再稱一次體重。
  晚上,江綿要留宿在這裡,沈清辭有足夠的理由賴在這裡。
  沈鬱想讓顧臨風回家休息,陪護床不夠寬敞,睡著哪有家裡的床舒服。
  「你傷一大半都是為我擋的,我有責任照顧你。」
  顧臨風嚴肅拒絕,「我脖子上傷口,明天還要換藥,在這裡住,不用來回跑。」
  沈鬱看著他脖子上貼著紗布,唇角微揚了一下,又很快壓下。
  聽到顧臨風要在這裡照顧,心裡竟生出一絲竊喜。
  他和顧臨風,對戰曲同舟的六個手下,其他五個都沒那麽難對付。
  唯獨在停車,把他一掌劈暈的那個手下,身手不凡。
  那個手下,知道顧臨風身手略遜一籌,專挑他下手。
  他寧願自己挨刀子,也不願顧臨風受傷。
  陸林拿來一套睡衣,「臨風,這是阿鬱的衣服,你要是不介意的話,湊合穿一下,阿姨不知道你晚上在這,沒準備新的換洗衣服。」
  顧臨風第一反應是看沈鬱,擔心他會介意自己穿他的衣服。
  他以為沈鬱會調侃開玩笑,結果卻是問,「風風,你不介意吧?」
  語氣像是怕顧臨風介意似的。
  顧臨風沒有直接回答沈鬱,接過衣服,笑著說,「謝謝陸姨,我和阿鬱是多年兄弟,怎麽會介意。」
  宋懷仁送來兩張單人床,放在病床兩邊,沈清辭硬要在這照顧,把自己分到外間沙發。
  時瑾年側躺在床上,隻躺了半邊,拍了拍空出的半邊,「綿綿,我們睡一起。」
  少年剛洗了澡,吹乾的頭髮蓬蓬松松,嘴唇一周的淤痕!洗了澡後更加明顯。
  「可是,少爺,你的傷,我怕睡著碰到了。」江綿很糾結,又好想在少爺的懷裡睡覺。
  「不要緊,只是背上有傷,你躺在我懷裡睡。碰不到。」時瑾年裝的有些虛弱,「不一起睡,我睡不著。」
  時瑾年這話說的,旁邊的兩個旁觀者,不約而同的對視了一眼。
  顧臨風裝作什麽也沒發生,移開視線,掀開被子,躺在陪護床。
  想什麽呢?阿鬱是不可能對他這麽說的。
  還是自己厚著臉皮要留下來照顧的。
  就隻照顧到他出院,他不貪心的。
  少年聽到時瑾年這麽說,臉上立刻綻放一個大大的笑容,蹬掉拖鞋,小心翼翼爬到時瑾年懷裡,乖乖躺下。
  時瑾年蓋上被子,垂眸望著懷裡睜著大眼睛看他的少年,低頭在他額上親了一下。
  「少爺。」少年微微揚起臉,小聲說,「下午你救我,拿刀捅那個壞人的時候,好酷呀!」
  「你好霸氣的說,‘你敢動他試試’,我突然就沒有那麽害怕,然後我的胳膊,腿,它們就聽我使喚了。」
  「少爺,我的心,還有我的胳膊和腿,都聽你的話!」
  雖然江綿的表達方式有些好笑,但是時瑾年笑不出來。
  他的心膨膨脹脹,溢滿幸福。
  他的小傻子,躺在懷裡才是真正的心裡踏實。
  「綿綿,我的心,跟你的心在一起,我的心也聽你的話。」
  「那我們永遠在一起!」
  時瑾年輕輕嗯了一聲,摟住少年溫軟的身體,眸光溫柔,「睡吧,好好休息。」
  「少爺,晚安。」少年努起嘴,主動親在時瑾年唇角親了一口,乖乖閉上眼睛。
  病房內只有牆角一盞落地燈開著,暖色光暈,在牆角散開,淺淺為房間帶來一點溫暖。
  光線不夠明亮,時瑾年也看得清少年完美的側顏輪廓。
  腦子卻裡想的都是,江綿在床上被他欺負的樣子。
  今天有傷,還有那麽多人在,只能想想,什麽也做不了。
  看了許久,時瑾年才困意上來,沉沉睡去。
  沒睡多久,突然被胸部一陣刺痛驚醒。
  第239章 二哥說他昨晚上在想你
  時瑾年本能反應,以為是有人偷襲,睜開眼睛的一瞬,看到懷裡的少年,嘴巴微張,貼在他黑色絲質睡衣上。
  時瑾年立刻明白為什麽會疼了,他的綿綿,人睡著了,卻在咬他。
  做夢在吃奶?還是做夢在啃雞腿?
  時瑾年有些好笑,輕輕捏住少年的臉頰,趁機往後退了一點。
  「少爺?」少年朦朦朧朧睜開眼睛,茫然看他,嗓音軟軟糯糯,「你捏我臉。」
  「剛才你咬到我的++了。」時瑾年低聲說。
  「哦。」沒睡醒的嗓音黏黏糊糊,「夢到在吃蛋糕。」
  「他們把沒吃的蛋糕扔了。」少年又咕噥了一句。
  時瑾年有些好笑,指背輕輕撫了撫少年臉頰,「睡吧,明天少爺給你重新買一個。」
  早上洗漱收拾好,陸林和沈彥楷帶著早餐和狗就到了。
  「卷卷!」江綿抱著又長胖不少的卷卷,又親又摸。
  卷卷看著小主人,嘴裡嗚嗚哼唧,烏溜溜的小眼睛滿是擔憂,伸出嘴桶子就想舔。
  又被時瑾年一把捂住嘴筒子,「不能舔,卷卷,綿綿臉上擦了藥。」
  卷卷沒有像往常一樣害怕時瑾年,或是小聲抗議,看到時瑾年穿著病號服,臉上還有擦傷。
  接著看看沈鬱,又看看小主人臉上的傷,小狗的嗚嗚聲,尾巴小弧度甩動,聽上去像是在哭。
  「少爺,卷卷是不是哭了?」江綿詫異的看著小狗。
  烏溜溜大小眼睛裡,真的有眼淚。
  時瑾年松開狗嘴,大手在狗腦袋上溫柔撫摸。
  「卷卷,是不是看到我們受傷,你心疼了?」江綿歪著腦袋,問小狗。
  「嗷嗚……嗷嗚……」
  沈鬱摸了摸小狗毛茸茸脊背,篤定說道,「卷卷比家裡的其他三隻小狗,都聰明懂事一些。」
  「嗷嗚……嗷嗚……」
  它可聰明了!
  兩腳獸不知道的事!它都知道!
  笨笨兩腳獸,現在才發現。
  「卷卷最聰明!不哭了,我們都沒事。」
  少年抱著小狗小聲咕噥,「還好昨天沒帶你去二哥公司。」
  「手表扔到路邊綠化帶,不會跑掉,但是卷卷肯定會追著車跑。」
  時瑾年捏了捏小狗耳朵,心裡腹誹,何止會追車跑。
  按照卷卷的護主性子,在江綿給他打電話時,這個小家夥就上去咬人了。
  時瑾年擼了擼狗頭,又撓撓毛茸茸的脖子,仍然不忘在老婆面前擠兌小狗,「還是個愛哭的小狗。」
  病房人多,卷卷不方便留在這裡,早飯後,卷卷依依不舍,被帶走。
  後面幾天,顧臨風沒提要回去的事,沈鬱也沒提,大家都默契的保持第一晚的現狀。
  唯一不同的是,沈清辭混到裡間,睡到原本屬於江綿的陪護床。
  沈家和抱山園輪流送營養餐,加上宋懷仁的照顧,病人們好的很快。
  沈靖川後面幾天,太忙沒時間來醫院。
  今天出院,沈靖川過來了,看上去心情不錯。
  一進來,首先盯著江綿的臉檢查,「綿綿的臉基本好了,不注意看都看不到傷痕。」
  少年嘟了嘟嘴,看上去有些不滿似的,「大哥,你好幾天沒來,我都想你了!」
  沈靖川被弟弟的樣子可愛到,耐心解釋,「大哥想來看你,但是事情太多,那天綁架你們的壞人,真實身份是M國的間諜,以德國人的身份掩飾,到京市竊取機密。」
  「他供出來好幾個潛藏的間諜,大哥這幾天都在忙這個事。」
  「那天他還想殺了我。」少年摸了摸心口,還有些後怕。
  「大哥,不要放過他!他是敵人!害得二哥他們都受了傷。」
  「嗯,不會放過他。」沈靖川揉了揉弟弟發頂,看向時瑾年,說起其他人的情況。
  「江楓重傷,還在昏迷,江臨明想發橫財,被人騙去國外,看最後失聯地址,是世界第二大詐騙地區。」
  「可能凶多吉少了。」沈靖川的語氣隱隱的能聽出來心情不錯。
  之前他最擔心的是,回到半年前的時間線,沈家還會不會和之前一樣遭遇車禍。
  現在罪魁禍首,一個被抓,一個死了,連江臨明都凶多吉少。
  沈家的危機解除,沈靖川能不心情好嗎?
  「挺好。」時瑾年的心情也不錯,「賀州元更是讓人意想不到。」
  滅了賀家,廢了江楓,賀州元死刑是跑不掉的。
  也算是幫了他們。
  不過,時瑾年不會再對他心存感謝,也不會同情他。
  如果沒有六年前他故意設計,自己也不會和他深交。
  賀州元的身份,遠不夠到他們層次,允許他進入圈子,前提是救命之恩。
  既然前提是假的,現在他也算死得其所。
  住院這幾天,鼎盛接到許多生態大模型接入合作申請。
  通訊行業,新能源行業,金融行業,連航天署也遞來了橄欖枝。
  時瑾年恢復的很快,出院第二天就去公司上班,寸步不離男朋友的江綿自然也跟著。
  去公司的路上,江綿用他失而復得的電話手表打電話,「顧哥,你吃早飯了嗎?」
  他坐在探視房間,隔著兩米高的玻璃,眼睛一直盯著探視房的房門。
  「綿綿,讓秦亮在這裡陪著你,你不用進去見他。」時瑾年擔心江綿被曲同舟嚇到。
  江綿又何嘗不怕他的少爺被壞人暗算呢?
  「不要!我和秦亮一起進去保護你!」少年眼神堅定,不容拒絕。
  裡面非常安全,但凡曲同舟想做點什麽,還沒動手,就會被控制住。
  時瑾年不想他進去,還有一層原因,不想江綿知道時東來做的惡果。
  畢竟那個人是他父親,江綿會不會動搖對他的看法,時瑾年心裡是不自信的。
  但這樣滿心想要保護他的江綿,時瑾年拒絕不了。
  兩個人一同進了探視室。
  「我哥哥呢?」曲同舟站了起來,眼睛越過兩人,往門口看。
  保鏢推著輪椅進來,時延吉上身被綁在輪椅上,不至於坐不住栽倒下來。
  看到曲同舟的一瞬,時延吉沒有精神氣的眼睛,慢慢露出疑惑,接著變得詫異,最後變得恐慌,垂下眼不敢看對方。
  曲同舟看到哥哥的臉,立刻認出這就是他的同卵雙胞胎哥哥,比他早出生五分鍾的親哥哥。
  這張臉,與他們的父親太像了,曾經他也是這樣一張臉,為了報仇,迫不得已改變容貌。
  曲同舟意識到另一個他忽略的真相,哥哥就是時家那個癱瘓,卻又極其受時東來偏愛的養子。
  當初找對付時瑾年的人,知道時家有個癱瘓的養子,他想都沒想,直接將養子排除在外。
  一個癱瘓的養子,怎麽可能鬥得過時瑾年。
  卻沒想過,癱瘓的養子,居然是他的親哥哥。
  曲同舟雙手抱頭,抓了一把頭髮,一時接受不了突如其來的轉變。
  「為什麽?」曲同舟神情有些崩潰,「他殺了爸媽,為什麽要收養你?!!!還要對你那麽好?」
  「哥哥,你知不知道,時東來害死了爸媽!害的我失明,爺爺奶奶不得已帶我去國外求醫。」
  「沒想到,這一走,就天人兩隔。」
  隔著玻璃,曲同舟淚流滿面,絕望的望著時延吉,「哥哥,這麽多年,你知道還有一個同卵雙胞胎弟弟嗎?」
  「弟弟……」時延吉眼睛逐漸濕潤,即使對面的男人長相和他不一樣,但是眼睛和他很像很像。
  他的直覺告訴他,這就是素未謀面的親弟弟。
  「我不知道,我一直以為我是孤兒。」時延吉聲音顫抖,「直到……直到他告訴我真相。」
  什麽真相,他說不出口。
  不過時瑾年很樂意幫他說,「所謂的真相,就是時東來和曲軒是戀人。」
  江綿坐在時瑾年身旁,眼睛慢慢睜大,他是聽懂了。
  難怪少爺不受時東來喜歡,原來時延吉的父親和時東來是戀人。
  戀人的孩子……這也可以嗎
  少爺好可憐。
  「時瑾年,你們父子真是狠毒!」曲同舟放在桌子上的雙手緊握成拳,咬牙切齒看向時瑾年。
  「你父親害死我父母,你又殘害了我哥哥,真是好手段!」
  「明明是你父親先移情別戀,娶了你母親,卻又嫉妒我父親結婚生子,害死了他們!」
  比起曲同舟,時瑾年顯得很平靜,「我還以為你消息多靈通,連親哥哥都不知道是誰。」
  曲同舟一噎,心裡更加氣憤,他確實不知道,以為哥哥跟父母一起被時東來害死。
  「我要糾正兩點。」時瑾年不疾不徐繼續說,「第一,你父母的死與我父親無關。」
  當他知道時延吉的身份後,去調查了當年的事情。
  當年曲家房地產生意出重大問題,資金鏈斷裂,樓盤停工,承包工人拿不到工程款,還被曲家手下打了,被逼的沒辦法,一怒之下放火燒了曲家。
  時東來知道後,找到曲軒,出錢幫他補上資金缺口。
  承包工人不知道曲家資金已經到位,見人沒燒死,一時情緒激動,開車將曲軒夫妻的車撞下盤山公路。
  時東來還沒回京市,人在機場,就接到了曲軒出車禍的消息。
  於是折回找曲軒,再回來時,手裡多了一個嬰兒,就是曲軒的兒子曲同濟,也就是時延吉。
  時間過去太久,很多細節已經查不到,時瑾年還真不知道曲軒有兩個孩子。
  「是你們曲家公司出現問題,工人走投無路,起了同歸於盡的心思,時東來救了你哥哥。」
  時瑾年歎了口氣,又冷笑一聲,鄙夷的看向時延吉,「至於你哥哥,曲同舟,你自己問問他,他是不是活該?」
  「要是他沒有三番五次想要除掉我,也不會淪落至此。」
  時延吉癱在輪椅上,閉上眼睛,眼淚卻順著眼角,無聲滑落。
  他這一生,活的像個笑話。
  前二十年以為是養父最心愛的養子,養父愛他勝過親生兒子時瑾年。
  養母也因為癡迷養父,對他比對時瑾年好。
  在時家,除了不敢招惹爺爺。他可以說要風得風,要雨得雨。
  後來他和養父的關系有了進一步發展,心裡便盤算著,先除掉時瑾年,在除掉他礙眼的母親。
  事情並沒有像他想的一樣發展,養母先死了,他也癱瘓了。
  以為會和養父相扶相持,了卻殘生。
  結果,時瑾年卻告訴他,親生父親是養父的愛人。
  「哥哥,他說的是真的嗎?」曲同舟死死盯著癱坐在輪椅上的男人,想要得到他否定的回答。
  對面的男人,始終閉著眼睛,沒有看他,也沒有回答。
  沉默就是回答。
  曲同舟像失了力氣一般,垂坐著,慢慢收回視線。
  父母和哥哥遭逢突變,爺爺奶奶便帶著他定居在了德國,沒再回來。
  這麽多年,爺爺奶奶告訴他,是時東來害死父母和哥哥,被灌輸了十幾年的仇恨,他從未懷疑過事情的真相。
  時東來從來沒傷害過父母,還收養了哥哥,對他那麽好,卻又好到讓人惡心。
  「曲同舟,」時瑾年站起身,上前幾步,看著曲同舟,突然笑了。
  「我再告訴你一點真相,你的哥哥,是你父親的替身,滋味如何?」
  話出口的瞬間,癱在輪椅上的男人,緊咬著後槽牙,露出痛苦神色,眼淚順著眼角沒入鬢角。
  看到哥哥的樣子,曲同舟怔愣一瞬,突然爆氣,怒吼道,「時瑾年!我要殺了你!」
  第242章 想知道真相
  曲同舟憤怒又無可奈何,時延吉絕望又屈辱。
  時瑾年心裡無比舒暢,像是心裡積攢許久的鬱氣,都得以宣泄。
  他轉身輕輕拉住少年的手,掌心微微有點潮。
  他的綿綿,一定被他的樣子嚇到。
  時瑾年摟住少年的腰,半抱著人,護在懷裡,準備帶江綿出去。
  曲同舟突然喊聲祈求,「時瑾年,我已經將知道的全部招了,求你放過我哥哥,不要折磨他了!」
  時瑾年沒回頭,如實說道,「我從來沒在生活上苛待時延吉,是他自己想死。」
  「哥哥!」
  曲同舟哀求的望著哥哥,卻說不出口讓他活下去的話。
  自己都要死了,有什麽資格要求哥哥活下去。
  或許對現在的哥哥來說,死比活著更體面。
  直到時延吉被推出去,曲同舟都沒能開得了口。
  如果他能調查一下當年的事,就不會一心認為是時東來害死父母哥哥,也不會連哥哥還活著都不知道。
  更不知道哥哥現在活的這麽生不如死。
  如果知道哥哥還活著,他也不會走上做間諜這條路。
  他會早早回國,找到哥哥,帶他離開時家這個是非之地。
  還有沈鬱,沒有錯誤的開始,他們可以會在一起嗎?
  穿著囚服的男人,頭髮揉的有些凌亂,眼神無光看門口方向,仿佛在等待沒有結果的結果。
  「綿綿。」時瑾年摟著人往外走,語調小心翼翼,「是不是覺得時家亂七八糟,時東來很齷齪,我也很糟糕。」
  安全署院子裡陽光照下來,包裹在兩人身上,春日的陽光有些耀眼。
  少年咬著下唇,抬起茶色的眸子,眼裡有委屈和心疼,沒有一絲嫌棄嫌惡。
  「沒有,少爺是最好的人。」
  少年伸手抱住時瑾年的腰,仰著小臉,「少爺的不幸都是時東來造成的,不是少爺的錯,少爺最好了!」
  時瑾年心裡的擔憂,被少年幾句話撫平,大手撫上少年滑嫩的臉頰,低頭在柔軟的唇瓣上快速親了一下。
  「謝謝你,綿綿,謝謝有你在。」
  江綿能感覺到時瑾年心情不好,有心想要安慰他,心緒一動,眉眼彎起,「不用謝,老公!」
  果然,聽到這個稱呼,時瑾年眼裡瞬間露出驚喜,連呼吸都略顯急促。
  沒忍住,低頭又在少年唇上親了一下。
  兩個人還沒來得及柔情蜜意,被人打斷。
  「注意點。」沈靖川不知什麽時候站在大門口,「別損壞綿綿形象。」
  意思就是,你不要臉,綿綿還要臉呢。
  「大哥!你怎麽來了!」江綿松開時瑾年,噠噠噠跑向大哥,「是來接我們的嗎?」
  時瑾年一點都沒有不好意思,跟了上來。
  沈靖川摸了摸弟弟柔軟的發頂,還沒開口,時瑾年先嗓音愉悅開口了。
  「大哥一定是來接我們的。」
  沈靖川輕笑一聲,又皺眉看向某個臉皮厚的男人,也不給面子了,「我來接綿綿回家,怎麽?瑾年弟弟也跟回家,難道想入贅沈家?」
  嘲諷並沒有讓時瑾年感到難堪,反而肉眼可見的笑意在臉上蕩開。
  「大舅哥,我自帶嫁妝入贅,求大舅哥成全!讓我和綿綿早點合法!」
  少年歪著腦袋,偷笑著看時瑾年。
  沈靖川臉色不好看了,拉住弟弟的手,往等著的車那邊走,「綿綿還小,等著吧!」
  要不是弟弟喜歡這個臭小子,非得打掉他兩顆牙,看他還敢不敢大放厥詞。
  時瑾年唇角漾開,大舅哥這個意思不就是他同意了,還要再等等嗎?
  他手抄著兜,心情很好的立馬跟上,「多謝大舅哥成全!我能等!」
  聽到時瑾年的話,少年轉過看他,眉眼彎起好看的弧度,伸出胳膊,修長細白的手指動了動。
  時瑾年立刻握住了少年的手,跟著一起走。
  三個人手拉手,以一種和諧又奇怪的姿勢上了車,守在車旁的警務員小陳,看的一愣一愣的。
  嗯,司令最近變活潑了。
  晚上,沈清辭強烈要求跟江綿一起睡,理由是,江綿認回來這麽多天,他一次都沒機會帶江綿一起睡。
  沈清辭又委屈巴巴纏著弟弟,心軟綿綿,一心軟就答應了。
  時瑾年破天荒的沒有反對,「那就只會一晚,我也離不開綿綿。」
  江綿笑道:「就一晚,就一晚!」
  他想也試試,跟著哥哥睡覺什麽感覺呢!
  卷卷嗷嗚嗷嗚,小尾巴狂甩。
  跟前主人和小主人一起睡,最幸福的卷卷!
  晚上洗了澡,抱著枕頭,江綿帶著卷卷就去隔壁沈清辭房間了。
  時瑾年跟過去,親眼看著兩人乖乖躺下,各蓋一床被子,才放心離開房間。
  出了沈清辭房間,時瑾年沒有回房,走到電梯門口,進了電梯,按了三樓。
  出了電梯,走到沈靖川書房門前停下,敲門。
  沈靖川開門,看到來了一點不意外,將人讓了進來。
  「大哥,有件事,我想知道答案。」房間門關上,時瑾年沒有拐彎抹角直接問。
  「問吧。」沈靖川站在門口,像是預料之中。
  「大哥,你……是不是用了某種方法,讓時間倒流,或者你從未來回來,讓一切在某個節點又重新開始。」
  時瑾年看著對方的眼睛,「你都能讓卷卷復活,我知道你有這能力,要做到,也不是沒可能。雖然有點天方夜譚。」
  沈靖川微微揚起眉梢,饒有興趣的問,「怎麽看出來的?」
  見對方沒否認,時瑾年的臉色有些變了,他輕輕吸了一口氣。
  「時東來壽宴那次,清辭說過他做的夢,夢裡江綿死了,我喜歡上江楓,最後被江楓害死。」
  「上次綿綿也夢到我被江楓害死,還有,大哥,你對綿綿過於了解。」
  「這些天我都在想這個事情,想到了一個大膽的可能,會不會清辭和江綿的夢都是真的。」
  見沈靖川沒說話,時瑾年又繼續說,「是你將我和綿綿帶了回來,或是讓我們回到事情發生之前,只是我們都不記得發生過得一切,只有你記得。」
  時瑾年說完,盯著沈靖川,房間陷入了沉默。
  時間似乎被放慢,過了好一會,沈靖川露出一絲微笑反問,「如果之前是如清辭夢到的一樣呢?」
  見時瑾年怔住,沈靖川又繼續說,「是我帶著江綿的靈魂體,回到悲劇發生之前,你和江綿都沒死的時候。」
  時瑾年短促的呼吸一下,隻覺得心臟的位置像被荊棘刺穿,痛的連呼吸都極為難受。
  「綿綿真的在壽宴那天死了嗎?」時瑾年拳頭握緊,嗓音有些乾澀。
  回答他的是沉默,沉默已經說明了答案。
  時瑾年閉了閉眼,似乎很難相信,他雙手握住沈靖川雙臂,「還有,我怎麽可能會喜歡江楓,這裡肯定有誤會,我隻喜歡綿綿。」
  看到對方有些失控,沈靖川歎了口氣,像是下定決心,「如果我有辦法能,讓你看到那段發生過的事情,你敢不敢面對?」
  時瑾年聽後,語調很急,又很篤定,「大哥,現在可以看嗎?我想知道真相。」
  「當然可以。」沈靖川拿開時瑾年的手,邁步往書房角落走,「跟我來吧。」
  沈靖川的書房角落有一扇門,推開門,是一個電梯間。
  電梯門開,兩人進了電梯,沈靖川按了負二層。
  負二樓位置,是沈靖川私人獨立實驗室,裡面有兩三百平米,分了好幾個區。
  時瑾年跟著進了一間裝滿精密儀器的房間,儀器之間連著許多條線,儀器中間放著兩把椅子。
  「大哥,你是把實驗室搬回來了?」時瑾年不禁感慨,「沈家外面看著平平,內裡大有乾坤。」
  「實驗室是國家的。」沈靖川語氣略有些嫌棄,他是那種人嗎?
  「這些是我私人的。」
  「本來我就在想,在你和綿綿結婚之前,要不要讓你知道這些事。」
  「現在你主動問了,我也想看看,時間扭轉之前,你有多喜歡江楓。」
  沈靖川最不放心的就是這點,他也想知道,之前時瑾年和江楓怎麽回事?
  時瑾年:……
  他不信自己會喜歡江楓那種人。
  這些年,什麽樣的男人沒見過,唯一動心的人只有綿綿。
  時瑾年的手搭在椅背上,迎上大舅哥的審視的目光,「我對自己有信心,愛綿綿的心忠貞不渝。」
  「我從不質疑真心。」沈靖川嗓音沉靜,平緩,「但,真心瞬息萬變。」
  ↓
  ↓
  ↓
  後面二十章左右(可能這麽多,裸更,無法精確),是時間扭轉之前——原時間線,每個人的結局。
  會交代清楚,大哥和綿綿,時瑾年和江楓,還有沈家遭遇車禍,可憐顧顧一夜白頭等。
  最後就是番外:顧顧和阿鬱,少量小吳和喬揚,綿綿和年糕(暫時這麽多)。
  第243章 時間回溯之前:帶血的手表
  「我從不質疑真心。」沈靖川嗓音沉靜,平緩,「但,真心瞬息萬變。」
  綿綿才十八歲,等到他二十八歲,三十八歲,時瑾年還會愛他嗎?
  作為哥哥,希望弟弟一輩子幸福。
  綿綿心性單純,像個孩子,綿長持續且包容的愛,才最適合他。
  綿綿之前受了那麽多苦,以後的日子,應該被幸福包圍。
  冒犯的話,時瑾年沒有一絲不悅,臉上的神色更加認真。
  「只有不了解自己的人,真心才會瞬息萬變,我很了解我自己。」
  沈靖川臉上露出松動的淺笑,伸手做出請的姿勢,「那就開始吧。」
  時瑾年在其中一把椅子上坐下,沈靖川從一旁櫃子裡拿兩枚透明盒子,盒子裡有兩例極小的黑色半液態物體,似乎在跳動。
  沈靖川打開盒子,手裡拿著線路接口,黑色半液態物體倏地飛向接口處貼片。
  像是自己飛上去,又像是被吸力吸上去。
  連接住線路與芯片的貼片。
  「這兩塊才做好,還沒實驗過,不怕出意外嗎?」沈靖川問。
  之前江綿的那枚沒有用上,他又將液態芯片重新設定了參數,這幾天才做好。
  至於會不會出意外,根本不存在的,就是想嚇唬一下這個臉皮厚的未來弟夫。
  「我相信大哥。」時瑾年坐著,撩起眼皮,眼裡看不出緊張。
  沈靖川沒說話,直接將液態芯片貼在時瑾年腦後頸上。
  自己也坐到椅子上,將液態芯片貼上。
  時瑾年閉著眼睛,隻感覺有股微弱的流動體順著後頸,貼著頭皮散開,接著意識像是被包裹,停止思考。
  下一秒他到了青園壽宴現場,像是開了上帝視角,看到了自己把江綿留在宴會廳,轉身去見時東來。
  接著又看到了同樣上帝視角的沈靖川。
  「你不該把綿綿一個人留在宴會廳,那時候外界的一切,對綿綿來說都是危險的。」沈靖川沉聲說。
  時瑾年知道,只是他們意識回到了原來的時間線,兩個人還坐負二樓實驗室在椅子上。
  兩個人就像是邊看電影,邊談論,只不過都是閉著眼睛。
  「是我的疏忽。」時瑾年嗓音透著懊悔,不過這個時候,他還沒意識到問題的嚴重性。
  「我以為幾分鍾功夫,綿綿只要不離開大廳,不會有意外。」
  那天他們去的早,大部分賓客都還沒到。
  而且綿綿也很乖,不會亂跑,唯一沒想到的是,江家兄妹明目張膽將人拖走。
  兩個人都沒再說話,因為安全通道內,江楓已經把江綿從高高的台階上踹了下去。
  少年穿著服務生衣服,倒在冰冷地上,後腦杓下洇出一攤鮮紅,身體一抽一抽。
  「哥,蠢貨是不是要死了?」江溪臉色變了,聲音顫抖,驚恐看向台階下奄奄一息的江綿。
  「哥,趁著沒人來,我們快跑吧!」
  江溪抓住哥哥手腕,轉身想跑回宴會廳,被江楓一把揪了回來。
  「小溪,我們不能這麽回去。」江楓顯然沒料到會是這樣的結果,強迫自己冷靜。
  「我們要把江綿偷偷轉運出去,要是丟在這裡,時瑾年肯定會發現,到時候我們就完了。」
  江楓拽著江溪,不顧妹妹掙扎,往台階下快步走去。
  「快抬起來!還愣著幹什麽!」江楓低吼了一句,嚇得江溪一個激靈。
  「好……好的。」江溪手忙腳亂去抓江綿的腳踝,帶著哭腔,「哥,好多血,我好害怕。」
  「閉嘴!不想死就趕緊幫忙!你們女人就是麻煩!遇到點事哭哭啼啼!」
  江楓彎腰兩手托在江綿的腋下,兩個人將人抬了起來。
  少年半睜著眼睛,手腕無力垂落下來,袖口下的的電話手表露了出來。
  江楓一眼看出來這是能定位的電話手表,又將人放下,粗暴扯下少年手腕上的手表,扔到地上,又將人抬起,往下一層台階走去。
  江溪是女生,平時嬌滴滴幾乎不鍛煉,力氣很小,下了幾個台階就走不動。
  於是,江楓一個人拖著人下去的,台階上留下一串鮮紅赤木的血跡。
  幾乎全新的電話手表,安靜的躺在染了血的地上,突然電話手表震動,過來片刻自動接通。
  手表沒開外音,接通的電話裡,傳來時瑾年聲音很小又急切的詢問,「綿綿,你在哪?綿綿?」
  「綿綿,你待在那裡別動,我去找你。」
  電話沒有掛,時瑾年一直在說話,嗓音由開始的急切,變為憤怒和警告。
  「我不管你是誰,敢傷害江綿,我不會放過你!」
  五分鍾後,時瑾年帶著人衝進安全通道,遠遠的看到亮著屏幕的電話手表,躺在血泊裡。
  時瑾年腳步慌亂,跑下台階,撿起手表。
  濃厚的血腥味浸滿整個消防通道,侵蝕著時瑾年努力維持住的冷靜沉著。
  往下一層去的台階上,印著長長的血跡。
  「綿綿。」
  時瑾年臉色變得蒼白,不敢耽擱,衝下台階,沿著血跡找人。
  台階通向側門院子,草坪上也拖出一條鮮紅血跡。
  血跡最終在門口路邊消失,時瑾年緊握著帶血的手表,眼裡暴戾洶湧。
  「秦亮快去查監控,看看是誰帶走了江綿。」
  「喬揚,報警,立刻查沿途監控。」
  時瑾年看不到的是,散發瑩白光暈的少年,圍著他急得團團轉。
  「少爺,我在這呢!你怎麽……不理我呀!少爺!」
  第244章 時間回溯之前:我弄丟了綿綿
  時瑾年帶著保鏢又往回走,散發著白色熒光的少年,急吼吼的也跟著他的腳步。
  「少爺,你是不是……看……看不到我?」
  「我就……在你跟前啊!」
  然而時瑾年對他的話完全沒反應,徑直從原路,往監控室快步走去。
  江綿跟了一半,突然身體不受控制的離時瑾年越來越遠,像是被無形的海浪卷走。
  另一邊。
  車流不息的寬闊馬路,一輛黑色商務車,疾馳著向西郊而出。
  江溪縮在角落,一直用裙擺擦手上沾到的血跡。
  少年倒在座位底下,閉著眼睛,臉色慘白,已經沒有了呼吸。
  江楓喘著氣,坐在座位上,小心打量著坐在旁邊英俊清冷的男人。
  男人看上去三十來歲,氣質沉穩,身上的西裝,襯衫,腕表一看就是價值不菲。
  「先生,多謝您剛才出手相救。」江楓挺直了脊背,側坐著,輕聲輕語,「我叫江楓,這是我妹妹江溪,請問怎麽稱呼您?」
  剛才兩個人將江綿連拖帶拽到馬路邊,前來接應的司機居然還沒到。
  這個男人的車突然就停在他們面前,示意他們趕快上車。
  江楓一秒不敢耽擱,趕緊帶著人上了車,要是被時瑾年抓住,會當場剁了他。
  男人終於分給江楓一個眼神,像打量貨物一樣打量江楓,「我叫Rain,從德國來,在京市開拓新業務,你可以稱我先生。」
  「先生。」江楓咀嚼了一下這兩個字,隨即有些害羞的看向男人,「有些像妻子對丈夫的稱呼。」
  男人唇角勾起淺淺的笑意,沒有否認,看向江楓沾滿血跡的手,眼裡閃過厭惡。
  江楓見男人沒有反對,膽子大了些,繼續攀談,「先生,我們這是去哪裡?」
  男人垂眸看向地上已經沒有生息的少年,面露可惜,「要是還活著就好了。」
  「啊?」江楓不解又警惕看向男人,「先生,您是什麽意思?」
  男人視線轉向江楓,語調多了些許溫柔,「想不想成為攪弄京市風雲的人物?」
  「金錢,權利,名譽,我都可以給你。」
  男人冷白修長的手指,挑起江楓下巴,「只要你乖乖聽我的話,這些我都可以給你。」
  「先生,今天你救了我,就是我的貴人。」
  江楓的下巴順著男人指間,慢慢移動,張嘴含住男人指尖,舔了一下,眼神勾人。
  「先生,您這樣英俊神武,能成為您的人,人家求之不得。
  雖然他喜歡時瑾年,但是眼前這個男人,一看就是很能乾的,看的他心癢癢。
  既然別人拋了橄欖枝,他不接是傻子嗎?
  錢,權,名利誰不愛呢。
  蹲在角落的江溪睜大眼睛,不可置信看著這一幕,一句話不敢說。
  男人神色冷靜,淡淡抽回手,抽出消毒濕巾,擦拭指尖,「不是嫌棄你,只是有潔癖。」
  江楓心花怒放,」先生,以後再舔你,我會征得你的同意。」
  商務車一路疾馳,消失在西山隧道內。
  監控室監控顯示,江楓和江溪兩兄妹把江綿抬上了一輛商務車。
  時瑾年看著商務車離去的畫面,猛地一拳砸向桌面,桌子被砸的發出一聲悶響。
  「喬揚,讓警察署查這輛商務車的去向,一定要快。」
  喬揚應下,轉身去門外打電話。
  時瑾年像是突然想起什麽,起身腳步急切,向宴會廳走去。
  沒有一點平時的沉著冷靜。
  秦亮帶著四個保鏢緊跟在身後。
  宴會廳賓客都到齊,三三兩兩聚在一起交談,時瑾年視線在人群裡搜索。
  「年哥,發生什麽事了?」沈清辭湊了過來,正在尋找江綿和時瑾年呢,人就來了,「你帶江綿來了嗎?我沒看到他呀!」
  時瑾年沒看沈清辭,繼續在人群搜尋人,聲音近乎暴怒邊緣,「江楓和江溪,打傷江綿,帶走了他。」
  「什麽!」
  沈清辭一聲怒吼,吸引了不少人看過來。
  梁管家聞聲匆匆走過來,看到時瑾年快要失控的樣子,心裡一驚,表面還是冷靜,畢恭畢敬詢問,「二少爺,發生什麽事了?」
  時瑾年嗓音壓抑低沉,一聽就是在極力控制著情緒,「現在,立刻把江臨明夫妻抓來!」
  梁管家臉色一變,有些惶恐的說,「二少爺,江臨明帶著夫人,稱家中有急事,五分鍾前急著走了。」
  「走了?」時瑾年眼中翻湧著陰鬱暴戾的情緒,環視著周圍看過來的目光,「老梁,吩咐下去壽宴不辦了,讓賓客都回去。」
  「這……」梁管家猶豫一瞬,「是,少爺,我馬上通知。」
  沈清辭一臉焦急,「年哥,查到江綿被帶到哪裡了嗎?我們趕緊去救人!」
  回答他的是沉默。
  時瑾年站在宴會廳,臉色沉的可怕,身後跟著保鏢,周圍的賓客不敢上前搭話。
  梁管家的聲音在宴會廳響起,說了幾句客套話,讓賓客回去。
  喬揚腳步急切跑了過來,「時總,警察署那邊查到那輛商務車,往西山方向去了,進了隧道後就沒出來。」
  「走,去看看。」
  時瑾年邁步往外走,沈清辭連忙跟上,「年哥,我也去!或許能幫上忙!」
  幾輛車沿著監控查到的路線,一路進了隧道,入口處警察署已經臨時攔截。
  隧道很長,兩千多米,司機開的很慢,車窗大開,時瑾年坐在後面,仔細查看隧道內情況。
  往前開了差不多八九百米的位置,右側多一塊可以停車的地方,那輛商務車停在那裡。
  「停車!」時瑾年突然開口,同時抬手打開車門,抬腳下車。
  時瑾年幾乎沒有任何防備,猛然拉開車門,商務車內空空如也,沒有人。
  地上的一攤血跡,散發著血腥味。
  「是綿綿的血。」時瑾年聲音發抖,雙臂撐著車門。
  「時總。」喬揚神情嚴肅,「這條隧道內沒有監控,要排查可疑車輛,還需要時間。」
  耳朵裡像是湧起耳鳴,喬揚和身旁人說話聲變得遙遠。
  「我把綿綿弄丟了。」
  時瑾年喃喃,心裡緊繃的一根弦像是斷了,扶著車門,隻覺得心口的位置越來越疼。
  「年哥,你先別急,不要放棄,江綿還等著我們救!」
  沈清辭一把拉過時瑾年,大力搖晃了一下,急切的望著他。
  時瑾年比沈清辭略高兩公分,兩人近乎平視。
  「年哥!你一定要冷靜!我們現在去江家,控制住江臨明和錢芳!不能讓他們跑了!」
  時瑾年崩潰的情緒,漸漸平定一些,深吸了一口氣,回到車上,往江家趕去。
  在路上,沈清辭撥通沈靖川電話,響了幾聲,那邊接通,「三少爺,我是司令的警務員小陳。」
  「啊!我大哥呢!我有事找他。」
  沈清辭想讓大哥幫忙找江綿,大哥的權力,想找人,比他們要容易。
  「司令正在實驗室做實驗,還不知道什麽時候能出來。」
  「那……大哥出來,麻煩告訴他給我回電話。」
  沈清辭心裡焦急也沒辦法,大哥把研究看的最重,做起實驗,拒絕任何人打擾。
  「三少爺,我會轉告司令。」小陳掛了電話,在沈靖川備忘錄上記下,又將沈靖川手機放好。
  實驗室大門突然打開,研究助理王正,穿著白色大褂,神色慌張衝出來。
  「快來幫忙,司令暈倒了!」
  第245章 時間回溯之前:少爺流淚了
  時瑾年和沈清辭在江家也撲了個空,江臨明夫妻倆,出了壽宴,根本沒回家。
  不過這兩個人,可沒有Rain的隱匿本領,他倆沒回家,直接去了市內另一處大平層。
  時瑾年動用關系,在市內很容易就查到了江臨明夫妻的住處。
  聽到門鈴聲,江臨明以為是定的外賣送到,沒有猶豫就將門打開。
  門剛開了一條縫,就被大力撞開。
  時瑾年,沈清辭和喬揚,帶著保鏢闖了進來。
  江臨明被門撞到腦袋,摔倒在地,捂著額頭,驚恐的看向來人,大聲質問,「你們幹什麽!」
  「幹什麽?」時瑾年上前幾步,猛地一腳踩在江臨明心口,將人又狠狠踩回地上。
  錢芳看到一下闖進來這麽多人,當即拿起手機想要報警。
  沈清辭眼疾手快,衝過去奪過手機,啪啪甩了錢芳兩個耳光,「趕快把江綿交出來!」
  他真的特別生氣,好不容易遇到一個滿意的弟弟。
  「我……我不知道!」錢芳兩側臉頰留下鮮紅的指印,慌張的不敢看沈清辭,眼裡卻閃過濃濃恨意。
  「不知道?你爹我有的是手段讓你知道!」沈清辭招了招手,「把她綁起來!」
  「江楓和江溪在哪?」時瑾年一塵不染鋥亮的皮鞋,狠狠碾壓江臨明心口,「他們把江綿帶到哪了?」
  對方力氣太大,江臨明疼的眼冒金星,呼吸艱難,雙手胡亂拍打時瑾年褲腿。
  「我……不知道,你們私闖民宅,我要報警!」
  「報警?你試試看。」
  時瑾年唇角扯出一抹陰翳的微笑,狠狠在江臨明肚子踹了兩腳。
  江臨明疼的滿頭大汗,面部猙獰,捂著肋骨的位置,蜷縮在地上。
  時瑾年沒給他緩衝的時間,伸手抓住對方衣領,直接將人提了起來,「說,你兒子把江綿帶到哪去了?不說,我弄死你!」
  「我……我真的不知道啊,時總。」江臨明臉上,額頭上都是冷汗,疼的發抖。
  他確實不知道兒子把江綿帶哪了,兒子隻說讓他們趕緊離開時家,找個地方躲起來,不讓回家。
  他真不知道啊。
  「不知道,呵。」
  男人輕笑一聲,眼中狠厲翻湧,接著一拳一拳狠狠砸在江臨明面門。
  秦亮想上前去揍人,被喬揚攔下,給對方使了個眼色,讓他不用幫忙。
  江綿出事後,老板一直隱忍著沒發瘋,這會老板的怒氣終於有了出口。
  隻過了片刻,江臨明被揍的滿臉是血,躺在在地,一邊眼睛腫的快要看不見眼球,滿嘴是血往外流。
  而沈清辭腳踩著錢芳,讓她眼睜睜看著丈夫挨打。
  時瑾年站起身,接過喬揚遞過來的濕巾,一下一下擦拭手上的血跡。
  擦完後,將濕巾都扔在江臨明身上,接著在桌子上找到江臨明手機。
  「解開密碼。」時瑾年冷聲開口,將手機放在江臨明跟前,對方顫巍巍伸手,在屏幕上點了幾下,手機解開。
  時瑾年找到江楓的名字撥了過去,沒有打通,是語音提示關機。
  接著又打開江臨明的微信,通過微信電話過去,對方還是沒接。
  時瑾年耐心耗盡,命人把江臨明綁起來帶走。
  回到抱山園,天已經黑了。
  張叔站在門內迎接,看到只有時瑾年一個人,臉色還特別難看,像是受了什麽重大打擊。
  卷卷嗷嗚嗷嗚跑了過來,圍著玄關處打轉,似乎在尋找小主人。
  「少爺,江綿沒一起回來嗎?」張叔心裡擔心的要命,還要裝作平靜,上前脫掉時瑾年的外套,接著蹲下身,脫掉時瑾年皮鞋。
  看到皮鞋上也沾著血跡,張叔不淡定了,「少爺,發生什麽事了?你皮鞋上有血跡。」
  時瑾年垂眸看著張叔手裡的鞋,聲音沒什麽溫度,「是江臨明的血。」
  說著,人就邁步往裡面走,連拖鞋也沒穿。
  「少爺,您的拖鞋。」
  張叔忙拿起拖鞋,追了上去,伺候時瑾年穿上拖鞋,又擔憂的問。
  「少爺,江綿呢?是不是忘了把江綿帶回來?」
  時瑾年目光緩慢的看向張叔,平靜的眼裡,湧起無盡的悲傷。
  「張叔,我把綿綿弄丟了。」
  「什……什麽?」張叔一臉茫然,還想再問問,時瑾年已經邁步往樓上走了。
  「秦亮,綿綿怎麽會丟?」張叔回頭問秦亮時,聲音發顫。
  時瑾年上樓後,他的平靜再也維持不住。
  他給江綿打扮的那麽好看帶出去,怎麽就丟了。
  少爺的樣子也明顯不對勁。
  「警察署已經找人,暫時還沒消息,少爺說是江楓把江綿帶走的。」秦亮非常自責。
  要是他多留個心,派一個人跟著江綿,也不會發生這樣的意外。
  無人注意到,卷卷沒看到小主人,順著沒關的門縫跑了出去。
  時瑾年走上二樓,樓道裡特別安靜,沒有了平日少年抱著小狗,圍著他轉的身影。
  推開江綿房間的門,燈光亮起,床鋪疊的整齊,房間內還隱隱能聞到獨屬於江綿的清新味道。
  時瑾年來到床邊,伸手撫摸柔軟乾淨的床單。
  這個位置是江綿喜歡睡的一半,來過幾次,他都是隻睡在這一半。
  時瑾年貼著床邊坐在地板上,從西褲口袋拿出那塊沾血的手表。
  男人修長勻稱的手指,輕輕撫摸表帶上的血跡,像是撫摸極為珍貴的藏品。
  表帶上的血跡,與男人手背上的傷口,在燈光格外顯眼,相互映襯。
  張叔拿著碘伏和創可貼悄聲走了進來,看到自家少爺坐在地上,一動不動看著江綿的手表,臉上有淚痕。
  少爺流淚了。
  他怔愣一下,心裡重重歎口氣,壓下心裡悲傷,在床前蹲下。
  「少爺,我幫你把手上傷口處理一下。」
  時瑾年避開張叔的手,沒有看他,「張叔,我想一個人待一會。」
  張叔從來沒見時瑾年哭過,小時候被時延吉陷害那麽多次,哪怕是老夫人過世,都沒見少爺流過眼淚。
  看他這樣子,也不放心,「少爺,警察署一定會找到江綿,我就在外面,你有需要,隨時喊我。」
  時瑾年沒有反應,張叔難過的留下碘伏和創可貼,悄聲出去。
  時瑾年靠在床邊,手裡握著手表,拿起江臨明的手機,繼續撥打那個關機的號碼。
  仿佛只要他不停的電話,就可以找到江綿。
  第246章 時間回溯之前:還是個怕辣的鬼
  海城,醫院高級病房。
  「徐主任,司令怎麽還沒醒?」小陳焦急守在病床邊。
  徐主任過來又查看了一下,「不要緊,司令所有檢查數據都正常,身體沒有問題,應該只是勞累暈倒,過會應該會醒。」
  小陳不信:「徐主任,你剛才也是這麽說。」
  徐主任無奈,「小陳同志,你二十分鍾就來問一次,檢查沒任何問題。」
  「你們司令是不是一做研究,就好些天待在實驗室不出來!就是太累,讓他多睡會,再等等。」
  「可是,司令都睡了五個小時了。」小陳皺眉,還是不放心。
  談話間,沈靖川睜開了眼睛,一瞬間,眼神清明,他撐著手掌坐了起來,環視一圈後。
  「我怎麽在醫院?」沈靖川詢問的眼神看向徐主任和小陳。
  「司令,你終於醒了!」小陳臉上露出笑容,趕緊解釋,「司令,您突然暈倒在實驗室,我和王正都嚇壞了,還好您醒了。」
  沈靖川聽後微微擰眉,坐著沒動,心裡疑惑。
  徐主任檢查了瞳孔,號脈,「我就說沒問題,就是太累了嗎」
  說著,徐主任趁機告狀,「司令,你的警務員真是聒噪,不停的來問我你怎麽還不醒。」
  徐主任一直負責沈靖川的身體健康,偶爾不舒服,也是徐主任負責,兩個人關系比較相熟,徐主任偶爾也敢開個小玩笑。
  小陳想反駁,徐主任醫術不精,三個小時前就說一會就醒,到現在才醒。
  但是小陳不敢,抿著唇站在一旁。
  沈靖川掀開被子下床,拍了拍小陳肩膀,以示安慰。
  活動片刻身體,除了有點累之外,沒有任何不適。
  「那就出院,回家多休息。」徐主任語重心長,「司令你還是多注意身體,過度勞累對心肌損傷很大。」
  這一點沈靖川相當認同,畢竟。他是過來人。
  沈靖川一個人住的是軍隊分的獨棟小別墅,軍區大院,一般人進不去。
  到家門口,小陳回去休息,沈靖川自己簡單吃了點東西,洗了澡就躺下繼續休息。
  後面的幾天,身體疲累感漸漸消失,沈靖川依舊兩頭忙碌。
  平安無事過了幾周,沈靖川還是發現了不對勁。
  他是不是有夢遊症?
  晚上收拾乾淨的桌子上,早上起來多了些許餅乾殘渣,或是麵包屑等。
  這些食物,都是他家裡的,但是他家裡沒有任何小動物。
  早上起來,肚子一點也感覺不到餓,就好像是他半夜夢遊起來,找食物吃了。
  早上,沈靖川一進司令部,便吩咐小陳去給家裡裝上監控。
  小陳一臉嚴肅緊張,「司令,您家裡是有壞人潛入嗎?我要不要派人去蹲守?」
  司令的命,那可太值錢了,保護司令安全,是他第一職責。
  「不用,沒有壞人。」沈靖川一身軍裝,身材高挺,走到小陳身旁,拍了拍他的肩,「是以備不時之需。」
  「是!司令!」
  小陳辦事效率很高,當天下班,家裡就裝上了監控,連衛生間和臥室都沒放過。
  有了監控,沈靖川安心睡下,第二天一早,果然家裡的食物又少了。
  沈靖川不動聲色,打開平板上的監控記錄。
  看到監控裡的畫面,沈靖川陷入深深思考和懷疑。
  監控畫面裡,他睡下後,前幾個小時都正常。
  到了夜裡兩點,他忽然睜開了眼睛,好奇的左右看看,接著掀開被子下床。
  穿上拖鞋,貓著腰,悄悄移動到臥室門口,像做賊一樣,慢慢打開臥室門。
  悄悄探頭往外面看,接著,腳步很輕的往穿過走道,走到樓梯旁,扶著扶手,踮起腳,往下看。
  偷感十足。
  像是在查看客廳有沒有人。
  看到客廳也沒有人,他又像做賊似的,到了客廳。
  在客廳,餐廳巡視了一遍,確定沒有人,接著摸到廚房。
  從冰箱裡拿出牛奶,麵包,來到餐桌。
  餐桌上有一包今天他特意買的,平時不吃的零食。
  監控裡的他,像孩子見到糖,動作十分可愛是伸手在袋子裡扒拉零食。
  接著他就坐在餐桌邊,吃了僅剩的麵包,喝了牛奶,又把零食袋子裡的巧克力,棒棒糖,薯片,全部吃完。
  吃完後,他又去衛生間接水,認真漱口,洗手。
  對著鏡子,仔細打量自己,像是沒見過似的,摸摸耳朵,捏捏鼻子,揉揉臉。
  沒一會他打起哈欠,又摸著樓梯,進到臥室,關上門,上床躺好,一覺睡到早上六點。
  沈靖川放下平板,摸了摸自己的胃,他昨天夜裡吃的有點多,現在還感覺撐。
  揉了揉眉心,沈靖川不信邪的又看了一遍監控視頻。
  他這不是夢遊,睡著後完全變了一個人似的。
  這些動作,神態,還有對著鏡子的樣子,完全就是另外一個人。
  就像是,睡著後,他的身體被另外一個人佔用了一樣。
  這一整天,沈靖川都沒吃飯,傍晚他又讓小陳去買了一大包零食。
  除了薯片,餅乾,小蛋糕,還有一些牛肉絲之類的辣零食。
  吃了晚飯回到家,沈靖川將零食放在桌子上,去衛生間洗了澡。
  之後他沒上去睡覺,就坐在餐桌,對著電腦工作。
  他倒要看看,清醒的自己怎麽偷東西吃。
  結果,不知道什麽時候睡著,沈靖川再次醒的時候,人躺是在床上的。
  沈靖川猛地起身,下床,穿上拖鞋,準備下樓去看看。
  人還沒出門,忽然覺得胃部一陣痙攣,翻江倒海起來,沈靖川皺著眉,忍著強烈要吐的衝動,快步進了衛生間。
  一陣嘔吐之後,胃裡舒服多了。
  不用想,那些零食,肯定被「他」昨晚吃了,才會撐到吐。
  樓下餐廳餐桌上,果然那一大包零食,幾乎乾癟了下去。
  裡面只剩兩包辣的零食,都是拆開了的。
  還是個怕辣的鬼?
  還挺規矩,吃的零食包裝,都扔到垃圾桶。
  沈靖川神色嚴肅,洗漱好,換了衣服,小陳已經等在門口。
  「司令,早上好!」
  小陳正準備匯報今天的工作安排,沈靖川打斷他,「先去中微子實驗基地。」
  「是,司令。」小陳對沈靖川吩咐嚴格執行。
  實驗室門口,小陳還在擔憂,「司令,讓我和王正一起進去吧,要是有情況,我們也能第一時間發現。」
  上次進來,司令就暈了,之後一直忙別的事務,沒來這裡,萬一再暈倒了呢?
  沈靖川直接拒絕,「你們在外面等著,兩個小時後,若我還沒出來,王正直接刷卡進來。」
  有些猜想他想親自證明,如果證明是真的,那這項研究,暫時不能讓其他人知道。
  沒有好的控制辦法,最好的辦法,就是讓所有人都不知道。
  沈靖川進入實驗室,關好厚重的特殊材質的門,走到一台大型計算機前,修改了一些數據。
  接著,他走到一台超大儀器前,心裡開始倒計時。
  實驗室內泛起星星點點五顏六色的細微光點,光點很快消失,接著,他的身體裡,分離出來一個散著瑩光的少年。
  光是泛著銀色的瑩光,都能看出來,少年長得很好看,就是身形很瘦。
  少年睜大眼睛,雙拳緊握在胸前,茫然又無措的看著他。
  沈靖川立刻想明白,那天的實驗,他不是無端暈倒,是他的身體吸收了一個陌生靈魂,才會突然失去意識。
  沈靖川上前一步,少年便後退一步。
  沈靖川沒在往前,壓抑住激動又震驚的心緒,溫聲詢問,「你好,我叫沈靖川,你叫什麽名字。」
  第247章 時間回溯之前:別人應該看不到你和小狗
  少年猶豫了一下,嘴唇翕動,「我……我叫……江……綿。」
  「江綿。」沈靖川輕聲開口,「很好聽,你幾歲了?看著年齡不大。」
  「我……十九歲。」少年好奇的眼睛四處瞟了下,「請問……這裡是……是什麽地方?」
  「這裡是海城的一處實驗室。」
  沈靖川見小鬼願意說話,看上去很單純,便又問,「你家是在哪裡?」
  「我家……」少年像是想到了難過的事,唇角下陷,「我沒有家,爸爸媽媽……不要我了,把我……送到抱山園……伺候少爺。」
  沈靖川皺眉,伺候是他想的那種伺候嗎?
  抱山園,不就是兩個弟弟的好友時瑾年的莊園。
  這個小鬼是時家那小子的人?
  「你是京市人?」
  「嗯,我是……京市的。」少年乖乖點頭。
  「你跟時瑾年什麽關系?」沈靖川又問。
  提到時瑾年,少年臉上能明顯看出高興,「時瑾年就是……我的少爺,爸爸把我送去伺候……伺候少爺,我負責……取悅少爺。」
  看不出來,時家那小子還有這愛好。
  只是誰家父母,會把孩子送去做這種事,他的死會不會和時家那小子有關。
  「我可以去……找少爺嗎?」散發熒光的少年,仰著臉,期待的望著他。
  那肯定不行。
  小鬼已經死了,回去時家那小子也看不到他。
  他好不容易才抓到一隻小鬼,怎麽可能放他離開。
  抓到這隻小鬼,證明他的研究的突破性進展,說不定還能研究出人和動物,只要靈魂不滅,就能長生的秘密。
  沈靖川不著痕跡靠近一點少年,「你已經死了,現在只有靈魂,而且沒有證件不能坐飛機或是高鐵,海城與京市相距一千公裡,很遠。」
  「你一個小鬼,去不了。」
  其實是能去的了,但是他不會告訴小鬼。
  去了別人也看不見他,他就真成了孤魂野鬼。
  沈靖川的靠近,少年沒有後退,只是情緒驟然低落,垂下腦袋,兩隻手攪在一起,聲音聽上去更難過。
  「我知道……我死了,我還是想去看……看少爺的,他找不到我了。」
  「你對他很重要嗎?」沈靖川微微低頭柔聲問。
  「啊?」少年抬起頭,大大的眼睛望著沈靖川,「我……我不知道,少爺……沒說過。」
  「少爺給我飯吃。」
  聊了幾句話,沈靖川便看出來,眼前這個小鬼,是個極為單純的小鬼。
  誰會這麽直白的把自己是送去當玩物的事,說的這麽理直氣壯,沒有絲毫不好意思。
  沈靖川不忍拆穿,被送去伺候人的,時家那小子,能有看重這個小鬼。
  「我很看重你。」沈靖川輕輕伸手,虛虛搭在少年肩上,「你跟著我,我也給你飯吃,有地方睡覺,不會讓你無家可歸。」
  懵懵懂懂的少年點了點頭,他的要求一直都是有個地方睡覺和吃飯。
  「可以吃……炸蝦卷,炸雞翅嗎?」少年小心翼翼,問的一點底氣沒有,「不要……加辣椒,昨晚……昨晚,那個牛肉絲……好辣。」
  沈靖川垂眸看著眼前這個白乎乎,冒著熒光的小鬼。
  這個樣子,就算把炸雞翅放在他面前,他也吃不了,還不是要借著自己身體吃。
  「可以是可以,不過今天不行。」沈靖川嗓音有些無奈,「昨晚你趁著我睡著,用我的身體把零食都吃完了。」
  「吃的我胃難受,早上還吐了,今天我的胃只能喝點粥,休息一下,明天再吃。」
  「啊……我……我不知道。」少年歉意的抬頭看沈靖川,「以後我少吃點,保證不多吃。」
  「嗯,乖乖聽話,我會給你好吃的。」
  沈靖川繼續哄著小鬼,「到這裡站著,有幾項數據,我還有要再看看,做完了,帶你去吃飯。」
  「好呀!」白乎乎冒著熒光的少年,乖乖的過去站在儀器下,眼睛控制不住的四下亂看。
  江綿再次站到儀器下,一小團白白的從他身體裡分離出來,在地上歡快的嗷嗚嗷嗚叫,圍著他搖尾巴。
  「卷卷?!!」少年驚喜的對著小狗伸手。
  小狗唰的一下站了起來,前爪搭在少年的手上,少年將小狗抱了起來。
  「卷卷?你……你怎麽也來了?你躲在我的身體裡?」
  「嗷嗚……」
  「你什麽時候……什麽時候來的呀!我一點都不知道呢!」
  少年像是突然意識到什麽,嗓音變得悲傷,「你……你也死了嗎?嗚嗚……」
  「是我不在了,少爺把你扔了嗎?嗚嗚……」
  少年抱著小狗,蹲在地上,小聲抽噎,他的小狗努力仰起腦袋,舔小主人的臉上的眼淚。
  沈靖川有些疑惑,更超出預料,那天他捕獲的不止一個小鬼,連他的小狗也一起抓來了?
  真可憐,主人死了,小狗也死了。
  人走茶涼,時家那小子,連這個小鬼的寵物都容不下麽?
  「江綿。」沈靖川蹲下身,溫柔耐心的安慰,「你的小狗雖然死了,但它還是跟你在一起,你們沒有分開。」
  少年抬頭,臉上掛著淚,掉下來的眼淚還沒到地上就消失不見。
  「我……我很難過。」
  具體哪裡難過江綿說不出來,心裡空落落的,像是丟失了重要的東西。
  沈靖川的大手虛虛撫在少年頭頂,聲音不自覺的更溫柔幾分,「以後,我養你和你的小狗。」
  可憐的小鬼。
  少年臉上掛著淚,摟著小狗,懵懵的點頭,「我……我們不挑食,只是卷卷……要吃濕狗糧。」
  吃狗糧?沈靖川拒絕。
  沈靖川廢了一番功夫,邊工作,給少年解釋,他的小狗不吃飯也不會消失。
  他想吃飯,可以用自己的身體,但是小狗不行。
  少年勉強應下,又問道,「現在可以……去吃飯了嗎?」
  沈靖川:……
  好吧,真是一個貪吃的小鬼。
  實驗室門鈴響起,沈靖川走過去,打開實驗室門,讓江綿出去,接著跟了出來。
  打開外間的大門,研究助理王正一臉擔憂,瞬間消失。
  看到沈靖川完好無損的出來,松了一口氣,「司令,您沒事就好。」
  沈靖川挑眉。余光瞥向身旁抱著小狗的少年,白乎乎包裹著熒光。
  王正看不見小鬼。
  「我沒事,你去忙吧。」
  王正走後,沈靖川目光又落在少年身上,「別人應該看不到你和小狗。」
  第248章 時間回溯之前:身後跟著的小鬼
  少年像是發現了有趣的事,湊近了,揚起臉。
  「司令哥哥,那我……是不是可以……四處玩,沒人攔我?」
  司令哥哥。
  沈靖川在心裡默默回味了一下這個稱呼,很特別。
  這個小鬼的腦袋裡都在想些什麽。
  「不可以。」沈靖川嚴肅的臉上,唇角微微上揚,開始忽悠小鬼,「研究所裡有很多儀器,亂跑,可能會被收走。」
  單純的少年抱緊了小狗,貼緊沈靖川,「司令哥哥,我……我不想再死了。」
  「我和卷卷……就……就跟著你,不亂跑。」
  「怎麽……才能躲進……司令哥哥身上?」
  少年腦袋往沈靖川身上撞,卻直接從沈靖川身體穿了過去。
  沈靖川壓住唇角,按住動手腕上的手環,白乎乎的熒光小鬼被收進身體,再按一下,小鬼又被拎了出來。
  這是他專門為控制這個小鬼,上午臨時在手表裡設計的。
  「就這樣。」沈靖川演示完,繼續說,「除了你想吃飯,平時不用寄生我的身體,跟著我,別亂跑就行,我不會讓別人抓走你。」
  「哦,記……記下了。」
  少年很乖,他的小狗也很乖,亦步亦趨跟在沈靖川身旁,出了實驗室。
  小陳跟在身後,一點沒發現司令旁邊跟著一個少年。
  江綿抱著小狗,時不時回頭看小陳,看了一會,發現對方真的看不見他。
  膽子大了起來,抱著小狗突然走到小陳身旁,將卷卷鼻子對著小陳面前晃了晃。
  小陳目不斜視,繼續跟著沈靖川往食堂方向走。
  沈靖川微微回頭側目,看到小鬼抱著狗在捉弄毫無知覺的小陳,沒忍住唇角揚了揚。
  小陳眼尖,「司令,你笑了,是不是研究有進展了?」
  沈靖川斂起笑意,面不改色,「嗯,有進展。」
  抓了一個小鬼和一個小鬼狗。
  這兩個小鬼,還正在逗他的警務員。
  食堂有為沈靖川單獨準備的用餐房間,早上吐的胃裡空空。
  沈靖川只要一份熬的軟爛的白粥,配了一碟可口的小菜,外加兩個香蔥小花卷。
  餐端進來後,沈靖川慢條斯理拿起杓子,舀了一杓粥放入嘴裡。
  旁邊抱著小狗的江綿,彎著腰,湊的很近,臉都快要挨到沈靖川臉上了。
  「司令哥哥,你不是說……說吃飯……給我吃嗎?」
  「我……想吃。」
  少年的聲音可憐巴巴,沈靖川都能清晰看到少年纖細的脖頸上,微微凸起的喉結,滾動幾下,是吞咽的動作。
  是個很饞的小鬼。
  沈靖川放下杓子,看向守在門口的小陳,吩咐道,「小陳,你也去吃飯,吃完飯再過來。」
  小陳一怔,平時司令吃飯,都是他在旁邊守著的,今天怎麽讓他也去吃飯。
  雖然心裡疑惑,小陳還是利索應下,貼心關上門,去吃飯。
  門關好後,沈靖川便將小鬼招了回來,緊接著就看只有一個人的房間內。
  被小鬼附身的沈靖川,拿起杓子,開始一口接一口的喝粥。
  好像不過癮似的,沈靖川將小菜倒進粥裡,攪拌一下,一手拿著香蔥花卷,一手拿著杓子,吃的非常香。
  沒有一點沈靖川慢條斯理,吃相極為好看的樣子。
  要是小陳看到自家司令員,像個很餓的毛頭小子一樣吃飯,估計要驚掉下巴。
  不一會兒,一碗粥和兩個花卷被吃的乾乾淨淨。
  「還可以再……再吃一碗嗎?」少年舔了舔嘴唇,意猶未盡。
  「不可以。」沈靖川冷漠拒絕,順便將小鬼又拎了出來。
  下一秒,還舔著嘴唇回味的沈靖川,神情變得嚴肅,又坐的脊背挺直,拿起手拍紙擦了嘴巴。
  他感覺到胃已經吃飽了,這個小鬼,是不是不知道什麽叫吃飽。
  少年抱著小狗,在沈靖川身旁椅子坐下,可憐巴巴望著他。
  「這麽快……就出來了,才吃完,還沒好好感覺一下。」
  「時瑾年都不給你吃飽嗎?一碗粥有什麽好感覺的。」
  時家那小子,這麽苛待小鬼。
  「少爺給吃的……還有零食,勉……勉強吃飽。」
  提到時瑾年,少年的心情肉眼可見心情沒有那麽好了,嘴角下垂,看上去很難過。
  「在……在江家經常吃不飽,到了抱……山園才有好吃的。」
  沈靖川神情變得嚴肅,能搭上時瑾年的家庭,不至於飯吃不飽,怎麽會這麽苛責一個孩子。
  「之前在家裡,為什麽飯都吃不飽。」沈靖川開始循循善誘,「說清楚了,晚上給你做好吃的。」
  「爸爸媽媽……還有哥哥姐姐都討厭我……」
  於是在等待小陳回來的二十分鍾裡,少年窩在沈靖川身旁,絮絮叨叨,磕磕絆絆。
  講述了在江家住地下室,經常吃不飽飯。
  到被江臨明送到抱山園,被時瑾年踢了一腳,扔到外面凍了一夜,生病又被時瑾年收留的經過。
  聽的沈靖川唏噓不已,對著小鬼多了幾分心疼。
  心裡也更加確信了時瑾年對小鬼不好。
  雖然要做研究,但是他絕對不會苛待研究對象。
  於是下班後,沈靖川用送來的新鮮食材,決定給江綿做一頓清淡可口的晚餐。
  「時瑾年那個家夥,怎麽能打你。」
  「不能怪……少爺啊,少爺很好的。」少年抱著小狗,跟進廚房看沈靖川做菜,「第一天……少爺讓……我取悅他,我不會。」
  沈靖川握著鍋鏟的手指緊了緊,微微歎氣,繼續炒菜。
  善良的小鬼,這也能叫很好嗎?
  時家那個小子……真看不出來。
  還是兩個弟弟正經一點。
  沈靖川沒打算糾正,他還不知道能不能讓這個小鬼復活。
  說不定,以後能和這個小鬼交流的,只有他一個人。
  沈靖川做了一小鍋鮑魚蝦肉粥,外加一個白灼菜心。
  少年抱著小狗,急吼吼的往他身上湊,「司令哥哥,快……快吃飯吧!」
  沒有沈靖川的允許,小鬼不知道如何上身,圍著沈靖川左邊轉到右邊。
  「一會吃慢點。」沈靖川頗有些無奈。
  慢點那是不可能的,少年風卷殘雲吃完一小鍋粥,菜心連梗都不剩。
  「司令哥哥,你……做的飯……好吃!」
  「那就讓你再待半個小時。」
  半個小時後,沈靖川將小鬼拎出來,拿著小鍋和碗進了廚房。
  少年摟著小狗,沒有腳步聲,跟了進去。
  沈靖川擦桌子,少年也跟著,倒垃圾,少年也跟著。
  最後,沈靖川進衛生間洗澡,少年非常自然的跟了進去。
  透過鏡子,看著身後跟著的小鬼,沈靖川停下解襯衫的手,轉身溫柔又無奈教導小鬼。
  「江綿,我洗澡,上衛生間時,你都不可以跟進來看,男男有別,記住了嗎?」
  第249章 時間回溯之前:帶血的被單
  時瑾年自從那晚回到房間,除了有江綿消息和逼問江臨明外,會出去,其他時間,都待在江綿房間內。
  張叔每次進去送吃的,時瑾年不是靠在床頭,就是抱著江綿的被子閉著眼睛躺在床上,像是睡著了。
  「少爺,晚餐放桌上,你記得吃。」張叔說完默默退了出去,已經不指望少爺能會回答。
  跟了少爺近二十年,他怎麽看不出來,少爺對江綿不一樣。
  只是沒想到,少爺會這麽在乎江綿。
  張叔無奈又是歎息,人呐,往往都是失去的時候才後悔莫及。
  江綿失蹤的第三天,沈清辭突然打電話過來。
  只要電話一響,時瑾年都是用最快的速度接起。
  「年哥,我大哥查到了兩輛從隧道裡出來,可疑車輛,目的地都是西山兩處別墅。」
  時瑾年猛然坐起,指尖抓緊被子,嗓音隱隱發抖,「把地址給我,我馬上帶人過去!」
  「我馬上發給你,年哥,我們在西山主路岔口那裡碰頭。」
  掛了電話,時瑾年拿著手機衝出房間,腳步慌亂跑向樓下。
  時瑾年帶著保鏢與沈清辭匯合,疾馳向第一處別墅地址。
  可惜第一處別墅,已經很久沒有生活的痕跡。
  第二處別墅,裡面收拾的很乾淨,有生活過的痕跡。
  時瑾年和保鏢搜了所有的房間,都沒有發現江綿。
  「年哥,這還有地下室。」沈清辭指著他剛找到的暗門。
  時瑾年想都沒想,直接衝了進去。
  打開地下室的燈,地下室空空蕩蕩,隨著人進入,灰塵四揚。
  角落裡放著一張白色床單,床單上沾著大塊大塊的血跡。
  時瑾年臉上蒼白,腳步虛浮走過去,無力跪在地上,伸手撫摸著已經乾涸的血跡,嘴裡喃喃在說著什麽。
  沈清辭靠近一點,聽到時瑾年嘴裡一直說的是「綿綿」。
  高大冷靜的男人,脊背彎曲,隱隱顫抖半跪在地上,抓著帶血的床單,看上去有些可憐。
  沈清辭心裡很難受,擔心江綿,也擔心時瑾年。
  那麽愛乾淨有潔癖的年哥,短短幾天,衣服一直沒換,胡子拉碴,眼底布滿紅血絲,哪還有一點他認識的,時瑾年該有的樣子。
  江綿失蹤那天,他打電話沒能聯系上大哥,第二天接到了大哥的電話。
  當即讓大哥幫忙查了那天隧道所有出去的可疑車輛,利用衛星定位到這兩處最可疑地方。
  卻還是撲了個空。
  沈清辭定了定心神,準備再給大哥打電話,求他搜索這棟別墅出去的人和車。
  平時不敢求大哥辦事,但是已經到這個節骨眼上,哪裡還顧得這些。
  沈清辭正要上去打電話,胳膊突然被時瑾年扯住。
  「清辭,你再找沈大哥搜查綿綿去向!」時瑾年情緒激動,雙目赤紅,「他要什麽我都能給,鼎盛也可以交給國家,只要能找到綿綿!」
  沈清辭感覺喉嚨乾澀,發堵,想哭。
  時瑾年赤紅的眼裡,都是卑微的祈求。
  年哥那麽驕傲的一個人,六年前快死時,讓宋懷仁給他主刀手術都是那麽理直氣壯的要求。
  以前是他錯怪年哥了,年哥很喜歡江綿的。
  綿綿回來,有好日子了。
  「年哥。」沈清辭握住時瑾年的手,「我正準備給大哥打電話,我現在就打電話。」
  「你放心,我會死乞白賴求著大哥幫我們!」
  從地下室出來,沈清辭立刻給大哥打電話,這一次是沈靖川本人接的。
  「大哥,你追蹤到的地址,我們還是來晚了,他們帶著我朋友跑了。」
  「大哥,你再幫我一次,幫我看看這兩天,西山半山別墅這裡,離開的人去了哪裡。」
  「多一天耽擱,我朋友多一份危險,大哥,求你幫幫我吧!」
  沈清辭一口氣將話說完,生怕慢了大哥沒時間聽完。
  說完後,屏住呼吸,等大哥開口。
  電話那頭傳來沈靖川沉穩的嗓音,「既然是你朋友,我在幫你搜尋一次。」
  「不過,搜尋要時間,智能搜尋估計要兩個小時。」
  「大哥,我等你!我們就在別墅這裡等消息!」
  時瑾年抱著帶血的被單,頹廢的坐在沙發上,一動不動,宛如雕像,一坐快兩個小時。
  沈清辭在客廳走了一會,坐的時瑾年旁邊。
  「年哥,我沒想到你那麽愛江綿,能為了他,連鼎盛都不要。」
  時瑾年修長的手指無意識抓緊帶血跡被單,語氣篤定,「江綿是我的寵物,他只能屬於我,別人怎麽能把江綿偷走?」
  「他是我的寵物,只能是我的。」
  沈清辭動了動嘴唇,沒吱聲。
  怎麽可能是寵物,誰家寵物丟了,主人會擔心寵物,好幾天不洗澡不換衣服,連頭髮都不打理,胡子拉碴的。
  人都跟丟了魂似的,還不承認自己就是很愛江綿。
  算了,等找到江綿,年哥會看明白自己的心。
  沈靖川辦事效率很高,兩個小時,將三天內進出棟別墅的情況都看了一遍。
  不幸的是,三天時間,只有第一天進了七個人,後來一直沒出來過。
  沈靖川給的判斷是,可能從後院的通道進了山裡。
  時瑾年聽完不淡定了,發瘋似的又將別墅搜尋兩遍。
  最後在地下室角落,找到一扇暗門,暗門打開是一條漆黑,能容得下兩個人通過的通道。
  時瑾年和沈清辭拿上光源,沿著通道,走了五六分鍾,盡頭是一扇鐵門。
  打開鐵門,外面被灌木掩藏,出了灌木遮擋,就是盤山公路。
  山頂有景點,時不時有私家車或者觀光車來往通過。
  絕望如海水般將時瑾年淹沒,江綿從這裡被帶走,再想追蹤,猶如大海撈針。
  沈清辭也傻眼了,他就算再不靠譜,也知道,想找到江綿,希望渺茫。
  江臨和錢芳已經被他揍了一頓又一頓,綁架的江家兄妹,沒有一點露面的打算。
  時瑾年扶著鐵門,望著山上,突然開口,「清辭,我要找搜救隊搜山一次,綿綿受傷流了那麽多血,萬一他失血暈在山林裡了呢。」
  沈清辭立刻附議!「搜,搜,我們馬上聯系搜救隊,連夜搜。」
  希望渺茫,沈清辭也不想放棄,萬一他們就把綿綿丟在山上了呢。
  搜山一搜就是三天,一無所獲。
  第三天傍晚,搜救隊撤走。
  時瑾年拿著那條帶血的被單,回了抱山園。
  看到時瑾年人不人鬼不鬼的樣子,張叔心裡心疼難受,面上還不敢表現出來。
  「少爺,卷卷的屍首找到了,獸醫看過說死了有五六天。」
  張叔聲音哽咽,說不下去了,都怪他沒有看住小狗,讓它跑了出去。
  要不然,還能給少爺留個念想。
  時瑾年默默在客廳站了會,才平靜開口,「知道了,把卷卷安葬在後山吧。」
  「好,少爺。」張叔吸了一口氣,「少爺,餓不餓,我給你煮碗面吧。」
  「不用了。」時瑾年邁步往樓上走,上了兩級台階,又停下沒有轉身,「給我送點酒上來。」
  很多想勸的話,到嘴邊一句都說不出口,最後張叔應下,去酒窖拿酒。
  昏暗臥室,時瑾年將那條帶血的床單鋪在沙發上,自己側躺在了上面,雙腿蜷縮,雙臂彎起,是從後面擁抱的姿勢。
  第250章 時間回溯之前:隻想江綿能回來
  秋葉月色正濃,Rain端著紅酒,坐在露台沙發,獨自品酌。
  江楓端了一盤剛洗好的藍莓,腳步優雅的進了露台,挨著Rain坐下。
  「先生真是智慧。」江楓捏了一顆藍莓獻到男人唇邊,「時瑾年將山翻開,也想不到,我們就藏在他們旁邊的這棟別墅。」
  Rain目光掃了一眼拿著藍莓的手,細白,黑色真絲浴袍下露出一截均勻腕骨。
  胳膊抬起,真絲浴袍領口拉扯開,露出一片雪白胸膛。
  月光掩下男人眼中閃過的厭惡,Rain沒有接那顆藍莓,移開了視線,看月亮。
  「最危險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Rain淡淡開口,唇角掛起盡在掌握的微笑,「時瑾年找那個小子倒是認真。」
  「把那個小子屍首保存好,再讓時瑾年發瘋一段時間。」
  江楓一點沒有被拒絕的尷尬,嬌嗔了一眼男人,收回藍莓,放入自己口
  「先生放心,保存的很好,一點都沒有損傷。」
  「先生,我擔心爸媽他們,能不能派人把他們救出來?」
  時瑾年放出消息,他父母在他手裡,看到父母被打的遍體鱗傷,心裡很不好受。
  Rain冷眼掃過來,「你手裡有江綿,時瑾年不會弄死你父母,看他發瘋的樣子,他賭不起。」
  「受點罪而已,時機成熟,我會讓你救出他們。」
  沒想到撿了個屍體,都能讓時瑾年這麽發瘋,還以為時瑾年冷血沒有弱點。
  他倒要看看時瑾年能為了這個死人,做到什麽程度。
  道理江楓懂,擔心也是實打實的。
  「可是,先生……」
  「沒有可是。」男人冷聲打斷,「再等等,江家就是京市頂級豪門新貴,到時候你會感激我的。」
  男人捏起江楓的下巴,抬高,將手裡喝了一半的紅酒,喂到江楓唇邊。
  酒液緩緩順著喉嚨滾動流入腹中,來不及喝完的酒液,順著嘴角蜿蜒而下,沒入黑色真絲睡衣。
  被喂了半杯紅酒,江楓再看男人,眼神變得粘稠,聲音也夾了起來,「先生,我都聽你的安排,只求你多疼疼我。」
  男人將酒杯放下,站了起來,垂眼像看狗一樣,看著搖尾乞憐的江楓,邁步往室內走去。
  「乖乖聽話,主人會疼你。」
  江楓仰頭靠著沙發背,閉上眼睛,手指撫摸上剛才Rain捏住的下巴,摩挲了幾下,順著脖頸漸漸往下,低吟的聲音隨著夜風變得悠揚。
  後面的半個多月,沒有江綿的任何消息,時瑾年也一次沒有出過江綿的房間。
  張叔被拒絕進入房間,每天送餐只能放到走廊門口。
  經常三餐,只有一餐被端進去。
  張叔又拿了兩瓶威士忌,放在門口,「少爺,酒放在門口了,你還是少喝一點,太傷身。」
  「如果江綿回來,看到你這樣,他會難過的大哭,江綿不希望你這樣,少爺。」
  裡面沒有任何回應,張叔站在門外,拿出帕子,擦了擦眼角的淚,歎了口氣,正要走,門開了一條縫。
  門縫裡伸出一隻蒼白的手,將兩瓶威士忌拿了進去,門縫再次合上。
  張叔重重歎息,邁著沉重的腳步下樓。
  一個多月了,江綿沒有任何消息,極有可能人已經沒有了。
  只是,沒有一個人敢說,怕再刺激到少爺。
  「張叔,年哥願意出來嗎?」
  沈清辭起身迎了上來,顧臨風和喬揚也都站了起來。
  時瑾年不出門,也不管公司了,整個人就像自閉了一樣,拒絕與人交流。
  「還是一樣。」張叔搖搖頭,「這樣下去,少爺的身體要毀了。」
  沈清辭急得原地打轉,「這可怎麽辦?就算江綿真找不到了,也不能不活了啊!」
  「要不讓阿鬱給瑾年打電話試試。」顧臨風提議,「阿鬱的話,他會聽一些。」
  沈鬱在歐洲出差,按計劃快春節才回來,人不在跟前,打電話或許有用。
  沈清辭一拍腦門,「我怎麽沒想到!我給二哥打電話,讓他勸勸年哥。」
  張叔囑咐喬揚管理好公司,送走了喬揚。
  臥室窗簾緊閉,只有一盞光線昏暗的壁燈,房間內充斥著酒精的味道。
  光源照不到的地方,時瑾年靠坐在牆邊,後腦抵著牆,手裡握著喝了半瓶的威士忌,眼神無波無瀾望著天花板。
  放在椅子上的手機嗡嗡震動,沒有反應的男人,突然坐起,快速拿過手機接起,「綿綿,是你嗎?你在哪?」
  電話那邊沈鬱的聲音傳來,「瑾年,是我,沈鬱。」
  時瑾年臉上急切的神情頓住,握著手機,又無力靠回牆上。
  兩邊一時沉默,時瑾年像是不願意在說話,最後沈鬱先開口。
  「你要一直這樣下去嗎?為了江綿,一個認識不到兩個月的人,就這麽情根深種,然後自甘墮落,連公司也不管了嗎?」
  「如果……江綿回不來了,你要一直這樣?把自己折磨到死?」
  電話裡又是一陣漫長沉默。
  過了揚會兒,時瑾年開口,「阿鬱,我愛江綿,我卻混蛋的弄丟了綿綿。」
  嗓音沙啞,頹廢,又帶著滿滿深情和懊悔。
  「瑾年,你來真的?」沈鬱聲音沉重,帶著濃濃擔憂,「你這樣,太不理智。」
  沈鬱沒有明說,他也分手過,都沒有像時瑾年這樣頹廢,連公司都不管了。
  「阿鬱。」時瑾年緩緩閉上眼睛,嗓音有些飄忽,像是在回憶,「綿綿他,不是我的寵物,是我愛的人。」
  「我為什麽沒有早一點發現呢?為什麽沒有早一點對綿綿好一些。」
  「綿綿讓我陪他玩,每次我都拒絕他,我都沒有陪他玩過。」
  「綿綿卻經常陪我在書房,那些書,他都看不懂,也要陪著我。」
  「我還傻傻的嫌棄他,嫌棄他的狗。」
  「阿鬱,我弄丟了他的狗,也弄丟了他。」
  說到後面,時瑾年嗓音越發哽咽。
  「阿鬱,綿綿的房間裡,都沒有他的味道了。」
  所以他喝很多酒,半醉半醒,就能聞到屬於江綿的味道,仿佛那個傻乎乎的少年還在。
  「瑾年,江楓還沒找到,他父母還在你手裡,總有一天他會出現的。」
  「江綿還等著你去救他,你能不能振作起來?」
  時瑾年沒有回答,能不能振作起來,他不知道。
  他隻想要江綿回來。
  時瑾年的手機又有電話打進來,「阿鬱,我先掛了,有電話進來,萬一是綿綿找我。」
  沈鬱知道沒說通,隻好妥協道,「好,明天我再給你打電話。」
  掛了沈鬱電話,接了另一通電話,一道陰柔的聲音傳過來,「時總,你找了我很久吧?」
  時瑾年瞳孔一縮,握緊電話,猛然站起,咬牙切齒道,「江楓,把江綿交出來!」
  「想要江綿嗎?」江楓笑了起來,「那就到富華酒店來見我,地址我發給你。」
  「記住哦,時總,只能你一個人來。」
  天色漸晚,十五分鍾後,時瑾年腳步匆忙下樓。
  身著鉛灰色西裝,頭髮往後抓起,下巴胡須刮的乾乾淨淨。
  整個人又恢復到往日的乾淨整潔,臉上帶著難以隱藏的激動,只是人瘦了一大圈。
  「少爺!」張叔看到時瑾年收拾乾淨,主動要出門的意思,激動的嗓音都發顫,「你要去哪,天已經黑了。」
  時瑾年邊換鞋邊說,「江楓約我見面,一會就能見到綿綿了。」
  第251章 時間回溯之前:找到了
  聽到江楓的名字,張叔頓時警鈴大作,「少爺,我們帶上保鏢一起去,以防是陷阱。」
  「不用,我一個人。」時瑾年穿上一塵不染的黑色皮鞋,又理了理領帶,「江楓讓我一個人過去見面。」
  張叔一聽,更加擔心了,這不是明擺著陷阱,讓少爺往裡面跳嗎?
  見時瑾年要進電梯去車庫,張叔靈機一動,「少爺,你喝酒了,不能開車,我來開車。」
  張叔直接跟著進了電梯,「我就在車裡等著,不打擾你們見面。」
  電梯門合上,緩緩下降。
  時瑾年沒有反駁,他喝了酒確實不能開車,留張叔下面,他一個人上去,不算違背約定。
  富華酒店,十樓。
  出了電梯,時瑾年腳步急切,走到江楓發的房間門前,又理了理西裝,敲響了房門。
  隻敲了一聲,門就開了。
  江楓穿著黑色帶蕾絲襯衫,領口敞開三顆紐扣,腰間鏤空收腰設計,配上下身垂感很好的白色褲子,整個人溫柔又多了幾分媚態。
  「時總,我等你好久了。」江楓手搭在門邊,微微側著臉,抬眼看向時瑾年。
  這個角度,能將他的最好看的臉部特征都展示出來。
  這一天他盼了許久。
  然而,時瑾年只是冷冷掃了他一眼,抬腳踹開人,進了房間。
  「綿綿!」時瑾年進去,裡外套間都搜了個遍,沒有江綿的身影。
  時瑾年焦急期待的眼裡,暴戾湧起,臉上陰雲密布,轉身走向齜牙想要爬起來的江楓。
  「江綿呢!」
  時瑾年一把薅住江楓的衣領,掄起拳頭照著對方的臉頰,砸了上去。
  「停!」江楓慘叫一聲,「聽我說!」
  時瑾年硬生生停下即將砸到臉上的第二拳,喘著氣,眼神如冰劍般,恨不能立刻宰了江楓。
  江楓被嚇得閉著眼睛,喊道,「時總,你……你松開,我就告訴你!」
  時瑾年閉了閉眼,壓下心頭衝動,松開了站,後退一步,「我耐心有限,別以為我不敢殺了你。」
  時瑾年的力氣太大,一拳砸的江楓整個臉和頭都是嗡嗡的疼。
  他齜著牙爬了起來,喘了幾口氣,拿出手機,解鎖屏幕。
  屏幕上出現一張照片,江綿帶著呼吸機,閉著眼睛,像是睡著了。
  「他在我手裡,你要聽我的!」江楓將手機就給時瑾年看。
  看清照片的一瞬,時瑾年猛然搶過手機。
  盯著屏幕上的照片,時瑾年雙手隱隱發抖,嗓子像是被堵住一樣。
  時瑾年盯著照片,認真看了一會,艱難的滾動了一下喉結,嗓音帶著濃濃悲傷。
  「江綿現在怎麽樣了?」
  江楓心裡怕的要死,還是穩住心神,「他還在昏迷,傷到了腦袋。」
  見時瑾年又要過來揍他,江楓往後退了兩步,立刻說,「你放心,我們會照顧好他,只要你答應我的條件!」
  「你在威脅我?」時瑾年握著手機,逼近兩步,周身散發出來的氣勢,壓的江楓大氣不敢喘。
  「信不信,我現在一個電話就能宰了你父母,然後再宰了你。」
  江楓真的怕了,時瑾年的名聲他早聽過。
  他那個養子哥哥,就是他弄癱瘓的。
  還有傳聞時瑾年脾氣極差,脾氣上來的會殺人。
  江楓慌張又後退兩步,跌在沙發上,仰著臉,看著步步逼近的恐怖男人。
  這樣的男人足夠霸氣,就算他再殘暴。只要不殺他,他會心甘情願匍匐在對方身下。
  但是時瑾年的眼神和散發出來的氣勢,像隻像是真的要殺他。
  江楓想跑,害怕的要死。
  突然想到先生說的話,江綿能拿捏住時瑾年。
  江楓也不管那麽多了,他只有這一次機會,要是臨陣脫逃,不但沒有榮華富貴,連先生也會拋棄他。
  江楓提著心,強裝鎮定開口,「時總,你該聽過,光腳的不怕穿鞋的。」
  「現在江家瀕臨破產,我也什麽都沒有了,你殺了我,就永遠找不到江綿,他若是不能保持治療,隨時都會死。」
  「要是江綿不重要,你就殺了我吧!」
  江楓閉起眼睛,揚起脖子,一副赴死慷慨。
  先生教他這麽說的,不知道行不行,但若是成功,他就贏了。
  時瑾年猛地掐住江楓的脖子,將他按在沙發後背上,語氣森冷,「你若是再傷害江綿,我會將你全家碎屍萬段。」
  喉嚨被掐住,窒息感陣陣來襲,江楓眼前發黑,雙手抓著時瑾年的手,想要他松開。
  但是無濟於事,江楓的臉漸漸漲紅,變得發紫,雙腳開始無意識亂蹬。
  突然,時瑾年松開了手,重新獲得空氣,江楓扶著沙發扶手,大口喘氣吸氣,極度窒息暈厥感得以緩解。
  「要什麽條件?」時瑾年居高臨下,冷聲開口。
  江楓憋紅的臉,漸漸恢復正常,呼吸緩過來。
  下一秒,從沙發跳起,轉到沙發背後警惕的盯著對方。
  江楓知道,接下來他要說的話,極有可能又會激怒時瑾年。
  心裡雖然知道他賭贏了,但剛才瀕死的感覺那麽真實,他絕對不想再來一次。
  「第一,我要鼎盛。」
  見時瑾年沒反應,江楓咽了咽口水,顧不上喉嚨很痛,「第二,做我男朋友!」
  時瑾年視線突然掃向江楓,眼神像是要將他千刀萬剮。
  「不,不是真的,假扮就行!錢和名利我都要!」
  「還有放了我父母!」
  江楓覺得沙發後面不安全,趁機跑到裡間,將門留了一條縫。
  「你要是不答應,江綿就會死,你永遠見不到他!連屍首你都得不到!」
  雖然Rain說直接威脅就行,但是條件太離譜,江楓一點把握沒有。
  他可不想突然就被時瑾年掐斷脖子宰了。
  如果可以,他倒是想讓時瑾年,做他名副其實的男朋友,但是先生不許。
  時瑾年站著一直沒動,江楓隔著門縫等的都不抱希望了,男人終於開口。
  「扮演多久?江綿什麽時候能還給我,鼎盛你什麽時候要?」
  江楓聞言,臉上綻放出勝利者的微笑,他大膽的打開門,走了出來,站在時瑾年對面。
  「三個月,到春節我就不纏著你了,時間一到,我立即把江綿還給你。」
  接著,江楓又補充道,「不可以跟任何人說,我們是假的關系,每個月我會給你發一次江綿的照片。」
  等在酒店樓下的張叔,掐著表算時間,已經過去四十分鍾。
  張叔心裡擔心時瑾年,又不敢違背時瑾年的吩咐,決定自己上去看看。
  剛從駕駛座下來,時瑾年便走了過來。
  「少爺。」張叔幾步迎了上去,沒看到江綿身影,心裡更加擔憂,「找到江綿了嗎?如何了?」
  「嗯,找到了。」時瑾年應了一聲,將手機遞給張叔,「綿綿還在住院,要三個月後才能出來。」
  張叔捧著手機,盯著屏幕上江綿的照片,欲言又止。
  再看看少爺的狀態,心裡更加擔憂。
  第252章 時間回溯之前:沈清辭的憤怒
  照片上看不出來江綿,是活著還是不在了。
  張叔又返回駕駛座,轉過頭憂心忡忡,「少爺,要不要請宋醫生看下照片。」
  「讓懷仁看什麽?隔著照片他們看好江綿的病情?」
  時瑾年語氣有些生氣,拒絕繼續這個話題,伸手去接手機,「手機給我,回家吧。」
  還想再勸的話咽回肚子,張叔將手機還給時瑾年,啟動汽車。
  回到抱山園,時瑾年直接去了江綿臥室,打開所有燈。
  收拾掉屋子內所有的空酒瓶,又親自將地板擦了一遍。
  帶血的床單疊的整整齊齊,放在床頭櫃上,床單上面躺著江綿那塊帶血的手表。
  做完這一切,時瑾年認真的洗了個澡,躺在了江綿的床上。
  兩天后,豪門季家抱錯的兒子認親宴,他帶著江楓,高調出場。
  江楓以時瑾年男朋友的身份出席,宴會上,出盡風頭。
  聽到消息,沈清辭繃不住了,直接殺到抱山園。
  「年哥,你什麽意思??」沈清辭一進來,就梗著脖子,質問時瑾年,「你不找江綿了嗎?江楓他綁走了江綿啊!」
  「你不但不報警抓他,還和他談戀愛!!!!!」
  要是小陳在這,肯定會覺得司令精神出了問題,一個人自言自語,還笑的那麽開心。
  沈靖川踏進研究所,一路上遇到的同事,都是主動跟他打招呼問好。
  「司令好。」
  「司令,早上好。」
  沈靖川淡淡點頭回應,他不笑的時候,看上去很嚴肅,所裡暗戀他的助理,研究員很多。
  但沒有一個敢上去表白,沈靖川不僅嚴肅,還因為他太高不可攀。
  家世,成就,哪一樣在年輕人中都是天花板級別。
  往他面前一站,別人就會自慚形穢。
  暗戀的多,沒有一個人大膽的追過。
  江綿抱著小狗,緊緊跟著沈靖川,生怕被什麽儀器抓走。
  研究所很大,沈靖川在實驗室一直忙碌,江綿就抱著小狗,在實驗室裡看看這個,看看那個。
  沈靖川需要測數據,就乖乖過去,非常配合。
  不為別的,只為了混口飯吃。
  鑒於這個小鬼這麽配合他的研究,晚上下班沈靖川決定再親自為他做一頓飯。
  平時沈靖川一個人都是食堂吃飯,早餐在家吃點,也都是麵包,煎蛋這些快手早餐。
  晚飯也只是偶爾閑下來,會下廚一次。。
  小陳連著兩晚上幫買菜,雖然疑惑,但是司令的事,他不敢多問。
  今晚菜做的豐富,四菜一湯,菌菇排骨湯,蒜蓉蒸鮑魚,清蒸鱖魚,炒小青菜。
  都是很清淡,一點不辣,小鬼能吃的菜。
  沈靖川忙完,解開圍裙,坐在餐桌前,對著恨不能趴在餐桌上的小鬼,勾了勾手指。
  下一秒,江綿就有了踏實的感覺,手指摸著餐桌動了動,毫不猶豫拿起筷子,開啟乾飯模式。
  沈靖川已經可以意識清醒,看著小鬼用自己的身體埋頭苦吃。
  他的廚藝還可以,以前給兩個弟弟做了很多次飯。
  看著小鬼吃的那麽開心,沈靖川莫名的心情愉悅。
  不過,漸漸的他感覺到不對勁,胃已經吃飽了,但是這個小鬼似乎沒有要停下來的意思。
  似乎他不知道胃已經吃飽。
  他們的五感是通的,小鬼怎麽會感覺不到。
  沈靖川的心情,由愉悅變得緊張和無端的擔憂。
  這是小鬼的感知。
  看到江綿又盛了一碗米飯,夾起一大塊鱖魚放在碗裡,大口吃了起來沈靖川不淡定了。
  「江綿,我的胃已經吃撐了,你能感覺到嗎?」
  「不……不知道啊,我還想……吃一點。」少年動作沒停,扒拉一口米飯,嚼嚼嚼,又咬了一大口魚肉。
  「江綿,別吃了,停下。」沈靖川雖然嘴上不讓吃了,但並沒有把小鬼拎出來,或許是因為心疼他。
  不過下一秒,沈靖川馬上後悔了,喉嚨被魚刺卡住了。
  他立刻將小鬼拎了出來,快步往衛生間,抱著馬桶,使勁咳嗽。
  大概是卡了一根大魚刺,沈靖川咳的眼淚都出來了,魚刺也沒出來。
  「司令哥哥,對……對不起。」少年帶著哭腔,滿心自責,蹲在馬桶旁,看沈靖川又是咳嗽又是乾嘔。
  小狗卷卷也圍在旁邊,仰著腦袋好奇盯著看。
  「跟我走。」
  嗓子咳的有些啞,沈靖川立刻起身,走到門口換鞋,拿車鑰匙。
  江綿撈起卷卷,緊跟著上了車,沈靖川開車直奔醫院。
  第254章 時間回溯之前:天才的上限,無法估量
  從醫院回來,喉嚨裡魚刺取出,還帶了一盒消食片回來。
  少年一路上安安靜靜,懷裡抱著小狗,乖乖坐在副駕駛。
  回到家,還是抱著小狗,乖乖坐在沙發一角,像是要把自己隱身。
  沈靖川換回拖鞋,邁步走到少年身旁坐下。
  「司令哥哥,對……對不起。」少年偏頭,十分內疚,「我……以前沒吃過魚,在抱山園吃過,都是沒有刺,張叔和……和少爺挑刺,對不起。」
  沈清辭眉峰微挑,有些意外,「時瑾年還幫你挑魚刺?」
  「嗯,少爺……嫌我笨。」提到時瑾年,少年的神情有些落寞,又小聲糾正,「我不笨。」
  幫挑魚刺也彌補不了對小鬼的傷害。
  要是沒把小鬼一個人留在宴會,他也不會死。
  比起生死,挑魚刺能算什麽好呢。
  「是不是還想吃東西?」沈靖川問。
  少年如實點點頭,「我在司令哥哥……身體裡醒來……就想吃東西,一直想吃。」
  「活著的時候,也是這樣嗎?」沈靖川又問。
  少年搖搖頭,接著又點了點頭,「沒有這麽想吃……少爺不讓吃飽……飯後有零食。」
  沈靖川坐的端正,雙手撐在腿上,像是在思索,片刻後開口,「今晚不能滿足你的要求,我的胃吃的太撐,明天早上再吃吧。」
  暴食症會有這種表現,平時精神壓力不大,表現不明顯。
  大概是小鬼的死因,讓他留下了心理陰影。
  「我能忍的……以前也經常餓肚子,不要緊,不要緊的。」
  見沈靖川沒有怪他,還安慰他,江綿感動的想哭,「司令哥哥,你真好……很溫柔。」
  沈靖川唇角翹起,抬手虛虛的在少年發頂捋了捋。
  晚上還有研究數據沒分析完,沈靖川帶著江綿和小狗,去了書房。
  沈靖川打開一台限制電腦,猶豫要找點什麽給小鬼看,他可以安靜工作。
  江綿指著桌面上沈靖川之前的研究論文,「司令哥哥我可以看這個嗎?」
  「能看得懂嗎?」
  沈靖川雖然這麽問,已經點開了論文文件夾,裡面都是他的研究論文。
  白天在研究所,他觀察過小鬼,雖然好奇在各個研究員跟前轉悠,但是真的在看他們工作內容。
  江綿認真點頭,將小狗放在桌子上睡覺,「懂的,在地下室……林姨偷偷給我拿書,也在少爺……書房看過。」
  沈靖川有些驚喜,還是個好學的小鬼,隨意的問了句,「計算機懂嗎?」
  「懂!太……太懂了!」少年臉上露出興奮的神采,「我在網上……有名字……叫巫師呢!」
  「那次,所有人都抵抗……不了境外壞人入侵,我看到了……就順手……幫了他們……一把,然後就飛快逃走……害怕被江家發現。」
  「巫師?你是巫師?」沈靖川目光灼灼看向少年,像是發現重大機密一般,「就是去年五月,境外勢力試圖大規模入侵國家航天系統那次?」
  「司令哥哥,你也知道?」
  少年激動跺腳腳,往沈靖川跟前挪了挪,揚起小臉,期待的望著他。
  「我是司令員,也是科技部總長,怎麽會不知道。」沈靖川悄然歎息中帶了更多無奈,心疼。
  巫師消失後,他們派人尋找過,想要收編國家,但是他的技術太高,網上沒有留下可以找到本人的痕跡。
  望著這雙能隱隱看出茶色的大眼睛,沈靖川不自覺將眼前的虛體,與弟弟發的照片重合。
  小鬼的眼睛很好看,沈靖川想。
  同時心裡又更多了幾分,對時瑾年的不滿。
  巫師這樣計算機領域的絕世天才,居然就被時瑾年那麽粗心大意害死。
  說到底,還是不喜歡。
  單純的小鬼,不知道沈靖川腦子裡轉了很多想法。
  他頗有些為沈靖川自豪,「司令哥哥,在研究所……最大!他們都……聽你的!」
  沈靖川被少年的天真逗笑,抬手又摸了摸少年的發頂。
  考慮到小鬼觸操作鍵盤和鼠標,沈靖川將所有論文設置成自動翻頁。
  江綿看的津津有味,十分投入,第二天到研究所,更加認真跟著研究員後面偷師學習。
  天才的上限,無法估量。
  學的多了,江綿間接從學員,就變成了監工。
  發現哪個研究員數據或是步驟不對,立刻就跑到沈靖川身邊,磕磕絆絆向他匯報。
  於是,沈靖川耳邊基本就沒閑下來過。
  小鬼不是天生結巴,講的多了,結巴次數少了,有時候還會十分流利。
  沈清辭等了幾天沒等到大哥回復,也知道肯定還沒找到江綿。
  焦急氣憤的情緒,堵在心裡,這些天都很難受。
  那晚從時瑾年家裡跑出來,他就沒再主動聯系過他,彼此沒再聯系。
  下班後,沈清辭喊了顧臨風去酒吧喝酒。
  一進酒吧,沈清辭就覺得今天氣場跟他犯衝。
  看到卡座裡打扮的花枝招展,像鴨的江楓,沈清辭立刻明白這股犯衝氣場哪裡來的。
  「楓哥,你的手表是限量款吧?」在座的其中一個男生,討好的詢問,「專櫃我都沒看,肯定是限量款的吧?」
  江楓抬起下頜,笑的有些得意,「算你有眼光,這是我男朋友時瑾年特意為我定的。」
  「他還給我買了棟,東林那邊新開發的別墅。」江楓轉動手裡的酒杯,「我男朋友還說要給我買遊輪呢!」
  要是小陳在這,肯定會覺得司令精神出了問題,一個人自言自語,還笑的那麽開心。
  沈靖川踏進研究所,一路上遇到的同事,都是主動跟他打招呼問好。
  「司令好。」
  「司令,早上好。」
  沈靖川淡淡點頭回應,他不笑的時候,看上去很嚴肅,所裡暗戀他的助理,研究員很多。
  但沒有一個敢上去表白,沈靖川不僅嚴肅,還因為他太高不可攀。
  家世,成就,哪一樣在年輕人中都是天花板級別。
  往他面前一站,別人就會自慚形穢。
  暗戀的多,沒有一個人大膽的追過。
  江綿抱著小狗,緊緊跟著沈靖川,生怕被什麽儀器抓走。
  研究所很大,沈靖川在實驗室一直忙碌,江綿就抱著小狗,在實驗室裡看看這個,看看那個。
  沈靖川需要測數據,就乖乖過去,非常配合。
  不為別的,只為了混口飯吃。
  鑒於這個小鬼這麽配合他的研究,晚上下班沈靖川決定再親自為他做一頓飯。
  平時沈靖川一個人都是食堂吃飯,早餐在家吃點,也都是麵包,煎蛋這些快手早餐。
  晚飯也只是偶爾閑下來,會下廚一次。。
  小陳連著兩晚上幫買菜,雖然疑惑,但是司令的事,他不敢多問。
  今晚菜做的豐富,四菜一湯,菌菇排骨湯,蒜蓉蒸鮑魚,清蒸鱖魚,炒小青菜。
  都是很清淡,一點不辣,小鬼能吃的菜。
  沈靖川忙完,解開圍裙,坐在餐桌前,對著恨不能趴在餐桌上的小鬼,勾了勾手指。
  下一秒,江綿就有了踏實的感覺,手指摸著餐桌動了動,毫不猶豫拿起筷子,開啟乾飯模式。
  沈靖川已經可以意識清醒,看著小鬼用自己的身體埋頭苦吃。
  他的廚藝還可以,以前給兩個弟弟做了很多次飯。
  看著小鬼吃的那麽開心,沈靖川莫名的心情愉悅。
  不過,漸漸的他感覺到不對勁,胃已經吃飽了,但是這個小鬼似乎沒有要停下來的意思。
  似乎他不知道胃已經吃飽。
  他們的五感是通的,小鬼怎麽會感覺不到。
  沈靖川的心情,由愉悅變得緊張和無端的擔憂。
  這是小鬼的感知。
  看到江綿又盛了一碗米飯,夾起一大塊鱖魚放在碗裡,大口吃了起來沈靖川不淡定了。
  「江綿,我的胃已經吃撐了,你能感覺到嗎?」
  「不……不知道啊,我還想……吃一點。」少年動作沒停,扒拉一口米飯,嚼嚼嚼,又咬了一大口魚肉。
  「江綿,別吃了,停下。」沈靖川雖然嘴上不讓吃了,但並沒有把小鬼拎出來,或許是因為心疼他。
  不過下一秒,沈靖川馬上後悔了,喉嚨被魚刺卡住了。
  他立刻將小鬼拎了出來,快步往衛生間,抱著馬桶,使勁咳嗽。
  大概是卡了一根大魚刺,沈靖川咳的眼淚都出來了,魚刺也沒出來。
  「司令哥哥,對……對不起。」少年帶著哭腔,滿心自責,蹲在馬桶旁,看沈靖川又是咳嗽又是乾嘔。
  小狗卷卷也圍在旁邊,仰著腦袋好奇盯著看。
  「跟我走。」
  嗓子咳的有些啞,沈靖川立刻起身,走到門口換鞋,拿車鑰匙。
  江綿撈起卷卷,緊跟著上了車,沈靖川開車直奔醫院。
  第254章 時間回溯之前:天才的上限,無法估量
  從醫院回來,喉嚨裡魚刺取出,還帶了一盒消食片回來。
  少年一路上安安靜靜,懷裡抱著小狗,乖乖坐在副駕駛。
  回到家,還是抱著小狗,乖乖坐在沙發一角,像是要把自己隱身。
  沈靖川換回拖鞋,邁步走到少年身旁坐下。
  「司令哥哥,對……對不起。」少年偏頭,十分內疚,「我……以前沒吃過魚,在抱山園吃過,都是沒有刺,張叔和……和少爺挑刺,對不起。」
  沈清辭眉峰微挑,有些意外,「時瑾年還幫你挑魚刺?」
  「嗯,少爺……嫌我笨。」提到時瑾年,少年的神情有些落寞,又小聲糾正,「我不笨。」
  幫挑魚刺也彌補不了對小鬼的傷害。
  要是沒把小鬼一個人留在宴會,他也不會死。
  比起生死,挑魚刺能算什麽好呢。
  「是不是還想吃東西?」沈靖川問。
  少年如實點點頭,「我在司令哥哥……身體裡醒來……就想吃東西,一直想吃。」
  「活著的時候,也是這樣嗎?」沈靖川又問。
  少年搖搖頭,接著又點了點頭,「沒有這麽想吃……少爺不讓吃飽……飯後有零食。」
  沈靖川坐的端正,雙手撐在腿上,像是在思索,片刻後開口,「今晚不能滿足你的要求,我的胃吃的太撐,明天早上再吃吧。」
  暴食症會有這種表現,平時精神壓力不大,表現不明顯。
  大概是小鬼的死因,讓他留下了心理陰影。
  「我能忍的……以前也經常餓肚子,不要緊,不要緊的。」
  見沈靖川沒有怪他,還安慰他,江綿感動的想哭,「司令哥哥,你真好……很溫柔。」
  沈靖川唇角翹起,抬手虛虛的在少年發頂捋了捋。
  晚上還有研究數據沒分析完,沈靖川帶著江綿和小狗,去了書房。
  沈靖川打開一台限制電腦,猶豫要找點什麽給小鬼看,他可以安靜工作。
  江綿指著桌面上沈靖川之前的研究論文,「司令哥哥我可以看這個嗎?」
  「能看得懂嗎?」
  沈靖川雖然這麽問,已經點開了論文文件夾,裡面都是他的研究論文。
  白天在研究所,他觀察過小鬼,雖然好奇在各個研究員跟前轉悠,但是真的在看他們工作內容。
  江綿認真點頭,將小狗放在桌子上睡覺,「懂的,在地下室……林姨偷偷給我拿書,也在少爺……書房看過。」
  沈靖川有些驚喜,還是個好學的小鬼,隨意的問了句,「計算機懂嗎?」
  「懂!太……太懂了!」少年臉上露出興奮的神采,「我在網上……有名字……叫巫師呢!」
  「那次,所有人都抵抗……不了境外壞人入侵,我看到了……就順手……幫了他們……一把,然後就飛快逃走……害怕被江家發現。」
  「巫師?你是巫師?」沈靖川目光灼灼看向少年,像是發現重大機密一般,「就是去年五月,境外勢力試圖大規模入侵國家航天系統那次?」
  「司令哥哥,你也知道?」
  少年激動跺腳腳,往沈靖川跟前挪了挪,揚起小臉,期待的望著他。
  「我是司令員,也是科技部總長,怎麽會不知道。」沈靖川悄然歎息中帶了更多無奈,心疼。
  巫師消失後,他們派人尋找過,想要收編國家,但是他的技術太高,網上沒有留下可以找到本人的痕跡。
  望著這雙能隱隱看出茶色的大眼睛,沈靖川不自覺將眼前的虛體,與弟弟發的照片重合。
  小鬼的眼睛很好看,沈靖川想。
  同時心裡又更多了幾分,對時瑾年的不滿。
  巫師這樣計算機領域的絕世天才,居然就被時瑾年那麽粗心大意害死。
  說到底,還是不喜歡。
  單純的小鬼,不知道沈靖川腦子裡轉了很多想法。
  他頗有些為沈靖川自豪,「司令哥哥,在研究所……最大!他們都……聽你的!」
  沈靖川被少年的天真逗笑,抬手又摸了摸少年的發頂。
  考慮到小鬼觸操作鍵盤和鼠標,沈靖川將所有論文設置成自動翻頁。
  江綿看的津津有味,十分投入,第二天到研究所,更加認真跟著研究員後面偷師學習。
  天才的上限,無法估量。
  學的多了,江綿間接從學員,就變成了監工。
  發現哪個研究員數據或是步驟不對,立刻就跑到沈靖川身邊,磕磕絆絆向他匯報。
  於是,沈靖川耳邊基本就沒閑下來過。
  小鬼不是天生結巴,講的多了,結巴次數少了,有時候還會十分流利。
  沈清辭等了幾天沒等到大哥回復,也知道肯定還沒找到江綿。
  焦急氣憤的情緒,堵在心裡,這些天都很難受。
  那晚從時瑾年家裡跑出來,他就沒再主動聯系過他,彼此沒再聯系。
  下班後,沈清辭喊了顧臨風去酒吧喝酒。
  一進酒吧,沈清辭就覺得今天氣場跟他犯衝。
  看到卡座裡打扮的花枝招展,像鴨的江楓,沈清辭立刻明白這股犯衝氣場哪裡來的。
  「楓哥,你的手表是限量款吧?」在座的其中一個男生,討好的詢問,「專櫃我都沒看,肯定是限量款的吧?」
  江楓抬起下頜,笑的有些得意,「算你有眼光,這是我男朋友時瑾年特意為我定的。」
  「他還給我買了棟,東林那邊新開發的別墅。」江楓轉動手裡的酒杯,「我男朋友還說要給我買遊輪呢!」
  卡座裡掀起一陣起哄聲,都是羨慕恭維的話。
  「我*你爹!」沈清辭想要過去,被顧臨風拉住,「你先冷靜,沒必要跟他計較,年哥都不在意,我們沒有資格去說。」
  沈清辭被點醒,冷靜一些,準備換地方,就聽到江楓又高調吹噓。
  「那是,時瑾年特別愛我,還說過段時間。把鼎盛股份轉一半給我呢!我就是他的心頭肉。」
  沈清辭聽不得這些話,氣的快要爆炸,甩開顧臨風的手,大步走了回去。
  「江楓,我*你爹!」沈清辭薅住對方衣領,將人直接從卡座提了起來,一拳頭上去,「把江綿交出來!老子饒你不死!」
  第255章 時間回溯之前:綿綿,我太想你了
  江楓沒想到會在這遇到沈清辭,只顧著炫耀,享受被眾星捧月的感覺。
  高奢限量手表,別墅,還有遊輪都是他問時瑾年要的。
  那個男人,猶豫都沒猶豫,不是打款就是讓他直接去挑,但是像個行屍走肉,對他沒有笑臉,更是私下拒絕見面。
  不過這也是他們當初說好的,給他錢和名利,到約定時間交出江綿。
  有了時瑾年男朋友這層身份,從時瑾年手裡拿到股份才有可信度。
  剛享受了幾天名利追捧,沒想到就遇到沈清辭。
  對方突然衝上來,他沒反應過來,被邦邦幾拳,打的眼冒金星。
  沈清辭比江楓高,力氣大,江楓只有挨揍的份。
  「啊……姓沈的,時瑾年不會放過你!」
  江楓的慘叫驚醒眾人,有幾個人想要上前將沈清辭拉開。
  「你們要打群架?!」顧臨風緊跟上來,將拉沈清辭的人,猛的甩開。
  沈清辭很喜歡江綿,顧臨風他們都知道。
  江綿失蹤這麽多天,警察署和時瑾年的人,全城找人,都沒結果。
  轉頭時瑾年不找江綿了,而是跟江楓談起了戀愛。
  顧臨風也不懂,時瑾年有江楓把江綿帶上商務車的視頻,為什麽沒有交給警方,還幫江楓洗脫嫌疑。
  對江楓他很看不順眼,沈清辭真上去揍江楓,他肯定要幫著兄弟。
  卡座裡幾個不入流的富二代,知道時瑾年,也認識沈清辭和顧家顧臨風。
  知道他們和時瑾年是一個圈子,玩的好的朋友。
  比起江楓,他們不敢得罪沈清辭和顧臨風。
  幾個富二代,紛紛找借口,溜的比兔子還快。
  沈清辭趁機又是壓著江楓,一頓狂揍,打的對方嗷嗷直叫。
  酒吧老板怕出事,招呼保鏢,上來將人拉開。
  顧臨風看差不多了,這才勸架,護著沈清辭,跟酒吧老板交涉幾句,帶著他離開了酒吧。
  身後江楓嗷嗷的慘叫聲,更加誇張,恨不能讓所有人都知道他挨打了。
  出了酒吧,沈清辭就氣的眼眶紅了,「臨風,你說年哥為什麽變得這麽冷血?」
  「江綿失蹤這些天,他瘋狂找江綿,為他不修邊幅,酗酒。」
  「我以為他多愛江綿,怎麽能一轉頭就喜歡別人了呢?都是裝的深情!」
  沈清辭越說越替江綿不值,抽了抽鼻子,狠狠擦掉眼淚。
  「江綿雖然什麽都沒有,但是他真的很好很好啊,要是知道年哥轉頭就忘了他,江綿該有多難過。」
  顧臨風拍了拍沈清辭肩膀,安慰道,「要是江綿回來了,瑾年不要他,你就把他帶回家當你的弟弟。」
  沈鬱跟他提過,沈清辭小時候就想要個弟弟陪他陪他玩。
  沈家那麽大,父母和哥哥經常不在家,他一個人孤單。
  沈清辭就是不自覺的,把江綿當成理想中的弟弟,才會這麽難過。
  沈清辭抽了抽鼻子,依舊很生氣,「我也這麽想的,找到綿綿後,不讓他去抱山園,省的繼續被江楓欺負。」
  兩個人沒心思喝酒,找了個餐館簡單吃了飯,各自回家。
  剛進家門,時瑾年電話打了過來,「沈清辭,你能不能不要管我的事!!你有氣衝我來!不要為難江楓!」
  沈清辭好不容易平靜下來的情緒,瞬間炸了。
  「時瑾年!你居然護著江楓那個人妖!」
  「你為什麽不把江楓送到警察署,還幫他脫罪??你早就對他圖謀不軌了吧!」
  「正好江綿失蹤了,你能光明正大跟那個人妖在一起了是吧!」
  「時瑾年,你助紂為虐!我真是錯看你了!我們絕交!」
  沈清辭不等對方說話,直接掐斷通話。
  中心醫院走廊,時瑾年握著被掛斷通話的手機,臉色陰沉,眼中盛滿悲傷。
  之前他沒有交證據,就是不想讓江楓狗急跳牆,殺了綿綿。
  現在他更不能交證據,有人在背後為江楓指點,綿綿在他們手裡,他有什麽資格去硬碰硬。
  他輸不起。
  只要有一絲希望找回綿綿,他都不會錯過。
  萬丈深淵,也會往下跳。
  時瑾年沉沉吸了口氣,將手機收回口袋,轉身進了病房。
  江楓剛打完吊水,瞥見時瑾年沉著臉進來,聲音變得虛弱,「時總,你的兄弟。不由分說打了我,作為補償,送我回家不為過吧。」
  時瑾年默了默,「我送你回家。」
  「秦亮,進來攙扶江少爺。」時瑾年吩咐完,頭也不回,轉身出了病房,始終沒給江楓一個眼神。
  「哼!」江楓心裡雖然不甘,但也沒辦法,先生警告過他,不要踏過時瑾年底線,把事情弄砸。
  江臨明和錢芳被時瑾年和沈清辭打成重傷,住院還沒回家,江溪也不在。
  秦亮面無表情,扶著江楓上樓休息,管家為時瑾年端了茶水,就跟了上去。
  見到管家身影消失,時瑾年站起身過去,打開了地下室的門。
  門一推開,很久沒有聞到一絲的熟悉味道,迎面而來,夾著淡淡的許久無人住過的氣味。
  時瑾年扶著牆,踩著台階,有些迫不及待的走了下去。
  地下室目光所及之處,沒有他日夜思念的身影。
  意料之中,江楓不會那麽蠢,還把綿綿藏在這裡。
  他也暗中派人跟蹤江楓,手機也監控了,但是連續好些天,一點收獲沒有。
  地下室放了張床墊,一張桌子,旁邊堆了好幾個木箱子,衛生間很小。
  這裡有些破舊,但收拾的十分整齊乾淨。
  床單上已經積了些許灰塵,時瑾年近乎貪婪的將臉埋進枕頭,試圖多汲取一點那絲思念的味道。
  「綿綿,對不起。」男人嗓音哽塞,泛著青筋的大手抓緊被子,身體微微顫抖。
  「綿綿,我太想你了。」
  夜深人靜,男人的低語思念讓地下室顯得格外安靜。
  思念無人回應,燈光下,浮動的灰塵,也呈現漸漸落下的姿態。
  時瑾年撐著手掌坐起來,起身去找了一個袋子,把江綿的洗漱用品,為數不多的幾件衣服,還有枕頭被子都打包帶了上去。
  秦亮守在地下室門口,看到時瑾年抱著被子,拎著袋子上來,怔愣一瞬,意識到這是江綿的東西。
  他伸手想要去提,被時瑾年側身拒絕,「走吧。」
  時瑾年抱著被子拎著袋子,先一步走出了江家。
  秦亮愁眉不展跟了上去,老板這樣會把自己折磨死。
  另一邊,沈清辭掛斷時瑾年電話,氣的又坐在客廳流淚。
  這個點,傭人和管家都在另一棟小樓休息,毛毛帶著孩子關在狗屋。
  偌大的客廳只有他一人,哭了一會,撿起手機,給沈鬱打電話告狀。
  第256章 時間回溯之前:氣憤和委屈
  「二哥……」沈清辭一開口,嗓音忍不住哽咽。
  京市半夜時分,法國的沈鬱剛結束下午的工作,正要去吃飯,就接到弟弟哭唧唧的電話。
  「誰欺負你了?」沈鬱神情嚴肅。
  「年哥,年哥欺負我!」沈清辭坐在地毯上,靠著沙發,「他不找江綿了,轉頭和江楓談戀愛!」
  「他怎麽能喜歡江楓?!江楓一直欺負綿綿,還是他綁走了江綿!」
  「年哥不但不讓警察抓他,還為他開脫,給他買別墅,買遊輪!還有把公司股份送給他!」
  「年哥他怎麽能這樣?他怎麽對得起江綿!」
  「我揍了江楓,年哥還打電話警告我不要管他的事,不要為難江楓。」
  「我和他絕交了!」
  沈鬱隻問了一句,沈清辭的氣憤和委屈就有了出口,一股腦都倒給沈鬱聽。
  沈鬱聽了後,沉默了片刻,開始勸導,「小弟,我們和瑾年關系很好,但是感情上的事,是私事,他喜歡江綿,或是江楓,都是他的選擇。」
  「好友之間玩的再好,也不要過度干涉對方的感情生活。」
  「二哥!」沈清辭眼看著又要炸毛,「你不懂!他怎麽能說變心就變心,喜歡的還是江楓!」
  沈鬱歎了口氣,「作為瑾年的朋友,你是希望他像之前天天把自己關在房間買醉,消沉,還是希望他重新振作起來。」
  「小弟,你還小,人生很長,沒有結果的感情,趁早放下,才是善待自己。」
  對沈鬱來說,江綿和江楓,都沒見過,只要能讓他的兄弟振作起來,他都支持。
  但是沈清辭不一樣,他真真切切和江綿做朋友,拿江綿當弟弟。
  沈清辭這下哭的更慘了,相當委屈,「二哥,你沒見過江綿,他特別特別好,人都還沒找到,年哥怎麽就不要他了。」
  沈清辭的反應把沈鬱乾沉默了,「小弟,你不會愛上那個江綿了吧?」
  「二哥,你真齷齪!」沈清辭突然提高嗓音,難以置信,「你根本就不懂!你跟年哥關系好,你就站在他那邊說偏話!」
  沈清辭又直接掛了電話,手機扔的遠遠的,氣的呼哧呼哧喘氣。
  想想又氣的哭控制不住流淚。
  已經過了十二點,沈清辭的委屈生氣不但沒有被哄好,反而更加生氣!
  哭了一會,又爬過去把手機撿回來,點開微信,給大哥發消息。
  沈清辭怕大哥,二哥那邊是傍晚,大哥在海城,時間和他一樣,都過了十二點。
  三十秒後,沒等到消息,等到了沈靖川的電話。
  沈清辭激動的點了接通,帶著剛哭過的鼻音,「大哥,你還沒睡嗎?」
  「嗯,研究在關鍵時期,很多數據要審核。」
  沈靖川停頓一下,站在走道,看了一眼還在電腦前看論文的少年,又說,「你那個朋友我沒找到,沒有一點消息。」
  不是找不到,是沒找,又不忍心將事實告訴小弟。
  沈清辭安靜了十多秒,「江綿不回來,或許是好事,他回來要是看到年哥移情別戀江楓,那該多傷心。」
  「移情別戀?」沈靖川壓低嗓音,怕江綿聽到難過,又走遠幾步。
  「是的,大哥。」沈清辭吸了下鼻子,「年哥現在很喜歡江楓,給他買好幾億的別墅,幾十億遊輪,還準備把公司股權給他一半。」
  「以前江綿跟著他的時候,他什麽都沒送給江綿,就送了他一隻小狗,還是免費從我這裡要的。」
  「沒有對比,就沒有傷害,這麽對綿綿,我現在對年哥喜歡不起來,還說了絕交的話。」
  「確實是過分。」沈靖川說,「你要是不想繼續做朋友,就換人玩。」
  沈靖川這麽說,是有私心,心疼江綿的身世,心疼他間接被時瑾年害死,心疼他的才華,才剛展露,就沒機會了。
  或許玩物就是玩物,時瑾年從來沒有真心待過江綿。
  人一失蹤,馬上另結新歡。
  「大哥……嗚嗚……還是你懂我。」沈清辭感動的眼裡又有眼淚,「二哥還支持年哥找新歡,啊……真是氣死我了!」
  「小弟,立場不同,想法也會不同,你二哥和時瑾年是多年好友,自然會站在他那一邊。」
  沈靖川又走遠了幾步,耐心開導,「而你和江綿是好朋友,自然會站到江綿這邊,不要因為這件事,影響到跟你二哥的關系,我們是親兄弟。」
  沈清辭手指卷著地毯邊緣,語調也沒剛才那麽生氣,沈靖川幾句話就安撫到要爆炸的弟弟。
  「我知道啊大哥,你懂我的,我就是生氣。」
  「大哥,你也站在我和江綿這邊的,對吧!!」
  「嗯,我站你和江綿這邊。」沈靖川沒有猶豫的回答。
  得到大哥的支持,弟弟心情總算好了不少。
  安撫好弟弟,沈靖川轉身進了書房,少年神情專注,絲毫沒被他的進出分心。
  沈靖川悄聲走到少年身旁,目光落在桌子上,呼呼大睡冒著熒光的小狗。
  這是弟弟的小狗,之前弟弟打電話來說,家裡毛毛生了四個狗崽子。
  很漂亮的小金毛。
  沈靖川伸出手指,虛虛滑過小狗肚子。
  是不是小鬼不在家了,時家那個混蛋小子,把你也扔了出來。
  這麽小的小狗,做流浪狗自己是活不了的。
  能和江綿一起被他捕捉到,應該是和江綿死在同一天。
  「司令哥哥。」少年終於看到沈靖川站在身旁,在摸他的小狗,「你也喜歡卷卷嗎?它可懂事,可聰明了!」
  「它很可愛。」沈靖川收回手,眸光溫柔看向少年。
  這麽出色好看的男孩子,真是可惜。
  時瑾年不珍惜,他會好好珍惜。
  「司令哥哥,我看了你的論文,你真有辦法……復活卷卷嗎?」
  「理論上可以,不過還有些數據需要計算和驗證。」沈靖川如實說。
  對著小鬼,他倒不怕實驗被泄露,如果能成功復活小狗,那麽人呢?
  「啊……我可以幫……司令哥哥計算!」少年相當自信,極力推薦自己,「我數學可厲害了!」
  「還有,還有,司令哥哥研究的時間回溯研究,我也想參加!我有用的!不會白吃白住。」
  沈靖川心裡湧起一股莫名的欣喜,夾著心疼。
  他一個小鬼,能吃什麽,實質的東西都無法使用。
  「好,明天哥哥帶你,我們一起做實驗。」沈靖川拒絕不了面前小鬼的請求,心疼大過於理智。
  「謝謝你!司令哥哥!」少年上身前傾,小臉輕輕貼在沈靖川胸前。
  雖然觸碰不到,沈靖川的一顆心,依舊溫柔的像水一般。
  少年只是輕輕貼了貼,很開心邀請,「司令哥哥,我們一起去睡覺吧!明天還要早起呢!」
  第257章 時間回溯之前:司令哥哥和少爺不一樣
  深秋到初冬,轉眼又到了年底。
  江綿每天跟著沈靖川在實驗室,他在物理學上的領悟能力,一次次震驚到沈靖川。
  少年憑借自己的努力,從他的研究對象,變成了得力助手。
  江綿經常來不及口頭表達,直接借用沈靖川的身體,在記錄板上拿筆刷刷刷寫個不停,或是電腦上啪啪打字輸出。
  研究所的研究員和助理們,發現這段時間他們的司令變化超級大。
  像是超級大腦上又加了一個超級大腦,好幾項研究都有飛速進展。
  他們的司令還有了一個新愛好,不忙的時候,就坐在那嗑瓜子。
  沈靖川是科研怪才,研究項目進展飛速,他們也都能接受良好。
  但是威嚴高冷的司令員,沒事就喜歡坐在那嗑瓜子,這反差著實讓所裡的眾人,好一陣研究討論。
  警務員小陳從開始的疑惑,到現在平淡接受。
  這段時間,他買的最多就是生鮮食材和瓜子。
  就感覺司令身邊多了個人似的,雖然並沒有看到人。
  實驗室,少年抱著小狗,站在其中一個研究員小姐姐身旁,專注的幫著盯實驗過程。
  沈靖川抬頭看了一眼遠處那道白乎乎散發熒光的身影,接通了沈清辭的電話。
  「大哥,快要春節了,你哪天回家,爸媽還沒回來,家裡有隻我和二哥,孤單寂寞冷。」
  「二哥也才剛回來。」沈清辭的嗓音悶悶不樂,「我跟他還沒和好呢,我不想理他。」
  「這麽記仇,那是你二哥。」沈靖川很無奈。
  上次通話後,兩人沒再聯系,彼此都沒在提起江綿。
  「大哥,你不知道,我跟年哥絕交了。」
  沈清辭聲音氣鼓鼓的,「二哥回來,去見了年哥,也不帶我去。回來還說我不該一點不關心年哥,你說我氣不氣!」
  沈靖川看了一眼江綿,走到角落窗戶,問,「時瑾年不好嗎?還要你關心。」
  沈清辭半天沒說話,沈靖川耐心等著。
  跟江綿朝夕相處,兩人的關系越來越近,江綿在意的人,沈靖川會不自覺的關注。
  「年哥大概瘋了,鼎盛年會上,他不但把江楓帶去年會,還宣布將手裡三分之二的股權都贈與江楓!」
  「就那麽愛嗎?」沈清辭憤憤不平,「一想到江綿,我就替他不值。」
  沈靖川嘲諷的輕笑了一聲,「這麽看,他是很愛。」
  「咳!不說年哥了。」沈清辭又轉回打電話的目的,「大哥你哪天回來啊?我好給你接風。」
  沈靖川想了想說,「我的實驗在關鍵期,我走不開,春節暫時不回去。」
  「啊……」沈清辭頓時垮了下來,隔著手機都能聽出來,他很難過。
  「大哥,你不回來,那過春節有什麽意思啊,一家人不就是要團圓嗎?」
  「春節有很多次,不缺這一年。」沈靖川下定決心,不會輕易改變。
  沈清辭沉默片刻,像是妥協了,開口又轉了話題,「大哥麻煩你繼續幫我找江綿,好嗎?」
  「嗯。」沈靖川違心的應下。
  沈清辭難過的掛了電話,沈靖川靠在窗邊,目光看向依舊專注的少年。
  實驗是關鍵時候,但沒到離不開他。
  這麽多年,心裡多少對父親有些怨氣,父親不支持他做科研,那就春節也做實驗不回去。
  其實,更深的原因,是他若是回京市,就會帶著江綿一起回去。
  如果江綿再見到時瑾年,不想跟他回來,到時候要怎麽辦?
  時瑾年已經有新歡在側,還是那麽喜歡的,連公司股份都能直接送。
  江綿對他來說,不只是研究對象,還是重要的夥伴。
  兩個人像是相依為命,知道彼此最重要的秘密,也能分擔彼此的辛苦。
  少年抱著小狗,一陣風似的衝了過來,揚起小臉,「司令哥哥,汪伊曼姐姐實驗做的非常精確,特別棒!」
  沈靖川抬眼,掃了一圈實驗室,見沒人看這邊,抬起手虛虛摸在少年發頂,認真表揚。
  「綿綿也非常棒!我的實驗室,多虧有你在幫忙。」
  「那可以吃炸薯條嗎?」少年的大眼睛巴巴的望著他。
  沈靖川這段時間吃的雖然胖了兩斤,但還是不忍心拒絕小鬼,晚上回去多運動一會吧。
  「沒問題,一會讓小陳去給你買。」
  沈靖川思索再三,瞞下小弟還在找他的消息。
  若是知道小弟一直惦記他,小鬼肯定忍不住想多知道小弟的消息,不可避免也會問到時瑾年。
  與其最後會傷心,還不如不要知道,就這樣做個開心的小鬼就很好。
  晚上回家,江綿的薯條安排上,另外加了炸雞塊和炸鱈魚條,外加一杯奶茶,都是他愛吃的。
  沈靖川的鼻腔裡都是炸物的香味,這些以前他都不愛吃。
  最近吃的有點多。
  看著吃的超級開心的少年,沈靖川的心情跟著好了起來。
  「還有三天除夕,海邊有煙火秀,到時候我帶你一起去看。」
  「好呀!好呀!司令哥哥,你真好!」
  少年用著沈靖川的身體,愉快的嚼著薯條,微微彎起眼睛。
  冷靜自持,一心專注科研的沈靖川,有在意的人,也不免有了比較的心思。
  人都私心,他隨口就問了出來,「綿綿覺得是我好,還是時瑾年好?」
  問出口的一瞬,又開始後悔,後悔的同時,也更想聽到少年心裡的答案。
  原本愉快吃薯條的少年,手指捏著薯條,不動了。
  沈靖川將少年從身體裡拎了出來,放下手裡的薯條,溫聲說,「抱歉,我收回這個問題。」
  「不要收回。」少年靠在沈靖川肩膀,「剛才我就是突然很想少爺,想了一會。」
  「司令哥哥和少爺不一樣,少爺經常會凶巴巴的,司令哥哥很溫柔,從來不對我發脾氣。」
  少年微微蹙起眉頭,盡量想要表達清楚,「嗯,司令哥哥和少爺不一樣,少爺是少爺,司令哥哥是司令哥哥,不能放在一起。」
  江綿說不明白,為什麽不一樣,心裡就是覺得不一樣。
  「真的好想少爺,不知道他過得好不好。」少年小聲嘀咕了一句。
  第258章 時間回溯之前:一定很辛苦吧
  他確實和時瑾年不一樣,這一點沈靖川心裡清楚。
  綿綿這樣子就是,還沒開竅,他糾結這個做什麽,為難小鬼了。
  沈靖川自嘲笑笑,偏頭看靠在他肩膀的小鬼,「時瑾年過得很好,你放心吧。」
  有新人在側,高調示愛。
  默了默,沈靖川又說,「你認識的那些朋友,也過得很好。」
  少年忽然坐直了,看向沈靖川,「司令哥哥,我的朋友你也認識嗎?」
  「沈清辭……認……認識嗎?」
  「他是少爺的好朋友,對我很好,卷卷就是他的小狗,他還會給我買好吃的。」
  「好想沈哥啊!」少年嗓音夾著委屈,「我死了,他應該會難過一下吧。」
  聽著少年的話,沈靖川心裡泛起綿綿密密的心疼。
  小弟何止難過,因為你,和時瑾年都絕交好多天,還沒和好。
  可是這些不愉快的事,不該讓江綿承受,他已經夠可憐。
  沈靖川心疼江綿,於是編了個理由。
  「沈清辭他難過的,不過,現在已經恢復過來,他們過得很好。」
  「他們都從悲傷中走了出來。」沈靖川的大手虛虛撫在少年發頂,柔聲勸慰,「綿綿也要開心起來,好不好。」
  「就算這個世界上,其他人都看不到你,你還有我,我會一直陪著綿綿。」
  沈靖川不想江綿知道,時瑾年移情別戀。
  也不想江綿知道,弟弟還放不下他。
  他的私心,就是想江綿快樂一點。
  活著的時候已經那麽可憐,死後不該一直被困著。
  少年默默沒吱聲,明顯的還是情緒低落,連喜歡吃的炸物都不吃了。
  沈靖川又溫聲說,「沈清辭是我親弟弟。」
  「啊!!」少年睜大眼睛,盯著沈靖川,滿眼震驚,「你是沈哥的大哥!」
  沈靖川微笑嗯了一聲。
  少年殷切望著沈靖川,「一定是因為,司令哥哥是沈哥的大哥,我死後,才會被司令哥哥收留吧!」
  這個問題,沈靖川回答不上來,這些天他也在研究,為什麽綿綿能寄生他的體內。
  「司令哥哥,你真的是沈哥的大哥啊!」
  少年一隻胳膊支在桌子上,托著下巴,仔細打量沈靖川,「好神奇哦!司令哥哥長得跟沈哥是有些像。」
  「嘴巴有點像。」少年伸手修長的食指,點在沈靖川是唇上,接著又移到鼻尖,緩慢上移。
  「眉毛很像!之前我怎麽都沒發現呢?」
  少年研究的專注,認真,一點不覺得這個動作有些過於曖昧。
  雖然沈靖川感覺不到少年的觸碰,但是可以看到。
  他有些緊張,端坐著一動不動,也不看少年,努力維持表面淡定。
  好在觸摸到眉毛,手指移開了,沒再繼續。
  「司令哥哥,我突然感覺,我們好親切啊!」
  少年笑的眉眼如畫,「你是沈哥的大哥,真好!」
  沈靖川心裡微微歎息,他一個三十來歲的老男人,被一個小鬼無意撩的像個毛頭小子。
  他自持力很強,很快心緒平靜。
  沈靖川再開口語調帶了幾分寵溺,「親近的小鬼,剩下的薯條,炸雞還吃嗎?」
  少年抗議,「不可以叫我小鬼,叫我綿綿!」
  誰想當鬼啊!
  「我不吃了。」少年搖搖頭,好心勸沈靖川,「司令哥哥,你也別吃了,晚上吃多了睡覺不舒服。」
  沈靖川無奈失笑,到底是誰晚上吃的多啊!
  這麽多年,他飲食都很有規律,晚上不會吃夜宵,更不會吃多。
  遇到小鬼後,經常晚上吃很多。
  「我聽綿綿的,也不吃了。」沈靖川將餐桌收拾乾淨,上樓去洗澡。
  江綿抱著小狗倏地跟了進來,看著沈靖川放洗澡水。
  浴缸裡水漸漸漲了起來,看的江綿眼饞,以前他也喜歡泡浴缸的。
  「司令哥哥,我可以進到你的身體裡,一起泡澡嗎?」少年躍躍欲試。
  「不行。」沈靖川一秒沒猶豫,乾脆拒絕,「你和卷卷都不需要洗澡。」
  沈靖川有自己的道德底線和標準,江綿用他的身體洗澡,這麽私密的事情,絕對不可以。
  對小鬼的心思不一樣,和做些親密動作與感受,是兩回事。
  即使他還是一個沒開竅的小鬼,沈靖川也足夠尊重。
  男男也是授受不親,怎麽能一起洗澡。
  沈靖川無奈拍了拍少年的小腦袋,「書房電腦開著,去書房等我。」
  心思單純的少年,覺得洗澡和吃飯一樣,為什麽不行呢?
  雖然想不通,但是江綿是個很乖的小鬼,被拒絕後,抱著小狗自覺出去了。
  鼎盛集團總裁辦公室。
  集團已經春節放假,整個辦公樓,除了值班保安,只有時瑾年辦公室燈還亮著。
  沈鬱坐在時瑾年辦公桌對面,指尖一下一下點著桌面,愁眉不展看著好兄弟。
  看著比前幾天又瘦了。
  「既然喜歡江楓,好好的談戀愛,為什麽又瘦了?」
  「再瘦就脫相了,你在做什麽,瑾年?」
  沈鬱平時脾氣很好,極少生氣,看到好兄弟這樣,心裡有氣,又擔心。
  時瑾年合上筆帽,收起合同,這才看向沈鬱,「也沒做什麽,只是做我想做的。」
  沈鬱盯著多年好友,想從他的臉上看出破綻,但是,除了又瘦了外,看不出其他情況。
  雖然看不出來問題,但是沈鬱就是感覺好友有些不對勁。
  他尊重好友選擇的同時又難免擔憂。
  「瑾年,你是不是身體出現問題了,你比我出國前瘦了很多。」沈鬱頓了頓,又說,還是說江楓把你榨幹了?」
  提到江楓,時瑾年垂下眼皮,掩去眼中的一閃而過的厭惡。
  只不過是演戲,他連江楓的手都沒碰過。
  身體也沒什麽問題,只是太想綿綿了而已。
  時瑾年抬起眼皮,唇角扯出一絲無奈的笑,說著令自己惡心的話,「他太能折騰了。」
  江楓背後的勢力,一直沒查到,如果最後要殊死一搏,不能牽連到好友。
  沈鬱笑不出來,「既然那麽喜歡那個江楓,為什麽不帶來大家一起吃個飯?」
  「再等幾天,會帶他去的。」
  時瑾年開始趕人,「明天就是除夕,回去過年吧,別在我這研究了,你該回去闔家團圓。」
  沈鬱收回研究視線,眼底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可惜,「大哥不回來過春節,團圓終究不圓。」
  「執行任務嗎?」時瑾年問。
  「不是,說是研究有突破進展,走不開。」沈鬱長籲一口氣,站起身,臨走不忘叮囑,「多吃點,保重身體。」
  送走沈鬱,時瑾年站在辦公室巨大落地窗前,望著樓下遙遠渺小的點點霓虹,臉上沒有了強裝的面具。
  時瑾年額頭抵在落地窗,緩緩閉上眼睛,蓋住眼底化不盡的焦灼與悲傷,修長纖瘦的手指貼著玻璃,一遍遍叫著江綿的名字。
  「綿綿,等了很久吧,一定很辛苦。」
  「綿綿,明天,我就能見到你了。」
  突兀的手機鈴聲,打斷思緒,時瑾年看了一眼來電人,臉上的神情變得厭惡,還是接起了電話。
  「男朋友,明晚除夕,我們在青園過年吧!」
  江楓咯咯笑起來,「我有禮物要送給你,你不來,就見不到了哦!」
  第259章 時間回溯之前:無時無刻不在想你
  江楓咯咯笑起來,「我有禮物要送給你,你不來,就見不到了哦!」
  「你勾結的人是時東來?」時瑾年手指緊握手機邊緣,陰鬱的眼底掀起暴戾。
  「明晚再告訴你正確答案哦!」江楓夾著嗓音,聲音妖嬈做作。「時總,別生氣啊,那麽凶人家會害怕。」
  時瑾年閉起眼睛,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激憤與惡心,沉聲問,「江綿怎麽樣了?」
  「哎呀!時總,在新歡面前,這麽關注舊愛,我會吃醋的哦。」江楓咯咯又笑了起來,「一吃醋,我就會虐待你的舊愛哦!」
  「你敢!」時瑾年緊握拳頭,手裡的手機都快要捏碎了,「江楓,你要的我都給你了,你要是敢對江綿不利,我不怕與你們魚死網破。」
  「開玩笑啦,時總。」江楓因為惹怒時瑾年心情愉快,笑的愈發猖狂。
  「明天我會帶江綿一起過去,不過,你要記住,不要聯系青園的人,不要妄圖耍小聰明。」
  「江綿在我手上。」江楓不再嬉笑,語氣變得認真,「我知道你在監控我,不過,我也在監控你。」
  「明天獨自一人來青園赴宴,要是你敢耍詐,我敢保證,你連江綿的屍首都見不到。」
  時瑾年緊捏著拳頭骨節泛白,咬緊後槽牙,腦子裡一瞬間有了一百種弄死江楓的辦法。
  可是他們手裡有綿綿,而他唯一在乎的只有綿綿。
  明天是唯一能見到綿綿的機會。
  時瑾年沉沉吸了口氣,拳頭握的更緊,「我會按照你們要求,你們最好也不要耍詐,要不然,大家同歸於盡。」
  「嘖!放心,明天晚上青園,不見不散。」
  電話已經掛斷,時瑾年還握著手機,站在落地窗前,靜立良久才下樓。
  回到抱山園已經晚上十二點,張叔還在等著少爺回來。
  見到時瑾年進門,上前取出要換的拖鞋,接過脫下的外套。
  「少爺,明晚除夕,你有沒有想吃的菜,我提前安排。」
  時瑾年穿上拖鞋,神情平靜,隻說了句,「沒有。」
  便徑直往樓上走。
  明晚見到綿綿,他病還沒好,不用吃飯,他一個人吃年夜飯,有什麽意思。
  張叔手裡拿著外套,站在玄關,看著時瑾年身影上了二樓,滿眼心疼與擔憂。
  他照顧了少爺二十年,這段時間時瑾年的狀態,讓他憂心忡忡。
  上次從江家抱了江綿用過的舊被子,天天晚上蓋著不肯換。
  白天又高調跟江楓談戀愛,贈送那麽多股份,鬧得沸沸揚揚。
  開始他也懷疑少爺被威脅,可是都過去三個月。
  少爺不可能被威脅這麽久,一點不反抗,還對江楓那麽好,花了那麽多錢送遊輪。
  少爺是惦記著江綿,又享受著江楓嗎?
  可憐的江綿,到底是身世不好,比不過江楓,所以在抱山園的時候,即使少爺喜歡,也沒送過他值錢的禮物。
  時瑾年回房洗了澡,躺在江綿的床上,拉過被子抱在懷裡。
  被子上隱約還能聞到一點點屬於江綿的味道,他閉上了眼睛。
  迷迷糊糊間,好聞味道變得清晰起來,時瑾年深深嗅了一下,確實是江綿的味道。
  他猛地睜開眼睛,對上了少年澄澈含著淚的眼睛。
  「綿綿?」時瑾年試著叫了一聲,卻不敢觸碰少年,生怕一碰,就會消失。
  「少爺,是我,綿綿。」少年眼裡噙滿淚水。
  兩個人面對面躺在床上,少年的眼淚順著眼角,滑過鼻梁,落在枕頭裡。
  「少爺,你怎麽瘦了這麽多,是不是過得不好?」
  少年冰涼修長的手指輕輕撫摸時瑾年的側臉,依戀不舍。
  「綿綿,我過得不好,特別特別想你,無時無刻不在想你。」
  「少爺,我也好想你。」少年撲進時瑾年懷裡,纖細的手臂摟住時瑾年的腰,小聲在懷裡抽噎。
  時瑾年幾乎同時擁抱住了日思夜想的人,唇緊貼著少年的額頭。
  「綿綿。」時瑾年拉過被子將人抱住,「綿綿,你身上很冷,我抱著你,把身上捂熱,就不冷了。」
  少年揚起臉,與時瑾年對視,眼睛裡溢滿悲傷,「少爺,我已經死了啊!捂不熱。」
  「不可能,怎麽會捂不熱,你沒死。」時瑾年嗓音哽咽,隻覺連呼吸都是痛的。
  他不管不顧,緊緊摟著日思夜想的人,「綿綿你好不容易回來了,不許亂說。」
  「少爺……嗚嗚……我真的死了。」少年抽泣起來,「你忘了我吧!不要折磨自己,我喜歡少爺之前的樣子。」
  「綿綿,死了也不要緊。」時瑾年雙手捧住少年冰冷的臉頰,目光哀求,「不要離開我,是人是鬼我都要,不要離開我,好不好。」
  少年戀戀不舍望著時瑾年,哭的上氣不接下氣,還不敢大聲抽泣。
  時瑾年見少年不回答,心裡莫名恐慌,緊緊要少年扣進懷裡,仿佛這樣就能將人牢牢鎖在身邊。
  過了好一會,少年停下抽泣,藏在時瑾年懷裡,聲音悶悶的,「少爺,你要好好活著。」
  「我要走了。」
  話剛落音,不等時瑾年反應,懷裡的人突然消失。
  「綿綿!綿綿!」
  時瑾年猛地掀開被子,睜開眼睛,急切的搜尋少年的身影。
  哪裡有江綿的身影,剛才的一切是做夢。
  他第一次夢到了綿綿。
  時瑾年禿然的倒在床上,目光沒有聚焦的望著天花板。
  外面天光大亮,男人躺在床上一動不動,時間仿佛靜止,如果沒有眼角滴落的眼淚。
  不知過了多久,張叔過來敲門,「少爺,賀大少爺帶了禮物過來了。」
  男人的眸光微動,緩慢起身下床,走到門口說了句,「我一會下去。」
  賀州元等了好一會,見到時瑾年從樓上下來。
  「瑾年哥哥!」賀州元站起身,看清時瑾年的一瞬,臉上的笑容僵住,又變得難以置信。
  時瑾年穿著深色休閑裝,合體裁剪的衣服,卻顯得大了不止一號。
  「瑾年哥哥,你瘦了好多,身體不舒服嗎?」賀州元滿眼擔憂。
  兩個月前他就看到,別人的朋友圈發的,時瑾年和江楓高調出席各種活動。
  斷斷續續又看到,還為他買別墅,遊輪,送公司股權。
  原來時瑾年愛的不是他,愛的是江楓。
  時瑾年那麽愛江楓,這兩個月他偷偷哭了很多次,最後還是抵不住思念,過來看看日思夜想的人。
  第260章 時間回溯之前:團圓不包括青園
  「我沒事,就是工作忙。」時瑾年神色倦怠,在沙發主位坐了下來,彷佛昨夜沒睡好,「什麽時候回來的。」
  「前天。」賀州元跟著坐了下來,「一直想過來看你的。」
  賀州元試探的問,「瑾年哥哥,江楓沒來陪你一起過除夕嗎?」
  「約了晚上去青園過除夕。」時瑾年敷衍的回答。
  賀州元的臉色變了下,又立刻彎起唇角,笑著道,「瑾年哥哥對江楓真好。」
  時瑾年靠在沙發上,半闔著眼,臉上沒什麽表情,也沒接賀州元的話。
  寬敞明亮的客廳隻兩個人,落針可聞。
  賀州元搭在大腿的手指蜷了蜷,他看出來時瑾年不想談這個話題,甚至不要想說話。
  可能是瑾年哥哥太累了吧,賀州元安慰自己。
  「瑾年哥哥,你看起來很累,我……不打擾你了。」
  賀州元不舍的站起身,「你好好休息,提前祝你新年快樂。」
  說完後,賀州有些尷尬,轉身想落荒而逃。
  身後時瑾年聲音傳來,「州元,好好完成學業,如果家裡容不下你,也有條後路。」
  賀州元的心像是被無形的手攥了一下,他猛然轉身,看向靠在沙發,閉著眼睛的男人。
  頹廢,孤獨。
  像是告別的話。
  賀州元心裡苦笑,怎麽可能,瑾年哥哥有了愛的人,這是要和他保持距離了。
  不過,是中肯的建議。
  那個家,容不下他,連回來過年都要被後媽和私生子甩臉子。
  賀州元努力擠出微笑,輕聲說,「好的,瑾年哥哥,我記住了。」
  客廳又陷入安靜,時瑾年依舊閉著眼睛,腦子裡都是昨晚的夢。
  張叔放輕腳步,走了過來,見時瑾年半闔著眼睛,沒有睡著,便輕聲詢問。
  「少爺,早餐準備好了,現在要吃嗎?」
  時瑾年睜開眼睛,站起身,「張叔,我不餓,給我拿點安眠藥來,我還要睡會。」
  「少爺,要不吃點東西再睡。」張叔面露擔憂,「再瘦下去,身體會垮的。」
  「我一點不餓。」時瑾年似乎有些不不耐煩,催促道,「把你吃的安眠藥,給我一點。」
  張叔無奈,去給時瑾年取了一次的藥量,又端了一杯溫水。
  時瑾年接過服下,長舒了一口氣,回到房間。
  江綿的房間沒有江綿的味道,但是夢太真實。
  再睡著,是不是還能夢到綿綿。
  夢不到也不要緊,晚上就可以見到綿綿。
  只是他太想綿綿,想每時每刻都能看到。
  時瑾年掀開破舊的被子,躺下閉上眼睛。
  沈靖川的床上,只有散發著白乎乎熒光的小狗,眨眼間,消失的少年身影再次出現。
  少年蜷縮著身子,嘴裡夢囈般的發出「嗚嗚」的嗚咽聲。
  睡著的小狗和沈靖川幾乎同時醒了,小狗站起來,湊近小主人,伸出舌頭舔小主人的臉頰。
  沈靖川撐著手掌坐起,俯身靠近,「綿綿,綿綿醒醒。」
  小狗和沈靖川雙重叫醒,少年睜眼,淚眼朦朧,看清眼前人是誰時,沒忍住癟了癟嘴,哭的更傷心了。
  「綿綿,怎麽了?」沈靖川擔憂又心疼,又有些束手無策,他觸碰不到綿綿,想抱抱他的安慰都做不到。
  「是做噩夢,還是哪裡不舒服?」
  少年連著抽噎幾下,帶著哭腔,看上去傷心極了,「做……做噩夢。」
  接著又否認道,「不是噩夢,是……是是傷心的夢。」
  沈靖川的大手虛虛撫摸少年發頂,溫聲開導,「綿綿夢到什麽了,跟我說說,或許我能幫你。」
  少年噙著淚的大眼睛,透著濃稠的悲傷情緒,嘴唇翕動。
  最終搖了搖頭,垂下眼皮,哽咽著說,「我……我不想說。」
  江綿不想說,他夢到少爺變得好瘦好瘦,抱著他說,每天都在想他,離不開他。
  他也很想少爺啊。
  可是他已經死了,和少爺不一樣,少爺有自己的生活。
  「不想說沒關系,夢都是反的。」沈靖川心疼的哄著少年,「醒了就不要沉浸在夢裡的情緒,綿綿現在過得很好。」
  「以後,綿綿會過得更好。」沈靖川語調溫柔篤定。
  他的實驗在綿綿幫助下,有了質的進展。
  助理研究員王正,已經成功復活了一隻,捕獲到的小貓靈魂。
  復活綿綿,理論上是可以的,只是條件太苛刻,正常手段,極難找到合適宿體,急不來。
  如果將來,能遇到合適的宿體,復活江綿,不是不可能。
  到時候,綿綿已經淡忘時瑾年,回京市,見到時瑾年和江楓,不會那麽難過。
  小弟若是再見到綿綿,即使長相變了,一定還會激動的像猴子一樣,上躥下跳。
  少年很聽話,帶著濃濃鼻音點點頭,坐了起來,把小狗抱在懷裡。
  像兩隻無家可歸的小可憐,相互依偎取暖。
  江綿以為剛才經歷的都是夢,短暫傷心後,依舊相信少爺沒有他,過得很好。
  只是他很想少爺,偷偷的想一下。
  見小鬼不哭了,還是悶悶不樂,沈靖川又繼續耐心哄。
  「綿綿,今天是除夕,我們起床一起貼春聯,哥哥給你做一大桌好吃的,好不好?」
  「一大桌嗎?」少年抬起頭,注意力終於被吃的吸引。
  看到吃的有效,沈靖川深感欣慰,「嗯,我定了巧克力蛋糕,一會小陳應該要送來到了。」
  少年擦了擦眼淚,抱著小狗,邊下床,邊催,「司令哥哥,那你快起床……別耽誤拿蛋糕!」
  成功用吃的轉移小鬼注意力,沈靖川松了一口氣,起身下床。
  沈靖川換好衣服從衣帽間出來,守在門口的江綿就急吼吼的問,「司令哥哥,蛋糕還沒來嗎?」
  「還有半個小時。」
  沈靖川下樓,身旁跟著小尾巴。
  「可以讓小陳哥快點嗎?好久沒吃到蛋糕了,想吃!」
  「快到了,我們先貼春聯。」
  「晚上看煙花秀嗎?」
  「看,吃了晚飯就去看。」
  除夕夜,千家萬戶慶團圓,只是不包括青園。
  黑色邁巴赫停在青園門口,助理TIM上前拉開車門,Rain一身黑色西裝,外面套著黑色大衣,從車裡下來。
  目光看向青園大門,他問,「時瑾年有沒有聯系時東來?」
  TIM關上車門,跟了上來,「先生,我親自盯著青園,從昨天給江楓給時瑾年打電話起,就斷了青園所有聯系方式,他們被軟禁著,時瑾年也沒有聯系。」
  「呵。」Rain唇角勾起,「時瑾年還真是把那個江綿看的比他命還重。」
  知道時東來壽宴,那天他是想來看看,能不能碰到能聯手對付時瑾年的人。
  沒想到隨便救了個殺人犯,殺的人居然是時瑾年的心頭肉。
  怎麽能不叫他驚喜呢?
  Rain抬頭看了一眼牆上龍飛鳳舞的「青園」兩個,夕陽映照,好不威風。
  今天就是為父母和哥哥報仇的日子。
  保鏢打開了青園大門,Rain徑直走了進去。
  時東來看到來人是陌生人,握緊拐杖,上前質問,「你們想做什麽?光天化日,這是京市!還有沒有王法!?」
  「噓。」Rain唇角勾起,做了一個噤聲手勢,「時東來,先別激動,今晚,我要請你看場大戲。」
  「你想做什麽!」時東來氣的臉漲紅。
  這個人他確實不認識,但是又有些熟悉。
  Rain脫掉大衣,隨意往沙發一坐,看向時東來,露出微笑,「聽說你還有一個極為疼愛的養子,是個癱子。」
  「今天是除夕,一家人要團聚的,把他也一起請下來看戲。」
  「是。」TIM應下,兩名保鏢不顧時東來阻攔,徑直上樓,尋找時延吉。
  Rain點了一支煙,吸了一口,吐出煙圈,一臉嘲諷道,「聽說你隻愛養子,視親兒子如同仇敵?」
  「哼!」時東來被保鏢架住,動彈不得,語氣還是時分硬氣,「這是我的家事,你到底想怎麽樣?」
  Rain彈了彈煙灰,笑道,「我要在你的面前,殺了你親生兒子和養子,你說如何?」
  第261章 時間回溯之前:結果都是一樣的
  時東來氣的喘氣,怒聲質問,「你到底是誰?」
  「我?」Rain掐滅煙頭,雙腿交疊,眼神變得冷厲,「我是曲軒的兒子,曲同舟。」
  「今天來了結你們父子的命。」
  時東來臉色突變,眼裡神色複雜,有疑問,震驚,還有驚喜,連說話的聲音都變得顫抖。
  「你是小軒的兒子同舟,你沒死!」
  時東來掙扎著,想要靠近,卻被保鏢死死扣住。
  Rain猛然起身,揪住時東來衣領,眼裡是瘋狂的恨意,「我怎麽能死,你們不死,我怎麽能死!」
  時東來被對方的眼神嚇住,怔怔看著對方。
  保鏢抬著輪椅下來,時延吉癱靠在輪椅上,無力掙扎著反抗。
  看到時東來被陌生人揪住衣領,無能怒吼,「放開我父親!」
  Rain挑釁看向被推過來的男人,看清男人臉的一瞬,神情猛然怔住。
  直至時延吉被推到跟前,Rain猛地松開時東來,蹲下身,握住時延吉的手,與他平視。
  「哥哥,我是同舟。」Rain聲線發抖,「我是你的雙胞胎弟弟。」
  巨大的驚喜衝擊,男人一時間不知該說什麽,握緊哥哥的雙手,眼睛濕潤。
  哥哥的臉,太像父親。
  只要一眼,就能認出來這是比他早出生五分鍾的哥哥。
  「哥哥。」Rain捧住時延吉的雙手,貼在臉上,「我沒想到,你還活著,我還有親人。」
  時延吉盯著面前看上去比他年輕的男人,這雙眼睛跟他很像。
  「父親?」時延吉看向時東來,「我不是孤兒嗎?這真是我弟弟嗎?」
  時東來被保鏢扣著,眼裡閃動著激動與欣慰,「延吉,你確實有一個雙胞胎哥哥。」
  「我是怕你知道身世傷心,才隱瞞了你的身世,給你改了姓名。」
  「你怕哥哥傷心?」曲同舟哈哈哈笑了起來,緊緊抓著哥哥的手,言辭懇切。
  「哥哥,你別信他,就是他害死了爸媽!」
  「當年曲家也是豪門,但是爸爸公司周轉不靈,家裡被工人惡意放火,你被及時抱了出去,我被抱出去時,昏迷不醒。」
  「我的病,國內醫療治不好,爺爺奶奶便帶著我出國治療,沒想到一去竟是永別。」
  「是他!」曲同舟悲憤指向時東來,「他和父親本是戀人,卻拋棄父親,先結婚娶妻!」
  「什……什麽?」時延吉臉色煞白,難以置信看向時東來,「你和我親生父親戀人?」
  那他算什麽?
  曲同舟跪在哥哥輪椅邊上,神情悲戚,「父親和母親結婚生下我們後,時東來怨恨父親結婚生子,便找人將父母的車撞下山崖。」
  「這麽多年,我以為你和父母都死了。」
  「哥哥,不要認賊作父!我們家的不幸,都是他造成的!」
  好一個認賊作父。
  時延吉一時難以接受這樣的結果,呼吸短促,怨恨的看向時東來。
  這樣的眼神,讓時東來慌了,他掙扎著想要過去抱時延吉。
  「延吉,不是的,你父母是被公司工人所害,我趕過去的時候,只有你還活著,我沒害死他們!」
  「哥哥,別聽他的,他騙你!他名義上讓你去跟時瑾年鬥,實際是想你死在他兒子手下!」
  曲同舟雙手抓緊哥哥手臂,「哥哥,你都被時瑾年陷害癱瘓,這還不是最好的證明嗎!」
  「你不要說了!」時延吉大喊一聲,羞愧的別過頭,不看兩人。
  如果他和時東來只是父子,或許他還會相信時東來的話,可是,他動了不該動的心思。
  還一直沾沾自喜。
  結果是個笑話。
  「好好,我不說了,哥哥。」曲同舟松開哥哥,以為哥哥是接受不了認賊作父,又安慰道,「等我給父母了仇,就帶你回德國。」
  天色漸漸暗了下來。
  時瑾年猛然醒了過來,側身拿起床頭江綿用的鬧鍾一看已經下午五點。
  隨即又平躺在床上,睡了一天沒有夢到綿綿。
  所以綿綿,要去青園才能見到你嗎?
  時瑾年很快洗漱,穿上那套,上次去時東來壽宴穿的灰色西裝。
  西裝領上帶了一枚閃耀的皇冠領針。
  也是上次去時東來壽宴,送給江綿戴的領針。
  張叔勸時瑾年吃一口墊墊肚子,時瑾年拒絕了。
  換好鞋子,臨進車庫電梯,時瑾年轉身,看向照顧了他近二十年的管家。
  「張叔,晚上和傭人們好好過個年。」
  「好,少爺。」張叔臉上一點沒有過年的喜氣,「我晚上九點過去接你回來,時間可以嗎?」
  「不用接。」時瑾年拒絕,「張叔,幫我一直守著抱山園吧,綿綿的房間要一直留著。」
  「少爺。」張叔心裡突然心裡很難過,還想再說些什麽,時瑾年已經進了電梯,電梯門合上。
  時瑾年進青園時,恰巧聽到了時東來驚慌的解釋。
  「同舟,我那麽愛你父親,怎麽會害他?你誤會我了,我愛他還來不及!」
  同舟?曲同舟?
  時瑾年很快明白過來江楓背後,他一直查不到的人誰。
  原來如此麽。
  隨即眼底閃過,快要掩飾不住的哀傷,時東來和他們勾結在一起,對付他。
  時瑾年大步走近,看著還跪在時延吉腳邊的男人,卻被TIM擋在身前。
  「你和江楓要的鼎盛的一切,我都給了你們。」時瑾年看向跪著的男人,「現在,把江綿交給我。」
  「你來做什麽?!」時東來看到親兒子更加來氣。
  當年要不是他的母親跟父親說,看上了他,想要聯姻,他也不會被逼著娶他母親,背叛曲軒。
  這個不該生下來的兒子,和他的母親,才是罪魁禍首。
  「來做什麽?當然是看看我的好父親,是如何聯合情人的孩子,奪取鼎盛,出賣國家!」
  時瑾年聲音悲切,眼裡卻都是嘲諷與絕望。
  「我……」時東來想要反駁,突然頓住。
  時瑾年的意思是,同舟拿到了鼎盛?
  他本來就是想時延吉繼承鼎盛,現在曲軒的另一個兒子得到了鼎盛。
  結果都是一樣的。
  曲同舟見時東來沒有反駁,慢慢站了起來,神情變得傲慢。
  「時瑾年,你活的真可悲啊!你看看你的好父親就,是這麽愛你的!」
  「想見你的心頭肉嗎?」曲同舟唇角勾起。
  「既然知道江綿是我的心頭肉,就趕緊把他交出來!」
  時瑾年握緊拳頭,眼底泛紅,幾乎咬牙切齒,「要不然,今天誰也別想走出這裡!」
  第262章 時間回溯之前:綿綿,新……年……快樂……
  曲同舟不急不慢,從桌子上端起一杯透明液體,走向時瑾年,遞到他面前。
  「喝了它,我就讓你見江綿。」
  曲同舟晃了晃杯子裡是液體,「你的心頭肉就在外面,江楓看著,喝了他,我就帶他進來見你。」
  時瑾年目光落下晃動的酒杯,心裡那個他不想面對的答案,似乎愈加清晰。
  可是他還是不願意相信。
  這杯酒不能喝,還沒見到綿綿。
  他做的所有妥協與隱忍,都是為了見到綿綿。
  還沒見到綿綿,他還不能死。
  時瑾年撩起眼皮,勾起唇角直視曲同舟,說,「是嗎?我不信。」
  話落音一瞬間,時瑾年轉身往門外衝去。
  攔在門口的保鏢被時瑾年幾拳打倒在地,越過大門,一輛黑色商務車停在門口。
  車外守著七八個保鏢,攔在前面。
  黑色商務車車門大開,那道日思夜想的身影出現在時瑾年眼前。
  少年臉色蒼白沒有一點血色,閉著眼睛,坐在座位上,臉上裹著一層極薄的寒霜。
  坐在後面的江楓,握著匕首,抵在少年的脖頸,得意的看向身後跟過來的Rain。
  接著,江楓又看向時瑾年,「時總,我真羨慕江綿這個蠢貨,你為他居然什麽都願意舍棄。」
  「我究竟哪裡比不上這個傻子呢?」
  時瑾年的心像是猛的被人攥住,狠狠扭動,撕扯,疼痛在心臟四散開來。
  痛的他攥緊心口的布料,隔著保鏢,眼睛死死盯著那道,早已沒有生命體征的身影。
  當初,第一次看到江楓給他的照片時,心底就有了不願意承認的答案。
  即使他們化妝和偽裝的再好,他還是看出來了。
  昨晚江綿托夢告訴他,他還是不願意承認,承認江綿早就死了。
  「喝了它,就可以帶著你的心頭肉走了!我說話算數。」曲同舟走過來,微笑優雅的遞上那杯酒。
  他篤定時瑾年會喝,賭注下的越多的時候,怎麽會輕易放棄認輸。
  江綿成了他的執念。
  正如復仇成了他的執念一樣。
  時瑾年接過酒杯,目光一直沒有離開過江綿,這次沒有猶豫,喝了下去。
  來的時候,不就想到會是這樣的結果嗎?
  對方處心積慮對付他,用江綿威脅他,怎麽會輕而易舉的讓他安全離開。
  從答應江楓條件那天起,他就在清醒的一步步走向死亡。
  時瑾年將酒杯一扔,走向商務車。
  小傻子死了,也是他的人,要和他在一起。
  什麽時候對小傻子心動的呢?
  第一次見到他,破天荒的讓他取悅自己?
  看到他高燒昏倒在抱山園門口?
  他一本正經學著電話手表裡的笑話哄自己?
  怕他睡在狗窩著涼,抱他回房間?
  看到他落水,毫不遲疑下去救他?
  他不知道。
  也或許是一天天的相處,慢慢心動。
  總之,不知不覺間江綿在他心裡成了不可取代的人。
  曲同舟擺了擺手,示意保鏢讓開路,讓江楓松開人。
  時瑾年大步走到商務車,伸出手臂,抱起冰冷的少年。
  江楓不甘的看著時瑾年,將人抱走,嫉妒的牙都咬碎了。
  「看著他就行,死了進來告訴我。」曲同舟吩咐手下,接著又看向江楓,「鼎盛現在你的了,回去準備一下,接手鼎盛。」
  「先生,人家好久沒見到你,就不能多陪我一會嗎?」江楓想下車,沒有對方允許,他不敢。
  「聽話。」曲同舟冷聲開口,語調卻是像在訓狗。
  「好吧。」江楓邁出去的腳又縮了回來,又不甘心的夾著嗓子,問,「那我什麽時候能見你?」
  先生不讓他對時瑾年做什麽,怕誤了正事。
  時瑾年這頭沒戲了,這個男人他怎麽會輕易放過。
  能弄死時瑾年的男人,配得上他江楓。
  曲同舟略一思索,露出微笑,「等幾天,我去找你。」
  「以後京市有你半邊天,好日子還在後面。」
  「先生,要記得想我呢!」江楓給曲同舟拋了個媚眼,依依不舍關上車門。
  商務車走後,曲同舟臉上的笑容逐漸消失,看了一眼時瑾年跌跌撞撞抱著屍首的背影,眼底閃過一絲疑惑。
  真的有人能為愛人,做到連命都不要的程度。
  愚蠢。
  他喜歡沈鬱,就不會如此,人的一生,怎麽會隻愛一個人。
  變心才是終點。
  父親和時東來,不就如此。
  小的解決了,還剩老的。
  曲同舟收回視線,進了青園。
  青園外馬路邊,路燈不夠明亮,也足以看清男人唇角不點溢出的鮮紅。
  打橫抱著的少年,身體僵硬,保持坐著的姿勢,以一個怪異的姿勢,被男人抱在懷裡,一步步艱難的往前走。
  時瑾年抱緊懷裡的少年,緊咬著牙,不讓胸腔裡翻湧的血氣吐出來。
  身體越來越沉,每一寸的骨骼和血肉都疼的發麻,時瑾年一口沒撐住,腿一失力,摔倒在地,鮮血大口大口的吐在少年胸前,肚子上。
  「綿綿,對不起,我幫你擦乾淨。」
  時瑾年抱著人,摔倒也沒松手,胡亂的擦拭少年身上的血跡。
  擦了一會,時瑾年喘著氣,抱著少年,靠在路燈下。
  「綿綿,我沒力氣,帶你回抱山園了。」時瑾年靠著路燈杆,抬起手臂,用西服袖口擦去嘴上的鮮血。
  「早知道,讓張叔來接……我們回家。」
  「今天是除夕啊,綿綿。」
  時瑾年懷裡抱著的人,刺骨冰冷,比夢裡的江綿還要冷。
  「綿綿,我抱著你,就暖和了。」時瑾年抱著人,殷紅的薄唇緩慢的貼上少年冰冷的唇。
  短暫,氣若遊絲的吻了愛人,時瑾年唇角漾開滿足的笑。
  雙臂緊抱著少年,雙手交握,緊扣在一起,長腿環住少年,將人牢牢的圈在懷裡,密不可分。
  「綿綿,我們再也不分開,我再也不會將你單獨丟下了。」
  男人的臉貼著少年冰冷的發頂,望著冰冷漆黑的夜空。
  除夕的夜,不會一直沒有安靜漆黑。
  一朵絢麗的煙花在空中綻放,接著無數朵盛開,照亮了男人逐漸擴散的瞳孔。
  「綿綿。」時瑾年輕輕喘著氣,眼角滑落一滴映著煙花的淚,用盡最後一絲力氣,「新……年……快樂……」
  「綿綿,新年快樂!」兩個人站在最佳的觀看地點,沈靖川對著夜空燃放的煙花祝福。
  沒聽到江綿的聲音,沈靖川低頭,卻撞見少年望著煙花,淚流滿面。
  「綿綿,你怎麽了?」沈靖川的心揪了起來。
  「我……我……」少年摸了摸臉頰,眨了下眼睛,眼裡盛滿悲傷。
  「我不知道啊,司令哥哥,我就是……很難過,很難過,嗚嗚……」
  第263章 時間回溯之前:來不及悲傷
  時瑾年不在抱山園,傭人們吃了年夜飯,乾完活,便各自休回房。
  張叔一晚上心緒不寧,冒著被少爺責怪的風險,也帶著秦亮開車去青園看看。
  少爺和老爺還有大少爺一直不對付,帶江楓去吃團圓飯,萬一再鬧起來,少爺又要生氣。
  張叔坐在副駕駛,快到青園門口,遠遠看到抱在一起不動的人影。
  待車子靠近一點,張叔的心瞬間跳到嗓子眼,臉色都變了。
  他照顧少爺那麽多年,單單一個模糊的側影,就認了出來。
  看清地上的人,確定是自家少爺,張叔驚慌地脫口大喊,「少爺!」
  秦亮猛地刹住車,和張叔幾乎同時打開車門,跑了下去。
  路燈下,時瑾年四肢圈住少年,以絕對佔有的姿勢抱著少年,下頜抵在少年的發頂,臉對著夜空,閉著眼睛,神情安詳。
  懷裡的少年,一看已經死了很久。
  張叔跌跪在時瑾年身旁,手指顫抖,伸到時瑾年鼻下,沒有探到呼吸。
  秦亮手指握上時瑾年手腕的一瞬,臉色變了變,沒有脈搏,身體已經涼了,死了應該有一個小時。
  「張叔。」秦亮見張叔還不信的繼續試探有沒有呼吸,猶豫一下,還是據實相告。
  「老板走了有一個小時,沒救了。」
  「少爺!」張叔跪在地上,雙手扶著自家少爺,雙唇顫抖,眼淚湧了出來。
  怎麽會變成這樣?!
  江綿怎麽會在這裡?
  少爺是來找江綿,不是來吃年夜飯的。
  是老爺和江楓綁架殺害了江綿,對少爺出手的?
  先在不是悲慟的時候。
  張叔神情悲憤,擦去眼淚,吩咐秦亮,「你們把少爺和江綿抬進車裡,我去青園看看。」
  秦亮:「我和你一起去,有個照應。」
  張叔沒有反對,他還不能死,少爺和江綿的後事還沒操辦。
  進了青園,一路上,一個傭人都沒發現。
  推開客廳門,梁管家沒有如往常一樣上來迎接。
  秦亮雙手握著短刀,走在張叔前面,警惕的觀察四周。
  客廳特別安靜,時東來躺在地上,胸口插著一把匕首。
  已經沒氣了。
  時延吉不知所蹤。
  最後在一樓一間屋子內,找到了梁管家和被關押的傭人。
  梁管家一出來就據實相告,一幫黑衣人昨天就控制了青園,掐斷一切外界聯系。
  張叔立刻報了警。
  事情蹊蹺,明天估計要掀起軒然大波,還得有個有背景的人幫少爺做主才行。
  張叔撥通了沈鬱的電話,「沈二少爺,你方便過來一趟青園嗎?」
  「少爺和江綿都沒了。」
  沈鬱正在陪父母聊天,聞言刷的站了起來,以為自己聽錯了,「你說什麽?」
  張叔沉重又艱難的又重複了一遍,「您是少爺的至交,我想少爺也願意交給您幫他處理一切。」
  「我馬上過去!」沈鬱掛了電話,去拿車鑰匙。
  被沈清辭一把拉住,「二哥,出什麽事了?」
  沈鬱臉上是掩飾不住的悲傷,「瑾年沒了,而且是和江綿一起。」
  消息太突然,陸林和沈彥楷一時間都怔住。
  沈清辭沒反應過來,又問,「江綿找到了嗎?他……他還好嗎?」
  「都沒了。」沈鬱拿上車鑰匙,「爸媽,我要去一趟青園,你們不用等我。」
  陸林不放心叮囑:「從家裡帶兩個人過去幫忙,有需要跟我和你爸說。」
  「二哥,我也去。」沈清辭拿起外套,跟了上去,眼裡噙滿眼淚,再開口聲音已經帶了哭腔。
  「年哥怎麽突然就沒了呢?還有江綿,怎麽回事?」
  沈鬱和沈清辭趕到的時候,警察署和法醫已經在青園。
  沈鬱說了情況,段署長認識沈鬱,沒有阻攔,放人進去。
  沈清辭跟著進入客廳,遠遠的看到時瑾年緊緊抱著江綿,相互偎依,沒有生機。
  時瑾年抱的太緊,無法分開,法醫就這樣取檢測樣本。
  「年哥,綿綿。」沈清辭一屁股跌坐在兩人身旁,嚎啕哭了起來。
  沈鬱雖然悲痛,但來不及悲傷,還有一大堆重要的事情等著他處理。
  安頓好回到沈家,已經凌晨兩點,陸林和沈彥楷詢問過情況後,才上去休息。
  沈清辭哭的嗓子都啞了,回房後根本睡不著。
  「大哥,你睡了?」沈清辭大概是傷心糊塗了,給沈靖川打電話。
  沈靖川還真沒睡,晚上看煙花,江綿突然就難受起來,哭的不能自已,看上去非常不好,好像靈魂要消散似的。
  於是趕緊將他帶回實驗室,儀器檢測所有數據都在正常范圍,他才稍微放心,帶著江綿回家。
  回來後,小鬼也沒什麽力氣,躺在床上,睡了過去。
  他的小狗也乖乖的陪在旁邊,窩在小主人身旁一動不動,生怕吵醒小主人。
  「還沒睡。」沈靖川拿著手機,放輕腳步,到了樓下,「嗓子怎麽啞了?」
  「大哥……嗚嗚……」沈清辭又哭了,哭的好傷心,「年哥今晚上,沒了。」
  「還有江綿,找到他了,他也死了,法醫說死了最起碼有三個月。」
  「大哥,我好傷心,嗚嗚……」
  對於江綿的消息,沈靖川不意外,江綿在壽宴的那天就死了。
  只不過他們現在才找到而已。
  時瑾年怎麽會死?
  「別給自己臉上貼金,少爺要是真想和你結婚,怎麽可能一次都沒帶回抱山園?」
  「你肯定是威脅少爺了!少爺才會配合你演戲!」
  「張叔,你不能這樣血口噴人!」江楓裝委屈又生氣,「我和時瑾年是自由戀愛,至於沒去抱山園,是我不想去!」
  「我老公已經答應我,婚後搬到他為我新買的別墅住!」
  「惡心。」張叔語調嫌棄又冷靜,「你說你有股權轉讓合同,拿出來,讓大家見證一下。」
  江楓受Rain指點,還真把合同帶來了,以備不時之需。
  他神氣的拿出合同,打開到最後一頁,高舉合同,「你們看看,這是我老公親自簽的字!怎麽會有假!」
  現場開始竊竊私語,江楓得意的看向沈鬱和沈清辭。
  只要他坐上鼎盛總裁的位置,在京市身價可是比沈鬱還高。
  「你這份合同無效。」
  張叔冷聲開口,打開手裡的文件夾,「我家少爺早在簽署江楓的轉贈合同前,就已經和京市相關部門簽署協議,只要少爺身亡,鼎盛集團歸國家所有!」
  「鼎盛的首席律師郝律師,是全程參與,這份協議,有法律效力。」
  句句珠璣,擲地有聲,現場的議論聲更大。
  「你那份合同,簽字仔細看,是仿冒少爺的簽字,誰知道你從哪個黑市弄的簽字。」
  張叔眼神像帶了刀子一樣看江楓,「少爺肯定是知道自己會遭遇危險,才提前安排鼎盛的後路,就是為了防著你這種小人!」
  除夕夜忙完事情,回到抱山園,他難過的根本睡不著,想起少爺臨走時,讓他看管好江綿的房間。
  於是打算親自收拾一下江綿的房間,這份捐贈協議,就放在江綿房間的桌子上。
  還有另外兩份,一份是抱山園送給自己的遺囑,一份是留給賀州元個人的一個億。
  少爺早就知道江綿已死,所以做了最壞的打算。
  給鼎盛留了後路,給救過他的賀州元留了後路,也給他留了後路。
  少爺把自己的後路留給江綿。
  自小不被父母喜歡,被養子哥哥欺負,無人幫他。
  連唯一盼他出生的爺爺,也只是將他當做繼承人,不是當做孫子來培養。
  雖然頂著鼎盛繼承人的光環,但是少爺的內心也渴望真摯的情感。
  單純天真的江綿出現,讓少爺心有了寄托和期待。
  期待和寄托突然被挖走,少爺的心就空了。
  從去酒店見江楓那次起,少爺的目的,或許就是找到江綿的屍首,跟他死在一起。
  所以才有後來那麽多,瘋狂又不合理的舉動。
  所有人,包括他都沒想到,沒有江綿,少爺也不想活了。
  缺愛的人,一旦愛上,會奮不顧身,當年他自己,又何嘗不是這樣。
  張叔收回悲慟思緒,將眼淚憋回去,深吸一口氣,看向沈鬱,雙手遞過文件,「請沈二少爺過目。」
  沈鬱當著所有人的面接過協議,看了一遍,說,「沒錯,這份協議簽署在江楓那份協議之前,有法律效力的協議。」
  「而江楓那份,沒有法律效力。」
  張叔發現協議的第一時間就告訴沈鬱了,現在也是為了在大家面走個過場。
  但是沈清辭不知道,一聽二哥這麽說,氣的大叫一聲,「姓江的,老子跟你拚了!」
  顧臨風和宋懷仁眼疾手快,緊緊抓住沒方將人放出去。
  「我就知道,你肯定沒安好心!就是你害死了江綿,害死了年哥!」
  沈清辭氣紅了眼,憤怒的要衝上去找江楓算帳。
  「你別血口噴人!我沒殺江綿,也沒殺時瑾年!」
  江楓嚇得後退幾步,這家夥打人是真狠,「若是我做的,警察署早就抓我了!除夕那晚,我媽生病住院,我根本沒去青園!」
  別看江楓面上蠻橫委屈,心裡慌得要死。
  沒拿到鼎盛,可能還會被先生處罰。
  「我也是受害者,死了老公,現在你們又說我的合同是無效!我也是被騙了!」
  「我被時瑾年騙了!誰給我做主?我是受害者啊!」
  江楓臉上傷口醒目,臉和一隻眼眶都開始發腫,傷心欲絕的樣子,讓不明真相的外人看到,不免同情。
  更多的人抱著看笑話的態度,一個跳梁小醜,自以為攀上時瑾年能攀上頂尖豪門。
  人家根本沒把他放眼裡,只是拿他當猴耍。
  沈鬱自然也知道江楓敢這麽囂張,就是因為沒有證據。
  那份他們都沒看過,拍到江楓帶走了江綿的監控視頻,到現在都沒找到。
  江楓的背後,還有個很厲害黑客高手。
  那天晚上的黑衣人蹤跡,也沒有任何頭緒,仿佛他們一夜蒸發。
  都過去好幾天,警察署沒有查到任何頭緒。
  沈鬱邁步到對方跟前,哂笑一聲,「誰來給你做主,要不讓警察署長來給你做主?」
  唰!
  沈鬱抽回江楓手裡的那份股份轉贈合同,盯著江楓的眼睛,「我會找到證據,讓你為時瑾年償命。」
  江楓眼神驚恐,往後又退了好幾步,他知道沈鬱不是開玩笑。
  雖然怕沈鬱,但是他更恨沈鬱,還有沈清辭。
  他們害他一次次丟臉,挨打,又害他失去鼎盛總裁的位置。
  定局已成,他不能繼續留在這裡,多說多錯,回去找先生幫忙。
  打定主意,江楓立刻開始誇張表演,驚恐無助的看著沈鬱,難以置信。
  「你……你們欺人太甚!我才是受害者,我現在去警察署報警!調查你們!」江楓說著,往外跑。
  沈鬱沒有要追的意思,他早派了人跟著江楓。
  江楓開車一口氣跑到和Rain約定的一處,偏遠郊區普通住宅樓。
  按照指引,敲響了房門,開門的是TIM。
  Rain雙腿微敞,手臂搭在沙發扶手,手指夾著正在燃燒的雪茄,像位高不可攀的上位者,睥睨眾生。
  「先……先生。」江楓一下被對方的氣勢與氣勢迷住,連話都說不利落。
  江楓咽了咽口水,大著膽子上前幾步,坐在Rain腳邊的地板上,抱住他的小腿,抬起臉,委委屈屈看向男人。
  「先生,他們欺負我,拿走了鼎盛的合同,求您疼疼我。」
  站在Rain身後的TIM繃著臉,目不斜視看窗外,心裡直翻白眼,身上雞皮疙瘩都起來了。
  這種沒有挑戰的貨色,先生怎麽可能喜歡。
  先生喜歡像沈鬱那種,超級難搞定的,充滿雄性魅力的男人。
  這個蠢貨,弄來一份假的機密數據,先生正生氣呢!
  果然,Rain嫌棄的一腳將人踢開,隻送了他了一個字,「髒。」
  第266章 時間回溯之前:為所欲為
  Rain抬腳踹開腳邊礙事的東西,雙腿交疊,皺眉看著一臉傷的江楓。
  真醜。
  辦點事情都不辦好,給他弄了份假的機密數據。
  現在又被人家踢出局,再想拿到數據,沒那麽容易。
  「先生……」江楓顫巍巍叫了一聲,又爬了過來,不敢再抱著男人的小腿,「先生,我該怎麽辦?求您救我。」
  Rain偏頭不急不慢熄滅手裡的雪茄,然後才看向匍匐地上,像狗一樣搖尾乞憐的男人。
  這次冒險到京市,其中一件事就是為了鼎盛的核心機密。
  現在他根本沒有機會再重新布局。
  原以為拿捏住了時瑾年。
  Rain心裡沉沉歎了口氣,「他沒有證據,你怕什麽?」
  「你從時瑾年那撈了那麽多錢,還怕以後過苦日子。」
  江楓揚起臉,爬近一點點,「先生,您不怪我?我把事情辦砸了,辜負了您的期望。」
  男人拿起熄滅的雪茄,挑起江楓的下頜,「別胡思亂想,去醫院把臉上的傷治一下。」
  「留疤了不好看,我還怎麽調教你。」
  「先~生。」江楓仰望著男人,用沒腫的那側臉頰蹭雪茄,夾著嗓子問,「我這樣,有沒有讓先生有凌虐的欲~望?」
  TIM忍著想嘔的衝動,默默偏過頭,閉上眼睛。
  「騷/貨。」男人唇角勾起淺笑,將雪茄扔到桌子上,「我怕你承受不住,先回去治傷,什麽也不用怕,萬事有我在。」
  聽到對方最後一句,江楓像吃了定心丸,依依不舍爬起來,「先生有您在,我什麽也不怕。」
  「嗯,去吧。」男人擺擺手,接著說,「這一周內不要聯系我,我要部署下一步,將來你依舊是京市的頂級豪門。」
  江楓心花怒放的走了。
  Rain站起身,看了下表,「哥哥所在遊輪已經到德國了嗎?」
  TIM:「先生,五分鍾前,那邊來消息,您的哥哥已經安全登陸德國。」
  男人走到窗邊,往樓下看去,江楓的車子正駛出小區。
  「跟來的尾巴,解決掉了嗎?」
  「別給自己臉上貼金,少爺要是真想和你結婚,怎麽可能一次都沒帶回抱山園?」
  「你肯定是威脅少爺了!少爺才會配合你演戲!」
  「張叔,你不能這樣血口噴人!」江楓裝委屈又生氣,「我和時瑾年是自由戀愛,至於沒去抱山園,是我不想去!」
  「我老公已經答應我,婚後搬到他為我新買的別墅住!」
  「惡心。」張叔語調嫌棄又冷靜,「你說你有股權轉讓合同,拿出來,讓大家見證一下。」
  江楓受Rain指點,還真把合同帶來了,以備不時之需。
  他神氣的拿出合同,打開到最後一頁,高舉合同,「你們看看,這是我老公親自簽的字!怎麽會有假!」
  現場開始竊竊私語,江楓得意的看向沈鬱和沈清辭。
  只要他坐上鼎盛總裁的位置,在京市身價可是比沈鬱還高。
  「你這份合同無效。」
  張叔冷聲開口,打開手裡的文件夾,「我家少爺早在簽署江楓的轉贈合同前,就已經和京市相關部門簽署協議,只要少爺身亡,鼎盛集團歸國家所有!」
  「鼎盛的首席律師郝律師,是全程參與,這份協議,有法律效力。」
  句句珠璣,擲地有聲,現場的議論聲更大。
  「你那份合同,簽字仔細看,是仿冒少爺的簽字,誰知道你從哪個黑市弄的簽字。」
  張叔眼神像帶了刀子一樣看江楓,「少爺肯定是知道自己會遭遇危險,才提前安排鼎盛的後路,就是為了防著你這種小人!」
  除夕夜忙完事情,回到抱山園,他難過的根本睡不著,想起少爺臨走時,讓他看管好江綿的房間。
  於是打算親自收拾一下江綿的房間,這份捐贈協議,就放在江綿房間的桌子上。
  還有另外兩份,一份是抱山園送給自己的遺囑,一份是留給賀州元個人的一個億。
  少爺早就知道江綿已死,所以做了最壞的打算。
  給鼎盛留了後路,給救過他的賀州元留了後路,也給他留了後路。
  少爺把自己的後路留給江綿。
  自小不被父母喜歡,被養子哥哥欺負,無人幫他。
  連唯一盼他出生的爺爺,也只是將他當做繼承人,不是當做孫子來培養。
  雖然頂著鼎盛繼承人的光環,但是少爺的內心也渴望真摯的情感。
  單純天真的江綿出現,讓少爺心有了寄托和期待。
  期待和寄托突然被挖走,少爺的心就空了。
  從去酒店見江楓那次起,少爺的目的,或許就是找到江綿的屍首,跟他死在一起。
  所以才有後來那麽多,瘋狂又不合理的舉動。
  所有人,包括他都沒想到,沒有江綿,少爺也不想活了。
  缺愛的人,一旦愛上,會奮不顧身,當年他自己,又何嘗不是這樣。
  張叔收回悲慟思緒,將眼淚憋回去,深吸一口氣,看向沈鬱,雙手遞過文件,「請沈二少爺過目。」
  沈鬱當著所有人的面接過協議,看了一遍,說,「沒錯,這份協議簽署在江楓那份協議之前,有法律效力的協議。」
  「而江楓那份,沒有法律效力。」
  張叔發現協議的第一時間就告訴沈鬱了,現在也是為了在大家面走個過場。
  但是沈清辭不知道,一聽二哥這麽說,氣的大叫一聲,「姓江的,老子跟你拚了!」
  顧臨風和宋懷仁眼疾手快,緊緊抓住沒方將人放出去。
  「我就知道,你肯定沒安好心!就是你害死了江綿,害死了年哥!」
  沈清辭氣紅了眼,憤怒的要衝上去找江楓算帳。
  「你別血口噴人!我沒殺江綿,也沒殺時瑾年!」
  江楓嚇得後退幾步,這家夥打人是真狠,「若是我做的,警察署早就抓我了!除夕那晚,我媽生病住院,我根本沒去青園!」
  別看江楓面上蠻橫委屈,心裡慌得要死。
  沒拿到鼎盛,可能還會被先生處罰。
  「我也是受害者,死了老公,現在你們又說我的合同是無效!我也是被騙了!」
  「我被時瑾年騙了!誰給我做主?我是受害者啊!」
  江楓臉上傷口醒目,臉和一隻眼眶都開始發腫,傷心欲絕的樣子,讓不明真相的外人看到,不免同情。
  更多的人抱著看笑話的態度,一個跳梁小醜,自以為攀上時瑾年能攀上頂尖豪門。
  人家根本沒把他放眼裡,只是拿他當猴耍。
  沈鬱自然也知道江楓敢這麽囂張,就是因為沒有證據。
  那份他們都沒看過,拍到江楓帶走了江綿的監控視頻,到現在都沒找到。
  江楓的背後,還有個很厲害黑客高手。
  那天晚上的黑衣人蹤跡,也沒有任何頭緒,仿佛他們一夜蒸發。
  都過去好幾天,警察署沒有查到任何頭緒。
  沈鬱邁步到對方跟前,哂笑一聲,「誰來給你做主,要不讓警察署長來給你做主?」
  唰!
  沈鬱抽回江楓手裡的那份股份轉贈合同,盯著江楓的眼睛,「我會找到證據,讓你為時瑾年償命。」
  江楓眼神驚恐,往後又退了好幾步,他知道沈鬱不是開玩笑。
  雖然怕沈鬱,但是他更恨沈鬱,還有沈清辭。
  他們害他一次次丟臉,挨打,又害他失去鼎盛總裁的位置。
  定局已成,他不能繼續留在這裡,多說多錯,回去找先生幫忙。
  打定主意,江楓立刻開始誇張表演,驚恐無助的看著沈鬱,難以置信。
  「你……你們欺人太甚!我才是受害者,我現在去警察署報警!調查你們!」江楓說著,往外跑。
  沈鬱沒有要追的意思,他早派了人跟著江楓。
  江楓開車一口氣跑到和Rain約定的一處,偏遠郊區普通住宅樓。
  按照指引,敲響了房門,開門的是TIM。
  Rain雙腿微敞,手臂搭在沙發扶手,手指夾著正在燃燒的雪茄,像位高不可攀的上位者,睥睨眾生。
  「先……先生。」江楓一下被對方的氣勢與氣勢迷住,連話都說不利落。
  江楓咽了咽口水,大著膽子上前幾步,坐在Rain腳邊的地板上,抱住他的小腿,抬起臉,委委屈屈看向男人。
  「先生,他們欺負我,拿走了鼎盛的合同,求您疼疼我。」
  站在Rain身後的TIM繃著臉,目不斜視看窗外,心裡直翻白眼,身上雞皮疙瘩都起來了。
  這種沒有挑戰的貨色,先生怎麽可能喜歡。
  先生喜歡像沈鬱那種,超級難搞定的,充滿雄性魅力的男人。
  這個蠢貨,弄來一份假的機密數據,先生正生氣呢!
  果然,Rain嫌棄的一腳將人踢開,隻送了他了一個字,「髒。」
  第266章 時間回溯之前:為所欲為
  Rain抬腳踹開腳邊礙事的東西,雙腿交疊,皺眉看著一臉傷的江楓。
  真醜。
  辦點事情都不辦好,給他弄了份假的機密數據。
  現在又被人家踢出局,再想拿到數據,沒那麽容易。
  「先生……」江楓顫巍巍叫了一聲,又爬了過來,不敢再抱著男人的小腿,「先生,我該怎麽辦?求您救我。」
  Rain偏頭不急不慢熄滅手裡的雪茄,然後才看向匍匐地上,像狗一樣搖尾乞憐的男人。
  這次冒險到京市,其中一件事就是為了鼎盛的核心機密。
  現在他根本沒有機會再重新布局。
  原以為拿捏住了時瑾年。
  Rain心裡沉沉歎了口氣,「他沒有證據,你怕什麽?」
  「你從時瑾年那撈了那麽多錢,還怕以後過苦日子。」
  江楓揚起臉,爬近一點點,「先生,您不怪我?我把事情辦砸了,辜負了您的期望。」
  男人拿起熄滅的雪茄,挑起江楓的下頜,「別胡思亂想,去醫院把臉上的傷治一下。」
  「留疤了不好看,我還怎麽調教你。」
  「先~生。」江楓仰望著男人,用沒腫的那側臉頰蹭雪茄,夾著嗓子問,「我這樣,有沒有讓先生有凌虐的欲~望?」
  TIM忍著想嘔的衝動,默默偏過頭,閉上眼睛。
  「騷/貨。」男人唇角勾起淺笑,將雪茄扔到桌子上,「我怕你承受不住,先回去治傷,什麽也不用怕,萬事有我在。」
  聽到對方最後一句,江楓像吃了定心丸,依依不舍爬起來,「先生有您在,我什麽也不怕。」
  「嗯,去吧。」男人擺擺手,接著說,「這一周內不要聯系我,我要部署下一步,將來你依舊是京市的頂級豪門。」
  江楓心花怒放的走了。
  Rain站起身,看了下表,「哥哥所在遊輪已經到德國了嗎?」
  TIM:「先生,五分鍾前,那邊來消息,您的哥哥已經安全登陸德國。」
  男人走到窗邊,往樓下看去,江楓的車子正駛出小區。
  「跟來的尾巴,解決掉了嗎?」
  「先生,解決掉了。」
  「我們也該走了。」
  機密沒拿到,但是報仇了,意外找到了哥哥。
  至於江楓,廢物棋子,讓他自生自滅去。
  沈鬱,Rain在心裡默念著名字,眼裡閃過一絲落寞。
  沈鬱應該要不了多久,就會查到是他主使了這一切。
  他們之間,終究無解。
  那天葬禮之後,江楓和江家受到京市幾乎所有豪門圈排斥。
  看不慣前段時間江楓趾高氣揚,過度炫耀的,連帶著一同看不慣江家。
  江楓撈男的名聲,在圈子裡傳開了。
  以前還有跟他曖昧的男人,避之不及。
  女人更是對他避之不及,江臨明的傳宗接代夢,看起來遙遙無期。
  錢芳紅著眼睛,心疼兒子躲在家裡喝酒買醉。
  「兒子,是媽媽無能,讓你一次兩次被沈家人兄弟欺負。」
  江楓抱著紅酒瓶,有些醉了,「媽,不是你的錯,是我棋差一招,被時瑾年算計了。」
  「你放心,這都是暫時的。」
  先生說了,他會布局,讓他重新站上頂尖豪門。
  聽兒子這麽說,錢芳心裡更加覺得對不起兒子。
  她慢慢拿過兒子懷裡的酒瓶,語調幽怨,「都怪媽年輕時候不爭氣,讓沈鬱的母親,搶了我的男人,要不然,你和小溪,也不會被人看不起。
  江楓覺得他喝多了,「媽,你是說沈彥楷以前是你男朋友?」
  錢芳仰頭對著瓶口。灌了一口紅酒,將瓶子當的一下,放在桌子上。
  「是我先喜歡沈彥楷,被陸林那個賤人,搶了男人,現在,她的孩子還要來搶走屬於我孩子的東西。」
  江楓緩了片刻,突然抓住母親的手,「媽,如果當初你沒被搶男朋友,沈彥楷不就是我的爸爸?!」
  他現在也有和沈鬱一樣的地位,擁有規模那麽龐大的新能源汽車公司。
  那可是全球都有名的國際企業,沈鬱不靠父親,哪有這麽多的錢和關系,發展起來。
  錢芳臉色變了變,閃過一絲尷尬,隨即又覺得兒子說的對。
  如果當初她能和沈彥楷結婚,她兒子的父親就是沈彥楷。
  他的兒子女兒就不用受這麽多白眼,被人欺負。
  想到這裡,錢芳又眼眶泛紅,仰起頭。灌了剩下的半瓶紅酒。
  「媽對不起你們。」半瓶酒下肚,錢芳更加口不擇言,都怪陸林那個賤人,還有他的兩個欺凌弱小的賤種,嗚嗚……我要殺了他們!」
  「媽,你別傷心。」江楓頓時酒醒了大半,拿紙巾給母親擦眼淚。
  「我們家的處境只是暫時的,要不了幾天,那些排擠我的虛偽人,就又會追著我巴結。」
  「真的嗎?」錢芳抽噎擦淚,「你是說那位先生還願意幫我們家?」
  「嗯!媽!你放心吧!」江楓十分篤定又自信,「雖然我沒出去,但是我依舊在京市可以為所欲為。」
  先生說他想做就做什麽,反正就要和先生見面了,他留了什麽爛攤子,先生都會幫他搞定。
  連時瑾年都死在先生手下,沈家算什麽東西。
  郊外墓園,天色陰沉,冷風呼嘯。
  時瑾年頭七,沈家一家人,顧臨風和宋懷仁一起去墓園祭拜。
  「綿綿,沈哥不好,都不知道哪天是你的頭七,我心裡好難受,嗚哇……」
  沈清辭哭的其他人心裡都不好受,在場都是時瑾年多年至交好友。
  陸林沈彥楷,也是看著時瑾年和他們兒子,從少年一起玩到現在的,怎麽可能不心疼難過。
  沈清辭蹲在墓碑前,哭的鼻尖通紅,「你在下面冷不冷,我給你和年哥燒了很多元寶,在下面,不要苦著自己,讓年哥帶你去買零食。」
  「年哥,你不要苛刻江綿啊,他喜歡吃垃圾食品,就讓他吃,我會經常來給你送錢,大膽的花錢。」
  「年哥,二哥已經按照你的遺囑,將公司交接給國家,鼎盛那麽多員工,他們沒有失業。」
  離墓碑很遠不起眼的高處,江楓拿著望遠鏡,正往這邊看。
  看清了在場的人,江楓放下望遠鏡,撥通電話,「他們快出去了,目標是那輛黑色勞斯萊斯,記住,隻許成功不許失敗。」
  第267章 時間回溯之前:嚴重事故
  大家要走的時候,賀州元抱著一大束百合走了過來。
  賀州元主動上前向陸林和沈彥楷問好,然後大家一一打招呼。
  「州元,要不要我們等你,一起回去?」沈清辭抽噎著問。
  「你們先走,外面冷,不要等我。」賀州元擠出微笑,「我開車來的。」
  目送大家走後,賀州元轉過身,眼淚跟著下來了。
  將百合花放在墓碑前,蹲下來,伸出手撫摸著時瑾年的名字。
  墓碑刺骨冰冷,賀州元心如死灰。
  「瑾年哥哥,你不是愛江楓嗎?」賀州元聲音透著淒涼,「為什麽死的時候要緊緊抱著江綿的屍首。」
  「你能愛好多人,為什麽沒有跟我表白,我也愛你啊。」
  「或者,我勇敢一點,早一點跟你表白,會不會結果不會像現在這樣?」
  風太冷了,吹的賀州元臉生疼,「瑾年哥哥,原諒我那天沒聽出來,你是在跟我告別,我要是知道,會拚盡全力去救你。」
  「瑾年哥哥,我不需要你留給我那麽錢。」賀州元幾乎泣不成聲,「你走了,我的心也空了。」
  「我知道……是江楓害死了你,我會為你報仇。」
  「瑾年哥哥,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
  賀州元臉頰貼上冰冷墓碑,放聲大哭,恨不能將所有的悔恨一起哭出來。
  沈鬱開車,帶著家人,在中途與顧臨風和宋懷仁分開,他倆走城市快速公路去去上班更快些。
  沈鬱要先送父母回家,再去公司,不用上城市快速路。
  郊區非主乾道,上午車輛稀少,開了好一段路,沈鬱注意到身後跟了三輛車,始終保持著距離。
  他開的不快,對方跟在後面,一直沒有要超車的意思。
  沈鬱警惕起來,將車開的更慢,對方也跟著減速。
  「爸媽,老三,你們坐好,我們被人跟蹤了。」沈鬱神情嚴肅提醒,同時踩油門,猛地加速。
  後面跟著的三輛車也跟著加速,緊跟而上。
  「老三報警。」
  「好,二哥。」沈清辭看了眼後視,果斷拿出電話報警。
  前面就是跨江長橋,沈鬱握緊方向盤,沒減速。
  眼看著就要駛過長橋,突然對面一輛大貨車,衝破馬路中間護欄,直直衝向沈鬱開的黑色勞斯萊斯。
  嘭!
  嘭!
  巨大的撞擊,黑色勞斯萊斯瞬間失去控制,被大貨車撞向橋邊護欄,連同大貨車一起從二十米高的橋上墜入江中。
  平靜江面掀起巨大浪花,大貨車壓著黑色勞斯萊斯,很快沉入水底。
  海城,某處國家實驗室。
  少年抱著小狗,坐在沈靖川腳邊地上,安安靜靜不說話。
  「綿綿,心情不好嗎?跟哥哥說一說,或許我能幫上你。」
  沈靖川見沒有人注意這邊,便蹲下身,伸出手掌虛虛的在少年發頂撫摸。
  「司令哥哥,這裡不舒服,難受,整個人都難受。」
  少年手搭在心口的位置,嗓音有些委屈,「可我是小鬼鬼,沒有身體,沒有心臟,為什麽還會難受。」
  沈靖川若有所思,算日子,今天是時瑾年頭七,難道江綿也會受到影響?
  如果不是沈靖川最近都沒實驗捕獲靈魂,他都要懷疑,時瑾年的靈魂體是不是也在這裡,才會影響到江綿。
  沈靖川微微歎了口氣,柔聲問,「綿綿,是不是想時瑾年了?」
  「少爺?」少年茫然搖頭,又點頭,「剛才沒有想,現在在想了。」
  「我不該想的,少爺或許已經忘了我,他們都在好好生活。」
  少年委屈又堅定望向沈靖川,「司令哥哥,我也要堅強生活,不再想以前。」
  「這就對了。」沈靖川心裡不好受,但是沒有表現出來,站起身對著少年伸手,「回家,哥哥給你做海鮮炒飯。」
  忘沒忘,他不知道,但是不能冒險告訴江綿,他的少爺已經不在了。
  綿綿這幾天的狀態,有些不太好,最近不能再刺激他。
  雖然拉不到彼此的手,江綿還是將手搭在沈靖川手上,站起身,仰著小臉,神情堅定,「回家,吃飯!」
  小陳現在已經對沈靖川晚上自己做飯,習以為常。
  有了煙火氣的司令,沒有那麽高冷,難以靠近。
  以前沈靖川不會自己做飯,一個人在家空蕩蕩的,做飯給自己,也沒意思。
  現在有個小尾巴,抱著小狗,很給情緒價值的跟著他旁邊,小嘴一個勁的叭叭。
  「司令哥哥,你剝蝦殼,好快呀!」
  「司令哥哥,這個貝殼伸觸角了,我們養著它吧!」
  「司令哥哥,它的觸角好好吃啊!」
  沈靖川端出剛炒好的海鮮炒飯,往餐椅一坐,將小鬼拎進身體吃飯,等著小鬼繼續誇讚。
  果然,吃了第一口,江綿就長歎一口氣,「司令哥哥,這次炒的的飯,比上次還要好吃!」
  沈靖川心情愉悅,「喜歡吃,可以將這一盤吃完。」
  家裡兩個弟弟小時候,可沒有這麽誇他做的炒飯好吃。
  京市北山跨江長橋,發生嚴重事故,網上已經上了熱搜。
  沈靖川從來不去網上閑逛,就算看了也想不到會是自己的家人。
  吃完飯,沈靖川準備洗碗,手機有電話進來,他一手端著盤子,手指滑動餐桌上手機,接了電話。
  電話是京市警察署打來的,江綿抱著狗狗站在旁邊,沒聽清電話裡說了什麽,沈靖川的臉色突然就變了。
  接著手裡的盤子,「啪!」掉在地磚上。
  瓷盤碎裂,碎片四濺。
  江綿抱緊小狗,連呼吸都不敢大聲,緊張的看沈靖川。
  一定是發生了特別不好的事,要不然,司令哥哥不會看上去這麽難過。
  沈靖川嗓音乾澀,說了聲「好」,掛斷電話。
  他的手握著手機,指背抵在桌子上,身體隱隱顫抖,像是在努力壓抑情緒。
  蒼白的臉色,掩蓋不住他此時的心情。
  「司令哥哥,發生什麽事了,你還好嗎?」少年怯生生的問,滿眼擔憂。
  沈靖川像是被撥動的指針,有了反應,他短促的呼吸一下,看向少年,眼裡的悲慟無法掩飾。
  族嘴唇翕動正要開口,他的手機又響了,是一串陌生的號碼。
  沈靖川的號碼,除了高層內部,家人和少數同事朋友知道外,一般沒有陌生號打進來。
  他猶豫了一下,點了接通,對方沙啞聲音傳來,帶著厚重的鼻音。
  「沈大哥,我是顧臨風,阿鬱的發小。」
  第268章 時間回溯之前:少爺怎麽在這裡
  江綿抱著小狗,腦袋湊近了一點,想知道怎麽回事。
  沈靖川沒有阻止,沉沉吸了一口氣,穩住心神,「臨風弟弟,我知道你。」
  和時瑾年一樣,也是弟弟的好友,只是時瑾年他還見過幾次,顧臨風他好像只見過一次。
  「沈大哥,警察署有沒有聯系你。」顧臨風嗓音又哽咽了,「阿鬱,清辭還有伯父伯母,經過北山大橋時,出車禍墜江。救上來時,已經沒有生命體征。」
  「我剛接到警察署廳長電話。」沈靖川沉沉開口,聲音裡帶著濃濃悲傷,「臨風弟弟,現在我的家人在哪。」
  「沈大哥,他們剛打撈上來,我可以把他們帶回沈家舉行葬禮嗎?可以的話,我馬上去安排。」
  顧臨風沒說話時,沈靖川能聽到他顫抖的哭聲。
  「可以,我的家人應該回家。」沈靖川眼眶泛紅,鼻尖發酸,「臨風弟弟,辛苦你先安排,我立刻動身回京。」
  「有需要,隨時給我打電話。」
  沈靖川掛斷電話,一轉頭,身旁的少年,手緊緊捂著嘴,不讓自己哭出聲,已經淚流滿面。
  見沈靖川掛了電話,松開手,抽泣起來,「司令哥哥,沈哥沒有了嗎?你的家人沒有了嗎?顧哥說的都是真的嗎?」
  沈靖川手指撐著餐桌,嗓音發澀,望著哭成淚人的小鬼,嗯了一聲,眼淚再也控制不住。
  「綿綿,我沒有家人了。」
  「嗚嗚……司令哥哥。」少年哭的不能自已,上前兩步,將額頭貼在沈靖川胸前。
  沈靖川垂眸,視線模糊,抬起雙臂環著少年。
  兩人哭了片刻,沈靖川壓下悲慟情緒,「綿綿,你在家裡等我回來,好不好。」
  悲慟的告別場面,太沉重,江綿還不知道時瑾年已經不在世。
  要是他知道自己的家人,是去祭拜時瑾年回來路上出的事故,雙重打擊他能受得了嗎?
  「不要!」少年瘋狂搖頭,「我要跟司令哥哥一起回去,求你帶我一起回去,嗚嗚……」
  「我要看看沈哥,還有司令哥哥的其他家人。」
  他還想看看少爺,好久好久沒看到少爺了。
  看著哭的不能自已,態度堅決的小鬼,沈靖川確實不放心,他一個人小鬼單獨在家。
  萬一江綿出了意外,他根本趕不及回來。
  實驗室其他人,都不知道江綿的存在,把江綿留在實驗室,他更不放心。
  沈靖川最終決定,帶著江綿一起回京市,「我帶你一起回去,不過,你要待在我的身體裡,這樣我放心一點。」
  說話間,沒等江綿同意,沈靖川已經將小鬼和小鬼狗存入體內。
  十分後,小陳開車過來接沈靖川去機場。
  沈靖川有特權,臨時加開航線,一個小時候後,飛機起飛。
  凌晨五點,沈靖川抵達沈家。
  院子外看著跟平常一樣,進了院子,別墅正門掛著黑布。
  這個點,家裡很安靜,沈靖川打開門進去,映入眼簾的是躺在冰棺裡的父母和兩個弟弟。
  宋懷仁和家族內一個堂弟,睡在沙發上沒醒。
  顧臨風坐在地上的軟墊,靠著沈鬱的冰棺,沈靖川進來的第一時間就看到了他。
  顧臨風眼睛哭的有些腫,眼底都是紅血絲,看到沈靖川進來的第一時間,起身想要迎接。
  坐的太久,突然站起,腿有些發麻,顧臨風腳步不太協調迎了上來,還沒開口,眼裡又湧起眼淚。
  「沈大哥,你終於回來了。」
  沈靖川嗯了一聲,一夜沒睡,帶著江綿,感受的是雙份的悲慟。
  還沒開口說話,眼淚不受控制的流了下來。
  沈靖川立刻調整了一下情緒,抬手拍了拍顧臨風肩膀,嗓音乾澀,紅著眼眶說,「辛苦你了。」
  「我不辛苦。」顧臨風搖頭,「沈大哥,你看看伯父伯母和阿鬱還有清辭吧。」
  沈靖川越過顧臨風,依次看過家人,最後認真給父母磕了三個頭。
  兩人小聲說話,吵醒了睡眠不深的宋懷仁和沈家堂弟。
  沈靖川簡單詢問了一下後事安排情況,見顧臨風嗓子發啞,神情憔悴,正好管家也迎了上來,便讓管家帶顧臨風客房休息。
  顧臨風拒絕,偏頭目光眷戀看向沈鬱的冰棺,「沈大哥,我想多陪陪阿鬱,再多看看他,看一眼少一眼,我舍不得阿鬱,舍不得去休息。」
  宋懷仁只是短暫詫異,就已經了然,臨風喜歡阿鬱。
  沈靖川神情微頓,意識到顧家弟弟喜歡阿鬱。
  他也不再勸阻,隻叮囑讓顧臨風注意身體。
  身體裡的少年,帶著濃濃的哭腔祈求,「司令哥哥,我還想看看沈哥,我很想他。」
  沈靖川怎麽會不答應,小鬼這麽微小的要求,於是,又回到沈清辭冰棺旁,和江綿一起再看看弟弟。
  他兩世都癡迷科研,對家人關注太少,失去家人時,才發現,他們多重要。
  如果這些年,沒有跟父親賭氣,在京市任職,家人是不是就不會遭此橫禍。
  他沒有太多時間悲傷,父母和弟弟的死因還沒調查清楚。
  兩天后,沈靖川通過墜河貨車司機,查到那夥人,與害死時瑾年的人,都是受雇於同一人。
  對方善於隱藏,背後指使人具體是誰,還在繼續調查。
  沈靖川懷著沉痛心情,將父母和弟弟安葬在北山墓園。
  後事辦完,顧臨風像是繃著的弦,啪的一下斷掉,跌坐在冰冷水泥地上,抱著沈鬱墓碑放聲大哭。
  接近一米九的男人,摟著墓碑,蜷縮著,哭的像個孩子,悲慟委屈還有懊悔。
  顧臨風一直掩藏的很好,他們這麽多人,除了時瑾年,都不知道他喜歡沈鬱。
  直到沈鬱過世,顧臨風的愛意,不再掩飾,像決堤的洪水。
  這幾天,他從頭到尾,守著沈鬱,連整理妝容,換乾淨衣服,都是他親力親為。
  宋懷仁默默別過臉去抹眼淚,其他幾個朋友,也都看的紅了眼圈。
  沈靖川心疼的歎了口氣,走過去,彎腰握住顧臨風胳膊,想要將人拉起來。
  「沈大哥,讓我在陪陪阿鬱。」顧臨風嗓子啞的說話都費勁。
  沈靖川有些心疼,默了默,松開了手。
  一陣寒風吹過,沈靖川的心突然感覺像要爆炸一般,整個人痛到渾身發麻。
  下一秒,江綿白乎乎的發著熒光的身影,從他身體裡衝了出來,徑直跑向另一邊。
  少年白乎乎的身影,在隔了幾座墓碑前停下,難以置信跪在墓碑前,伸手撫摸墓碑。
  「少爺……少爺?」少年一下跪在墓碑前,雙手扶著墓碑,神情茫然,「少爺的名字怎麽在這裡?還和我的名字一起?」
  第269章 時間回溯之前:狀態很不好
  小陳發現沈靖川的異樣,一把扶住他,緊張的詢問,「司令,您是哪裡不舒服?我送您去醫院!」
  沈靖川微微歎氣,「臨風,阿鬱能留給你的念想,也就這個家了,以後想來住,隨時過來。」
  「我讓馬伯給你做點吃的,送到你阿鬱房間,你去洗個澡,吃完飯,好好睡一覺。」
  顧臨風低著頭,不看沈靖川,只是重重點頭。
  江綿個子矮,看的清楚,顧臨風低著頭一直在哭,他看的難受,也跟著哭。
  沈靖川安排好顧臨風,跟管家吩咐好,顧不上等江楓被抓的消息,帶著江綿和小陳又回了海城。
  到達實驗室,臨近傍晚,沈靖川飯都沒吃,直接帶著江綿去實驗室檢測數據。
  檢測數據,很不理想,而且江綿的靈魂體又變淡些。
  如果什麽都不做,他的小鬼,還有一天半時間,就會徹底消失。
  沈靖川坐在操作台前,神情嚴肅。
  「司令哥哥。」少年抱著精神萎靡的小狗,湊了過來,精神一樣不好,「我是不是要再死一次,以後就見不到司令哥哥了?」
  沈靖川垂眸看著少年,沒有說實話的勇氣。
  他不是鐵人,意志再堅強,也會心痛。
  突然失去所有家人,現在連這個陪伴自己的小鬼也保不住。
  心中泛起無盡酸澀,像是有無數根赤紅的細針,密密麻麻扎在他的心臟。
  江綿咬了下唇,將小狗抱緊了一些,心裡已經知道答案了。
  少爺和沈哥他們都消失了,他也該消失了。
  他的小狗也會消失。
  以後司令哥哥一個人,會很孤單吧。
  漫長的沉默後,沈靖川先開口了,「綿綿,時間不早了,今晚我們就在實驗室裡面的休息室,不回家了。」
  「嗯,好。」少年乖乖點頭。
  休息室陳設簡單,一張床也不大,好在江綿瘦小,一人一小鬼也能挨著躺在一起。
  臨睡著前,江綿聽到沈靖川說,「綿綿,不要擔心,我會救你。」
  江綿迷迷糊糊又嗯了一聲,意識陷入混沌,沈靖川悄悄起床,出了休息室。
  再次醒來,已經第二天中午,沈靖川不知什麽時候起床的,不在休息室。
  江綿抱起哼唧了兩聲的依舊沒醒的小狗,出去找沈靖川。
  今天是工作日,實驗室除了沈靖川,卻沒有其他人。
  沈靖川穿著長白褂,站在巨型量子跳躍儀前,調試著什麽。
  「司令哥哥,你做實驗怎麽沒喊我,我還想幫你呢。」
  聽到少年軟軟,帶著幾分委屈的聲音,沈靖川回頭,目露不舍,小鬼變得更透明了。
  沈靖川柔聲解釋,「綿綿這個實驗,要等你醒的時候才能做。」
  「過來看看。」沈靖川示意江綿站進來,「上次你幫我重算數據後,這台量子跳躍儀,有了生命。」
  「有……有了生命?」江綿睜大眼睛,不可置信盯著比他高兩倍的儀器,「司令哥哥,你是說……是說……」
  「是的,綿綿。」沈靖川靖接話,「現在他已經具備了,能將靈魂體送回過去時間點的能力,就是時間回溯。」
  在京市,沈靖川已經打算回來後,抓緊將量子跳躍儀的數據計算精確,讓時間回溯。
  救活他的家人,救活江綿,還有江綿在意的時瑾年。
  他要帶著記憶,回去救下江綿。
  但江綿突然出意外,他不得不冒險,提前啟動時間回溯。
  時瑾年除夕夜死的那晚,他就知道,小鬼心裡很在意時瑾年。
  念念不忘,才會有所感應。
  如果江綿回去後,還是喜歡時瑾年,他會盡他所能,幫他得到時瑾年。
  他珍惜江綿,心疼江綿,想讓江綿幸福。
  江綿還沒意識到沈靖川的意思,只顧著好奇盯著參數,震驚的合不攏嘴。
  「綿綿。」沈靖川站在少年的面前,眸光溫柔,「我決定把你送回過去。」
  「這次,我也會回到過去找你,我會救下你,不會讓你死。」
  這是救江綿最好的辦法。
  家人慘死,他知道江楓是凶手又能怎麽樣。
  就算把凶手都繩之以法,家人也不可能再回來。
  讓時間回溯,一切重新開始。
  只是他沒有把握,能親自救下江綿。
  「那……那是不是少爺,沈哥,沈哥的二哥,爸爸媽媽都不用死了,顧哥的頭髮也不會白了?」
  時間回溯,江綿想到的都是他關心的人,沒有想到自己。
  沈靖川心疼微笑,「是的,回到你和他們都還活著的時候。」
  「太好了!司令哥哥!」少年興奮的舉起小狗,「卷卷也能活嗎?」
  「能活。」沈靖川溫聲道,沒給江綿細細思考的時間,「綿綿,你抱好小狗,我要將你送回過去了。」
  「好!好的!」少年乖乖站好,雙手摟緊奄奄一息的小狗。
  沈靖川站到量子跳躍儀外面,正要按下啟動,少年又急著開口,「司令哥哥,你要快點來找我啊!」
  「好,我會盡快。」沈靖川深深看了少年一眼,按下按鈕。
  時間倉促,量子跳躍儀還不能精確到哪一天,只能在月份范圍。
  為保證江綿不會在壽宴遇險,他已經設定好了給小弟的暗示。
  到時候,就算他沒能趕到救江綿,小弟和時瑾年也會救下江綿。
  儀器啟動,藍白光點漸漸充盈,在儀器內的少年,像是想到了什麽,慌亂的拍打著儀器想要出來。
  啟動就不可能停下,耀眼光芒遮蓋所有,也遮蓋住了少年慌亂的臉龐。
  沈靖川微笑,用口型對著小鬼說了句,「乖。」
  沈靖川知道他的小鬼在慌亂什麽,但是,他已經下定決心。
  同一時間。
  京市某地下賭場,江楓被找到,帶著手銬,從地下賭場出來,正要被押上警車。
  突然一輛藍色跑車,發動機轟鳴震耳,像離弦的箭一樣,衝著江楓。
  第271章 結局(兩章合一)
  轟的一聲巨響,藍色跑車重重撞向警車。
  兩名辦案人員躲得極快,受了重傷,江楓當場死亡。
  藍色跑車被重警包圍,車門被打開,彈出的氣囊下,是已經暈死過去的賀州元。
  芯片存儲的時間,到此結束。
  重症病房的江楓,虛弱的睜開眼睛,眼裡閃爍著極度的恐懼。
  他記起來了,那些所謂的夢都是反的,不是是之前真實發生過的。
  真相是他和先生聯手,用江綿威脅時瑾年,和他假裝談戀愛,拿到了他手裡最多的股份。
  時瑾年和江綿死了之後,先生居然丟下來,自己回德國了。
  兩次他的結局都是一樣,都是賀州元開車撞死他。
  這一次,他寧願自己當時就被賀州元撞死。
  沈家負二層實驗室。
  沈靖川和時瑾年同時睜開眼,看向對方。
  兩人的眼神幾乎一樣,都有震驚,難以置信,原來如此,神情相當複雜。
  沈靖川的眼裡多了一些無語,這小子是個重度戀愛腦。
  應該會愛綿綿很久吧?
  時瑾年不只是看了一場電影,他恢復了記憶,比看上帝視角知道這一切,更具心靈衝擊。
  他的綿綿,那麽早就愛慘了綿綿。
  沈靖川起身,將液態芯片取了下來,還是有些震驚時瑾年的選擇,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小子,挺慘的。」沈靖川說。
  「大哥,你後悔嗎?」時瑾年站起身,直視沈靖川眼睛。
  想問江綿超過他的預想結果,會不會後悔。
  從理智角度思考,沈靖川既然告訴他這些秘密,就是沒後悔,但是事關綿綿,他理智不了。
  「從未後悔,甚至很慶幸。」沈靖川如實說,「時間回溯,其實並不安全。」
  時瑾年聞言,露出微笑,真心感激,千言萬語不知從何說起。
  沈靖川微微歎氣,「就是沒想到,你小子居然是……」
  是什麽,知道真相的沈靖川,現在不忍心說對方。
  「是戀愛腦嗎?」時瑾年幫他說了。
  沈靖川:……
  重度戀愛腦。
  「你對自己認識,很深刻。」
  「大哥,我和你們不一樣。」
  想到時間回溯前,時東來選擇站在曲家兄弟那一邊,時瑾年眸底滑過一絲悲傷,「你和阿鬱,都有真心相待的父母和兄弟。」
  他只有綿綿。
  「好了。」沈靖川有些受不了這驕傲的家夥主動煽情。
  拍了拍他的肩膀,「以後我們都是你的家人和兄弟。」
  沈靖川手還沒收回,時瑾年突然伸手輕輕摟了一下他,又禮節的退開。
  「謝謝,你大舅哥,我去找綿綿了。」
  時瑾年說完,迫不及待出了實驗室,進了電梯。
  誰是你大舅哥,還沒跟綿綿結婚呢。
  沈靖川不急不慢收起液態芯片,突然想起,今晚綿綿跟著小弟睡。
  這怕是又要鬧了。
  沈靖川一秒不敢耽擱,跟了上去。
  電梯停在二樓,時瑾年腳步急切走了出去,直奔沈清辭的房間。
  到了門前,握緊門把手,猛的將門打開,快步走到床裡面。
  沈清辭看了一晚上弟弟,最後熬不住,剛眯瞪合眼,門猛地就被人打開。
  他一個激靈,坐了起來,看清是時瑾年,正要大聲抗議,忽然想到綿綿還在睡覺。
  動作比腦子裡,手一把捂住要大聲抗議的嘴。
  還沒來得及提醒時瑾年動作輕一點,人就已經繞過他,到了床另一邊。
  時瑾年單膝跪在床上,彎腰掀開被子,撈起江綿的腰,直接將人摟進懷裡。
  沈清辭突然意識到了問題的嚴重,時瑾年是來跟他搶人的。
  他沒吵醒綿綿,但是時瑾年這個家夥直接把人抱起來,不吵醒才怪!
  「少爺?」江綿睡得迷迷糊糊,嗓音軟軟叫了聲,撒嬌抗議,「抱的好緊啊。」
  「綿綿,對不起。」時瑾年依舊保持單膝跪床的姿勢,抱著少年,松了一點點力道。
  「為什麽要對不起啊……」少年的嗓音帶著沒睡醒的軟糯,伸手摟住時瑾年脖頸。
  「不是,年哥……」沈清辭欲哭無淚,「你怎麽又來了?!!」
  時瑾年將人抱了起來,膝蓋離開床,邁步往門口走。
  「時間到了,綿綿現在跟我睡。」
  「年哥!你不講武德!」沈清辭氣的要哭了,又舍不得大聲怒吼,怕嚇到弟弟,只能委屈抗議。
  沈靖川正好迎面碰上,時瑾年抱著人從弟弟房間出來。
  他就知道,會來這一出。
  沈清辭看到大哥來了,立馬告狀,跳下床直奔大哥。
  「大哥,你看年哥!好過分!你要給我做主!」
  沈靖川心疼的看看弟弟,「睡吧,已經下半夜了,下次再說。」
  沈清辭正要鬧,又被沈靖川一句,「明天給你做海鮮炒飯。」
  沈清辭成功安撫住,「那我大度,就讓年哥一次。」
  沈清辭語調氣鼓鼓的,可是人已經不像鼓起的河豚了。
  「年哥那麽大的人了,還那麽粘著綿綿,羞不羞啊!」
  「要是我談戀愛了,才不會這麽粘著女朋友。」
  沈靖川抬手薅了一把弟弟翹起的呆毛,嫌棄的說,「等你有女朋友了再說。」
  小弟當初打電話讓他幫忙找查詢車,又搜尋人的,沒說就是找江綿。
  小弟狐朋狗友多,他也沒往江綿身上想。
  接著就打電話吐槽,時瑾年那小子跟江楓高調在一起了。
  小弟不知情,他也被小弟無心誤導,對時瑾年有偏見。
  還好,他自己很厲害,還能回去之前的時間看到真相。
  沈清辭對大哥的舉動很是受用,說話間,雙手往頭髮裡一插,往上一提,翹起好幾撮呆毛。
  「我還小,帶綿綿玩幾年,再找女朋友結婚。」
  沈靖川笑的意味不明,「你比綿綿還小嗎?」
  沈靖川伸手壓在弟弟頭上,把弟弟頭上呆毛又捋順了,「太晚了,睡覺。」
  說完轉身往電梯口走去。
  「大哥晚安!」沈清辭像隻被捋順毛的大狗,屁顛顛的回房帶小狗卷卷睡覺。
  隔壁江綿房間。
  「綿綿,我好想你,特別特別想你。」時瑾年坐在床沿,像抱小嬰兒一樣抱著愛人。
  情緒還沉浸在時間回溯的經歷裡,再次擁抱的日思夜想的人。
  時瑾年壓抑不住內心,洶湧滔天的愛意,眼淚控制不住的模糊了眼睛。
  「少爺?」江綿感覺到了時瑾年在偷偷哭,瞬間感覺不困了。
  從對方懷裡退出來,江綿認真確認,他的少爺真的在哭。
  「少爺,你怎麽了?誰欺負你了?」少年修長細嫩的手溫柔擦去眼淚,「是大哥為難你了嗎?我去找大哥說說。」
  少年說著,也不管現在幾點,就想從時瑾年身上下來,去找沈靖川。
  「不是,大哥很好。」時瑾年將人圈緊,「沒有人欺負我,只是很想綿綿。」
  「少爺……」
  黏黏糊糊又感動。
  少年又摟住時瑾年脖頸,小臉埋進他的鎖骨處,輕輕蹭著。
  「少爺,我喜歡你粘著我,我也喜歡粘著少爺。」
  時瑾年將人摟的更緊一些,像是要揉進骨血,「綿綿,我不會再弄丟你,永遠不會。」
  「不會丟,不會丟的。」
  少年的溫柔安撫,還有似有若無的唇瓣蹭在喉結上。
  不一會兒,時瑾年的心,崩潰又感動,身體仿若置於烈火。
  特別是某個不自知的家夥,還坐的不老實。
  時瑾年短促的悶哼一聲,帶著撩人的性感,聽的江綿心尖一顫,還沒來得及開口,唇就被堵住。
  接吻這件事,江綿也有了經驗,被吻住的瞬間,情難自已先探出舌頭。
  春天的夜晚,萬物悄然生長,互送衷腸的兩個愛侶身體也會悄然變化。
  「綿綿……」
  時瑾年的聲音帶著濃稠情欲,眼神更是燙的嚇人。
  「少……少爺……歇……歇一會……」
  少年的聲音支離破碎,讓人想狠狠憐愛。
  ……
  早餐桌上,今天人有點少。
  老父親沈彥楷陪著老婆,去雲市處理收尾工作,後面基本就在京市辦公。
  沈鬱又沒在家吃早餐。
  江綿昨晚累暈了,早上還沒醒。
  餐桌上,沈靖川和時瑾年默默吃著早餐,沈清辭看時瑾年,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的。
  吃完大哥做的海鮮炒飯,沈清辭開始拿出他三舅哥的氣勢來了。
  「年哥,綿綿體質弱,你怎麽不知道輕重,把綿綿累的都下不了床,以後不能讓綿綿每晚都跟你睡。」
  「大哥你說是吧?」沈清辭說完殷切的看向大哥。
  昨晚跟他搶綿綿,早上不讓他和卷卷看綿綿。
  大哥可是經常看年哥不順眼,肯定會和自己站一邊。
  時瑾年倒是不慌張,吃完盤子裡最後一口海鮮炒飯,抬眼有些心虛的看向沈靖川。
  知道綿綿底子弱,兩個人有了切實關系後,他沒有一次完全吃飽的。
  昨晚情難自已,做了兩次,時間有點點久,把綿綿*昏過去了。
  沈靖川喝了一口咖啡,慢條斯理放下咖啡杯,嗯了一聲。
  聽到大哥附議,沈清辭唇角都要咧到天上了,只是還沒來及趁熱打鐵,讓今晚綿綿跟自己睡。
  沈靖川看向時瑾年又接著說,「綿綿確實體質弱,還是制定一個適合綿綿的強身鍛煉吧。」
  大哥沒責怪,時瑾年悄悄松了口氣,立刻表示,「大哥,我會找人安排計劃,親自帶綿綿鍛煉。」
  「不是……大哥,你,你你!」沈清辭震驚看向大哥,這還是他大哥嗎?
  沈清辭垮著個臉,「你還是我大哥嗎?」
  沈靖川睨了一眼弟弟,「當然是……你們的大哥。」
  見三舅哥這麽傷心,時瑾年大發慈悲邀請,「老三,到時候你有時間,可以過來跟綿綿一起鍛煉。」
  時間回溯之前,清辭不知道綿綿是他親弟弟的情況,都能為了綿綿氣的跟他絕交。
  就讓老三多跟綿綿玩吧,省的哭鼻子。
  「這還差不多。」沈清辭驕傲的順著台階下了,「好好照看綿綿,我去賺錢了!綿綿鍛煉計劃的錢,我包了!」
  沈清辭走後,餐桌就兩個人了。
  沈靖川喝完咖啡,準備去上班,時瑾年冷不丁開口。
  「大哥,綿綿最後那麽驚慌,是不是他反應過來,你要是回來,就必須身死。」
  大哥說靈魂體能回到過去,活生生的人,怎麽變成靈魂體,不言而喻。
  難怪要那麽急的,在綿綿沒反應過來前,讓他同意。
  綿綿那麽善良,要是知道大哥必須通過死亡才能回來,他不會同意。
  「嗯。」沈靖川輕飄飄的回了一個字。
  只不過給了自己一槍。
  時瑾年對沈靖川的欽佩,多了一分崇拜,「謝謝你,大哥。」
  沈靖川手機響了,小陳打進來是電話。
  他接起來,對方說了什麽,沈靖川平靜說了句,「知道了。」
  放下手機,沈靖川將消息告訴時瑾年,「醫院來的電話,江楓醒了。」
  「不過他一心求死,從床上掉下來,拔了所有輔助治療,又死了。」
  時瑾年露出惋惜表情,「便宜他了,還想好好留著折磨的。」
  江楓死了,不能讓時東來這麽便宜死了。
  不管哪一次,他都沒有猶豫選擇時延吉,放棄他。
  他還有什麽資格心軟,讓他痛快死了?
  沈靖川出門後,時瑾年立刻打了電話,讓看護人員多注意,務必不能讓時東來死了。
  片刻後,時瑾年端著一份溫熱的粥,回房間。
  他可以在身旁,默默看著阿鬱再喜歡上別人,只要能在阿鬱身邊就好。
  顧臨風微微吸了一口氣,放松下來,扶住他的同時,與對方對視上。
  「我喜歡男人。」顧臨風指尖緊緊攥著掌心,微笑說著違心的話,「在談戀愛了。」
  在談戀愛了。
  聽到後面一句,沈鬱心裡有些悶悶的,還覺得有點生氣。
  他和顧臨風中學時期就認識了,同年級不同班,只是從來沒有說過話。
  兩人班級相鄰。
  某種程度來說,他們那時候是學習上的死對頭,兩人經常年級第一第二的輪換當。
  或許是少年人的驕傲和不服輸,兩個人在校園或是走廊遇見。
  即使偶爾視線對上,兩個人也沒說過話。
  直到大學報到,他選了A大帶別墅的宿舍,一個棟別墅有四個房間。
  他又神奇的和顧臨風分到一個棟別墅,除了他倆,還有時瑾年和宋懷仁。
  記得報到那天,他獨自一人到A大報到,拉著行李箱,推開別墅大門,一眼看到坐在沙發上打遊戲的少年。
  少年頭髮烏黑,雙腿自然放松伸開,靠著沙發,穿著白色T恤和鉛灰運動長褲。
  聽到動靜,打遊戲的人,抬頭往門口看了一眼。
  接著放下手機,朝他走了過來。
  那時候他想,都一個宿舍了,總不能還這麽不主動。
  「你好,我是沈鬱。」沈鬱露出微笑,很有涵養的問好,「我認識你,你叫顧臨風。」
  少年笑了,眉眼溫柔,「我也認識你,沈鬱。」
  「沈鬱,今天很高興遇見你。」
  男孩伸出白皙的手,沈鬱禮貌性的握了一下。
  從那天起,他和顧臨風,不僅僅是室友與同學關系。
  他們三個,也是事業背後,密不可缺的支持者。
  大三時,他決定要創辦新能源智能汽車,他們三個,都是用了自己和家族人脈,傾力幫忙。
  顧臨風更細心,他在公司忙的沒時間吃飯,顧臨風會做好了飯菜,給他送過去。
  甚至連感冒發燒,都是顧臨風要求陪他去醫院。
  大概是因為認識的更久,顧臨風對他,比對時瑾年,多了一些屬於他們兩個人的親近空間。
  他以為,自己是顧臨風最好的朋友。
  他沒問過顧臨風,喜歡同性還是異性,單純對談戀愛不感興趣。
  遇到曲同舟之前,他一度以為自己喜歡異性。
  現在,他喜歡同性,顧臨風也喜歡同性。
  他談戀愛,都告訴了顧臨風。
  但是這家夥,談戀愛了,還偷偷談的。
  沈鬱心底就是莫名的有點生氣不舒服,說起話來也,有些陰陽怪氣和酸溜溜。
  「談戀愛了為什麽沒告訴我?。」
  「什麽人,你們知根知底嗎?」
  「這年頭騙子很多,你那麽單純,別在被人騙了,還幫人數錢。」
  沈鬱的涵養和邊界感,這一刻被狗吃了。
  好兄弟談戀愛了,他的第一反應不是為他高興,而是……說不上來是種什麽樣的情緒,就是不舒服。
  顧臨風一隻手還扶著沈鬱的腰,偏頭詫異的看著他。
  自然也聽得出來沈鬱這話,是帶了脾氣。
  在他聽來,這話就是自己很笨,很好騙嗎?還是嫌棄自己眼光差?
  一股巨大的委屈,伴著一點生氣一下湧了上來。
  在沈鬱眼裡他就很差勁嗎?
  顧臨風再開口,語調就是委屈還有一點生氣,「我就是被騙,也心甘情願。」
  要是沈鬱騙他,也是他選的,心甘情願。
  「你怎麽還生氣了呢?」沈鬱被他的置氣話差點氣笑了,直直看著對方,像是要等到滿意答案似的。
  兩個人關系這麽好,他也是關心他,還不領情。
  「沒有!」顧臨風語氣有點衝,扣緊沈鬱的腰,帶著他打開衛生間門。
  動作,語氣明顯就是在生氣。
  氣氛突然沉悶,一股難以言說的情緒蔓延,沈鬱默默選擇閉嘴。
  兩個人從衛生間出來,就聽到時瑾年在哄男朋友。
  「綿綿,那些人我不都認識,也不記得了,怎麽可能喜歡他們。」
  「唯一喜歡的,只有綿綿一個人。」
  很容易被哄開心的男朋友,分享一顆巧克力給時瑾年,理直氣壯的要求道。
  「少爺,以後也只能喜歡我一個,不可以喜歡別人哦!」
  時瑾年嘴巴裡甜甜的,心裡更是甜蜜,眼底含笑,「隻喜歡綿綿一個人。」
  說完余光還看向沈鬱,意思好像在說,想挑撥,不可能。
  沈鬱沒看時瑾年,只看到弟弟笑容幸福,像是悟到了點東西。
  風風雖然被他的話氣到,還是耐心扶著他上床,貼心給他蓋好被子。
  不可以對風風態度不好。
  沈鬱放軟語氣,「剛才我的話有些不好聽,你別往心裡去,我就是想關心你。」
  說完,沈鬱瞧顧臨風有點小心翼翼,像是怕他還生氣。
  「你別生氣了,行嗎?」沈鬱捏了捏顧臨風的手指,帶了幾分討好,「要不你打我幾拳消消氣?」
  顧臨風最受不住沈鬱的溫柔和小動作,這家夥,就會用這招。
  剛才的委屈還有一點生氣,被沈鬱捏捏手指就捏沒了。
  突然,顧臨風感覺到一道如有實質的目光,鎖定他和沈鬱。
  抬頭望去,只見江綿抱著一盒巧克力,正眼眸微彎,滿眼好奇八卦的盯著他倆。
  目光太過直白,一點不知道隱晦。
  時瑾年則在看手機,像是很忙。
  要不是顧臨風看到他手指滑動屏幕,都快滑出殘影,就真信了他很忙。
  顧臨風耳尖泛紅,依依不舍抽回手指,語氣也沒有剛才賭氣意味,反而有點不好意思,低聲說,「沒生你氣,你睡會吧。」
  說完,逃似的轉過身,將椅子轉了個方向,背對著大家,打開筆記本,繼續工作。
  人對著筆記本,卻無心工作。
  江綿小朋友現在肯定覺得他喜歡阿鬱,直白八卦的眼神,就差貼臉問了。
  幸好江綿沒當著阿鬱的面,跑過來問他。
  以後要控制好情緒,不能讓江綿看出來,過來打直球。
  至於時瑾年,他完全不擔心,當初也是他主動告訴時瑾年,他喜歡阿鬱。
  他什麽時候喜歡阿鬱的呢?
  一見鍾情。
  雖然那時候,他們兩個沒有說過一句話,但一次次的考試較量,對他來說是他們之間不一樣的交流方式。
  大學報學校,他沒有猶豫選了和沈鬱同一所大學。
  費心思選到了和他同宿舍。
  但是宿舍不止有他,還有時瑾年和宋懷仁。
  他和沈鬱有了朝夕相處的時間,時瑾年也一樣。
  時瑾年比他更優秀,兩個人都喜歡討論未來事業,更有共同語言。
  年少時的佔有欲很強,害怕沈鬱喜歡上時瑾年,他無恥的耍了點心機。
  那天,宿舍只有他和時瑾年,他拐彎的問了對方,喜歡什麽樣的人。
  時瑾年眼神茫然,似乎從來沒想過這個問題。
  果然他們都是認真搞學業和事業的人,只有自己還想著這些。
  他很喜歡很喜歡沈鬱,所以還是耐心的等著時瑾年的答案。
  時瑾年思考了好一會,才認真的說,「天真單純,沒有算計,滿心滿眼隻愛我。」
  喜歡的類型,阿鬱沒有一個符合,他對時瑾年放心了。
  唯一不放心的是沈鬱,這家夥到哪都那麽引人注目。
  他總是擔心會有人把沈鬱搶走,但是自己又沒有勇氣表白。
  事實證明他想多了,大學後面的時光,他的室友們太有上進心。
  醉心學業和事業,陸續在各自的領域嶄露頭角。
  他追逐著沈鬱的腳步,努力學習,拓展家族事業。
  也學著隱藏自己對沈鬱的喜歡,而時瑾年也非常夠義氣的,沒有戳破他的秘密。
  當年他向時瑾年坦白,他喜歡阿鬱。
  時瑾年聽後的第一反應是,「那你慘了。」
  阿鬱一心忙於事業,對感情沒任何想法。
  現在看看,他不覺得慘,因為要的不多。
  「顧哥,吃塊巧克力,就會甜甜的,心情好!」
  面前突然遞過來一塊巧克力,少年清潤的嗓音拉回他遙遠的思緒。
  顧臨風抬頭,對上江綿天真帶著笑意的眸子,接過巧克力,心情好了一些。
  「謝謝你,江綿。」
  「不客氣啊,顧哥!都是自己人!」少年調皮的衝他笑笑,又噠噠噠跑回時瑾年身邊。
  顧臨風撥開巧克力,塞到嘴裡,很甜,像江綿的笑容。
  當時他在心裡還腹誹過,時瑾年喜歡的類型真離譜。
  那樣的人,哪裡找的到。
  現在,不就被他找到了。
  他可以在身旁,默默看著阿鬱再喜歡上別人,只要能在阿鬱身邊就好。
  顧臨風微微吸了一口氣,放松下來,扶住他的同時,與對方對視上。
  「我喜歡男人。」顧臨風指尖緊緊攥著掌心,微笑說著違心的話,「在談戀愛了。」
  在談戀愛了。
  聽到後面一句,沈鬱心裡有些悶悶的,還覺得有點生氣。
  他和顧臨風中學時期就認識了,同年級不同班,只是從來沒有說過話。
  兩人班級相鄰。
  某種程度來說,他們那時候是學習上的死對頭,兩人經常年級第一第二的輪換當。
  或許是少年人的驕傲和不服輸,兩個人在校園或是走廊遇見。
  即使偶爾視線對上,兩個人也沒說過話。
  直到大學報到,他選了A大帶別墅的宿舍,一個棟別墅有四個房間。
  他又神奇的和顧臨風分到一個棟別墅,除了他倆,還有時瑾年和宋懷仁。
  記得報到那天,他獨自一人到A大報到,拉著行李箱,推開別墅大門,一眼看到坐在沙發上打遊戲的少年。
  少年頭髮烏黑,雙腿自然放松伸開,靠著沙發,穿著白色T恤和鉛灰運動長褲。
  聽到動靜,打遊戲的人,抬頭往門口看了一眼。
  接著放下手機,朝他走了過來。
  那時候他想,都一個宿舍了,總不能還這麽不主動。
  「你好,我是沈鬱。」沈鬱露出微笑,很有涵養的問好,「我認識你,你叫顧臨風。」
  少年笑了,眉眼溫柔,「我也認識你,沈鬱。」
  「沈鬱,今天很高興遇見你。」
  男孩伸出白皙的手,沈鬱禮貌性的握了一下。
  從那天起,他和顧臨風,不僅僅是室友與同學關系。
  他們三個,也是事業背後,密不可缺的支持者。
  大三時,他決定要創辦新能源智能汽車,他們三個,都是用了自己和家族人脈,傾力幫忙。
  顧臨風更細心,他在公司忙的沒時間吃飯,顧臨風會做好了飯菜,給他送過去。
  甚至連感冒發燒,都是顧臨風要求陪他去醫院。
  大概是因為認識的更久,顧臨風對他,比對時瑾年,多了一些屬於他們兩個人的親近空間。
  他以為,自己是顧臨風最好的朋友。
  他沒問過顧臨風,喜歡同性還是異性,單純對談戀愛不感興趣。
  遇到曲同舟之前,他一度以為自己喜歡異性。
  現在,他喜歡同性,顧臨風也喜歡同性。
  他談戀愛,都告訴了顧臨風。
  但是這家夥,談戀愛了,還偷偷談的。
  沈鬱心底就是莫名的有點生氣不舒服,說起話來也,有些陰陽怪氣和酸溜溜。
  「談戀愛了為什麽沒告訴我?。」
  「什麽人,你們知根知底嗎?」
  「這年頭騙子很多,你那麽單純,別在被人騙了,還幫人數錢。」
  沈鬱的涵養和邊界感,這一刻被狗吃了。
  好兄弟談戀愛了,他的第一反應不是為他高興,而是……說不上來是種什麽樣的情緒,就是不舒服。
  顧臨風一隻手還扶著沈鬱的腰,偏頭詫異的看著他。
  自然也聽得出來沈鬱這話,是帶了脾氣。
  在他聽來,這話就是自己很笨,很好騙嗎?還是嫌棄自己眼光差?
  一股巨大的委屈,伴著一點生氣一下湧了上來。
  在沈鬱眼裡他就很差勁嗎?
  顧臨風再開口,語調就是委屈還有一點生氣,「我就是被騙,也心甘情願。」
  要是沈鬱騙他,也是他選的,心甘情願。
  「你怎麽還生氣了呢?」沈鬱被他的置氣話差點氣笑了,直直看著對方,像是要等到滿意答案似的。
  兩個人關系這麽好,他也是關心他,還不領情。
  「沒有!」顧臨風語氣有點衝,扣緊沈鬱的腰,帶著他打開衛生間門。
  動作,語氣明顯就是在生氣。
  氣氛突然沉悶,一股難以言說的情緒蔓延,沈鬱默默選擇閉嘴。
  兩個人從衛生間出來,就聽到時瑾年在哄男朋友。
  「綿綿,那些人我不都認識,也不記得了,怎麽可能喜歡他們。」
  「唯一喜歡的,只有綿綿一個人。」
  很容易被哄開心的男朋友,分享一顆巧克力給時瑾年,理直氣壯的要求道。
  「少爺,以後也只能喜歡我一個,不可以喜歡別人哦!」
  時瑾年嘴巴裡甜甜的,心裡更是甜蜜,眼底含笑,「隻喜歡綿綿一個人。」
  說完余光還看向沈鬱,意思好像在說,想挑撥,不可能。
  沈鬱沒看時瑾年,只看到弟弟笑容幸福,像是悟到了點東西。
  風風雖然被他的話氣到,還是耐心扶著他上床,貼心給他蓋好被子。
  不可以對風風態度不好。
  沈鬱放軟語氣,「剛才我的話有些不好聽,你別往心裡去,我就是想關心你。」
  說完,沈鬱瞧顧臨風有點小心翼翼,像是怕他還生氣。
  「你別生氣了,行嗎?」沈鬱捏了捏顧臨風的手指,帶了幾分討好,「要不你打我幾拳消消氣?」
  顧臨風最受不住沈鬱的溫柔和小動作,這家夥,就會用這招。
  剛才的委屈還有一點生氣,被沈鬱捏捏手指就捏沒了。
  突然,顧臨風感覺到一道如有實質的目光,鎖定他和沈鬱。
  抬頭望去,只見江綿抱著一盒巧克力,正眼眸微彎,滿眼好奇八卦的盯著他倆。
  目光太過直白,一點不知道隱晦。
  時瑾年則在看手機,像是很忙。
  要不是顧臨風看到他手指滑動屏幕,都快滑出殘影,就真信了他很忙。
  顧臨風耳尖泛紅,依依不舍抽回手指,語氣也沒有剛才賭氣意味,反而有點不好意思,低聲說,「沒生你氣,你睡會吧。」
  說完,逃似的轉過身,將椅子轉了個方向,背對著大家,打開筆記本,繼續工作。
  人對著筆記本,卻無心工作。
  江綿小朋友現在肯定覺得他喜歡阿鬱,直白八卦的眼神,就差貼臉問了。
  幸好江綿沒當著阿鬱的面,跑過來問他。
  以後要控制好情緒,不能讓江綿看出來,過來打直球。
  至於時瑾年,他完全不擔心,當初也是他主動告訴時瑾年,他喜歡阿鬱。
  他什麽時候喜歡阿鬱的呢?
  一見鍾情。
  雖然那時候,他們兩個沒有說過一句話,但一次次的考試較量,對他來說是他們之間不一樣的交流方式。
  大學報學校,他沒有猶豫選了和沈鬱同一所大學。
  費心思選到了和他同宿舍。
  但是宿舍不止有他,還有時瑾年和宋懷仁。
  他和沈鬱有了朝夕相處的時間,時瑾年也一樣。
  時瑾年比他更優秀,兩個人都喜歡討論未來事業,更有共同語言。
  年少時的佔有欲很強,害怕沈鬱喜歡上時瑾年,他無恥的耍了點心機。
  那天,宿舍只有他和時瑾年,他拐彎的問了對方,喜歡什麽樣的人。
  時瑾年眼神茫然,似乎從來沒想過這個問題。
  果然他們都是認真搞學業和事業的人,只有自己還想著這些。
  他很喜歡很喜歡沈鬱,所以還是耐心的等著時瑾年的答案。
  時瑾年思考了好一會,才認真的說,「天真單純,沒有算計,滿心滿眼隻愛我。」
  喜歡的類型,阿鬱沒有一個符合,他對時瑾年放心了。
  唯一不放心的是沈鬱,這家夥到哪都那麽引人注目。
  他總是擔心會有人把沈鬱搶走,但是自己又沒有勇氣表白。
  事實證明他想多了,大學後面的時光,他的室友們太有上進心。
  醉心學業和事業,陸續在各自的領域嶄露頭角。
  他追逐著沈鬱的腳步,努力學習,拓展家族事業。
  也學著隱藏自己對沈鬱的喜歡,而時瑾年也非常夠義氣的,沒有戳破他的秘密。
  當年他向時瑾年坦白,他喜歡阿鬱。
  時瑾年聽後的第一反應是,「那你慘了。」
  阿鬱一心忙於事業,對感情沒任何想法。
  現在看看,他不覺得慘,因為要的不多。
  「顧哥,吃塊巧克力,就會甜甜的,心情好!」
  面前突然遞過來一塊巧克力,少年清潤的嗓音拉回他遙遠的思緒。
  顧臨風抬頭,對上江綿天真帶著笑意的眸子,接過巧克力,心情好了一些。
  「謝謝你,江綿。」
  「不客氣啊,顧哥!都是自己人!」少年調皮的衝他笑笑,又噠噠噠跑回時瑾年身邊。
  顧臨風撥開巧克力,塞到嘴裡,很甜,像江綿的笑容。
  當時他在心裡還腹誹過,時瑾年喜歡的類型真離譜。
  那樣的人,哪裡找的到。
  現在,不就被他找到了。
  天真單純,沒有算計,滿眼都是時瑾年。
  「風風,你把我這塊一起吃了。」沈鬱毫無睡意,一直關注著顧臨風的情緒。
  顧臨風回頭,不客氣的接過巧克力,聲音變得與平常一樣溫柔,「你睡會吧,午飯還有一會。」
  或許是終於哄好了人,沈鬱這會真覺得有點困,配合閉上眼睛。
  後面幾天,兩個人又恢復到了之前的默契,那天奇奇怪怪的鬧別扭,卻在沈鬱心裡扎了根。
  出院後第一天去公司,沈鬱忙的沒來及吃早飯,積壓太多工作需要在公司處理。
  辦公桌手機響起,沈鬱掃了一眼是江綿來的電話,放下簽字筆,接通電話。
  電話那邊清軟好聽的聲音傳來,「二哥,你請顧哥吃飯了嗎?」
  沈鬱微微一怔,想起來昨晚跟弟弟說過,要請顧臨風吃飯。
  他沒說今天請,這個小家夥倒是上心了。
  「沒有哦。」沈鬱往後靠在真皮辦公椅後背,放松身體,和弟弟說話,語調不自覺放軟了,「綿綿在做什麽呢?」
  「在等飯吃呀!」電話那邊聲音提高了幾個度,「二哥,你怎麽能說話不算數呢!說了邀請顧哥吃飯,現在都吃午飯的時候,還不請!」
  沈鬱看了一下手表,才……十一點整。
  這麽早吃午飯?
  「我照顧年糕好幾天,現在他都帶我來吃好吃的,顧哥也照顧你好幾天,你都不請顧哥吃飯。」
  「你……你不專一,像個海王!」
  沈鬱被弟弟有理有據,又胡言亂語的話,砸的有點懵。
  最後一句什麽意思啊!
  他怎麽就是海王了呢。
  「綿綿……」沈鬱想提醒一下弟弟用錯詞了,電話那端江綿堵住他的話。
  「二哥,你是不是還喜歡,那個綁架我們的壞人!」
  「他不好!他喜歡江楓!還打我們!還要陷害少爺!他是壞人!你不要喜歡他!」
  沈鬱捏了捏鼻梁,知道弟弟的擔憂。
  被綁架那天的事情,弟弟都看到了,他也一直沒跟弟弟解釋,難怪他還在擔心。
  「綿綿,二哥早已經不喜歡他,放心,二哥不會喜歡壞人。」
  顧奶奶壽宴,他被下藥,對方一走了之,他們就已經徹底完了。
  明知江綿是他弟弟,還綁架江綿,他就將曲同舟放在對立位置。
  處心積慮接近他,利用他,傷害他的家人朋友。
  除非他蠢到無藥可救,才會喜歡這樣的別有用心的人。
  聽到他的回答,那邊江綿的聲音明顯開心起來,「二哥,早上我顧哥打電話,說你要請他吃飯呢!他沒有找你嗎?」
  沈鬱聞言,立刻離開了椅背,坐直了身體,「你真給他打電話了?」
  「真的呀!年糕也在,二哥,你要不要跟他說話。」
  「不用,不用。」沈鬱站了起來,「二哥知道了,你吃飯吧。」
  說完不等江綿再問,掛了電話,在聯系人裡找到顧臨風,要按下撥通鍵時又猶豫了。
  臨風是在等他聯系他,還是不想跟自己吃飯,才沒聯系自己。
  猶豫一下,還是撥通顧臨風電話,隻響了一聲,把邊便接起,速度快的仿佛專門等他電話。
  「臨風,中午有約嗎?沒有的話,一起吃個飯,我去接你。」
  顧臨風握著手機唇角微揚,「沒有約,你幾點到,一會我在樓下等你?」
  「不用專門等我,到了我給你打電話。」
  沈鬱往辦公室外走,碰上助理拿來文件,被他擺手示意回來再說,腳步匆忙進了專屬電梯。
  兩人公司離的不近,開車不堵四十分鍾,今天不知道是路順暢一些,還是他車技進步了,隻用了半個小時。
  靠近顧臨風辦公大樓,遠遠就看見顧臨風站在樓下跟一個年輕男人說話。
  顧臨風臉上帶著笑,看上去心情非常不錯。
  年輕男人和顧臨風差不多高,穿著合體西裝,也能看出來是經常鍛煉的人。
  西裝下微微凸起的胸肌,再配上一張侵略性十足的臉龐。
  沈鬱第一反應就是,顧臨風那個他沒見過面的男朋友。
  他的心裡突然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情緒,感覺很不美好。
  沈鬱將車停在兩人身旁,按下副駕駛車窗,顧臨風看過來,面露驚喜。
  接著,顧臨風回頭跟男人告別,「我朋友來了,我先走了。」
  「那下午我們繼續。」男人說話溫文有禮,跟對方攻擊性十足的長相有些反差。
  肯定是裝的,說不定是個有暴力傾向的家夥,沈鬱想。
  沈鬱沒打算搭理對方,聽到對方下午要繼續,果斷下車,走到顧臨風身旁,勾住顧臨風肩膀。
  「風風,不介紹一下嗎?」
  第275章 沈鬱x顧臨風4
  「風風,不介紹一下嗎?」沈鬱面露微笑,看向對方,眼裡可沒有笑意,隱隱帶著敵意。
  這個人看穿著,看氣質,一看就沒有臨風家境好,說不定還是撈男,他要給臨風把把關。
  此刻的沈鬱,一點沒認為這是偏見,也絲毫沒發現,被把關借口掩蓋的佔有欲。
  男人有些詫異看向沈鬱,他沒得罪老板曖昧對象吧?
  兩人視線相撞。
  沈鬱:?
  這是什麽眼神?
  他是風風好哥們,摟一下有問題嗎?
  沒禮貌的家夥。
  「風風?怎麽回事?」沈鬱看向顧臨風,語調帶著責怪意味,「你這個男……唔……」
  朋友兩個字被顧臨風一把捂在嘴裡,並且帶著警告意味的說,「這是我公司員工。」
  「陳思你先去吃飯,下午再詳談。」
  顧臨風一手捂著沈鬱嘴,一手摟住沈鬱腰,快速將人塞進駕駛座,關好車門。
  自己繞到副駕駛上車關門,系安全帶。
  陳思姨母笑看兩人,「顧總,下午見。」
  顧臨風強裝鎮定,對陳思點頭,耳尖又紅了。
  沈鬱一點不尷尬,歪頭微笑,對著車外的陳思擺了擺手,然後心情愉悅的啟動汽車,駛上馬路。
  嗯,不是男朋友,他就說嘛,風風眼光怎麽會這麽差。
  不過,他男朋友到底是誰?
  「風風,要不請你男朋友出來一起吃個飯,認識一下?」
  坐在副駕駛的顧臨風正心跳加速,指腹反覆摩挲掌心,剛才觸碰到沈鬱唇的掌心。
  聽到沈鬱的話,手指倏地鎖緊,不敢看沈鬱。
  後悔給自己編了個男朋友,他上哪去找一個男朋友。
  「他今天很忙,沒空。」
  顧臨風找了個理由乾巴巴拒絕,希望心裡祈禱,沈鬱不要再問男朋友這個話題。
  但沈鬱對他男朋友非常感興趣,紅燈亮起,沈鬱停車等紅燈間隙,偏頭看向顧臨風,皺眉問。
  「臨風,你男朋友對你好不好?你不願意提及你男朋友?他對你是不是不好?」
  在喜歡的人面前,去編造一個不存在的男朋友。
  感受到對方的視線,顧臨風緊張盯著掛在馬路上方跳動的紅燈數字。
  「他對我很好。」顧臨風眨了幾下眼睛,繼續撒謊,「他每天早上都會送我上班,經常送我禮物,陪我吃飯。」
  說完,顧臨風又覺得是不是編過頭了?用余光悄悄偷瞄沈鬱。
  沈鬱越聽越眉頭擰的越緊,比曲同舟當初有目的接近他,勤快多了。
  目的性太強了,肯定不是好人。
  作為顧臨風最好的兄弟,沈鬱不能放任兄弟被蒙蔽,又繼續問,「那他配的上你嗎?家世如何?」
  顧臨風捏緊指節,繼續裝作平靜,這次按照沈鬱的樣子,說的是真話,「他很帥很帥,家境很好,很有涵養,配我綽綽有余。」
  他喜歡的人一直都這麽優秀,又帥氣。
  只有這樣,才不會被阿鬱發現自己的心思,才能一直在他身邊。
  沈鬱俊秀的眉頭緊鎖,更加疑惑盯著顧臨風。
  很帥,家境很好,很有涵養,配風風綽綽有余。
  風風什麽時候,給過別人這麽高的評價。
  沈鬱心裡那股難以言喻的情緒,讓他感覺有些煩躁。
  綠燈亮起,沈鬱收回視線,腳踩油門,嗖的衝了過去,速度比平時快很多。
  「阿鬱,你的穩重呢?」顧臨風偏頭提醒,「這段路限速六十,你都開到八十五了。」
  沈鬱果然降下車速,只是後面都專心開車,沒再說話。
  一頓飯,也是吃的不知所謂,心裡一直在意顧臨風評價他男朋友的話。
  晚上洗完澡躺床上,沈鬱把他知道的京市家世好,長得帥,有涵養,還配得上顧臨風的,都過了一遍。
  唯獨沒有算上自己。
  最終發現,沒有人能配得上顧臨風。
  在京市比顧家好或是跟顧家差不多的,不超過十家。。
  所以,很可能顧臨風被騙了。
  就像當初曲同舟騙他一樣。
  不行,他得去會會那個小子。
  第二天一早六點,沈鬱早飯沒吃,就開車出門,直奔顧臨風家,準備守株待兔。
  早高峰前的馬路,車輛很少,沈鬱隻用了二十多分鍾,就到了顧臨風家。
  沈鬱將車停在大門外馬路邊等著,一看時間,才六點三十。
  路邊的喜鵲嘰嘰喳喳,早起的鳥兒有蟲吃,早起的沈鬱,來抓兄弟的騙子男友。
  時間還早,沈鬱將座椅後調一些,邊監視,邊拿出筆記本,處理審批簽字工作。
  一等就等到了快八點。
  沈鬱沒等到顧臨風男朋友,倒是等到顧臨風的白色阿斯頓馬丁從院子裡出來。
  滴滴!
  沈鬱連忙按了兩下喇叭,嚇跑周圍樹上好幾隻喜鵲,也成功吸引顧臨風。
  顧臨風停下車走了過來,沈鬱按下車窗,對著他露出一點不尷尬的微笑。
  「早啊!風風!」
  「你怎麽在這?大早上的。」顧臨風的詫異大過內心欣喜。
  也不會想到他瞎編的一句話,就讓沈鬱親自過來抓他認為的渣男。。
  畢竟沈鬱一直都最愛工作。
  沈鬱自然不會說,他是來替他抓渣男的,「順道過來找你吃早餐,你吃了嗎?」
  「還沒。」顧臨風眼角含笑,「昨晚睡得晚,準備去公司樓下買個三明治。」
  順什麽道,沈鬱去公司的路是往反方向。
  這家夥大早上的到他家門口,就為了專門等他吃早餐?
  說不心動是假的,顧臨風的心裡還是湧起一絲甜蜜。
  有什麽能比大清早,喜歡的人,突然出現在家門口,等他一起吃早餐更驚喜呢?
  「趕時間嗎?」沈鬱知道他很忙,心裡不免有些失落。
  「不趕,今天不忙。」顧臨風眼含淺笑,「我們一起吃早餐吧。」
  他又撒謊了,今天其實很忙,來不及吃早餐就是為了早點去處理工作。
  但是現在,更想和喜歡的人一起吃早餐。
  這裡離A大不是很遠,兩個人一起去了大學時他們常去的那家早餐店。
  「老板,要一籠蟹黃湯包,一份蝦餃,兩份蝦籽面。」顧臨風點的都是沈鬱到這來愛吃的。
  「再加一份蒸小排。」沈鬱補充道,這是風風愛吃的菜。
  老板算了價格,沈鬱已經將付款頁面貼過去付款了。
  兩個人找了個靠窗位置坐下,早餐很快上齊。
  沈鬱拿起筷子,夾了一小塊排骨放在顧臨風蝦籽面上,開始問話。
  「不是說,你男朋友天天來接你上班?今天怎麽沒來?」
  顧臨風正夾住沈鬱挑的排骨,聞言筷子一頓,心裡泛起一絲絲苦澀。
  這家夥,不是專門等他吃早餐的,是偷偷來查崗他那個不存在的男朋友。
  第276章 沈鬱x顧臨風5
  「他今天有事,昨晚給我打電話了。」
  顧臨風平靜說完,沒夾排骨吃,夾了一小筷子面吃。
  哪有男朋友,只能讓他一直忙了。
  「你男朋友還真忙,想見一面都難。」沈鬱見他沒吃小排骨,又給他夾了一小塊放在碗裡。
  誰知道忙是不是借口,除了吊著風風,說不定還吊著別人。
  「你是來見我男朋友的?」顧臨風抬頭,看向沈鬱。
  糟糕。
  差點露餡了。
  沈鬱一臉你怎麽這麽看我的神情,堅決不承認,「怎麽可能,我就是專門來等你吃早飯的!」
  其實他想說,風風你被騙了,這個男朋友百分之九十九就個撈男!渣男!
  不過,沈鬱現在學聰明了,不再直接說他男朋友不好。
  怕顧臨風跟他急。
  嘖,果然就是沒談過戀愛,頭腦一熱,什麽話都聽不進去。
  重度戀愛腦,他不幫忙防著,被人賣了都不知道。
  「你這幾天都瘦了,多吃點。」沈鬱夾了一塊排骨。
  一小盤就五塊小排骨,沈鬱全夾給顧臨風吃了。
  回公司,沈鬱處理完工作,越琢磨越覺得顧臨風的男朋友很可疑。
  無心再繼續工作,沈鬱傍晚不到六點就回到家。
  玄關換鞋,便聽到時瑾年耐心又溫柔的聲音,「綿綿,真不考慮去研究所學習一段時間嗎?或許你會更喜歡那裡?」
  沈鬱:?
  他兄弟之前不是舍不得放綿綿去研究所,和大哥還據理力爭麽?
  今天吃錯藥了?勸綿綿去研究所。
  「不去!」弟弟帶著撒嬌的抗議聲傳來,「我喜歡在公司!有小吳!小劉秘書!還有怕狗的劉大叔!」
  「卷卷可喜歡跟劉大叔玩了,現在看到劉大叔就嚇唬他!」
  「研究所裡很安靜,看不到少爺,卷卷也要保持安靜,沒有人陪我一起去買零食吃零食。」
  「不去研究所!」
  有理有據,每個理由都讓人無法反駁和拒絕。
  綿綿怎麽那麽可愛。
  沈鬱失笑,換上上拖鞋走向客廳,意外的沈清辭也回來的早。
  而江綿則是坐在時瑾年腿上。
  「今天怎麽都回來這麽早?」沈鬱走過去,大手在沈清辭頭上一點不溫柔揉了一把。
  接著又到江綿身旁,輕輕在發頂揉了揉,語調也變溫柔了,「綿綿,是身體哪裡不舒服嗎?看著蔫蔫的。」
  剛才他就聽出來了,弟弟說話有點中氣不足,過來一看,好像比較累,軟趴趴靠在時瑾年懷裡。
  「你問年哥!」沈清辭看到沈鬱來了,以為又找到統一戰線盟友。
  「昨晚我帶綿綿睡得好好的,年哥獸性大發,把綿綿搶回房,折騰了一夜,一天都沒吃飯!」
  時瑾年抿了抿唇,看了一眼沈清辭,又收回視線,抬眼看沈鬱,真誠解釋,「給綿綿吃飯了,三餐都吃了。」
  「是的二哥,我吃飯了,就是真累啊!」
  江綿歪著腦袋,越過沈鬱看沈清辭,「三哥,你別生氣,一會我幫你打遊戲!」
  沈鬱明白怎麽回事了,他兄弟和親弟弟又爭寵。
  早上他走的早,六點多一點就出門,不知道昨晚發生的事。
  沈鬱不知道的是,時瑾年剛從時間回溯回來,確實獸性大發,綿綿休息一天都沒緩過來。
  不過現在他有事要詢問時瑾年,肯定不能幫著弟弟說話。
  沈鬱轉身看沈清辭,「小情侶的事,別摻和那麽多。」
  接著給沈清辭使了欺騙的眼色,「跟綿綿一起打遊戲,我跟你年哥說說。」
  沈清辭以為沈鬱要批評時瑾年,屁顛顛留下跟江綿玩遊戲。
  春天的氣息越來越濃,傍晚的微風能嗅到勃勃生機。
  時瑾年跟著沈鬱走到後面花園,語調懶懶,「二舅哥肯定舍不得揍我,說吧,遇到什麽難題了。」
  沈鬱:……
  「別叫我二舅哥,聽著像在叫二舅姥爺。」
  「想佔我便宜。」時瑾年走到擺在園子裡鐵藝椅子上坐下,「沒門。」
  沈鬱跟著坐下,不跟他東拉西扯,直奔主題,「你知道臨風有男朋友了嗎?」
  時瑾年眉峰一挑,微微眯起眼睛,「臨風跟你說的,他談男朋友了?!」
  「嗯,在醫院時他就跟我說了。」
  沈鬱沒注意到時瑾年神色有些奇怪,自顧自的說,「他說他男朋友對他很好,家世好,相貌好,有涵養,配他綽綽有余。」
  「我想了一遍,京市,家世配的上臨風的就那麽幾個人,但是沒有一個人符合臨風的描述!」
  沈鬱愁眉不展看向時瑾年,「你說臨風會不會也跟我一樣,遇到騙子了,是有目的接近他?」
  時瑾年手肘搭在鐵藝椅子扶手,手支著下巴,意味不明看沈鬱。
  這家夥真就沒往自己身上想啊!
  沈鬱雙手交疊在腹部,上身前傾,神情嚴肅又擔憂。
  「臨風還是重度戀愛腦,不能說他那個男朋友一點不好,一說就不高興!」
  「瑾年,你想想辦法,怎麽能查到他男朋友撈男的本性,讓臨風看清他男朋友真面目!」
  時瑾年:……
  時瑾年想笑,又不敢笑,因為在談戀愛這件事上,他並不比兄弟聰明多少。
  他要是能早點認清自己的心,也不會那麽慘,失去綿綿。
  「阿鬱。」時瑾年指腹摸索下頜,提議道,「所謂酒後吐真言,要不你約臨風喝酒,把他灌醉,你問什麽,可能他就會答什麽。」
  時間沒有回溯之前,臨風為了阿鬱,傷心過度,白了頭髮。
  看的出來,阿鬱對臨風是不一樣的。
  他自己都沒有意識到,對臨風過度關注。
  一個轉不過來彎,一個膽小保守,不如推他們一把。
  喝醉了,說不定就會酒後吐真言。
  這一次,不能再讓兩個人錯過。
  「我怎麽沒想到!」沈鬱臉上的擔憂,轉為欣喜,「我就知道找你有辦法!」
  「你也不看看我是誰。」時瑾年有些心虛,其實別的辦法他沒想到,隻想到這一個。
  時瑾年但是臉不紅,心不跳,不忘拿好處,「老三告狀時,站我這邊就行。」
  沈鬱行動力很強,第二天早上又沒堵到顧臨風傳說中的男朋友,晚上直接將人約到酒吧。
  進了包間,顧臨風落座,疑惑問,「就我們兩個嗎?其他人呢?」
  沈鬱遞了一瓶酒給他,「怎麽?就不能咱們倆喝酒?」
  「以前瑾年和懷仁忙的時候,咱們倆又不是沒一起行動過。」
  顧臨風接過酒瓶,耳尖不自覺紅了,小聲說,「突然兩個人有些不習慣。」
  怕喝多了控制不住自己,把沈鬱強了怎麽辦。
  第277章 沈鬱x顧臨風6
  「兩個人有些不習慣?」沈鬱哼笑一聲,「你談個戀愛,就不跟男人單獨出來吃飯喝酒了?」
  「你還是不是我兄弟?瑾年和懷仁有對象了,也不像你這樣。」
  沈鬱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麽有點生氣,拿起酒瓶自顧自倒了一杯,仰頭一飲而盡。
  沈鬱的手指修長勻稱,拿著玻璃水晶酒杯在燈光下,自帶性感。
  看在沈鬱手好看的份上,顧臨風耐心解釋,「你明知道我不是這個意思,說話還夾槍帶棒。」
  沈鬱也不知道為什麽,一提到顧臨風男朋友,他就有些煩躁,說話不自覺就帶了刺。
  他還沒忘記今晚的目的,要是不服軟,臨風肯定要生氣。
  於是,沈鬱拿起剩的半瓶酒與他碰杯,放軟了語調,「敬你一杯,當做賠罪,風風乖,不生氣了。」
  顧臨風根本就沒生氣,沈鬱這樣溫柔服軟,他的心跳不受控的加速。
  沈鬱的溫柔哄勸就像小勾子一樣,時不時的勾著他的心,為他癡迷。不受控制。
  最受不了沈鬱喊他風風,他們幾個都喊他臨風,唯有沈鬱喜歡這麽叫他。
  為了掩藏自己的小心思,顧臨風仰頭一口氣喝完。
  剛放下酒杯,沈鬱又倒上了,還湊了過來,「來,再來一杯。」
  包間音樂舒緩,一個帶著目的哄喝酒,一個不禁哄,一個小時過去,顧臨風喝的臉頰酡紅。
  他穿的黑色襯衫,大概的喝了酒有些熱,襯衫最上面兩顆紐扣解開,沒系領帶,露出一截白皙脖頸和鎖骨。
  脖頸和鎖骨都浸染了一層薄粉,燈光下透著誘人的光澤。
  這家夥這麽好看,不能被渣男騙走了。
  沈鬱酒量好,有心套顧臨風話,收著喝上,此刻眼神清明。
  兩個人離的近,連顧臨風微彎的睫毛都看的一清二楚。
  沈鬱伸過手臂,一把摟住顧臨風脖頸,將人拉近,聲音帶著幾分討好哄騙。
  「風風,你男朋友叫什麽名字?在哪裡工作?有什麽產業?」
  「我……男朋友?」顧臨風緩慢偏頭,對上沈鬱放大的帥臉,呼吸一滯,忘了要說什麽。
  「阿鬱,你……」顧臨風喝的有些暈,突然被這麽近距離的摟住,心狂跳起來,臉上如火燒一般燥熱,慌忙躲開對方視線。
  俊秀的側臉,染上粉紅,帶著羞赧別開視線。
  沈鬱的心一瞬間像被什麽擊中,漏跳半拍,然後加速跳動。
  他吞了吞口水,忽然又嗅到了顧臨風脖頸間散發出來的玫瑰清香,混著淡淡的酒香,比平時更加濃鬱。
  沈鬱自動忽略自己的異樣,還記得今天是來套話的,捏住顧臨風下頜,強行讓他看自己。
  「阿鬱!」
  顧臨風被沈鬱突然的舉動驚到,有些羞惱,抬手抵在他的心口。
  怕被沈鬱發現,還強裝鎮定。
  「阿鬱,你……你……你要做什麽?」
  「告訴我,你男朋友是誰?」沈鬱手臂緊緊禁錮住人,今天是鐵了心了,要趁著酒勁套出話來。
  顧臨風也使勁低著,不讓他再靠近,因為用力,整個人像是燒紅了,「你那麽在意我男朋友?」
  「對,很在意!」
  沈鬱急了,一股腦將心裡話都說了出來,「風風,京市家世能配得上你的,我都想了一遍,沒有人符合你的描述。
  「所以,那家夥肯定騙了你!他接近你有目的的,說不定就是個撈男!」
  「說不定把你騙去賣了,你都不知道!」
  撈男?賣了?
  他就不配有個各方面都好的男朋友?
  顧臨風編不下去了,他不想編了。
  他也是有脾氣的,顧臨風看著沈鬱氣鼓鼓的問,「阿鬱,你為什麽對我這麽上心?」
  「瑾年和綿綿談戀愛時,你都沒見過江綿,你怎麽不關心瑾年有沒有被騙?」
  「懷仁最近在網戀,你怎麽不擔心他遇到騙子,被割腰子?」
  「阿鬱,你憑什麽對我那麽雙標?」
  每個問題直擊沈鬱耳朵,恍如一塊塊巨石,砸的他有些懵,思考不清這些問題。
  他也來不及思考,因為顧臨風又想跑,沈鬱扣緊對方下巴,霸道又有些胡攪蠻纏。
  「我……我就是關心不行嗎?你告訴我,你男朋友是哪個孫子!」
  「無可奉告!」顧臨風生氣,更多的是委屈。
  他試探的這麽明顯,沈鬱都沒有接招,就是對他沒有一點意思。
  他不想跟耍酒瘋的沈鬱,像小學雞一樣吵架。
  顧臨風倔強偏過頭,下巴掙脫沈鬱手指禁錮,想要起身回家,肩膀又被沈鬱按住,扣緊懷裡。
  「你還長脾氣了是吧!你個晚期戀愛腦!」沈鬱生氣,更緊的抱住對方,生怕他跑了。
  「我就是戀愛腦!」
  顧臨風真被氣到了,掙扎著又想起來。卻被沈鬱一把按在沙發上。
  時間仿佛靜止。
  沈鬱在上,眸光深深,盯著被他壓在身下的男人。
  呼吸間都是夾著酒香,彼此的氣息。
  一股曖昧的氣息,瞬間在狹促的呼吸間炸開。
  記憶恍惚間跳到那天在衛生間,沈鬱被江溪下了藥,靠在浴缸。
  顧臨風蹲在他旁邊,拿著花灑往他身上淋水。
  兩個人也是挨很近,抬眸就能看到顧臨風修長白皙的脖頸,也能聞到好聞的玫瑰清香。
  那一瞬,他竟然荒唐的冒出想上顧臨風的念頭。
  就如此刻,近距離看到顧臨風白皙修長的脖頸,他有想親上去的衝動。
  顧臨風哪有被沈鬱這麽欺負過,打又舍不得,推又真舍不得用力。
  「沈鬱,你放開!」顧臨風無力看向包廂天花板。
  沈鬱心裡一驚,陡然清醒,甩開腦子裡荒唐的念頭,從顧臨風身上起來,順便將他拉了起來。
  看到顧臨風差點要哭了,立刻服軟,拉了拉對方手臂,「你不想說,就不說,我不逼你。」
  「我要回家!」顧臨風拿起外套繞過沈鬱,腳步虛浮去開門。
  沈鬱忙跟了上去,「我帶了司機,我送你回家。」
  顧臨風沒搭理他,繼續往前走,出了包間,音樂混合著舞曲搖喊熱鬧起來。
  沈鬱上去扶顧臨風,被對方甩開手。
  但是顧臨風喝的有點暈,在人群中繞了半天,沒找到出口。
  這樣走,一個小時也出不去,沈鬱跟了一會,沒有了耐心,不由分說緊緊握住他的手腕,帶著他往門口走。
  走到酒吧外面,沈鬱將人塞進車裡,關門,自己也坐進後排,司機啟動汽車。
  顧臨風雙臂抱在胸前,別過頭看窗外,努力掩飾心裡的委屈。
  第278章 沈鬱x顧臨風7
  這一切都是他自己選的,怪不得沈鬱。
  是他想一直能留在身沈鬱身旁,現在他要怎麽收回編了一個男朋友的話。
  霓虹錯落閃過,車廂內明明暗暗,一路上兩個人都默契的沒有說話。
  汽車停在別墅小院前,顧臨風立刻拉開車門下車,關門,轉身就要回家,手腕猛地的拉住。
  沈鬱拉著顧臨風手腕,在他回頭的一瞬,看到了他臉上來不及收回的傷感。
  他的心緊跟著湧起密集的心疼,顧臨風什麽時候有過這麽難過的神情。
  他真的惹到脾氣最好的顧臨風了。
  今晚他確實不該,硬逼著顧臨風做他不願意做的事。
  「風風,對不起。」沈鬱誠懇道歉,「我……以後,你不願意說,我不會逼你,也不會說你男朋友不好。」
  沈鬱慢慢松開對方手腕,「我想你過得幸福,我最放心不下……」
  沈鬱腦子亂亂的,自己都不知自己想要說什麽。
  他單手捂眼,拇指和中指按住太陽穴,努力讓大腦清醒,越清醒越亂。
  「我知道。」
  顧臨風溫柔的聲音傳入耳朵,沈鬱松開蓋在眼睛的手,看向顧臨風。
  淺白路燈下,青年眼眸溫柔,像是愛人的眷戀。
  「阿鬱,我知道你為我好,剛才我也不該生氣。」
  顧臨風笑的溫柔,拍了拍他的肩,「早上回去休息吧。」
  看著顧臨風背影,沈鬱後知後覺得在他身後說,「你也早點休息,晚安。」
  目送顧臨風進來家門,沈鬱心裡發悶,轉身回了車上。
  這個點沈家裡靜悄悄,父母去雲市還沒回來。
  從管家口中得知,大哥加班還沒回來,江綿和時瑾年,還有狗一起回抱山園住幾天。
  清辭跟狗皮膏藥似的,跟著去抱山園。
  時瑾年這個家夥,出主意不管售後,下次一定給他一個差評。
  沈鬱拖著疲憊回房洗了澡,頭腦變得清醒,一路上沒想清楚的問題,也變得清晰起來。
  這是第二次,他對顧臨風有想親近的念頭。
  第一次可以說是藥物作用,欲望迷人眼。
  這一次,沒有藥物,他也沒喝醉,而是清醒的意識到自己有想親顧臨風的念頭。
  渣男!齷齪!
  怎麽能對兄弟起了這種心思。
  沈鬱狠狠唾棄自己。
  喝了不少酒,有些熱,沈鬱打開陽台門。
  外面說是陽台,其實是一個不大的露台,早春深夜的風有些冷,吹的沈鬱更加清醒。
  酒吧包間,顧臨風的話又浮現耳邊。
  當初時瑾年找他傳授接吻技巧,他怎麽沒有擔心時瑾年會被騙。
  宋懷仁說是網戀了一個女大學生,他也沒有擔心宋懷仁會被騙。
  為什麽輪到顧臨風,聽到他談戀愛的消息後,會一直想知道他男朋友是誰。
  會擔心他被對方騙財騙色。
  這不僅僅是自己被騙過,才會擔心顧臨風被騙。
  宋懷仁也是他和時瑾年住院期間,跟他們說過,他在網戀。
  他沒有擔憂宋懷仁,卻擔憂顧臨風。
  這不對勁,很不對勁。
  他居然還為了抓顧臨風男朋友,連著兩天早上去他家門口堵人。
  沈鬱雙手捂臉,搓了兩下,無力放下。
  他好像,可能喜歡上了顧臨風。
  他怎麽能喜歡顧臨風?
  跟曲同舟才分開多久,這麽快就變心了?
  沈鬱一時間很難接受,自己這麽渣嗎?
  比起覺得自己是個渣男,更可怕的是,顧臨風可能也會覺得,他是一個渣男。
  顧臨風知道他跟曲同舟分開還沒多久,就對他突然有了身體的上的接觸衝動,不知道會怎麽看他。
  顧臨風有男朋友,晚上他對他又摟又抱又壓的。
  這才是風風生氣的真正原因吧。
  沈鬱想給顧臨風打電話,解釋一下,猶豫了半天那一通電話始終沒有打出去。
  好像越解釋會越解釋不清。
  後面的兩天,兩個人都沒跟對方聯系。
  沈鬱開始想聯系顧臨風,到後面,覺得還是保持距離的好。
  對方有男朋友,他再沒有邊界的湊上去,會讓顧臨風為難。
  他很唾棄自己的渣男行為。
  後面的一個月裡,兩人都各自忙碌中,時間仿佛很快又很慢,神奇的是,兩個人沒有一次聯系對方。
  江綿跟著沈靖川和沈清辭,去雲市度假。
  前腳走,時瑾年通宵處理工作,第二天深夜就追了過去。
  大家都各有各的忙碌,這一個月,沒有聚會,沈鬱一次沒有遇到顧臨風。
  天氣一天天暖和,周末時瑾年攢局,到顧臨風溫泉山莊賞櫻,燒烤,順便教江綿騎馬。
  早上一家人圍著餐桌早餐,江綿再次邀請父母,「爸爸媽媽,你們真的不跟我們去玩嗎?」
  「顧哥那裡很好玩!」
  陸林笑著婉拒,「你們年輕人一塊玩,我和你爸也約了老朋友一起去爬山,看映山紅。」
  「綿綿,咱們一起玩。不帶爸媽,」沈清辭給江綿夾了一塊牛仔排,「他們老年人玩的,咱們也不感興趣。」
  「那……好吧。」江綿略微有點失落,「大哥也不去,有點可惜呀!」
  沈清辭:「綿綿,大哥不去是為了我們好,乖,多吃點。」
  大哥往哪一坐,他們哪敢放肆隨意的玩啊!
  沈鬱在衣帽間,換了好幾套衣服,終於換到滿意的衣服,姍姍下樓。
  「哇!」江綿看到二哥過來,嘴巴張得大大的,「二哥,你今天真好看!」
  好幾雙眼睛,刷刷看向被江綿大大誇讚的主角。
  沈鬱今天裡面穿了一件淺草綠內搭,外面穿了一件米色薄款休閑風衣,連褲子都是淺色。
  整個人散發著春天的氣息,比平時深色西裝領帶正裝,多了幾分貴氣公子的自然隨性。
  時瑾年默默收回目光,默默點評:像孔雀開屏。
  難道要去勾搭顧臨風?
  沈鬱戰略性假咳兩聲,淡定坐下吃早餐,開始轉移話題。
  「東西都帶齊了嗎?燒烤要準備的東西很雜,別遺漏了。」
  江綿什麽也不知道,看三哥。
  沈清辭:「臨風的莊園都有,我們不用操心!」
  「怎麽什麽都要臨風操心?他天天那麽忙。」沈鬱抬眼看向弟弟,「跟綿綿學學,叫哥,別天天臨風臨風的叫。」
  「哎……不是?」沈清辭一臉懵逼,一頭霧水,「不是一直這麽叫的嗎?」
  陸林視線在餐桌轉了一圈,正好對上未來兒婿時瑾年的視線。
  接著又錯開對視,兩人似乎在刹那間,都有了某種共識,都是笑而不語。
  沈鬱輕哼一聲,咽下口裡的食物,「那是臨風大度,但你不能沒有規矩。」
  第279章 沈鬱x顧臨風8
  江綿沈手指戳了戳沈清辭,小聲附和,「二哥說的對哦,顧哥比你大一點,要叫哥的!」
  沈清辭還想再跟二哥抗議幾句,江綿一開口,立刻變了態度,「對,綿綿說的對!」
  「看在綿綿的份上,二哥,我就聽你的吧!」
  沈鬱唇角微揚起來,一物降一物。
  老三經常跟他和大哥,表面上乖巧,背地裡對著乾,也只有綿綿能降得住他。
  這時,顧臨風的電話,適時的打給時瑾年。
  沈鬱也吃的差不多,放下筷子,豎起耳朵,上身不自覺的往時瑾年那邊傾斜。
  時瑾年邊嗯嗯答應,邊往江綿身旁傾斜。
  就是不讓你聽!
  早飯後,趁著兩個弟弟搬東西往車上放時,沈鬱偷偷拉住時瑾年。
  「今天臨風男朋友,是不是也去?」
  時瑾年目光追著江綿,看他把陸林裝好的水果,放到副駕駛,才回過頭看了一眼沈鬱。
  「你對臨風男朋友還不死心?」時瑾年故意打趣,「你不會喜歡上他男朋友了吧?」
  「滾!」沈鬱冷冷送了他一個字,「還不是你出的餿主意,根本就沒套出來話,還惹臨風不高興。」
  時瑾年又繼續看著江綿回去拿東西,意味不明的笑了一聲,「有沒有可能是你方法不對?」
  「哪裡不對?」沈鬱急了,站到時瑾年面前,擋住他一直看弟弟的視線。
  「你能不能別像個望夫石一樣,一直看看看的!」
  「臨風男朋友今天到底去不去?」
  沈鬱被時瑾年抬手扒拉開,「有本事你自己問。」
  說完,時瑾年大步走過去,接過江綿手裡一個小箱子,「綿綿,太重了,你去拿輕的。」
  江綿笑的眉眼彎彎,「不重的,這裡是一次性餐具。」
  沈鬱:……
  重色輕友。
  微風輕起,陽光溫暖,上次來還是溫泉山莊,還是冬天。
  現在的溫泉山莊換上了綠色新裝,白色粉色相間點綴,有蝴蝶蜜蜂林中飛舞。
  沈鬱今天特意帶了騎馬裝,準備跟顧臨風男朋友比試一番。
  草場翠綠,時瑾年牽著顧臨風送給江綿的黑色純種馬,江綿騎在馬背上。
  時瑾年認真的教江綿騎馬要領,馴馬師跟在後面。
  沈鬱坐在傘下,牽著卷卷,饒著興趣看著這一幕。
  時不時又分一點注意力,給遠處在耍帥騎馬的沈清辭。
  卷卷坐在那像個兵,目光一直看著小主人方向。
  遠遠的,顧臨風走了過來,那個傳說中的男朋友依舊神秘沒現身
  沈鬱立刻站了起來,整理好衣擺,單手抄著褲兜,一隻手握著狗繩,擺了一個帥氣的姿勢看向顧臨風。
  這是沈鬱明白自己心意後,第一次見顧臨風。
  原來感情一旦升華質變,就再難回到原點。
  不見面,思念和愛意卻在瘋長,再見顧臨風,他想上去擁抱親吻他。
  沈鬱挺直脊背,盯著青年一步步走近,心臟愈發抑製不住狂跳。
  人長得高大帥氣,往那一站,身材相貌極其出眾,今天衣服也是養眼的搭配,不過裝帥只有兩秒。
  一個月未見顧臨風,沈鬱一時難掩心潮激動,卻忘了另一隻手,還牽著江綿的狗。
  下一秒,半大的小金毛,撒歡的衝向顧臨風。
  沈鬱注意力全在顧臨風身上,一不留神被拽的腳步不穩,跟著跑了幾步穩住腳步,拉住卷卷。
  「卷卷你是吃了火箭嗎?」沈鬱有些懊惱。
  卷卷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長大,不再是剛回來時的瘦小狗,禿頭的地方已經長出漂亮的軟毛。
  現在的卷卷,不止漂亮,還是隻非常矯健的狗狗。
  以前時瑾年帶著江綿聚會,顧臨風喜歡跟卷卷玩。
  雖然這段時間不經常見到顧臨風,卷卷也很想念顧臨風,一見到人,恨不能竄到他懷裡求抱抱。
  顧臨風蹲下身,接住熱情的小狗,又擼又撓,卷卷被撓的舒服,哼唧著翻開肚皮躺在草地上。
  特意打扮又被冷落的沈鬱,忍不住抗議,又有點兒撒嬌意味,「風風,你都不理我。」
  顧臨風抬頭,對上沈鬱幽怨的眼神,笑著說,「卷卷比你熱情,嗯……不忍心辜負。」
  說是這麽說,擼了兩把狗頭,更不忍心冷落沈鬱。
  一個月未見,顧臨風只不過借著狗狗,調節自己快要藏不住的愛意,不能讓沈鬱發現。
  青年穿的米色短款,兩扣休閑西裝,裡面搭配的同色小V領打底衫。
  兩個人的穿搭今天有些高度適配,像情侶裝。
  沈鬱福至心靈,是不是他對風風熱情,風風也會熱情回應他?
  不過他立馬否定了這個念頭。
  沈鬱自我唾棄,別那麽沒底線,風風有男朋友,你要做小三嗎?
  但是還是忍不住向顧臨風伸手,後者將手放在沈鬱掌心。
  微微用力,沈鬱將人拉了起來。
  或許是太久沒見到顧臨風,沈鬱握著的手,沒有松開。
  馬場旁邊就是一大片櫻花林,春風輕拂,空氣中有青草的味道,還有淡淡的櫻花香味。
  清新好聞的空氣中,還有溫柔的凝視,相互不知道彼此心意的兩人,都小心翼翼,不敢越過界限。
  沈鬱的手好看,溫暖,溫潤如玉,包裹著顧臨風的手,哪怕是非常想撫摸,他也沒有膽量付諸實際。
  豪門快樂小少爺——卷卷,圍著兩人撒歡轉圈,狗繩繞了兩人一圈。
  感覺到小腿收緊,顧臨風抽出被狗繩繞住的腿,移開目光,故作鎮定,看向草場。
  阿鬱這個家夥,今天穿那麽好看。
  沈鬱收回手,指腹無意摩挲,目光流連在對方的側臉。
  看到了顧臨風微紅的耳尖。
  沈鬱:?
  風風是害羞還是熱?
  顧臨風忽然轉頭,語調平靜邀請,「你不騎馬嗎?」
  「不騎,今天我沒帶騎士服。」沈鬱說了違心的話。
  他帶了騎馬裝,想來壓一壓顧臨風男朋友,結果那個縮頭烏龜沒來。
  顧臨風空手過來馬場,沈鬱判斷他今天不打算騎馬。
  哪知沈鬱判斷錯了,顧臨風輕笑一聲,「我去轉一圈。」
  顧臨風抬腿掙脫狗繩,彎腰摸了摸狗頭,邁步往馬場走。
  沈鬱急了,看到沈清辭過來喝水,急走兩步,將狗繩往弟弟手裡一塞。
  「看下卷卷,我和你風哥騎會馬。」
  「不是……我就是來喝口水!」沈清辭握著狗繩,無語看二哥。
  刻意保持界限,心也會不由自主跟上。
  沈鬱快步跟上顧臨風,「風風,你都不換衣服,我也不換了,我陪你一起。」
  江綿和時瑾年同騎一匹馬,慢悠悠往回走。
  就看到兩匹黑馬,如離弦的箭一樣,卷著風和飛起的草葉,從他們身邊,轟轟飛了過去。
  「哇……!」江綿望著策馬疾馳的兩道身體,張大嘴巴,「二哥和顧哥,好帥啊!少爺是不是?」
  時瑾年有些吃醋,委屈道,「難道綿綿的老公不帥嗎?」
  「帥!」江綿雷達驟響,腦袋往後仰,繼續誇,「我老公,最帥!」
  時瑾年快速啄了一下送過來的粉嫩唇瓣,滿意的說,「你二哥和臨風排第二。」
  江綿看著肆意在綠草上奔騰的身影,問,「老公,你說,這一次,二哥和顧哥能在一起嗎?」
  「要不我們把他們灌醉,讓他們睡在一起?」少年仰頭,一臉認真,「小吳說,他和喬特助就是喝醉了,睡在一起,然後就做了飄啊飄的事。」
  第280章 沈鬱x顧臨風9
  時瑾年無奈又寵溺望著江綿,小吳真是什麽都跟綿綿講。
  「綿綿乖,你二哥和臨風情況不一樣,他們不能直接睡一起。」
  顧臨風怕阿鬱發現,給自己編了個男朋友,都過去一個多月了,也沒見他澄清。
  是鐵了心要以朋友身份,一直陪著阿鬱。
  阿鬱現在怎麽想的,他還摸不清,這家夥,在感情上很理智。
  以他對於沈鬱的了解,就算這家夥現在喜歡顧臨風,可能覺得自己是個渣男,會嫌棄自己。
  怎麽可能會和顧臨風表白。
  兩個別扭的人。
  難搞。
  時瑾年繼續叮囑,「我們在旁邊看著,關鍵時候,幫一把就行。」
  江綿口頭應下,腦子裡又在思考,什麽時候是關鍵時候呢?
  沈鬱和顧臨風兩個人,策馬奔騰,你追我趕,不相上下,最後兩個人同時跨越終點線。
  「過癮!」沈鬱勒住韁繩,看向顧臨風,「很久沒這麽暢快放松了。」
  「你要喜歡,我可以隨時奉陪!」顧臨風騎在馬上,迎著陽光,唇角上揚,露出一點潔白牙齒。
  他同樣感覺過癮,心情舒暢!
  「我要是老是找你騎馬,你男朋友不會介意嗎?」沈鬱哪壺不開提哪壺。
  顧臨風唇角下陷,抿了抿唇,沒有說話。
  無中生有的男朋友……
  他真不喜歡對著沈鬱說謊。
  壞了,又說錯話了,死嘴,沈鬱懊惱,正要開口道歉。
  顧臨風夾著馬腹,已經往回跑了。
  「風風,你別生氣啊!」沈鬱趕緊追了上去,以為顧臨風又生氣了,「我是不想你夾在我和你男朋友中間為難!」
  「風風,你等等我!」
  「風風!我錯了!」
  ……
  江綿和時瑾年剛出了馬場,就聽到身後,沈鬱醇厚又穿透力十足的道歉聲。
  兩人對視一眼,好奇的繼續看熱鬧。
  沈清辭湊了過來,將水遞給江綿,八卦道,「我二哥怎麽惹到風哥了呀!」
  「道歉道的這麽誠心,肯定做了對不起風哥的事。」沈清辭摸了摸下巴,若有所思,「難道耍詐贏了風哥?」
  「我覺得顧哥不會那麽小氣。」江綿一本正經的開始分析,「可能是二哥答應了要給顧哥買什麽好吃的,比如蛋糕,結果他忘了,顧哥很生氣。」
  沈清辭摟住江綿肩膀,深沉點頭,「綿綿,我覺得你說的更有道理。」
  時瑾年:……
  兩個狗頭軍師。
  時瑾年開始思索並反省。
  他應該沒有答應了綿綿,又忘記的事吧?
  中午在櫻花林外燒烤,最開心的就是江綿和卷卷。
  大家搭架子,擺桌子,放酒水飲料,烤肉串,分工明確。
  江綿負責跟卷卷玩,一人一狗在草地上打滾玩鬧。
  還有一個不乾活的,沈清辭拿著相機,擺出各種高難度姿勢,給江綿和狗拍照,隻為尋找最佳角度。
  沈鬱收拾好,湊到顧臨風身旁,帶了幾分討好,「風風,你去跟綿綿玩會,我來烤!」
  從馬場回來,顧臨風對他不怎麽搭理,以前惹顧臨風生氣,沈鬱哄不好時,二話不說,就會上去給對方一個不怎麽疼的過肩摔。
  現在不一樣了,發現自己喜歡顧臨風,他不敢再那麽親密接觸對方,害怕把持不住。
  不能過肩摔,不能打架,可以繼續哄人。
  沈鬱靠近,修長的手指包住顧臨風的手,捏住鐵簽,要接過他手裡烤的半熟的羊肉串。
  顧臨風身體肌肉突然緊繃,目光盯著那隻修長好看的手,咽了咽口水,最後堅定推開。
  「你烤的沒我烤的好吃。」
  一個月沒見,阿鬱怎麽回事?奇奇怪怪。
  剛才在馬場,喊那麽大聲,他恨不能找個地洞鑽進去。
  這次怎麽不打架了,還做這麽曖昧的動作。
  要死。
  被拒絕沈鬱,也不氣餒,又拿起一旁的扇子對著木炭扇,「這麽多人吃,我們一起烤。」
  宋懷仁在烤大魷魚,從沈鬱過來就一直看著他倆。
  不對勁,十分有十二分不對勁。
  他倆的之間的氣氛有點……曖昧???
  應該不可能吧?這可不能瞎YY。
  見對方閑著,宋懷仁倒是不客氣,將手裡的烤魷魚,塞到沈鬱手裡。
  「阿鬱,你來接著烤,我這拿手術刀的手,乾不得粗活。」
  沈鬱睨了他一眼,表面不樂意又嫌棄,心裡卻美滋滋的。
  可以和風風站在一起。
  宋懷仁交接了燒烤任務,走到正在擺餐具的時瑾年身旁,小聲蛐蛐,「他們怎麽回事啊?」
  「氛圍有點不對勁?」宋懷仁拿肩膀撞了下時瑾年,「時總,你不覺得奇怪嗎?」
  時瑾年被撞的手一抖,筷子掉草地上了,又撿起來放在宋懷仁的位置擺好。
  對宋懷仁說,「這副餐具是你的。」
  宋懷仁忍了忍,「我的就我的,你告訴他倆怎麽回事?我總覺得哪不對勁。」
  昨晚做了一台急診搶救手術,忙完天都亮了,上午睡了幾個小時。
  他來得晚,不知道在馬場,沈鬱騎著馬在後面追著跟顧臨風道歉,很多人都看到了。
  時瑾年輕笑一聲,倒是對宋懷仁的事很感興趣,把話題轉到宋懷仁身上。
  「你在群裡說網戀了一個女大學生,是真的?」
  宋懷仁聞言,大喇喇往椅子一坐,開始痛心疾首翻舊帳。
  「你們怎麽回事?就這麽不關心我嗎?我發了消息,你,阿鬱,還有臨風,都沒人來問問我,什麽情況?」
  「群裡問多麻煩。」時瑾年從江綿身上收回視線,睨了一眼宋懷仁。
  「當面關心,還不夠給你面子。」
  宋懷仁捏捏眉心,說起煩心事。
  「大哥居然帶了男朋友回來,這下好了。」宋懷仁抓狂,「我奶奶,爸媽,開始催婚我了。」
  「關鍵我不喜歡女人啊!」
  宋懷仁拿翹起二郎腿,「我呀,乾脆放個消息出去,女大,網戀,奔現遙遙無期,到時候不成,時間不就拖延過去了。」
  「跟女人結婚,那是不可能的!我要反抗的!」
  宋懷仁想好了對策,讓大哥和男朋友先結婚,到時候,實在頂不住再攤牌。
  「那你喜歡男人?」時瑾年像是發現新大陸,摸著下巴思索,「我還真看不出來,你是攻還是守。」
  宋懷仁有些茫然,「我也不知道,遇到就知道了。」
  「要不我給你安排幾個?你試試?」時瑾年打趣壞笑。
  「大哥,饒了我吧。」宋懷仁擺擺手,揉了揉太陽穴。
  「我都給你爆了這麽大消息,該跟我講講他們怎麽回事了吧。」
  宋懷仁說的自然是沈鬱和顧臨風,兩個人變化太明顯了,想忽視都難。
  「他們啊!」時瑾年目光又看向江綿。
  忽然想到江綿和沈清辭對話,張口就來,「阿鬱答應給臨風買蛋糕,結果沒買,臨風生氣了。」
  其實他也不知道,兩個人在終點發生了什麽,回來就這樣了。
  但是他以前答應過臨風,替他保密喜歡沈鬱這件事,還是要守口如瓶。
  謠言就是這麽來的,宋懷仁想過時瑾年會嘴硬嘴毒,但是沒想過他還會造謠。
  宋懷仁聽後,地鐵老人看手機的表情,看看時瑾年,又看看那邊一塊燒烤的兩個人。
  難以置信,非常震驚!
  臨風什麽時候喜歡吃蛋糕了,還吃不到就不高興?
  不對勁!
  沈鬱終於獲得機會,單獨在顧臨風身旁,又繼續小聲哄人,「風風,你還生不生氣?」
  「不生氣。」顧臨風只是扇木炭的扇子更快了。
  顧臨風沒生氣,那會他不想回答,無中生有的男朋友這個問題。
  今天的阿鬱太好看了,還這麽高調追著他道歉。
  面對沈鬱,膽小如鼠的他,隻想一個人躲起來。
  沈鬱心裡歎了口氣,明明還是在生氣,都不看他。
  死嘴,為什麽又要提他那個渣渣男朋友?!
  「風風,我保證,以後絕對不會在你面前提那三個字!」
  哪三個字,當然是男朋友三個字。
  沈鬱非常認真,誠懇道歉,「風風,你能不能別生氣了。」
  顧臨風認真烤著肉串,沒看沈鬱,但是嗯了一聲。
  這是哄好了,還是沒哄好?
  沈鬱側目望著青年,視線不知怎麽就落在淡粉的唇上。
  看著很軟很彈,應該和風風的的味道一樣,淡淡的玫瑰香。
  沈鬱隻覺口乾舌燥,很想按住人,狠狠親上去,親哭他。
  然後風風很生氣,跟他打一架。
  而不是現在這樣,像個悶葫蘆,不冷不熱的。
  突然身旁湊過來一隻毛茸茸腦袋,盯著魷魚,使勁嗅了嗅,「二哥,大魷魚烤糊了。」
  「是糊味,有一次少爺煎魚也糊了。」」江綿伸著腦袋又嗅了嗅,然後眉眼彎彎看向鬱鬱,接著眼神又瞟向顧臨風。
  兩個人像是突然被抓奸的似的,非常默契同時假咳兩聲。
  沈鬱拿起魷魚一看,果然烤黑了。
  顧臨風拿起自己的肉串,也烤黑了。
  「都怪你。」兩個人異口同聲。
  一旁的少年意味深長的哦了一聲,歪著腦袋,笑的更燦爛了。
  沈鬱一轉頭,對上弟弟燦爛的笑容,只不過,燦爛笑容裡怎麽有點賊賊的感覺?
  「二哥,你才烤了一串嗎?」江綿掃了一眼烤架,語調有些惋惜。
  沈鬱滿心都是想著哄顧臨風,還真沒注意,他隻烤了一串魷魚,還糊了。
  他有些尷尬的笑笑,「不熟練,沒有你顧哥烤的好。」
  顧臨風的烤架上放了一排烤羊肉串,牛肉串,烤好的都放在一旁只有一點點炭火保溫。
  「綿綿,餓了吧,拿著。」顧臨風遞給江綿兩串烤羊肉串,「這是沒有加辣椒的,放心吃。」
  「顧哥,我真的好喜歡你啊!」江綿拿著烤串,從沈鬱身後,踩著小碎步歡快繞到到顧臨風身旁。
  突如其來的直球,讓顧臨風有些不好意思,再開口說話聲音都更溫柔,「慢慢吃,這一排都是沒有辣椒的。」
  一起吃了那麽多次飯,江綿不敢吃辣,他早就記住。
  知道江綿愛吃,烤串也是先給江綿烤了不辣的。
  江綿咬了一口羊肉串,睜大眼睛嚼嚼嚼,「顧哥,好好吃呀!很嫩,很香,是太香了!」
  少年又咬了一口,蹲下身,嘴巴咬住沒吃的那一串。
  將剩的一半烤串,橫著放到卷卷嘴裡,然後捏住卷卷的嘴筒子,一拉,肉就留在狗嘴裡。
  「卷卷,顧哥做的烤串是不是特別好吃?」
  卷卷毛茸茸的尾巴,甩的像個螺旋槳,仰著狗頭,吐著舌頭,等待繼續被投喂。
  顧臨風又拿了一串烤羊肉給江綿,開始烤藍龍和生蠔。
  沈清辭搬過來一張椅子,「綿綿,坐下慢慢吃。」
  時瑾年也跟了過來,拿著江綿的奶茶。
  沈鬱看顧臨風烤的都是不加辣,給江綿吃的,心裡微微有些失落。
  他不是吃弟弟的醋,是風風一點不在意他,有些難受。
  突然,面前遞過來一串撒了辣椒粉的羊肉串。
  「拿著。」顧臨風小聲說。
  第281章 沈鬱x顧臨風10
  突然面前遞過來一串撒了辣椒粉的羊肉串。
  「拿著。」顧臨風小聲說。
  羊肉串撒了一點辣椒粉,色澤誘人,剛離開炭火,滋滋響。
  沈鬱忍不住唇角上揚,接過烤串,加點辣椒的烤串才好吃。
  風風還是對他很好,沒忘記他。
  沈鬱將烤串放在唇邊吹了吹,遞到顧臨風唇邊,目光殷切。
  「風風,你先吃一口。」
  顧臨風翻烤串的手頓住,目光停留在對方修長好看的手指上,不知想到了什麽,耳尖又紅了。
  沈鬱自然也看到了微紅的耳尖,風風以前也這麽容易害羞嗎?
  沒注意到身後四道看八卦的眼神,沈鬱溫聲催促,「風風,張嘴。」
  宋懷仁摸著下巴,問,「臨風,你怎麽在害羞?」
  「顧哥,你真的在害羞嗎?」江綿歪著腦袋,想看清顧臨風的神情。
  注意力全在顧臨風臉上,手裡吃了一半的烤串,準備給卷卷吃。
  卷卷狂甩尾巴,小眼睛放光盯著靠近的烤串。
  眼看著到嘴的肉,突然烤串又遠離。
  江綿感覺手腕被握住,疑惑回頭看。
  就看到,時瑾年握著他的手腕,另一隻手捏住卷卷嘴筒子,在小狗眼巴巴的注視下,吃掉江綿手裡的一塊烤羊肉。
  狗嘴解放,卷卷委屈,急得前爪趴在時瑾年腿上,哼唧抗議。
  時瑾年不理會狗,看向顧臨風,微笑調侃,「臨風,像我這樣吃,學會了嗎?」
  顧臨風感覺臉都要紅溫了,一把拿過烤串。
  咬住,拽一下,再咬住,拽一下。
  然後將空鐵簽子塞到沈鬱手裡,一側腮幫子,撐的鼓鼓的,邊吃邊烤串。
  沈鬱看著空空的簽子,早上吃的少,肚子餓了。
  但是不敢抗議。
  他不但沒討好風風,反而又惹風風生氣了?
  沈鬱小心翼翼瞄了顧臨風一眼,默默拿了幾串生魷魚,放在鐵架上烤。
  宋懷仁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他懂了,不對勁就出在這。
  沈清辭睿智的眼神,在兩人之間來回掃蕩,希望能看出點什麽來。
  結果什麽也沒看出來。
  江綿悄悄伸手,拿了一串烤羊肉,試了試不燙,喂給被欺負的小狗。
  時瑾年看到又吃醋了,大手在卷卷長出毛的頭頂,逆著毛,擼了一把。
  卷卷毛茸茸的腦袋頂上,瞬間炸毛。
  「哈哈哈,卷卷,你的毛,像觸電了一樣,好可愛呀!」江綿笑的倒在時瑾年懷裡。
  卷卷是隻聰明的小狗,不敢對著時瑾年汪汪叫,於是「嗷嗚,嗷嗚」,表達抗議。
  時瑾年一手摟著江綿,伸手又倒擼了一把狗頭,「醜狗,一會給你清烤雞腿。」
  沈鬱看著弟弟和時瑾年,不免心生羨慕,目光不由自主又看向顧臨風,試圖搭訕。
  「風風,你看魷魚這樣是烤熟了嗎?」他是會燒烤的,剛才是失誤了。
  顧臨風看了一眼,淡淡的說,「還差一點火候,再烤三分鍾。」
  「我來吧!烤了半天一隻魷魚都沒烤好。」
  時瑾年強勢擠開沈鬱,開始擠兌兄弟,「大哥下廚的時候,也不知道學著點,等著我給你們露一手。」
  「就這?」時瑾年嫌棄看了一眼之前被烤糊的魷魚。
  他不親自動手,綿綿什麽時候才能吃上烤魷魚。
  時瑾年熟練的給大魷魚翻了個身,開啟人生導師模式,「阿鬱,你這樣的廚藝,你還有你這樣的……是討不到老婆的。」
  說完,還給了沈鬱一個意味深長的眼神。
  沈鬱:……
  說的好像時瑾年,還在新手地圖的廚藝,有多好似的。
  說話說一半,沈鬱哼笑一聲,「是誰第一次剪蟹腿,把自己手指當蟹腿剪了。」
  「怎麽還翻舊帳呢?」時瑾年將烤好的大魷魚,放進盤子,遞給江綿。
  然後,一臉歎息,看著沈鬱。
  宋懷仁看著大魷魚進了江綿嘴裡,咽了咽口水。
  這家夥肯定故意的,看著快要烤熟了,截胡阿鬱的烤魷魚給江綿吃。
  「阿鬱,我有話跟你說。」宋懷仁借口將沈鬱拉開。
  要是再讓兩人耍嘴皮子,什麽時候他才能吃上烤澳龍,還有烤魷魚。
  「什麽事?」兩人到了一旁,沈鬱開了一瓶礦泉水,仰頭喝了兩口。
  宋懷仁鬼鬼祟祟湊近,問,「你惹臨風生氣了?」
  沈鬱大方承認,「你來的晚,八卦到靈通。」
  「還沒把人哄好吧!」宋懷仁嘿嘿笑道,「你聽我的,趕緊讓人送一個臨風喜歡吃的蛋糕來,準能搞定!」
  「你確定?」
  沈鬱滿眼寫著我不信,臨風又不是綿綿,愛吃蛋糕。
  宋懷仁一副他很懂的表情,「聽我的沒錯。」
  瑾年都說了,是蛋糕的事,那不就蛋糕能解決!
  春風蕩漾,帶著清香,時不時吹來幾片櫻花瓣。
  天幕帳篷下,一群人圍著野餐桌,吃喝談笑。
  燒烤吃的差不多的時候,沈鬱出高價,加急派送的白天鵝蛋糕,順利放在野餐桌上。
  最開心的莫過於江綿,彎著腰,驚喜的盯著蛋糕,「哇!好漂亮!誰買的蛋糕呀!」
  「是我。」沈鬱看向顧臨風,心跳倏地加速,「給臨風訂的蛋糕。」
  話一落音,所有人都看向顧臨風。
  顧臨風想看沈鬱,注意到大家的目光,沒敢直接看,只是余光裡都是沈鬱。
  捏著紙巾的手指漸漸收緊,阿鬱為什麽給他會給他送蛋糕。
  江綿跟顧臨風現在一點不見外,心裡已經拿他當自己家人,眼巴巴的問,「顧哥,可以分我吃一點嗎?」
  「當然。」顧臨風微笑,掩飾內心慌亂茫然,「既然是阿鬱買的,大家一起吃。」
  「我去下衛生間。」顧臨風說完起身,往衛生間方向走去。
  沈鬱隱隱覺得他又搞砸了,臨風好像不開心,趕緊追了過去。
  第282章 沈鬱x顧臨風11
  望著兩人遠去的身影,沈清辭摸著下巴,若有所思。
  「綿綿,我覺得你猜錯了,風哥好像不是想吃蛋糕。」
  如果想吃蛋糕,應該高興的和大家一起分享蛋糕,不是上廁所。
  肯定是借口。
  少年望著兩人遠去的背影,俊秀的眉毛皺了起來,「二哥難道欺負顧哥了,所以顧哥很生氣?」
  沈清辭:?
  都是兄弟,二哥幹嘛還欺負人?
  時瑾年動作很快,切了一塊蛋糕,放在江綿面前,「綿綿吃蛋糕,你二哥花了一萬六,加急送來的。」
  宋懷仁的眼神恨不能刀了時瑾年,這家夥框他呢!
  他還給沈鬱出主意,讓他買蛋糕!
  明顯不是蛋糕能解決的事。
  肯定又是謀私。給江綿吃的。
  戀愛腦!
  「時總,你不厚道!」宋懷仁咬牙切齒!
  時瑾年已經將蛋糕切完,拿了最小的一份,遞給宋懷仁,一點不內疚,「買都買了,快吃點,不吃一會就沒有了。」
  「吃!」宋懷仁咬牙切齒,接過蛋糕,「你的那份也給我!」
  江綿在宋懷仁伸手過來前,飛快低頭在時瑾年那份蛋糕上舔了一口。
  少年笑的乖巧又有些壞壞的,看宋懷仁。
  「啊!時瑾年!」宋懷仁炸了,「你把單純的瓷娃娃教壞了!」
  「宋醫生,不可以搶少爺的蛋糕。」
  少年笑的開心,接著又拉了兩塊蛋糕到自己跟前,用手臂圈起來,「二哥和顧哥的也不可以。」
  「宋醫生,我沒變壞,是你會使壞!我要防著你!」
  宋懷仁睜大眼睛,還是難以置信,「瓷娃娃,你不得了啊現在!天才的進步速度都這麽驚人嗎?」
  去年秋天見到江綿時,他還是個膽小,連話都說不好的小可憐。
  江綿像看家小狗的舉動,逗的大家歡笑不已。
  時瑾年眼底一片寵溺,挖了一小杓江綿舔過的蛋糕放入口中,很是自豪炫耀,「你也不看誰的男朋友!」
  笑聲漸遠,顧臨風拐進了櫻花林,他不是真的要去衛生間。
  顧臨風摸了摸發燙的臉頰,長籲了一口氣。
  沈鬱這家夥,怎麽突然給他買蛋糕,不是兄弟嗎?送什麽蛋糕。
  這樣會讓他忍不住自作多情,忍不住會想更多。
  沈鬱見顧臨風沒去衛生間,進了櫻花林。
  以為他是生氣才找借口離開,不是真的去衛生間。
  心裡更加忐忑,他站在離對方一米遠的地方,沒敢上前。
  顧臨風聽到腳步聲,轉過身。
  四目相望,有風吹過,盛開的櫻花卷落幾片花瓣,空氣中不止有花瓣,還有不可言明的情愫流淌。
  顧臨風心如擂鼓,先挪開視線,不敢繼續再看沈鬱,再看臉又要燒起來了。
  阿鬱為什麽用這麽不清白的眼色看他?
  沈鬱突然大步走了過來,不給顧臨風反應時間,抬手伸向他的頭頂。
  「阿鬱,你……」顧臨風一瞬間僵住,話都說不出來,臉燙的厲害。
  兩個人離的太近,沈鬱身上的好聞的味道如此清晰。
  這種時候,他的腦子裡還在想,都是吃燒烤,為什麽阿鬱身上沒有燒烤味。
  短暫失神,顧臨風反應過來,慌亂往後退了一步,臉頰通紅望著沈鬱。
  這次,他沒有掩藏住。
  後退一步,看清沈鬱手指捏著的一片櫻花瓣,顧臨風沒有來由的,心裡的泛起委屈和生氣。
  他偏過頭,不想看沈鬱。
  這個人,用那樣眼神看他,做這些曖昧不清的動作逗弄他。
  或許都是無心舉動,只有他兵荒馬亂。
  沈鬱捏著花瓣的手僵在那裡,目光直直落在顧臨風臉頰。
  青年臉頰連著露出來脖頸和一點鎖骨,都白皙透著一層薄粉,宛如他指尖的櫻花瓣。
  陽光透過櫻花,薄粉的皮膚像染了一層蜜光,光滑細膩。
  有櫻花的淡淡香味,又有一點玫瑰的清香略過鼻尖。
  沈鬱喉結滾動,輕輕摩挲一下指尖花瓣,觸感細膩,絲滑,應該和臨風的臉頰一樣。
  曖昧陡然蔓延,沈鬱心裡有了些隱秘期待,「風風,你是不是害羞了?」
  「沒有。」顧臨風依舊沒看沈鬱,乾吧的兩個字,沒什麽底氣,又隱隱帶了一絲撒嬌賭氣。
  沈鬱怎麽肯放棄,他難得抓到的機會,頭微微前傾靠近,「那你為什麽臉紅?」
  顧臨風驀地轉過頭,上身後仰,瞪了他一眼,「喝酒喝的。」
  喝酒了嗎?
  他一直關注顧臨風,記得他沒喝酒啊。
  沈鬱懂了,風風又在騙他。
  他真的害羞了。
  「我要回去了。」顧臨風說著,繞過沈鬱,往林子外走去。
  沈鬱突然衝了上去,拉住顧臨風手腕。
  顧臨風臉上的緋紅還沒沉下去,被沈鬱這麽一撩,臉又熱了起來。
  「風風,我有話想問問你的意見。」沈鬱握緊對方手腕。
  顧臨風掙了一下,沒能掙脫,有些害羞,「你快問。」
  沈鬱見他同意,便松了一點力道,調整呼吸,試探問。
  「風風,我和曲同舟分手不久,如果我現在又有喜歡的人了。」
  「你會不會覺得我很渣。」
  沈鬱一點不敢明確說出來,只能用這種方式試探。
  風風有男朋友,他以為自己能控制住感情,不去打擾他。
  可再見到顧臨風,他清晰的感覺到更喜歡顧臨風了。
  愛意有了明確目標,就不受控制了一樣,這種感覺和他之前喜歡曲同舟完全不同。
  他的心不受控制的,想要關注他,想要靠近他,想要上他。
  風風還有男朋友,這樣很不道德。
  這一刻,沈鬱做小三,再想辦法,擠走那個撈男,成功上位。
  他真的很渣啊,卻又期待顧臨風不覺得他渣。
  很渣的想法。
  顧臨風聞言,突然怔住,腦子裡像是煙花炸開,短暫的思緒紛雜,失去思考能力。
  阿鬱又有喜歡的人了。
  他一點不喜歡曲同舟,完全放下他了。
  阿鬱喜歡的人是誰?
  顧臨風垂眸,沈鬱修長的手指圈住他的手腕,就如他被沈鬱圈住了一樣。
  阿鬱喜歡的是他吧?
  是他吧。
  顧臨風混沌的感覺,大腦恢復了思考。
  聯想到今天沈鬱曖昧的舉動。
  阿鬱喜歡的人是他嗎?
  暗戀的人,多少都有些幻想症,他願意幻想成真。
  就讓阿鬱喜歡他一次吧。
  顧臨風抬眼,迎上沈鬱視線,溫聲說,「阿鬱,你很好。」
  沈鬱心跳加速,不確定又問了一遍,「你覺得我很好,不渣,是不是。」
  「嗯。」顧臨風輕應了一聲,眼裡含著笑。
  「謝謝你!風風!」沈鬱松開對方手腕,「你的看法對我很重要,很重要。」
  沈鬱心裡太激動了,雙手緊握在一起,努力壓抑著自己心潮澎湃。
  很想上去擁抱一下對方,這很唐突,沈鬱不敢。
  心裡上了對方很多遍,卻連抱一下都不敢。
  顧臨風眼角含笑,眼神溫柔,手指輕輕撫摸剛才被沈鬱握過的手腕。
  心間流淌著愛意,快要溢出來。
  他是不是等到了遙不可及的這一天。
  「風風,我特意給你買的蛋糕,你要不要去吃一點?」
  沈鬱有些緊張,把手揣進大衣口袋,示意顧臨風回去吃蛋糕。
  「好。」顧臨風輕聲應下。
  兩人並肩往回走,沒走幾步,眼看要出了櫻花林。
  顧臨風停下腳步,看向沈鬱,他下了很大決心,要戳破自己的謊言。
  只要有一絲阿鬱喜歡他的希望,他都要為他們的愛情,掃清障礙和誤解。
  「阿鬱,其實,我沒有男朋友,是我那天瞎編出來的。」
  第283章 沈鬱x顧臨風12
  我沒有男朋友。
  顧臨風的話,兜頭一棒,將沈鬱砸懵。
  風風沒有男朋友!?!
  風風沒有男朋友!!!
  沈鬱內心激動,按緊指節,不知該如何描繪此刻的心情,激動,驚喜,蠢蠢欲動。
  想把風風按在樹上,狠狠親,就在這裡乾他。
  別看沈鬱腦子裡瘋狂躁動,都是跟顧臨風做的畫面,血液迅速往一處匯集。
  但沈鬱表面上依舊平平靜靜,完全想象不到他在想些什麽。
  顧臨風見沈鬱盯著他,沒什麽反應,更加懊悔,當初為什麽要編一個男朋友出來。
  阿鬱是不是生氣了?
  是的,顧臨風已經忘,當初為什麽這樣編這個借口。
  此刻心裡隻擔心,沈鬱會不會因為他撒謊而生氣。
  「阿鬱,你是不是生氣了,對不……」
  「起」字還沒說出口,沈鬱修長的食指驀地按在他唇上。
  不輕不重,手指壓著唇肉,微微下陷。
  顧臨風倏然睜大眼睛,像是被定身,一動不動,忘了呼吸,眼睛茫然沒有目標的看著前方。
  他對沈鬱的手非常著迷,此刻帶著偏高溫度的手指,壓著他的唇。
  顧臨風感聽到自己的心跳聲很大,身體內的欲望,似乎被手指的主人挑逗起來。
  他要硬了。
  同時,沈鬱微啞的嗓音傳來,「不生氣,我很高興,太……高興了。」
  唇很軟很軟,沈鬱的食指像著了魔似的,輕輕按了一下。
  唇的主人驀地抬眼,兩人視線近距離糾纏,曖昧,熾熱情愫陡然蕩開。
  旖旎的氣氛還沒發生實質的變化,便被強行打斷。
  「嗷嗚……嗷嗚……」
  卷卷的叫聲,驚擾了方寸之地濃稠的熾熱曖昧。
  沈鬱飛快拿開手指,雙手交握垂在腹部,心裡不悅的看向那邊。
  顧臨風同一時間。也做了和沈鬱相同的動作,雙手交握,垂在腹部。
  「二哥!風哥!你們怎麽還在賞風景,快來吃蛋糕!」沈清辭跟著狗遠遠的向他們奔來。
  「綿綿給你們倆留著蛋糕呢!再不吃要化掉了!」
  沈清辭掐著腰,站定在離兩人好幾米遠的地方,跑的氣喘籲籲。
  二哥和顧哥這姿勢,怎麽像站崗似的?
  顧臨風唇角壓著笑意,看了沈鬱一眼。
  卷卷歡快的圍著兩人腿轉,顧臨風想摸卷卷,脫不開手。
  「回去吧。」顧臨風故作鎮定的說,「我想吃蛋糕。」
  「嗯。」沈鬱心情看上去比顧臨風還要好。
  沈清辭跟在旁邊,想問問他倆是不是和好了,又不太敢問。
  看樣子兩人是和好了。
  咳,兄弟之間,鬧個小矛盾什麽的,多正常。
  二哥和風哥那麽多年兄弟,哪有隔夜仇的。
  卷卷最近長得很快,四十多斤,撒歡的跑在前面,先回去跟小主人匯報。
  「顧哥!二哥!」江綿站在野餐桌邊,興奮的朝他們揮手。
  沈鬱和顧臨風不約而同看向對方,相視一笑,不由得加快腳步。
  「顧哥,我給你留著白天鵝呢!」
  江綿像獻寶似的捧著盤子,盤子裡是蛋糕最中間那一塊,上面立著一隻做的栩栩如生,巧克力做的白天鵝。
  「謝謝你,綿綿。」顧臨風接過盤子,坐了下來。
  江綿跟著坐在旁邊,直接忽略了一旁的沈鬱。
  沈鬱也不計較,綿綿喜歡臨風,就等於喜歡他。
  少年托著腮,「顧哥,你喜歡白天鵝蛋糕嗎?」
  「喜歡。」顧臨風拿不鏽鋼叉子敲碎了白天鵝,「我和綿綿一樣,喜歡白天鵝蛋糕。」
  沈鬱驀地轉頭,看看向顧臨風。
  後者沒有察覺,將盤子推到兩人中間,邀請江綿,「綿綿,我們一起吃。」
  拒絕不了吃的江綿,開心的嘴角都要咧到耳後跟,「我就吃一點點。」
  沈鬱收回視線,垂眸看著盤子裡的蛋糕,覺得不是滋味。
  記憶有時候很奇怪,遺忘很久,又會在似曾相識的場景,突然冒出來。
  五年前也是春天,沈鬱已經記不清當時他和顧臨風因為什麽鬧矛盾。
  他走在前面,顧臨風跟在後面,兩個人誰也不搭理誰。
  他正在氣頭上,路過一家一家蛋糕店櫥窗,裡面立著一塊漂亮的白天鵝蛋糕。
  顧臨風在身後大聲說,他想吃白天鵝蛋糕。
  然後站在櫥窗前,沒走,語氣不怎麽好,像是在跟他賭氣。
  那時候他做了什麽呢?
  在氣頭上的他,直接拒絕了對方,並且沒有停留的徑直走了。
  後來,顧臨風還是跟了上來,最後兩個人很快和好。
  記憶裡那是顧臨風唯一一次,跟他要求買蛋糕,後來再也沒提過。
  當時他為什麽那麽蠢,顧臨風又不是買不起蛋糕,不過是想找個台階和好。
  今天定蛋糕,他不知道顧臨風也喜歡白天鵝蛋糕。
  因為給綿綿定了好幾次,他習慣的還是定了白天鵝。
  沈鬱挖了一小杓蛋糕,放在顧臨風唇邊,「臨風,你吃一口我的,很好吃。」
  不知道是想道歉,還是想別的什麽,現在他就想這麽做。
  宋懷仁鷹一樣的眼神掃了過來,往後站了站,一臉興奮吃瓜。
  看來蛋糕沒白買嗎?這不就哄好了嘛!
  江綿忍不住戳了戳顧臨風手背,「顧哥,快,快,快吃啊!」
  中午那會吃羊肉串他不好意思,現在大概知道沈鬱的心思。
  雖然有些不好意思,大方的吃掉杓子裡的蛋糕。
  沈清辭戀愛絕緣腦,還沒反應過來,這兩人有些不對勁。
  嗖的一下,擠開卷卷,蹲在江綿身旁,像隻大型犬。
  「綿綿,你也要喂我吃一口。」沈清辭說完,張著嘴,等待弟弟投喂。
  江綿吃完瓜,燦爛的笑容,還沒來得及收,轉頭就看到三哥像卷卷一樣,等著要吃的。
  「沒出事。」顧臨風聲音平靜,「一直在開會,手機靜音了。」
  沈鬱松了一口氣,「那我現在去接你,餐廳我預定了你喜歡那家日料。」
  「阿鬱。」顧臨風頓了一下,說,「我今天工作很多,不能跟你吃飯了,你約別人一起吃吧。」
  第285章 沈鬱x顧臨風14
  窗外路燈和建築物窗口光影交錯。
  顧臨風站在辦公室窗戶前,望著玻璃窗上自己模糊倒影。
  像個無人關注小醜。
  沈鬱以前喜歡男人,現在喜歡女人,只是一直不喜歡他。
  他想的以朋友身份,陪在沈鬱身邊一輩子,現在似乎變難了。
  朋友的位置上,他主動邁出去了一隻腳,再收回來,已經失去平衡,很難平靜站穩。
  現在他無法心平氣和,看沈鬱和別人談戀愛,所以不想見沈鬱。
  沈鬱短暫的給了他兩天美好的幻想,以為兩人只差了一層窗戶紙。
  他永遠跨越不了,沈鬱給他劃的距離,比山海遠。
  他沒有一直忙於開會,沈鬱的每一通電話他都看到了,只是單純不願意接。
  最後還是敗給了心軟,接通了電話。
  就算自己遍體鱗傷,他也不想讓沈鬱受一點傷。
  沈鬱若是一直聯系不到他,會來公司,去家裡,到處找他。
  「阿鬱,我該拿你怎麽辦?」顧臨風對著玻璃窗戶上,無人關注的苦笑。
  這邊,沈鬱知道顧臨風很忙,沒約成,直接回家找父親。
  他跟父親的事,還沒完呢!
  陸林和沈彥楷正在平板上,挑夫妻倆三十五周年紀念禮服。
  見到二兒子回來,陸林衝沈鬱招手,「阿鬱,來看看,給你定做的的這幾套禮服,選這一套如何,拍全家福穿。」
  找回江綿,父母多年心結解開,第一次這麽重視結婚周年紀念。
  全家福禮服,宴會當天禮服,包括時瑾年在內,七個人的禮服,都是陸林親自挑選。
  沈鬱坐過去,看了一眼,很滿意,「媽,還是你眼光好,就選這套。」
  下一次,三十六周年禮服定製,要加上風風的一份了,沈鬱想。
  「爸,我有事要聲明,」沈鬱前一秒還親切帶笑的臉上,對上老父親,立刻變得嚴肅。
  「什麽事啊?這麽嚴肅,你要搬出去另住了?」
  沈彥楷心裡已經盤算著,給兒子和未來兒媳婦在哪套別墅住合適。
  陸林不明所以看向兒子。
  沈鬱聞言有些不悅,「爸,你別給我亂相親,我有喜歡的人了,你這樣不打招呼,就把我叫過去,大家都很尷尬。」
  沈彥楷臉色變了,怎麽跟他想的不一樣,兩個人不是有說有笑的。
  這會回來跟他說,有喜歡的人了?
  「相親?」陸林將平板放在一邊,疑惑的看向丈夫,「你偷偷給阿鬱相親了?」
  被老婆問話,沈彥楷有些心虛,要是成了還好說,現在……該怎麽跟老婆解釋?
  他不知道兒子有意中人,真的!
  沈彥楷試探的拉住老婆的手,語調顯得沒什麽底氣,「老婆,前天不是和老梁他們爬山了嗎,他家閨女是才女,博士畢業,也是單身。」
  「我們倆一合計,和阿鬱挺配的,今天就……就……」
  沈彥楷看老婆臉色不太好,沒敢說下去,立刻轉移話題。
  「阿鬱,你剛剛說,你有喜歡的人了?」他偷瞄了一眼陸林臉色,又繼續說,「什麽時候把人帶回來我們看看。」
  「還有兩家家長見個面,把婚事定下來。」
  沈鬱抿著唇沒接老父親的話,而是跟母親告狀。
  「媽,您管管爸,別不聲不響就把我們給安排了。」
  「梁姝月也是不知情被他爸騙去的,她有女朋友。」
  「爸和梁叔叔就是閉著眼,胡亂栓紅繩。」
  看著父親吃癟,沈鬱越說越起勁,「幸好在新社會,要是在古代,你這樣胡來,一下要拆散兩對,四個人的姻緣的!」
  「你小子!住嘴!」沈彥楷急了,主要是怕老婆。
  見兒子笑眯眯往老婆跟前靠了靠,沈彥楷捏了捏老婆的手指,知道自己好心辦了壞事,更加心虛。
  陸林抽出手,不看丈夫,目光溫暖安撫兒子,「這事你爸沒搞清楚,肚子餓了吧,你先去吃飯,我說說他。」
  「謝謝媽。」有人撐腰,沈鬱滿意了,起身去餐廳吃飯。
  「你呀!」陸林知道丈夫的心思,也責怪不起來。
  孩子們到了適婚年齡,父母自然會操心孩子婚姻大事。
  「以後再有相親,一定要提前問孩子,別替孩子做主。」
  陸林語調內疚,「這些年,我們陪他們的時間太少,幾個孩子都有主意。」
  「這次是我沒弄清狀況。」沈彥楷知道自己鬧了個烏龍,認錯倒是很誠懇,「這事辦的……」
  「不過,老二喜歡的是哪家姑娘,捂的那麽緊。」
  陸林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水,倒是一點不擔心。
  顧家兒子喜歡阿鬱他是知道,只是不知道阿鬱這次喜歡的人是不是顧臨風。
  兒子不願意透露,大概兩個人還沒在一起。
  「才讓你少操心,又操心上了。」陸林笑笑,「今晚只有老二在家,不熱鬧,陪我去院子裡散散步。」
  「我去跟老二道個歉。」沈彥楷說。
  陸林伸手拉住丈夫的手,往餐廳看了一眼,放輕腳步,拉著人往外走,語調故意帶著責怪,「老二又沒真生你氣,別打擾他。」
  陸林隻瞥了一眼,就看到沈鬱正拿著手機,對著面前的飯菜拍照。
  還真遺傳了他爸爸當初追自己的行為,阿鬱不會也要三餐報備吧。
  老母親猜的沒錯,沈鬱拍了照片,是給準男朋友報備的。
  只不過,沈鬱還不知道,自己已經被顧臨風打入冷宮。
  等了兩個小時,顧臨風也沒回他信息。
  沈鬱靠在臥室外的露台椅子上,又發了一條。
  【明天中午一起吃飯?有空嗎?】
  這次過了十分鍾,顧臨風回了,很簡短,加上標點符號共四個字。
  【沒空,忙】
  沈鬱不死心,又發了一條。
  【明天晚上呢?有空嗎?】
  【沒空,忙】
  盯著屏幕上,乾巴巴,冷冰冰,沒有一絲感情的三個字,沈鬱有些委屈。
  忽冷忽熱,真不好受。
  不過他很快調整情緒,決定給顧臨風送餐,這樣兩個人就可以一起吃飯。
  【風風,明天中午我給你送餐,我們一起在你辦公室吃】
  【不用麻煩,這幾天我要去巡店,不在京市】
  這次回復的字數多了,卻依舊冰冷沒有感情。
  沈鬱依舊沒有察覺出來不對勁,還回了個,隨時保持聯系。
  第二天,早餐,中餐,晚餐,沈鬱雷打不動的發給顧臨風分享。
  不幸的是,一條回復消息都沒收到。
  晚上九點多,沈鬱跟客戶吃完飯,在酒店門口,目送客戶上車。
  拿出手機,顧臨風還是一條消息沒回。
  沈鬱直接撥了對方電話。
  電話響了幾聲,沒接,被掛了。
  「就那麽忙嗎?連電話都沒空接?」沈鬱看著被掛斷的手機屏幕,心底的失落漫上心頭。
  【風風,忙完了,給我回電話。】
  發完信息,沈鬱在門口等助理去開車,無意間回頭,看到兩個男人抱在一起。
  從沈鬱的角度看過去,一個男人微微低頭,像是在親另一個被他摟在懷裡的男人。
  小情侶,真熱情,酒店門口就啃上了。
  沈鬱心裡想笑,忽然又覺得一絲怪異。
  等等,這身形怎麽看著那麽熟悉?
  第286章 沈鬱x顧臨風15
  被親的男人,怎麽那麽像不應該出現在京市的顧臨風?
  下一秒,他看清了男人的臉,摟著他的男人,站直了身體。
  沈鬱看清了,不是顧臨風又是誰?
  而親他的那個男人,是那天在顧臨風公司樓下遇到的那個男人。
  敢親他的風風!!!
  沈鬱一瞬間怒氣飆升,完全沒有了溫柔矜貴風度。
  衝上前去,一把抓過男人,上去照著對方面門就是一拳。
  顧臨風見陳思突然被打,正要掄拳上去揍人。
  一看是沈鬱,也顧不得胃疼了,上去抓住沈鬱胳膊,大力將他拽回來,甩開。
  「阿鬱,你發什麽瘋?」顧臨風手抵著胃,疼的皺眉,難以置信看著沈鬱。
  好好的不打招呼,直接打人?
  「我發什麽瘋,你們倆剛才在做什麽?在接吻嗎?」
  沈鬱臉上憤怒委屈交織,像抓奸的丈夫,盯著顧臨風,一副你狡辯給我看,我看你還有為什麽好說的!
  那天在櫻花林,他以為兩個人已經算是互通心意,只差臨門一腳。
  「沒出事。」顧臨風聲音平靜,「一直在開會,手機靜音了。」
  沈鬱松了一口氣,「那我現在去接你,餐廳我預定了你喜歡那家日料。」
  「阿鬱。」顧臨風頓了一下,說,「我今天工作很多,不能跟你吃飯了,你約別人一起吃吧。」
  第285章 沈鬱x顧臨風14
  窗外路燈和建築物窗口光影交錯。
  顧臨風站在辦公室窗戶前,望著玻璃窗上自己模糊倒影。
  像個無人關注小醜。
  沈鬱以前喜歡男人,現在喜歡女人,只是一直不喜歡他。
  他想的以朋友身份,陪在沈鬱身邊一輩子,現在似乎變難了。
  朋友的位置上,他主動邁出去了一隻腳,再收回來,已經失去平衡,很難平靜站穩。
  現在他無法心平氣和,看沈鬱和別人談戀愛,所以不想見沈鬱。
  沈鬱短暫的給了他兩天美好的幻想,以為兩人只差了一層窗戶紙。
  他永遠跨越不了,沈鬱給他劃的距離,比山海遠。
  他沒有一直忙於開會,沈鬱的每一通電話他都看到了,只是單純不願意接。
  最後還是敗給了心軟,接通了電話。
  就算自己遍體鱗傷,他也不想讓沈鬱受一點傷。
  沈鬱若是一直聯系不到他,會來公司,去家裡,到處找他。
  「阿鬱,我該拿你怎麽辦?」顧臨風對著玻璃窗戶上,無人關注的苦笑。
  這邊,沈鬱知道顧臨風很忙,沒約成,直接回家找父親。
  他跟父親的事,還沒完呢!
  陸林和沈彥楷正在平板上,挑夫妻倆三十五周年紀念禮服。
  見到二兒子回來,陸林衝沈鬱招手,「阿鬱,來看看,給你定做的的這幾套禮服,選這一套如何,拍全家福穿。」
  找回江綿,父母多年心結解開,第一次這麽重視結婚周年紀念。
  全家福禮服,宴會當天禮服,包括時瑾年在內,七個人的禮服,都是陸林親自挑選。
  沈鬱坐過去,看了一眼,很滿意,「媽,還是你眼光好,就選這套。」
  下一次,三十六周年禮服定製,要加上風風的一份了,沈鬱想。
  「爸,我有事要聲明,」沈鬱前一秒還親切帶笑的臉上,對上老父親,立刻變得嚴肅。
  「什麽事啊?這麽嚴肅,你要搬出去另住了?」
  沈彥楷心裡已經盤算著,給兒子和未來兒媳婦在哪套別墅住合適。
  陸林不明所以看向兒子。
  沈鬱聞言有些不悅,「爸,你別給我亂相親,我有喜歡的人了,你這樣不打招呼,就把我叫過去,大家都很尷尬。」
  沈彥楷臉色變了,怎麽跟他想的不一樣,兩個人不是有說有笑的。
  這會回來跟他說,有喜歡的人了?
  「相親?」陸林將平板放在一邊,疑惑的看向丈夫,「你偷偷給阿鬱相親了?」
  被老婆問話,沈彥楷有些心虛,要是成了還好說,現在……該怎麽跟老婆解釋?
  他不知道兒子有意中人,真的!
  沈彥楷試探的拉住老婆的手,語調顯得沒什麽底氣,「老婆,前天不是和老梁他們爬山了嗎,他家閨女是才女,博士畢業,也是單身。」
  「我們倆一合計,和阿鬱挺配的,今天就……就……」
  沈彥楷看老婆臉色不太好,沒敢說下去,立刻轉移話題。
  「阿鬱,你剛剛說,你有喜歡的人了?」他偷瞄了一眼陸林臉色,又繼續說,「什麽時候把人帶回來我們看看。」
  「還有兩家家長見個面,把婚事定下來。」
  沈鬱抿著唇沒接老父親的話,而是跟母親告狀。
  「媽,您管管爸,別不聲不響就把我們給安排了。」
  「梁姝月也是不知情被他爸騙去的,她有女朋友。」
  「爸和梁叔叔就是閉著眼,胡亂栓紅繩。」
  看著父親吃癟,沈鬱越說越起勁,「幸好在新社會,要是在古代,你這樣胡來,一下要拆散兩對,四個人的姻緣的!」
  「你小子!住嘴!」沈彥楷急了,主要是怕老婆。
  見兒子笑眯眯往老婆跟前靠了靠,沈彥楷捏了捏老婆的手指,知道自己好心辦了壞事,更加心虛。
  陸林抽出手,不看丈夫,目光溫暖安撫兒子,「這事你爸沒搞清楚,肚子餓了吧,你先去吃飯,我說說他。」
  「謝謝媽。」有人撐腰,沈鬱滿意了,起身去餐廳吃飯。
  「你呀!」陸林知道丈夫的心思,也責怪不起來。
  孩子們到了適婚年齡,父母自然會操心孩子婚姻大事。
  「以後再有相親,一定要提前問孩子,別替孩子做主。」
  陸林語調內疚,「這些年,我們陪他們的時間太少,幾個孩子都有主意。」
  「這次是我沒弄清狀況。」沈彥楷知道自己鬧了個烏龍,認錯倒是很誠懇,「這事辦的……」
  「不過,老二喜歡的是哪家姑娘,捂的那麽緊。」
  陸林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水,倒是一點不擔心。
  顧家兒子喜歡阿鬱他是知道,只是不知道阿鬱這次喜歡的人是不是顧臨風。
  兒子不願意透露,大概兩個人還沒在一起。
  「才讓你少操心,又操心上了。」陸林笑笑,「今晚只有老二在家,不熱鬧,陪我去院子裡散散步。」
  「我去跟老二道個歉。」沈彥楷說。
  陸林伸手拉住丈夫的手,往餐廳看了一眼,放輕腳步,拉著人往外走,語調故意帶著責怪,「老二又沒真生你氣,別打擾他。」
  陸林隻瞥了一眼,就看到沈鬱正拿著手機,對著面前的飯菜拍照。
  還真遺傳了他爸爸當初追自己的行為,阿鬱不會也要三餐報備吧。
  老母親猜的沒錯,沈鬱拍了照片,是給準男朋友報備的。
  只不過,沈鬱還不知道,自己已經被顧臨風打入冷宮。
  等了兩個小時,顧臨風也沒回他信息。
  沈鬱靠在臥室外的露台椅子上,又發了一條。
  【明天中午一起吃飯?有空嗎?】
  這次過了十分鍾,顧臨風回了,很簡短,加上標點符號共四個字。
  【沒空,忙】
  沈鬱不死心,又發了一條。
  【明天晚上呢?有空嗎?】
  【沒空,忙】
  盯著屏幕上,乾巴巴,冷冰冰,沒有一絲感情的三個字,沈鬱有些委屈。
  忽冷忽熱,真不好受。
  不過他很快調整情緒,決定給顧臨風送餐,這樣兩個人就可以一起吃飯。
  【風風,明天中午我給你送餐,我們一起在你辦公室吃】
  【不用麻煩,這幾天我要去巡店,不在京市】
  這次回復的字數多了,卻依舊冰冷沒有感情。
  沈鬱依舊沒有察覺出來不對勁,還回了個,隨時保持聯系。
  第二天,早餐,中餐,晚餐,沈鬱雷打不動的發給顧臨風分享。
  不幸的是,一條回復消息都沒收到。
  晚上九點多,沈鬱跟客戶吃完飯,在酒店門口,目送客戶上車。
  拿出手機,顧臨風還是一條消息沒回。
  沈鬱直接撥了對方電話。
  電話響了幾聲,沒接,被掛了。
  「就那麽忙嗎?連電話都沒空接?」沈鬱看著被掛斷的手機屏幕,心底的失落漫上心頭。
  【風風,忙完了,給我回電話。】
  發完信息,沈鬱在門口等助理去開車,無意間回頭,看到兩個男人抱在一起。
  從沈鬱的角度看過去,一個男人微微低頭,像是在親另一個被他摟在懷裡的男人。
  小情侶,真熱情,酒店門口就啃上了。
  沈鬱心裡想笑,忽然又覺得一絲怪異。
  等等,這身形怎麽看著那麽熟悉?
  第286章 沈鬱x顧臨風15
  被親的男人,怎麽那麽像不應該出現在京市的顧臨風?
  下一秒,他看清了男人的臉,摟著他的男人,站直了身體。
  沈鬱看清了,不是顧臨風又是誰?
  而親他的那個男人,是那天在顧臨風公司樓下遇到的那個男人。
  敢親他的風風!!!
  沈鬱一瞬間怒氣飆升,完全沒有了溫柔矜貴風度。
  衝上前去,一把抓過男人,上去照著對方面門就是一拳。
  顧臨風見陳思突然被打,正要掄拳上去揍人。
  一看是沈鬱,也顧不得胃疼了,上去抓住沈鬱胳膊,大力將他拽回來,甩開。
  「阿鬱,你發什麽瘋?」顧臨風手抵著胃,疼的皺眉,難以置信看著沈鬱。
  好好的不打招呼,直接打人?
  「我發什麽瘋,你們倆剛才在做什麽?在接吻嗎?」
  沈鬱臉上憤怒委屈交織,像抓奸的丈夫,盯著顧臨風,一副你狡辯給我看,我看你還有為什麽好說的!
  那天在櫻花林,他以為兩個人已經算是互通心意,只差臨門一腳。
  昨晚他打算跟顧臨風吃飯機會正式表白。
  在這碰到借口躲著的顧臨風,還跟別的男人接吻,他怎麽不生氣不發瘋?!
  顧臨風昨天沒怎麽吃東西,今天只有早上喝了一杯咖啡,吃了兩塊餅乾,中午沒吃飯。
  晚上和客戶喝酒,也沒怎麽吃東西,還沒下酒桌,胃就疼了起來。
  沈鬱打電話,他不想讓沈鬱知道他胃疼,掛了他的電話。
  陳思扶著他剛走到門口,突然胃劇烈抽痛。
  腿一軟,差點疼的跌倒在地,被陳思托住後背抱住了,才沒跌地上。
  誤會就這麽產生的,沈鬱剛巧回頭,從他的角度看,就像兩個人在接吻。
  顧臨風覺得沈鬱有病,他胃疼的要死,他和陳思接吻個鬼。
  沒搭理他,轉身看陳思,這可是花千萬高薪挖來的稀有人才,可別給打出問題。
  陳思有些無辜承受無妄之災,沈鬱一拳,打的鼻子冒血,看上去比較慘。
  「陳思,要不要緊?」顧臨風捂著胃,一手扶著陳思,下台階,「車開過來了,我們去醫院。」
  本來陳思是送他去醫院,這下好了,兩個人結伴去醫院。
  「好。」陳思看了一眼沈鬱,替老板不值,反手攙扶老板,帶著他下台階。
  那天才在公司樓下,看到他和老板摟摟抱抱,曖昧不清。
  以為他是老板準男朋友。
  結果卻背著老板,偷偷和女孩子相親談戀愛。
  昨天還被他們看到,和女朋友一起吃飯,笑的那麽開心。
  老板昨天遇到這個男人前,心情很好,在這之後,肉眼可見的難過,今天氣色更差。
  要不是這個渣男,老板也不會喝酒胃疼。
  遇到這種渣男,知道是誤會了,老板不想解釋,陳思也不想主動解釋。
  「風風。」沈鬱見顧臨風連解釋都懶得解釋,像是變心不要他,更急了。
  「我陪你一起去,我打傷的,我負責!」
  沈鬱不想顧臨風跟這個男人單獨一起,慌忙拉住顧臨風胳膊。
  春季的夜風溫暖,顧臨風胃疼的陣陣發冷,再不去醫院,可能今晚他就要進急救室了。
  這個混蛋,憑什麽和別人戀愛的同時,還要給他傳遞曖昧不清的暗示。
  現在又有什麽資格,來質問他。
  「不用,不想麻煩你。」顧臨風緊緊蹙眉,手臂一拐,掙脫沈鬱的手,被陳思扶著坐上了後座。
  「老李,快去醫院。」陳思拉開另一側車門,坐了上去。
  不想麻煩你。
  沈鬱臉色變了,胸口像堵了一塊大石頭,想要再去拉顧臨風。
  顧臨風的車已經揚長而去。
  從看到顧臨風,短短一兩分鍾,沈鬱被氣憤委屈佔滿情緒,失了正常思考。
  光線也不夠明亮,沒有發現顧臨風的異常。
  看著顧臨風的車揚長而去,後知後覺的又反應過來。
  顧臨風騙了他,什麽忙,巡店不在京,就是不想見他。
  躲著他,偷偷和別的男人約會,卿卿我我。
  所以風風說的,不在意自己那麽快就喜歡他,也是騙人的。
  顧臨風在意的很。
  轉頭就甩了他。
  「沈總,要現在回去嗎?」助理將停在沈鬱面前,下車請示。
  沈鬱輕「嗯」了一聲,動了動手指,手背關節酸疼。
  剛才那一拳,他用了很大力氣,風風肯定心疼壞了。
  陳思做完檢查,包扎傷口,回到病房看顧臨風。
  「檢查結果如何?」顧臨風臉色蒼白,正在輸液。
  「不要緊,輕微骨折,沒有功能障礙,也不會毀容。」陳思鼻子上包扎有些搞笑的紗布。
  顧臨風伸手要他手裡的檢查報告,看了報告確實是單一骨折。不會毀容,也不會影響呼吸。
  顧臨風抱歉的看著對方,「陳思,抱歉,我朋友剛才衝動了,你想要什麽賠償,盡管提,我代他賠償你。」
  陳思無奈又同情擺擺手,「顧總,沈總是你的朋友,我不會起訴他,也不需要賠償,這是誤會。」
  就是有點心疼老板,年紀輕輕遇渣男。
  「不能讓你白受罪。」顧臨風還是過意不去,「賠償我會打到你工資卡裡,你先回去休息兩周,等鼻子好了,再來公司。」
  「那,聽顧總安排。」陳思笑笑,不再推卻。
  摸了摸鼻子上紗布,「我這樣出現在公司,太有損形象,我可是公司女同事心中的男神。」
  顧臨風笑了,「男神,為了早日康復,你回去休息吧!我朋友醫院,有他照顧。」
  宋懷仁進來後,陳思便回去了。
  「臨風啊!」宋懷仁一言難盡看著老朋友,「年輕人不要那麽拚,好好吃飯,你這樣,次數多了會胃癌的。」
  「知道了,老宋。」顧臨風躺在床上,這會胃好多了,「麻煩你了。」
  「那可不!」宋懷仁一點不客氣,他功勞很高的,「我就一塊磚,哪裡需要往哪搬!」
  看顧臨風疲憊的很,宋懷仁囑咐了兩句,便出了病房。
  關好病房門,便給沈鬱打去電話。
  那天在溫泉山莊,他可是看的清楚,這兩人兄弟情變質了。
  剛才他還特意問了陳思,陳思隻說了一句,沈鬱是混蛋,別的沒說了。
  「沈鬱你個混蛋!」一接通電話,宋懷仁以為他們吵架了,恨鐵不成鋼的開罵,「臨風胃疼,你不知道?你躲哪去了?」
  「胃疼?」電話裡沈鬱聲音都變了。
  他慌了吧!
  這家沒他得散!
  宋懷仁露出壞笑,然後又語調嚴肅吩咐,「你現在到醫院來照顧臨風!」
  「好,我現在就過去,你先幫我照看一下!」
  沈鬱剛洗完澡,掛了電話,換上白襯衫和薄針織衫,套上休閑褲,急急忙忙下樓。
  客廳裡,陸林和沈彥楷還有沈靖川,在核對宴請賓客名單。
  看到沈鬱腳步匆忙下樓要出去,沈彥楷問了句,「老二,出什麽事了?」
  「我朋友生病了,我去醫院看看,你們不用等我。」沈鬱頭都沒回,邊說邊往電梯口走,進了電梯。
  「你女朋友嗎?」
  沈彥楷這一句沒得到回答,沈鬱的電梯門已經關上。
  女朋友?
  不是顧臨風嗎?
  沈靖川一頭霧水。
  周末回來,時瑾年還說他倆關系有進展了。
  父親怎麽會覺得是女朋友?
  要是知道阿鬱和臨風是一對,父親能承受的住打擊嗎?
  沈靖川看向母親。
  陸林神色淡然,一點也不慌張。
  算了,母親都不擔心,他也不擔心。
  船到橋頭自然直,天塌下來有母親頂著。
  沈鬱開車一路疾馳,頂著限速,隻用了二十多分鍾,就到了顧臨風病房門口。
  宋懷仁走了過來,要笑不笑,一臉吃瓜,「阿鬱,速度挺快,不過……」
  「你怎麽穿著拖鞋就來了?」
  第287章 沈鬱x顧臨風16
  「你怎麽穿著拖鞋就來了?」
  宋懷仁稀罕上下打量,大學四年他們同宿舍,哪次見到沈鬱不是衣冠整齊,一絲不苟。
  穿了拖鞋就算了,襯衫也不塞褲腰裡了,扣子怎麽也扣錯位了一個呢?
  頭髮倒是蓬松,也亂糟糟的,大概是跑著上樓的。
  「突然邋裡邋遢的,我不習慣。」宋懷仁伸手給他重新扣扣子,「你現在可要注意形象。」
  曖昧期,不注意形象,那是晉級不了級的!
  「臨風怎麽樣了?」沈鬱視線還在隔著玻璃往病房看。
  雖然什麽也看不到。
  「急性胃炎,用了藥,不要緊。」宋懷仁語重心長道,「你一會也要勸勸臨風,不能這麽拚,工作哪能不要命!」
  沈鬱應下,推開了病房門,宋懷仁識趣的沒進去。
  病房裡飄著淡淡消毒水的味道,顧臨風躺在病床上,閉著眼睛,聽到腳步聲,以為是宋懷仁又回來了。
  「老宋,我沒睡著,你不用……」
  話語戛然而止,顧臨風睜開了眼睛,見進來的不是宋懷仁,他又閉上了眼睛。
  陳思沒有沈鬱聯系方式,肯定是宋懷仁通知的。
  今時不同往日,實在沒有必要告訴沈鬱。
  沈鬱小心翼翼在床邊陪護椅坐下,手指微微收緊,「臨風,你感覺怎麽樣了?」
  床上躺著的青年沒有睜開眼睛,也沒有說話。
  沈鬱目光輾轉在對方略顯蒼白的臉上,長睫毛抖啊抖的,明顯就是不想搭理他。
  肯定是在生氣他揍了陳思,揍就揍了,他不會道歉。
  誰讓他親風風的。
  前兩天才跟他說沒有男朋友,轉頭背著他,偷偷和男人約會。
  心裡還是嫌棄他太容易見異思遷唄。
  「風風,我知道你還在生我的氣。」沈鬱停頓兩秒,見顧臨風唇動了下,又繼續說,「我明天去給他道個歉,給他賠償,你能不能別生氣了。」
  沈鬱的語調帶著哄人意味,又有些不服氣,他不想讓顧臨風生氣,才勉為其難要給情敵道歉的。
  顧臨風睜開眼睛,平靜的說,「不用,他看在我的面子上,不會起訴你,也不需要賠償。」
  即使心裡再難過,在外人面前,他都會維護沈鬱。
  這是他愛了那麽多年的人,維護成了他的本能。
  沈鬱一噎,心裡酸溜溜的,又有些生氣,別過頭去,不看顧臨風。
  他總算體會到,時瑾年隨時隨地吃醋的滋味了。
  那麽維護他男朋友,自己嫉妒的發瘋,卻一點不敢表現出來。
  「那……那隨你。」沈鬱沉默了半天,擠出了幾個字,像是在賭氣。
  隨你。
  顧臨風心抽痛一下,看著沈鬱優越的側顏,想給他一拳。
  剛有想法,沈鬱下一句又讓顧臨風感動的想哭。
  「你公司是不是資金周轉困難。」沈鬱又轉來,這次不是賭氣的語調,「你需要多少錢?」
  「十億夠不夠?不夠我再挪點出來。」
  沈鬱雙手撐著大腿上,上身前傾數落人,「公司出問題,你不會找我嗎?」
  「經常勸我保重身體,你呢?自己都折騰出胃病來了。」
  「就算……」
  就算他們不是戀人,還是一輩子的朋友。
  沈鬱頓了頓,放軟語氣潰敗下來,法發自內心說道,「你什麽時候有困難,我都會支持你。」
  一股巨大的酸楚夾著一點點幸福的滋味,猛的在胸腔震蕩開。
  感覺到視線有些許模糊,顧臨風快速眨了幾下眼睛,朝床裡側偏頭。
  放在被子裡的手指抓緊被子,不讓對方看到他眼底的濕意。
  阿鬱一直都那麽好,只可惜,不屬於他的。
  不過這個家夥,是故意想看他感動到哭嗎?
  顧臨風眼睛看著窗簾,嗓音悶悶的問,「誰告訴你我公司周轉出問題了?我只是沒吃飯,喝酒喝的胃疼。」
  沈鬱:???
  宋懷仁讓他勸勸臨風不要那麽拚,好像確實沒說公司周轉出問題。
  是他看到顧臨風臉色蒼白,憔悴躺在病床上打吊水,加上這個人平時工作就非常忙,每個月要去巡店。
  他就自動帶入了他公司資金出問題,忙工作累的胃疼。
  沈鬱尷尬的揉揉太陽穴,突然又想到那個陳思。
  和臨風一起吃飯,怎麽還能讓他空腹喝酒,一點不關心臨風的身體。
  那一拳打輕了。
  沈鬱拿出手機,給管家發了個信息,將手機裝入口袋,裝作不經意的問,「陳思呢?」
  「我讓他回去休息了。」
  「你對他還真好。」
  「與你無關。」
  病房內頓時陷入安靜。
  顧臨風話一出口就後悔了,酒店門口的誤會,更說不出口解釋了。
  不過,也沒必要解釋,沈鬱要結婚生子的,解不解釋一點不重要。
  沈鬱氣的站了起來,在病房內走來走去,也沒敢對顧臨風放狠話。
  他舍不得。
  他很想說,顧臨風眼瞎,看上的都是什麽男人,胃疼還在酒店門口調情。
  把他一個人扔在醫院,自己回家休息。
  他很想罵顧臨風一頓,罵醒這個戀愛腦。
  或是像以前一樣,兩個人乾脆打一架。
  不像現在,氣得要死,也舍不得動他一下。
  顧臨風這會胃已經不疼了,但是被沈鬱在病房走來走去,吵的心煩。
  他撐著手掌,坐了起來,正要讓他安靜點,就看到沈鬱居然穿著拖鞋來的。
  心裡的煩躁一瞬間又下去了。
  阿鬱還是很關心他,才會連鞋子都沒穿就出門。
  「我沒事了,吊完水自己能回家,你要是急,回去吧。」顧臨風放軟了語調,不是吵架也不是賭氣。
  沈鬱聞言立刻轉身,走過來,拿起枕頭墊在顧臨風後背,讓他靠在床頭。
  「我急什麽,就是來陪你的。」沈鬱放好了枕頭,又檢查手背針頭有沒有堵住。
  「我讓馬伯煮了粥送來,掉完水的時候,應該能送到。」
  「謝謝。」顧臨風垂眸,望著沈鬱修長的手指握著他的手指,仔細查看手背。
  「謝什麽。」沈鬱抬眸,對著顧臨風溫柔笑笑,「我對你好不是應該的。」
  「知道你生病了把你一個人放在這裡,我回去也睡不著。」
  短短幾分鍾,沈鬱已經從討厭嫉妒陳思,變得更討厭和嫉妒。
  同時,又準備按照之前的策略,擠走陳思,自己上位。
  第288章 沈鬱x顧臨風17
  顧臨風知道沈鬱在看他,他沒有看沈鬱,怕沉溺在他眼神裡。
  阿鬱的溫柔不屬於他。
  後面的時間,兩個人都沒再說話,默契的一個閉目養神,一個安靜看護。
  藥水掉完的時候,馬伯到了,一手拎著粥,一手盒子裡拎著沈鬱的皮鞋。
  宋懷仁過來親自拔針,其實是想看看兩個人和好了沒。
  見兩個人能安穩共處。宋懷仁打了個哈欠,「你們吃完,早點回家睡覺,臨走別來通知我,我要去睡覺。」
  「謝謝你,老宋。」顧臨風感覺完全好了,除了餓沒有別的毛病。
  沈鬱給忙著盛粥,任沒忘那會被宋懷仁取笑的事,「懷仁,你這身體不行啊,過兩天我給你弄點大生蠔補補。」
  「去你的!」宋懷仁哼哼兩聲,「也不知道誰要補補。」
  你倆到時候別累死在床上。
  「走了。」宋懷仁擺擺手,貼心替兩人關好了門。
  粥做的特別合顧臨風胃口,青菜肉末粥,他一直愛喝的粥。
  兩碗粥下肚,身體有力氣,頹廢了兩天的精神也回來了。
  顧臨風的車讓司機開了回去,沈鬱自然就有了正當機會,送顧臨風回家。
  回去路上,兩個人聊了宋懷仁的八卦。
  凌晨路上沒什麽車,半個小時就到了顧臨風家。
  沈鬱將汽車熄火,很自然的說,「風風,今晚我留在你家,萬一你又胃疼了,我好照顧你。」
  「阿鬱。」顧臨風坐著沒動,偏頭看沈鬱。
  車內飾燈沒亮,車玻璃外,路燈昏黃,映照男人看不太真切的俊秀臉龐。
  他喜歡沈鬱的英氣近乎完美的眉眼,高挺的鼻梁。
  想了十多年都沒有機會親到的唇,性感凸起的喉結。
  很多次握住,觸碰到,修長好看的手。
  阿鬱的一切,他都好喜歡,好喜歡。
  「以後,我們保持一點距離吧。」顧臨風移開視線,語調平靜,「對彼此都好。」
  沈鬱要去他家裡住,他怕自己忍不住,會想要更多。
  會發生不可挽回的事,以後他連站在沈鬱面前的資格都沒有了。
  保持不遠不近的距離,他才能冷靜自持,不會讓彼此關系尷尬,甚至不聯系。
  保持不遠不近的距離,他才能在沈鬱結婚的那天,真心的對祝福白頭偕老。
  戀愛腦又絕情的男人!
  沈鬱瞪著對方,呼吸有些短,胸腔像堵了一大團厚實的棉花,窒息又還能勉強呼吸。
  沈鬱看了片刻,轉過頭,看著前方路燈,手指緊握住方向盤。
  「好,我答應你。」
  顧臨風還是嫌棄他,不要他了。
  沈鬱心裡難受,倔強的不看顧臨風,也不想讓對方看到他的委屈。
  「回去注意安全。」
  顧臨風淺吸一口氣,然後快速解開安全帶,下車關門,邁步沒有回頭進了院子。
  車門關上的一瞬,沈鬱忍不住轉過來,看著那道決絕的身影進入院子,開門,亮燈,再關門。
  別墅一樓的燈很快暗了下去,接著二樓臥室的燈亮了。
  半個小時後,臥室的燈也滅了。
  沈鬱一直坐在車裡,望著顧臨風臥室的方向。
  他的愛情,還沒開始就結束了嗎?
  風風是個很好的男朋友,但對他不好。
  風風為了男朋友,要跟他保持距離。
  沈鬱手臂搭著方向盤,肩膀松懈下榻,頹然坐在車裡,一動不動,仿佛定格在那裡。
  天際漸漸有了一縷亮光,遮蓋稀疏可見的幾點星星。
  早上五點,沈鬱又看了一眼二樓臥室,啟動汽車走了。
  沈鬱不知道的是,他在這裡停了三個小時,顧臨風就在窗戶邊看了他三個小時。
  望著漸行漸遠的汽車,顧臨風的心,一瞬間被撕裂出巨大裂口。
  眼淚順著臉頰滾落,顧臨風靠著牆,跌坐在地上。
  阿鬱會習慣的,結婚後,再好的朋友也要保持距離。
  他也會習慣的,做阿鬱的兄弟。
  一連三天,沈鬱沒有收到顧臨風的一條消息,一個電話。
  當然,他也尊重顧臨風的決定,沒有主動聯系他。
  只是沈鬱無法像第一次失戀時,依舊保持著高度的專注,工作一件不落。
  這三天,吃飯走神,聽員工匯報走神,甚至開車等紅綠燈時也會走神,被扣了六分。
  這三天,度日如年,失魂落魄,行屍走肉。
  很難過,很難熬。
  他像個傻子,反覆點開顧臨風的朋友圈,希望能看到他的一點動向。
  又在網上翻遍他所有的社交帳號,希望能看到一點關於顧臨風的消息。
  但是顧臨風就像消失了,沒有一點動態更新。
  好在父母在籌備周結婚三十五周年紀念日,大哥天天也回來晚,兩個弟弟住在抱山園。
  他失戀的悲慟,家人都不知道。
  周六,陸林和沈彥楷結婚三十五周年紀念。
  結婚這麽多年,之前的結婚紀念日都是夫妻兩人簡單慶祝。
  今年不一樣,有江綿,家庭也多了新成員時瑾年。
  不想讓家人擔心,沈鬱打起精神,早上陪著家人拍了全家福。
  全家福每個人都笑的很開心,只有沈鬱是在裝開心。
  拍完全家福,一家人出發去定好的酒店。
  請人不算多,基本都是陸林和沈彥楷的多年老友及家人。
  結婚紀念日,小輩可以不來,但是沈家這些年太低調,陸林夫妻不在京市辦宴會。
  沈鬱和沈清辭,可沒少去宋家和顧家各種宴會。
  這次,顧家和宋家好不容易找到機會還禮。
  顧臨風和宋懷仁等,幾個常玩的朋友也都到場。
  沈彥楷不操心沈鬱,現在重心放在沈清辭身上。
  拉著沈清辭,一連介紹好幾個女孩子,給他認識。
  沈清辭莫名其妙,不是來給爸媽慶祝的嗎?
  怎麽逮著他謔謔啊!
  他想和綿綿玩,不想和女孩子相親啊!
  上有政策,下有對策,沈清辭不敢直接反抗,但敢間接的反抗。
  躲在沈彥楷身後,裝作吊兒郎當的貴公子,故意偷摸的對女孩子翻白眼。表現得很嫌棄。
  他的愛情,要一見鍾情,第一眼沒有喜歡上的女孩子,第二眼也產生不了化學反應!
  最後沈彥楷被陸林拉走,不知道說了什麽,沈彥楷終於安靜了,專心和老年組玩去了。
  獲得自由,沈清辭第一時間,竄到寶貝弟弟身邊,跟弟弟一起開啟吃吃吃模式。
  沈鬱坐在角落沙發,一個人默默喝悶酒,眼睛卻盯著,遠遠坐在大廳另一個角落,同樣孤獨的顧臨風。
  「沒把你男朋友帶來?」梁姝月端著一盤子切塊小蛋糕,大喇喇坐在沈鬱身旁。
  沈鬱放下手裡的酒杯,手支著太陽穴,看隨口問。
  「你不會又是被梁叔叔帶來相親吧?」
  「哎,別提了。」梁姝月狠狠吃掉一塊蛋糕,「我爸還想我盡快結婚生孩子呢!我沒敢說我,怕把他心臟病氣犯了。」
  沈鬱笑笑,沒往深聊。
  他往顧臨風那邊看了一眼,對方也在看這邊,但是顧臨風又偏過頭去。
  時瑾年和我沈靖川端著香檳,站在一起,邊看著江綿和沈清辭吃東西,邊閑聊。
  「大哥,你有沒有發現,阿鬱蔫蔫的,臨風也是,他倆吵架了?」
  沈靖川隔著人群,看見沈鬱和顧臨風,苦守兩個宴會廳角落,若有所思。
  「看著像鬧矛盾了。」
  正在專心哢嚓專屬薯條的江綿,驀地站了起來,八卦的搜尋沈鬱和顧臨風。
  「吵架了嗎?」少年嘴裡還嘀咕著,「他倆怎麽能吵架呢!不可以的!我和少爺都不吵架的。」
  「我去問問二哥。」江綿拿了一張紙巾,飛快擦乾淨嘴巴,急衝衝去找沈鬱。
  「等我啊綿綿!」沈清辭也不啃炸翅了,拿了紙巾,便擦嘴巴,就跟了過去。
  時瑾年和沈靖川對視,相視一笑,兩人都讀懂了對方的眼神,然後繼續看戲。
  「二哥。」江綿一屁股坐到沈鬱另一邊,才發現還有一個漂亮姐姐在。
  於是很禮貌的開口趕人,「漂亮姐姐,我和我二哥有非常重要的話要說,可不可請你先去找別人聊天。」
  梁姝月定定看了江綿兩秒,捂著唇咯咯笑了起來,「沈鬱,你弟弟好可愛啊!」
  「姐姐你也好可愛!」少年彎起眉眼,笑的格外燦爛。
  梁姝月昨晚熬夜做實驗,一覺睡到中午,空著肚子就被父親帶來參加宴會。
  蛋糕也吃完,肚子也吃飽,梁姝月優雅起身,準備開溜,「好了,你們聊,我吃飽了。」
  梁姝月一起身,位置立刻被沈清辭霸佔,專心吃瓜。
  沈鬱被兩個弟弟,一左一右包圍。
  他對江綿總是格外有耐心和包容,溫聲問,「綿綿,有什麽重要的事情要和二哥說。」
  少年的眼裡滿是關心,手指抓住沈鬱袖子,「二哥,你是不是和顧哥吵架了?你們倆為什麽不坐在一起玩了?」
  沈鬱目光不自覺的,看向獨自坐車的顧臨風,自嘲輕笑一聲。
  或許是喝了點酒,或許終於家人關注到了他。
  沈鬱伸手搭在江綿肩膀,表情有些委屈,更多的是抱歉。
  「綿綿,你顧哥有男朋友了,他說要和我保持距離,以後,我們不能經常一起玩了。」
  沈鬱知道江綿很喜歡和顧臨風玩,以前他還不是沈家四少爺的時候,顧臨風就對他很不錯。
  但是風風要和他保持距離。
  「絕對不可能!」江綿眉頭擰起,一口否認。
  在雲市玩的時候,他已經恢復以前的記憶,顧哥那麽喜歡二哥,不可能有別的男朋友!
  少年神情嚴肅,拿開沈鬱摟在肩膀的手,倏地站起身,不管沈鬱,直奔顧臨風去了。
  沈鬱想拉住江綿,已經遲了,少年已經跑出一米開外。
  他蜷了蜷手指,收回了手,頹然垂落在腿上。
  綿綿那麽喜歡臨風,以後要是不能經常在一起玩,會難過的。
  「這怎麽回事啊?」
  沈清辭沒問沈鬱,像是自己問自己,趕忙起身又跟上江綿。
  顧臨風手裡拿著見底的酒杯,看到江綿快步走了過來,眼角溢出一絲淺笑。
  但是江綿沒有笑,臉上依舊嚴肅還帶著一絲擔憂。
  顧臨風坐的椅子,江綿正想找把椅子坐在顧臨風身旁,身後就多了一把椅子,沈清辭搬過來的。
  江綿一點不客氣,坐了下來,十分認真的看顧臨風,「顧哥,二哥說你談了別的男朋友,是真的嗎?」
  第289章 沈鬱x顧臨風18
  江綿一點不客氣,坐了下來,十分認真的看顧臨風,「顧哥,二哥說你談了別的男朋友,是真的嗎?」
  手指摩挲酒杯的動作頓住,顧臨風臉上的笑意掛不住了。
  沉默。
  沈清辭睿智又看不明白的眼神,求知若渴的盯著顧臨風。
  到這個時候,直男思維的他,還是沒明白,弟弟為什麽要這麽問啊?
  顧哥不能有男朋友嗎?還是得有女朋友?
  沉默了幾秒,顧臨風擠出一絲淺笑著看江綿,眼底悲傷的情緒卻無法掩飾。
  「你二哥不是要結婚了嗎?和女朋友聊的那麽開心,還有心思操心我嗎?」
  江綿俊秀的眉頭緊緊皺起,這怎麽越說越遠了了。
  他就和少爺去抱山園住了幾天,怎麽二哥有女朋友了?顧哥有男朋友了?
  太亂了。
  江綿的小腦袋立刻理清了主次,他是來問顧哥,有沒有談別的男朋友的,問清楚了再去問二哥。
  於是,少年拉著顧臨風衣袖,茶色的大眼睛滿是真誠,又問,「顧哥,你是不是沒有談別的男朋友?」
  要是沈鬱這麽問,顧臨風可能會賭氣說有。
  但是面對江綿,赤誠關切,顧臨風說實話也很坦然。
  「沒有談,你顧哥還沒談過戀愛。」
  少年聞言,如釋重負,漂亮的眉眼彎起,唇角上揚。
  「我就知道!顧哥你在這等我!不許走!不要走啊!」
  少年說完,又一陣風似的刮了過去,直奔另一角落的沈鬱。
  沈清辭:二哥什麽時候有女朋友了???!
  顧哥又沒有男朋友了?
  來不及細細思考,沈跟班又追了上去。
  一直在遠處默默看著的時瑾年,「大哥,綿綿像個調解員,急吼吼的,忙壞了。」
  沈靖川認同點點頭,「看來這次矛盾有點大。」
  宴會廳不小,江綿跑回沈鬱身邊時,有些氣喘籲籲。
  「二哥……」
  「先喝點水潤潤口。」沈鬱將擰開的水遞給江綿。
  看到弟弟跑回來時,他就讓服務生拿了一瓶水過來。
  江綿薯條吃多了,這會跑的口乾,接過瓶子,仰頭喝了幾口。
  「二哥,你說的不對,顧哥根本就沒有談戀愛,他親口說的!」
  沈鬱聞言,心跳加速,心情一瞬間好了起來。
  沒有男朋友,那天,真的他是誤會了陳思和風風。
  但也只是好了一瞬,下一秒沈鬱更難過了。
  所以風風就算沒談戀愛,也要跟他保持距離。
  心裡還是覺得他很渣。
  江綿見二哥還是頹頹喪喪,有一點生氣了。
  在他看來,二哥就是背叛了顧臨風,偷偷和別人在一起。
  他早就把顧臨風當成二哥男朋友了。
  「二哥!」江綿急得拍了一下沈鬱胳膊,「顧哥說你要結婚了,還和女朋友有說有笑的。」
  少年氣鼓鼓的質問,「你……你不解釋一下嗎?」
  「我真的生氣了!」
  「上周末在溫泉山莊不都好好的嗎?」
  「怎麽能當海王,和別人談戀愛!」
  江綿聲音不大,卻質問的擲地有聲。
  沈清辭總算插得上話,雖然還不知道怎麽回事,他也想知道。
  「二哥你不解釋一下嗎?什麽時候偷偷給我和綿綿,找了個嫂子?!」
  沈鬱剛難過不到三十秒,又被江綿的話砸的有些反應不過來。
  他哪裡來的女朋友????
  「顧哥一個人孤單單坐在那裡,他好傷心啊,連我都看得出來。」
  少年繼續小聲為顧臨風鳴不平,「你不知道,顧哥他有多喜歡你,他能為你一夜白頭,你能嗎?」
  「顧哥真的很好啊,二哥有女朋友了,我很難過。」
  「我都把顧哥當成自家人了,現在又不行了。」
  一旁沒理清的沈清辭,驚的張大嘴巴,不可置信看著弟弟,又看看二哥。
  顧臨風喜歡二哥?還能為二哥一夜白頭?
  為什麽他好像聽懂了,又好像沒聽懂?
  不是兄弟嗎?這麽多年的。
  不可置信的何止是沈清辭,沈鬱怔怔看著江綿,聲音激動到顫抖。
  「綿綿,你說的都是真的嗎?」
  雖然這麽問,沈鬱心裡,已經執拗的認為,就是真的。
  江綿氣鼓鼓的拿開手,不看沈鬱,「二哥,我不會對你撒謊的,你又不是壞人!」
  「謝謝你!綿綿!」
  沈鬱難掩激動,伸手摟住弟弟,緊緊抱了下,起身疾步走向另一個角落。
  短短的一兩分鍾,沈鬱的心情從頹喪,困惑,震驚,再到驚喜,像過山車似的。
  卻也很快理清頭緒,他的風風肯定是從什麽途徑,誤會了那個相親的事情。
  剛才梁姝月來他這坐了片刻,風風看到了。
  他的風風,肯定很難過,要不然,以他的性格,是不會跟江綿說心事。
  周末在溫泉山莊,兩個人之間是曖昧情愫,他沒感覺錯,他的風風,對他也有感覺。
  風風喜歡他,卻又誤會了他。
  顧臨風看見沈鬱直奔他二來,他的心不自覺有些慌。
  沈鬱的眼神不對勁,像是要剝了他的衣服,恨不能乾死他。
  他又多想,不能自作多情。
  避免尷尬,顧臨風放下酒杯,起身想要走。
  沈鬱走到顧臨風跟前,拉起他的手腕就往大廳外走。
  「阿鬱,你……注意影響。」
  大廳人不少,顧臨風小聲抗議,不敢把動靜鬧大,被拽著跟著沈鬱走。
  江綿腳步沒有沈鬱快,看著二哥帶著顧臨風往人少的地方走,立即偷偷跟上去看看。
  不能讓他們吵架。
  「綿綿,這不好吧。」沈清辭拉住弟弟的手。
  雖然非常震驚,但是血脈壓製刻在骨子裡,沈清辭想去看又不敢。
  怕二哥揍他。
  江綿反手拉住沈清辭的手,一點沒有自己去偷看的不好意思。
  反而語氣堅定的像入黨,「三哥,我們要跟著去看看,萬一他們吵架,我還能挽救一下。」
  「怎麽挽救啊。」沈清辭雖然疑惑,腳步跟著弟弟貓著腰去了。
  少年忽然神秘兮兮回頭,對著沈清辭一笑。
  「讓他們喝醉,把他們放在一張床上。」
  「綿綿。」沈清辭聽的心裡一咯噔,「你是好孩子,別學那些手段,乖乖的跟年哥談戀愛,這些不能學。」
  哪個兔崽子教的,把綿綿帶壞了,讓他知道,非揍一頓不可!
  江綿轉身,小聲警告,「三哥,別說話。」
  兩個人還沒離開大廳范圍,就開始貓著腰走路,偷感太強烈。
  不少人都看到了。
  沈彥楷:「老婆,兩孩子幹嘛呢?」
  陸林:「孩子們自己玩,別去摻和。」
  時瑾年和沈靖川對視一眼,想去偷看,心照不宣,默契的邁步,往江綿方向走去。
  時瑾年:「我不放心綿綿。」
  沈靖川:「嗯,我不放心老三。」
  第290章 沈鬱x顧臨風19
  大廳外是一片寬敞露台,露台擺了好幾張,帶遮陽的休閑桌椅,靠近大廳位置,擺了幾盆一人高的天堂鳥和散尾葵。
  江綿拉著沈清辭動作輕盈迅速,躲在天堂鳥和散尾葵大花盆後面。
  正好能看到前面,隔著休閑桌椅,挨著護欄的沈鬱和顧臨風。
  沈鬱拉著手腕還沒松開,真出來了,顧臨風也沒再掙脫。
  「你要說什麽快點說,讓人看到不好。」顧臨風緊張,不看沈鬱,望著露台外面。
  要是他倆在這拉扯,讓阿鬱女朋友看到,影響不好。
  遠處的馬路兩邊綠化帶,櫻花盛開。
  同一座城市的櫻花的也有花期差異,溫泉山莊的櫻花,才過了一周就凋謝的差不多,這裡開的正盛。
  「看我。」沈鬱松開顧臨風的手,有些霸道的雙手捧住對方臉頰,迫使對方看他。
  顧臨風沒經歷沈鬱的心路歷程,這會還在獨自難過。
  他有些生氣拉下沈鬱的手,還沒抽回手,雙手又被沈鬱握住。
  這家夥的手好看又溫暖,顧臨風沒舍得掙脫。
  他有些生氣瞪著沈鬱,而沈鬱眼裡滿是激動與欣喜。
  四目相對,沈鬱首先澄清,「風風,我沒女朋友,更沒有要結婚,不知道你這些消息是從哪裡聽到的,都是子虛烏有,你誤會了。」
  「沒有嗎?」顧臨風移開視線,聲音透著悲傷,「周一那天,吉多法餐廳。」
  「那天,我和陳思也去了,看到你們有說有笑,沈叔叔說,她是你的相親對象。」
  顧臨風心裡難受極了,又別開視線,不看沈鬱。
  「看我。」又強勢掰過青年的臉。
  兩人對視,沈鬱眼裡藏不住的欣喜,更加確定顧臨風是誤會吃醋。
  「那天我以為是我爸請我吃飯,不知道是他烏龍相親。
  「回去就跟我爸說清楚了,我有喜歡的人,讓他別操心我,我媽還教育他了。」
  沈鬱一股腦的交代清楚,「那個女人叫梁姝月,她有談了好幾年的女朋友,兩個老父親,什麽都不知道,就瞎撮合。」
  沈鬱聲音溫柔又帶著點討好,「這次都是我的錯,我沒把這事放心上,沒想到還給你造成誤會,以後有事,我一定及時跟你說清楚。」
  沈鬱現在對老父親沈彥楷,又有意見了。
  父親碰到過顧臨風,居然也沒跟他說,難怪風風會突然要和他保持距離。
  這幾天都過得什麽日子啊!
  都是拜老父親所賜。
  「你還想有下一次?」顧臨風抽出手,在對方肩膀捶了一拳。
  沒舍得使勁。
  沈鬱開始澄清誤會,他的心就已經選擇相信沈鬱。
  阿鬱不會騙他,他的眼神泄露了情意。
  面對阿鬱,他的底線一向不高。
  這幾天的頹喪孤寂,還有絕望一瞬間都被沈鬱化解。
  沒有了誤會,洶湧的愛意,像擰緊的瓶蓋,松動一點縫隙,蓬勃洶湧的愛意,再也無法封住。
  他離不開沈鬱,愛死了沈鬱。
  沈鬱握住拳頭,放在自己胸口,唇角壓不住的喜悅,「風風,你是因為誤會才要和我保持距離,對不對?」
  顧臨風臉頰驀地紅了起來,掩藏的心事被沈鬱發現,想抽回手,卻被沈鬱緊緊握住貼在胸口。
  薄薄一層襯衫布料,擋不住皮膚的溫度,顧臨風隻感覺掌心發燙。
  黑色西裝袖扣下,一截白色襯衫袖口,包裹著一小節腕骨,昂貴藍寶石袖口,襯的冷白修長的手指好看禁欲。
  顧臨風心跳加速,這隻手正包裹著他的手,腦子裡不可控制的冒出一些黃黃畫面。
  沈鬱修長好看的手,撫摸他的腰,扣住他的肩膀。
  「風風,我愛你。」沈鬱額頭貼近對方額頭。
  「你也愛我,是不是?」
  突然貼近放大的五官,撞飛顧臨風腦子裡亂七八糟的畫面。
  兩個人距離太近,顧臨風心如擂鼓,本能的往後退。
  腰間一緊,被沈鬱另一隻手按住後腰,帶了回去。
  「風風。」沈鬱嗓音低啞,眼神熾熱,「求你,告訴我。」
  顧臨風稍矮一點點,他的的視線,正好平視到沈鬱的薄唇。
  「你們去哪了啊?我半天沒看到你們。」
  沈清辭搶在江綿開口,「老宋,你知道嗎?我二哥和風哥!」
  說著沈清辭湊近壓低聲音,依舊難以置信,「他們倆居然談上了,剛才在露台接吻,現在上去開房了!」
  「知道啊。」宋懷仁說的相當坦然,「不過沒想到,他倆居然去開房了。」
  宋懷仁居然還想著,沈鬱吃中午吃生蠔了嗎?
  幾個人找了角落人少的地方坐下,江綿笑的開心,「宋醫生,剛才大哥,三哥還有年糕,都去露台看二哥和顧哥激吻了!」
  宋懷仁一拍大腿,為錯過大戲懊惱,「你們居然沒有一個人喊我!」
  時瑾年給江綿要了一杯橙汁,撩起眼皮看宋懷仁,「早知道你那麽感興趣,剛才就給你錄個視頻。」
  宋懷仁:「得了吧,阿鬱知道了,我怕他報復我,給我傳緋聞。」
  幾個人在角落聊聊笑笑,沈靖川陪著父母送客。
  客人都走了後,大家準備離場時,陸林總算發現,沈鬱好久沒出現。
  「阿鬱呢?好半天沒看到他。」
  「阿鬱跟我說了,他跟朋友去玩了。」沈靖川說,「媽,我們先回去吧,不用等他。」
  陸林似想到什麽,放慢腳步悄悄問了句,「是不是和臨風?」
  沈靖川微笑點頭。
  陸林舒了一口氣,上前幾步,與丈夫一起走。
  窗戶的紗簾映著窗外的天色,由陽光明媚,到夕陽斜照,再到夜幕降臨。
  顧臨風無力趴在床上,嗓子有些啞,「阿鬱,讓我歇一會。」
  「抱歉,我沒忍住。」沈鬱親了一下紅腫的唇瓣。
  就這麽沒穿衣服,去了外面客廳。
  顧臨風翻過身,拉過被子,目光一直望著門口。
  不到一分鍾,沈鬱又折返回來,手裡端著一杯溫水。
  健碩的胸肌,性感的腹肌,還有……
  意識到自己看了什麽,顧臨風慌亂別開目光,臉紅了起來,「你怎麽不穿衣服。」
  沈鬱一直很注重隱私,以前哪怕他們住宿舍,沈鬱到客廳時,都是穿的整齊。
  這是第一次,顧臨風這麽近距離,正面全看光。
  「喝點水。」沈鬱一點沒有不好意思,走到床邊坐下,將水杯遞了過去。
  「這一下午,我身上都被你摸遍了,不看你不也知道。」
  「不要臉。」顧臨風低罵了一句,接過杯子,一口氣將水喝完。
  直接看,和摸的感覺能一樣嗎?
  「還喝嗎?」沈鬱問。
  「還要一杯。」
  沈鬱又去接了一杯,顧臨風喝了一半,喝不下了,沈鬱將剩下的喝完,掀開被子,靠了進來。
  將人攬進懷裡,沈鬱挑起還在害羞的顧臨風下巴,「下午你叫的聲音有點大,嗓子疼不疼?」
  「去你的,不疼。」顧臨風拍開他的手,翻身背對著他,臉燒的厲害。
  顧臨風閉上眼睛,腦子裡都是沈鬱動情的樣子,還有剛才看到的線條優越的身體。
  沈鬱跟著粘了過去,從背後動情的將人抱緊,貼在耳邊啞聲說,「風風,你叫的我很喜歡。」
  第292章 沈鬱x顧臨風21
  沈鬱說起騷話來,顧臨風毫無招架之力,乾脆閉上眼睛不看他。
  「風風,我很慶幸,最後是你。」沈鬱繼續在他耳邊呢喃細語,手和身體一點不老實。
  閉上眼睛,感官放大,顧臨風能預感到,這麽下去,不到五分鍾,他就會投降。
  「起開。」顧臨風翻身推開了某個欲求不滿的家夥,「你是種馬嗎?」
  沈鬱單手撐著腦袋,視線黏在對方身上,人又貼了上去。
  「我抱抱,不做別的。」
  修長的手指輕輕撫過青年白皙的脖頸,鎖骨,上面都是他留下的痕跡。
  「阿鬱,別鬧。」顧臨風聲音有些顫,握住他的手,放在唇上親了親。
  只是簡單的一個親吻手指,沈鬱一瞬間又被勾了起來,「風風,你在勾引我。」
  「沒有。」顧臨風甩開他的手,臉埋進被子。
  這時沈鬱手機響了,管家馬伯打來的電話,沈鬱手指滑動接通。
  管家馬伯畢恭畢敬的聲音傳來,「二少爺,我在你酒店房間門口等著,奉命給你送點東西來。」
  「稍等,馬伯。」
  沈鬱掛了電話,掀開被子下床,又故意轉過來,「馬伯送東西來,我去門口拿一下。」
  「穿衣服!」顧臨風惱羞成怒,剛露出腦袋,再次拉過被子,蓋住臉。
  「馬上就穿。」沈鬱拿了一件浴袍規規矩矩裹上,嚴嚴實實,系好腰帶去開門。
  「二少爺好。」馬伯兩手各拎一個大箱子,眼裡笑眯眯的。
  「大少爺,三少爺,四少爺和時少爺,一起讓我給你送的衣服和晚餐。」
  馬伯想送進去,但是沈鬱伸手接了過來,箱子看著大,倒不是很重。
  「大少爺還交代,晚上不用回去,明天也不用急著回去。」
  沈鬱:……
  大哥真是。
  善解人意。
  馬伯走後,沈鬱拎著箱子,抬腳關門,顧臨風也裹著浴袍出來了。
  「這是什麽?」
  「大哥,小弟和瑾年給我們送到物資,讓我明天也可以不急著回去。」沈鬱將箱子放在地毯,蹲下身開箱。
  打開箱子,裡面是兩套沈鬱的休閑服,包括內衣。
  另一套,不用說是給顧臨風穿的。
  沈鬱的西裝,顧臨風穿著大了一點,不合適,休閑服大一點不要緊。
  「明天穿我的衣服,內褲拿的是新的。」沈鬱捧著衣服遞了過去。
  顧臨風接過,一眼就看到箱子底下還放著兩盒安全T,還有一瓶透明液體,一瓶藥膏。
  不用想,肯定是時瑾年放的。
  沈鬱拿了起來,晃了晃,「今晚我們可以通宵了。」
  「誰跟你通宵。」顧臨風沒好氣的說,轉身把衣服拿進臥室。
  出來時,沈鬱正拿著餐盒往餐桌上放,一共六個菜,一大份粥,都是清淡的。
  箱子角落,還放著一小盒白巧克力蛋糕。
  「這應該是綿綿送給你的。」沈鬱拿出小蛋糕,放在顧臨風面前。
  「綿綿真是……太暖了。」顧臨風拿起小蛋糕,沒用小杓子,直接上嘴咬了一口。
  這次要不是江綿打直球,直接兩邊問清楚,他和阿鬱可能還要一直誤會。
  他們沾染了太多人情世故與顧慮,而江綿的世界就是好與壞,喜歡或是不喜歡,都會直接問。
  沈鬱不置可否,給顧臨風盛了一碗粥,又不停的給他夾菜。
  一個夾菜一個負責吃,兩個人這樣的吃飯習慣,不知道從什麽時候養成的。
  大概是大三或是大四的時候?
  沈鬱記不清了。
  他和時瑾年或是宋懷仁一起吃飯,從來沒給他們這樣夾過菜。
  這一頓飯與平常沒有什麽不同,沈鬱卻覺得格外溫馨。
  兩個人吃完飯,沈鬱拿過對方手裡的筷子,「你去休息,我來收拾。」
  「一起收拾吧。」顧臨風想一直看著沈鬱,舍不得走。
  「我舍不得。」沈鬱推著青年往臥室走,「等我一會,很快就收拾好。」
  也可以叫客房服務,但是今天沈鬱不想有任何人來打擾他們的二人世界。
  收拾完餐桌,沈鬱洗了手,準備進臥室把脫掉的衣服,還有扔在地上的紙巾那些都收拾一下。
  臥室地上已經被收拾乾淨,顧臨風正在疊他們脫下來的衣服。
  「風風。」沈鬱走過去,從背後擁抱住青年勁瘦的腰,下頜搭在青年肩頸,溫聲說,「怎麽不去躺著,這些我來收拾就行。」
  顧臨風疊完最後一件襯衫,轉身摟住沈鬱脖頸,臉貼在對方的鎖骨,近乎貪戀的聞著屬於沈鬱的味道。
  過了片刻,他才柔聲開口,「阿鬱,我也舍不得你辛苦。」
  摟著喜歡了很多年的愛人,顧臨風鼻尖發酸,喉嚨發緊,淚眼控制不住濕潤了眼睛。
  他不是一個喜歡流淚的人,但是真真切切抱著沈鬱的這一刻,喜悅,委屈和一股淡淡的哀傷從心底深處蔓延上來。
  仿佛他等了沈鬱很久很久,不止這輩子。
  終於等到了。
  顧臨風修長手指緩慢下滑,沿著沈鬱的浴袍領口,將浴袍勾開,露出胸膛。
  低頭沿著男人鎖骨,深深嗅著他喜歡的味道。
  不止單純的香味,帶著劇烈運動後,濃厚的荷爾蒙的味道。
  扣在腰間的手寸寸收緊,突然又松開,他的臉被沈鬱強行抬起。
  沈鬱以為顧臨風在調情撩撥,突然感覺他的呼吸不對。
  對上顧臨風濕潤的眼睛,還有眼下的淚痕,沈鬱的心猛地揪了起來。
  「你……你怎麽哭了?」沈鬱慌了。
  「是我哪裡做的不好,你告訴我,我們不要像之前一樣,我哪裡做的不好,你告訴我。」
  「你們去哪了啊?我半天沒看到你們。」
  沈清辭搶在江綿開口,「老宋,你知道嗎?我二哥和風哥!」
  說著沈清辭湊近壓低聲音,依舊難以置信,「他們倆居然談上了,剛才在露台接吻,現在上去開房了!」
  「知道啊。」宋懷仁說的相當坦然,「不過沒想到,他倆居然去開房了。」
  宋懷仁居然還想著,沈鬱吃中午吃生蠔了嗎?
  幾個人找了角落人少的地方坐下,江綿笑的開心,「宋醫生,剛才大哥,三哥還有年糕,都去露台看二哥和顧哥激吻了!」
  宋懷仁一拍大腿,為錯過大戲懊惱,「你們居然沒有一個人喊我!」
  時瑾年給江綿要了一杯橙汁,撩起眼皮看宋懷仁,「早知道你那麽感興趣,剛才就給你錄個視頻。」
  宋懷仁:「得了吧,阿鬱知道了,我怕他報復我,給我傳緋聞。」
  幾個人在角落聊聊笑笑,沈靖川陪著父母送客。
  客人都走了後,大家準備離場時,陸林總算發現,沈鬱好久沒出現。
  「阿鬱呢?好半天沒看到他。」
  「阿鬱跟我說了,他跟朋友去玩了。」沈靖川說,「媽,我們先回去吧,不用等他。」
  陸林似想到什麽,放慢腳步悄悄問了句,「是不是和臨風?」
  沈靖川微笑點頭。
  陸林舒了一口氣,上前幾步,與丈夫一起走。
  窗戶的紗簾映著窗外的天色,由陽光明媚,到夕陽斜照,再到夜幕降臨。
  顧臨風無力趴在床上,嗓子有些啞,「阿鬱,讓我歇一會。」
  「抱歉,我沒忍住。」沈鬱親了一下紅腫的唇瓣。
  就這麽沒穿衣服,去了外面客廳。
  顧臨風翻過身,拉過被子,目光一直望著門口。
  不到一分鍾,沈鬱又折返回來,手裡端著一杯溫水。
  健碩的胸肌,性感的腹肌,還有……
  意識到自己看了什麽,顧臨風慌亂別開目光,臉紅了起來,「你怎麽不穿衣服。」
  沈鬱一直很注重隱私,以前哪怕他們住宿舍,沈鬱到客廳時,都是穿的整齊。
  這是第一次,顧臨風這麽近距離,正面全看光。
  「喝點水。」沈鬱一點沒有不好意思,走到床邊坐下,將水杯遞了過去。
  「這一下午,我身上都被你摸遍了,不看你不也知道。」
  「不要臉。」顧臨風低罵了一句,接過杯子,一口氣將水喝完。
  直接看,和摸的感覺能一樣嗎?
  「還喝嗎?」沈鬱問。
  「還要一杯。」
  沈鬱又去接了一杯,顧臨風喝了一半,喝不下了,沈鬱將剩下的喝完,掀開被子,靠了進來。
  將人攬進懷裡,沈鬱挑起還在害羞的顧臨風下巴,「下午你叫的聲音有點大,嗓子疼不疼?」
  「去你的,不疼。」顧臨風拍開他的手,翻身背對著他,臉燒的厲害。
  顧臨風閉上眼睛,腦子裡都是沈鬱動情的樣子,還有剛才看到的線條優越的身體。
  沈鬱跟著粘了過去,從背後動情的將人抱緊,貼在耳邊啞聲說,「風風,你叫的我很喜歡。」
  第292章 沈鬱x顧臨風21
  沈鬱說起騷話來,顧臨風毫無招架之力,乾脆閉上眼睛不看他。
  「風風,我很慶幸,最後是你。」沈鬱繼續在他耳邊呢喃細語,手和身體一點不老實。
  閉上眼睛,感官放大,顧臨風能預感到,這麽下去,不到五分鍾,他就會投降。
  「起開。」顧臨風翻身推開了某個欲求不滿的家夥,「你是種馬嗎?」
  沈鬱單手撐著腦袋,視線黏在對方身上,人又貼了上去。
  「我抱抱,不做別的。」
  修長的手指輕輕撫過青年白皙的脖頸,鎖骨,上面都是他留下的痕跡。
  「阿鬱,別鬧。」顧臨風聲音有些顫,握住他的手,放在唇上親了親。
  只是簡單的一個親吻手指,沈鬱一瞬間又被勾了起來,「風風,你在勾引我。」
  「沒有。」顧臨風甩開他的手,臉埋進被子。
  這時沈鬱手機響了,管家馬伯打來的電話,沈鬱手指滑動接通。
  管家馬伯畢恭畢敬的聲音傳來,「二少爺,我在你酒店房間門口等著,奉命給你送點東西來。」
  「稍等,馬伯。」
  沈鬱掛了電話,掀開被子下床,又故意轉過來,「馬伯送東西來,我去門口拿一下。」
  「穿衣服!」顧臨風惱羞成怒,剛露出腦袋,再次拉過被子,蓋住臉。
  「馬上就穿。」沈鬱拿了一件浴袍規規矩矩裹上,嚴嚴實實,系好腰帶去開門。
  「二少爺好。」馬伯兩手各拎一個大箱子,眼裡笑眯眯的。
  「大少爺,三少爺,四少爺和時少爺,一起讓我給你送的衣服和晚餐。」
  馬伯想送進去,但是沈鬱伸手接了過來,箱子看著大,倒不是很重。
  「大少爺還交代,晚上不用回去,明天也不用急著回去。」
  沈鬱:……
  大哥真是。
  善解人意。
  馬伯走後,沈鬱拎著箱子,抬腳關門,顧臨風也裹著浴袍出來了。
  「這是什麽?」
  「大哥,小弟和瑾年給我們送到物資,讓我明天也可以不急著回去。」沈鬱將箱子放在地毯,蹲下身開箱。
  打開箱子,裡面是兩套沈鬱的休閑服,包括內衣。
  另一套,不用說是給顧臨風穿的。
  沈鬱的西裝,顧臨風穿著大了一點,不合適,休閑服大一點不要緊。
  「明天穿我的衣服,內褲拿的是新的。」沈鬱捧著衣服遞了過去。
  顧臨風接過,一眼就看到箱子底下還放著兩盒安全T,還有一瓶透明液體,一瓶藥膏。
  不用想,肯定是時瑾年放的。
  沈鬱拿了起來,晃了晃,「今晚我們可以通宵了。」
  「誰跟你通宵。」顧臨風沒好氣的說,轉身把衣服拿進臥室。
  出來時,沈鬱正拿著餐盒往餐桌上放,一共六個菜,一大份粥,都是清淡的。
  箱子角落,還放著一小盒白巧克力蛋糕。
  「這應該是綿綿送給你的。」沈鬱拿出小蛋糕,放在顧臨風面前。
  「綿綿真是……太暖了。」顧臨風拿起小蛋糕,沒用小杓子,直接上嘴咬了一口。
  這次要不是江綿打直球,直接兩邊問清楚,他和阿鬱可能還要一直誤會。
  他們沾染了太多人情世故與顧慮,而江綿的世界就是好與壞,喜歡或是不喜歡,都會直接問。
  沈鬱不置可否,給顧臨風盛了一碗粥,又不停的給他夾菜。
  一個夾菜一個負責吃,兩個人這樣的吃飯習慣,不知道從什麽時候養成的。
  大概是大三或是大四的時候?
  沈鬱記不清了。
  他和時瑾年或是宋懷仁一起吃飯,從來沒給他們這樣夾過菜。
  這一頓飯與平常沒有什麽不同,沈鬱卻覺得格外溫馨。
  兩個人吃完飯,沈鬱拿過對方手裡的筷子,「你去休息,我來收拾。」
  「一起收拾吧。」顧臨風想一直看著沈鬱,舍不得走。
  「我舍不得。」沈鬱推著青年往臥室走,「等我一會,很快就收拾好。」
  也可以叫客房服務,但是今天沈鬱不想有任何人來打擾他們的二人世界。
  收拾完餐桌,沈鬱洗了手,準備進臥室把脫掉的衣服,還有扔在地上的紙巾那些都收拾一下。
  臥室地上已經被收拾乾淨,顧臨風正在疊他們脫下來的衣服。
  「風風。」沈鬱走過去,從背後擁抱住青年勁瘦的腰,下頜搭在青年肩頸,溫聲說,「怎麽不去躺著,這些我來收拾就行。」
  顧臨風疊完最後一件襯衫,轉身摟住沈鬱脖頸,臉貼在對方的鎖骨,近乎貪戀的聞著屬於沈鬱的味道。
  過了片刻,他才柔聲開口,「阿鬱,我也舍不得你辛苦。」
  摟著喜歡了很多年的愛人,顧臨風鼻尖發酸,喉嚨發緊,淚眼控制不住濕潤了眼睛。
  他不是一個喜歡流淚的人,但是真真切切抱著沈鬱的這一刻,喜悅,委屈和一股淡淡的哀傷從心底深處蔓延上來。
  仿佛他等了沈鬱很久很久,不止這輩子。
  終於等到了。
  顧臨風修長手指緩慢下滑,沿著沈鬱的浴袍領口,將浴袍勾開,露出胸膛。
  低頭沿著男人鎖骨,深深嗅著他喜歡的味道。
  不止單純的香味,帶著劇烈運動後,濃厚的荷爾蒙的味道。
  扣在腰間的手寸寸收緊,突然又松開,他的臉被沈鬱強行抬起。
  沈鬱以為顧臨風在調情撩撥,突然感覺他的呼吸不對。
  對上顧臨風濕潤的眼睛,還有眼下的淚痕,沈鬱的心猛地揪了起來。
  「你……你怎麽哭了?」沈鬱慌了。
  「是我哪裡做的不好,你告訴我,我們不要像之前一樣,我哪裡做的不好,你告訴我。」
  顧臨風眼底複雜情緒褪去,淚光裡染上笑意,「沒有,阿鬱,我就是感覺好不真實,太幸福了。」
  「我喜歡了你好久。」
  流的淚也是幸福的淚。
  「是真的,傻瓜。」
  沈鬱很少是心疼,恨自己這麽晚才認清自己的心,碰著青年的臉頰,吻掉他眼角清淚。
  「風風,你從什麽時候喜歡我的?」
  「不知道,可能中學。」青年閉著眼睛,享受著愛人的親吻,「大學時再見到你,就想吻你了。」
  憐惜的吻遊弋過微涼臉頰,輕吮唇瓣。
  清淺疼惜的吻,變得愈發不可收拾,呼吸交錯急切。
  「我去洗個澡。」沈鬱輕咬了一下青年香甜的唇瓣,才舍得把人放開。
  剛才就沒洗澡,要是繼續,身上有汗味,沈鬱想給對方一完美體驗。
  沈鬱卻不知道他什麽樣子,顧臨風都喜歡。
  「不要洗,我喜歡。」說著唇瓣又貼了上去。
  腰帶不知什麽時候已經散開,顧臨風抓著對方的浴袍,將人拉向床邊。
  長夜漫漫,他們還有很多時間。
  第293章 沈鬱x顧臨風22
  放縱的後果就是,第二天顧臨風坐在副駕駛,下面墊著軟墊,還覺得屁股疼。
  沈鬱將座椅靠背往後調,這樣顧臨風就是半躺著,腰和屁股的不適都得到緩解。
  「這個高度可以嗎?還要不要低一點?」沈鬱坐在駕駛座,手臂扶著顧臨風的座椅靠背,眼神依舊熾熱。
  「可以了。」顧臨風靠著座椅,不敢對視沈鬱的眼神,直接看車頂。
  這個家夥昨晚像瘋牛似的,不知疲倦,雖然他心裡無比渴望沈鬱的身體,但也遭不住近乎一整夜折騰。
  要不是兩個人昨晚吃的晚餐都一樣,他都要懷疑這家夥偷偷吃藥了。
  「風風,你臉紅的樣子,真誘人。」
  沈鬱低頭在微腫的唇瓣上啄了一下,才滿意去拉自己的安全帶系上。
  「趕緊開車。」
  被挑逗的某人語氣不怎麽好,但是臉更紅了。
  關系質變,怎麽阿鬱也變了,變得說話都那麽不要臉。
  還是兄弟的時候,多一本正經。
  昨晚掐著他的腰,一遍遍的讓他喊老公,各種的問他這樣爽不爽,更喜歡哪一種姿勢。
  意識到自己又想偏了,顧臨風甩了甩腦袋,睜開眼,強迫自己不去想那些黃黃畫面。
  再看車窗外,不是回家的路,倒是像……
  「阿鬱,不送我回家嗎?」顧臨風偏頭問。
  沈鬱正開車,目視前方,反手握著方向盤,另一隻伸過來握著顧臨風的手。
  「嗯,去我家,」沈鬱語調平靜,很認真。
  「去你家做什麽?」顧臨風不淡定了,也不半躺著了,調起座椅。
  「見父母。」沈鬱趁著間隙,偏頭溫柔看了一眼青年,「回家通知我父母,讓他們準備好,去你家拜訪,商定我們的婚事。」
  顧臨風被震驚的連話都磕巴了,「太……太快了吧!!!」
  昨天才和沈鬱互表心意,不到半個小時,兩個人就去開房,做了不知道多少次。
  第二天直接見父母,要商定婚事。
  坐火箭也沒這麽快的。
  顧臨風腦袋發懵,有點想跑。
  汽車已經進入沈家門前馬路,這一帶路邊可以停車,沈鬱單手握方向盤,將車停在路邊。
  兩人的手是交握著的,沈鬱手指強硬擠進對方指縫,十指相扣。
  「快嗎?」沈鬱十分認真的看著對方,「不算中學六年,我們從大學到現在,已經九年了,彼此知根知底。」
  「彼此的性格,習慣,連對方喜歡什麽品牌的衣服,喜歡什麽菜系都一清二楚。」
  顧臨風一時無言,是啊,他們倆太熟悉對方了。
  經過一下午又一夜的了解,連彼此的身體也都熟悉。
  就是,幸福來得太突然,一件件,接連砸來,像是在做夢。
  「蛋糕的事情,是我的錯。」沈鬱繼續說,「之前我不知道你喜歡白天鵝蛋糕,除開這一點外,其他你喜歡吃的我都記得。」
  「也不是很喜歡。」顧臨風有些不好意思。
  他不怎麽吃甜食,會主動的吃的,只有這種蛋糕,也是偶爾會想要吃點。
  不像江綿那樣,什麽時候有蛋糕都愛吃,江綿那樣才是真的喜歡。
  沈鬱像是想到什麽不開心的事,臉色微微一變,神情有些黯然。
  「還是你覺得我很渣,和曲同舟分手後,很快又喜歡上了你,像個玩弄感情的渣男。」
  怕顧臨風說出讓他傷心的話,沈鬱突然傾身過去,另一手捂住顧臨風嘴巴。
  「風風,我想告訴你,和你保持距離的這一周,我度日如年,失魂落魄,工作都在分心,開車也分心,還被扣了六分。」
  「和曲同舟分手時,我完全可以專注工作。」
  沈鬱松開手,指腹摩挲青年滑潤的臉頰,「這次我看清自己的心,我會用行動證明。」
  「風風,昨晚我已經想好,我們像瑾年和綿綿一樣,財產共享,我若死了,我的財產都留給你。」
  前面的話,顧臨風聽著內心滿滿的欣喜,感動,最後一句,他差點要翻臉。
  顧臨風一把拉開對方的手,臉色都變了,聲音強硬,「不許說死!」
  「如果沒有你,要你的財產有什麽意義?」
  語氣不似平時的溫柔平和,顧臨風生氣了,似乎很害怕沈鬱這麽說。
  顧臨風一生氣,沈鬱立馬慌張,也不十指相扣了,解開安全帶,緊緊將人抱進懷裡。
  「不說,不說,你別生氣,我就是想跟你表白我都心意。」
  愛人的懷抱是最有效的安撫劑,顧臨風覺得自己生氣的有點莫名其妙。
  他無法接受沈鬱死這種事,說都不能說。
  這麽多年,沈鬱的存在,對他來說就是恩賜。
  「阿鬱,你很好,很好,以後不許說這些。」顧臨風嗓音變得溫柔,摟著沈鬱,開始解釋慌亂之後的顧慮。
  「我沒穿正裝,也沒買禮物,不能就這樣去拜訪你父母。」
  他今天穿的沈鬱的休閑裝,不夠正式。
  「你在擔心這個嗎?」沈鬱後退一點,近距離看著對方。
  他的風風真的很好哄,又好乖。
  「我得把你帶回去給我爸爸看看,告訴他,我有男朋友了,別再給我亂相親。」
  這次老父親,差點壞了他的終身大事。
  「我還沒來得及買禮物。」
  「不用買,……」
  沈鬱哄勸了好一會,顧臨風才勉強又忐忑跟著他回去。
  中午,沈家廚房井然有序,陸林查看完菜品,從廚房出來。
  客廳難得孩子們和狗全都在,除了還沒到家的沈鬱。
  江綿和沈清辭坐在地毯上,認真的教卷子們簡單的數學。
  毛毛像個教導主任,端坐在江綿身旁,看著四個學生。
  時瑾年和沈靖川並排坐在沙發聊工作。
  沈彥楷一早就去幫老婆處理公司搬遷事宜,快中午才回來。
  一聽說阿鬱要帶朋友回來吃飯,立上樓去換衣服。
  不用想也是阿鬱女朋友,臭小子,終於舍得帶來見父母了。
  沈彥楷穿的相當正式,領帶都系的板板正正,看到陸林從廚房出來,迎了過去。
  「老二有沒有說,什麽時候到?」
  「應該快了。」陸林笑容滿面,看了眼時間,快十二點。
  熱戀的小情侶起不開也正常。
  陸林想起來,好像忘了跟丈夫說,兒子可能是帶臨風回來。
  早上兒子給她打電話就說了一句,今天帶朋友回家吃飯,還沒等多問,就急吼吼掛了電話。
  陸林正要說,沈鬱與顧臨風十指相扣,走了過來。
  顧臨風十分禮貌,先跟沈彥楷和陸林問好,接著跟所有人打了招呼。
  沈彥楷心裡十分疑惑,臉上沒有表現出來。
  看到自家兒子和顧臨風十指相扣的手,心裡萬分震驚,臉上依舊沒有表現出來。
  全家沒有一個人跟他說過,兒子帶回來的是顧臨風啊?!
  老婆隻說阿鬱中午帶朋友回來吃飯,他為什麽會自動帶入,是帶女朋友回來吃飯呢???
  隨即沈彥楷又意識到一件更棘手的事,上次阿鬱相親,他還親口跟臨風介紹阿鬱相親對象。
  再次回憶起那天的烏龍,沈彥楷恨不能時間倒流回去。
  沈彥楷高位退下來的,縱使心裡慌得一批,臉上還是泰然自若,並且很快接受兒子喜歡男人這件事。
  「臨風,你們終於來了,盼了一上午。」沈彥楷笑的溫和。
  沈鬱勤快的拿了軟墊和靠枕,給顧臨風墊好,「風風,坐這裡。」
  感受到一圈目光的注視,顧臨風站著沒好意思過去坐。
  這個家夥能不能不要這麽明顯,怕大家不知昨晚他快要被他*死了嗎?
  「阿鬱,這裡不行,我們去床上。」
  「我沒力氣了。」顧臨風腿軟的厲害,快要坐到沈鬱膝蓋上,還在止不住的往下滑。
  「你還想做?」沈鬱呼吸急促,勾著青年的腰,將人提了起來,緊緊貼著自己。
  大概他的風風是什麽妖精,看著溫溫柔柔,被親了之後,又是自帶勾人風氣。
  這樣紅著眼尾,眼波迷離,祈求他的樣子,讓他隨時會失控。
  忍不住想狠狠弄他,做到天昏地暗。
  沈鬱內心瘋狂又克制,知道顧臨風身體累。
  卻又忍不住想要親近,就是想多親親,摸摸。
  「想,但是……」顧臨風對沈鬱渴望不比沈鬱少,恨不能兩個人變成連體嬰。
  就某些地方,不知道能不能經得起折騰。
  但是,要做的對象是沈鬱,他能堅持。
  「要是你想,我還能堅持。」顧臨風紅著臉,感覺很燙。
  臉埋在男朋友的脖頸,沒好意思看對方。
  但是對方脖頸間熟悉好聞的味道,似乎就像催化劑一樣,顧臨風忍了忍,後退一點。
  強迫自己冷靜。
  「昨晚都腫了,我舍不得。」沈鬱在男朋友被親的紅潤的唇上啄了一下,彎腰將青年打橫抱了起來,「讓你休息兩天。」
  昨晚沒怎麽睡,兩個人準備補覺。
  沈鬱怕自己控制不住,拿了浴袍,自己先去洗澡冷靜。
  洗完澡,沈鬱帶著潮氣出來,浴袍領口也是大喇喇敞開,腰帶隨意系了一下。
  哪還有以前規規矩矩穿衣服的樣子。
  顧臨風好不容易平靜下來,一看沈鬱這樣出來,臉上騰的一下又燥熱起來。
  「我……我去洗澡。」顧臨風拿著浴袍,不敢直視沈鬱,低頭進了衛生間。
  「都看了摸了,還害羞。」沈鬱跟到衛生間門口打趣。
  「不要臉。」
  沈鬱輕笑一聲,「風風,在床上等你。」
  等著顧臨風去洗澡的工夫,沈鬱給時瑾年發微信,詢問他和江綿的對戒。
  【沈鬱:你和綿綿的對戒,是請哪家設計師設計的,很好看】
  不一會兒時瑾年回復。
  【時瑾年:我自己手工做的,送給愛人的對戒當然要自己做,才有誠意】
  沈鬱確實沒想到那對戒指,是時瑾年手工做的。
  做的太精致了。
  不過,他也可以。
  風風看到他親手打磨的戒指,一定會很開心。
  【沈鬱:我準備向你學習,親自做一對。】
  【時瑾年:打磨機在抱山園,今晚我和綿綿住抱山園,明天我安排送到沈家?】
  【沈鬱:送到我辦公室,下班要和風風約會】
  顧臨風吹乾頭髮,穿著黑色絲質睡衣走了過來。
  領口露出一截鎖骨,帶著潮濕水汽的脖頸和鎖骨,曖昧痕跡更加明顯。
  沈鬱喉結上下混動兩下,放下手機,掀開被子,盛情邀請,「來,老公抱著你睡覺。」
  「不要臉。」顧臨風嘴上這麽說著,人卻乖乖的鑽到沈鬱懷裡,主動摟住對方的腰,唇角上揚。
  睡到暗戀好多年的男人,顧臨風只要想想就忍不住心潮翻湧。
  沈鬱嗅著青年身上淡淡的玫瑰香,心裡踏實,甜蜜。
  「我們家那一片,我還有套別墅,另外還有兩套,一處在南豔湖臨湖別墅,還一處跟瑾年是鄰居,不過沒有山。」
  沈鬱微眯著眼睛,神情放松享受,手指不輕不重的按摩青年後腰。
  「這三處房子,你喜歡哪處作為我們的婚房?」
  青年閉著眼睛,唇角噙著幸福的淺笑,「我們跟瑾年和綿綿做鄰居吧,離我們公司都近一點。」
  「我們想到一起去了。」沈鬱嗓音低低的,輕笑出聲,「我們有空了還可以去瑾年和綿綿家一起喝酒。」
  「好。」
  顧臨風有點困,想睡前親一下男朋友,抬起下巴沒看是哪就親。
  一不小心吻住沈鬱凸起的喉結。
  「你勾引我。」沈鬱抱著人,摸著摸著就呼吸有些不穩了。
  哪經得住這樣撩撥,一個翻身將人壓住。
  低頭吻住唇瓣的同時,手伸進睡衣衣擺,輕挑慢撚。
  「只能看,不能吃。」沈鬱吐氣灼熱,離開唇瓣,壓抑著翻湧的欲望,「不準再這樣撩撥。」
  青年抱緊要從身上翻下去的沈鬱,眼睛像隔著一層霧氣,攀附在沈鬱耳畔,聲音發顫的邀請。
  「消腫了?我檢查一下。」沈鬱又伸手滑進睡衣。
  顧臨風臉色潮紅,腦子裡,感覺到的都是沈鬱修長好看的手。
  敏感的神經突然被挑逗,太刺激了,顧臨風沒忍住叫又出聲。
  沈鬱愛死了顧臨風這樣的聲音,咬著他的耳垂,手指更加惡劣,「老婆,你叫的真好聽。」
  ……
  沈鬱和顧臨風故事到此結束。
  結婚放在後面,因為有人要蹭他們的結婚順風車。ヾ≧≦)o
  第296章 喬揚x吳寶寶1
  「喬特助,這是今天的面試人員簡歷。」劉秘書將簡歷遞給喬揚,「人已經已經到人事部。」
  喬揚的助理懷孕休產假,中間這一年時間,需要招一個人回來頂上前助理的工作。
  兩百人投簡歷,人事部篩選出三十人來面試,三輪面試下來,留下四個應聘者。
  最終確定留下誰,由喬揚決定。
  接過簡歷,喬揚飛快掃了一眼一遍每個人簡歷,看了下表,「讓他們稍等一會,我處理完手頭工作就下去面試。」
  「好的,我去通知一下。」
  劉秘書已經習慣,大老板脾氣不好,喬特助很忙,但是大家工資高。
  二十分鍾後,喬揚處理完手頭重要工作,起身下去人事部面試。
  路過人事部小會議室,透過一截透明玻璃,喬揚往裡面掃了一眼。
  兩男兩女,其他三人都坐的端端正正,一個皮膚白皙,娃娃臉的男生,趁著其他人不注意,往嘴裡塞零食。
  塞完零食,故意手掌托著下巴,手指蓋住嘴巴,偷偷吃零食。
  娃娃臉男生大概是心虛,又或是心有所感,圓溜溜的小鹿眼,精準掃到喬揚目光。
  視線相對一瞬,娃娃臉男生眼睛倏地睜大,同時另一隻手也捂住嘴巴,緊接著縮回腦袋,低下腦袋。
  即使隔著透明玻璃,喬揚的心尖還是猝不及防輕顫一下。
  喬揚沒忍住輕笑一聲,收回視線。
  人事部助理走了過來,「喬特助,這邊請,您在這間辦公室面試,我去叫應聘者。」
  喬揚應了一聲,在辦公椅坐下,將四份簡歷依次攤開,擺在辦公桌上,第一眼就看到簡歷上那雙圓圓的小鹿眼。
  吳寶寶。
  剛才那個偷吃零食的男生,名字這麽幼稚,真是人如其名。
  喬揚掃了一眼簡歷,剛畢業,農大動物學科專業,零工作經驗。
  ???
  動物學科專業,養豬嗎??還是給動物接生小崽子?
  零工作經驗,怎麽通過人事部三輪面試的?
  走後門過來吧?
  來不及細看,第一位面試者已經敲門進來。
  吳寶寶最後一個進來面試,喬揚撩起眼皮,這才真切看清楚男生。
  個子不高,最多只有一米七二,或七三,白色短袖襯衫,灰色休閑褲,背著鼓鼓囊囊的雙肩包。
  一雙圓圓的小鹿眼,一眨不眨看著喬揚。
  臉蛋和眼睛一樣,圓圓的,很好看。
  「請坐。」喬揚唇角含笑,示意男生可以把那個大包放下。
  長得白白淨淨,看著也不像能在豬圈混的。
  吳寶寶解下雙肩包,貼牆放著,一轉身對著喬揚露出一排潔白牙齒。
  「你好帥啊!」吳寶寶一開口就忍不住誇讚。
  沒辦法,他就是喜歡看帥哥靚女。
  喬揚一米八八身高,黑色西裝,身材頎長,五官單看不出色,湊在一起,戴著金絲框眼鏡。
  一看就是精英中的精英,非常帥氣帶著一點書卷氣質的一掛。
  很符合吳寶寶的審美。
  接著,吳寶寶一屁股坐到喬揚對面椅子,更加大膽,甚至肆無忌憚看喬揚。
  不過眼神不猥瑣,是帶著欣賞和讚美的目光。
  喬揚不反感,甚至覺得有點好玩。
  「你對其他面試官也是這麽拍馬屁?」
  吳寶寶立馬臉一板,有些不高興,「什麽拍馬屁!我是憑實力通過面試!」
  「你的專業……」喬揚想說跟他的要求不符合,但對方沒給他機會。
  「慢著!」吳寶寶盯著桌子上自己的簡歷。
  接著站起來,上身往前壓,伸手翻了一頁擺在喬揚面前的簡歷。
  「老大,你往後看!我的實力在這。」吳寶寶有些不滿的小聲說,「哪個不專業的給我訂的簡歷,掩蓋了我的才華。」
  「雖然我的專業看著像養豬的,但是!我有雙學位,還有一個是計算機!計算機專業必考證書我都有哦!」
  「阿鬱,這裡不行,我們去床上。」
  「我沒力氣了。」顧臨風腿軟的厲害,快要坐到沈鬱膝蓋上,還在止不住的往下滑。
  「你還想做?」沈鬱呼吸急促,勾著青年的腰,將人提了起來,緊緊貼著自己。
  大概他的風風是什麽妖精,看著溫溫柔柔,被親了之後,又是自帶勾人風氣。
  這樣紅著眼尾,眼波迷離,祈求他的樣子,讓他隨時會失控。
  忍不住想狠狠弄他,做到天昏地暗。
  沈鬱內心瘋狂又克制,知道顧臨風身體累。
  卻又忍不住想要親近,就是想多親親,摸摸。
  「想,但是……」顧臨風對沈鬱渴望不比沈鬱少,恨不能兩個人變成連體嬰。
  就某些地方,不知道能不能經得起折騰。
  但是,要做的對象是沈鬱,他能堅持。
  「要是你想,我還能堅持。」顧臨風紅著臉,感覺很燙。
  臉埋在男朋友的脖頸,沒好意思看對方。
  但是對方脖頸間熟悉好聞的味道,似乎就像催化劑一樣,顧臨風忍了忍,後退一點。
  強迫自己冷靜。
  「昨晚都腫了,我舍不得。」沈鬱在男朋友被親的紅潤的唇上啄了一下,彎腰將青年打橫抱了起來,「讓你休息兩天。」
  昨晚沒怎麽睡,兩個人準備補覺。
  沈鬱怕自己控制不住,拿了浴袍,自己先去洗澡冷靜。
  洗完澡,沈鬱帶著潮氣出來,浴袍領口也是大喇喇敞開,腰帶隨意系了一下。
  哪還有以前規規矩矩穿衣服的樣子。
  顧臨風好不容易平靜下來,一看沈鬱這樣出來,臉上騰的一下又燥熱起來。
  「我……我去洗澡。」顧臨風拿著浴袍,不敢直視沈鬱,低頭進了衛生間。
  「都看了摸了,還害羞。」沈鬱跟到衛生間門口打趣。
  「不要臉。」
  沈鬱輕笑一聲,「風風,在床上等你。」
  等著顧臨風去洗澡的工夫,沈鬱給時瑾年發微信,詢問他和江綿的對戒。
  【沈鬱:你和綿綿的對戒,是請哪家設計師設計的,很好看】
  不一會兒時瑾年回復。
  【時瑾年:我自己手工做的,送給愛人的對戒當然要自己做,才有誠意】
  沈鬱確實沒想到那對戒指,是時瑾年手工做的。
  做的太精致了。
  不過,他也可以。
  風風看到他親手打磨的戒指,一定會很開心。
  【沈鬱:我準備向你學習,親自做一對。】
  【時瑾年:打磨機在抱山園,今晚我和綿綿住抱山園,明天我安排送到沈家?】
  【沈鬱:送到我辦公室,下班要和風風約會】
  顧臨風吹乾頭髮,穿著黑色絲質睡衣走了過來。
  領口露出一截鎖骨,帶著潮濕水汽的脖頸和鎖骨,曖昧痕跡更加明顯。
  沈鬱喉結上下混動兩下,放下手機,掀開被子,盛情邀請,「來,老公抱著你睡覺。」
  「不要臉。」顧臨風嘴上這麽說著,人卻乖乖的鑽到沈鬱懷裡,主動摟住對方的腰,唇角上揚。
  睡到暗戀好多年的男人,顧臨風只要想想就忍不住心潮翻湧。
  沈鬱嗅著青年身上淡淡的玫瑰香,心裡踏實,甜蜜。
  「我們家那一片,我還有套別墅,另外還有兩套,一處在南豔湖臨湖別墅,還一處跟瑾年是鄰居,不過沒有山。」
  沈鬱微眯著眼睛,神情放松享受,手指不輕不重的按摩青年後腰。
  「這三處房子,你喜歡哪處作為我們的婚房?」
  青年閉著眼睛,唇角噙著幸福的淺笑,「我們跟瑾年和綿綿做鄰居吧,離我們公司都近一點。」
  「我們想到一起去了。」沈鬱嗓音低低的,輕笑出聲,「我們有空了還可以去瑾年和綿綿家一起喝酒。」
  「好。」
  顧臨風有點困,想睡前親一下男朋友,抬起下巴沒看是哪就親。
  一不小心吻住沈鬱凸起的喉結。
  「你勾引我。」沈鬱抱著人,摸著摸著就呼吸有些不穩了。
  哪經得住這樣撩撥,一個翻身將人壓住。
  低頭吻住唇瓣的同時,手伸進睡衣衣擺,輕挑慢撚。
  「只能看,不能吃。」沈鬱吐氣灼熱,離開唇瓣,壓抑著翻湧的欲望,「不準再這樣撩撥。」
  青年抱緊要從身上翻下去的沈鬱,眼睛像隔著一層霧氣,攀附在沈鬱耳畔,聲音發顫的邀請。
  「消腫了?我檢查一下。」沈鬱又伸手滑進睡衣。
  顧臨風臉色潮紅,腦子裡,感覺到的都是沈鬱修長好看的手。
  敏感的神經突然被挑逗,太刺激了,顧臨風沒忍住叫又出聲。
  沈鬱愛死了顧臨風這樣的聲音,咬著他的耳垂,手指更加惡劣,「老婆,你叫的真好聽。」
  ……
  沈鬱和顧臨風故事到此結束。
  結婚放在後面,因為有人要蹭他們的結婚順風車。ヾ≧≦)o
  第296章 喬揚x吳寶寶1
  「喬特助,這是今天的面試人員簡歷。」劉秘書將簡歷遞給喬揚,「人已經已經到人事部。」
  喬揚的助理懷孕休產假,中間這一年時間,需要招一個人回來頂上前助理的工作。
  兩百人投簡歷,人事部篩選出三十人來面試,三輪面試下來,留下四個應聘者。
  最終確定留下誰,由喬揚決定。
  接過簡歷,喬揚飛快掃了一眼一遍每個人簡歷,看了下表,「讓他們稍等一會,我處理完手頭工作就下去面試。」
  「好的,我去通知一下。」
  劉秘書已經習慣,大老板脾氣不好,喬特助很忙,但是大家工資高。
  二十分鍾後,喬揚處理完手頭重要工作,起身下去人事部面試。
  路過人事部小會議室,透過一截透明玻璃,喬揚往裡面掃了一眼。
  兩男兩女,其他三人都坐的端端正正,一個皮膚白皙,娃娃臉的男生,趁著其他人不注意,往嘴裡塞零食。
  塞完零食,故意手掌托著下巴,手指蓋住嘴巴,偷偷吃零食。
  娃娃臉男生大概是心虛,又或是心有所感,圓溜溜的小鹿眼,精準掃到喬揚目光。
  視線相對一瞬,娃娃臉男生眼睛倏地睜大,同時另一隻手也捂住嘴巴,緊接著縮回腦袋,低下腦袋。
  即使隔著透明玻璃,喬揚的心尖還是猝不及防輕顫一下。
  喬揚沒忍住輕笑一聲,收回視線。
  人事部助理走了過來,「喬特助,這邊請,您在這間辦公室面試,我去叫應聘者。」
  喬揚應了一聲,在辦公椅坐下,將四份簡歷依次攤開,擺在辦公桌上,第一眼就看到簡歷上那雙圓圓的小鹿眼。
  吳寶寶。
  剛才那個偷吃零食的男生,名字這麽幼稚,真是人如其名。
  喬揚掃了一眼簡歷,剛畢業,農大動物學科專業,零工作經驗。
  ???
  動物學科專業,養豬嗎??還是給動物接生小崽子?
  零工作經驗,怎麽通過人事部三輪面試的?
  走後門過來吧?
  來不及細看,第一位面試者已經敲門進來。
  吳寶寶最後一個進來面試,喬揚撩起眼皮,這才真切看清楚男生。
  個子不高,最多只有一米七二,或七三,白色短袖襯衫,灰色休閑褲,背著鼓鼓囊囊的雙肩包。
  一雙圓圓的小鹿眼,一眨不眨看著喬揚。
  臉蛋和眼睛一樣,圓圓的,很好看。
  「請坐。」喬揚唇角含笑,示意男生可以把那個大包放下。
  長得白白淨淨,看著也不像能在豬圈混的。
  吳寶寶解下雙肩包,貼牆放著,一轉身對著喬揚露出一排潔白牙齒。
  「你好帥啊!」吳寶寶一開口就忍不住誇讚。
  沒辦法,他就是喜歡看帥哥靚女。
  喬揚一米八八身高,黑色西裝,身材頎長,五官單看不出色,湊在一起,戴著金絲框眼鏡。
  一看就是精英中的精英,非常帥氣帶著一點書卷氣質的一掛。
  很符合吳寶寶的審美。
  接著,吳寶寶一屁股坐到喬揚對面椅子,更加大膽,甚至肆無忌憚看喬揚。
  不過眼神不猥瑣,是帶著欣賞和讚美的目光。
  喬揚不反感,甚至覺得有點好玩。
  「你對其他面試官也是這麽拍馬屁?」
  吳寶寶立馬臉一板,有些不高興,「什麽拍馬屁!我是憑實力通過面試!」
  「你的專業……」喬揚想說跟他的要求不符合,但對方沒給他機會。
  「慢著!」吳寶寶盯著桌子上自己的簡歷。
  接著站起來,上身往前壓,伸手翻了一頁擺在喬揚面前的簡歷。
  「老大,你往後看!我的實力在這。」吳寶寶有些不滿的小聲說,「哪個不專業的給我訂的簡歷,掩蓋了我的才華。」
  「雖然我的專業看著像養豬的,但是!我有雙學位,還有一個是計算機!計算機專業必考證書我都有哦!」
  「英語六級678分,另外我寫公文,擬合同,人事經理都考察過了,沒問題的!人事姐姐還誇我寫的好!」
  喬揚饒有興趣,順著簡歷往下看。
  這個吳寶寶成績是很優秀,拿國家獎學金,成績都是優秀,還有農大院長的推薦信。
  簡歷最後面附的是現場寫的公文和合同,像是專業的。
  喬揚往後靠著椅背,問,「在校成績這麽優秀,為什麽第一專業會報動物學科?」
  單看成績,吳寶寶學習能力很不錯,高考成績除非失誤,要不然不會差。
  問到這個問題,吳寶寶臉垮了下來,也學著喬揚往椅子一靠,「被家人偷偷改了志願,我高考也考了701分的。」
  吳寶寶像是終於能訴說傷心事似的,義憤填膺將家裡的事情,一股腦都抖落給喬揚聽。
  吳寶寶爺爺有兩個兒子,爺爺不喜歡爸爸,也連帶著不喜歡他們一家,隻喜歡大伯一家。
  連爺爺創建小公司,也讓大伯和堂哥接手,一點錢沒分給他們一家。
  爸爸雖然不受寵,但是非常優秀,985大學畢業,公司高管。
  媽媽海關上班,還有一個剛考上大學的妹妹。
  他也很爭氣,學習努力,從小到大學習都很不錯。
  高考分數很高,完全可以上京大計算機系,可是被堂哥惡意破壞,毀了他的志願。
  堂哥偷拿到他的考生信息,在最後一天偷偷改了他的志願。
  發現時,已經過了最後改志願時間。
  爺爺還偏心的袒護堂哥,說他以後也要幫助堂哥,上什麽大學無所謂。
  「老大,你知道嗎?」吳寶寶氣憤的一拍桌子,氣的掐著腰。「我剛畢業,爺爺居然讓我去給公司給我堂哥做保潔!」
  「哪裡有壓迫哪裡就有反抗!我就跑出來,自己找工作!」
  不過是跟爺爺吵了一架,趁著爺爺裝病,他跑了出來,自己到京市謀生。
  「嗯,你很勵志,也很有趣。」喬揚被對方舉動萌到,忍著笑,給予奇奇怪怪的評價。
  偏心的父母,一直都有,老板的家裡不也這樣。
  或許是和老板有相似的遭遇,或許是在辦公室偷吃零食萌到喬揚心坎上。
  其他幾位應聘者也不差,不過自己的助理,優秀中,擇合眼緣的。
  眼前男生,不止是合眼緣,他的愛情好像來了。
  喬揚不動聲色,指了指地上的大包,「所以你這一大包,是你全部家當?」
  「昂!」吳寶寶說,「除了衣服,還有我的零食,老大,你吃嗎?有薯片。」
  喬揚:……
  真不見外。
  「不吃。」喬揚禮貌拒絕,接著問,「為什麽選擇鼎盛?」
  還是要走個過場。
  「當然是錢多!」吳寶寶直言不諱,「業內都知道,鼎盛給的崗位工資是業內最高!」
  「工資高,乾活才有動力!」
  倒是誠實的很,沒有像前面幾位,吹鼎盛的彩虹屁。
  喬揚微笑站起身,隔著辦公桌對吳寶寶伸出手,「恭喜你,被錄用了。」
  男生睜大眼睛,下一秒開心的笑了起來,伸手要跟喬揚握手。
  接著又縮回手,掌心手指都早襯衫上擦了擦,再伸手美滋滋握住喬揚的手。
  喬揚微微收緊一點,男生的手比他的小一號,軟軟的,帶著體溫。
  短暫的握了一下,又松開。
  喬揚打開辦公室門,讓人事助理帶著吳寶寶辦理入職。
  吳寶寶一點不見外,已經跟喬揚自來熟了,「老大,你幫我看下包啊!辦完入職我很快回來!」
  倒反天罡。
  果然還帶著大學生清澈的愚蠢。
  喬揚擺擺手,示意他去辦理,目光落在牆角那隻大到很難忽視存在的雙肩包。
  藍色大包包一側掛著一個毛茸茸水豚玩偶。
  家境應該還不錯,怎麽也不買個行李箱。
  喬揚等了十多分鍾,吳寶寶拿著工牌,跳了進來。
  「老大!我辦好了,什麽時候上班?」
  「在公司穩重一點。」喬揚站起身,「已經下班了,跟我去辦公室熟悉一下工作內容,明早上班。」
  不是喬揚虐待新人,助理又因身體原因,提前休產假。
  他急需助理上崗。
  「加班有加班費嗎?」吳寶寶仰著腦袋看自己老大。
  「沒有,明天才正式上崗。」喬揚無情掐滅他的幻想,彎腰去拎藍色大包。
  很意外的包很輕。
  「老大,我,我背就行。」吳寶寶看出喬揚疑惑,搶過背包往肩上套,「老大,別看我的包大,一大半都是薯片。」
  「臨出門,我就拿了幾身衣服,帶走了我媽給我買的所有薯片。」
  喬揚走在前面,進了電梯,吳寶寶緊跟著進去,繼續叨叨叨。
  「一包裝不下,還裝了一方便袋,每個口味一袋,我媽很心疼我的。」
  「你是不是還沒地方住?」喬揚打斷他,「找房子了嗎?」
  「正在找!」吳寶寶顛了一下肩上的大包,「這幾天都住酒店。」
  電梯門口,喬揚出電梯,抬頭看到正要進專用電梯的老板——時瑾年。
  時瑾年也看到了他們,掃了一眼身旁背著醜不拉幾的超級大包的男生。
  在喬揚介紹前,隨意問了句,「親戚投奔你來了?」
  喬揚:……
  有點尷尬。
  他的那些個親戚,在大學時就斷絕來往了。
  喬揚余光看向身旁吳寶寶,背著大包,圓溜溜的眼睛好奇盯著老板看。
  他剛想介紹,就接收到吳寶寶好奇的目光,「老大,這是我們的哪位同事?好有氣魄!」
  喬揚:……
  可愛到有點蠢。
  短短幾秒時間,喬揚感覺他錯過了最佳說話時機,趕緊介紹。
  「時總,這是我剛招的助理,吳寶寶。」
  喬揚側目,「吳寶寶,這是鼎盛集團總裁時總,我們的老板。」
  「啊!?」吳寶寶睜大眼睛,反應過來,意識到說錯話,立刻對著時瑾年鞠躬。
  「大老板好!我叫吳寶寶!」
  顧前不顧後,吳寶寶彎腰低頭一瞬,背後大包順著後頸下滑,蓋住了頭。
  吳寶寶一個趔趄,重心不穩,差點摔倒,多虧喬揚拉了一把。
  時瑾年抿了抿唇,沒什麽表情,臨進電梯前丟了句,「看著不怎麽聰明。」
  吳寶寶和喬揚故事不長,還有六七章。
  第297章 喬揚x吳寶寶2
  吳寶寶整理好大背包,才反應過來,難以置信,目光疑惑,「老大,大老板剛剛是說我蠢嗎?」
  喬揚瞥了一眼,已經下去十層的電梯數字,心裡歎氣。
  嗯了一聲,邁步朝辦公室走去。
  老板慧眼如炬,看著確實不怎麽聰明。
  反射弧有點長啊!
  不過很呆萌。
  「大老板怎麽這樣呢?!」吳寶寶背著大包,亦步亦趨跟在身後,委委屈屈,「大老板怎麽能把真誠叫蠢呢?」
  「真誠有錯嗎?還是大老板呢?怎麽能這麽說自己員工。」
  喬揚進了辦公室,回頭意味深長平靜開口,「時總脾氣不好,要是被他聽到你背後蛐蛐他……」
  後面的話喬揚故意沒有說,只是給了小助理一個你懂的眼神。
  吳寶寶懂了,但是太懂了,猛地捂住嘴巴,驚恐看著喬揚,下一秒轉身將辦公室門關上,反鎖。
  接著,一個起跳,跳到喬揚身旁,小聲問,「大老板不會有前科吧?他真的會嘎了我?」
  喬揚對上帶了點恐懼的小鹿眼,心裡有些無語。
  時總哪一點像有前科的人,就是人冷冷的,嘴毒了點,但是從來不苛待員工。
  要不然,鼎盛待遇怎麽會是行業最高呢。
  「不要亂說,時總人很好。」喬揚糾正。
  他的小助理真不是猴子附身嗎?上竄下跳的。
  「在公司穩重一點,不許亂蹦亂跳。」喬揚故意冷著聲,「還有,在公司,不要和同事背後蛐蛐老板。」
  職場新人,別人一兩句話就會掏心掏肺,轉頭就把他賣了都不知道。
  「哦,記住了。」吳寶寶撓撓頭,態度很端正,「老大,我保證以後只和你蛐蛐老板!別人我信不過!」
  老大是自己上司,肯定不會跟大老板告狀!
  他又不蠢。
  喬揚沉默,雖然有些無語,但是吳寶寶相信他。
  特助辦公室分裡外兩間,外面這一間小的自然就是吳寶寶辦公室,特助的助理是不需要掛牌的。
  交代了每天主要工作,喬揚將電腦裡,前助理留下的工作交接,告訴吳寶寶,不懂得再問。
  工作交代結束,喬揚看了下表,問,「你晚上住在哪裡?」
  帶著行李面試,不能一直住酒店,要是找不到房子,倒是可以把人騙回自己家。
  他在公司附近買了套大平層,一個人住,還空出來一間客臥。
  「我租好房子了,中午剛拿到鑰匙,準備面試完就過去收拾的。」
  沒能把人騙回家,喬揚微微有些失落,拿著車鑰匙,示意吳寶寶跟上。
  「我送你回去,在幫你把把關,別被人騙了。」
  初出社會,還一副很好騙的樣子,知道住在哪,稍微放心一點。
  「嗚哇……老大,你真好!」吳寶寶感動的想哭,背著大包,跟了上去,「我就說還是好人多!老大你是我的貴人呐!」
  不像爺爺和大伯一家,壞的很!
  喬揚唇角微揚,進了電梯,身後的小助理動作靈活竄了進來。
  租的房子是成熟小區,周邊購物交通方便,到鼎盛乘地鐵六站路。
  房子面積不大,兩間臥室,布置簡單,床,冰箱,廚房有燃氣,能做飯,衛生間擦的很乾淨,乾濕分區。
  吳寶寶一個人租了下來,租房錢,吳寶寶母親出的錢。
  喬揚轉了一圈,要是他不來,他的小助理一個人今晚還不知道要忙到什麽時候。
  床上連被子都沒有,只有光禿禿的床墊子。
  連燒水壺也沒有,鍋碗瓢盆更是一個都沒有。
  喬揚直接在某大型網超,把所有要用東西網上下單,一小時內送達。
  接著又點了外賣。
  「老大,加個微信!」吳寶寶遞上自己的二維碼。
  喬揚心神微微蕩漾,雖然知道小助理是為了工作才加的,還是有點開心,他主動要微信。
  加上微信,吳寶寶就問,「老大,你幫我我買的生活用品,還有外賣花了多少錢,我轉給你。」
  喬揚立馬唇角下壓,給小助理買生活用品,就沒打算要他出錢。
  他一年工資加分紅也有幾千萬,給小助理花點錢,算什麽。
  何況,還是自己心動的人。
  見上司不說話,吳寶寶拿手指戳了戳對方手臂。
  「老大,我有錢!」吳寶寶毫無防備,將手機裡的余額舉給喬揚看。
  「我有五萬呢!我媽給我的!我不能用你的錢,要還給你。」
  剛才給小助理下單的床品等生活用品,花了一萬四。
  不能讓小助理知道,只有五萬塊,他怎麽舍得再拿走一萬四。
  「沒多少錢,不用轉。」喬揚神色鎮定自若,「後面好好工作就行,把你生活安排好,就是希望你好好工作。」
  吳寶寶圓圓的小鹿眼,望著喬揚,撓了撓頭,有些不好意思。
  「工作,肯定會好好工作,我態度很端正的。」
  「怎麽也有一千塊吧,數額太多,不給不好意思。」
  吳寶寶平時喜歡買吃的,生活用品基本都是親媽購買,鍋碗瓢盆他更不知道價格。
  以為七七八八加起來,應該有大幾百,他還是往高了報的呢。
  喬揚努力壓著唇角,小助理真是……
  「實在想還,要不等你發了第一個月工資,請我吃飯吧。」
  有來有往,私下關系不就建立起來了了麽。
  「好呀!」吳寶寶頓時又有了精神,「老大,你真的太好了!以後我會好好報答你。」
  報答。
  喬揚在肚子裡咀嚼了一下這兩個字,目光落在小助理露出來,嫩乎乎白淨淨的胳膊上。
  門鈴響起,吳寶寶歡快蹦躂著去開門,接了外賣。
  普通的四個家常菜和兩份米飯,分量都不大,吳寶寶早就餓了,吃飯不跟喬揚客氣。
  吃了飯,超市兩個派送員,推著滿滿倆小車送貨上門。
  喬揚像個家長一樣,幫小助理鋪床。套被子,生活用品都給歸置好了,才準備回去。
  「晚上把門鎖好,有任何事情,給我打電話。」
  吳寶寶滿口答應,看喬揚眼神多了一絲崇拜。
  不為別的,老大幫他把家裡收拾的井井有條,跟親媽似的。
  喬揚換上皮鞋,抬手看了一眼時間,「明天早上九點上班,不能遲到,時總不喜歡員工無故遲到。」
  「不會遲到的!放心吧!老大!」
  第298章 喬揚x吳寶寶3
  第二天早上八點五十九分。
  喬揚站在辦公室通道,掐著表等著吳寶寶現身。
  九點整,電梯還沒上到頂層,喬揚邁步到員工電梯旁。
  九點零一分。
  兩部電梯同時打開,時瑾年手裡拿著手機,腳步沉穩,從電梯出來。
  喬揚心裡有不好預感,另一部電梯,倏地跳出一個亂七八糟的身影。
  吳寶寶頭髮亂翹,上身淺藍短袖襯衫,扣子扣的移位,黑色休閑褲,兩邊褲口袋翻在外面擺動著,一隻腳的白色運動鞋鞋面上,還沾兩個腳印灰。
  肩上還掛著的,昨天那個藍色超級大的雙肩包包,不過沒有那麽鼓了。
  裡面有包裝袋的摩擦聲,還有沙沙聲,應該是衣服拿了,裝的都是薯片。
  喬揚閉了閉眼,怎麽就這麽巧,遇到時總。
  動靜太大,時瑾年回頭,上下掃了一眼吳寶寶,面露嫌棄。
  相比吳寶寶的亂七八糟,時瑾年一身西裝做工精良西裝,裁剪合體,黑色手工皮鞋,一塵不染。
  男人頭髮往後抓,面容冷峻,眼神略帶陰鬱,看吳寶寶的眼神像在看智障。
  喬揚主動問好,「時總,早。」
  時瑾年微微點頭,然後目光再次看向吳寶寶,語氣平靜,「你遲到了。」
  「啊!」吳寶寶一愣,嘴比腦子快,脫口而出,「我們倆同時到的,你也遲到了。」
  空氣突然冷凝,尷尬。
  吳寶寶說完的瞬間,就意識到自己說錯話了,一把捂住自己嘴巴,雙手緊緊捂住,驚恐看著時瑾年。
  死嘴!
  誰讓你那麽快的!
  看著大老板冷風嗖嗖的眼神,吳寶寶腦子裡,已經有了時瑾年把他腦袋擰下來的畫面。
  嘴巴被捂著,這次沒說出來。
  同時,喬揚略帶斥責的話也傳了過來,「吳寶寶,怎麽跟時總說話?遲到了還找借口。」
  時瑾年唇角輕扯一下,冷嗖嗖的說,「要不,你來當老板?」
  吳寶寶的小鹿眼布滿驚恐,兩隻手還在捂著嘴巴,頭搖的像撥浪鼓,嚇得後退兩步!往喬揚身旁躲。
  大老板不會要殺人滅口吧!?
  喬揚心裡歎氣,沉聲開口,「吳寶寶第一天上班遲到,扣工資兩百,全勤獎取消。」
  扣點工資,自己私下補給小助理都行,要是時總一不高興,把吳寶寶開除了。
  他才招到小助理,還沒用呢,就沒了。
  吳寶寶難以置信看自己老大,好狠心。
  兩百加上全勤五百,七百塊就沒有了。
  沒人跟他說,鼎盛扣工資這麽黑啊!
  黑心資本家!
  吳寶寶心裡腹誹。嘴巴依舊捂的緊緊的。
  他不信任自己的死嘴。
  時瑾年撩起眼皮,看了喬揚一眼,視線又移到正在看喬揚的吳寶寶臉上。
  接著目光又移回到喬揚臉上,時瑾年若有所思,然後說。
  「你是喬揚招的第一個男助理,第一天上班,就算了,下不為例。」
  時瑾年丟下這句話,人就邁步往辦公室走。
  吳寶寶圓圓的小鹿眼,看看自己老大,又看看大老板。
  在喬揚瘋狂暗示中,解放嘴巴,對著時瑾年背影大聲感謝。
  「謝謝大老板!」
  時瑾年沒回頭,也沒說什麽,開門進了辦公室,關上門。
  喬揚暗自松了一口氣,時總會不會看出來了,他對小助理不一樣吧。
  看著還呆愣著的小助理,喬揚咳了一聲,「把扣子扣好,下次再遲到,扣一千。」
  「哦,好的。」吳寶寶低頭,這才發現襯衫扣子錯位了,伸手就要解襯衫扣子。
  喬揚一把薅住小助理背包帶子,把人往辦公室拉,「注意儀表,怎麽能在外面解扣子?」
  「那有什麽?」吳寶寶腳步跟著喬揚走,嘴上還有點不服氣,「這會兒沒人,很快的。」
  喬揚無語,「我不是人嗎?」
  進了辦公室,喬揚把門關上,邁步往自己辦公室走。
  身後吳寶寶無所謂的聲音傳來,「那有什麽啊,都是男的,又不是不知道長什麽樣?」
  喬揚:……
  吳寶寶整理好衣服,喬揚拿著文件路過,吩咐了工作,就去了時瑾年辦公室。
  一上午都是吳寶寶獨守辦公室,熟悉完工作內容,飯點一到,吳寶寶拿起員工卡,蹦躂蹦躂要下去吃飯。
  早就聽說鼎盛員工食堂,菜品豐富,各種菜系都有。
  來鼎盛另一個目的,除了工資高,就是奔著他的食堂去的。
  吳寶寶心裡想著美食,衝出辦公室速度太快,一不留神踩到劉秘書的鞋了。
  劉秘書嘶了一聲,看到是喬特助的新助手,也不生氣,「小吳,急忙忙這是要去哪呀?」
  「對不起!」吳寶寶立刻道歉。
  對上劉秘書俊秀的臉,圓圓小鹿眼眨巴兩下,脫口而出,「你真好看!」
  「呵」同行的金秘書心裡有些不舒服,臉上沒有表現出來,卻悄悄拉住劉秘書的手。
  看著兩人悄摸摸拉在一起的手,吳寶寶一臉驚喜,順口又誇了金秘書一句,「你很帥!」
  「你們都好看,嘿嘿!」吳寶寶笑的一點不掩飾。
  喬揚跟著時瑾年外勤回來,恰巧就聽到吳寶寶最後一句,你們都好看。
  哦,原來不是隻誇他好看。
  是逢人就誇。
  金秘書和劉秘書一見大老板突然出現,光速松開彼此的手。
  「時總好。」
  「時總好。」
  隔著一點距離,金秘書,李秘書向時瑾年問好。
  吳寶寶也緊跟著問好,接著又衝喬揚眨眼。
  時瑾年淡淡掃了一眼三人,什麽也沒說,點點頭,進了辦公室。
  劉秘書和金秘書,很怕大老板,有一點點怕大老板特助。
  工作做不好,喬特助批評起來,一點不給面子。
  雖然對事不對人,私下裡喬特助也比較隨和,但秘書部的這些人,也怕他。
  兩個人問了聲好,加快腳步下去吃飯了。
  吳寶寶想跟著一起去,被喬揚拉住,「等我一起去。」
  「快走啊!」吳寶寶疑惑看喬揚,拉著他的胳膊杵在這裡幹嘛。
  去晚了,還有吃的嗎?
  「等我打兩個電話。」喬揚松開手,進了辦公室。
  吳寶寶:……
  …………
  他可以自己走嗎?
  好像不能,誰讓他是自己上司哎!
  看在老大昨晚幫他鋪床的份上,就勉為其難等等吧!
  吳寶寶臉癱在辦公桌上,盯著手機屏幕從十二,盯到十二點三十。
  喬揚終於出來。
  聽到腳步聲,吳寶寶兩眼放光,竄了起來,拉住喬揚手腕,就往電梯衝。
  就跟急著去吃食的小豬似的,衝勁可大了。
  「老大,快一點啊!我要餓升天了!」
  時瑾年拿著水杯,出來去茶水間接水,一出門,就看到這麽滑稽又和諧的一幕。
  吳寶寶拉著喬揚手腕,在前面跑,喬揚邁著大長腿,在後面走。
  像被拴住的野豬,拚命拽著繩索,往前衝搶著要去吃食。
  第299章 喬揚x吳寶寶4
  時瑾年眉峰微挑,饒有興趣看著喬揚,被一個比他矮了十幾厘米的助理,拖進電梯。
  「在公司不要拉拉扯扯,影響不好。」進了電梯,喬揚表面故作鎮定,語氣也不是斥責,帶著一絲寵溺。
  主要是被老板看到,有些尷尬,雖然老板不在意公司員工內部是不是談戀愛,只要按公司要求調崗就行。
  但他這個小助理,早上才無意中得罪老板,這會又拉拉扯扯,影響吳寶寶形象。
  吳寶寶松開手,有些不樂意嘀咕,「還是不是老大你太慢了,吃飯不積極,思想有問題。」
  「要不是你要跟著我去吃飯,我早就吃飽回來了。」
  喬揚:?
  不是在討論影響問題?
  剛畢業的吳寶寶,腦回路可能跟正常人不一樣,喬揚想。
  見喬揚沒說話,吳寶寶立馬服軟,「知道了,老大,以後只在辦公室拉拉扯扯。」
  喬揚歎氣,想說點什麽,又有些無力和竊喜,最後化為一句,「電梯到了。」
  吳寶寶像放出籠子的可愛小豬,衝了出去。
  喬揚不知道的是,同樣一個人,在他眼裡是可愛的小豬,在老板眼裡就是餓急了野豬。
  蹦蹦跳跳的身影,穿過長廊,又折回來,催促喬揚,「老大,快一點!」
  「一會你選好飯,到那找我。」喬揚指了一下川菜區域的座位。
  吳寶寶得到指令,丟下喬揚,自己暢遊食堂。
  鼎盛食堂在另一棟樓上,連著長廊,跟主辦公樓隔開,連著上下三層,面積超大,匯聚各種美食。
  吳寶寶心裡惦記老大,只是轉了這一層,心裡就暗自發誓,就衝著美食,一定要在鼎盛好好工作。
  工資高,吃的好,自己的頂頭上司還那麽好,神仙工作。
  不努力對不起黨,對不起人民!
  暑熱褪去,天氣漸漸變涼,夏季落幕,金黃落葉,秋季來臨。
  吳寶寶除了說話和行為有點蠢萌蠢萌的,工作上,喬揚布置下來的工作,完成的十分出色。
  三個月的試用期到,吳寶寶正式轉正,工資比試用期多了百之五十。
  「老大,下班我請你吃飯啊!」吳寶寶抱著一包薯片,哢嚓哢嚓,站在喬揚辦公桌前,唇角都快揚到天上去了。
  「前兩次都說了我請你吃飯,最後都是你付錢,這次不能跟我搶啊!」
  三個月相處,吳寶寶在喬揚面前,膽子越來越大。
  但是關系沒有進展,兩個人依舊上下級關系。
  喬揚發現,吳寶寶第一次見面,誇他好看,只是單純的,喜歡看美女帥哥。
  公司裡看到其他長的好看的,他也不吝嗇貼臉誇讚。
  甚至有一次,還誇到老板身上。
  老板聽後,輕笑一聲,一針見血的問,「你是不是把公司裡,長得有鼻子有眼的人都誇了一遍?」
  要不是他動作快,將人拽了出來,他蠢萌的小助理,還準備跟老板理論理論。
  他的小助理嗑金秘書和劉秘書cp,天天八卦的一身勁,恨不能親眼看他倆接吻。
  卻一點感覺不出來,自己對他的特別關照。
  平時他也很忙,兩個人下班一起吃飯的次數,屈指可數,一半還是吳寶寶發發工資的日子。
  「今晚不行,我得加班。」喬揚語調有些無奈,伸手從吳寶寶袋子裡拿了塊薯片,抱歉的看著小助理。
  番茄味的,不夠味,辣的好吃。
  吳寶寶鄭重思考後,拍著胸脯,「老大,我陪你加班!沒有你,就沒有我,我們是一體的!」
  「好。」喬揚唇角微揚,「下班後,去樓下超市給你買零食。」
  「老大,我最喜歡你了!」吳寶寶圓圓的小鹿眼,滿是感動,主動投喂薯片。
  喬揚品嘗著小助理投喂的薯片,心生希冀,只要時間夠久,小助理會喜歡上他的。
  秋天並不是凋零的季節,或許也是談戀愛的季節。
  喬揚發現潔身自好,從來不談戀愛的老板,居然養了一個漂亮的小情人。
  送電話手表,帶著去參加時老爺子壽宴,幫他與江家割席,還親自去遊樂園。
  簡直當孩子養,老板應該很喜歡這個小情人。
  畢竟老板之前沒有這個愛好,江綿是第一個。
  老板的臉上表情越來越豐富,不再經常冷冰冰的,看誰都想弄死的眼神。
  只是,他為數不多可憐的休息日,也被佔用了不少。
  電話手表,壽宴,遊樂園,都有他的身影。
  雖然老板給加班費豐厚,但是他想約會他的小助理。
  冬天裡,吳寶寶每天都裹著厚厚的黑羽絨服擠地鐵,然後像隻胖黑熊從電梯出來。
  超厚羽絨服一脫,裡面的芯,捂的粉白粉白。
  「吳寶寶。」喬揚腳步匆忙過來,神色嚴肅交代,「去會議室門口守著,裡面的人,要是有需要,盡量滿足,看好人,保證安全。」
  今天鼎盛發生數據泄露大事,老板第一次光明正大,帶著小情人來公司。
  他就知道,老板認真了,這以後可能是鼎盛老板娘。
  這會小情人一個人在會議室,小助理過去陪著最合適。
  「哦,好!老大,你去忙,我馬上就去。」
  知道今天公司有大事,吳寶寶不敢耽擱,也不知道要守到什麽時候,就拎著零食,找了把椅子,就坐會議室門外,當門衛。
  路過的金秘書和劉秘書都神色嚴肅,辦公室沒有平日輕松和諧。
  吳寶寶正襟危坐,瞄了一眼袋子裡的零食,又移開目光,看看手機不要緊的。
  不看還好,只是看了一眼公司群聊,吳寶寶眼睛睜的老大。
  老板衝冠一怒為紅顏?
  老板的小情人像天使?
  吳寶寶的圓圓的小鹿眼,看看手機屏幕,又看看緊閉的會議門。
  哦莫!老板的小情人在這裡!?!
  吳寶寶混跡好幾個工作群,不一會打探到了老板小情人叫江綿,身高大概175,長得漂亮,具體多漂亮,沒有圖。
  時瑾年帶著喬揚和秦亮匆匆路過,吳寶寶手機往口袋裡一塞,「時總,老大,江少爺,沒有需求,也沒出來。」
  「做的不錯。」時瑾年看了一眼會議室門,匆忙往總裁辦公室去了。
  看著小助理一臉興奮又八卦的眼神,喬揚給了他一個警告的眼神,跟著去辦公室。
  數據泄密,有驚無險,化險為夷,事情處理完,喬揚跟著時瑾年回來。
  就看到自家小助理抱著薯片,守在門口,哢嚓哢嚓薯片。
  還好老板惦記江少爺,壓根沒看吳寶寶,就開門進去。
  喬揚跟著進會議室,想看看江綿有沒有什麽需要的。
  隻往裡瞄了一眼,剛看清會議桌,余光就看到兩個人像分離好久似的抱在一起。
  喬揚腳步一頓,立刻退了出來,正要關門,小助理的狗頭就伸了過來。
  扒拉開小助理,喬揚關好門。
  「一上午就只是在這看著?什麽也沒做?」喬揚垂眸看助理小吳。
  吳寶寶咽下薯片,神情跟向組織匯報工作一樣認真,「回老大!我幸不辱命,沒有打擾江少爺,一刻也沒有離開,連午飯都是吃的零食!」
  喬揚:……
  「也沒給江少爺倒杯水嗎?」
  剛才匆匆一瞥,也看到了會議桌上,沒有江綿的水。
  「老大,你沒說啊。」吳寶寶抱緊懷裡的薯片,「要不我現在去倒水?」
  喬揚:……
  第300章 喬揚x吳寶寶5
  已經快中午一點,喬揚和吳寶寶去了食堂,讓小助理去吃飯,他去時瑾年的專屬大廚那裡,給時瑾年和江綿拿午飯。
  葷菜已經做好,保溫在,蔬菜都要現做。
  吳寶寶拒絕把他老大一個人留下,自己去吃飯,陪著一起等。
  等炒菜的功夫,喬揚去刷了兩份三明治,兩杯咖啡。
  喬揚分給小助理一份,「先吃點墊墊肚子,晚上我請你吃好吃的。」
  時瑾年平時的午餐,都是有專人送上去,今天江綿來了,老板讓他來看著。
  唯一過意不去的是,小助理也陪著他啃三明治。
  「哇!老大,還是你心裡有我!知道我喜歡吃金槍魚三明治哦!」吳寶寶接過三明治,美滋滋啃了一口。
  從第一次見面,心裡就有你了。
  喬揚沒吱聲,把咖啡打開,放在吳寶寶面前。
  今天的喬揚異常忙碌,快啃完三明治,時瑾年又發信息過來,讓他帶三個棉花糖上去。
  好吧,不用想都是給江少爺買的。
  菜還沒做好,喬揚抬眼看小助理,剛吃完三明治。
  想了想還是讓小助理去,節省時間。
  「吳寶寶,現在去樓下商店,買三個棉花糖,你要是想吃,多買幾個,回來報銷。」
  「棉花糖?」吳寶寶咖啡也不喝了,舔了一下唇上沾的咖啡,一臉八卦,「是大老板的小情人要吃嗎?!」
  喬揚喉結滾動一下,目光從小助理粉潤的唇上挪開,嗯了一聲。
  「我立刻!馬上去!」吳寶寶端起剩下半杯咖啡,一口氣喝完,將空杯子啪的一下,往桌子一放,起身就走。
  有什麽比看大老板小情人重要!!!
  他還要去看小情人呢!
  「買了回頂層等我,我帶你一起進去。」喬揚不放心叮囑。
  吳寶寶沒回頭,舉起右手比了個OK。
  小助理速度很快,喬揚拿著餐盒出電梯,只見他的小助理拿著三個超可愛棉花糖,守在時瑾年辦公室門口。
  「老大,你終於來了!」吳寶寶看到喬揚,興奮抖了抖手裡的棉花糖,「我們快進去吧!」
  「隻買了三個嗎?」喬揚低聲問。
  吳寶寶嘿嘿一笑,「不是啊,我多買了兩個,都已經吃完了。」
  喬揚這才注意到,小助理嘴角還沾著糖呢。
  「一會別亂說話。」收回目光,喬揚敲門進去。
  五分鍾後,喬揚捂著吳寶寶嘴,將人連拖帶拉出來,拖到特助辦公室。
  「吳寶寶,管好自己的嘴。」喬揚將人放開,扶了扶額,很無奈。
  剛才看到江綿,小助理緊盯著人家看,就差流口水了。
  要不是他捂嘴快,直接就喊江綿美人了。
  吳寶寶擦了一把嘴,嘴角都快咧到耳後跟,「我的媽,我的姥,大老板小情人怎麽會這麽好看!」
  「我宣布,以後我隻粉大老板小情人!其他人在我眼裡都是浮雲!」
  喬揚心碎了一片,他也是浮雲嗎?
  吳寶寶用事實證明,他成了江綿的忠實粉絲。
  在公司,只要江綿來了,喬揚就被冷落。
  除了工作接觸,吳寶寶在公司的休息時間,都想著法的跟江綿玩。
  喬揚心裡哀怨的同時,也知道吳寶寶不是心機的去結交江綿,搞好跟老板關系。
  他的小助理只是單純喜歡這麽好看,又很單純的人。
  江綿是鼎盛最好看的人,從那以後,他的小助理就沒在公司,誇過其他人好看。
  一整個冬天,老板變化很大,江綿變化更大。
  江綿跟老板確定戀愛關系。
  江綿是罕見的計算機天才,成了公司神一樣存在的人物。
  江綿成了沈家失而復得的四少爺。
  他和小助理的關系,還是停滯不前。
  他的小助理好像對他,沒有那方面意思。
  直到春節假期,最後一天,吳寶寶突然給喬揚打電話。
  「老大,我能現在能去找你嗎?嗚嗚……」
  「你在哪,發生什麽事了?」喬揚慌了,握著手機,拿上車鑰匙下樓。
  吳寶寶入職到現在,半年了,每天都是笑呵呵傻樂,從來沒見他流過淚。
  「我……我在……我看看啊老大。」吳寶寶停頓幾秒,哭唧唧的說,「在南屏路,星巴克咖啡店外面。」
  「在那等我,我很快就到。」
  喬揚慶幸吳寶寶離的不遠,一路上電話沒掛,用了最快的速度找趕到星巴克那家店。
  他的小助理穿著黑色大羽絨服,蹲在馬路邊,像一團胖胖的企鵝。
  喬揚將車停在路邊,下車走到胖胖企鵝跟前,小企鵝低著腦袋。
  喬揚伸手摸了摸小助理發旋,小助理抬頭,圓圓的小鹿眼還噙著未乾的淚。
  看到喬揚的一瞬,吳寶寶癟了癟嘴,眼淚的眼淚又多了起來。
  小助理哭,喬揚心裡也不好受,心疼。
  「跟我走。」喬揚彎腰,手臂圈著小助理後腰,將人扶起來,送進副駕駛。
  喬揚上車,關上車門,抽了兩張紙巾給小助理擦淚,「現在能告訴我,出了什麽事嗎?有我在。」
  「嗚嗚……老大。」吳寶寶抱住喬揚胳膊委屈哭了起來,邊哭邊訴說今天發生的事情。
  吳寶寶爸爸雖然優秀,但是愚孝,爺爺那麽偏心大伯一家子,爸爸也從來沒有怨言,還是對爺爺很孝順。
  上次他從家裡跑出來,也是媽媽力挺,這次媽媽不放心,跟著爺爺和爸爸一起來了。
  爺爺來了後,把他道德綁架罵了一頓,接著說是有朋友在京市,兩家人一起吃個飯。
  吳寶寶想起來更傷心了,「為了媽媽,我就去了。」
  「到了才知道,哪是吃飯啊,爺爺來給我相親的。」
  「他都不問我喜歡男女,給我相親了一個男的,最過分的是,這個男的還是個紈絝子弟。」
  「爺爺不管我是不是願意,把我做人情資源,想讓那個男的家裡,幫助大伯破公司。」
  吳寶寶自己抽了幾張紙,擤鼻涕,擦眼淚,「那一家人剛走,我媽就跟爺爺和爸爸翻臉了,要跟我爸離婚。」
  喬揚默默接過小助理用過的紙巾放在一旁,又拿了兩張遞給他。
  吳寶寶擦了擦眼淚,嗓音委屈,「老大,以後我和妹妹,可能就是單親家庭了。」
  單親家庭也比沒有父母好,喬揚聲音不大,「我十歲時父母車禍去世,跟著外婆生活,十九歲時候,外婆也走了。」
  那個時候他大二,一貧如洗,連給住院的錢都沒有。
  他厚著臉皮,找班裡有錢的同學借錢周轉,給奶奶住院。
  錢沒借到,被那個同學嘲笑羞辱了一頓。
  他的難堪,被路過的時瑾年看到。
  時瑾年默默遞給他,一塊非常乾淨的手帕。
  後來,時瑾年出錢為他奶奶找了最好的醫生,資助了他大學剩下所有學費和生活費。
  喬揚抬頭摸了摸小助理發頂,溫聲說,「你和妹妹已經長大了,如果你媽媽不再忍耐,你們也可以過得好的。」
  「再說,你還有我,有困難我幫你。」喬揚又補了一句。
  吳寶寶淚眼汪汪看著喬揚,哇的一聲哭得更大,直接撲過來,抱住了喬揚,埋進懷裡。
  「老大,你的身世好可憐,你也有我在,以後我也對你好!」
  吳寶寶吸溜一下鼻子,繼續哭,「嗚嗚,老大,我一定上輩子做了很多好事,才遇到你這麽好的人。」
  喬揚摟著穿著厚厚羽絨服,胖胖企鵝小助理,靜靜安撫。
  等到吳寶寶不哭了,替他系好安全帶,啟動汽車將人帶回家。
  如果寶寶以後沒有家,他就是寶寶的家。
  第301章 喬揚x吳寶寶6
  「老大,你家裡好漂亮!品味真好!跟你人一樣好!」
  吳寶寶頂著哭紅的眼睛,一進門就四處看。
  「這雙是新的,沒穿過的。」喬揚從鞋櫃拿了一雙幾個月前就買好的拖鞋。
  是吳寶寶的鞋碼。
  粗枝大葉的吳寶寶,沒有注意到喬揚的拖鞋比他的大幾個號,鞋子一蹬,踩著拖鞋開始自行參觀。
  喬揚住的是臨江大平層,視野好,風景好。
  「老大,我好喜歡你家啊!真漂亮!這個超大陽台,天暖和的時候,在這搞個躺椅吃零食,不要太爽哦!」
  喬揚端了一杯溫水遞給喬助理,「我這還有一間閑置客房,你喜歡,可以經常來住。」
  怕小助理拒絕,喬揚又補充道,「這裡離公司很近,上下班方便,不遠處還有小吃街。」
  「我也可以住嗎?」吳寶寶放下空杯子,有點迫不及待,「可以看看房間嗎?」
  「這一間。」喬揚推開主臥旁邊的房間。
  也是提前買好床品,鋪的整齊,等著主人臨幸。
  吳寶寶一下就撲倒柔軟的大床上,小腿亂擺,翻了一圈,「這個床好舒服啊!」
  「老大,今晚我可以在這裡睡嗎?」
  機會是給有準備的人,這不就來了嗎?
  「當然可以,就是給你留著的。」
  喬揚覺得他已經暗示的夠明顯,小助理的榆木腦袋,一點沒往上面想。
  「老大,你真的太好了,我做牛做馬都要報答你!以後你在哪工作,我就在哪工作!」
  做牛做馬倒不必,做他老婆就行!他也隻敢想想,不能把小助理嚇跑。
  喬揚倚著門框,試探的問,「今天相親的男人,喜歡嗎?」
  提到相親男,吳寶寶瞬間像被點燃的炮仗,嗖的一下,從床上跳下來,跑到喬揚跟前,激動抓住他的胳膊。
  「老大,你不知道,他就是一個不學無術的小富二代,連個工作都沒有!」
  「學習還那麽差,上學時數學最高才十分!」
  「這都不算什麽,還特別自負,覺得自己特牛逼!能看上我,是對我們家的恩賜!」
  喬揚很受用吳寶寶無意識的信任和親昵,順手摟住了對方肩膀,帶著人回客廳。
  「嗯,是他配不上你,你值得更優秀的人。」
  要把潛在的對手,按死在泥潭裡,讓他爛死,喬揚又說。
  「你那麽聰明,不能讓他拉低你的智商。」
  「嗚嗚……老大,你最懂我!」吳寶寶聽的滿滿感動。
  「綿綿大帝是天才,我怎麽能和蠢蛋玩,不但拉低我的智商,更是侮辱了綿綿大帝!」
  喬揚沉默,心裡苦。
  不是他早幾個月認識小助理的嗎?為什麽現在江綿在小助理心中地位更高?
  還好江綿是老板的人。
  想到家裡的糟心事,吳寶寶像漏氣皮球,往真皮沙發一攤,繼續吐槽。
  「我爺爺好偏心!怕我和女孩子結婚生孩子,以後會搶他交給大伯的公司,直接讓我爸斷後!」
  「我媽最生氣的就是這點,問都不問我喜歡什麽同性還是異性,直接把我塞給一個又醜又蠢的男人!」
  喬揚跟著坐下,姿態放松,手臂舒展,搭在沙發後背,這樣吳寶寶就像是被他半圈在懷裡。
  絲毫不知大灰狼意圖的小白兔,依舊沉浸在自己的吐槽裡。
  「我爺爺好黑心啊!這樣一石二鳥,斷了我們家爭公司的念想,還能得到莊家支持!」
  「哼!他想錯了,沒有我,我妹妹妹還能生孩子!」
  喬揚默默聽著,時不時附和兩句。
  吳寶寶將情緒垃圾傾倒完了,心情也好了不少,情緒來的快,去的快。
  「你喜歡女孩子?」喬揚琢磨不準小助理的性向,還是忍不住問了出來。
  「啊?」吳寶寶終於停下滔滔不絕,眼神茫然看喬揚,「我不知道啊?」
  「綿綿大帝和大老板,還有劉秘書和金秘書都好甜啊!」
  「但是小莫姐和她男朋友,還有冰冰姐和他老公也好甜。」
  「我也不知道該喜歡男人,還是該喜歡女人,都很甜啊!」
  喬揚:……
  深深無力感。
  喬揚也隻敢這樣偷摸著製造一點,獨屬於他自己知道的曖昧。
  這樣的吳寶寶,他怎麽敢表白,萬一應激反應,辭職跑了,他上哪去追?
  「老大,你這裡有零食嗎?」吳寶寶摸了摸肚子,「中午我氣的隻吃了一碗飯,沒吃飽。」
  喬揚家裡還真沒有零食,他平時不吃這些,也沒空在家做飯,唯一能吃的只有泡麵,雞蛋。
  但是也不影響喬揚展示廚藝,給吳寶寶做了一碗加蛋的煮泡麵,又讓樓下餐廳送了幾個菜上來。
  晚上洗澡吳寶寶又犯難了,他一件衣服都沒帶。
  喬揚有,他不是隻提前買了拖鞋和床品,還買了內衣,但是沒有買睡衣。
  「老大?你怎麽會有適合我穿的內褲啊?」
  吳寶寶拿著一小片布料,仰頭望著喬揚發出靈魂拷問。
  「有次拿錯號了,沒注意,回來洗了才看到。」
  喬揚神色自若誆騙,還拉開自己衣帽間抽屜,「你看,都是這個牌子的。」
  解釋的合情合理,吳寶寶深信不疑,一雙圓圓小鹿眼開心的望著喬揚。
  「正好是我穿的號,老大,跟你在一塊我就好幸運啊!」
  喬揚從旁邊衣架拿了一身自己穿過洗乾淨的深色睡衣,遞給小助理,笑的寵溺。
  「我也很幸運,能找到你。」
  小助理穿著睡一晚,他就可以穿帶著小助理體香的睡衣睡覺。
  事實證明,木頭就是木頭,不把人按床上親哭,是不會明白對方的暗示。
  吳寶寶洗完澡,毫無防備爬上客臥大床,倒頭就睡,連門都只是虛掩著,沒關上。
  鼎盛新項目嶄露頭角,業務爆發式增長,中間有幾天加班到凌晨。
  喬揚的小助理,順理成章的蹭喬揚車,蹭喬揚的客臥,蹭喬揚的早餐。
  唯獨不蹭蹭喬揚,依舊像塊只會傻樂的木頭。
  春天了,動物都開始求偶了,喬揚還是憋著,一直沒有更深一步行動。
  「難喝。」
  時瑾年啪的一聲,將手裡喝了一口的咖啡放會議桌上,問道,「誰煮的咖啡?」
  坐在會議桌尾巴位置的吳寶寶,有些委屈舉起手,「是我煮的。」
  時瑾年掃了一眼,語調略微好了一丁點,「來了這麽久,煮咖啡還沒學會?一會跟喬揚去學學。」
  「好的,時總。」吳寶寶低著頭,癟癟嘴,心裡想著要跟綿綿大帝告狀。
  一直都是這麽煮的,味道也是和之前一樣的。
  大老板肯定自己味覺出錯,才會覺得難喝!
  哼!
  喬揚起身,拿起那杯咖啡,小聲建議,「時總,我給你換杯劉副總帶過來的茶葉。」
  時瑾年撩起眼皮,看了一眼喬揚,點了點頭,語氣平靜不少,說了句,「要濃一點。」
  喬揚應下,出了會議室,進了茶水間,找到劉斌給老板才送來明前新茶。
  劉斌沒別的愛好,獨愛各種茶,一有好茶就想著老板。
  喬揚很快泡了一杯回到會議室,繼續開會。
  會議結束,吳寶寶抱著筆記本,嘟著嘴,都能掛油壺了。
  進了辦公室,喬揚揉了揉小助理頭髮,塞了一支棒棒糖到吳寶寶嘴裡。
  然後解釋。
  「江綿去雲市,時總的心跟著去了,才看什麽都不順眼,他沒有針對你。」
  第302章 喬揚x吳寶寶7
  「咦惹!」吳寶寶一側腮幫子被棒棒糖撐的鼓鼓的,一臉真是夠了的眼神。
  「我剛來鼎盛上班那會,大老板還沒遇到綿綿大帝,也沒這麽暴躁啊!」
  「綿綿大帝才走第二天,大老板就開始罵人,好像看誰都不順眼,想弄死。」
  「綿綿大帝什麽時候回來啊!」吳寶寶把棒棒糖咬的嘎嘣響,長長歎了一口氣,可憐兮兮看向自己老大,「好怕綿綿大帝還沒回來,我就陣亡了。」
  「那倒不會。」
  喬揚有些好笑,靠在小助理辦公桌旁,眼眸微垂,忍不住伸手捏了捏小助理軟嘟嘟的腮幫子。
  老板以前就是看上去有些陰鬱,氣勢冷厲,也就是這半年多有江綿在,老板變得溫和不少。
  這兩天江綿不在,老板周身氣壓特別低,如小助理說的一樣,恨不能弄死所有人。
  這幾天要不是有幾個重要合作要落實,還是江綿的項目,老板肯定早就跟著江綿去雲市了。
  哪還在這邊乾活,邊看誰都不順眼。
  「大老板怎麽還兩副面孔呢?」吳寶寶腦袋直接往喬揚小腹一磕,生無可戀。
  「在綿綿大帝面前對我可和藹了,綿綿大帝一不在,找茬罵我!」吳寶寶委屈又生氣,「我要跟綿綿大帝告狀!」
  沉浸在自己委屈和氣憤裡的吳寶寶,絲毫沒有發現這個動作,有多曖昧和引人遐想。
  喬揚側靠著辦公桌,手掌撐在桌面上,吳寶寶一磕上來,他的手指猛的壓緊桌面,身體繃緊。
  呼吸也亂了節奏。
  春天衣服單薄,喬揚甚至能感覺到小助理說話間,溫柔的吐息落在布料上,傳到腹肌上。
  他不敢動,努力調整呼吸,不讓自己看出異常,而後手抵住小助理肩膀,往後推開。
  心猿意馬也不忘保護小助理,喬揚嗓音低沉,「要是時總知道你跟江綿告他黑狀,你就慘了。」
  吳寶寶一聽,圓圓小鹿眼陡然睜大,仰頭看自己老大,眼中滑過一絲驚恐。
  「哈哈,我就在你面前蛐蛐兩句。」吳寶寶給自己嚇笑了。
  他能屈能伸,更是想的開,擺了擺手,不在意了。
  「打工人,有幾個沒被老板罵過的,我很幸運了,有老大你罩著,還有綿綿大帝帶著我!」
  「大老板給我發那麽高工資,挨幾句罵算什麽!」
  吳寶寶一直很樂觀,雖然一直不被爺爺待見,但是媽媽一直很愛他和妹妹。
  愚孝的爸爸,只要不涉及爺爺那邊,還是稱職父親。
  吳寶寶給了喬揚一個大大的微笑,「老大,你去忙吧,別打擾我工作。」
  喬揚:……
  心情複雜。
  有重點項目,老板娘不在家,下班點老板依舊留下來加班。
  喬揚自然也就留下來,吳寶寶被喬揚留下來加班。
  因為喬揚想讓吳寶寶去他那裡睡,小助理穿過的睡衣,已經一點沒有他的體香。
  除此之外,他也有心培養吳寶寶,以後可以獨當一面。
  「誰好人家周五晚上還要加班啊!」吳寶寶心裡苦,看著喬揚拿過來的項目流程還有合同,想哭。
  「這些做完都沒地鐵了,老大,我今晚還是去你那住啊!」
  「沒問題。」喬揚壓住翹起的唇角,怕自己的小心事暴露,轉移話題,「正好就回去路上有夜市,去請你吃夜宵。」
  一聽有吃的,吳寶寶有動力了。
  晚上十一點,特助辦公室一片安靜,只能聽到鍵盤敲動聲,還有紙張翻頁聲。
  叮鈴鈴!
  突兀的電話鈴聲,白天聽著聲音不大,深夜裡仿若在耳邊炸開。
  吳寶寶嚇得一個激靈,差點沒從椅子上蹦起來,瞪著喬揚裡面喬揚桌上的電話,呼哧呼哧喘氣。
  雖然他年齡很小,但他也看過午夜凶鈴的好吧!
  喬揚被小助理炸毛的舉動逗笑,手指了指時瑾年辦公室的方向,對他做了一個噤聲手勢,接起內線電話。
  「時總。」
  時瑾年平靜的聲音傳來,「喬揚,幫我訂一張最快去雲市的機票。」
  喬揚微微皺眉,問道,「需不需要我,陪同一起去?」
  這麽急著去雲市,肯定是為了江綿。
  他沒有問是不是江綿出事了,一是不吉利,二是不該他過問。
  「不需要。」時瑾年默了默,「我想綿綿,去看看他。」
  喬揚放下心裡,不是江綿有事,只是老板單純的想老婆了。
  對上小助理伸長腦袋,八卦的視線,喬揚說,「好,我馬上定票。」
  放下電話,吳寶寶像隻兔子,蹦躂竄了進來,興奮的憋不住笑,「老大,大老板要去要去哪啊?」
  「去找綿綿大帝嗎?」
  喬揚知道,老板不在,小助理特開心,沒人壓榨他了。
  可惜,今晚壓榨的是他,不是老板。
  「嗯,時總去找江綿。」
  喬揚平靜的說,在電腦上幫時瑾年看航班,訂票。
  「你在這等會,我去趟時總辦公室。」
  訂好票,喬揚拍了拍小助理肩膀,十分正經的調侃一句,「工作做完了嗎?」
  「收尾了,收尾了。」吳寶寶快速回到座位繼續工作,「老大,你快點回來啊!夜深人靜的,我一個人害怕。」
  喬揚走到總裁辦公室門口,敲門進去,時瑾年還在處理工作。
  「時總,航班消息應該發到你手機上了,最近的航班凌晨兩點二十。」
  去機場還要一個小時,十二點的航班根本來不及。
  時瑾年拿出手機,查看信息,「你開車送我去機場,我就不讓老金過來了。」
  「好。」喬揚食指扶了下金絲邊眼鏡,有些不好意思,還在裝神色自然,「我捎上吳寶寶,他一個人在公司害怕。」
  時瑾年目光從手機裡,江綿和沈清辭一起吸溜米線的照片上移開,挑眉看自己特助。
  像是被老板鋒銳的眼神看穿一般,喬揚垂下眼不敢跟時瑾年對視。
  他只是想留吳寶寶在他客房睡,聞一聞小助理穿過的睡衣,用一下小助理換下的內褲,別的什麽都沒做。
  時瑾年知道喬揚在工作室雷厲風行,逮著那些不好好乾分公司副總,沒有壓力批評,指出錯誤。
  但這樣一個人,在感情表達上是內斂膽小。
  那時候他大一,無意撞見大二的喬揚,為了他奶奶的醫藥費,用盡平生勇氣,羞憤的臉通紅,孤立無援。
  那時候他和喬揚一樣,都是孤立無援。
  幫他也是幫自己,他需要培養可靠的人。
  事實證明,喬揚確實是他的得力助手。
  只是,個人感情還是這麽膽小,吳寶寶來的第一天,他就看出來了。
  喬揚對那個,看著不怎麽聰明的助理,有些心思。
  喬揚這個人,工作一絲不苟,也很挑剔,按照他的習慣,是不會錄取不在乎外形,冒冒失失的助理。
  雖然工作上做的很不錯。
  對標他的前兩任助理,哪一個不是說話做事面面俱到。
  能讓喬揚在工作上,打破底線的,只有愛情了。
  只是,他都和綿綿談了幾個月了,他的特助怎麽還在原地踏步?
  喬揚以為老板會說他的時候,卻聽到時瑾年說,「喬揚,既然喜歡,就抓緊爭取,前兩天我還看到,有人給你小助理送愛心蛋糕了。」
  哪有什麽愛心蛋糕,不過是愛情的催化劑。
  「嗯,愛心型的。」時瑾年又重複了一遍,輕扯唇角,「傻子才不爭不搶。」
  第303章 喬揚x吳寶寶(完)
  傻子才不爭不搶。
  有人送你小助理愛心蛋糕。
  時瑾年的話一遍遍回蕩喬揚腦海,像有魔力一般,揮之不去。
  送完老板去機場,回來路上,喬揚改變之前想法。
  等紅燈的間隙,偏頭看依舊興奮等著吃好吃的小助理。
  「我那有好酒,味道不錯,我們叫宵夜外賣,回去邊吃邊喝怎麽樣?」
  「可以啊!我要喝酒!」吳寶寶興奮搓手,「十二點多了,我的夜生活才開始呢!」
  「老大,我要吃紅燒小藍龍,還要烤生蠔,烤雞翅,烤粘糕!還要布丁!」
  吳寶寶越說越興奮,「明天周末,不用早起,今晚我要一醉方休!」
  「沒問題。」喬揚滿眼寵溺,「不過,喝醉了會頭疼。」
  「那喝半醉吧!」吳寶寶很聽喬揚的話。
  確切的說,不止是聽他的話,是對喬揚沒有防備的信賴。
  「好。」綠燈亮起,喬揚隱隱激動,加快速度往家駛去。
  到家已經一點多,吳寶寶一點不見外,脫了衝鋒衣外套,人往沙發一摔,開始沒正行半躺著。
  「老大,好喜歡你家沙發啊!真舒服。」
  「那你躺會,我先點外賣。」
  喬揚眸光深沉,在旁邊坐下,迅速點好點外賣,揉亂小助理頭髮,起身又去了衣帽間拿衣服。
  在自己睡衣和吳寶寶的睡衣之間,喬揚拿了吳寶寶的睡衣。
  喬揚拿著衣服出來,「先去洗澡,洗好外賣差不多就到了。」
  喬揚握住小助理白嫩嫩的手腕,將人拉了起來,「洗個澡精神一點,一會才有精神吃夜宵。」
  「謔!老大你真貼心!」吳寶寶接過睡衣和內褲,抱在懷裡,仰著圓圓小鹿眼,望著喬揚,「老大,你準備好酒啊!我很能喝的!」
  「知道了,保證讓你喝好。」喬揚無奈,又寵溺地忍不住上手捏了捏小助理臉頰,「快去洗澡。」
  「哦,好……好。」吳寶寶單手捂著被捏過的臉頰,有些迷糊去衛生間。
  怎麽回事,老大今晚有點不一樣?
  吳寶寶摸著被捏過發燙的臉頰,灰溜溜進了衛生間。
  喬揚看小助理到客臥去洗澡,酒櫃拿了兩瓶紅酒,將酒倒入醒酒器,擺了兩個高腳杯在餐桌上。
  立馬拿了衣服,在淋浴房將自己洗乾淨。
  吳寶寶洗完澡出來時,餐桌上他點名要的紅燒小藍龍,烤生蠔烤等都擺在餐桌,等著他享用。
  胡亂往後擼了兩把剛吹乾蓬松短發,吳寶寶兩眼放光坐了下來,拿起一塊生蠔,筷子一扒拉就進嘴裡。
  「老大,這個生蠔好嫩好大,好吃!」吳寶寶輕輕搖晃著肩膀,一臉享受,「有什麽能比深夜加班後,來一頓全葷宵夜更銷魂!!!」
  還真有,喬揚心裡默默補了句。
  將高腳杯倒了酒,喬揚像狩獵的獵人,悄無聲息坐在獵物旁邊,戴上一次手套,拿起龍蝦,開始剝殼。
  小藍龍蝦球更大,更好剝,喬揚很快剝了一個蝦球,喂到小助理嘴邊。
  「我幫你剝蝦,你負責吃。」
  吳寶寶已經喝完酒杯裡的紅酒,正給自己倒酒呢。
  看到蝦球召喚,偏頭張嘴用唇咬住蝦球,卷進嘴裡,然後感動的拿了一個生蠔,遞到喬揚唇邊。
  「老大你真好,我也很夠義氣,你剝蝦,我喂你吃生蠔!」
  「我還可以對你更好。」喬揚表面神色自若,心臟跳的厲害。
  吃了小助理投喂的生蠔,把手裡剝的蝦球,又喂給小助理。
  吳寶寶張嘴一口咬住蝦球,也咬住喬揚帶一次性手套的手指。
  「寶寶。」喬揚動作僵住,輕輕吸了一口氣,眸光愈發深沉。
  喉結滾動兩下,啞聲提醒,「寶寶,你咬到我手指了。」
  大概喝酒喝的有點急,吳寶寶臉頰染了粉色,聽了喬揚的話,不但不松開,還用舌尖卷了一下手指外面沾的湯汁。
  「這個湯汁很好吃。」
  吳寶寶咽下嘴裡蝦球,還有些意猶未盡,圓圓的小鹿眼盯著喬揚手指催促,「老大,你快點剝,你也試試,很好吃呀!」
  「老大,這個酒很好喝,一點不澀,你嘗嘗。」
  喬揚手上的蝦還沒剝完,吳寶寶站起身,端起高腳杯,手扶著喬揚後頸,喂喬揚喝酒。
  活像夜總會裡灌酒的客人。
  這樣的姿勢,喬揚很近距離的挨著小助理胸前,隔著酒香也能聞到剛洗完澡,身上帶著濕漉漉的沐浴露香氣。
  裡面有小助理的體香。
  喬揚閉了閉眼,深呼吸,穩住遐想心思,加快剝蝦速度,還不忘提醒小助理,「你先喝,我剝完蝦再喝。」
  「那我負責喂你吃東西!」吳寶寶坐下,又接一個蝦球,眯著眼睛,嚼嚼咽下,端起酒杯又是豪邁一飲而盡。
  喝完酒,吳寶寶癱靠在椅子裡,張嘴又接了一個蝦球,很是享受。
  「喝慢點,這樣喝,很容易醉。」
  喝醉了一會還怎麽……
  「我酒量好!啤酒能喝三罐呢!」吳寶寶坐了起來,繼續給自己倒酒,「老大,我好開心!」
  「我跟你講,我那個狗屁爺爺,還想荼毒我妹妹,給她相親一個黃毛,我妹妹才讀大一!」
  「我爸那個大孝子,終於爆怒了,跟爺爺大吵一架,哈哈哈!」
  吳寶寶張著粉潤的唇,一口咬住喬揚遞過來的蝦球和手指,使勁吮了一下。
  「我爸不鳴則已,一鳴驚人!」吳寶寶又悶了一口紅酒,「跟爺爺鬧翻後,就申請調到京市工作,還找人把我媽也調到京市海關。」
  「他們要在京市安家了。」
  「老大。」吳寶寶醉眼迷離,圓圓的小鹿眼泛著濕意,「以後我要跟爸媽住,就不能隨便來你這裡,我喜歡你的家啊!」
  喬揚又喂了一個蝦球,目光深沉看向小助理,像是下定決心表明心意,「如果換個身份,就可以一直來住。」
  吳寶寶嘴裡包著蝦球,腦子裡暈暈的,沒想明白喬揚的話,含糊不清問,「什麽身份啊?我不是你的助理嗎?」
  喬揚取下一次性手套,拿濕巾不急不慢將手指仔細擦乾淨,也在等吳寶寶吃完嘴裡的食物。
  等不到回復,迷迷瞪瞪的吳寶寶又端起紅酒,悶了一口,想要清醒一下。
  放下酒杯,好像更不清醒了,因為他的臉好像被人捧住,唇也被人咬住。
  不止被咬住,還舌頭進來,舔他的舌頭和上顎。
  麻麻酥酥。
  有紅酒的醇香。
  還有老大的味道?
  這一吻不長不短,喬揚捧著小助理肉乎乎臉頰,眸光流連在小助理,迷離又濕潤的小鹿眼,還有沾著水光的唇瓣。
  小助理的眼睛,很漂亮,靈動,乾淨。
  當初看見小助理的第一眼,最先看到的是這雙漂亮的眼睛,
  壓下眼底翻湧的欲望,低頭親了下小助理眼角,喬揚啞聲詢問,「寶寶,你喜歡我嗎?」
  「怎麽辦,第一次見面,就喜歡寶寶了。」喬揚喃喃,「太喜歡寶寶了。」
  「啊……是老大的味道。」吳寶寶眨巴一下眼睛,又咂吧兩下唇,像是在回味。
  吳寶寶眼神迷離,近距離望著喬揚,伸手拿掉了他的金絲邊眼鏡。
  「老大,接吻好舒服哎,難怪綿綿大帝說他喜歡和大老板親親呢!」
  喬揚哭笑不得,懲罰性低頭輕咬了一下走神的小助理,又問道,「寶寶,你喜歡我嗎?」
  吳寶寶想追著唇過去繼續親,臉被捧住動不了,有些不滿意,雙手抓著喬揚胸前衣領,委屈瞪著他。
  「還說喜歡我,都不給親。」
  胸被抓住,喬揚呼吸一滯,壓抑住躁動,還是要聽小助理一句肯定的答案。
  「寶寶,你喜歡我嗎?」
  想親親不到,想動動不了,小醉鬼吳寶寶急了。
  兩個爪子胡亂鬧的更厲害,「喜歡!喜歡!只要給我親,我就喜歡!」
  「色寶寶,這可是你說的。」喬揚說完,掐住小助理的胳膊,將人從椅子上抱起,考拉抱一樣,圈在懷裡,大步往臥室走去。
  最後,吳寶寶是被渴醒的。
  他的酒量還行的,只是半夜喝酒,口渴了又喝的急,才醉了,但是醉的不深。
  後來發生的事情,他大概都記得。
  老大問喜不喜歡他,其實他不知道算不算喜歡。
  如果要選一個人談戀愛,他唯一想選擇的只有喬揚。
  喜歡他的高大帥氣,喜歡他職場和生活的處處照顧,喜歡和他接吻,喜歡他和做羞羞的事。
  這樣算喜歡吧!
  都把人睡了,總得對人負責吧!
  他可不是渣男,他也像綿綿大帝和大老板一樣,也很專一的。
  吳寶寶看喬揚沒醒,咬咬牙,挪動腰,想去客廳找水喝。
  昨晚很爽,現在酸爽。
  才挪了兩下,喬揚就醒了,他有些忐忑看懷裡的小助理,「寶寶,你要走嗎?我們……」
  「走哪?」吳寶寶打斷他,被子裡伸手在喬揚胸肌上掐了一把,「男朋友,我要喝水!」
  被掐住敏感地方,喬揚瞬間身體繃緊,眼底欲望與喜悅交織。
  昨晚還擔心小助理不同意,他已經想好了,要是他不同意,就纏著他,總有一天會同意的。
  心願得償,喬揚心裡被巨大驚喜包裹,然後直接裹著被子,抱起吳寶寶,往客廳走。
  「哎!你,你幹嘛!」吳寶寶在被子裡摟住喬揚脖子,生怕順著被子滑下去。
  「喝水。」喬揚咬了一下男朋友耳垂,呼吸短促,「然後回來繼續睡覺。」
  喬揚和吳寶寶故事到此結束。
  第304章 後續:出去玩
  江綿要帶卷卷一起去雲市,沈靖川申請了航線,帶著江綿和沈清辭,還有卷卷飛雲市。
  「綿綿緊張嗎?」沈靖川看著弟弟和他的狗都一臉嚴肅。
  「有……有點。」江綿一手摟著卷卷狗頭,一手緊緊抓住座椅。
  「跟之前少爺帶我坐的直升飛機,不一樣。」
  沈靖川握住弟弟緊張到掌心冒汗的手,溫聲安慰,「不要害怕,很安全,機長是開戰鬥機出身的。」
  沈清辭坐在對面靠窗位置,一拍大腿恍然大悟,「難怪起飛那麽猛。」
  「綿綿,有大哥在,絕對安全,你要是害怕,讓大哥抱著你,把卷卷給我照顧。」
  「不用,我要保護卷卷!」少年語氣堅定,抱緊趴在膝蓋上的卷卷,另一隻手緊緊抓著沈靖川的手。
  江綿唯二兩次在天上飛,都是乘坐時瑾年的直升機。
  這一次,真的緊張啊!
  沈靖川握著弟弟的手,一下下撫摸,有意轉移弟弟注意力,「綿綿,有沒有可能,卷卷不緊張,它只是很好奇。」
  三個人目光都齊刷刷看向卷卷。
  江綿懷裡的卷卷,努力伸長脖子,一邊任由小主人摟著,一邊努力往窗外看。
  「卷卷。」江綿忽然沒有那麽緊張了,後退一點,沒摟的那麽緊,「你是不是想看窗外?」
  「嗷嗚……嗷嗚……」
  卷卷狂甩尾巴,狗嘴都要貼到窗戶了。
  卷卷都不害怕,他也不害怕!
  江綿給自己暗示完,松開大哥的手,哼哧抱起卷卷,放在腿上。
  「在我腿上看。」江綿的腦袋貼著卷卷腦袋,一人一狗一起看外面。
  「嗷嗚……嗷嗚……」
  飛機穿過雲層,進入平流層,平時仰望的白色雲朵,此刻都在腳下。
  「哇……卷卷,你看那朵雲,好像棉花糖呀!」
  「卷卷,那朵雲,像個寶寶!」
  少年興奮的揉揉狗頭,卷卷甩著尾巴,「嗷嗚嗷嗚」的跟小主人對話。


  平穩飛行後,沈清辭急吼吼解開安全帶,蹲在沈靖川座椅旁,可憐兮兮,「大哥,我想和綿綿,還有卷卷一起看雲。」
  沈靖川:……
  綿綿不害怕,他不需要一直守在旁邊。
  於是沈靖川解開安全帶,起身和弟弟換了座位。
  兩個弟弟你一句我一句,點評路過的雲朵,卷卷「嗷嗚」附和。
  沈靖川坐在另一邊,手支著下巴,饒有興趣看兩個弟弟。
  三個小時後,飛機降落雲市機場。
  江綿隻感覺輕微的蕩了一下,飛機已經接觸地面。
  陸林和沈彥楷帶著司機,等在外面。
  雲市比京市暖和好幾度,穿一件單衣剛剛好。
  「媽媽!」江綿看到等在車旁的陸林,上去給了一個大大的擁抱。
  老父親沈彥楷看的羨慕不已,小兒子沒抱他。
  「爸,來抱一下吧!」沈清辭猝不及防熊抱了一把父親,不怕死的說,「看你可憐。」
  老父親還沒來及發怒,兒子就像猴子一樣竄進車裡。
  沈靖川牽著狗,不急不慢跟了上來。
  沈彥楷的那點裝的怒氣,剛發一半,就被江綿抱住,「爸爸,我想你了。」
  短短幾個字,老父親差點要老淚縱橫。
  只有幾天的假期,一家人也是十分珍惜。
  從機場直接開車回市區,陸林帶著大家去了當地特色餐館。
  進了包間,沈清辭搶先拉著江綿坐在一起,卷卷坐地上。
  江綿不吃辣,陸林點的菜都是不辣的,汽鍋雞,菌菇湯,鮮花烤餅,包漿豆腐。
  又給一人來了一份過橋米線。
  「綿綿,燙,三哥幫你下肉片。」沈清辭搶到照顧弟弟機會,把過橋米線的搭配菜一一下到滾燙的石鍋裡。
  江綿對著石鍋嗅了嗅鼻子,濃鬱的香味覆蓋鼻腔。
  「聞著好好吃啊!」
  「你肯定喜歡,因為我也喜歡!」沈清辭咧著嘴,攪動米線,給江綿連湯帶米線,盛了一小碗。
  怕弟弟燙到,沈清辭乾脆一手拿著筷子,一手拿著竹製湯杓,挑了一筷子米線吹的不燙了,親自喂弟弟。
  「三哥,好好吃呀!特別鮮美!」
  「還有更鮮的呢!」沈清辭又夾了一筷子米線放進湯杓,「一會你喝那個菌菇湯,鮮掉眉毛!」
  擔心弟弟聽不懂,又補充一句,「就是特別特別鮮的意思。」
  陸林和沈彥楷相互對視,笑而不語。
  疼弟弟,疼到沒邊了。
  沈靖川還沒吃,拿著手機,負責拍照,發給時瑾年看。
  來之前,時瑾年可是特別要求,一定要時拍江綿的照片給他看。
  沈靖川拍了幾張過去,不是沈清辭喂江綿吃麵線的照片,就是沈清辭給江綿夾菜盛湯的。
  不一會兒,對面回了消息。
  【時瑾年:能不能讓沈老三,別那麽粘著綿綿】
  沈靖川冷酷回復。
  【沈靖川:好像不能】
  【沈靖川:畢竟老三最喜歡綿綿】
  時瑾年送上一個炸彈表情包。
  吃了午飯,一家人悠閑的逛了古鎮。
  富有地域特色的集市,五顏六色在京市少見的花朵綠植。
  一切對於江綿來說都是無比新奇。
  沈清辭只要看到不辣的小吃,都會買一份和弟弟分著吃。
  為什麽不買兩份呢,好吃的太多了,胃只有那麽大,當然要每個都要讓弟弟嘗一嘗。
  負責拍照的大哥,把弟弟們分吃美道小吃的鏡頭收進手機,發給時瑾年。
  於是,一下午時瑾年收到沈靖川發很多張照片。
  每一張都有沈清辭。
  【時瑾年:大哥,你就不能發一點綿綿單獨的照片嗎?並不想看老三。】
  【沈靖川:你知道老三的,我分不開。】
  晚上回到家,江綿的肚子還是飽飽的,全家人一致同意,江綿晚上不用吃晚飯。
  少年笑的眉眼彎起,十分認同,「肚子摸著鼓鼓的,不能再吃了,我還沒感覺餓,吃多了會吐。」
  江綿現在已經知道吃多少,不把自己撐壞。
  「綿綿,媽媽帶你去你的房間看看。」陸林笑意盈盈,拉起小兒子的手,往樓上走。
  沈清辭:?
  他以前來住過幾次,雲市的家裡沒有京市別墅那麽大,只有五間臥室。
  父母一間,他們兄弟三個各三間,還有一間從來不開的臥室。
  難道是那一間?
  「媽,綿綿,等等我。」沈清辭連忙跟了上去。
  沈靖川手朝著口袋,不急不慢也跟了上去。
  四間臥室,分別在走道兩邊,另一頭是陸林和沈彥楷臥室。
  江綿的房間在最裡面,就是沈清辭每次來都鎖著的那間。
  推開門,房間沒開燈,只有一層光線極淺的,藍白光暈,是天花板的星空設計散發的光。
  「好漂亮,好廣闊。」江綿仰頭新奇的盯著屋頂。
  陸林把臥室燈打開,亮黃色燈光點亮房間,淺藍色調牆壁上,有一顆可愛立體月亮,月亮周圍,有幾個白色立體星星。
  地上花朵形狀的地毯也是極淺的藍色,整個房間溫暖夢幻。
  比其他三間臥室裝修都要高端,用心。
  但能看的出來,不是新裝修的。
  沈清辭忽然明白為什麽每次來,這間臥室都是鎖著。
  這裡之前就是弟弟的房間,是媽媽用來寄托思念的地方。
  少年抱著母親胳膊,喜歡都寫在臉上,「媽媽,好漂亮!晚上睡在這裡肯定會做美夢!」
  陸林眼底濕潤,目光溫柔看著小兒子。
  每次心裡難受時,她都會躲在這間臥室,幻想著有一天小兒子能在這裡住。
  穿她買的衣服,睡她親自鋪的床。
  陸林拉著小兒子,走進衣帽間,「綿綿,來看看媽媽給你買的衣服。」
  衣帽間很大,左邊有一整面牆,分了格子,一半的格子放了衣服。
  沈靖川跟著進來,視線一一掃過那些格子,隻感覺喉嚨發緊,放在兜裡的手指不自覺攥緊。
  十八個格子,衣服從一歲到十八歲都有。
  每一年,母親都會給弟弟買新衣服。
  這十八年,拒絕了父母好幾次邀請。
  兩個弟弟假期都來過幾次,他一次都沒有來。
  如果沒有和父親的較勁,早一點到這裡,是不是就能早一點發現父母承受的悲慟。
  也可以早一點找到綿綿。
  第305章 後續:想起來了
  靠近手邊的格子,放著一個原木色的盒子。
  盒子邊緣棱角被撫平,一看就是經常被撫摸,才出現的圓潤光滑。
  陸林覺察到小兒子的目光,主動打開木盒子,聲音溫柔介紹,「綿綿,這是你剛出生時,媽媽給你準備的小衣服。」
  江綿好奇的伸手撫摸衣服,盒子裡是米白,淺藍三套小嬰兒穿的小衣服,
  過了十八年,衣服依舊手感柔軟細膩。
  江綿眼底忍不住湧上濕意,沒有和媽媽相認的這些年,媽媽從來沒有忘記他。
  在他不知道歲月裡,一直有媽媽愛著他。
  「媽媽。」少年鼻尖酸澀,聲音帶著哭腔,又有些撒嬌意味。
  想說什麽,又不知道從哪裡說起,就是滿滿的幸福與感動,快要撐爆炸了。
  少年又喊了一聲「媽媽」,抱住了陸林的腰,接著叫「媽媽」。
  沈彥楷眼底濕潤,默默走了出去,不想讓孩子們看到他脆弱的一面。
  這些年在雲市,老婆對小兒子的思念,就靠著這間屋子和這些衣服度過。
  現在苦盡甘來。
  陸林淚眼朦朧,欣慰滿足的抱著小兒子,仰著臉,不讓眼淚掉下來。
  「哇……媽,你和綿綿受了很多苦,之前我都不知道。」沈清辭上前哭著抱住母親和弟弟。
  「以後,我要對你們更好,我們一家人永遠不分離。」
  沈靖川別過臉,飛快擦去眼淚,拿出手機,將衣帽間一整面牆和抱在一起的母子三人收進鏡頭。
  「媽媽很高興,你們都別哭。」陸林眼裡含淚,看了看大兒子。
  沈靖川收回手機,走了過來,薅住沈清辭後衣領,將人剝下來。
  接著,給弟弟布置任務,「老三,這一面格子裡,綿綿一到十八歲,所有的衣服,今晚你負責打包收拾好。」
  「空運回去後,你再負責仔細擺放好。」
  要是平時收拾做家務,他是不會乾的,但是收拾綿綿的東西,怎麽能少了他。
  沈清辭也會上趕子,借著大哥的襯衫袖子擦了把眼淚,又借機提要求。
  「大哥,我收拾,但是,今晚我要在綿綿的房間,和他一起睡!」
  沈靖川垂眸看著袖子上兩坨濕印子,有些好笑,然看江綿,「綿綿要是沒意見,瑾年也沒意見,我沒意見。」
  「我沒意見!」
  江綿眼淚還沒乾呢,笑著舉起雙手讚成,「我要和三哥一起收拾!」
  要把媽媽滿滿的愛,帶回去珍藏!
  還在辦公室幽怨加班的時瑾年,被兩兄弟自動忽略。
  晚上臨睡前,沈靖川趁機拍了一張江綿躺在床上,沈清辭盤腿坐在被子上,兩人在調屋頂的星空燈。
  卷卷四仰八叉躺在江綿另一邊,等著一起看星空。
  照片溫馨,時某人收到的時候,飛快回了消息。
  【時瑾年:讓他們分開蓋被子!】
  【沈靖川:……】
  本來兩床被子,這家夥被醋淹了眼睛嗎?
  【沈靖川:別給綿綿打電話,今天他太累了。】
  遠在京市,依舊坐在辦公室的時瑾年,捧著手機,看照片解思念。
  手機震動,屏幕上方提示江綿發的微信。
  時瑾年心跳瞬間加速,忙不迭點了進去,是江綿發的語音消息。
  指尖點了一下語音,少年軟乎乎帶著困意的聲音傳來,「少爺,今天我玩的好開心呀,這邊的大橋米線特別好吃,回去給你帶。想你。」
  時瑾年飛快回了一條「我也很想你。」
  然後靠坐在辦公椅上,反覆聽那條江綿發的語音。
  綿綿想他了。
  江綿就是發消息的那兩分鍾想了時瑾年,發完消息,手機一扔,躺床上,看星空不到五分鍾,安然入睡。
  沈清辭如願以償,帶著弟弟睡了一整晚,第二天早上恨不能幫弟弟洗臉刷牙。
  「三哥,我又不是小孩。」自認為獨立的江綿,拒絕哥哥的好意,邊擠牙膏邊提議。
  「三哥,一會我們再去吃那個米線吧!」
  「必須吃!」沈清辭給弟弟刷牙杯接滿水,「吃完飯,我們一起去采菌子,晚上回來做菌菇湯。」
  「好啊好啊!讓卷卷采菌子!」
  這一天,江綿跟著父母和哥哥,在山裡帶著狗忙,邊玩邊找菌子,玩了大半天。
  時瑾年在公司,看著沈靖川發的第一手實時照片,越看心裡越癢。
  客戶還沒約談,事情還沒忙完,時瑾年雖然在工作,但是脾氣可差了。
  頂層氛圍壓抑,不止吳寶寶,幾乎所有員工都盼著江綿早點回來。
  在外面遊玩了一整天,大家興致都很高,晚上吃了自己采的菌子,喝了點酒。
  喝的不多,江綿酒量太差,喝了小半杯就醉醺醺的,抱著卷卷叫少爺。
  還摟著卷卷不撒手,沈清辭費了好大力氣,才給弟弟把手腳都擦了一遍。
  沈清辭想要給弟弟洗澡,沈靖川不同意,「要是瑾年知道你給綿綿洗澡,你懂的。」
  沈靖川給了弟弟一個警告的眼神,沈清辭立刻打消念頭。
  綿綿是親弟弟,雖然他是直男不在意,但是想到年哥的吃醋的樣子。
  不好惹,以後他還要跟著綿綿,住抱山園呢!
  晚上十一點,沈靖川發了江綿喝醉抱著狗叫少爺的視頻。
  時瑾年終於忍不住,讓喬揚定最近的航班機票。
  江綿睡得不好,做了一整夜的夢,夢裡最後一幕,大哥將他鎖進量子跳躍儀,他哭著想讓大哥放他出去。
  白光包裹,他看到了夢裡他死後,時瑾年的悲慘結局,也看到了時瑾年為了找他任由江楓造謠,看到了三哥為了他和時瑾年鬧翻。
  「大哥。」江綿猛地睜開眼,呼吸短促,映入眼簾的是星宮屋頂。
  左邊是還在熟睡的三哥,右邊是一起醒了的卷卷,嘴筒子搭在被子上,抬眼看著他。
  江綿稍稍放下心,緩了幾口氣,又閉上眼睛,手搭在卷卷腦袋上。
  半分鍾後,江綿再次睜開眼睛,掀開被子,衝下床,跑向門口,拉開門,衝了出去。
  不是夢,是真的發生過。
  司令哥哥。
  江綿衝門口的一瞬,對面臥室,沈靖川一身修身運動裝,開門準備出去晨練。
  看到弟弟眼裡蓄滿眼淚,光著腳就跑了出來,心裡頓時慌了。
  「綿綿,發生什麽事了?」
  沈靖川第一時間蹲下身,將自己的拖鞋,套在弟弟腳上。
  江綿低頭看著為自己穿鞋的大哥,眼淚抑製不住往下掉。
  穿好鞋,沈靖川起身,雙手握著弟弟顫抖的肩膀,擔憂的問,「是不是做噩夢了?有大哥在,不要害怕。」
  卷卷跟了過來,小幅度搖著尾巴,小聲哼唧。
  「司令哥哥。」少年唇角下陷,嗓音委屈,眼淚大顆大顆掉下來,「我想起來了。」
  第306章 後續:喜歡現在的生活
  沈靖川僵住,眼裡閃過一瞬的不可置信。
  「綿綿,大哥?你們起那麽早?」沈清辭揉著眼睛,還沒清醒,腳在床邊,尋找拖鞋。
  沈靖川沒空搭理趿拉著拖鞋,走過來的沈清辭。
  攬住弟弟肩膀,將人帶進自己臥室,利索關上房門,反鎖。
  沈清辭和狗站在走廊,揉了揉眼睛,確定自己睡醒了,沒看錯。
  大哥赤著腳,把綿綿帶到自己臥室了?
  沈清辭抬手想敲門,又猶豫了。
  他都帶綿綿睡兩晚上,大哥帶著睡一會,要是再去打擾,萬一大哥生氣呢?!
  沈清辭伸了個懶腰,低頭看甩著尾巴的卷卷,轉身帶卷卷去尿尿。
  江綿被沈靖川扶著進屋,坐在沙發上。
  他抿了抿唇,心裡難過極了,心疼大哥。
  「大哥,你怎麽回來的?」
  沈靖川抽了紙巾,默默幫弟弟擦眼淚,他知道以江綿大腦的發達程度,想起來是遲早的事。
  所以剛才也只是一瞬間驚訝,很快又平靜下來。
  「綿綿,不哭了,我們成功了。」沈靖川溫聲安慰。
  江綿依舊執著,「大哥,是不是很疼?」
  沈靖川歎了口氣,擦去弟弟臉上淚珠,很誠實的說,「我有槍,其實沒感覺到疼。」
  「嗚嗚……大哥。」少年哭的更厲害,撲進沈靖川懷裡,抽泣起來。
  沈靖川輕輕拍著弟弟後脊背,「綿綿,大哥現在好好的在你面前。」
  「我們的家人都活著,時瑾年也好好活著,我們所有人都很好,應該開心。」
  「那時候,我不知道瑾年為了你連命都不要了。」沈靖川輕聲說,「他很喜歡,即使你死了,他也沒放棄尋找你。」
  「他一直很愛你。」
  「大哥……我知道。」江綿哭著從沈靖川懷裡出來,鼻子哭的紅紅的,「在量子跳躍儀裡,時間回溯時,我都看到了。」
  「少爺好可憐,三哥好可憐,顧哥也好可憐,還有爸爸媽媽和二哥都被江楓害死了。」
  其實他並不想弟弟想起之前的事,現在這樣無憂無慮的狀態,很適合弟弟。
  沈靖川微微歎息,又很心疼,耐心等待弟弟情緒穩定。
  江綿漸漸不哭了,他才把人拉出懷抱,溫聲安慰。
  「綿綿,時間回溯這件事,就把它當這是一個夢吧,夢醒了,我們都很好。」
  少年茶色的眸子噙著淚,聽了沈靖川的話,乖乖點頭,「剛醒的時候我以為是夢,沒想到不是夢。」
  「一會我要去抱抱三哥,他和大哥一樣,很好很好。」
  還不知道自己就是親弟弟的時候,對他那麽好。
  「綿綿,這件事不要告訴任何人。」沈靖川神色微微有些嚴肅,「如果別人知道了,傳出去,大哥和你,可能會被壞人逼著去做研究。」
  時間回溯,聽著就天方夜譚的事,這一世,他不準備再研究,也不能讓別有用心的人利用。
  綿綿經常什麽都往外說,不特意交代,不經意就說了出去,就沒那麽自由了。
  守好秘密,大家才會安全。
  江綿一聽,立刻不哭了,被嚇得頭點的像小雞啄米,「大哥,我不說,我就是做了一個噩夢!我也不會告訴三哥!」
  沈靖川欣慰摸了摸弟弟後腦杓,幫他輕輕擦去眼淚,「不過,瑾年也知道,只有你們兩個人的時候,可以說。」
  「少爺。」少年茶色眸子眨了一下,先是詫異,隨後又垂下眼皮,小聲咕噥,「大哥,我現在好想少爺啊!我們什麽時候回去啊?」
  沈靖川掃了一眼手腕上的運動手表,無奈揉了揉弟弟發頂,溫聲說,「算算時間,你男朋友趕了一夜的飛機,應該快到了。」
  少年驀地抬頭,眼睛綻露驚喜,唇角止不住上揚,「少爺一會來找我嗎?」
  沈靖川肯定的點點頭,拉著弟弟起身,「現在去你的房間,穿好拖鞋,把大哥的鞋換回來。」
  「啊……」江綿這才看到,他穿著大哥的超大號拖鞋,大哥隻穿了襪子。
  「那快一點。」少年唇角上揚,急切的拉著沈靖川去開門。
  「我要洗洗臉,還要刷牙,然後去門外等少爺!」
  沈靖川穿上自己的拖鞋,靠在衛生間門口,看著弟弟洗臉刷牙。
  刷完牙,對著鏡子用手掌把頭髮壓平,又急著越過沈靖川。
  「我還沒換衣服呢!」少年踩著拖鞋,要往衣帽間走,腳步猛然停住。
  「少……少爺。」
  少年臉上笑容綻放,也顧不得換什麽衣服了,張開雙臂撲向男朋友。
  時瑾年剛跨進臥室門,看到奔過來的江綿,疾步上前,張開懷抱,接住了男朋友。
  兩人緊緊擁抱彼此,只不過分開兩天,仿佛隔了許久。
  這輩子,他是離不開綿綿的,時瑾年想。
  少年揚起臉,笑的眉眼彎彎,「少爺,大哥說你快來了,我正要換衣服下去等你呢!」
  時瑾年垂眸,在男朋友唇上啄了一下,「我等不及,跟爸媽打了聲招呼,就上來找你。」
  沈靖川手抄著口袋,慢悠悠經過二人,對時瑾年說了句,「綿綿記起來了。」
  然後腳步沒停,出了臥室。
  沈靖川看見帶著狗上來的沈清辭,手臂一伸,勾著弟弟肩膀,又把人帶了下去。
  「別去打擾他們,大哥帶你去鍛煉。」
  沈清辭:……
  真不需要啊!
  想和綿綿玩!
  「綿綿,你都記起來了?」時瑾年抱著著人,神色有些緊張。
  「嗯,記起來了!」江綿手臂勾著男人脖頸,仰著小臉,「少爺,謝謝你之前那麽愛我。」
  「這一次,我們會好好的!我們還要結婚呢!」
  「你都知道了?」時瑾年聲音隱隱顫抖,眼裡滿是心疼,「我死了,還有我們葬在一起,知道了嗎?」
  少年點頭,纖細修長的手指,撫摸時瑾年的側臉,「在量子跳躍儀時間回溯時,那段時間你們發生的一切,我都看到了。」
  「綿綿。」時瑾年深吸一口氣,疼惜的抱緊懷裡的人。
  他不希望江綿記起以前的發生的事,時間回溯前的他們,太苦了。
  隻想江綿開心,幸福。
  「綿綿,過去的事情,不要想了,把他當成一個夢,夢醒了,就忘記好不好?」
  時瑾年的手撫摸著少年細滑的後頸,一隻手圈著少年,柔韌的細腰,在耳邊溫聲細語。
  「我們現在很幸福,以前的事,不要想,好不好?多想想現在和未來。」
  少年親昵蹭了蹭時瑾年側頸,「大哥也這麽說,讓我當做了一個夢,不要跟別人說。」
  時瑾年一想便知道沈靖川的意思,時間回溯,要是傳了出去,大哥和綿綿,恐怕就會惹上麻煩。
  「大哥說的很對。」時瑾年抱起男朋友,坐在淺藍真皮單人沙發上,將人圈在懷裡,一頓深吻。
  一吻結束,江綿被親的軟軟喘氣,臉貼在時瑾年胸貼。
  「綿綿,還想繼續之前的時間回溯研究嗎?」時瑾年把玩著少年滑嫩的手指,「如果你想,我會盡全力支持你。」
  綿綿的天賦,不該被他的私心阻礙,現在他恢復了記憶,如果想繼續做研究,他會支持他。
  「不要,我也沒有特別喜歡。」少年聲音軟軟的,滿是依賴,「我喜歡現在的生活,而且我們還要研究,很多超級智能的機器人服務人類呢!」
  「在人工智能領域,我也可以發光!」
  「我的綿綿最厲害了。」時瑾年啞聲誇讚,心中悄然湧起自豪。
  「那我們親親吧!」少年好看的眉眼彎起,揚起臉,主動親了上來。
  時瑾年胸腔大幅度起伏,情難自已抱緊懷裡溫軟身軀。
  綿綿最愛的是他,即使記起來了,也還是選擇他。
  「綿綿。」時瑾年低頭,熱烈回應男朋友的主動獻吻。
  「一起去洗澡,我昨晚直接從辦公室過來,還沒洗澡。」時瑾年輕吮著少年柔軟的耳垂,輕舔耳後跟。
  耳後跟他最敏感的地方,江綿被親的一抖,雙手抱緊男朋友,聲音都帶著顫音,「昨晚我喝醉了,好像也沒洗澡。」
  「那就一起。」時瑾年豎著抱起人,大步往衛生間走去。
  「還沒拿衣服呢!」
  「不用穿衣服,要洗好久。」
  進到衛生間,時瑾年反鎖上門,開始解黑色襯衫扣子,眼睛緊緊盯著面前光明正大偷看他的少年。
  而江綿——他的男朋友,也直勾勾的盯著他,還輕舔嘴唇咽口水,手指已經摸上他的腹肌。
  好吧,他的綿綿一直都是這麽直白表達需求,不會害羞。
  時瑾年被勾的扣子解了一半,等不及,猛的將剩下的扣子扯開。
  接著雙手勾住江綿睡衣領口,往兩邊一拉,紐扣蹦到地磚上,發出劈裡啪啦的響聲。
  無瑕顧及地上崩掉的紐扣,時瑾年眼底欲望翻騰,低頭吻住溫軟的唇瓣。
  一個澡洗了兩個小時,沈清辭進來送時瑾年的換洗衣服。
  門掩著沒關上,沈清辭敲了敲門,無人應答,以為兩個人在裡面小書房,便毫無防備推門進去。
  一進去,便聽到禁閉衛生間門裡傳來少兒不宜的聲音。
  完了,年哥不會揍他吧!
  只要跑得快,年哥就不知道!
  沈清辭眼睛根本不敢亂看,瞄都不敢瞄一眼,把衣服往床上一扔,手忙腳亂,手腳並用往外跑。
  第307章 後續:味蕾寸草不生
  沈靖川假期很短,時瑾年也只有周末時間。
  周六下午大家打包好的東西,登上回京市的專機。
  江綿帶了很多包過橋米線回來,抱山園,沈家都存了半個月量的過橋米線。
  好吃的東西,江綿自然少不了江綿的好朋友。
  吳寶寶分到了十份過橋米線,所有員工都分到了兩盒鮮花餅。
  一大早,頂層員工看到江綿跟時瑾年一起出現在公司,都松了一口氣。
  江綿就是老板的滅火器。
  茶水間,小吳繪聲繪色描述,他是怎麽突然就有了男朋友這件事。
  聽的江綿不停的,「啊」「真的嗎?」
  最後江綿發出疑問,「為什麽,我喝醉時,什麽都沒發生?」
  第一次跟著老公去參加拍賣會,他喝了果酒,喝醉了,少爺也沒有捧著他的臉使勁親,再飄啊飄。
  這個問題好像把吳寶寶難住了,深思熟慮一番,吳寶寶得出結論,「可能是大老板那時候吻技太差,沒信心!」
  江綿恍然大悟,以前少爺是吻技不好來著。
  不過現在,少爺可會親了。
  「士別……三日當刮目相看。」江綿邊說著邊一股腦將咖啡豆,茶葉,牛奶和方糖都找了出來。
  「少爺現在接吻可厲害了,他一親我就站不穩了。」
  「我也是!」吳寶寶一臉興奮,「我老大早上還在辦公室偷親我呢!」
  兩個人鬼鬼祟祟說了一會,吳寶寶突然打住,不確定的問,「綿綿大帝,你是在煮咖啡嗎?」
  江綿將咖啡豆,紅茶,方糖,還有幾包什麽,吳寶寶沒注意看,都一股腦倒進咖啡壺裡煮。
  煮開的黑乎乎壺裡,飄出一股奇特的味道,咖啡香味好像混合著酸味?
  吳寶寶聞不出來是什麽,直覺就不好喝。
  「對呀!我要給少爺煮咖啡。」江綿小心翼翼,將咖啡壺取下來,嗅了一下,皺了皺鼻子。
  咖啡這麽難聞,這麽苦,為什麽那麽多人喜歡喝呢?
  反正他不愛喝。
  「給大老板煮的咖啡啊!」吳寶寶圓圓的小鹿眼轉了兩圈,默默咽下後面的話。
  「對呀!」
  江綿過濾好的咖啡,先給吳寶寶倒了一杯,遞給他,「試試好不好,我好像煮多了,再給喬特助一杯吧!」
  江綿又去拿杯子,將剩下的倒給喬揚。
  吳寶寶握著白色咖啡杯杯把,顫巍巍端起,又聞了一下。
  真的味道很奇怪啊!
  綿綿大帝煮的咖啡,不能錯失品嘗機會。
  就嘗一下。
  救命!
  吳寶寶捂著嘴,臉皺巴成一團。
  為什麽要嘗?
  苦,酸,甜,怎麽還辣?
  吳寶寶閉眼艱難咽下抿了一點的咖啡,一睜眼江綿已經端著一杯咖啡出了茶水間。
  一個邪惡念頭在心裡升起,吳寶寶閉緊嘴巴。
  上周五,大老板還說他煮的咖啡難喝,那就讓大老板試試,綿綿大帝煮的咖啡。
  江綿推門進了辦公室,門沒關,吳寶寶狗狗祟祟沿著牆邊,摸到辦公室門口,貼著耳朵偷聽。
  吳寶寶有些心虛,又實在好奇心重,壯著膽子對秦亮做了一個噤聲手勢和拜托的手勢。
  守在門外的秦亮,裝作沒看到,轉過臉。
  老板有交代,吳寶寶是自己人,跟著沈小少爺,可以自由活動。
  辦公室門都沒關,肯定不會談論機密。
  他負責跟著保護沈少爺,剛才茶水間的對話,他可也聽到了。
  自然知道吳寶寶來偷聽什麽的。
  時瑾年剛開完周一列會,低頭伏案在看項目進度。
  「老公。」
  少年一聲嗓音清軟的稱呼,成功將時瑾年從一堆文件中吸引過去。
  他可太喜歡綿綿這麽喊他了。
  時瑾年抬頭,唇角不自覺上揚,眼裡滿是寵溺。
  江綿端著杯子走到跟前,將一杯黑乎乎的東西推到他面前。
  「老公,我給你煮的咖啡!」江綿俯身半趴在辦公桌上,雙手托著下頜,一臉期待望著他。
  「綿綿會煮咖啡了?」時瑾年眼裡滑過一抹欣喜,端起咖啡。
  「對呀!專門為老公煮的。」少年圓潤的眸子彎起,「你嘗嘗好不好喝。」
  時瑾年還沒喝,就能聞到醇香的咖啡味道裡帶著一股辛辣又類似於,熬煮中藥的味道。
  咖啡豆都是進口的上層品質,只需要研磨煮開,味道就很好,不會摻雜其他味道。
  唯一的可能,就是他的男朋友加了其他東西。
  「綿綿,是不是加了什麽東西。」時瑾年不想打擊男朋友,改口說,「聞著有其他香味。」
  門外聽牆角的吳寶寶:???
  大老板,你說實話,那是香味嗎?
  秦亮默默移開視線,傻了吧,小子,老板可會哄沈小少爺了。
  「老公,你好厲害!」江綿托著下巴,笑的更開心了,「我加了一點糖,還有一點茶葉,還有一點什麽,沒記住。」
  忙著和小吳寶寶說話,沒注意加了什麽進去,反正放在茶水間,肯定都能入口的。
  時瑾年在又一聲老公中,有些迷失,伸手愛撫少年細嫩臉頰,很自然的喝了一口咖啡。
  入口一瞬,時瑾年動作短暫頓住,接著又自然的咽下口裡的咖啡,放下咖啡杯。
  臉上看不出什麽變化,時瑾年的味蕾已經被炸的寸草不生。
  他的綿綿,真的,做什麽事,都是不鳴則已,一鳴驚人。
  這是他這輩子喝過最刺激,最絕望的咖啡。
  這是綿綿特意為他煮的,不可以打擊綿綿的信心。
  時瑾年指腹在男朋友鼻尖刮了一下,聲音溫柔,「綿綿煮的咖啡,很好喝,我很喜歡。」
  耳朵貼在門框的吳寶寶:???????
  大老板味覺失靈了?
  嘗不出來這杯咖啡,飽含辛酸嗎?
  酸甜苦辣就差鹹了。
  這麽明顯,這麽刺激的味道,嘗不出來嗎?
  難道是自己味覺出問題了?怎麽會呢?
  吳寶寶陷入深深自我懷疑,狗狗祟祟後退,然後直奔茶水間。
  秦亮:呵呵,但凡你多聽兩句,就不會再去茶水間了。
  第308章 後續:想和綿綿早點結婚
  被誇的江綿,臉頰親昵蹭了蹭男朋友乾燥溫暖的掌心。
  像被主人誇的小狗,開心的像在搖尾巴。
  時瑾年心裡很喜歡,小男朋友這樣無意識的親昵舉動,拉著江綿的胳膊,將人抱在腿上坐著。
  「綿綿,你不需要做這些,你在我身邊,就足夠了。」
  「煮咖啡的事,有人去做。」時瑾年將人圈在懷裡,大手握著小一圈的手,檢查有沒有燙傷,「你要是燙著了,我會很心疼。」
  江綿在生活上,動手能力有所欠缺,但是只要有他在,就不會讓江綿做這些瑣事。
  家人,傭人還有他,都會在生活上盡可能把江綿照顧好。
  天才不需要全能。
  除非綿綿特別喜歡的,但是綿綿不喜歡喝咖啡,只是單純的為了他而做。
  時瑾年舍不得。
  這樣的咖啡,要是江綿經常做,他應該會喝出問題吧?
  「沒燙傷。」江綿舉起手,很是自豪,「你看,我很小心的。」
  「那以後也不要做了。」
  時瑾年捉住靈活翻動的手,放在唇邊,「要不你去後面休息室睡一會,午飯到了我喊你。」
  昨晚兩個人鬧騰的有點久,睡得晚,早上又被他喊醒,帶著來上班。
  綿綿很辛苦。
  說到睡覺,江綿倒是沒有反對,乖乖答應。
  時瑾年抱著江綿去休息室睡下,出來後,看著桌上的咖啡,猶豫了一下,端著咖啡出了辦公室。
  秦亮還守在門口,時瑾年腳步頓了下。
  「別讓人進去打擾綿綿。」
  「好的,時總。」秦亮挺直脊背。
  說罷,時瑾年單手端著咖啡,一手抄著褲兜,邁步往茶水間走去。
  還沒進茶水間,就聽到一陣乾嘔聲,還有水龍頭流水聲。
  時瑾年邁步進了茶水間,就看到吳寶寶彎腰在水池前,正在關水龍頭。
  聽到腳步聲,吳寶寶邊拿手背擦嘴巴,邊看向身後。
  一見是時瑾年,立刻站直了身體,清了清嗓子,喊了聲「時總。」
  時瑾年目光掃過水池旁邊,放了兩杯咖啡,一杯是滿的,一杯喝了一半。
  這個家夥也在喝綿綿煮的咖啡?
  就這點定力?
  時瑾年來茶水間,不是要把咖啡倒了,這可是綿綿第一次煮的咖啡。
  難喝,他也舍不得倒了。
  來茶水間是要倒果汁,喝完綿綿的咖啡,再喝點茶水衝刷一下味蕾。
  時瑾年微微點頭,沒理會吳寶寶,便走到冰箱旁,拿了一瓶橙汁出來,倒了一杯。
  在吳寶寶震驚的目光中,時瑾年仰頭一口氣喝完杯子裡的咖啡。
  然後不急不慢,又端起那杯橙汁,仰頭一口氣喝完。
  整個過程,吳寶寶沒有發現絲毫的難受表情。
  時瑾年放下杯子,這才看臉上寫滿震驚的吳寶寶,平靜的說,「把杯子都洗一下吧。」
  「哦!」吳寶寶愣愣點頭,「好,好的!大老板。」
  目送時瑾年出了茶水間,吳寶寶眨了眨眼睛,又咽了下口水,嘴巴裡那個要命的味道好像還在。
  可是,為什麽大老板,喝的一點痛苦表情都沒有?
  難道真是他味覺出問題了?
  吳寶寶看著那杯快要涼了的咖啡,果斷端起來,出了茶水間,直奔喬揚辦公室。
  時瑾年回來,讓秦亮去休息,江綿睡覺,怎麽也要一兩個小時。
  他的辦公室門開著,正好能看到特助辦公室方向。
  過了幾分鍾,就看到喬揚,跑出辦公室,徑直往茶水間方向去了,吳寶寶跟著跑了出來。
  路過總裁辦公室,苦著臉,看了一眼正在工作的時瑾年,接著去關心男朋友了。
  時瑾年沒有抬頭,唇角浮現極小弧度。
  不是誰都能享受得了,他的綿綿煮的咖啡。
  下午吳寶寶看到江綿,不禁佩服他身後男人的強大。
  他男朋友,漱口後,又灌了一瓶可樂,然後說,時總是為愛試毒。
  還叮囑他,不要說江綿煮的咖啡不好喝,時總都能喝,別人不可以說不好喝。
  這是職場生存之道。
  後來很長一段時間,江綿沒有煮過咖啡,也一直認為自己咖啡煮的很不錯。
  因為被少爺誇過,怎麽會差的。
  這都是後話。
  雲市回來後,沈家喜事一樁接一樁。
  父母結婚周年紀念,沈鬱和顧臨風成了一對,還迅速見了父母。
  馬上就是江綿認親宴,看沈鬱和顧臨風的速度,結婚很快就要提上日程。
  時瑾年看在眼裡,急在心裡。
  晚上下班,大家難得聚在一起,這還是沈鬱和顧臨風在一起後,大家第一次聚會。
  會所包間,江綿拿著小叉子在面前的超大果盤裡戳水果吃。
  沈清辭在一旁,弟弟吃什麽水果,他也吃什麽。
  宋懷仁端了兩杯威士忌,一杯分給時瑾年。
  「謝謝。」時瑾年難得禮貌一次。
  顧臨風推開包間門,江綿第一個看到,親切喊了一聲,「顧哥,快來吃水果。」
  「風哥,你坐我這。」沈清辭起身,勤快的去給顧臨風倒酒,「我二哥呢?」
  顧臨風接過江綿遞上的一塊西瓜,塞進嘴裡,「快到了,我們都是直接從公司過來的。」
  說完,他將手提袋拿給江綿,「綿綿,你喜歡的巧克力。」
  「謝謝顧哥!」江綿也不吃水果了,興奮的拆禮物。
  宋懷仁手裡拿著酒杯,翹著二郎腿,笑道,「臨風,最近氣色真好。」
  顧臨風只會在沈鬱面前不好意思,對宋懷仁哼笑一聲,「羨慕的話,你也去找一個。」
  說話間,包廂門再次被打開,最先進來的是一大束非常漂亮花筒玫瑰,玫瑰花筒上面,有兩個粉玫瑰扎成的小愛心。
  後面是沈鬱的高大身影,雙手捧著玫瑰花筒,一進來目光就鎖定了顧臨風。
  「哇……」江綿抬頭的瞬間,就被二哥手裡的漂亮鮮花驚豔到,「太……太好看了!」
  與常見的單色玫瑰不同,一大束玫瑰都是白色花芯,邊緣花瓣有淺粉和淺藍。
  顏色搭配在一起,清雅高貴,一看就很貴。
  宋懷仁眼尖,一眼就看出來是厄瓜多爾空運過來的玫瑰,還是某個極貴的品牌花店。
  「阿鬱,你這筒花,不便宜吧,怎麽得也有一萬吧?」
  沈鬱現在臉皮厚了,回了四個字,「愛意無價。」
  一萬六千八,風風喜歡最重要。
  沈鬱走到男朋友面前,將花筒往前一舉,「風風,喜歡嗎?」
  顧臨風耳根通紅,接過花筒,有些不好意思,還是說了,「很漂亮,喜歡。」
  江綿好奇打量玫瑰,湊近聞了聞,食指小心翼翼摸了摸,再次誇讚,「好漂亮啊!」
  時瑾年忽然意識到一個嚴重問題,和江綿談戀愛以來,他從來沒送過江綿玫瑰,連一束鮮花都沒送過。
  給江綿買過很多昂貴零食,為什麽沒有送過他玫瑰呢?
  現在他的綿綿,還要這麽羨慕顧臨風的鮮花。
  真該死。
  時瑾年是行動派,拿出手機,快速拍下顧臨風手裡的花筒,發給張叔。
  【時瑾年:圖片JPG】
  【時瑾年:馬上聯系這一家,讓他們把家裡布置起來,加多少錢無所謂,只要綿綿喜歡。】
  很快張叔回了信息。
  【張叔:好的,少爺,立刻安排,他們家店長我認識,保證完成任務。】
  驚喜安排上,時瑾年開始忙終身大事,起身強行打斷小情侶說話,拽著沈鬱到一旁台球桌說話。
  「二舅哥。」時瑾年不藏著掖著,直奔主題,「我想和綿綿早點結婚,能不能幫我?」
  沈鬱手撐著台球桌,眉尾一挑,很感興趣的問,「說來聽聽,怎麽幫?」
  第309章 後續:就是很甜
  怎麽幫?
  時瑾年靠在台球桌,一雙長腿撐著讓人無法忽視,江綿正好奇伸腦袋往這邊看呢。
  時瑾年收回目光,看向沈鬱,語調平靜認真,「做我的說客,說服你爸媽,讓我和綿綿,跟你們同時舉辦婚禮。」
  他看的出來,未來嶽父嶽母想多留綿綿在身邊,舍不得他這麽小結婚。
  不搭順風車,今年結婚無望,明年都說不準。
  但時瑾年不想等了,之前他和綿綿已經錯過一次。
  這次,想早點跟綿綿成為合法夫夫。
  沈鬱沉默,看著好兄弟,心裡有些心疼。
  時東來躺在醫院半死不活,時家除了時瑾年自己,沒有長輩出面為他說婚事。
  知道父母舍不得綿綿這麽早結婚,他一個晚輩,在父母面前提,分量少了點。
  如果綿綿沒有被認回沈家,說不定時瑾年已經趕在他前面,和綿綿領證結婚。
  沈家,時瑾年覺得最可靠的大概就是他了。
  他的兄弟,一定要幫忙的。
  雖然他和顧臨風的婚期還沒定下來,要是和綿綿還有瑾年一起舉辦婚禮,的確是個不錯的主意。
  「行,回去我會跟爸媽談一談。」沈鬱答應的乾脆。
  時瑾年松了一口氣,露出輕松神色,拍了拍沈鬱肩膀,「二舅哥,我的幸福就靠你了。」
  「你沒問問大哥?」沈鬱又問。
  大哥在家裡話語權很大,要是大哥同意,父母那邊很容易說通。
  「問了。」時瑾年語調有些委屈,「大哥隻回了我,他會考慮。」
  考慮什麽?
  大哥現在對瑾年不是很滿意嗎?
  還考慮什麽?
  還得靠他。
  他和風風能進展這麽快,還不是多虧了好兄弟和綿綿。
  「沒事,我幫你。」沈鬱攬下重任。
  「你別墅後面那塊地,我拍下來了。」時瑾年說。
  「那塊地送給你們當新婚賀禮,連著抱山園後山,到時候劃條路過去,給你和臨風分一半,你們自行安排。」
  不止是為了能和綿綿盡快結婚,更是為了綿綿能開心。
  沈鬱和顧臨風是他多年至交好友,又是綿綿的家人,抱山園後山分一半給二舅哥,綿綿會很開心。
  「那可不行。」沈鬱一口回絕,「那塊地我收下,後山你留著,我和臨風想去玩,直接從你家進去。」
  抱山園連著一塊山頭,是時瑾年爺爺送給他的成人禮,意義非凡,他怎麽能要。
  沈鬱開玩笑說,「想撇開我和臨風,你們單獨過二人世界,想到美。」
  「你搬來住我也沒意見。」時瑾年抱著手臂,「老三已經是抱山園的人了,也不多你們兩個。」
  沈鬱不樂意了,「我還想和風風二人世界呢,你才想得美。」
  時瑾年想著給江綿驚喜,聚會結束的早。
  沈清辭跟著回抱山園,反正弟弟在哪他在哪。
  時瑾年已經默認,沈清辭是抱山園一員,為了綿綿可以先把他哥套回來。
  江綿一進門就聞到一股淡淡的花香,以為自己聞錯了,又吸了吸鼻子,嗅了兩下。
  時瑾年蹲下身,給江綿換拖鞋,沈清辭已經換好拖鞋,對張叔熱情一笑。
  「張叔,卷卷呢?怎麽沒來迎接綿綿。」
  江綿看張叔,「我的小寶貝呢?」
  大寶貝是老公,時瑾年不吃醋。
  張叔笑呵呵的說,」少爺有驚喜要送給你,我怕卷卷把禮物吃了,就把它暫時關了起來。」
  「驚喜?」少年茶色大眼睛看看張叔,又看看時瑾年,抱著時瑾年胳膊搖晃,「什麽呀!少爺!」
  「跟我來。」時瑾年拉著男朋友的手,往客廳走。
  超大的客廳能擺放花筒的地方,幾乎都擺了花筒。
  雲市的鮮花種類算是多的,客廳擺放的鮮花種類,江綿能叫上名字的屈指可數。
  大部分都是沒見過的,從別的國家進口鮮花,最巧妙的是花藝師審美特別好,顏色搭配高貴乾淨又雅致。
  沈清辭張大嘴巴,眼睛都要看不過來了,這得多少種類鮮花,百來種?
  總算明白了張叔的意思,卷卷還真有可能會把花吃了。
  江綿興奮又好奇,左摸摸右看看,忙個不停,最後撲進時瑾年懷裡,興奮的直跺腳腳。
  「少爺,好多花,好多花,好喜歡啊!」
  望著男朋友澄澈,映著幸福的眼睛,時瑾年也跟著笑了起來。
  他的綿綿也喜歡鮮花,以後家裡不能斷了鮮花。
  「跟我來,樓上還有。」時瑾年拉著江綿手,十指相扣。
  樓梯兩側台階,隔幾個台階放了一束鮮花,走廊兩側牆壁也掛了鮮花。
  「少爺,你是把人家花園搬回家了嗎?」
  江綿一手握著時瑾年的手,一隻手沿路撫摸鮮花。
  「好美好美!我要發朋友圈!」
  「臥室還有。」時瑾年突然彎腰,抄起少年腿彎,將人打橫抱起。
  走到臥室前,房門上掛著一小捧原色粉玫瑰,下面垂直粉色絲帶,像婚房。
  江綿拉下門把手,嘴裡不由的「哇」了一聲,房間幾乎成了玫瑰花海。
  沈清辭想跟進去看的,時瑾年腳踢了一下門。
  「砰」的一聲,門關上了。
  「三哥,晚安……」
  江綿的聲音隔著門傳來。
  「晚安!我親愛的弟弟!」沈清辭也不介意,他正感動著呢。
  一個兩個都談戀愛,還這麽浪漫,看的他也想談戀愛了。
  沈清辭在牆壁上抽了一朵白玫瑰,叼在嘴裡,拿出手機,給親爹沈彥楷發了個信息。
  發完信息,轉身下樓,去找卷卷,今晚弟弟估計沒時間帶狗睡覺,卷卷跟他睡。
  與此同時,沈家。
  陸林,沈彥楷和大兒子正在商量沈鬱和顧臨風的婚期,以及江綿認親宴流程。
  沈鬱至從戀愛後,就徹底不回家了,天天賴在顧臨風那。
  沈彥楷放在桌上的手機震動兩下,瞄了一眼,是三兒子發的信息。
  沈彥楷點開,接著控制不住笑出聲,「老三終於開竅了,說他要相親,要談戀愛。」
  沈靖川微微蹙眉,老三又抽什麽風呢?
  「清辭的事,明天再問問。」陸林帶著老花鏡,手裡拿著從大師那算來的今年結婚的好日子。
  「先把阿鬱和臨風的事情,確定了,再說清辭的事。」
  沈靖川指了指上面的一個日期,「九月二十六就挺好,天氣不熱,婚禮也來得及準備。」
  見父母沒有反對,沈靖川不急不慢,又接著說,「雙份的婚禮準備,我們要多花點心思。」
  沈彥楷:?
  陸林:?
  第310章 後續:偷吃貢品
  陸林很快反應過來,雙份婚禮準備,另一份是指瑾年和綿綿的婚禮。
  她對時瑾年很滿意,就是覺得綿綿才剛認回來,年齡還小,不急著結婚。
  「爸,媽,咱們家還是低調一點。」沈靖川說,「馬上就是綿綿認親宴,接著是阿鬱婚禮,要是老三有喜歡的人,和綿綿的婚禮不是連著辦,得辦三場婚禮。」
  沈靖川倒是不在意高調不高調,他有這個實力。
  低調這個理由,最能說服父母。
  父親一輩子不喜高調,要是沈家接連辦宴會,婚禮。
  父親會反省會不會太高調,影響他的仕途。
  父母不知道時間回溯之前的事情,既然弟弟和時家那小子,那麽相愛,早一點結婚不是更好。
  時瑾年為結婚的事,特意問過他,當時他沒一口答應,是因為阿鬱和顧臨風的婚事還沒定下。
  沈彥楷聽完,果然臉色微變。
  又加上剛才沈清辭發的要相親通知,沈彥楷十分讚同大兒子的看法。
  老三要是有女朋友,結婚要提上日程,也不能把瑾年和綿綿的婚禮落下。
  連著三場婚禮,太高調了。
  「老婆,你覺得呢?」沈彥楷神色認真,「我認為老大說的在理,咱們要考慮老大的工作。」
  陸林淺笑,看了看大兒子。
  她怎麽會不知道大兒子實際意圖,大兒子才不在乎是否高調。
  三個弟弟,大兒子最喜歡綿綿。
  既然大兒子也想綿綿和瑾年早點結婚,那就一起辦。
  估計二兒子和三兒子,包括綿綿自己,都盼著早點完婚。
  「對,不能太高調,一起辦最好。」
  陸林將九月二十六日期挑出來,「既然定下來,明天我來聯系臨風母親。」
  婚事商定好,沈靖川回房,點開手機,沉默了。
  他的手機屏幕上,是沈清辭一連發了三條朋友圈。
  滿屏圖片都是各種看著就很貴的鮮花,背景就是抱山園。
  讓沈靖川沉默的不是滿別墅的鮮花,而是弟弟的配文。
  【好浪漫的愛情,春天到了,動物交配的季節,也是人類想談戀愛的季節。我是人,也想談戀愛了。】
  他和沈清辭的共同好友極少,除了父母,弟弟就是顧臨風和時瑾年。
  他能看到的就只有父親點讚了。
  那兩對,失蹤了一樣。
  沈靖川熄滅手機屏幕,默默心疼老父親。
  不用想都知道,弟弟就是頭腦一熱,明天就冷靜了。
  今天認親宴。
  江綿被時瑾年喊醒,半睜著眼睛,穿上陸林特意準備的深灰色青果領西裝。
  西裝都是深色,為凸顯江綿,三個哥哥和時瑾年都穿的戧駁領西裝,頭髮也做了簡單造型。
  老宅冬天沒有主人,沈家老爺子過冬在南方調養身體,為了見素未謀面的小孫子,提前兩周回來。
  沈家老宅在京郊,開車過去一個小時。
  江綿坐在後排,端端正正,生怕把頭髮弄亂,手卻和時瑾年悄悄牽著。
  陸林和沈彥楷給了時瑾年,沈家兒婿的身份,陪江綿去老宅入族譜。
  車子在老宅門前停下,沈老爺子的管家上前為江綿拉開車門。
  「四少爺,請下車。」
  「謝謝。」江綿禮貌一笑,捏了捏時瑾年的手指,「我們一起。」
  「綿綿,有些流程我不能陪著你。」時瑾年溫聲提前交代,「三個哥哥會陪著你,我在一旁看著你。」
  他還差個合法身份,祭拜祖宗,他還沒有資格。
  「嗯。」江綿點點頭,抬腳下車。
  外面迎接的人很多,沒有一個江綿認識的。
  沈家幾輩子女有上百人,難得有大喜事,在本地和外地都趕了回來。
  還好他一下車,爸爸媽媽和時瑾年還有哥哥們都在身旁。
  「綿綿,這是你二叔和嬸嬸。」沈彥楷逐一給江綿介紹,「這是二叔家的大哥,大姐。」
  陸林提前跟江綿講了沈家的人物關系,江綿都還記得,一一禮貌叫人。
  二叔一家不在京市,這次也是特意趕回來,寒暄過後,一起去見沈老爺子。
  老宅是中式建築風格,古樸大氣,沒有奢華設計,上一次大改裝修,還是陸林和沈彥楷結婚的時候。
  宗族祠堂離老宅不遠,沈老爺子在祠堂等候。
  江綿跟著父母,進了祠堂,時瑾年跟著幾個舅哥一起進去。
  「爸,這就是我們家老四——綿綿。」沈彥楷拉著江綿介紹,又對江綿說,「綿綿,這是你爺爺。」
  沈老爺子端坐在主位,九十一高齡,也是沈家位份最高的人。
  在南方過冬,氣候暖和,精神不錯,笑呵呵打量江綿,像是等著他叫人。
  江綿記得媽媽囑咐,親切叫了聲:「爺爺,您好!」
  果然,江綿一叫爺爺,沈老爺子眉開眼笑,衝著江綿招手,「過來爺爺看看。」
  江綿感覺素未謀面的爺爺親切,也不怕人,上前幾步湊到沈老爺子身旁,大大方方給他看。
  小小年紀,之前十幾年過得那麽辛苦,卻又是難得的天才,長得好看又討喜。
  沈老爺子越看越喜歡,同時又心疼。
  誇完最小的孫子,又把大兒媳婦陸林誇了一通。
  沈老爺子心裡門清,沈家能有如今成就和名聲,陸林貢獻最大。
  入了族譜,拜了祖宗,氣氛便輕松起來。
  時瑾年作為沈家新晉成員,沈老爺子很滿意。
  他這把年紀,能活一天是一天,才不操心兒孫有沒有後代,那是他兒子該去操心的事。
  大事辦完,大家各自攀談起來。
  江綿終於可以喘一口氣,開始悄悄跟守在一旁的沈清辭,說悄悄話。
  「三哥,一下說了好多話,見了好多人啊!有一丟丟緊張。」江綿伸出小拇指,比劃了一個指甲蓋大小的緊張。
  沈清辭眼珠子一轉,悄聲說,「那三哥帶你去吃東西,壓壓驚。」
  一聽有吃的,好吃的綿綿,怎麽會不同意。
  沈清辭瞅準了沒人注意,拉著弟弟的手,悄悄往供台那邊挪。
  小時候過年要拜祖宗,沈清辭就是最不老實聽話的,總是偷吃貢品。
  為這事,沒少吃苦,小時候挨揍,長大了挨罵。
  但是屢教不改,還敢再犯。
  兩個人悄蹲到供台下,供台垂著半截紅桌布,能遮擋一點。
  沈清辭趁著大家不注意,伸手勾了一盤糕點塞到江綿懷裡,又勾了一串提子。
  沈清辭像小狗叼著骨,給主人似的,「綿綿,吃吧,你還想吃什麽,三哥給你拿。」
  「有薯條和小蛋糕嗎?」江綿咬著精致的糕點,小聲問。
  沈清辭:……
  「這個還真沒有,不過有烤雞。」
  另一邊,時瑾年發現,江綿跟著沈清辭鬼鬼祟祟走了,就提示了沈靖川。
  兩個人現在在看護江綿的事上,已經達到了某種程度默契。
  沈靖川會意,轉身便往供台去。
  於是,在沈清辭伸手去供桌上偷拿烤雞時,爪子被拍了一下。
  沈清辭驀然抬頭,對上大哥沒什麽情緒的眼神。
  完了,又要挨罵了。
  沈清辭手揣懷裡,臉色都變了。
  被老父親抓,是被罵,被大哥抓,是要挨揍的。
  老父親因為他又反悔不相親的事,還記仇呢,搞不好要被混合雙打。
  江綿不知道三哥的屢教不改過往,坐在供桌底下,咬著香甜的糕點,睜著茶色大眼睛,衝著沈靖川笑的眉眼彎彎。
  「大哥,你要進來一起吃嗎?」
  聽到弟弟還天真的發出邀請,沈清辭嚇得,渾身汗毛都豎起來了。
  看到這裡的都是真愛,寶寶們,關於下一本新書,你們想看哪個?↓
  脾氣不好被掰彎的高冷直男受vs陽光開朗粘人攻校園文
  驕矜清冷貓貓受vs陰濕腹黑大佬攻豪門世家文(受是貓)
  第311章 後續:隻想和少爺結婚
  對上弟弟澄澈坦然,滿是笑意的眼睛,沈靖川默了默,低聲說,「不用。」
  然後,收回視線,看向長桌上擺的滿滿當當各種貢品。
  茅台洋酒,燕窩魚翅,這些不能直接吃。
  烤雞,帝王蟹這些,綿綿吃了會弄髒衣服,一會還有宴會。
  最後,沈靖川就近,挑了兩個新鮮漂亮的紅蛇果,彎腰遞給兩個弟弟。
  眼角折著淺笑,低聲囑咐,「盡快吃了出來,別弄髒衣服。」
  沈清辭震驚,看著大哥遞過來的蘋果,沒敢接。
  江綿笑的開心,將吃了一大半的糕點,快速塞進三哥嘴裡,伸出雙手,從大哥手裡接過兩個紅蛇果。
  「謝謝大哥!」江綿小聲謝過,將一個蛇果塞到三哥手裡。
  為什麽要塞糕點給三哥吃呢,他要留著嘴說謝謝啊!
  沈靖川又改口了,「也不用那麽急,大哥幫你們擋著。」
  說完,沈靖川站直了,背過身,第一次當起了偷吃貢品的幫凶。
  沈清辭咽下嘴裡的糕點,才反應過來,大哥不但沒罵他們,還給他們偷拿了兩個蛇果。
  果然弟弟是他的吉祥物。
  兩人正津津有味啃蛇果,就聽到沈彥楷的聲音,「綿綿和老三呢,你爺爺找綿綿,要送禮物。」
  聽到爸爸找,江綿手裡拿著啃了一半的蛇果,伸手要跟沈彥楷打招呼。
  沈清辭飛快伸手捂住弟弟的嘴,心驚膽戰朝他做了一個噤聲手勢。
  少年茶色的大眼睛眨啊眨,表示他懂了。
  沈靖川擋著他倆,面不改色,神色自若的說,「應該是出去玩了,爸要不您到院子裡看看。」
  「也是,綿綿喜歡在草地上玩。」沈彥楷深信不疑。
  絕對想不到最穩重,最靠譜的大兒子,會聯合兩個淘氣兒子,一起忽悠他。
  見父親走遠,沈靖川輕輕拍了拍供桌邊緣,示意弟弟們該出來了。
  認了祖宗,入了族譜,江綿順帶收了超多禮物。
  從老宅出來,帶了一貨車禮物。
  沈老爺子精神好,心情好,一同去了定好的宴會廳。
  沈家在京市現在地位舉足輕重,半數豪門今天都來了。
  沈靖川婉拒了少數得到消息,想來參加認親宴的京市領導。
  但是宴會上,沈靖川露面,站在江綿身旁,就等於昭告京市有頭有臉的人物,江綿是他護著的。
  沈靖川就是要用自己的身份,給江綿足夠的底氣,讓京市都知道,沈江綿是他沈靖川的親弟弟。
  江綿和時瑾年,陪在沈老爺子身邊,沈鬱光明正大拉著顧臨風的手過來。
  「爺爺,這就是我給您說過的,我未婚夫顧臨風。」
  「爺爺好。」顧臨風禮貌問好。
  沈老爺子打量著顧臨風,不住點頭,「一表人才,和阿鬱站在一起,般配!」
  身後沈老爺子管家,適時送上一個黑色錦盒。
  「孩子,這是爺爺的一點心意。」沈老爺子笑的和藹,「你們平時見不到我,這次不送,下次可能就要等到你們結婚了。」
  「顧哥,快收下呀!」江綿笑著催促,「爺爺也給我了,二哥說是好東西。」
  沈鬱:弟弟真是什麽都往外說,還好是爺爺,不是外人。
  本來顧臨風還有些不好意思收,被江綿這麽一說,氣氛突然輕松起來,便沒推脫,接過錦盒。
  「謝謝爺爺。」
  「婚期定了嗎?」沈老爺子心情很好,操心起了孫子的婚事。
  平時沈老爺子獨居在老宅,不喜歡見客,深居簡出。
  家族的擔子交了後,上了歲數,連兩個兒子的家事都很少過問。
  今年破天荒的詢問起孫子的婚事,沈鬱第一反應看向大哥。
  大哥小時候跟爺爺最熟悉,關系最好,他和弟弟,在父母移居雲市後,極少見到爺爺,關系並不親近。
  沈鬱最近天天粘著顧臨風,這兩天沒回家。
  有沒有定下婚期,他還不知道。
  大哥是家裡代表,父母不在,他做主。
  沈靖川自然是接過話,替弟弟回答,「爺爺,婚期都已經定下。」
  「定在九月二十六。」沈靖川說的不疾不徐,「綿綿和阿鬱的婚禮,都在同一天,一起辦。」
  兩對新人,四雙眼睛,齊齊看向沈靖川。
  隨即沈鬱又看看男朋友,看見顧臨風在笑,沒有意見。
  好吧,那就再幾個月吧。
  他恨不能下個月就結婚。
  時瑾年盯著沈靖川,像是被他的話震驚到。
  婚期已經定了嗎?
  大哥剛才的意思,是他和綿綿快要結婚了嗎?
  時瑾年看向好兄弟沈鬱。
  接收到好兄弟眼神,沈鬱輕微搖頭,表示不知情。
  沈老爺子聞言,哈哈笑了起來,「好!好!好!喜上加喜!」
  江綿往男朋友身旁挪了挪,小聲問,「少爺,大哥是說,我和你在九月二十六那天,可以參加結婚嗎?」
  時瑾年回過神,一把摟過江綿的腰,聲音隱隱帶著激動,「綿綿,我聽到的,和你聽到的一樣。」
  逐漸消化了突如其來的好消息,時瑾年眼角眉梢都是笑意,唇角止不住上揚。
  「你二哥和臨風,跟我們同一天舉辦婚禮,在一起辦。」
  「綿綿,還有四個多月,我們要結婚了!」
  沈靖川跟爺爺說完話,往兩人跟前挪了兩步,好笑的小聲說,「弟夫,不要那麽激動,你的沉穩呢。」
  時瑾年也不在乎對方打趣,看大哥的眼神是滿滿的感激。
  沈鬱不知道婚期,明顯就是沈靖川斡旋的。
  大哥之前沒有一口答應,原來是要給他們一個驚喜。
  「謝謝大哥。」時瑾年由衷感激沈靖川。
  沈靖川心情很不錯,目光看向弟弟。
  江綿罕見的臉上沒有笑意,皺巴著俊秀的眉頭,看上去有些不開心,還有些委屈。
  「大哥,不是只能兩個人結婚嗎?」
  「我隻想和少爺結婚,不想和二哥還有顧哥結婚。」
  江綿見過還沒參加過婚禮,看過的幾個結婚視頻,都是吳寶寶給他看的,也都是兩個人的。
  四個人也能婚禮?
  第312章 結婚:我是綿綿的陪嫁
  江綿的聲音不小,沈老爺子,沈鬱和顧臨風也聽到了。
  場面小范圍一時陷入安靜。
  沈老爺子稀罕的望著最小的孫子,帶頭笑了起來。
  大兒子提前給他打過預防針,小孫子天真單純,說話直接。
  如果說了什麽他不喜歡聽的,讓他多擔待。
  這哪是不喜歡聽的話,簡直太有趣了。
  時瑾年激動欣喜的神經,突然被江綿的話拽住。
  目光灼灼望著少年,他的綿綿怎麽那麽可愛呢!
  綿綿還是最愛他。
  「綿綿。」時瑾年垂眸望著男朋友,眼角噙著笑,耐心又淺顯的解釋。
  「你只和我結婚,二哥只和你顧哥結婚。」
  「但是,我們都在同一天結婚,就像那次我們去吃情侶套餐,遇到你二哥他們,就拚了個桌。」
  「我們是拚個婚禮。」
  拚個婚禮,雖然不太好聽,但是事實就是如此。
  時瑾年貼在男朋友耳邊,光明正大說起悄悄話,「這樣,我就能早點和綿綿結婚。」
  溫熱的氣息噴灑到耳後跟,少年笑著縮了縮脖子,又開心起來。
  「嗯!我隻想和少爺結婚!」
  「哎哎哎!你們幾個,什麽時候背著我偷偷去吃情侶餐了?」
  被老父親抓著去,介紹認識女孩子的沈清辭,偷跑回來,重點就關注到了沒帶他去吃飯。
  「怎麽能不帶我一起去吃??!」沈清辭掃了一圈,眼神帶著質問。
  「三哥。」江綿笑的燦爛,「三哥,我們還要拚個婚禮,你沒有女朋友,也不能帶你哦!」
  江綿的話,又逗得大家笑了起來。
  沈清辭一怒之下,沒有怒氣,卻悄悄往宴會廳某個方向迅速瞄了一眼。
  宋懷仁跟了過來,禮貌的跟沈老爺子問了聲好。
  接著,一把搭在沈清辭肩膀上,問,「老三,你跑什麽?不夠意思。」
  從醫院趕過來,晚了一點,看到沈清辭在跟一個女孩說話,剛想過去打招呼,這家夥,掉頭就跑了。
  「跑來看爺爺,跟綿綿玩啊!」沈清辭故作鎮定,死鴨子嘴硬。
  他才不會承認,剛才竟然被一個女人調戲了。
  真是奇恥大辱。
  好男不跟女鬥,他才不是慫。
  沈靖川沒有拆穿弟弟的心虛,默默旁聽。
  看到宋懷仁來了,江綿興奮跟他分享好消息,「宋醫生,在九月二十六!大家要結婚啦!」
  像是擔心宋懷仁不懂,江綿還特意解釋,「是我和年糕結婚,二哥和顧哥結婚。」
  宋懷仁一聽來勁了,胳膊懟了懟沈清辭,「那天,我和老三給你們當伴郎!」
  不用想,伴郎團被平時幾個玩的好的承包了。
  認親宴後,陸林和沈彥楷就開始籌備九月份的婚禮。
  陸林雖然是長輩,但是審美極好,從結婚場地,現場布置,鮮花選定,禮服等許多繁瑣事宜,都是她親自把關。
  選好後,讓孩子們提意見。
  時瑾年非常信任準丈母娘,直接給了幾個小目標,籌辦婚禮。
  幾個孩子工作都很忙,閑暇時間還要約會,陸林和沈彥楷很樂意幫孩子們籌備。
  夏季暑熱漸漸褪去,秋意漸涼。
  婚禮定在京郊一處古堡,是陸林外公當年留給她的產業,為了婚禮,重新裝修布置。
  九月二十六日,晴。
  古堡莊園,最亮眼的是各種巧妙搭配鮮花,從莊園大門,兩側鮮牆引到停車場,再到賓客下車,花牆引路到婚禮儀式場地。
  婚禮儀式在古堡前的草坪,幾乎都是以淺粉,淺紫,淺綠等,多種鮮花元素搭配。
  花海沉浸式婚禮儀式,清新,大氣奢華。
  許多賓客到場,第一眼都被滿目花海驚豔,忍不住稱讚,拿出手機拍拍拍。
  化妝室門口秦亮和小陳站的筆直,嚴陣以待。
  化妝間內,說說笑笑,兩對新人都已經換好衣服。
  江綿和顧臨風都是米白色西服套裝,時瑾年和沈鬱都是黑色西服套裝。
  沈靖川坐在沙發上,看著弟弟們有條不紊中,又手忙腳亂。
  確切的說,是沈清辭和宋懷仁他們幾個在給化妝師們添亂。
  「這一縷頭髮沒弄好。」
  「這個袖口有點歪。」
  「綿綿的電話手表呢?」
  「綿綿,領針斜了一點。」
  化妝師搭配師們雖然忙,還是盡量耐心解答。
  請的化妝師,搭配師都是專業人員,可比這幾個乾著急的專業多了。
  沈靖川看不下去了,起身邁步走過去,「別打擾專業人員工作。」
  大哥一發話,嘰嘰喳喳的幾個人立刻安靜了。
  「大哥,我好看嗎?」江綿才不怕大哥,彎起眉眼,抬起下巴,給大哥看今天的裝扮。
  合身米色西裝配亮一色度精致領結,淺金色發梢稍微定型修飾,矜貴漂亮,又可愛。
  「好看。」
  時瑾年和沈靖川同時開口。
  江綿幸福的往時瑾年身旁靠了靠,笑著看著沈靖川。
  「我好開心啊!」江綿昨晚開始,就一直處於興奮狀態,。
  忍不住的開心,臉上笑容幾乎沒下來過。
  開心的何止江綿,每個人都很開心。
  沈清辭憋不住,激動插了一句,「我也好開心!」
  沈鬱目光灼灼對著顧臨風笑,後者不敢紅著耳根,別開目光。
  顧臨風可太知道,老公這是什麽眼神。
  今晚要*死他。
  不過他也有驚喜要送給老公。
  門口喬揚敲門通知,吉時快到了,新人要過去準備入場。
  時瑾年抬起胳膊,這一次江綿沒做錯動作,笑著挽住了時瑾年胳膊。
  顧臨風挽起沈鬱胳膊,兩人相視一笑。
  沈清辭跟在身旁,看著弟弟真要結婚了,心裡又舍不得。
  才認回來幾個月啊,又被年哥搶走了。
  沈清辭略有不甘,提醒時某人,「年哥,說好了,你帶彩禮入贅沈家,我是綿綿的陪嫁,跟你們住抱山園。」
  反正,左右他都要跟著綿綿在一起,這可是他最寶貝的弟弟。
  時瑾年有些無語的睨了一眼沈清辭。
  這家夥,難道不是早就入住抱山園了,難道婚後,他還會把他趕出去不成。
  時瑾年嘴有點毒,不說兩句,心裡不舒服。
  他哼笑一聲,「聽說過陪嫁貓,陪嫁狗的,還沒聽過陪嫁哥哥的。」
  江綿悄悄偷笑,三哥不是抱山園常住人員了嗎?連張叔都認可了的。
  沈清辭相當自豪,「我就是特例!反正我要跟著綿綿住!」
  時瑾年:「真希望有個霸道女總裁把你收了。」
  第313章 結婚:只能關上門,在房間看的禮物
  沈清辭要哭了,哪壺不開提哪壺!
  宋懷仁笑著提醒,「老三,保持微笑,一會兒你還要給阿鬱和臨風送婚戒呢!」
  江綿笑盈盈看三哥,「一會要把卷卷和小吳看好,我和少爺的戒指在他們手裡呢!」
  「放心吧!」沈清辭立刻拍拍胸脯,「有三哥在,包穩的!」
  眾人有說有笑,到了婚禮儀式。
  神聖的婚禮進行曲響起,顧臨風挽著沈鬱,江綿挽著時瑾年,伴著樂聲,沿著鮮花鋪就地毯走上儀式台。
  台下江綿還笑嘻嘻很興奮,站在台上,看著下面黑壓壓的都是人頭。
  江綿緊張了。
  今天的人,比認親宴還要多,除了第一排,後面的好像都不認識。
  司儀張弛有度,說了不少,江綿一個字也沒聽進去。
  沈鬱和顧臨風都是見慣了大場面的人,一點不見緊張,兩個人時不時看對方,用眼神在接吻。
  「綿綿。」時瑾年感受到老婆的緊張,小聲提示,「不要看後面的人,只看第一排,有爸媽和大哥在。」
  江綿收回視線,偏頭看向時瑾年,抿著唇點頭,看向第一排。
  爸爸媽媽和爺爺坐在第一排呢,還有張叔,都在笑盈盈看著他。
  大哥坐在媽媽旁邊,看到沈靖川,江綿緊張的心情,忽然就放松了不少。
  沈靖川一身深灰西裝,長腿自然端放,脊背筆挺,臉上帶著淺笑。
  正無聲用口型對他說,「不要怕。」
  江綿讀懂了大哥的唇語,心一下就踏實下來。
  有大哥在,大哥無所不能。
  江綿對著沈靖川彎了彎眉眼,偏頭看時瑾年,兩人的手指光明正大,偷偷勾在一起。
  司儀醇厚好聽的聲音響起,「馬上我們的新人將交換對戒,下面請花童送上對戒。」
  淡粉花瓣地毯盡頭,沈清辭手裡拿著沈鬱和顧臨風的對戒。
  吳寶寶手勾著卷卷背上的牽引繩,彎腰將對戒盒子讓卷卷咬住,然後和沈清辭一起邁上粉色花瓣地毯。
  卷卷脖子上套著粉色花環,甩著尾巴,望著小主人,越走越快,最後幾米是拽著吳寶寶上台的。
  時瑾年彎腰拿下狗嘴裡的戒指盒,摸了摸狗頭,誇了一句,「卷卷真棒。」
  吳寶寶趁機跟江綿說話,「綿綿大帝,你今天特別特別好看!帥炸了!」
  「謝謝你,小吳寶寶。」江綿笑的更開心,趁機又摸了一把狗頭。
  被誇又被摸的卷卷,興奮了。
  仰著頭,咧著嘴,對著江綿和時瑾年尾巴甩的都快成螺旋槳了。
  吳寶寶拉了拉狗繩,沒拉動,又使勁拉了拉,還是沒拉動。
  這下他笑不出來了,憋的臉通紅,在台上拽著牽引繩,想把卷卷拉下去。
  不光江綿長高了三厘米,卷卷也長成了隻成年大狗狗,骨架大,長得一身肉,毛發油光順滑,力氣超級大。
  一人一狗在台上較勁,台下好多賓客都被這一幕逗笑。
  「卷卷,下去。」時瑾年無奈催促狗下去。
  沈清辭正要下去,聽到笑聲,往旁邊一看,也忍不住笑了。
  立刻上前來,幫吳寶寶拉狗下去。
  卷卷是鐵了心不想走,看到沈清辭來拉,直接躺在江綿腳邊。
  「老公,可以讓卷卷留在這裡嗎?」
  少年歪著腦袋,笑的眉眼彎彎,時瑾年哪裡拒絕的了。
  「就讓卷卷在這吧。」時瑾年立刻改口。
  時瑾年也同意留下,吳寶寶紅著臉,立刻跑下台去。
  他負責牽著狗,是不讓狗狗亂跑,哪裡想到卷卷根本不跑,直奔綿綿大帝不走了。
  虧他在下面還跟卷卷說了很多好話,要請他吃肉干呢。
  短暫插曲過去,卷卷乖乖坐在江綿腳邊,開心甩著尾巴,仰著毛茸茸大腦袋。
  見證小主人和兩腳獸交換戒指,宣誓。
  古堡莊園熱鬧散去,留下的是熱烈的愛意。
  顧臨風裹著深紫色,暗紋絲質睡袍,敲響隔壁門。
  門打開,露出帶著淺笑的漂亮臉蛋,江綿看到是顧臨風,將門開大一些。
  顧臨風打量少年這一身淺藍純棉長袖長褲睡衣,扣子還扣的嚴嚴實實。
  乖巧又保守。
  「你老公呢?」顧臨風問。
  「在洗澡呢!」江綿笑著問,「你老公呢?」
  「也在洗澡。」顧臨風又問,「晚上就穿這身睡衣嗎?」
  「對呀!有什麽不妥嗎?」江綿低頭檢查衣服,「這是老公準備的。」
  顧臨風將手裡的黑色禮物盒,遞給江綿,神色自然道,「新婚禮物。趁著你老公洗澡,把這個穿上,給他來點不一樣的驚喜。」
  「啊……驚喜啊。」江綿接過盒子,抬手要打開,被顧臨風按住,「只能關好門,在房間看。」
  說完又不放心交代,「這個事,是秘密,你和你老公知道就行,不要往外說。」
  「好的呀!」江綿很聽話的沒有打開,有些不好意思,「顧哥,我沒有給你們準備新婚禮物哎。」
  沒結過婚,沒人說還要在準備禮物啊。
  「不用。」顧臨風眼裡帶著淺笑,「這是額外的禮物,是哥哥送給弟弟的,安心收下。」
  江綿點點頭,唇角止不住上揚,顧哥每次送的禮物他都很喜歡的。
  「晚上玩得開心。」顧臨風往後退了兩步,揮手跟江綿再見,「我看著你關門。」
  「謝謝顧哥!」
  看著江綿把門關好後,顧臨風折步回到房間。
  剛鎖好門,身後沈鬱聲音傳來,「你出去了?」
  顧臨風轉身,只看了一眼,渾身血液忽然奔湧起來。
  沈鬱頭髮蓬松,額前隨意耷拉一點發梢,情侶款深紫色睡袍腰帶都沒系,裡面還是全真空。
  兩個人離得很近,呼吸裡都是沈鬱身上,帶著依蘭香的沐浴露水汽味道。
  健碩的胸肌,完美漂亮的腹肌,蜿蜒而下的微微凸起的青筋……
  顧臨風臉頰燥熱,這幾個月,即使看了很多遍,但每一次看的,還是會讓他臉紅心跳。
  他的阿鬱,太性感了。
  沈鬱上前一步,修長手指抬起顧臨風下巴,眼眸微垂,「老婆,你穿著這麽性感的睡衣,出去做什麽?」
  「我給綿綿送一點東西。」顧臨風掀起眼皮,望向對方眼睛。
  兩人眼睛裡都有點東西,曖昧糾纏。
  「什麽東西?」沈鬱靠近在唇上啄了一下,身體蹭了蹭。
  「給你看看。」
  顧臨風後退一步,眼睛一直看著沈鬱的眼睛,抬手解開了飄逸的絲質腰帶。
  深紫絲質睡衣兩邊散開,露出掛在上身,散著星碎銀光,帶著小珍珠的銀鏈。
  說是上衣,完全遮擋不住,一覽無余,順著薄肌腰線,細碎銀鏈圍了一圈。
  沈鬱看的眼睛發直,上前一步,拉下浴袍,目光往下,內褲都是特別設計的。
  性感不妖嬈,卻勾了沈鬱的魂。
  大腦短暫的激蕩,沈鬱滾動了兩下喉結,摟住人,狂吻下去。
  ……
  短暫中場休息,沈鬱俯身親吻胸前銀鏈時,忽然想起來他要問的事,「你給綿綿送的是這些?」
  第314章 結婚:一切安好
  顧臨風被咬的聲音發顫,「我還是心疼綿綿的,只是送了入門級。」
  沈鬱沒在繼續問,摟著人,愛不釋手,密集親吻間隙,不忘提要求,「老婆,今晚必須通宵,不通宵我也硬的睡不著。」
  每次雖然菜,但開始都是很硬氣,最後敗的很慘,都會哭著求饒。
  沈鬱呼吸陡然加粗,伸手將人按進懷裡,舔了下耳垂,發狠的說道,「……」
  另一邊,拿著入門級禮物的江綿,看著裡面一件挺長的黑色真絲襯衫,還有一件長得複雜的內褲,陷入為難。
  不一會,困難迎刃而解,因為裡面還貼心的放了圖。
  江綿對著圖片,比劃身上的內衣,肚臍前面是個叉叉,可是怎麽還漏風呢?
  襯衫滑溜溜的,好像長了點啊,跟平常的長度不一樣,都到大腿位置了。
  時瑾年洗完澡,收拾好拉開衛生間門,江綿正背對著他,彎著腰,闖入眼睛的就是一雙白到發光,筆直修長的腿。
  往上的位置,被垂著的黑色布料遮擋。若隱若現。
  聽到開門聲,江綿驀地轉過身,眨巴眨巴眼睛,時瑾年已經站在了跟前。
  「少……少爺,好看嗎?」
  衣服還沒整理好,時瑾年就突然過來了,江綿的心裡莫名有些緊張,又有些羞恥。
  內褲太不對勁了,涼嗖嗖的。
  顧哥送的禮物,好奇怪啊。
  黑色絲質襯衫領口幾顆扣子沒有扣上,露出白到發光的一片細膩肌膚。
  少年咬了下紅潤的唇肉,時瑾年呼吸一滯,緊接著變得凌亂,短促,身體內的血液不可抑製的向某一處急劇匯聚。
  「哪來的……衣服?」時瑾年揚手握住少年纖薄的肩角,一手握住少年柔韌纖細的側腰。
  腰被手指撫摸揉捏,江綿像受了蠱惑一般,不自覺靠近一點,誠實回答。
  「剛剛顧哥送的,他還說,除了少爺我和不可以告訴其他人。」
  嗯,確實不能告訴其他人,這個樣子,怎麽能讓其他看到。
  時瑾年的手掌順著側腰,隔著順滑布料,撫摸上脊背。
  額頭抵著少年額頭,目光熾熱盯著粉嘟嘟的唇瓣,宛如餓狼盯著鮮嫩可口的美味。
  「你喜歡嗎?老公。」江綿還是有些不習慣,揪著衣角,臉頰已經紅了。
  怎麽會不喜歡,喜歡的要發瘋。
  「喜歡。」時瑾年唇輕觸了一下少年鼻尖,兩人的身上多了一些平時沒有的依蘭香。
  哪需要用特別的香味。
  「綿綿喜歡這樣的衣服嗎?」時瑾年嗓音澀啞,大手托著後腦杓,像是隨時會親下去。
  少年密長的睫毛,輕輕顫動,茶色的眸子有些迷離,時瑾年盯著溫軟唇瓣,眸底是沒有掩飾的欲望。
  時瑾年腦子裡不是沒有一些更澀的想法,只是覺得他的綿綿還小,可以慢慢來。
  顧臨風直接就讓他上了高速。
  「有點喜歡,又有點不習慣。」少年難得羞赧低頭,捋起衣角,「少爺,你看,好奇怪的設計。」
  時瑾年以為只有一件襯衫,沒想到襯衫裡面還有乾坤。
  順著江綿的視線,往下看去,頓時熱血直衝頭皮。
  酥麻順著頭皮,蔓延全身皮膚,渾身的血液都在叫囂著,想把眼前的誘人妖精狠狠弄上一整夜。
  純欲與性感交織,單純與無意勾引並行,上天真是厚待他。
  時瑾年咽了咽口水,彎腰打橫抱起人,「去床上,我仔細看看。」
  突然被抱起,江綿順勢摟住了時瑾年脖頸,雙腿並攏。
  「腿分開。」時瑾年抱在懷裡顛了顛。
  「有點漏風。」少年嘴上這麽說,還是乖乖的張開腿,害羞是臉埋進時瑾年肩頸。
  他的綿綿,終於害羞了。
  時瑾年將人放在床上,屈腿跪在床上,手指勾起少年黑色絲質襯衫,往上拉。
  接著俯下身,親了親,啞聲說,「綿綿,你太誘人了。」
  江綿手指抓著被子,眼尾泛起薄紅,得到誇讚,還不知死活的說,「那……明天我再找顧哥多要幾件,穿給你看。」
  「不許找別人要。」時瑾年捏住少年光潔下頜,「老公買,買很多。」
  密集的親吻跟著指間的動作逐漸加深,新婚的夜晚時間一秒都不能浪費。
  月朗星稀,夜風蕩漾,草坪裡時不時有幾聲悅耳蟲鳴。
  古堡樓下院子,沈清辭和沈靖川兩個人舉杯小酌。
  卷卷輕輕甩著尾巴,仰頭看著兩人,等著被投喂。
  白天婚宴,沈靖川滴酒未沾,那麽多賓客,兩個弟弟結婚,不能讓現場出一點亂子。
  現在婚禮結束,父母在放映廳看婚禮回放視頻,他和弟弟可以小酌一下。
  「大哥,你真不結婚了嗎?」沈清辭喝的是十幾萬一瓶的乾紅,就著花生米,還隨手丟了一顆給卷卷。
  卷卷精準瞄準落下來的花生米,張嘴接住,歡快甩著尾巴。
  沈靖川淺淺抿了一口酒,放下高腳杯,抬眸望向古堡四樓亮著光的窗戶,語調平淡的說。
  「不結婚。」
  他的這一生,守護好綿綿的幸福,就是他的幸福。
  守護好家人的平安,給予他們需要的助力。
  這是他回來的目的。
  現在,一切都很美滿。
  手指把玩著高腳杯,沈靖川收回目光,看向弟弟,「你跟寧家那個抱錯的真千金,相處的怎麽樣了,什麽時候能結婚?」
  「哪有什麽寧家千金!」沈清辭突然就炸毛了,有點兒氣鼓鼓的,往嘴裡塞了兩顆花生米,狠狠( ̄~ ̄)嚼!
  「她就是女流氓,霸道的很,雖然長得乖巧,骨子裡可腹黑了,我玩不過她。」
  「鬼才喜歡她!」
  沈清辭疼的一下站了起來,拿起桌上的飛盤,「我帶卷卷玩會,大哥你自己喝。」
  望著弟弟狼狽逃跑的身影,沈靖川無奈笑笑。
  天不怕不帶怕,混不吝的弟弟,也有怕的一天。
  真是一物降一物。
  老三要是結婚,大概率也會搬出來住!到時候沈家有些冷清。
  萬一老三還要帶著老婆住抱山園,有些說不過去。
  抱山園旁邊還有一塊空著,在他手裡,發現綿綿是親弟弟的時候,他就悄然買下。
  是時候再建一個新的沈家了。
  綿綿就是有這麽大魔力,讓大家忍不住想要離他近點。
  旁邊草地上,弟弟帶著卷卷瘋跑。
  兩個弟弟和愛人,在樓上新婚燕爾。
  父母在樓下,看婚禮回放。
  沈靖川端起高腳杯,脊背後仰靠著椅背,交疊雙腿,慢慢品著紅酒。
  一彎淺月升起,夜色正好,一切安好。
  ——————————
  全文完。
  感謝大家幾個月的陪伴,要寫的都寫完了,很不舍說再見。
  後面可能會再補一點點番外,有想法,要先休息一下。
  咱們五月份,下一本書見!()愛心發射!愛你們!
  第315章 if線:年糕少爺?
  黑色邁巴赫在別墅門口刹車的一瞬,車門已經打開。
  時瑾年提步下車,腳步急切,凌亂。
  「少爺。」張叔笑盈盈站在門口迎接,直接被忽略。
  時瑾年徑直越過張叔,進了別墅。
  張叔疑惑跟上,看了看太陽,今天少爺怎麽下班這麽早?
  難道是因為江臨明送來的禮物?
  不能夠吧?
  那個孩子看著不大聰明,他得看著點,不能惹少爺生氣。
  時瑾年進門,連鞋都沒換,直接大步走向客廳。
  偌大的客廳,少年穿著半透的白色襯衫,淺灰休閑褲,絞著手,非常乖巧站在沙發旁。
  聽到聲音,少年驀地抬頭看向時瑾年。
  或許是時瑾年出現的太過突然,茶色的眸子閃過慌亂,連忙低下頭,手絞的更緊,咬緊下唇。
  時瑾年壓下心中難以抑製的激動,放輕腳步,走到少年面前站定。
  那時候見到綿綿,他也是這樣單薄瘦弱,頭髮是不健康的黃,不像後來被他養的,漸漸變成淺金色。
  穿的這麽少,應該很冷吧,時瑾年想著便伸手握住,少年絞在一起的雙手。
  顯瘦,很涼,掌心還有潮,很害怕吧。
  時瑾年乾燥溫暖的大手,包裹住少年的手,體溫傳遞到手背。
  少年身體僵直,怯生生的又抬起頭看他,澄澈的眸子膽怯,欲言又止。
  張叔急忙忙跟進來就看到,這麽溫暖又難以置信的一幕。
  少爺在幫這個孩子暖手?不對在握著人家的手?
  少爺這眼神,像是認識這個孩子,還……很喜歡?
  張叔來不及深思,在一旁提醒,「小先生,這位就是少爺,抱山園的主人。」
  少年或許太過緊張,或許注意力都被時瑾年的手吸引。
  聽到張叔的話後,松開咬緊的下唇,怯生生開口,「我……我叫江綿,主……主人好。」
  江綿隻記住了張叔後面說的主人兩個字。
  少年的嗓音清軟,悅耳,張叔還是沒忍住笑了。
  立刻又意識到失態,別過頭去,控制表情。
  誰一開口喊主人的!
  這會所裡男模才能叫的出口吧!
  在太聰明會來事,和不太聰明之間,張叔果斷選擇後者。
  少年不明所以,澄澈的大眼睛,直直的,疑惑看張叔。
  時瑾年唇角忍不住上揚,騰出一隻手摟住少年纖薄的肩膀,往沙發上坐。
  「綿綿別理他,坐下來歇會。」
  少年拘謹的坐下,偏頭探究的看時瑾年。
  時瑾年脫下自己的黑色西裝外套,披在少年身上。
  帶著體溫的西裝外套,包裹有些發冷的身體,少年緊繃的身體,放松下來。
  「主……主人,喜歡你……叫我綿綿。」
  時瑾年雙手繼續握著少年的手,溫聲說,「那我以後就叫你綿綿。」
  「綿綿可以叫我年糕,少爺,或是……」
  時瑾年頓住,現在綿綿還是一個一無所知的小孩。
  叫老公太早了。
  「年糕……少爺。」少年在時瑾年停頓時間,乖乖的叫了聲。
  張叔拿著自家少爺的拖鞋過來,蹲下給時瑾年換鞋。
  好巧就聽到了。
  年糕少爺?
  真都是什麽奇奇怪怪的稱呼?
  張叔抬頭打量自家少爺,不會中邪了吧?
  時瑾年抿唇不語,對上管家目光,「明天給綿綿定做衣服,先讓他們送幾套成衣過來。」
  「好的,少爺,馬上就安排。」張叔拿起時瑾年換下來的皮鞋,起身往鞋櫃走去。
  時瑾年撫摸著少年的手背,溫聲說,「還是叫少爺吧。」
  「少爺。」
  感受到了時瑾年的善意,少年很乖的叫了聲,聲音怯怯的,軟軟的。
  「真乖。」時瑾年滿眼柔情。
  接著靠近少年,一手摟住少年脊背,一手抄起少年腿彎,打橫將人抱起。
  「摟著我。」時瑾年說,「上去給你洗澡換衣服。」
  少年很乖的伸手,小心翼翼摟住時瑾年,又不敢貼緊,臉隔著一點距離。
  張叔揉了揉眼睛,難以置信,看著自己少爺抱著人上樓。
  老天奶!
  還要給人洗澡????
  第316章 if線:洗澡
  時瑾年抱著人,腳步平穩,邁進臥室,往衛生間走去。
  懷裡的人很輕,比後來長高又長重的綿綿,輕了十幾斤。
  時瑾年抱著人,去衛生間給浴缸放水,接著進了衣帽間,將人放了下來,給江綿挑衣服。
  少年很乖巧站在時瑾年身旁,茶色的大眼睛忍不住好奇到處看。
  動了動唇,想說什麽,沒敢開口。
  時瑾年眼眸含笑,偏頭溫聲問,「綿綿想說什麽?」
  少年靈動的眸子,又掃了一圈超大的衣帽間,然後看向時瑾年,磕磕絆絆說,「衣櫃……好大啊!」
  他的衣櫃只有一米寬,衣服也有三套。
  衣帽間懸掛的一排排休閑裝和運動裝,時瑾年拿了一件上衣在少年身上比劃。
  「以後這間衣帽間,我和綿綿一起使用。」時瑾年眉眼含笑,「喜歡嗎?」
  少年的瞳孔微微睜大,「可……可以嗎?」
  「當然可以,分綿綿一半。」時瑾年將衣服掛回去,又拿了一件,「我會給綿綿買很多衣服,掛在這裡。」
  「謝謝……少爺。」少年澄澈的眸子淺淺彎起,想笑又不敢放開的笑。
  「綿綿。」時瑾年抬手撫摸少年潤滑清瘦的臉頰,「以後這裡就是你的家,我就是你的……依靠,你會一直住在這裡,不用再回到江家。」
  「家。」少年仰著小臉,懵懂點點頭,漸漸放松下來。
  時瑾年嗓音低沉溫柔,「在這裡,我會對綿綿好,愛惜綿綿,要把綿綿養的很好。」
  少年聞言,露出一個大大的笑容,很輕易的就相信了對方的話。
  在他眼裡,少爺是好人,可以一直住在這裡。
  他想留在這裡,少爺很溫柔,這裡的房子好大,好舒服。
  時瑾年的衣服,對江綿來說太大了,最後時瑾年拿了一套鉛灰棉家居服,拉著人進了衛生間。
  「會洗澡嗎?」時瑾年將家居服放好,關了浴缸水龍頭。
  「會……洗的。」少年說著將披在身上的西裝拿給時瑾年,接著就開始解半透襯衫的紐扣。
  時瑾年想移開目光,卻又不受控制的想多看一眼。
  少年一點沒有防備,讓他洗澡,就乖乖脫乾淨下去洗澡。
  「少爺……你……你要一起……洗嗎?」少年坐在浴缸,手抱著膝蓋,給時瑾年留了大半個浴缸的空間。
  「不用。」時瑾年一口拒絕,眨了眨眼睛,悄然移開視線,「我在這裡陪著你,你自己洗。」
  他得在這看著,萬一綿綿笨手笨腳,把自己淹死了呢。
  「好……好的。」少年開始一絲不苟認真洗澡。
  短短的二十分鍾,時瑾年不知道看了多少次。
  少年擦乾身體,將浴巾搭在浴缸邊緣,伸手去拿家居服,只有上下兩件。
  「少爺……沒……內褲。」少年抱著衣服,怯生生看向時瑾年。
  「今晚先這樣穿,明天早上就有了。」
  他的內褲對綿綿來說大了許多,晚上又不出門,掛個空擋沒什麽。
  時瑾年上前幫他把上衣穿上,扣扣子的動作,手指只是觸碰到少年鎖骨,呼吸都會亂了節奏。
  扣好扣子,時瑾年拿過褲子,蹲下身,幫江綿把褲子快速穿上。
  褲子很長,挽了三道,才露出腳背。
  時瑾年上下打量,輕笑出聲,像小孩偷穿大人的衣服。
  「少爺……很開心?」少年睜著茶色眸子問。
  時瑾年摟著少年肩膀往外走,語調愉悅,「嗯,心情很好,因為見到了綿綿。」
  這句話江綿很喜歡聽,露出大大笑容,「我……我也開心。」
  「走,少爺帶你去吃飯。」
  「好,好呀!」
  一聽到有吃的,少年的眼睛瞬間亮了起來,踩著拖鞋,噠噠噠的跟在時瑾年身旁。
  樓上走下來的一大一小,特別是小的還穿著少爺的家居服。
  少爺,你的潔癖呢?!
  張叔吃驚看著,難得的又失去表情管理。
  完了,少爺這下真著了道。
  第317章 if線:少爺抱抱
  比起剛才的拘束無措,這會江綿放松了許多。
  路過詫異的張叔,少年眉眼彎起,很親切的叫人。
  「爺爺……好。」
  張叔:!!!!
  求助的看向時瑾年。
  少爺,你要替我做主,我沒那麽老。
  「綿綿乖,叫張叔。」時瑾年自然的攬著少年肩膀,眼角都是笑意。
  叫爺爺,不把輩分叫亂了,還怎麽當他老婆。
  「張……張叔好。」少年眨巴眨巴眼睛,有疑惑,還是乖乖改口。
  頭髮白了好多,不叫爺爺嗎?
  「你……可以叫我……綿綿。」少年又補充了一句。
  張叔抬眼看自家少爺,這是能叫的嗎?
  不能吧?
  果然時瑾年開口,「叫江綿。」
  「綿綿,是我的叫的。」
  「好的,少爺。」張叔微笑,「少爺,江綿,可以吃飯了。」
  時瑾年心情實在很好,大手握著少年纖薄的肩膀,輕輕捏了捏少年,「少爺帶你吃好吃。」
  少年唇角上揚,露出潔白整齊的牙齒,「謝謝……少爺!」
  時瑾年扶著少年纖薄肩膀坐下,自己坐到身旁。
  一大桌子菜,江綿眼睛都看直了,都是他沒見過的菜。
  「好多……好多……好多菜。」
  少年狂咽口水,喃喃自語,「這個不認識……這個也不認識。」
  時瑾年抱著人上去洗澡時,張叔就知道,一會少爺肯定要帶著江綿一起吃飯。
  於是擺了江綿的餐具。
  這以後可就是少爺的小情人。
  聽到江綿話,張叔貼心的介紹起每道菜,「江綿,這道是香煎和牛,這道是鮑魚煨老鴨……」
  「張叔,你去忙吧。」
  時瑾年打斷他,綿綿不關心菜名,隻關心好不好吃,他能不能吃到。
  「好的。」張叔立刻退出餐廳,躲在餐廳外偷偷往這邊瞄。
  時瑾年夾了一片和牛放在江綿的碗裡,溫聲問,「綿綿想吃哪些?我給你夾。」
  少年盯著碗裡的和牛,拿起筷子,夾起和牛放入口中,嚼了兩口。
  漂亮的大眼睛倏地睜大,難以置信的又嚼嚼嚼,咽下。
  「這個。」江綿毫不猶豫,指著香煎和牛。
  他的綿綿,從一開始就這麽可愛。
  時瑾年笑而不語,又給江綿夾了一片和牛。
  一大桌子菜,時瑾年又夾了其他菜,語調像哄小孩,「我猜,綿綿每道菜都喜歡吃。」
  江綿雙手捧著碗,正眼饞看著碗裡的煎和牛,聞言驀地抬頭,看向時瑾年。
  吃驚,驚喜。
  單純的少年,心思都寫在臉上。
  「少……少爺……怎……怎麽知道?」少年咽了咽口水,忍不住誇讚,「好……厲害啊。」
  「猜的。」時瑾年大手撫摸少年柔軟的發絲,溫聲說,「以後每天都有很多好吃的。」
  時瑾年很自然的給少年夾菜,剔骨,去刺,剝蝦殼。
  連湯都要吹的不燙,再給江綿喝。
  飯後,張叔目送自己少爺拉著江綿的手,又回到樓上。
  回來看到收拾的王嬸,張叔語氣堅定,肯定,「少爺戀愛了。」
  王嬸:「我看也像!」
  時瑾年牽著少年的手,帶著人進了書房。
  江綿肚子吃飽了,感受到時瑾年,張叔和王嬸的善意,又沒有心機,膽子又大了些,一點不認生。
  好奇的看看超大電腦顯示器,打量著書房裡居多的書。
  摸摸古董擺件,戳戳擺放的盆花。
  時瑾年上前走到書架旁,抽了一本計算機專業高階專業知識書,隨意翻開一面,溫聲問,「綿綿,能看得懂嗎?」
  少年盯著翻開的頁面,神色認真,看了片刻,抬起眼皮,看時瑾年,又垂下眼皮。
  密密匝匝的纖長睫毛,蓋住眼底情緒。
  絞著手指,欲言又止,很糾結,想法還是寫在臉上和動作上。
  只是糾結了一小會兒,少年重新抬眼看時瑾年。
  「看的懂。」
  「林姨……說過,不能告訴……別人,但……但是,我要一直……住在這裡。」
  「少爺……很好,對我好,不用騙。」
  時瑾年將書搭在書架上,雙手捧住少年臉頰,指腹輕輕撫摸,眸光溫柔疼惜。
  他的綿綿,這麽容易就相信他。
  「綿綿,我會把林姨請到抱山園來陪你,你所有擔心的,我都會幫你處理好。」
  聽到林姨可以來抱山園,少年的唇角揚起大大的弧度,聲音帶著明顯的激動。
  「想……抱,可以嗎?」
  時瑾年伸手,摟住了少年單薄的身體,「少爺抱抱。」
  滿心歡喜,滿足。
  這一次沒有遺憾。
  第318章 那我當什麽
  「綿綿大帝,你選好了嗎?」小吳拎著裝是滿滿的購物籃,伸腦袋湊過去看。
  「這個味道很好聞。」江綿晃了晃手裡的小盒子,笑著說,「你和喬特助用過這個味道嗎?」
  江綿同學十分真摯,像是好閨蜜之間用到心儀護膚品,相互推薦一樣。
  只是,不是護膚品。
  吳寶寶圓圓的眼睛倏地睜大,看清上面的字,一把拿過小盒子,偷感十足放回原位。
  「綿綿大帝,這裡還有別人,咱倆回去偷偷說。」
  吳寶寶臉頰泛紅,太羞恥了。
  光天化日朗朗乾坤,就這麽談論子孫嗝屁套味道好嗎?!?
  「也是哦。」江綿瞄了一眼商店裡幾個選購的其他客人,推著吳寶寶去收銀台結帳。
  喬揚的原助理休完產假歸崗,升職去做了部門主管,吳寶寶繼續跟著喬揚學習。
  兩個人工作忙完,經常結伴到樓下商店買零食。
  結完帳,一人抱著一個紙袋子,手裡拿著棉花糖,準備回辦公室。
  「站住。」突然一位身穿深藍色女士職業西裝年輕女人拉住去路。
  女人氣質沉穩,嚴肅,扎著高馬尾,頭髮梳的一絲不苟,一身職業西裝,周身透著一股看不見的壓迫氣息。
  江綿第一反應抱緊懷裡零食,後退一步,茶色眸子眨巴眨巴,不認識啊!
  「你……你……你想幹什麽?」江綿壯著膽子問了一句。
  還沒回答,不遠不近跟著的秦亮閃身到兩人跟前,擋住了女人。
  秦亮是職業保鏢,身手不凡,他打量眼前的女人,幹練,冷厲,絕對有功夫在身上。
  他不自覺微微敞開腿,做出防禦姿態。
  江綿不只是時總的命,鼎盛的頂梁柱,更是沈家的寶貝。
  哪個不知死活的女人,敢來挑釁司令的弟弟。
  江綿毛絨絨的腦袋,從秦亮右邊冒了出來,舉著棉花糖,奉勸對方。
  「我告訴你,你要是欺負我,我老公,我大哥,二哥打架都超級厲害!」
  「還有我顧哥也非常厲害!」
  「還有他!」江綿用棉花糖指了指秦亮,「會拆人骨頭,不流血!把你的骨頭拆的亂七八糟!」
  「姐姐,我勸你放我們走!」
  吳寶寶從另一邊冒出腦袋,連連點頭,「綿綿大帝不騙人!都是真的!」
  秦亮:謝謝誇獎,那是他的絕活,分筋錯骨。
  女人英氣的眉尾,微微一挑,唇角微微彎起,周身凌厲氣勢卸去。
  「抱歉,職業習慣,我沒有惡意,不是要找你們打架。」
  「那你要幹嘛!攔著不讓人走。」江綿依舊沒有放松警惕,他的電話手表已經撥通老公的電話。
  女人咳了一聲,放軟語調,「我是寧簡心,我想找沈清辭。」
  江綿的大腦雷達瘋狂動了,找三哥!?!?
  「你要打我三哥!!」江綿抱著零食,倏地從秦亮身後竄出,「我三哥也有大哥,二哥和顧哥!他們打架很厲害!」
  寧簡心有些不意思,手指抵著唇,假咳一聲。
  不是要打人,是她把人打跑了,沈清辭不見她。
  「不是要和你三哥打架。」寧簡心被認回寧家以前是職業保鏢,說話做事不藏著掖著。
  「我懷了你三哥的孩子。」
  吳寶寶:!!!!
  趕緊吃口棉花糖壓壓驚!
  秦亮:沈家三少爺玩的這麽花,都玩出孩子找上門了?
  是不是找錯人了?
  好像也沒找錯人,沈家三少爺最聽江綿的話。
  江綿茶色的大眼睛亮了一瞬,接著握著棉花糖,上前兩步好奇盯著寧簡心的肚子看。
  「有個寶寶,三哥的寶寶?在這裡?」
  寧簡心會心一笑,點頭,「嗯,還不到一個月。」
  「綿綿,你在做什麽?」
  時瑾年接通江綿打電話,就聽到那句,「那你要幹嘛!攔著不讓人走。」
  喬揚正在匯報工作,也聽到了,兩個人對視一眼,迅速趕了下來。
  一來就看到他的綿綿,正彎腰盯著人家女生的肚子看。
  江綿聽到時瑾年聲音,興奮的踩著小碎步衝到時瑾年跟前,「老公!我要當爸爸了!」
  吳寶寶:!!!
  不是這麽說的吧!
  不是綿綿大帝三哥的孩子嗎?
  秦亮嚴肅別開臉,死死咬著嘴唇。
  職業保鏢,不能笑!
  喬揚:聽多了,就習慣了。
  寧簡心沒忍住噗嗤笑出聲,綿綿真的跟清辭說的一樣有趣。
  「綿綿,不是你當爸爸。」時瑾年有些好笑,捏了捏少年臉頰肉,「是你三哥要當爸爸了。」
  電話一直沒掛,寧簡心說的,他都聽到了。
  以為老三和寧家這姑娘,要磋磨很久,沒想到孩子都有了。
  時瑾年對寧簡心微微點頭,算是打招呼。
  「對!三哥要當爸爸。」江綿問,「那我當什麽?」
  「小叔。」時瑾年說。
  「小叔。」江綿若有所思。
  時瑾年摟著江綿的腰,看向寧簡心,「寧大小姐,是到這裡來找沈清辭?」
  話是這麽問,時瑾年心裡清楚,這兩個人矛盾應該鬧的不小。
  前天沈老三回來,被揍的鼻青臉腫,問就是自己沒看清楚路摔的。
  孩子大了,總要給留點面子。
  只要綿綿以為是摔的。
  沈老三這幾天都躲在抱山園養傷,連公司都沒去。
  「時總。」寧簡心直接開門見山,「我前兩天揍了清辭,他這兩天沒出現,電話也不接。」
  「我知道他最喜歡綿綿弟弟,想讓綿綿弟弟出面,讓他見我一面。」
  「啊……」江綿懵了,「原來三哥不是摔的哦,被姐姐打的呀!」
  「我們之間有點誤會。」寧簡心說,「但是他該打。」
  少年點點頭,語重心長的說,「雖然我很心疼三哥,但是姐姐說的對,三哥有時候太調皮了,該打。」
  「上次他還把大哥實驗室的儀器弄壞了呢!被大哥揍了!」
  時瑾年大長撫在少年腰上,裝作無意的捏了捏。
  還是給你三哥留點面子吧。
  「寧大小姐,這裡說話不方便,旁邊有家雅致茶室,我們過去談?」
  時瑾年有意幫忙,寧簡心當然同意。
  吳寶寶和喬揚回了公司,秦亮跟著去了茶室。
  剛坐下,江綿就開始打電話搖人。
  「大哥,你快來!你要當小叔了!」
  第319章 為什麽打你,你不清楚嗎?
  沈靖川正在開會,被弟弟的話炸的好幾秒沒反應過來。
  我當什麽小叔?
  接著他好像想到了什麽,示意大家解散,起身回了辦公室。
  接著就聽到那邊時瑾年的聲音,「綿綿,你三哥的寶寶,叫大哥應該叫大伯。」
  江綿立刻糾正,「大哥,錯了錯了,你要當大伯,我要當小叔!三哥有寶寶了!你快來!」
  「我們和姐姐在公司樓下茶室等你!」
  沈靖川默了默,「綿綿說的姐姐是不是叫寧簡心。」
  「對!大哥你好厲害!這都知道!」
  沈靖川唇角上揚,「我馬上過去。」
  結束通話,江綿抬著手腕,翻到沈鬱電話,點一下,那邊很快接通。
  這次江綿學聰明了,先問時瑾年,「叫二哥該叫二伯還是二叔?」
  「二叔好聽一點。」時瑾年忍俊不禁。
  「我也這麽覺得!」江綿說,「二哥,你要當二叔了,快來我們公司樓下茶室,寶寶在等你!」
  時瑾年湊過來,「阿鬱,你把臨風一起喊來,寧家大小姐也在。」
  時瑾年這麽一說,沈鬱明白了,剛才江綿幾句話把他說懵了。
  「我們馬上過去。」
  為什麽要叫那麽多人來呢,當然是一會打起來,有人按住沈老三。
  把人家女孩子搞懷孕了,還躲著不見。
  時瑾年:「綿綿,現在可以把你三哥騙過來了。」
  這個騙就很有靈性。
  少年茶色的眸子眨巴一下,開始給沈清辭打電話。
  「綿綿,想三哥了嘛!」
  聽到沈清辭的聲音,寧簡心屏住呼吸,捏了捏拳頭。
  「想,特別想!」江綿同學趴在椅子扶手,手腕搭在扶手上,電話手表就在耳邊。
  「三哥,我好想你,你能不能來找我。」
  少年嗓音委屈,在電話裡聽著有些變音,沈清辭聽來就更加委屈。
  「綿綿,你怎麽了?是不是年哥欺負你了?」
  「三哥,你別問了。」江綿努力裝作惆悵又委屈,「三哥,你現在能來找我嗎?我在公司樓下茶室等你。」
  「綿綿,你……你坐下別動,不要跟任何人走,三哥已經出門了!」
  電話手表裡,傳來發動機的轟隆聲,「綿綿,一定在那等我!有人為難你,你就向店員求助!」
  「三……三哥。」江綿倏地坐直了,「你別急,開車不能超速,我不走,我等你,你不可以超速!」
  沈清辭再三保證,不會超速,還不讓江綿掛電話。
  時瑾年一把掐斷通話,再聊下去,就要露餡了。
  掛了電話,江綿內疚的看時瑾年,「老公,這樣感覺不太好,以後我不想騙三哥了。」
  時瑾年端著翠綠茶盞,給江綿喂了一口茶,安慰他,「你三哥不會生氣的,我們是為了他的終身大事著想。」
  江綿若有所思點頭,爸爸想要多多的小寶寶,他們幾個都不能生寶寶,只有三哥還喜歡女生。
  可不就是三哥的終身大事。
  「綿綿,你三哥車技很好。」寧簡心說,「我們倆一起飆過車,我技術沒他好。」
  時瑾年臉上露出擔憂,「寧大小姐,以後清辭再想去飆車,我希望你能勸住他,沒想他居然背著我們去飆車。」
  太危險,一旦出事,後果不敢想。
  沈老三在沈家任務重大。
  寧簡心明白時瑾年的擔憂,立刻表態,「時總,那次是意外,以後不會再有。」
  三個人在裡面喝茶,茶室外,沈清辭甩上車門,拿著車鑰匙就往茶室衝。
  突然後頸被被拽,沈靖川的聲音突兀的在耳旁響起,「那麽急?」
  「大……大哥!?」沈清辭被拽回來,怔怔望著沈靖川,「綿綿也給你打電話了?」
  沈靖川擰眉打量弟弟臉上青紅相接的傷口。
  是位女戰士,能拿得住弟弟。
  「嗯。」沈靖川摟住弟弟肩膀,往裡走,「一起進去。」
  沈清辭還不知道裡面有誰,滿心擔心弟弟,跟著大哥往裡面走,嘴裡還念叨,「我好擔心綿綿,要是年哥欺負他,我會跟年哥翻臉的!」
  沈靖川眉尾輕輕牽動,弟弟還是那個弟弟,又不是沒翻過臉。
  「我覺得應該擔心的是你。」沈靖川說。
  「啊……為什麽啊?大哥。」沈清辭一頭霧水,被沈靖川帶進雅間。
  沈清辭一進來第一眼看到的是,坐在一起的江綿和時瑾年,「綿綿,你們沒吵架?」
  少年彎起眉眼,茶色的眸子亂轉,轉到坐在對面的寧簡心身上。
  沈清辭當然也看到了,下一秒,一個優雅轉身,「我還有事。」
  轉過身還沒邁步,又被沈靖川握著肩膀轉了回來。
  「讓你走了嗎?」沈靖川嗓音平順,自帶威嚴,扣住弟弟肩膀,將人按在座位上。
  寧簡心站起身,禮貌大方跟沈靖川問好,「司令,耽誤您寶貴時間。」
  沈靖川示意對方坐下,溫聲開口,「是我三弟的犯的錯,多謝寧小姐給我們機會。」
  「大哥!」沈清辭委屈看向沈靖川,「挨揍的是我!你看看!你看看!」
  沈清辭指著嘴角臉頰上的淤痕,委屈極了,「都是她打的,被家暴的是我!大哥,你要替我做主!」
  江綿盯著沈清辭的臉,很心疼三哥,一想到三哥不要自己的小孩,又覺得該打。
  哎呀!好糾結呀!
  寧簡心哼了一聲,手抱著臂,「我為什麽打你,你不清楚嗎?」
  沈清辭氣的喘氣,「我為什麽那麽說,你不清楚嗎?我不是解釋了?」
  江綿想說,你們在打什麽啞謎,我一點不清楚呀!
  這時,茶室的門又開了,沈鬱拉著顧臨風進來,兩人都是從公司趕來。
  同色系深灰西裝套裝,領帶上的暗紋都是相近的,手指上一樣的素戒,甚至連腕表都是情侶款。
  跟時瑾年與江綿不同,兩人除了手指上戴的素戒是情侶款,其他外面看不出來還有情侶款。
  時瑾年工作日基本都是正裝,江綿依舊青春洋溢休閑裝。
  開始時瑾年不習慣這兩人這麽顯擺,現在已經完全免疫了,看了一眼兩人,示意落座。
  沈鬱一落座,主動打招呼,「弟妹好,我是清辭二哥沈鬱,這位是我老公顧臨風。」
  第320章 寶寶在哪裡
  沈清辭倒是沒反對沈鬱的稱呼。
  寧簡心斟酌了一下,禮貌回應,「沈總好,顧總好,我是寧簡心。」
  沈鬱心裡一咯噔,完了,臭小子。
  人家姑娘懷孕了,也還不打算認你給孩子做爹。
  沈鬱手指點了點桌面,「老三,怎麽回事?跟寧大小姐道歉了嗎?」
  沈靖川慢條斯理喝了口茶,接話道,「沒道歉,還挺倔。」
  話剛落音,沈鬱隔著大哥,掃手給了沈清辭一腦袋瓜,拍的沈清辭齜牙咧嘴捂著腦袋。
  「二哥,連你也打我!」沈清辭氣的大喘氣,抱著腦袋起身換到江綿身旁位置。
  「綿綿,你最疼三哥,我跟你座。」沈清辭憤憤看自己大哥二哥,」你們都是一夥的!」
  江綿從自己的零食袋裡扒拉出來一塊巧克力,塞到沈清辭嘴裡。
  「三哥,吃點甜的就不苦了。」
  沈清辭嚼嚼嚼,一臉感動,正想說還是綿綿對我最好,就見江綿說。
  「三哥,吃完了,你就趕快認錯吧!要不然一會大哥二哥一起揍你,會破相的。」
  「變醜了,姐姐就不要你了!」
  寧簡心看著沈清辭,淡定喝茶。
  「不是,綿綿。」沈清辭真要哭了,「她把我揍得鼻青臉腫,不能出門,憑什麽我要跟她道歉!」
  寧簡心把茶盞往桌上一放,平靜問他,「你敢告訴大家,我為什麽打你?」
  沈清辭氣鼓鼓盯著寧簡心,想反駁,又怕被打。
  問題又繞回來了,沈靖川心裡歎氣,一記眼刀到過,聲音不大,壓迫感十足,「老實交代。」
  顧臨風支著太陽穴,悄悄給沈清辭使眼色。
  趕快招吧!小子,要不然你不很慘!
  江綿悄摸摸戳了戳三哥手臂,「三哥,快招!要不然你會失去寶寶的!」
  沈清辭以為弟弟說的寶寶,是指寧簡心,他吻寧簡心的時候,都會喊她寶寶。
  雖然平時凶巴巴的,但是被吻的時候,又很動人。
  現在就很凶。
  沈清辭收回目光,又去江綿零食袋摸了一根棒棒糖,拆開塞嘴裡。
  把棒棒糖頂到腮幫子,沈清辭才不情不願開口。
  「就是那次,我們倆喝多了,然後就……就……」
  沈清辭頓住,一屋子七個人,六雙眼睛都齊齊盯著他。
  這讓他怎麽好說嘛!怪不好意思。
  「嘿嘿!三哥我知道!」江綿沒忍住先樂的笑起來,這故事他可太熟悉了。
  不就是喬特助和小吳寶寶那樣,喝醉了睡一起飄啊飄。
  當初還想讓二哥和顧哥也喝醉呢!
  「你和姐姐喝醉了,就睡在一起,飄啊飄了,對吧!」
  少年俊秀的眉頭微微蹙起,「這是好事啊!情侶都會一起飄啊飄,有什麽不好說的嘛!我二哥和顧哥,喜歡……唔……」
  時瑾年一把捂住少年的嘴:壞了,不能再往下講。
  接著,時瑾年迅速拿了一塊敲了,喂到江綿嘴裡。
  「綿綿,你多吃點,別被你三哥吃完了。」
  不明所以的少年,笑的眉眼彎彎,注意力被嘴裡的巧克力吸引過去。
  沈靖川暗暗松了一口氣,還好堵嘴及時。
  還有女士在場呢。
  沈鬱,顧臨風:有點莫名羞恥,怎麽回事。
  寧簡心:綿綿弟弟,說的對,但是不要細說!
  沈清辭把棒棒糖嚼的嘎嘣響,話是這麽說,但是女人和男人一起那啥,他不一樣。
  寧簡心也不扭捏,接過話頭,「那是我們第一次,第二天我問你做避孕措施了沒有,你怎麽說的?」
  沈清辭不敢看寧簡心,心虛的眨巴眼睛,對上弟弟天真好奇的眼睛,認命的開口,「我怕你揍我,就臨時撒了謊。」
  那麽凶,打人那麽疼,他根本不是對手好吧。
  哪有女人那麽凶,偏偏他又喜歡人家。
  眾人除了江綿,都露出原來如此的表情。
  孩子就是這麽來的。
  「你撒謊我就不揍你了?」寧簡心哼了一聲,「前天我給你第二次機會認錯,你還死嘴硬,我不打你打誰!」
  「我當時可沒承認!你沒證據,還把我打那麽慘。」
  沈清辭明顯打不過也不服氣,「你要是不喜歡我碰你,我尊重你,你讓我滾,我滾了,現在又找家長幫你,算什麽事!」
  「有本事,你揍我一頓,別叫家長啊!」
  沈清辭很委屈,「你不要仗著我喜歡你,就拿大哥二哥壓我!」
  寧簡心忍住想笑的衝動,從西裝口袋裡拿出一張紙展開,拍在茶桌上。
  「我是講道理的人,每次揍你,必然有不會冤枉你。」
  沈靖川伸手將紙張拿起來看了看,然後傳給沈鬱,接著拿起手機指尖在手機屏幕上飛快點動。
  沈鬱看完又傳給顧臨風,接著時瑾年,然後到了綿綿手裡。
  江綿拿著紙,著著B超單,「著黑乎乎的哪裡有寶寶啊,寶寶在哪裡。」
  沈清辭本來不屑一顧,聽到江綿又提寶寶,忽然意識到了什麽。
  他一把拿過B超單,眼睛倏地睜的老大。
  以為是自己看錯了,沈清辭揉了揉眼睛,接著嘴唇抑製不住的顫動,「雙……雙胞胎!我的孩子!」
  下一秒,沈清辭騰的一下站起來,滑鏟到寧簡心身旁,蹲在他身邊,像隻大狗狗,拉住她的手。
  「心心,我錯了,我錯了,你打我!」沈清辭握著寧簡的手,往自己臉上呼,「是我混蛋!是我滾蛋!」
  寧簡心抽回手,不理他。
  沈清辭又抱住女朋友胳膊,「心心,前天你揍我,怎麽不告訴我,我們有寶寶了,你要是告訴我,多揍我兩頓,我都甘之如飴!」
  「你也沒給我說的機會。」寧簡心心裡還有氣,「我還沒揍完,你就跑了。」
  第321章 愛的另一種延續
  寧簡心才二十四歲,剛進入家裡公司工作,她不想這麽早生孩子。
  那天兩個人喝多了,在酒店稀裡糊塗一夜春宵。
  沈清辭一口咬定昨晚他做了避孕措施。
  沒想到,是因為怕被打,沒跟他說實話。
  寧簡心反省自己是不是平時對男朋友太凶了,兩個人認識一年多,男朋友幾乎每周都會被她打。
  以前都打的不重,前天她很生氣男朋友欺瞞,下手最重。
  「心心,我錯了,你想怎麽懲罰我都可以,我是混蛋!我保證以後打不還手罵不還口!」
  寧簡心:「以後還敢不接我電話嗎?」
  沈清辭狂搖頭,「不敢!」
  寧簡心拉起沈清辭讓他坐身旁椅子上,「沈清辭,今天我讓綿綿弟弟把你叫來,沒想讓你大哥二哥也來的。」
  「我是打算問清楚,我倆要是分手,我就把孩子打了,我一直沒打算這麽早生孩子。」
  「不分手!不分手!」沈清辭一個熊抱,緊緊抱住女朋友,「我從來沒想過跟你分手,我就是想鬧幾天脾氣,打算等臉能見人了,再去找你的。」
  「你也別把孩子打了,我們馬上結婚,把孩子生下來,你不用帶孩子,我會帶,還有我爸媽也會帶孩子。」
  「我也可以帶寶寶!」江綿忍不住插話,「小叔也想帶寶寶。」
  沈清辭:「對,我和綿綿一起帶孩子!」
  他又捧住她的臉,哀求道,「心心,我們把孩子留下來好不好,我會好好聽你的話。」
  「要是我爸知道,因為我,你把孩子打了,他會殺了我的,不信你問我大哥二哥。」
  「我保證,以後,你再打我,我絕對不跑!」
  寧簡心被逗笑了,拉開他的手,跟沈清辭道歉,「是我脾氣不好,以後我會努力控制自己脾氣,我打你,你就跑,但是不能不接電話。」
  「我不跑,給你打。」沈清辭激動的又抱住女朋友,「誰讓我那麽喜歡你呢。」
  江綿腦袋靠在時瑾年胳膊上,好奇的看著沈清辭哄女朋友。
  沈靖川在寧簡心拿出B超單,就知道,兩個人只是鬧矛盾,不影響感情,更不影響結婚生孩子。
  立刻就跟陸林說了大致情況。
  不一會兒,父母的電話打了過來,邀請寧簡心晚上到沈家吃飯。
  沈清辭和寧簡心的婚事提上日程。
  寧簡心沒有孕吐反應,沈清辭倒是像懷了孕,孕反有點兒嚴重。
  九個月後,寧簡心生下一對雙胞胎男孩。
  沈彥楷大擺宴席的同時,心裡又期盼著能有個孫女。
  老人家隻敢心裡想想,不敢提。
  寧簡心生孩子,沈清辭陪產,哭的稀裡嘩啦,最後被老婆吼了一嗓子,才住嘴。
  獨立產房想起嬰兒嘹亮哭聲,沈清辭眼淚又下來了。
  抱著寧簡心,哭著不讓老婆再生孩子,太辛苦了。
  江綿趴在小床邊,好奇打量剛出生就粉嫩粉嫩的兩個小侄子。
  「老公,我也想要兩個寶寶。」
  時瑾年坐在旁邊,大手撫摸少年柔軟的金發。
  他不想要寶寶,這輩子有綿綿足夠。
  可是綿綿想要。
  寧簡心整個孕期,綿綿對她格外關心,月份大的時候,每天回來,都會第一時間去跟未出世的小侄子們打招呼,陪他們說說話。
  綿綿很喜歡小孩。
  少年腦袋往老公身上一靠,「老公要是你能生寶寶就好了,給我生兩個。」
  時瑾年:他真生不了。
  當初給綿綿好一通科普,才讓他接受,男人不會生孩子的事實。
  但江綿信誓旦旦的說,未來人類可能能讓男人也能懷孕。
  以後的事以後再說,目前基因技術已經重大突破,同性也可以擁有自己的孩子了。
  光陰荏苒,五年過去。
  沈清辭當初的話,一語成讖。
  沈彥楷現在不僅有孫子,也有孫女。
  兩個小孫子兩歲時,寧簡心又生了一個女兒。
  孕吐由愛她的老公承受,生完獎勵豐厚,孩子不用帶,只需要調理好自己身體。
  她可以忙自己事業,也不擔心孩子跟自己不親。
  都說女兒像爸爸,寧簡心如願以償得到一個漂亮的縮小版沈清辭。
  寧簡心的小公主生下同年,沈鬱和顧臨風的兩個孩子,江綿和時瑾年的兩個孩子,都降生了。
  雖然沒有一個足球隊,但一下子多了五個孩子,陸林和沈彥楷忙的不亦樂乎。
  沈靖川在抱山園另一邊起的幾棟別墅,足夠七個孩子,一群保姆阿姨住。
  沈彥楷當上了幼兒園園長,每天早上親自開保姆車,送七個孫子孫女去幼兒園,下午再親自去接。
  累並快樂著,樂在其中。
  「我好想棉花糖和薯條啊!」江綿提著一塊大蛋糕,急忙忙下車,噠噠噠往別墅跑,「還有肉肉,奶糖,豆豆,餅餅和奶茶!」
  「綿綿,慢一點。」時瑾年跟在身後,眼角噙著笑。
  孩子白天送到嶽父母這裡,晚上下班,接回抱山園,也就是經過一扇門而已。
  棉花糖是他們的女兒,薯條是他們的兒子,綿綿用愛吃的零食,給孩子們取小名。
  「小爸爸!」
  「小叔叔!」
  大炮彈和小炮彈們看到江綿,爭先恐後撲了過來。
  時瑾年擔心衝到綿綿,動作嫻熟擋在前面,阻擋住兩個大炮彈愛的擁抱。
  小炮們,繞過時瑾年,圍著江綿,爭著親小叔叔。
  顧臨風過來,拎起他的兩個小崽子,「肉肉,奶糖,別壓著小叔叔了。」
  沈鬱伸手接過蛋糕,饒有興趣看著小家夥們,每天都要上演一場又一場的深情戲碼。
  為什麽這麽多美食的乳名,還得多謝兩個愛吃的弟弟。
  沈清辭和寧簡心是兩個兒子分別叫豆豆和餅餅,小女兒叫奶茶。
  都是他倆愛吃的零食。
  誰說這不是愛的另一種延續呢?
  快要晚飯時,沈靖川拎著公文包進門,迎接他的又是七枚小炮彈愛的攻擊和抱抱。
  「大爸爸!」
  「大巴巴!」
  肉肉和奶糖,兩枚大炮彈,跟在弟弟妹妹後面迎接沈靖川,把最好的位置留給弟弟妹妹。
  江綿拿著生日帽,也跑了過來,趁著大哥蹲下抱小家夥們,利落地將卡通水豚造型生日帽,戴在沈靖川頭上。
  時間會寵愛心性單純的人,歲月在他身上駐足,江綿依舊滿滿的少年氣,單純坦誠。
  青年笑的眉眼彎彎,「大哥,生日快樂!」
  第322章 綿綿有你的每一天,我也好幸福
  沈家如今人口眾多,四個兒子,三個兒婿兒媳,七個孩子。
  不管是誰的生日,或是結婚紀念日都能聚齊慶祝。
  沈靖川堅持不婚也不要孩子!老父親接受現實。
  不是每個人的追求都是結婚生子。
  給沈靖川過完生日,江綿和時瑾年領著兩個小鼻嘎回抱山園。
  抱山園和沈家別墅區中間只有一道大門,平時都是開著,這樣回家最近。
  月色與燈光交融,兩人十指相扣,小鼻嘎在前面噔噔噔的連走帶跑。
  時瑾年知道,大哥為了讓棉花糖和薯條喊他大爸爸,讓所有孩子喊他大爸爸。
  愛屋及烏,大哥最喜歡綿綿,對他們的孩子難免會有一些偏愛。
  一點偏愛是藏在心裡的,大哥做的很好,平等對待每個孩子。
  只有對綿綿的偏愛是不掩飾的,時瑾年不吃醋,其他三個舅哥哪個不偏愛綿綿。
  他也最偏愛綿綿。
  「老公,好開心呀!」江綿靠著時瑾年胳膊,腦袋一晃一晃的。
  時瑾年側目垂眸,抬起青年的下巴,借著路燈看清了。
  青年水潤的眸子有些迷離,笑盈盈的望著他。
  綿綿又偷喝酒了。
  「老三偷偷給你的果酒?」時瑾年有些好笑。
  「對呀!」青年很是驕傲,「我對三哥眨了下眼睛,他就懂了!」
  時瑾年揉了揉青年軟乎乎的臉頰肉,問,「要背還是要抱。」
  「抱抱!」江綿熟練的雙手勾住自己老公脖頸,貼了上去,語調撒嬌,「要公主抱!」
  時瑾年還記得,當初第一次他公主抱綿綿,小家夥很拘謹,手揣在胸前,完全不知道要摟著他。
  「嗯,公主抱。」時瑾年嗓音愉悅,打橫抱起江綿,低頭在唇上啄了一口,「晚上老公給你按摩,讓你飄飄。」
  「我想騎你。」江綿啪嘰一口反親回去。
  時瑾年輕松抱著人,眼中閃過一絲興奮,「給你騎,到時候別跑就行。」
  棉花糖和薯條看到小爸爸被爸爸抱著,倏地小腳換了個方向,這反回來。
  兩個人,一左一右抱住時瑾年的腿,「爸爸,抱抱!」
  時瑾年停下,拒絕乾脆,「沒空,自己走,小孩子要鍛煉。」
  「棉花糖,薯條,看看誰來了!」江綿一手勾著時瑾年脖頸,一手指向大門。
  張叔帶著卷卷,還有兩輛兒童小汽車來了。
  「哇哦!可以開車回家咯!」
  「張爺爺!」
  「張爺爺!」
  兩個小鼻嘎松開時瑾年,噔噔噔跑向張叔。
  卷卷甩著尾巴迎著他的小小主人,越過小小主人,又跑向江綿和時瑾年。
  卷卷現在也是一隻沉穩的大狗狗,不像小時候那麽活潑調皮。
  接到主人,甩著尾巴,跟在腳邊,不時熱烈的撲上去迎接。
  張叔笑呵呵看兩人慢悠悠在後面走,打了聲招呼,跟著兩個飆車的小司機去了。
  「少爺,好幸福,每天都好幸福啊!」青年窩在時瑾年懷裡,發自內心的表達。
  時瑾年邁著平穩腳步,低頭在青年額頭親了一下,抬頭看懸在空中的月亮。
  月色清亮,微風吹來,很暖。
  不似那年除夕夜,夜風呼嘯,煙花絢爛確是冷的。
  「綿綿有你的每一天,我也好幸福。」
  【番外結束】
番外 出賣小爸爸

(繼續閱讀...)
文章標籤

linoyumi 發表在 痞客邦 留言(0) 人氣(9)

  • 個人分類:純情耽美
▲top
  • 3月 19 週四 202621:38
  • 例外

例外
作者︰二條
(繼續閱讀...)
文章標籤

linoyumi 發表在 痞客邦 留言(0) 人氣(1)

  • 個人分類:純情耽美
▲top
  • 3月 19 週四 202617:17
  • 以色為餌

以色為餌
作者︰作者面面不面了
(繼續閱讀...)
文章標籤

linoyumi 發表在 痞客邦 留言(0) 人氣(1)

  • 個人分類:純情耽美
▲top
  • 3月 12 週四 202621:16
  • 我不可能喜歡他

我不可能喜歡他》BY陳隱【現代都市】01 /282020
  文案:
  無敵騷包套路王攻(賀琦年)X天天裝直男的深櫃受(盛星河)
  賀琦年:哥,你知道年下攻是什麼意思嗎?
  盛星河:就是……你先從我身上起開!
  -
  年下,強強,輕鬆向,小甜文,不甜來砍我!
  點擊收穫耽美界最高cp

  微博:-陳隱-


第一章
  八月的南方,暑氣正盛,蟬鳴聒噪,潔白的雲層像是被定格在湛藍的畫布上似的,不再飄動。
  沒有風,氣溫又高得離譜,原本熙熙攘攘的街道也比往常安靜。
  出租車從機場一路駛向B市大學城內的海韻公寓,廣播裡正放著一檔男性健康養生類的節目。
  「陳醫生啊,我現在的問題是,我男人他身體有點虛,那方面就不太行,所以我這二胎呢,一直也沒要上。」
  醫師淡淡道:「性生活每次大約多長時間呢?」
  「我也沒專門測過,大約五六分鐘吧。」
  「哦,那他多大歲數啦?」
  「36歲。」
  「那這個時間是稍微短了一些,我推薦你對象啊,用我們的xxx牌腎寶顆粒,純中藥提取物,絕無副作用,主要呢是用於腎陰虧損,腰膝酸軟,精神不振等症狀……等身體各項機能調節好了,自然就沒什麼問題了。」
  「啊,真的嗎?真的能有所改善嗎?」
  「當然是真的了!」
  主持人也附和道:「醫生從來不騙人的。」
  明知道是安排好的情節,但司機聽到這兒還是樂出了聲,他扭頭瞅一眼副駕駛位置的男人。
  還是沒動靜。
  打從這人一上車,他的目光就被吸引過去了。
  這男人身高起碼有一米九,鴨舌帽頂到了車頂,身形修長,身穿一套深色的運動服,雙臂的肌肉線條流暢緊繃,兩條長腿略微分開,艱難地卡在副駕駛位,就連最難練的大腿都分佈著緊密結實的肌肉,一看就是常年鍛煉才能擁有的效果。
  男人的手機導航一直播放著路況信息,這讓他無法判斷這人究竟是睡著了還是醒著,不敢繞遠路。
  紅綠燈口一個急剎,盛星河的身體隨著慣性向前晃了一下,皺眉掃了一眼窗外的街景。
  陌生又熟悉。
  陌生是因為自從大學畢業之後就沒回過B市,街上開了很多新店,甚至多了個大型商場。熟悉的是街頭巷尾那些百年老店的味道,在學校讀書時,他經常背著教練,和隊友們偷溜出去吃夜宵。
  一晃四年過去,記憶中某些節點的畫面還很清晰,可惜時過境遷,身邊的朋友早已分道揚鑣。
  到最後,這條路上還是只剩下他一個人。
  見他睜眼,司機忍不住攀談打發時間,「小伙子,是來旅遊的嗎?」
  盛星河此時並不是很想說話,敷衍地「嗯」了一聲。
  「那你是來對地方了,這裡有很多好玩和好吃的地方,要不要我給你推薦幾個?」
  還沒等盛星河說話,司機便自顧自地列舉了好幾個著名的景點,一打開話匣,嘰裡呱啦個沒完。
  「往左拐就是我們市最著名的T大,出過好幾個世界冠軍。」
  盛星河一怔,下意識地將臉偏向窗外:「是嗎?」
  「騙你幹啥啊,T大最出名的就是田徑隊,現在國家隊裡好多現役運動員當年都是T大輸送進去的,每年都有。」
  司機為了顯示自己的博學多聞,又得意地問:「現在B市的首富你知道是誰嗎?」
  盛星河搖搖頭。
  司機又報了個人名,「當年他也是T大畢業的。」
  「哦。」
  除了那個關於世界冠軍的話題,他的回答是兩個字之外,其他都是興趣缺缺的一個「哦」字,司機也執著不下去了,車內再次恢復安靜。
  這回連線的是一個男人。
  「陳醫師,喂?是陳醫師嗎?」
  「對是我。」
  男人慷慨激昂:「啊,我是來打電話感激你的啊!自從用了你推薦的xxx牌腎寶顆粒,我的身體真的變硬朗了!我和我老婆的感情也變好了!她答應我的復婚請求了!我真是要謝謝你啊!」
  醫師的情緒也被調動起來,「是嗎?那簡直是太好了!恭喜恭喜!可以說是現實版的破鏡重圓了啊!收音機前的聽眾朋友們,相信你們也感受到了這位朋友的熱情所感染!現在撥打我們的熱線電話,還有機會獲得……」
  收音機裡的聲音戛然而止。
  司機扭頭看了一眼。
  「太吵了。」盛星河頓了頓,扭頭問,「還是說,您有這方面的困擾?」
  司機猛烈地搖搖頭。
  車身剛一停穩,盛星河便摘下墨鏡卡在衣領的位置,掃了一眼計價器,「微信付款可以嗎?」
  「可以可以。」司機忙不迭地低去二維碼牌,「後備箱的東西別忘記拿。」
  盛星河付完錢,把背包甩到肩上道了聲謝。
  司機扭頭看他,覺得這小酷哥有點眼熟,可又實在想不起在哪兒見過。
  -
  B市的天氣比盛星河想像中的還要熱,真是一個恨不得脫光了裸奔的季節。
  他摘下帽子扇風,另一隻手掏手機撥通了謝宇的電話。
  謝宇是他的老同學,當年也是T大田徑隊一員,都是練跳高的,拿過不少名次,是學校裡的風雲人物。
  只不過謝宇身高只有183,這似乎就注定了他在跳高這行走不遠。
  畢業沒多久,謝宇就放棄比賽,跟著父親轉去經商,在學校旁邊開了家書店形式的咖啡廳,二樓還有包廂可以擼貓,很受女孩子歡迎。
  盛星河回B市之前,讓謝宇幫忙看了看學校附近的房源。
  謝宇替他聯絡房東在海韻公寓看了一間房子,兩室一廳,一個人住綽綽有餘。
  「你到了嗎?」謝宇問。
  午後的陽光分外刺眼,盛星河抬手壓低了鴨舌帽的帽簷。
  「我在公寓樓下,你到哪兒了?」
  「我在門衛室這裡。」
  話音剛落,盛星河便看見一個略微偏胖的身影從門衛室裡頭晃出來,乍一眼,他都沒認出來。
  「我去,你怎麼發福了啊?」盛星河震驚地瞪著謝宇的啤酒肚,想當年這貨才130來斤,要胸肌有胸肌,要腹肌有腹肌,現在一巴掌拍上去都能聽見回聲了。
  退役真可怕。
  「等你將來退役了,肯定也會發福。」謝宇趁機在盛星河的小腹摸了一把,「可以啊,身材保持得挺好,輪廓相當清晰。」
  「那是當然。」盛星河往他賤蹄子上扇了一掌,「最近怎麼樣啊?店裡生意好嗎?」
  「還行,一直都那樣,這陣放假了,學校人少,生意淡了些,你呢?」謝宇問,「怎麼不留在隊裡好好訓練,跑回來當什麼教練啊?」
  盛星河這才意識到謝宇大概還不知道他被國家隊禁賽的事情。
  這本身也不是什麼光彩的事情,謝宇既然不知道,他也懶得提。
  「想你了唄。」
  「你可拉倒吧,大半年沒有消息,一上線就是找我幫忙,我兩的友誼就算是要分類也是屬於不可回收的那種,連塑料都談不上。」
  盛星河大笑:「我也要為我將來退役後的生活做打算啊,多掌握一些教學經驗,等以後真的跳不動了就改行回來當教練。」
  謝宇扶著他的肩膀:「你這顏值就算是去娛樂圈都能打,當什麼教練啊,吃力不討好,薪資還那麼低,運氣好,能遇上個好苗子,運氣不好,一輩子就這麼混過去了,還不如自己出來闖一番事業。」
  盛星河覺得謝宇大概永遠都不會理解自己的心情。
  從12歲到27歲,整整十五年,跳高就像是他吃過的米飯喝過的水一樣,已經深深地融入進了他的身體,化成了血與肉,成為他生命裡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根本沒有任何東西可以代替。
  「就算是退役了,我也還是想從事跟跳高有關的行業。」盛星河說。
  謝宇衝他豎了豎大拇指。
  盛星河雖然翹起了嘴角,但謝宇還是覺得他的這個笑容中透著一點難以言喻的苦澀。
  「走吧,帶你去看下房子滿不滿意,房東說最遲明天要給決定,不然就帶另一個人看房子了。」謝宇說。
  「好。」盛星河點點頭。
  兩人正聊著,迎面走來一個個子很高的大男孩,身穿白T和運動短褲,髮型極富視覺衝擊力。
  一頭微卷的銀髮蓋在腦門上,略微散亂地向後攏著,就連眉毛也染成了很淡的顏色。右耳的耳釘在陽光下閃了一下,要不是擁有一副天賜的好皮相,根本扛不住這麼狂野不羈的造型。
  他邊走還邊往路邊的車把手上插傳單,大太陽底下,人都曬得流油了,他的腳步輕盈,手速飛快,看起來非常熟練。
  跳高運動員對高度是格外敏感的。
  盛星河目測這孩子的身高在一米九五左右,暴露在外的肌肉線條行雲流水,下肢修長,沒有一絲贅肉,如果不是運動員就是常年泡在健身房裡的小青年。
  前者的可能性要更高一些,因為除了學生黨之外,很少有人會願意在這種季節跑出來發傳單。
  有那麼一瞬間,盛星河甚至想上前問問他在哪個學校上課,有沒有興趣加入田徑隊。
  這身高,這比例,這體型,不練跳高實在太可惜了。
  還沒等他醞釀好台詞,男孩倒是先一步走到他跟前,遞上了手中的傳單。
  盛星河接過傳單,細細地打量著他。
  少年肩寬,T恤領口處露出兩截微微凸起的鎖骨,脖頸細長白皙,年紀不大,但是一對劍眉卻透著幾分英氣,鼻樑高挺,雙眼皮深深的一道,眼尾略微上挑。
  是少見的,充滿靈氣的瑞鳳眼。
  撇開那一頭雜毛不說,這人長得確實標緻,擱在選秀節目一出場就知道能C位出道的那種好看。
  「帥哥,別老盯著我看啊,看傳單啊。」少年微微一笑。
  「哦。」盛星河尷尬地收回視線,低頭掃了一眼傳單,雙眼頓時瞪圓了。
  A4紙大小的單頁上印著一個半身赤裸的男人,邊上繞著一圈充滿視覺衝擊力的藝術字體。
  ——包皮整形,特價優惠,這個暑假,讓您一次解決早洩煩惱!憑學生證可享受30%的優惠,攜伴割包皮,第二根半價!
  「有需要的話可以留個電話,到時候還可以享受折上折的優惠。」少年看著他說。
  盛星河嘴角一抽,臉色發青,旁邊的謝宇已經笑到肥肉亂顫。
  而眼前的少年絲毫沒有危機感地遞上傳單,「叔叔,您有需要也可以撥打上面的熱線電話。」
  這話一出,謝宇徹底笑不出來了。
  同樣的年紀。
  一個帥哥,一個叔叔……
  「小朋友跟你說話呢。」盛星河不懷好意地捅了捅他胳膊,「叔叔。」
  謝宇低頭看了一眼,氣到胸悶。
  同樣是男科醫院的宣傳單,側重點居然是不同的。
  左下角的男人坐在床尾,手肘撐著大腿呈便秘狀,身後是背對著他睡覺的女人。
  ——陽痿早洩?性功能障礙?xx男性專科醫院,專為廣大男性朋友提供特色健康服務,專治前列腺疾病,在線掛號,一對一咨詢,保障個人隱私。
  八一建軍節,醫院給廣大男性同胞們的重磅福利!七項男科檢查套餐僅需98元!只要98!為您締造一個性福夢!


第二章
  盛星河把傳單捲了起來,看著那位銀髮殺馬特少年:「我看起來像是需要做這種手術的人嗎?」
  少年瞅了他一眼,小聲道:「或許吧。」
  「……」
  少年熱情道:「如果你有需要的話,帶好學生證也可以享受優惠的。要不我現在帶你去醫院參觀一下?」
  「……」
  參觀個屎啊。
  盛星河都快被他給氣笑了。
  謝宇捏著傳單,一臉認真地咨詢道:「就一根能優惠嗎?」
  「我可以幫你問問,應該也是可以優惠的,不過優惠力度不一樣的。」
  盛星河笑得捂臉,蹲到了地上。
  等謝宇咨詢完,盛星河還蹲在地上傻笑。
  謝宇忍不住踹了他一腳,「你笑什麼,我就是替我表弟咨詢一下。」
  盛星河笑到扭曲:「我又不歧視你。」
  謝宇拔高嗓門:「真的替我表弟咨詢!」
  「你還看你表弟那什麼啊?」
  「上回浴室洗澡看到的,提過一嘴,他一直害羞都沒弄。」
  「噢。」
  天熱,盛星河拔出背包裡的脈動灌了兩口,走了幾步,又忍不住說,「你覺得我會相信嗎?」
  「……拉黑了。」
  -
  海韻公寓是20世紀初期建造的,說新不新,說舊也不算太舊,外牆經歷了十多年的風吹日曬,略顯斑駁,但公寓裡頭看起來還是乾淨整潔的。
  底樓除了快遞櫃之外,還有老式的收信箱。
  謝宇幫忙看的房子在二樓,剛開始他還擔心采光會不會不好,但好在和對面那棟樓房間距較寬,又沒有綠蔭遮擋,光線很充足。整個房屋是南北通透的,陽台朝南,屋裡的電器傢俱看著雖舊了點,但都不影響使用。
  盛星河把屋裡的所有插座開關都檢查了一遍,沒發現什麼問題。
  謝宇拉開了陽台的窗簾,整個客廳瞬間都被陽光包裹,空氣中漂浮著數不清的粉塵。
  「這房子的采光很不錯吧,我千挑萬選才看中的。」
  「是挺不錯,價格也很不錯。」盛星河評價道。
  「這已經算很便宜了,房東是我家親戚的朋友,很好說話,要不然你就在網上掛個信息,找人合租也行,快開學了,很多學生崽都喜歡往外跑,特別邊工作邊考研的,應該挺好找的。」謝宇說。
  盛星河習慣了一個人住,並沒有這個打算。
  他在各個房間內參觀了一圈,下了決定。
  「那就這兒吧,你把房東電話給我一下,我自己聯繫他吧。」
  「成。」謝宇掏出手機,「對了,你什麼時候開始上課?有空來我們咖啡廳坐坐啊,開業到現在你還沒來過呢。」
  「好啊。」盛星河說,「本來是等學校開學再去報道的,但孫主任前兩天打電話跟我說,體育系的一幫小屁孩在準備接下來的省運會和大運會,這陣都在學校鍛煉呢,讓我過去多盯著點,我明天就得去學校報到了。」
  「這麼快?學校沒別的教練了?」謝宇瞪圓了眼睛。
  盛星河:「原本帶跳高組的王教練生病了,不然也輪不上我。」
  王教練全名王濤,是盛星河還在T大田徑隊時的教練,前陣檢查出來腎部有囊腫,直徑過大,醫生建議他休息一陣準備手術切除。
  盛星河去王教練家裡探病的時候,聊到了被國家隊禁賽的事情,王教練便問他願不願意回T大帶隊。
  盛星河感覺得出,教練有意將他往T大引薦,說白了就是為他退役後的將來做打算。
  運動員的職業壽命很短,跳高運動員的爆發期通常都在22-28歲之間,過了這個歲數就要做好走下坡路的準備,所以大多數運動員都選擇在三十歲左右退役。
  盛星河今年27,腰肌,髖關節,關節囊韌帶都有舊傷,髕骨勞損,踝關節滑囊炎……
  傷病和年齡是兩把斬斷夢想的利刃。
  就算過了禁賽期,重回賽場,他也不知道自己還能撐多久,還有沒有可能取得更大的突破。
  一切都是未知的。
  T大是一條很好的退路……他沒理由不答應。
  「趁早適應起來也挺好。」盛星河把行李箱拖進房間,「謝謝,晚點我請你吃飯吧,麻煩你了。」
  「嗐,你跟我客氣什麼啊,」謝宇把樓下的門禁卡和鑰匙都交給他,「有什麼事情儘管打我電話,我先回店裡了啊,今天有一批新書要送到,我回去盤點一下。」
  「好。」
  吃過午飯,盛星河約房東簽了下合同,房租半年一交。
  他平常有晨跑和夜跑的習慣,確定下來的第一時間就是在導航上找公園。
  比較幸運的是,距離公寓不到一公里的地方就有一個開放式的體育公園,盛星河去超市買東西之前順道過去看了看。
  公園西側靠山,風景很不錯。沿途還看見不少運動俱樂部,攀巖,拳擊,田徑,野外求生都有。
  往南是T大,往北是兩所著名的體育學院,三所學校對體育資源的競爭非常激烈。
  這來來回回一折騰,回去時太陽都快落山了。
  盛星河把臥室簡單清理了一下,換上嶄新的床單被套,最後開始整理衣櫃。
  上一個租住在這兒的大概是個小女生,留下來的衣架全都是粉粉嫩嫩的,布藝材質,還有蝴蝶結……
  盛星河逛超市的時候忘記買衣架,只好先湊合用一下。
  籃球背心配蝴蝶結。
  簡直絕了。
  背包的夾層裡是一本教育藍皮書和高強度訓練手冊,是他的教練邊瀚林留給他的。
  抽出書本的時候,一張照片掉了出來。
  那是去年在高原春訓時的合影,上面是他和他的教練。
  兩人的感情一直親如父子。
  不,應該說比父子還深。
  盛星河的父母在他不到四歲時就離異了,他的父親好賭,當時法院把他判給了母親,但很不幸的是,在他念小學的時候,他的母親就出車禍去世了。
  之後,他一直住在舅舅舅媽家,跟父親沒有任何聯繫。
  一次偶然的機會,聽說當運動員參賽可以拿到不少獎金,就加入了中學生田徑隊,開始了他的跳高生涯。
  後來在全國大學生運動會上,邊瀚林一眼相中他,把他帶到了國家隊培訓。
  邊瀚林帶了他將近八年。
  期間盛星河一直是學校,基地,賽場三頭跑,365天,從來沒有一天是休息的。
  都說21天能養成一個不容易改掉的習慣,他的習慣從12歲開始養成,一停下來,就覺得渾身不舒服。
  從禁賽令發佈到現在將近一年,他沒有一天是睡好覺的。
  人也瘦了一圈。
  照片的背景是訓練基地的操場,邊瀚林的身材有些微微發福,對著鏡頭豎起大拇指,盛星河單手勾著他的肩膀,笑得很燦爛。
  時隔一年,物是人非。
  盛星河小心翼翼地將照片擦拭乾淨,卡回了書本裡。
  可惜那些被拋在腦後的不堪回憶又一一湧現出來。
  掌聲和怒罵混雜在一起,徹底淹沒了他。
  手機倒數日上顯示,距離他禁賽結束還有191天。
  盛星河把手機一扔,四仰八叉地躺倒在床上,歎了口氣。
  想回賽場的心情很急切,可又不免擔憂,怕自己再也跳不出更好的成績,怕令那些一直關注著自己的人失望。
  或許是因為白天太累了,或許是被那些零碎的記憶片段擾亂了心,又或許是擔心自己無法勝任新工作。
  當晚盛星河壓力倍增,做了一個掉下懸崖的噩夢。
  驚醒的時候脖頸和後背都濕透了。
  匆匆洗漱過後,他戴上耳機下樓慢跑,順帶熟悉了一下周邊環境。
  公寓離T大很近,交通便利,坐公交也只需要五站路。
  上午八點,他準時抵達T大體育系報道,孫主任正在和一個較年輕的教練聊天。
  在盛星河還在T大讀書時,孫雲平就是體育系主任了,他面向和善,為人正派,盛星河對他的印象很好。
  幾年不見,孫主任的變化還挺大,不光是肚子變大,眼鏡片也更厚實了一些。
  頭頂的發量日漸稀少,額頭有點反光,只有幾縷髮絲從右梳到左側,每當有風吹過,他就會下意識地擼一下頭髮。
  孫主任年輕的時候也是一名運動員,要身材有身材,要顏值有顏值,可如今這形象真是有點一言難盡。
  盛星河不由得擔心起自己退役後的生活。
  真希望時間永駐,青春永駐。
  孫主任和田徑隊的周教練和他簡單聊了聊隊裡現在的情況。
  跳高組一共十來個學生,都是精挑細選出來的高水平運動員。
  盛星河邊看資料邊聽領導介紹。
  其中最矚目的兩個男生,一個叫秦沛,身高192,目前最高紀錄是2米06。
  由於他和自己的身高一樣,盛星河一下就記住了他。
  另外一個叫賀琦年,今年大二,身高196,上半學期在全國青年田徑錦標賽刷新了自己個人最高紀錄,以2米16的優秀成績,奪得冠軍,是學校重點培養對象,將來很有希望輸送到國家隊去。
  盛星河的腦中忽然閃過昨天在公寓附近看到的那個銀髮少年。
  畢竟個子那麼高的男生真的很少見。
  孫主任:「小盛,省運會的通知已經下來了,那邊給了我們學校6個跳高名額,三男三女,具體怎麼分配到時候你來決定吧。」
  盛星河點點頭,「好的。」
  學校的體育場很大,分室內和室外,內館4000多平方米,分籃球、排球、體操、搏擊、乒乓、游泳等多個競賽項目的訓練區域,前幾年還增設了一個專門的健身場館。
  即使是放假期間,仍有不少學生在裡頭訓練。
  盛星河跟著周教練四處看了一圈,來到室外田徑場,視野一下遼闊起來。
  場地旁邊就是T大最著名的情人湖,環境清幽,是情侶們必定會打卡的地方。
  周教練吹了一聲集合哨,數十個腦袋齊刷刷地轉了過來。
  「我給大家介紹一下,這位是新來的教練。」
  朝氣蓬勃的少年們頂著烈日站在棕紅色的賽道上,裡面還有幾個女生,各個都睜大了眼睛打量起眼前這位很年輕的新人教練。
  兩個女孩被他的長相驚艷,像是挖到了什麼寶藏似的,相視一笑。
  有個留著小平頭的男生一下就認出了他,並且激動地嚷嚷道:「你就是盛星河對吧!室內跳高賽的冠軍!我知道你!我看過你的比賽!2米28!酷炸了!」
  室內跳高賽電視上並不會直播,盛星河感到一些意外,點了點頭,開始自我介紹。
  「我姓盛,茂盛的盛,日月星河的那個星河,之前王教練的工作都交由我負責。大家先逐個自我介紹一下吧。」
  剛剛大聲嚷嚷的那個男生最先站出來,「我姓張,張狂的張。」
  排在他後邊的一個男生接了一句,「他叫張大器,器官的器。」
  盛星河忍不住笑了,「名字好囂張啊。」
  張大器:「以後叫我小張就可以了。」
  「好的大器,」盛星河抱著胳膊一挑眉,「下一個。」
  張大器欲哭無淚。
  一個長相俊俏的短髮女生接著說:「我叫劉宇□。」
  劉宇□的身高在180左右,四肢細長,皮膚白皙,精緻的瓜子臉,鼻樑又高又挺,一身紅白相間的籃球服襯得她身型挺拔修長。
  根本看不出胸部。
  說實話,她沒發聲之前,盛星河還以為她是個男孩。
  運動員裡,女身男相的隊員有很多,但這麼帥氣的還是第一個。
  盛星河點點頭,「你好。」
  劉宇□冷酷道:「下一個。」
  盛星河笑了笑。
  角落裡一個滿臉青春痘的男孩弱弱地發出聲音:「我叫宋遇。」
  他看起來內向又靦腆,盛星河鼓勵道:「大聲一點!我沒聽見。」
  「教練好!我叫宋遇!」
  盛星河滿意地點點頭。
  下一個是寸頭,有一點少年白,「我叫秦沛。」
  「張天慶。」一張馬臉。
  「李澈。」聲音很粗。
  「谷瀟瀟。」下巴有顆痣。
  盛星河幾乎過目不忘地記住了每個人的特徵。
  等所有人全都介紹完畢,盛星河才想起來好像沒見到那個傳說中的大高個,便扭頭問周教練:「你剛跟我說的那個賀什麼的今天沒在?」
  「你說賀琦年啊。」張大器是隊裡出了名的嘴碎,一有什麼風吹草動準是第一個鑽出來,「他每天晚上都要打工到凌晨,早上起不來,要晚點再來訓練。」
  周教練眉心一皺:「大半夜的能打什麼工,當牛郎去了啊?」
  在眾人的爆笑聲中,盛星河的眉眼微微一挑。
  打工。
  一米九六。
  這兩條訊息重疊在一起,他忍不住問:「他的頭髮什麼顏色?」
  還沒等周教練開口,張大器就搶著說:「很難形容,就那種乍一看十分鄉非的冷灰色,但看久了還有點炫酷,總之騷得很,十里八鄉,最騷包的那個……欸,他來了!」
  張大器指向盛星河的背後。
  果然是他。
  盛星河的嘴角微微一翹。
  還是一頭銀髮,騷得很徹底。
  四目相接的那一霎那,賀琦年也愣住了。
  他上下打量了盛星河幾秒後,毫不客氣地評價道:「是你啊,今年的新生?長得好像有點顯老啊。」
  盛星河笑而不語,沒想到賀琦年又得寸進尺道:「笑什麼啊,還不快叫聲哥,以後我罩著你。」
  邊上的隊員們都暗自竊笑準備看好戲。
  盛星河挑了挑眉,「要是不呢?」
  「會被我打。」賀琦年一副理直氣壯的表情,「叫人那是最基本的禮貌。」
  「嗯。」盛星河豎起大拇指,「我覺得你說得很有道理。」
  「乖。」賀琦年拍了拍他的肩膀。
  周教練見狀,嘖了一聲,「沒大沒小,他是隊裡新來的教練,論輩分你得喊人一聲師哥。」
  盛星河背對著陽光,抱著胳膊笑了起來,他的眼尾微微下垂,是一對漂亮的桃花眼,笑起來很溫柔。
  賀琦年瞪圓了眼睛,覺得有點暈眩。
  小聲嘟囔:「不是吧?……」
  「快叫師哥!——」所有人齊聲起哄。


第三章
  賀琦年完全沒料到自己有朝一日會翻車,還翻得這麼徹底。
  王教練臨走的時候明明說讓周教練代為訓練,沒說要有新教練過來。
  「師」這個字的音節卡在嗓子眼兒裡老半天,愣是沒能發出來。
  太丟臉。
  「你真是我們組的新教練啊?」他試圖轉移話題。
  盛星河:「不然呢?來做你的小學弟?」
  人群中再次爆發出一陣爽朗的笑聲,賀琦年摸了摸鼻尖。
  「那我喊你一聲師哥,你之後是不是會一直罩著我了?」
  「什麼罩不罩的,你當學校是黑社會啊!?」
  「那我不叫,」賀琦年兩眼朝天,「他們都沒叫呢。」
  「叫什麼啊?」孫主任拎著個透明水杯晃過來。
  「沒什麼,我們開玩笑呢。」盛星河轉頭笑笑。
  孫主任拍拍他的肩膀,「你跟我過來一下。」
  看到孫主任和盛星河站在樹蔭底下聊天,張大器也按耐不住內心的躁動,換上一副神秘莫測的小表情,和大家嘮了起來。
  「欸,你們知道這個新教練什麼來頭嗎?」
  一幫人呈弧形圍坐在草地上,視線全都落在了張大器身上。
  任誰都阻擋不住八卦的吸引力,包括帥哥。
  賀琦年也坐到了草坪上聽他吹牛逼。
  「你剛不是說了麼,室內賽冠軍,記錄2米28,學校花大錢挖過來給我們培訓的吧?」張天慶說。
  「NONONO!」張大器晃了晃食指,「可不止這麼簡單噢,他可是國家隊裡出來的狠角色,去年還在田徑錦標賽上拿過2米31的成績。」
  一幫人都張大嘴巴「哇哦」了一聲。
  2米31大約是個什麼概念呢?
  就是一個身高180的人高高舉起右臂也不一定能觸碰到的高度,多半還得墊個腳。
  跳高運動一般分為5個等級。
  男子二級運動員需要達到1米84的高度,一級運動員是2米,國家級運動健將需達到2米20,國際級運動健將的標準是2米28,達到這個程度的才能參加一些世界級的大賽。
  最後一檔就是奧運會參賽標準,2米31。
  全國上下能跳過2米30這個高度的,都屈指可數。
  「好帥啊,我要找找看有沒有他的比賽視頻。」谷瀟瀟說著就掏出手機查資料。
  賀琦年就坐在她旁邊,歪頭掃了一眼她的手機屏。
  一直在角落裡悶聲不響的秦沛忽然冷笑一聲,「但是,在那次錦標賽上,他的尿檢呈陽性,記錄取消,獎牌收回,國家隊宣佈他禁賽18個月。」
  「哎,你怎麼搶我話茬呢。」張大器白了他一眼。
  所有人頓住,眼裡的崇拜瞬間消散。
  尿檢永遠是賽場上最值得關注的話題,甚至比誰奪冠還要令人印象深刻。
  就好比在牌桌上出老千一樣,人人喊打。
  「他賽前吃藥了啊?」張天慶問。
  「肯定是啊,不然怎麼會呈陽性。」李澈說。
  谷瀟瀟有些喪氣,「不是吧,看起來不像啊。」
  李澈:「正所謂人不可貌相嘛。」
  張天慶八卦道:「那他之前比賽會不會也吃藥了?沒查出來過?」
  「以前沒有。」張大器說,「而且我查過了,這是他第一次參加世界級錦標賽。」
  「你怎麼知道沒有呢?」秦沛的聲音再一次冒出來。
  「興奮劑的發展遠遠超越了檢測的進度,永遠都是先有藥,後發現,這個後,可能是後五年,可能是十年二十年,誰知道是不是以前沒查出來呢。」
  賀琦年並不是很贊同他的這通陰謀論。
  「或許是誤服了什麼藥品呢?很多退燒藥,止痛藥內都含有一些違禁成分,可能是他吃的時候沒注意。」
  劉宇□點頭表示贊同:「就連豬肉裡都含有瘦肉精,這種物質一旦被豬長期食用後會在內臟器官內殘留,後來也被列入禁藥名單,可這種東西本身就是防不勝防的,鬼知道自己吃的肉裡有沒有添加劑,一旦吃到,死得就很冤枉。」
  秦沛說:「不是瘦肉精,是一種蛋白同化制劑,明顯是服送的。」
  谷瀟瀟直接在網頁搜索「盛星河」,關於這位新教練的詞條很少,都是些賽後的文字報道,連完整的比賽視頻都沒有。
  而這些標題內,多數都包含一條田協發佈的禁賽公告。
  「不對啊,報道說是盛星河的教練偷偷在他食物裡放了藥,盛星河完全不知情,邊瀚林在那次比賽後就已經被國家隊開除了,並且被罰終身不得帶隊參賽,盛教練應該是無辜的啊。」谷瀟瀟說。
  「這種官方說法你也信?多半是他自己吃了藥……」
  話音未落,一道黑影忽然籠罩下來,投在綠油油的草地上。
  那髮型,那體型……
  秦沛忽然感覺心尖一涼,僵硬地扭過脖子。
  「繼續說啊。」
  盛星河的目光駭人,聲音聽起來涼颼颼的,完全沒有了剛來時的那分和氣,所有人都屏息凝神,不敢說話了。
  「怎麼不說了,多半是我自己吃了藥,然後呢?」
  事實證明,真的不能在背後說人壞話,秦沛咬著後槽牙,一言不發,表情僵硬得像是有人逼他吃屎。
  草坪上的十來個人都靜默無聲,甚至連呼吸都放輕了。
  盛星河的五官很立體,面部線條十分冷硬,劍眉上挑,眼型狹長,不說不笑的時候自帶一種強烈的威懾力。
  凶殘得像是要逼人吃屎。
  張大器默默後退,試圖不動聲色地轉移出這個災難現場。
  賀琦年舔了舔唇,起身化解尷尬:「教練,他開玩笑的,你別放心上。」
  拿別人的名譽開玩笑。
  盛星河冷笑一聲,沖秦沛「欸」了一下,「你起來。」
  「幹嘛啊?」秦沛不明所以,可還是僵硬地照做了。
  盛星河又衝著其他人說:「來兩個人幫我把桿子升高一些。」
  張大器第一個從地上蹦起來跑到橫桿前,準備看好戲:「教練,要升多高啊?」
  盛星河掃了一眼秦沛,說:「2米30。」
  秦沛已經猜到了他準備幹嘛,幽幽地盯著他,「你的個人最好記錄是2米28。」
  盛星河回給他一個冰冷的眼神:「你不是我,又怎麼敢確定呢?」
  這話顯然是一語雙關,秦沛的臉色有些難看,但他依舊堅持自己的想法。
  2米30哪是普通人隨隨便便就能跳過去的。
  他等著看好戲。
  賀琦年和張大器一起把橫桿調整到了2米30的高度,所有人站在邊上微微仰頭。
  盛星河在起跑點深吸一口氣,默默地測算了一下每一步的距離,然後開始短暫的熱身。
  同樣的場景,同樣的橫桿,同樣的墊子,彷彿像是穿越回了大學時代。
  其實秦沛說的沒錯,他在賽場上的記錄的確是2米28,但他私下練習時的記錄早已超過了2米30,只是有一陣沒練,他不確定自己是否還能一下就跳過這個高度。
  跳高有時候也得拚一拚運氣。
  操場上十來雙眼睛都緊緊地凝視著他,增加了不少無形的壓力。
  他的助跑很慢,前八步助跑基本跑直線,後段四步大跨步跑弧線,身體重心逐漸向圓心傾斜,最後一個利落的衝刺,單腿蹬地,奮力一跳——
  天空蔚藍,雲層很低,耳邊還有蟬鳴的聲音。
  身體在騰空的剎那間完成轉體動作,右臂過桿,肌肉在瞬間釋放出無窮的力量,帶動身體的重心迅速前移。
  頭,背,髖,大腿,依次越過橫桿,雙腿向內輕輕一收一抬。
  他的身體輕盈得像是一條游龍,在空中劃成一道優美的弧線。
  所有人都不敢呼吸。
  橫桿輕微晃動了一下,沒有落下。
  「哇!——」
  盛星河落墊的那一剎那,屏息凝神的眾人爆發出一聲響徹天際的驚呼,把枝丫上的小鳥都嚇飛了。
  那是一個令所有人仰望的高度,就連徑賽隊伍裡的人都被聲音吸引,回頭看了一眼他們。
  秦沛「靠」了一聲。
  盛星河鎮定從容地從墊子上走下來:「現在是2米30了。」
  秦沛面如菜色。
  盛星河走到他邊上繼續說:「怎麼樣?需要做個興奮劑檢測嗎?20例興奮劑檢測費用20000元,如果沒有問題的話,這個錢你負責,要是有問題,我從此退出跳高界,賭嗎?」
  秦沛到底還是個大二的學生,關鍵時刻就慫了。
  站在邊上的劉宇□頂了頂他的胳膊:「跟教練道歉。」
  「我為什麼要道歉?」秦沛瞪大眼睛,死要面子,「他的禁賽通知就在田徑協會的官網上掛著,我說錯什麼了嗎?搞不懂為什麼要讓一個禁賽的人來給我們上課!」
  他的嗓門很大,情緒激動,額頭上的青筋都格外明顯,似乎只有這樣才能證明他是對的。
  劉宇□一掌推開他,「你能不能閉嘴!」
  盛星河擰了擰眉,看向秦沛:「也許你是因為那張禁賽公告認識的我,但我有句話要送給你,叫眼見不一定為真,這世界上有多得是你不知道的事情,誰來帶隊這件事情是學校說了算不是你說了算,你要麼配合要麼滾蛋!」
  秦沛怒視著他,胸口起起伏伏。
  「瞪什麼瞪!有本事你先跳過2米30再跟我這兒逼逼。」
  秦沛終究沒再反駁什麼。
  賀琦年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陽光下那道挺拔的身影,直覺告訴他,禁賽這事情一定另有隱情。
  張大器毫無形象地抱住盛星河的大腿:「教練!我可以拜你為師嗎!」
  盛星河費勁地抽走大腿:「幹嘛呢?你先鬆開。」
  張大器抱住不放:「你先答應了我再鬆開,你可是第一個在我眼前跳高2米30的男人,從今天開始我就是你的小迷弟。」
  眾人爆笑。
  「像什麼話!」盛星河握起拳頭,「你再這樣我要揍人了啊!」
  張大器扭頭沖大家吐了吐舌頭。
  因為鬧了這一出,秦沛和盛星河的關係有些僵硬,但其他人都認定了要拜他為師。
  一上午,盛星河給這幫熊孩子測了體能和成績,秦沛並不是很配合,動作懶懶散散,但盛星河還是把大家的問題都一一羅列出來,作針對性的輔導。
  在他的耐心指正下,好幾個隊員都跳過了自己原先的高度,包括秦沛。
  賀琦年的動作他看了好幾遍,第一次助跑和彈跳動作都沒有問題,但後邊幾次越桿時身體的角度有點歪了,導致收腳時腳後跟擦過橫桿,同一個高度,有時能跳過有時跳不過去。
  「還得多練練起跳動作,跳高也是講究科學的,哪怕是0.01公分的角度誤差,也會影響到過桿率,你不是屁股擦到桿子就是腳後跟擦過,比賽時不能單靠運氣,實力才是更重要的一項。」
  盛星河把錄下來的視頻播放給賀琦年看,「還有,你的腰腹收力時應該帶動你的重心向上,後背反弓的弧度還要再大一些,不然臀部容易擦到橫桿,平常鍛煉的時候練腰嗎?」
  「練啊,當然練。」賀琦年撩起衣服展示自己傲人的腹肌。
  谷瀟瀟剛好扭頭看向他們,笑得花枝亂顫,還戳了戳邊上的劉宇□。
  倆人對視一眼,會心一笑。
  盛星河完全沒眼看了,「平常都怎麼練啊?」
  「好多動作呢,你要看嗎?」賀琦年說著就使喚上他了,「你先把胳膊打開。」
  盛星河不明所以,剛一張開胳膊,前面的人就奮力一跳,強大的重力令盛星河一個踉蹌,彪出髒話。
  賀琦年的雙臂抱住他後頸,小腿緊緊地纏住他後腰,跟只樹袋熊似的掛在他身上。
  賀琦年少說也有150斤,這一跳差點兒把盛星河帶個狗啃屎,好在他腰腹力量爆棚,瞬間收力,堪堪穩住身體。
  雙手下意識地托住了某人的後腰往自己身前帶……
  倆人的身體幾乎是嚴絲合縫地貼在一起。
  回過神來,盛星河和掛在身上的那位四目相對,他長這麼大都沒跟人這麼親近過,羞恥的同時,有點想罵娘。
  「教練……」賀琦年雙手抱住後腦勺,「我要動了哦。」
  什麼鬼……
  這糟糕的台詞和糟糕的姿勢令盛星河一陣暈眩。
  劉宇□在烈日下瞇縫起眼睛,看著眉眼帶笑的賀琦年一點一點地向後倒去,可憐的盛教練不得不托住他的大腿配合。
  就這樣……在空中做起了仰臥起坐。
  只見那位一本正經,剛到不行的盛教練別開視線望向遠方,並且可疑地紅了耳後根。


第四章
  賀琦年從盛星河身上下來的時候,看見他臉色如辣椒,還厚顏無恥地「欸」了一聲,「你臉怎麼這麼紅啊?」
  「你太重了。」
  盛星河清了清嗓子,恢復鎮靜,「長時間做仰臥起坐會傷害到你的脊椎和腰椎,我建議你多做一些有氧的腹肌訓練,比如平板支撐,俄羅斯卷腹,剪刀腿,V型對抗等等……」
  盛星河找了個墊子鋪在水泥地上開始向大家演示激活腹肌的幾個訓練方式。
  「平板支撐這個動作雖然看著簡單,但做標準了,是能夠調動起全身的肌肉的,大家可以跟著我嘗試一下。」
  大家紛紛拖著墊子開始學習。
  「很好,」盛星河將手托在李澈的小腹位置,「稍微再抬起來一些,收腹,不要憋氣。」
  見張大器撅著屁股,盛星河忍不住在他尾椎處拍了一掌,又將掌心貼在他小腹位置:「腰腹要收緊,感受肌肉發力……感受到了嗎?」
  張大器憋得臉色鐵青,嘴角抽搐,「好像,好像感,感受到了……」
  盛星河:「那再堅持二十秒!」
  「啊……」張大器立馬哭喪著臉求饒,「我不行了。」
  「男人的字典裡不能有不行這兩字,加油!」盛星河的手掌一直壓在他的臀部,「屁股別老撅起來,你撅起來幹嘛呢?」
  張天慶:「欠日。」
  人群中爆發出一陣哄笑,就連盛星河也忍不住翹了翹唇角:「注意用詞文明。」
  張天慶又改口說:「欠太陽。」
  這回大家笑得更厲害了,好幾個人都乾脆趴在墊子上笑夠了才起來。
  「好了別笑了,」盛星河一手托著張大器的小腹,一手搭在他的尾椎處,「保持這個動作,堅持住,嘗試挑戰一下自己的極限。」
  張大器滿頭大汗,咬牙堅持。
  賀琦年就在他的旁邊,看到這裡,不動聲色地抬了抬臀部。
  盛星河糾正完張大器的動作,起身觀察下一位,只見剛才還是所有人裡動作最標準的那位也撅起了屁股,忍不住嘖了一聲。
  他捲起手裡的資料本在賀琦年的屁股上拍了拍,「下去一點。」
  賀琦年這下又乾脆塌下了腰,姿勢越來越不對勁。
  盛星河無奈地伸手托住他的小腹,「抬高,身體呈直線,感受腹部肌群發力。」
  賀琦年垂下腦袋翹了翹唇角,「我好累啊,你能不能稍微借點力給我。」
  盛星河看了一眼手錶,把手抵在他的小腹位置,「加油,再堅持十秒。」
  結果這一堅持,就足足撐夠了三分鐘……
  「你這不是挺厲害的麼?」盛星河拍拍他的後背表揚道。
  賀琦年起身擦了擦汗:「教練教得好。」
  秦沛翻了個白眼。
  兩小時的運動結束,盛星河帶領大家做拉伸運動。
  他豎起兩根手指,「聽我指示,兩人一組,互相配合,像這樣高強度的運動結束之後一定要記得拉伸,不然乳酸堆積會影響到第二天的鍛煉。如果是在家鍛煉的話,可以買個滾筒按摩軸……」
  隊伍剛好是單數,到最後秦沛落了單。
  盛星河正想過去幫他拉伸一下,賀琦年就從角落裡鑽出來:「教練,要不然你幫我拉伸一下?」
  盛星河求之不得,「成,那你先躺墊子上吧。」
  賀琦年一屁股坐下去,「正面朝上還是反面朝上啊?」
  盛星河:「先正面再反面。」
  等所有人都躺好之後,盛星河單膝跪到墊子上,一手握住賀琦年的右腳腳踝,一手頂住他的膝蓋,用手臂的力量帶動他的大腿往胸前壓去。
  這是一個拉伸大腿後側肌肉的動作。
  男生的柔韌性普遍都差,再加上剛才經歷了高強度的訓練,剛推到一個90度的直角就已經疼得不行,墊子上全都是吱哇亂叫的聲音。
  盛星河用力向下壓的時候,能感受到一股很強烈的力量在與他做對抗。
  「你大腿放鬆,別使勁啊。」盛星河拍拍他的膝蓋,「放鬆。」
  賀琦年十分僵硬地歎了口氣:「我好像放鬆不了。」
  「怎麼會呢?」盛星河乾脆把他的腳掌扛到自己的肩上,利用身體的力量將他大腿向前壓去。
  「嗷——」賀琦年揪住墊子尖叫,因為撕裂一樣的疼痛,他的額頭青筋暴起,「疼疼疼疼疼!——真的疼!你饒了我吧!」
  盛星河還是一本正經的表情,「疼就對了,現在疼一下明天就鬆了。」
  「噗。」劉宇□摀住臉,她已經無法直視這對gay裡gay氣的教練和徒弟了。
  谷瀟瀟也忍得嘴角抽搐,要不是還沒跟教練混熟,怕惹他生氣,她簡直都想拿手機出來拍照。
  陽光穿透層次不齊的樹葉,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影子,一圈又一圈。
  一束淺淺的光亮打在盛星河的眉眼和鼻樑上,他的皮膚頓時像發光了一樣,賀琦年看得微微出神。
  他忽然發現盛星河的眼珠不是純黑色,而是淺淺的褐色,或許是光線的原因,讓他的眼睛看起來格外的明澈,像是被精心打磨過的寶石。
  因為壓腿的動作,兩人的身體挨得很近。
  盛星河一直抱著他的大腿,手掌還貼在他的大腿根部不停按壓,嘴上唸唸有詞:「這裡是恥骨肌的起始位置,我們放鬆時需要找準穴位。我這樣按下去有酸脹的感覺嗎?」
  ……
  有點微妙的羞恥。
  身側一幫人都盯著賀琦年大腿內側,認真地尋找那個傳說中的肌肉起始位置,看完再躺回去模仿按壓。
  賀琦年呼了口氣,沖教練勾了勾食指。
  盛星河微微前傾身子,「怎麼了?」
  賀琦年的聲音壓得很低,「你輕一點,別亂摸。」
  盛星河剛想說你以為我想給你按啊,就看見某人用口型說:我要硬了。
  「……」他立馬脫手,賀琦年的大腿落回了墊子上。
  盛星河原地轉了一圈,撿起地上的帽子扇了兩下風,又戴到頭上,表面衝著張大器指指點點糾正動作,餘光卻在賀琦年身上掃過好幾次。
  瞎扯,根本就沒硬。
  最後他命令賀琦年坐在墊子上,將雙腿盡量呈「一」字型分開。
  賀琦年大概預感到了什麼,後背一涼,可還沒等他開口,一股強大的力量已經將他的上半身推向地面。
  「啊———」撕心裂肺的尖叫劃破空氣,甚至還帶了一點無可奈何的哭腔,「你這是謀殺!——」
  賀琦年的雙掌猛拍墊子,盛星河用左臂抵住他的肩胛骨不允許他那麼快起來,「堅持十秒,十,九,八,七……」
  賀琦年雙眼通紅地趴在墊子上,覺得這一下絕對含有報復的成分。
  大概是個天蠍座。
  相互配合的拉伸效果顯然比自己拉伸要強,結束後有種暢快淋漓的感覺。
  上午的訓練結束,隊伍如鳥獸散,張大器一路嚷嚷著腰酸背痛。
  「這點強度就累了?」盛星河想說這只是職業運動員十分之一的強度,但又怕嚇到他,只得委婉道,「好好加強體能訓練,習慣了會越來越強。」
  張大器點點頭,一路挨著他走,「你為什麼會在茫茫大學之中,挑中我們學校來上課啊?」
  盛星河說:「這裡是我的母校,孫主任請我過來輔導你們,希望你們能在接下來的省運會和大運會上拿到好成績。」
  賀琦年原本走在隊伍最後,見兩人交談甚歡便加快了步伐跟上去。
  張大器又問:「那你禁賽期結束之後,是不是還會繼續訓練參加比賽?」
  盛星河把帽簷扯了扯正:「當然。」
  要是身體條件允許,他願意一輩子都為新的高度努力。
  賀琦年別的沒聽見,就聽見了最後這兩句,低頭搜了一下田徑協會官網發佈的禁賽公告。
  掐指一算。
  還有六個多月解禁。
  暑假教工食堂沒開門,周教練帶著盛星河就近找了家飯館,卻沒想到孫主任也在。
  三人在角落裡坐著,飯菜很快上桌。
  「這一上午練得怎麼樣啊?」孫主任推了推厚厚的眼鏡片問。
  盛星河老實說:「很一般,基礎動作都不太到位,耐力差,有幾個還不如女生。」
  「你得靠你多教教他們。」孫主任說,「都是一幫小屁孩,不怎麼懂事,就比方說秦沛吧,雖然成績不錯,但個性太倔,有時候不服管教,還有點個人英雄主義,總感覺自己了不得了,現在你來了,也能煞煞他們幾個的威風。」
  盛星河邊吃邊點頭,「有技術方面的問題我肯定治,但個性不一定是缺點,他好強也有好強的好處,視情況而定。」
  「是是是。」孫主任點了點頭。
  周教練吃完有事先走了,盛星河沒覺得飽,又要了一份飯菜。
  孫主任吃完,依舊坐著喝茶剔牙。
  「您是不是還有話要說啊?」盛星河有些敏感地問。
  孫主任笑而不語,盛星河覺得一陣雞皮,抬手摸了摸臉,「我臉上髒了?」
  「不是。」孫主任替他倒了杯大麥茶,「你覺得賀琦年這孩子怎麼樣啊?」
  「挺好啊,他在跳高上有天賦,能力很強,只是技術還不夠到位……」盛星河一通認真分析。
  「是,他的確是個優秀的運動員,只不過……」說到這裡,他欲言又止。
  盛星河抬眸問:「只不過什麼?」
  「我聽說他一直在外邊打工。」
  「噢,」盛星河說,「您怕他影響學習和訓練?」
  「倒也不是……」
  孫主任醞釀半天,找了個相對委婉的方式表達:「他好像比較喜歡和男生親近……」親近兩字加了重音,雙手大拇指糾纏在一起。
  「你能理解我意思吧?」
  盛星河嘴裡的米飯差點從鼻孔裡嗆出來。
  半響,從嗓子眼兒裡擠出一句:「這個我恐怕治不好。」
  聽孫主任的意思,之前有人向他反應過,賀琦年在外打工,而且是一家規模不小的地下酒吧。
  王教練還在隊裡的時候委婉地提醒過他,但賀琦年沒承認,只說在健身房做做銷售,根本不是酒吧。
  盛星河想起之前在小區碰見賀琦年發傳單的事情。
  這小子的業務涵蓋範圍也太廣了,這能不影響學業麼?
  「本來呢,學生利用假期時間體驗體驗生活是好事,但如果真是酒吧,那情況就不一樣了。」孫主任面露難色。
  盛星河完全能理解孫主任的心情,酒吧那種地方太雜,什麼人都有,萬一出了什麼事情,不管是對學生還是對學校,影響都很不好。
  如果確定,應該及時制止。
  「那這和他跟男生親近又有什麼關係?」
  孫主任身體微微前傾,換上高深莫測的表情:「聽說那是一家gay吧。」
  盛星河差點脫口而出在哪兒的啊,但大腦在危急時刻還是控制住了嘴巴,改口道:「gay吧是什麼啊?」


第五章
  「gay吧你都不知道嗎?」孫主任沒想到現在小年輕的知識面還不如他一個老頭子,嘖嘖兩聲,壓低一點聲音,「就是同性戀酒吧,同性戀你知道吧?」
  盛星河這才裝模作樣地拖長了聲音,「哦——那他家裡人知道這事兒麼,直接找他家裡人說不就完事兒了。」
  「他沒有家人。」
  盛星河微微一怔。
  孫主任說到這裡,歎了口氣,「其實這孩子挺可憐的,從小父母走得早,據說是交給姑姑一手帶大的,他姑姑是影視圈裡挺著名的女藝人,叫那個什麼……賀子馨,對,賀子馨。」
  盛星河平常除了訓練就是訓練,對演藝圈的事情一概不知。
  一查資料才知道,這位女士今年40歲,前些年和一位知名導演結婚,育有一子,孩子今年三歲。
  個人經驗給盛星河的感覺是,賀子馨大概只是個掛牌姑姑,平常並不管這個侄子的死活。
  果不其然,孫主任又說,「但是藝人嘛,總歸是很忙的,我估計也不怎麼管孩子,我們這邊沒法聯絡上。賀琦年這幾年的學雜費培訓費都是他自己交的,他平常不住校,晚上要出去打工。」
  同樣是無依無靠的成長環境,讓盛星河產生了一種同病相憐的感覺。
  但與此同時,他的腦海中忽然閃過周教練在操場上的那句玩笑話。
  大半夜的能打什麼工。
  無風不起浪,這事兒是應該好好查查清楚。
  下午的訓練結束之後,盛星河就添加了所有人的微信,重點是想排查一下賀琦年同學的微信朋友圈,結果點進去一看,是一條糟心的橫線。
  空空蕩蕩,沒有內容。
  運動員普遍都是四肢發達頭腦簡單的動物,學不會旁敲側擊那一套,所以盛星河的調查方式十分的簡單粗暴,就是跟蹤。
  解散後,賀琦年和隊友告別,獨自一人前往車庫方向,盛星河趕緊打電話問孫主任借了輛小電驢,準備在校門口堵著。
  第一眼看到孫主任的小電驢時,他是拒絕的。
  玫紅色的淑女電動車,頭盔上印有哆啦A夢的圖案,頂端插著根竹蜻蜓。
  且不說這玩意兒是不是侵權了……
  「這也太不符合您的人設了吧!」
  孫主任端著茶杯嘿嘿一笑,「是我女兒的,她這陣減肥,改騎自行車了,我就借來用用,你別看它小,但是速度還挺快的,比開車方便。」
  盛星河戴上頭盔之後,敢百分百確定,就算是十個賀琦年站在他跟前都認不出來了。
  活了27年,還是第一次玩這種跟蹤遊戲。
  跟過家家似的,緊張神秘又刺激。
  學校西門離車庫最近,盛星河推測賀琦年會從那邊出去,便躲在保衛室後邊的一片綠蔭樹下。
  果然過了沒多久,一道熟悉的身影便鑽入視線。
  賀琦年騎的是一輛黑白相間的山地車,速度不快,一隻手攥著手機打電話,距離隔得太遠,盛星河聽不清他在說些什麼,但看他緊皺的眉頭,估計不是什麼高興事。
  車身越過校門,右拐駛向了延河路方向,盛星河擰了擰把手,不慌不忙地跟了上去。
  賀琦年的電話掛斷之後,車速立馬提了上去,在一個交叉路口,盛星河差點撞到一輛SUV。
  司機按下車窗衝他破口大罵:「媽的,趕著去投胎啊!碰瓷碰到我這裡來了,不知死活。」
  賀琦年回頭看了一眼,盛星河立馬垂下腦袋,等那輛SUV開過之後,他又跟了上去。
  這種跟蹤的感覺還挺奇妙的,像是在抽絲剝繭地卸下一個人偽裝的外衣,探索他的真實面目。
  而且奇怪的是,壞的,永遠比好的更有吸引力。
  所有人都會對別人故意隱藏起來的那一面感到好奇。
  所以盛星河也對賀琦年的故事產生了好奇。
  像颱風過境似的,屬於不可抗力。
  賀琦年最終在一家名叫「Rainbow」的酒吧門口停下了。
  這個酒吧的門臉很小,只有一扇復古的木門,門上掛著個彩虹狀的牌子,寫著「休息中」。
  賀琦年推門之後,盛星河便對著門口拍了張照。
  看起來,打工這事兒是實錘了。
  第一次跟蹤沒有經驗,下一步該幹什麼是個問題,盛星河上網搜了一下這家酒吧。
  還是一家網紅店。
  網上有不少關於這個gay吧的帖子,一般在晚上八點以後開始營業一直到凌晨四點。
  女士一律不得入內。
  帖子裡還有許多顧客發佈出來的照片,燈紅酒綠的背景下是一張張迷醉享受的臉,有接吻,有擁抱,有赤裸著身軀跳貼面舞,煙霧繚繞。
  舞台上還有一個只穿著內褲的男人在表演著什麼,幾道翠綠色的激光照在他身上。
  所有人都心甘情願地沉浸在這個近乎瘋狂的世界。
  盛星河沒有再翻下去,退出了軟件。
  他無法想像這個20歲的,青春洋溢的小孩會是他們當中的一員。
  【盛星河:你在哪兒呢?】
  他給賀琦年發了條信息,但是沒有收到回復。
  等了大約十分鐘左右,盛星河發了個視頻過去。
  五秒後,被拒絕了。
  ???
  他有理由懷疑某人是不是在做什麼見不得人的勾當。
  【賀琦年:?】
  【盛星河:你在哪兒?】
  【賀琦年:幹嘛?】
  【盛星河:不幹嘛,請你吃飯,聊聊天。】
  【賀琦年:沒空。】
  態度冷硬得像是中央空調,讓人感覺很不爽。
  【賀琦年:下次吧。】
  語氣稍有緩和,盛星河頓時覺得他也不是那麼的不可救藥。
  【盛星河:實話跟你說吧,我知道你現在在哪兒,你出來,我們聊聊。】
  這次沒有回復。
  盛星河猜想他或許是生氣了,畢竟誰都不想被侵犯隱私,哪怕出發點是好的。
  他急著想跟賀琦年解釋清楚,便把主任的小電驢停在一邊,敲了敲那扇木門。
  說實在的,有些羞恥。
  過去的那二十多年裡,他的生活除了學習就是訓練,根本不懂得娛樂消遣,甚至都沒去KTV唱過歌,唯一的一次是朋友訂婚,他呆了幾分鐘就走了。
  這扇木門後面的一切令他感到好奇又恐懼。
  敲了好幾次,沒有人開門,他便嘗試著推了一下。
  門沒鎖。
  裡面是一條幽暗的,大約一米多寬的通道,走了沒幾步便是台階。
  他點開手電筒找了一下兩側的牆壁,都是一些赤裸著半身的肌肉猛男,牆角位置有好幾個監控攝像頭。
  「賀琦年?」他試著喊了一聲。
  由於注意力都在四周的牆面上,他的左腿差點踩空,身體向後仰了一下,好在他的柔韌性和反應速度都還不錯,穩住了身子和手機。
  台階下面就是酒吧的舞池,此刻空空如也,只有幾個穿制服的男人正坐在昏暗的角落裡聊天。
  天花板上亮著幾盞白熾燈,盛星河關掉了手電筒。
  有人聽見聲音,走了出來,「不好意思,還沒有營業……」
  他的聲音在看清盛星河的那一霎那,收住了,改問道:「你是在找誰呀?」
  盛星河看了他一眼,卷髮,皮膚很白,看起來年紀很小,應該是這邊的服務生。
  「我找賀琦年。」
  「哦,小賀啊……」那個頭髮卷卷的男生上下打量著他,「你是他的……?」
  盛星河舔了舔唇縫。
  這個問題如果是在酒吧以外的任何一個地方提出來,他都會很坦然地說一句,是他的教練,但在這裡就有些微妙的尷尬。
  「哥哥。」他選擇了一個不容易引起誤會又特別自然的關係。
  「噢。」卷髮男看了一眼四周,「他被人叫去了,現在沒在,我替你打個電話吧。」
  盛星河微笑著點了點頭。
  「我可以冒昧地問一下,你找他幹嘛麼?」卷髮男掏出手機問。
  「……」盛星河想了想,「回家吃飯。」
  卷髮男笑了笑,顯然並不相信他的這個理由。
  盛星河又問:「他在這兒打工是麼?」
  「嗯……」卷髮男猶豫了一會,「你還是自己問他吧。」
  撥通電話之前,卷髮男忽然挨到盛星河身邊問:「小哥哥,你多大啦?」
  盛星河:「起碼比你大一輪,你成年了嗎?」
  卷髮男羞赧一笑,「我成年了,我可以要一個你的聯繫方式嗎?」
  盛星河這才反應過來他什麼意思,戒備地往邊上退了一步:「不好意思,我不搞基的。」
  卷髮男有些失望地「噢」了一聲,不過很快又說:「就交個朋友也不行嗎?」
  「我沒帶手機。」盛星河面不改色地扯謊。
  還沒等卷毛撥通電話,舞池右側的一條安全通道裡忽然閃過一個高瘦的人影,他邊走邊吼了一句,「操!你他媽能不能別這麼陰魂不散地纏著我!」
  這個時間,整個地下酒吧裡就放著一首慢搖的伴奏,這突兀吼聲刺破空氣,顯得有些撕心裂肺。
  盛星河一下就聽出了賀琦年的聲音,很沉的低音炮。
  他剛開始以為賀琦年是在吼他,但很快又有一個人影閃出來,跟在賀琦年身後,他就知道他是在對那個人說了。
  這個gay吧有封閉式的包廂,盛星河眼看著兩人前後腳走了進去,便也急忙跟了上去。
  卷髮男跟在他身後,拽了拽他胳膊,「你找他幹嘛呀?他們有事兒要說。」
  盛星河對突如其來的肢體觸碰有些抗拒,皺著眉頭推開了他的胳膊。
  「我有更重要的事情要說!」
  門一下被推開,最先映入眼簾的是滿地的氣球和一隻巨大的蛋糕,上面插著兩根數字蠟燭:20。
  賀琦年愣住了。
  盛星河看清了另外一個男人的長相。
  寸頭,單眼皮,面相不是什麼好人,大約三十歲左右,穿著一身不知道真假的名牌,小腹微微凸起,脖子裡掛著根同樣無法分辨出真假的大金鏈子。
  大白天的,他身上居然還有濃重的酒氣,臉色很紅,喝多了,但不像是喝醉了。
  很顯然,這蛋糕是買給賀琦年的。
  金主給小奶狗慶生?
  盛星河的腦海裡一下就鑽出來這個念頭。
  「打擾到你們了?」
  賀琦年完全沒想到他會突然冒出來,踹飛了腳邊的氣球,走過去,小聲嘟囔:「沒,你怎麼找到這兒的?」
  大金鏈子也扭頭瞪著他,吊兒郎當地問:「你誰啊?」
  盛星河結合場地情況和賀琦年剛才在走廊那句話裡的憤怒與嫌棄,大致推測出了一個土老帽對小奶狗一見鍾情,糾纏不清,奮不顧身,試圖以身相許卻一直求而不得的現代耽美故事。
  情節曲折離奇,跌宕起伏,充滿狗血,結局BE。
  因為他從賀琦年的眼神裡讀到了厭惡。
  深深的厭惡。
  像是在看一條醜陋的……蚯蚓。
  這種死纏爛打的情況盛星河見得多了,理智是建議他拎著賀琦年就走,不要摻和這種八卦事,但身體不受控制。
  他沉了沉嗓子,仗義地挺身而出:「我是他監護人!」
  大金鏈扭頭看向賀琦年,後者先是一愣,猛地點點頭:「對,我年輕的父親。」
  盛星河、大金鏈:「……」


第六章
  盛星河懷疑這孩子腦子先天畸形,這智商怎麼跟顏值呈反比呢!
  賀琦年又自以為機智地補充道:「他去醫院拉過皮。」
  盛星河扶額。
  賀琦年也從他絕望的眼神中意識到了什麼,又試探著彌補:「他當年……可能,未婚生子,生我的時候還小。」
  「……」越說越扯,大金鏈根本不相信。
  他拽著賀琦年的胳膊,邪魅一笑,「好了年年,別掙扎了,跟了我沒壞處的。」
  盛星河被這糟糕的台詞給噁心壞了,五官扭曲,當場反胃,雞皮疙瘩掉一地,不過真正令他抗不住的還是眼前這個油膩大叔。
  這特麼什麼玩意兒啊……活生生的性騷擾?
  賀琦年也有些扛不住,一臉煩躁地甩開他的胳膊,「你他媽別碰我!」
  盛星河心說還傢伙挺潔身自好,說明還有得救。
  「你跟他到底什麼關係啊?」大金鏈子又問。
  「關你屁事!」說罷便推開大金鏈子往外走。
  「年年。」大金鏈攔在他面前,指了指盛星河,「你老實跟我說,他是不是也在追求你?」
  這個「也」字就很微妙,完全印證了盛星河剛開始的推測。
  大金鏈的指尖在空中抖了兩下,「你是不是就喜歡他這樣身材的?我可以練啊!我減肥!我從今天開始戒葷戒酒!」
  賀琦年有些無語:「大哥,你知道你在說些什麼嗎?喝糊塗了吧?」
  大金鏈一擺手:「我沒喝多少!我現在很清醒!你今天就給我一准話,我怎麼做你才肯跟我!?嗝……嗯?你說,我怎麼做你才?嗝……才肯……」
  「……」話都說不利索了。
  盛星河沒想到有朝一日能在現實裡聽到這種露骨而又瘋狂的台詞,震驚的同時,有點想吐。
  他雖然略微有點瞭解這個群體,但還是感覺這畫面太衝擊了。
  「我辭職了,你以後別再動不動打我電話。」賀琦年說。
  「你別這樣。」大金鏈放軟了語氣央求道,「你給我一次機會好吧,我有什麼缺點你可以提出來,我一定改。」
  賀琦年:「說得你好像有什麼優點一樣。」
  「……」
  盛星河在一旁笑出了聲。
  「你笑什麼笑,有你什麼事兒?從哪來滾哪去。」大金鏈吼道。
  盛星河也怒了,「你以為我樂意杵這兒看你放屁啊?賀琦年,你出來跟我好好解釋解釋這胖子怎麼回事。」
  賀琦年「噢」了一聲。
  「操……」大金鏈咬牙切齒,「你知道老子是誰嗎?老子局裡有人,信不信我現在把你砍了都沒人敢動我。」
  盛星河冷笑一聲,「不信。」
  接下來的場面可謂是盛況空前,有些糟糕,不過是對於大金鏈而言的。
  大金鏈氣勢洶洶地瞪著盛星河,揚手就是一巴掌,可惜太低估了盛星河的反應速度。
  幾乎是在他出手的同一時間,盛星河抬手一擋,順勢握住他的手腕用力向下一折。
  那畢竟是國際級運動健將的胳膊,日常就是舉鐵打拳甩大繩,擰斷一條胳膊就跟玩似的。
  大金鏈毫無招架之力,要不是盛星河收著七成的力度,那胳膊估計直接就折了。
  「君子動口不動手,這話沒聽過嗎?你再碰我一下,信不信我真把你胳膊擰折了?」盛星河皺著眉頭,氣勢洶洶。
  「好好好,你先放開我。」大金鏈五官扭曲地哀求道。
  盛星河鬆了胳膊,剛準備出門,只聽後邊尖利的一聲響,待他轉頭時,看見一張高高舉起的凳子,那角度是在向他腦門上砸過來。
  電光石火之間,賀琦年和盛星河同時抬腿踹在了他的胸口,大金鏈子後退幾步,摔倒在牆根處。
  椅子匡噹一聲落地,砸在了他自己的大腿上。
  大金鏈喝多了,毫無理智可言,抓起桌上的一把水果刀,張牙舞爪地刺向盛星河,「你他媽去死吧。」
  「小心!」賀琦年這話剛一出來,就見盛星河一把握住男人的手腕,向外用力擰了個180度,大金鏈面目猙獰地嘶吼一聲。
  刀具脫手落地。
  盛星河一手握住男人的手臂,一手揪住他的衣領,身體一側,扛起就是一個瀟灑的過肩摔。
  「彭——」
  茶几的玻璃碎了一地。
  男人肥胖的身軀屈辱地卡在茶几裡,蛋糕被他坐成一團爛泥巴,因為身體各部位傳來的劇痛,他的五官僵硬扭曲,痛苦地呻吟著。
  賀琦年震驚地望著眼前這片末日場景,倒抽一口涼氣,與此同時,還不忘沖盛星河豎起大拇指。
  「操。」大金鏈捂著胸口,身體扭成一團,「有種你他媽別跑,等我叫人過來。」
  門口已經堵著好幾個服務人員,見到這般場景,撐著眼珠子驚叫。
  「ohgod!」有個外國小哥雙掌捂著嘴巴靠在門邊,瞪圓了眼睛看著盛星河,重複道,「ohgod……」
  「尬個毛,」盛星河一把將人撥開,「賀琦年你跟我出來。」
  大金鏈子掙扎著從茶几底下爬出來:「賀琦年!你的錢不想要了是嗎!」
  賀琦年的腳步頓了頓,盛星河扭頭握住他的右臂往外拽,「你才幾歲,別犯渾了。」
  賀琦年就知道他鐵定會想歪,擰著眉毛說:「不是你想的那樣。」
  盛星河拽著他剛走了沒兩步就聽見大金鏈子聲嘶力竭的吼聲,「操!給我攔住他們啊!」
  盛星河扭頭看了一眼,剛才還跟木乃伊似的杵在門口的服務生們各個都像是開啟喪屍副本,一窩蜂地湧了上來。
  他準備原路返回,手臂卻被另一股力量拽往另一個方向。
  「走後門。」
  「砰」地一下,盛星河的大腿撞在桌角上,疼得他齜牙咧嘴,罵了一聲。
  「你沒事吧?」賀琦年關切道。
  盛星河咬牙搖了搖頭。
  他覺得自己一定是被什麼邪祟下了降頭,不然第一天上班怎麼就能碰上這檔子倒霉事。
  「喪屍們」越追越近,好幾次都已經碰到了盛星河的後背,他反手將人胳膊一擰,接著就是淒厲的哀嚎。
  賀琦年終於意識到這人有多能打了。
  他推開安全通道的大門,等盛星河一鑽進去,便飛快地跟進去,用力甩上大門,把那堆「喪屍」隔絕在外。
  出了酒吧,是一片遮天蔽日的大喬木,跟來時完全是不同的場景。
  盛星河是路癡,四下看了一眼懷疑自己是穿越時空了,轉頭問:「正門在哪兒?」
  身後的腳步聲越來越近。
  「這邊!」賀琦年邊跑邊說,「你跟蹤我幹嘛啊?」
  盛星河反問:「你想聽簡單粗暴的實話還是虛偽的官方解釋?」
  「先聽官方解釋吧。」賀琦年說。
  「有人擔心你在酒吧打工影響學習,派我過來看一眼情況,順便說服你改過自新棄暗投明。」
  「是孫主任吧。」賀琦年問,「那實話呢?」
  盛星河在承認自己有強烈的好奇心和裝瘋賣傻之間猶豫了兩秒,「你還是別聽了吧。」
  「那你還問!」賀琦年低吼道。
  兩人飛奔到正門口停下,後邊的人還在追過來。
  「趕緊上來!」盛星河發動小電驢。
  賀琦年震驚地瞪著那輛玫紅色小電驢,「這你的坐騎啊?」
  「你覺得有可能嗎?」盛星河掉轉車頭。
  「事實就擺在眼前啊。」賀琦年猶猶豫豫地不願意上去。
  且不說兩個大男人騎著這紅彤彤的玩意兒過於引人矚目,這款式也太淑女了,後座賊低,一屁股下去跟坐地上有什麼差別?
  「你還愣著幹嘛啊!?」盛星河瞪大眼睛吼道。
  賀琦年回頭看了一眼,滿臉屈辱地跨坐上去,拍拍他的後背,「快快快!追上來了!」
  「現在知道催了。」盛星河猛地一擰,車子竄了出去。
  賀琦年的上身因為慣性向後倒了一下,下意識地扶住了某人的肩膀才堪堪穩住身體。
  「賀琦年你有種這輩子別回來!」大金鏈子喘息著吼了一句。
  賀琦年沒有回頭。
  「那胖子什麼情況啊?想包養你?」盛星河擰足油門。
  「你不是都看到了麼。」賀琦年說。
  盛星河歎了口氣,「你好好的怎麼會跟那種人扯上關係?」
  賀琦年無奈:「說來話長。」
  「那就長話短說啊。」盛星河說。
  「……」賀琦年扁了扁嘴,「你怎麼這麼八卦。」
  「什麼話,我這叫關心你。」盛星河冠冕堂皇道。
  賀琦年「呿」了一聲,「就是八卦。」
  「……」
  對面紅燈突然跳起,盛星河猛地急剎,賀琦年的腦門直接撞在了他的後脊樑骨上,「靠」了一聲,「你會不會開啊?」
  「靠什麼靠,我還沒靠呢!」盛星河罵道。
  賀琦年的雙掌都搭在他的肩上,聞到了一股不算濃烈的膏藥味,白天訓練的時候還沒有。
  「你怎麼貼膏藥了?扭傷了?」
  「舊傷。」
  「哪裡受傷了啊?」賀琦年伸手摸了摸他後背,盛星河猛地一挺腰。
  「你幹嘛啊?」
  賀琦年鬆手,努了努嘴,「咱們這是要上哪兒去啊?」
  盛星河是沒有導航會死星人,為了甩掉那幫人亂開一通,哪裡人多往哪鑽,結果莫名其妙來到了一個自己完全沒見過的小巷子。
  「你住在哪兒?我送你回去。」
  「我自行車還沒拿呢。」賀琦年說。
  「自行車跑不了。」盛星河想了想說,「要是怕那人再糾纏你的話,晚點我再過來幫你取回去。」
  「噢。」賀琦年說,「我住在海韻公寓那邊,你認識嗎?」
  盛星河挑了挑眉,「這麼巧。」
  「你也住那兒?」
  盛星河應了一聲。
  等了好一會,車子也沒有發動。
  陽光挺烈,賀琦年抬手遮著額頭問:「你這是準備運功發電呢?」
  「開導航。」盛星河說,「我手機只有百分之二的電了。」
  「用不著導航,這片我都熟悉,」賀琦年拍拍他的左肩:「先往左拐。」
  「你指揮就指揮,別動手動腳的成嗎?」盛星河說。
  「我哪裡動手動腳了?」賀琦年震驚了。
  「手別拍我。」盛星河翻了個白眼。
  賀琦年又捏了一把,「這種程度就叫動手動腳?你是古代穿越來的吧?我要是親你一下是不是就準備以身相許了?」
  「操。」盛星河忍不住罵了一句,扭了扭肩,「你別捏我,我怕癢的。」
  「肩膀也有怕癢的?」賀琦年再次震驚。
  「我這人比較敏感不行嗎?」盛星河認真道。
  賀琦年大聲反駁:「那你上午還扛我腿呢,你那會怎麼不說敏感啊?」
  「……」這都什麼台詞,「那會情況不一樣。」
  「噢!」賀琦年抬起眉毛,「就允許你摸我大腿,不允許我碰你一下啊?」
  「……」盛星河覺得頭疼,「你再說我把你扔下去了。」
  「行吧。」賀琦年攤了攤手,「那我抓哪兒啊?」
  「抓你自己不行嗎?」盛星河簡直無語。
  「成吧。」賀琦年的兩條大長胳膊撐在了大腿上,左顧右盼,最後狐疑道,「或許……你其實……是個姑娘?」
  說著就往人胸口處摸去。
  盛星河哪裡遭得住這麼一下,跟被電擊似的,渾身抽搐,咆哮道:「你是變態嗎!」
  又一個急剎。
  賀琦年的鼻樑差點撞塌。
  這次乾脆換成了摟腰的姿勢了。
  盛星河再次咆哮:「你又不是小女生,老摟來摟去的幹嘛!」
  「我要是女生我就不摟你了好麼!男女授受不親的。」賀琦年揉揉鼻樑笑著說,「你自己技術這麼差,怪我嗎?」
  這叫什麼話!
  盛星河氣得兩眼冒星。
  「男男也不親。」他拍了拍環在腰間的那條胳膊,「撒手!」
  「看不出來你身上這麼結實,」賀琦年忍不住拍拍他的小腹調侃道,「你這種身材的上酒吧一定很受歡迎,怎麼樣,要不要考慮一下,打個零工賺點外快?」
  盛星河咬牙切齒,把「滾」字念得跌宕起伏。
  「開玩笑的。」賀琦年笑著說,「你既然這麼敏感,以後可千萬別再去那種地方了,不適合你這種正經人。」
  這話說的,他去gay吧到底是因為誰!?
  「那你為什麼要去?」盛星河問。
  賀琦年聳聳肩:「來錢快唄。」
  「你一小屁孩要那麼多錢做什麼?」
  「笑話,掙錢當然是用來過日子的了,這世上除了空氣是免費的,哪一樣不要錢?」
  這話說得倒也沒錯,盛星河想起孫主任說的那番話。
  一個20歲的小屁孩,孤苦無依,姑姑又生了個小孩子,估計也不再管他,出門在外什麼都得自己來,這麼一想,還挺可憐的。
  但這也不是墮落的理由。
  「那裡頭一個月給你開多少錢啊?」
  賀琦年撇了撇嘴,「一個月底薪1000塊。」
  「才1000塊?」盛星河頓時覺得這孩子的腦袋可能是被門夾過。
  這也叫來錢快?
  遂,豪氣萬丈地說道:「師哥給你補上!你還是個學生,首要任務是學習和訓練,掙錢的事情先放一邊。你每天過來給我燒個飯搞搞衛生就行了,多麼健康向上的業餘生活,是不是?」
  「提成3萬左右。」賀琦年補充道。
  盛星河差點兒被自己的口水嗆到。
  「算了,當我沒說。」


第七章
  一個月就掙三萬多,別說學費了,就連日常的開銷都足夠了。
  也難怪賀琦年會陷進去,金錢的吸引力就連他這個成年人都難以招架。
  「那你還打算繼續做下去?」盛星河問。
  「辭職了,你也看到那胖子有多煩人了。」賀琦年說。
  「的確……」不僅煩人還有點噁心。
  「那他說的錢是怎麼回事,他欠你錢了?」盛星河又問。
  賀琦年想到這裡,不由地歎了口氣:「不是他欠我,是他朋友欠的。」
  大金鏈原名鄭高俊,可惜人不如其名,完全往反方向長了。
  鄭高俊的朋友就是gay吧的老闆。
  鄭高俊是個圈裡赫赫有名的S,重口,愛搞調教那一套,關於他一手調教小奶狗的故事在gay吧傳得鋪天蓋地。
  據說他玩過的男伴手牽手可以繞地球一圈,個性簽名就是——這世上沒有錢搞不定的事情。
  而賀琦年,就是那個例外。
  某個月黑風高的夜晚,鄭高俊來到酒吧物色新的獵物。
  賀琦年出類拔萃的長相和身高成功吸引了他的注意,於是藉著酒吧老闆朋友的身份,命令主管把人往包廂裡帶,說是陪著打牌就能有錢拿。
  賀琦年雖然是第一次上gay吧打工,但也明白這裡頭的套路,並沒有給他好臉色看。
  眾所周知,得不到的永遠在騷動,賀琦年越是不搭理他,鄭高俊就越是來勁,甚至包下場子讓賀琦年休息,還揚言只要他樂意,能送給他好幾個gay吧。
  鄭高俊可謂是廢寢忘食,掏心挖肺地討好小狼崽,可賀琦年哪會吃這一套,直接辭職不幹。
  大約是從朋友那要到了身份證號,鄭高俊就整了生日驚喜這齣戲,還讓酒吧主管打電話聯繫賀琦年,說是上回盤點的那批酒的數量上有問題。
  之後的事情,盛星河就都看見了。
  鄭高俊說的那些錢,就是賀琦年上個月的提成,加上底薪一共三萬三,鄭高俊讓朋友壓著先不發。
  二十歲的他,第一次感受到了被權利支配的無奈,煩躁得不行。
  「那之前的工資呢?」
  「鄭高俊沒出現之前的都發過了,不過那時候就實習期,沒提成的,一晚上80塊。」賀琦年說。
  合著巨款還沒到手。
  太慘了。
  就沖這工資就知道鐵定沒出賣肉體。
  盛星河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聽到這裡會有種鬆了一口氣的感覺。
  「你剛才說,搞衛生就給錢那事兒是真的嗎?」賀琦年盯著他的後腦勺,「你有錢嗎?」
  「……」
  這話說的,太傷人了。
  「我雖然沒那胖子有錢,但起碼吃喝不用愁,你空的時候可以過來給我打打零工,我會按小時計費給你零花錢的。」盛星河說。
  「一小時給多少啊?」賀琦年問。
  「你這小孩怎麼就鑽錢眼裡了?」盛星河歎了口氣說,「看我心情吧,1塊到5塊不等。」
  「……你也太摳了吧!」
  盛星河一挑眉,「那我送你回去和那胖子聊聊天?」
  賀琦年趕緊抱住他,「別!」
  「撒手!」
  賀琦年嘿嘿一笑,抱得更緊了。
  兩人七拐八繞地開了半天,感覺距離市中心越來越遠,前方的路也越來越窄,像是到了郊區的某個小鎮。
  賀琦年指揮到一半忽然「欸」了一聲,伸長了脖子東張西望,「你慢點開。」
  盛星河放慢車速,「又怎麼了?」
  「好像不太對,」賀琦年抓抓腦袋,「我記得這邊明明應該有條橋可以過去的。」
  前方是一條十來米寬的河道,河面上漂浮著綠油油的水藻,河水渾濁,散發出一股怪異的味道,旁邊就是工業園區,源源不斷的污水正往河道裡灌。
  難怪水質很差。
  「不太對就開導航啊。」盛星河一個頭兩個大,學著某人的調調,晃了晃腦袋,「用不著導航,這片我都熟悉……」
  賀琦年被他的語氣給氣笑了。
  「馬有失蹄,這片我的確來過,大器家就在這附近,上回他開車帶我的,這兒就是有條橋的!」
  賀琦年指著河道說。
  「你別解釋了,趕緊開導航!」盛星河怒道。
  賀琦年「噢」了一聲,搜索公寓定位。
  甜美的女聲從手機裡鑽出來。
  「現在為您規劃導航——請沿當前路段直行300米,左拐——」
  賀琦年猛拍大腿:「看吧看吧!我就說這兒一定有條橋的!不然導航怎麼讓直行呢!」
  盛星河有些無語,「那橋呢!在線對我隱身了?」
  賀琦年仰著腦袋大笑,「你好幽默啊。」
  「還有沒有別的路線啊?總不能往水裡開吧!」盛星河扭頭說。
  賀琦年研究了一會路線,指著前方,「那要不你再往前開一段,看看有沒有能繞過去的路。」
  盛星河瞅了一眼電驢剩餘電量,還剩百分之三十。
  賀琦年的身型也不瘦,兩個大男人的體重加起來少說也得有300斤,撐死了還能開個四五公里,但學校到這個鳥不拉屎的地方,他們大約開了得有十來公里的路。
  太陽漸漸落山,他隱隱有種回不去的預感。
  「不能再繞了,你再看看最近路線。」盛星河說。
  「最近路線就是順著河道開過去。」賀琦年認真道。
  「啊——」盛星河恨不得把這個智商不在線的扔水裡去。
  後來還是繞了。
  盛星河發現他完全高估了這輛電瓶車的實力,到百分之二十之後,它的電量飛快流逝。
  一輛自行車超過了他們。
  後來是一輛三輪車超越他們。
  「欸,沒電了。」他撞了撞身後的那位,「下去推。」
  賀琦年:「我不叫誒沒電了。」
  盛星河運了口氣:「賀琦年同學,下去推。」
  賀琦年:「語氣過於勉強,在要求別人做什麼事情之前難道不應該加『麻煩』兩個字嗎?」
  盛星河再次運氣:「賀琦年同學,麻煩你下去推一下。」
  賀琦年:「你就不能換個親熱點的稱呼嗎?」
  「……」盛星河醞釀了好一會,試探道,「弟弟?麻煩你下去退一下。」
  「我不要。」
  盛星河瞪圓了雙眼瞅他。
  「幫你是情分又不是本分,我可以拒絕吧?」
  「你。去。死。吧。」盛星河一轉身,抬手用力勒住他的脖頸向後一抬。
  賀琦年疼得齜牙咧嘴,拍著他的胳膊求饒:「脖子,脖子要斷了!」
  淑女車的好處就是有踏板,盛星河跟踩自行車似的,蹬了兩圈,某人則在後邊吭哧吭哧地推。
  「用點力啊!——」
  賀琦年跑得氣喘吁吁,滿頭大汗,「我用力了啊!拜託你也使使勁好吧!你腿都沒在動!」
  啊。
  被發現了。
  盛星河象徵性地踩了兩圈。
  幸運的是街邊有一家電動車維修店,店面很破,只有一隻老狗蹲坐在門口。
  牆上掛著一台老舊的快速充電設備。
  一塊錢十分鐘。
  這種時候就猶如在沙漠裡看見了水源。
  尷尬的是盛星河出門沒帶零錢,這玩意兒顯然不支持微信和支付寶付款。
  「你有零錢嗎?」盛星河問。
  賀琦年拍拍空蕩蕩的褲兜,聳了聳肩,「這年頭誰還帶錢包啊。」
  盛星河感到頭疼。
  「前邊有飯館,我們可以上飯館兌點零錢。」賀琦年邊走邊說。
  也只能這樣了。
  盛星河把車停在維修店門口,跟著賀琦年一路向前走。
  少年手長腿長,步伐很大,盛星河看人總是習慣性地觀察他的雙腿。
  跳高運動員的跟腱是最重要的部位,就像彈簧一樣,跟腱越是細長有力,就越利於彈跳。
  賀琦年的跟腱就比一般人的長一些,踝骨微微凸起,小腿肌肉練得恰到好處。
  步伐輕盈矯健,這一看就是一雙從來沒受過傷的腿。
  說實在的,盛星河有些羨慕。
  如果現在再年輕個五歲,就真的什麼都不怕了。
  可惜青春一去不回頭。
  賀琦年找的是一家北方飯館,還沒進門就聞到了一股濃郁的肉香。
  盛星河肚子叫了一路,聞見這味道就走不動道了,唾液瘋狂分泌,可惜手機自動關機了。
  「你微信裡有多少錢?先借我50,我回去轉你。」盛星河說。
  賀琦年勾著嘴角笑笑,「可以是可以,不過,有什麼好處嗎?」
  「還你51。」盛星河說。
  賀琦年嗤笑一聲,「我要你那一塊錢幹嘛?」
  「你別得寸進尺啊,多了沒有,從這兒到家,最多一個小時,有利息給你就不錯了。」盛星河白了他一眼。
  「我才不要你那點利息呢。」賀琦年挨過去問,「你是不是練過跆拳道?」
  「是柔道。」盛星河糾正道。
  「都差不多,你能不能教我幾招?」賀琦年說,「你要是答應我,這頓飯就當是我請你的。」
  盛星河意外地挑了挑眉,「才50塊錢就想買我的私教課?」
  賀琦年擰了擰眉,「那你說要多少?」
  盛星河估計他是想學著防身,想了想說:「你要能好好努力,在省運會上拿個冠軍,一切都好說。」
  賀琦年的眉毛都揚了起來,「真的?只要我拿冠軍你就教我練柔道?」
  「那當然。」
  賀琦年伸出小手指,「那拉勾。」
  盛星河嫌棄道:「你幾歲啊?還拉勾,我這人一向說話算話,用不著拉。」
  賀琦年不由分說地握住他的小指勾了兩下,「就這麼說定了,你一定要教我!」
  「是拿冠軍之後。」盛星河補充道。
  「遲早的事情!你可以準備起來了!」賀琦年信心滿滿。
  恍惚間,盛星河看到了許多年前的自己。
  無傷無病,精力充沛,滿懷希望,總覺得自己只要努力努力,就一定能不斷地超越極限。
  他的個性簽名還是中二時期寫下的——記錄就是用來打破的。
  可現在他有點不確定了……
  他隱約能感覺到身體的各項機能在不斷下滑,可是一點辦法都沒有。
  2米30或許真的是他在這條路上的極限。
  「發什麼呆?」賀琦年抬手在他眼前晃了晃,「魚香肉絲蓋飯吃嗎?」
  「噢,都行。」盛星河點點頭,「我不挑食。」
  「唔。」賀琦年望著牆上的菜單,「那我可就隨便點了。」
  盛星河換了幾枚硬幣就去充電了,回來時,澆頭都已經炒好了。
  賀琦年點了一大盤涼拌牛肉和牛雜外加六碗蓋飯。
  服務生以為還有人沒進來,給了六雙筷子,賀琦年只要了兩雙,服務生驚訝地看著他們。
  「吃吧,要是不夠一會我再點,聞著味道感覺應該還不錯。」賀琦年把飯菜一一端上桌。
  「太多了,我吃兩碗就夠了。」盛星河搓了搓筷子說。
  「那不夠了。」賀琦年說,「我要吃五碗。」
  「……」
  運動員的飯量普遍都大,這也就是為什麼退役後會發胖的原因,胃口撐大了一時半會收不住。
  盛星河在國外訓練期間胃口和賀琦年差不多,一頓少說也能吃下四五碗麵條,但禁賽後訓練強度就沒有之前那麼猛了,胃口明顯下降。
  他需要保持住現在的體型,以便將來更快地進入比賽狀態。
  兩人剛一開動,賀琦年的手機就響了。
  未知號碼。
  他鎖屏掛斷之後,電話又來了。
  「應該不是推銷。」盛星河提醒道。
  賀琦年還是掛斷了電話,「熟悉的人都會發微信給我。」
  「也是。」盛星河想了想又說,「可能是有什麼急事借了別人的電話呢?」
  電話第四次響起的時候,賀琦年調成了靜音模式。
  「這荒郊野地的,有急事也幫不上忙。」
  「你是怕那胖子打過來的?」盛星河問。
  賀琦年笑笑沒說話,盛星河就當他默認了。
  對面的人吭哧吭哧,狼吞虎嚥,五碗蓋飯很快下肚,吃完還不忘把一旁的湯底給喝完,邊上的服務生看得一愣一愣,最後衝他豎起一根大拇指。
  盛星河忍不住問:「你平常飯量就這麼大嗎?」
  賀琦年一抹嘴,「比這個大,微信裡沒多少錢,我已經很克制了。」
  「……好吧。」
  這得是什麼樣的家庭條件才能養得起的娃啊!
  電瓶車還在充電,兩大男人蹲在馬路牙子上看風景,每當有人騎車經過都會扭頭看一眼,為他們的身高和體型感到震驚。
  楊柳低垂,微風拂面,溫度濕度剛剛好,盛星河產生了和這孩子談談心的想法,於是主動找話題。
  「酒吧那個胖子要是再為難你的話,可以打電話叫我,我來收拾他。」
  賀琦年轉頭看了他一眼,「謝謝,不過我一個人也可以搞定的。」
  「我沒有惡意的。」盛星河說,「孫主任也沒有惡意,只是希望你能把重心放在學習和訓練上。」
  「嗯。」賀琦年聳聳肩,「可我還是得掙錢,不然活不下去。」
  盛星河略微震驚,「怎麼會呢,你家裡人一分錢都不給你嗎?」
  賀琦年搖搖頭,表情有些無辜,還有些無奈。
  盛星河雖然是個大男人,但也有同情心氾濫的時候。
  比如現在。
  「我聽孫主任說……你有個姑姑?」他說完就有些後悔了,這樣小屁孩就知道他們在背地裡聊過他的事情了。
  不過賀琦年年紀小,壓根就不會在意這些。
  「我跟她沒什麼聯繫,稱不上家裡人。」
  「啊?」盛星河很意外,「那你平常就一個人生活?」
  「嗯。」賀琦年撿起地上的一片枯葉捏在手裡,轉了一圈,吹走了。
  聊到這種話題,氣氛總有些尷尬。
  盛星河花了三秒鐘時間做了個草率的決定。
  「這樣,你以後缺錢可以跟我說,我借你,前提是不能去那些亂七八糟的地方打工。」
  賀琦年笑了起來,「發傳單算亂七八糟的工作嗎?」
  盛星河搖搖頭,「不算。」
  「那健身房做銷售呢?」
  盛星河還是搖頭。
  「咖啡廳賣咖啡。」
  盛星河還是搖頭,「都不算。」
  「那為什麼去gay吧做銷售就屬於亂七八糟的工作?你歧視同性戀?」
  「……」
  賀琦年的這個問題徹底把盛星河給砸懵了。
  他當然不可能歧視同性戀,但酒吧就是個娛樂消遣的地方,容易將人變得墮落萎靡,並不是每個人都擁有良好的自控力,在裡面工作難免會遇上一些難以處理的問題。
  就比如說今天這種狀況。
  要說對生活一點影響都沒有,那可能嗎?
  生活裡的雜事會消耗掉人對夢想的熱情,一旦嘗到了其他甜頭或許就會失去對運動的堅持。
  他希望賀琦年能走得更遠一些。
  但這些東西都太遠了,他不知道該怎麼跟一個小屁孩解釋這麼多,也不知道這些大道理他能不能聽進去。
  大腦還在組織語言,沒想到賀琦年又接著說了一句:「我要是同性戀,你也會討厭我嗎?」
  盛星河笑了一聲,「我要討厭你還會去找你麼?」
  賀琦年努了努嘴,「那會你不是不知道我的情況麼。」
  「我去之前就知道了。」盛星河說。
  「你怎麼知道的?」賀琦年震驚了。
  「……」完了,這就把孫主任給賣了。
  盛星河靈機一動,「是大器說的。」
  「靠!」賀琦年絕望了,「那傻逼嘴裡按了喇叭啊,怎麼什麼都跟你說。」
  盛星河誤打誤撞蒙對了,鬆了口氣,完了又替大器說起了好話:「這又不是什麼可恥的事情,喜歡什麼是你的自由,我又不是老古董,不搞歧視那一套。」
  賀琦年怔怔地看著他,鼓起勇氣,試探道:「難道……你也喜歡男生?」
  「我不是。」盛星河舔了舔唇,別開視線淡淡道,「我只喜歡女孩子。」
  賀琦年的瞳孔驟縮了一下。
  這明明是預料之內的答案,但從盛星河嘴裡親口說出來時,還是完全不一樣的感覺。
  說不上難受,只是有一點失望。
  不可否認,盛星河的容貌完全長在了他的喜好上,陽光帥氣,乾淨利落,笑起來能把人心尖暖化。
  是烈日下,一份驚艷的美好。
  他第一次看到盛星河微笑時心跳就加速了。
  一陣風吹過,少年的眉眼低垂下去,故作坦然地「噢」了一聲,「我看得出來。」
  盛星河笑而不語,心說你丫能看出來個屎。


第八章
  太陽落山,天色漸黑,雲層一點一點被染上顏色,黑壓壓的一片,最後融入進巨大的幕布之中。
  電動車電量滿格,街上的商戶都亮起了燈,之前那種被陌生環境捆住的無助感煙消雲散。
  賀琦年還是坐在電動車的後座,低頭玩手機,刷到一條秀恩愛的朋友圈時,驀然來了一句:「你有女朋友嗎?」
  「你猜。」
  賀琦年笑了笑:「肯定沒有。」
  「為什麼那麼肯定?」盛星河問。
  「看得出來啊!」賀琦年分析道,「有對象的聊天時總會不經意地帶出一句,『我女朋友怎麼怎麼樣』……」
  「那你還問。」
  「我就是確定一下。」
  「確定了幹嘛?」
  「……」賀琦年頓住了,怕他亂想,趕緊又接著說,「不幹嘛,要是有漂亮妹子我第一個給你介紹。」
  「謝謝,不過我退役之前並不準備談戀愛,影響鍛煉。」盛星河說。
  賀琦年笑了起來,「你能這麼說是因為沒遇上真正喜歡的,要真遇上了,你肯定一分一秒都把持不住,就想把她佔為己有。」
  「你好像很有經驗。」
  「那是。」賀琦年挑了挑眉說,「不過都是別人妄想把我佔為己有。」
  盛星河乾嘔一聲,賀琦年低低地笑了起來:「真的。」
  「看出來了,例如那個胖子。」
  「那是個例外!」
  「so?你談過戀愛嗎?」盛星河有點好奇。
  賀琦年哼一聲:「老子放蕩不羈愛自由,是不會被愛情這種小事牽絆住腳步的。」
  盛星河解讀道:「那就是沒談過了。」
  「……」賀琦年有樣學樣,「是我想把重心放在學業上。」
  「呵呵。」盛星河乾笑一聲,「也是,誰會愛上一個發包皮傳單的窮鬼呢。」
  「……」
  盛星河以過來人的身份教育道:「在你沒錢沒地位之前,就連談論自由的資格都沒有,好好努力吧,人生路漫漫,還有更多的坎坷風雨在前方迎接著你。」
  「……」
  說話間,電驢已經開到了海韻公寓的大門口。
  盛星河放慢車速問:「你住幾棟?」
  「12棟,你認得路嗎?第二排最靠右那棟。」賀琦年伸手指了指方位。
  還挺巧,盛星河租住的房間在18棟,正巧位於12棟的正北面,中間只隔著一條小道。
  賀琦年就住在一樓,兩人推開窗戶就能看見彼此。
  「明天訓練別再遲到了。」盛星河提醒道。
  「知道了。」賀琦年拐進屋,探出一個腦袋,「你要進來參觀參觀麼?」
  「不了,」盛星河擺擺手,「我一會還要出去跑個步消化消化。」
  「你上哪兒跑步啊?」賀琦年扒著門框問。
  「你管那麼多呢。」盛星河頭也不回地轉去車庫停車了。
  賀琦年望著他的背影笑了笑,喊道:「師哥——」
  盛星河一扭臉,「幹嘛?」
  「不幹嘛,就喊喊你。」
  「有病。」
  等人停完車,賀琦年又大聲喊:「教練!——」
  某人一臉不耐煩地轉頭。
  「拜拜。」賀琦年揮揮手。
  「……」病得不輕。
  盛星河遠遠地衝他比了根中指。
  白天訓練出一身汗,賀琦年到家第一件事情就是沖澡。
  溫熱的水流沖走了睏倦與疲憊,緊繃的肌肉慢慢鬆弛下來。
  他瞇眼擠了一坨沐浴液,淡淡的奶香,擦到大腿時,他忽然想起盛星河替他壓腿時的場景。
  水流順著他微微翹起的唇角緩緩下墜。
  洗完澡出來,發現手機上有12通未接來電和3條短信。
  全都來自同一個號碼。
  沒有備註,但他知道是賀子馨。
  【你接一下電話成嗎?媽媽有事跟你商量。】
  【留學中介那兒我都已經問好了,以你的條件是完全沒問題的,等過幾天這部戲殺青了我就過去找你,到時候我們一起詳談好吧。】
  【你要明白,媽媽做一切決定的出發點都是為你好的,跳高能跳一時,但不能跳一輩子,趁現在你還小,把該學的都學起來,不然你將來一定後悔的。】
  賀琦年訕笑,把手機扔到了一遍。
  後悔。
  還沒開始呢,就已經知道他會後悔了。
  他搞不懂這種擅自替人決定的行為哪裡算得上是「商量」,也不明白她為什麼還有臉說一切都為他好。
  屋裡的窗戶沒關,能聞見隔壁那戶人家的飯菜香味,今天是紅燒肉,還有一股洋蔥的味道,每天晚上都是不一樣的飯菜。
  隔壁住著的是一個念高中的小女生,她媽媽每天一下班就會拎著一大袋東西回家,賀琦年撞到過好幾次。
  今年過元宵節的時候,那阿姨還很溫柔地問他吃沒吃飯,要不要一起吃一頓。
  賀琦年沒好意思進門。
  更主要的是,他特別害怕看見那些其樂融融的場面,因為每當喧鬧的儀式結束,他會發現自己還是孤孤單單一個人,那種落差感才是真正讓人感覺孤獨的東西。
  這麼多年了,他一直覺得賀子馨根本稱不上是他的家人。
  她從來沒有為他做過一頓飯,送他上過一次學,講過一故事,就連見面都得悄悄的,並且每次相處不會超過一個小時。
  從小到大他們見面的時間加起來說不定還不超過十天,可就是這樣一個女人,妄圖把自己的決定強加到他的身上,替他決定未來。
  挺好笑的。
  從他出生的那一刻開始,他的人生就已經被安排好了,而所有費盡心機的背後,都是為了要圓一個謊,一個天大的謊言。
  對此,他厭煩到了極點。
  「咚咚咚——」一陣敲門聲擾亂了他的思緒。
  賀琦年起身走到門口,彎腰盯著貓眼看了一下,開門時微微一笑,「怎麼了?想約我一起跑步?」
  「美得你。」盛星河手上轉著鑰匙圈,「陪我一起到物業那搬兩箱東西。」
  「給錢麼?」賀琦年笑著問。
  盛星河翻了個白眼,「明天請你吃早飯。」
  「妥!」賀琦年打了個響指,抓起鞋櫃上的鑰匙,反手帶上門。
  住戶的快遞一般都會存在快遞櫃,不過大件會統一收放在物業辦公室。
  值班的是個上了年紀的老頭,眼神不好,指著牆角跟說:「東西都在那片了,你們自己找吧。」
  公寓住戶很多,大件也多,囤在一起像座大山似的。
  盛星河抱開幾個大箱放到一邊。
  賀琦年視力很好,一眼就看見有張物流面單上寫著「星河」。
  寄件人是邊瀚林。
  他隱約記得白天張大器他們聊天的時候提過一嘴,如果他沒記錯的話,應該是盛星河的教練。
  那個偷偷往隊員食物裡下藥而被國家隊開除的教練。
  不過看到盛星河翻到快遞時一臉欣喜的表情,他可以百分百確定,禁賽這件事情沒有表面上那麼簡單。
  賀琦年抱起那個大箱子,「霍,什麼玩意兒啊這麼重?」
  「就一些衣服和書,帶來帶去太麻煩就寄快遞了。」盛星河找到了另外一個。
  賀琦年顛了顛兩個快遞箱的重量,挑了個更重的抱了起來,「你剛搬來啊?」
  「嗯,昨天咱兩不是還在公寓門口見過麼,那會剛下飛機。」
  賀琦年幫著把東西搬到屋裡,四下環視一圈,驚訝道:「你這兒居然有兩個房間,比我那屋大多了。」
  盛星河的臥室門都還開著,一間主臥一間次臥,次臥壓根沒收拾,亂糟糟的,床上連被罩都沒有,看起來應該是一個人住。
  盛星河問:「你那兒房型跟我這邊不一樣嗎?」
  「我那邊就一開放式的臥室和小廚房,連著客廳都是一起的。」賀琦年雙手在空中比劃,「很小,每次我想鍛煉都施展不開。」
  盛星河的腦海中浮現出了一間單身公寓的構造。
  「需要我幫你收拾收拾屋子嗎?」賀琦年伸出手指往茶几上一抹,抬起來,噫了一聲,「上面一層灰。」
  「你會收拾嗎?」盛星河狐疑道。
  「你別小看我。」賀琦年拍拍胸脯,「我很能幹的!」
  「喔,」盛星河點點頭,「那你干吧。」
  「那從哪裡開始干呢?」賀琦年問。
  「你自己決定。」盛星河邊說邊拆開快遞。
  他被禁賽之後在邊瀚林家裡住過一段時間,留了不少東西,看來是一樣不少,全都給他寄過來了。
  他翻到下面才發現,不僅不少,還多了好幾件當季的新衣服……
  賀琦年從廚房找了塊抹布,出來就看見盛星河站在陽台外邊跟人打電話。
  「你給我買的衣服我都看到了,謝謝。」說到這裡,他的眉眼一彎。
  「你放心吧,我這邊一切都挺好的,住的地方離學校很近,很方便。」
  「都一幫小屁孩,我還能應付不了麼?」
  「怎麼咳嗽了?你還是少抽點煙吧,對身體不好。」
  賀琦年一邊幹活,眼睛仍然直勾勾地盯著他。
  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錯覺,他總覺得盛星河和那教練說話的時候,語氣格外溫柔,跟頭小綿羊似的,和在學校裡的樣子截然不同。
  幾套衣服散亂地扔在主臥的大床上,賀琦年拎起來聞了聞,是香噴噴的,應該剛洗過,正準備給他掛起來。
  一打開臥室的衣櫃,映入眼簾的便是一排粉色布藝小衣架,上面還帶蝴蝶結,衣架上掛著各種背心和T恤。
  漫長的一聲:「咦~~~~~~~~~~~~」
  「幹嘛啊?看見蟑螂了?」盛星河在外邊喊了一聲。
  「比蟑螂刺激多了,」賀琦年說罷,立馬掏出手機拍照留念,「真想不到我們盛教練還有這麼悶騷的一面。」
  「這個事情可以解釋。」盛星河望著那一排衣架,有點頭疼,「是上一個租客留下來的,我昨天沒買衣架,就順便用了。」
  「那這又是什麼?」賀琦年拉開最底下的一排抽屜,裡面躺著各式各樣的絲襪和蕾絲內褲。
  「我去!這什麼玩意兒啊?」
  盛星河昨天收拾得比較倉促,壓根沒留意裡面還有東西,下巴都快驚掉了。
  明明跟自己一點關係都沒有的東西,但不知道為什麼,在某人的注視下,就莫名其妙地臉紅了一下。
  賀琦年拎起絲襪嘖嘖兩聲,又狐疑地打量起身旁那位:「或許……其實,你真的是個女孩兒?」
  盛星河把垃圾袋套在他頭上,「傻逼。」
  「哎,跟你開玩笑呢。」賀琦年摘下袋子,笑著追了出去。
  盛星河發現賀琦年這人也就看著高冷,其實話不少,一會好奇這個一會好奇那個,就連他體重多少都要打聽。
  話題能從一顆塵埃扯到宇宙大爆炸。
  不過有人在旁邊嘰嘰喳喳,勞動的時光似乎也沒有那麼難熬,不出兩個鐘頭,屋裡頭徹底煥然一新。
  盛星河挺了挺腰,覺得肚子有點餓,忽然想起在gay吧看見的那個蛋糕。
  「對了,今天是你生日嗎?」
  「嗯。」賀琦年在廚房洗完手,甩著胳膊出來,「你要替我過生日嗎?趁還沒過十二點。」
  盛星河的生日在春天,比賽旺季,每年生日幾乎都是在隊裡過的,教練親自給他煮碗麵條,有時候是大排面有時候是雞湯麵。
  但盛星河不怎麼會煮東西。
  「我給你煮碗泡麵怎麼樣?」


第九章
  家裡沒有熱水壺,盛星河又跑去廚房,試了好幾次都打不上火,打電話問了房東,說得重新安裝下液化氣,但是麵條都已經拆開了……
  貧窮的生活條件不允許他浪費糧食。
  「你小時候吃過乾脆面嗎?」盛星河若無其事地走回餐廳,「其實方便面有好幾種吃法,其中就屬干吃最好吃。」
  賀琦年斜眼看他。
  「你那是什麼表情。」盛星河把調料包撒進去,晃了晃,「喏,嘗嘗看,我親自調配的,一定能夠點燃你的味蕾,讓你吃得酣暢淋漓,欲罷不能。」
  賀琦年:「……」
  過了一會,兩個男人攥著麵餅吭哧吭哧啃了起來。
  餐桌中央點著一盞乳白色的小蠟燭,是上一任房客留下的,硬幣大那麼一小塊,隱約能聞見一股淡淡的椰香味。
  盛星河不是個會聊天的人,賀琦年啃麵餅的時候,他也就乾坐著,時而盯著暖黃色的燭光,時而抬眸看看邊上的人。
  他隱隱地感覺到了一絲小尷尬,但這份尷尬並不會讓人覺得難受,也沒有產生希望對方快點離開的念頭。
  當他看到賀琦年試圖藉著燭光方便面包裝的時候,就知道尷尬的情緒一定是傳染過去了。
  他忍不住笑了笑,「生日快樂啊。」
  賀琦年啃麵餅的動作頓了頓,含含糊糊地應了一聲,「謝謝,同樂同樂。」
  「許個願吧,然後把蠟燭吹了。」盛星河說。
  賀琦年沒想到這個鋼鐵直男還有這麼少女心的一面,微微一笑,頗具儀式感地閉上眼睛,可是想了好一會也不知道自己該許什麼願望。
  他從小到大沒什麼機會給自己過生日,因為沒人會記得他的生日。
  賀子馨不記得,他自己也不記得。
  印象最深的是自己升高一那年,賀子馨意外地說要陪他一起過生日,家裡的傭人準備好了一桌飯菜,結果她第二天晚上才打電話道歉,說是臨時有事。
  他猜想她大概是忘記了,但賀子馨沒承認,只說劇組太忙,拍攝地又遠,實在趕不回去,後來從外地寄了禮物回去。
  是一箱參考書。
  賀琦年對生日沒什麼太大的感覺,不過今晚很不一樣。
  「許個願許這麼久?」盛星河支著腮幫子看他,「別太貪心了,老天爺來不及幫你實現。」
  「我正醞釀著呢。」賀琦年笑著說,「你平常生日都許什麼願啊?我參考參考。」
  盛星河老實說:「身體健康,比賽順利。」
  賀琦年心說這兩樣恐怕一樣都沒實現,這還許個屁。
  窗外星辰璀璨,屋內燭光搖曳。
  盛星河透過幽幽的燭光看著對面的那位。
  他忽然發現這傢伙的眼睫毛還挺長,皮膚細膩,左眼的眼尾下邊有一顆很小的痣。
  據說長在這個位置的是淚痣。
  長了淚痣的小朋友都很愛哭。
  不過看賀琦年的樣子,不太像是愛哭的小孩,倒像是愛闖禍的熊孩子。
  頭髮應該染了有一段時間了,從根部開始冒出一點點黑色。
  很多長相俊俏的帥哥看多了也就那樣,但賀琦年的容貌居然還挺耐看,特別是嘴角微微翹起的時候,充滿了青春的味道。
  他不可抑制地想起賀琦年在操場上奔跑運動的場景,鮮活陽光,朝氣蓬勃,笑起來又帶著很強的親和力,簡直是蠱惑人心的妖孽。
  還沒等他細細琢磨,賀琦年忽然睜開眼睛,他趕緊別開視線。
  「許了什麼願望啊?」盛星河隨口道。
  「大吉大利發大財。」賀琦年說罷就把蠟燭給吹滅了。
  簡陋的場地,寒酸的麵條,撿漏的蠟燭,辛酸的生日……不過賀琦年還是挺高興的。
  第一次過生日,對面坐著的還是個養眼的教練。
  沒過幾秒,他的微信上就彈出一個新消息。
  是盛星河發來的紅包。
  【祝小師弟生日快樂!】
  賀琦年滿懷期待地點開紅包。
  8.88元。
  笑容頓時凝固。
  「不是我說,放眼整個國家隊,不,整個跳高圈都找不到比你更摳門的教練了吧?8塊錢?你打發叫花子呢?」
  盛星河理直氣壯:「糾正一下,是8塊88。」
  賀琦年拉高了嗓門:「你好意思發得出手?我這替你忙活兩個小時!」
  盛星河伸手去奪他手機,「不要就算了,你發還給我。」
  「……」
  蒼蠅肉也是肉。
  賀琦年收完紅包就給人備註改成了「摳門精」。
  夏天的夜晚,蟬鳴陣陣,它們似乎不知疲倦,窗外偶爾還會傳進來幾聲清晰的蛙叫,盛星河忽然意識到自己已經很久沒有聆聽大自然的聲音了。
  小時候會覺得這聲音聒噪,但此刻竟然覺得很舒適。
  兩人有一搭沒一搭的閒聊了幾句,話題又扯回了跳高上。
  「你是幾歲的時候開始練跳高的?」賀琦年問。
  「十二歲。」盛星河說。
  賀琦年估算了一下,感到驚訝,「好早,那你練了有十多年了啊。」
  盛星河點點頭,「十五年。」
  為一件不可預估的事情堅持了十五年,光聽著就足夠震撼。
  「那你後來究竟為什麼會被禁賽?」賀琦年追問道。
  盛星河的瞳孔微微一縮。
  自從那份尿檢報告出來之後,幾乎所有人都將矛頭指向了他和他的教練,惡意的解讀和譴責的報道鋪天蓋地。
  大家更願意相信他們所認定的真相。
  很少有人會凝視著他的眼睛,問一句,究竟為什麼會被禁賽?
  賀琦年問這話時小心翼翼地關注著盛星河的表情,好在對方的神色沒有因此變得沉重,他知道自己沒有踩到對方的雷區。
  於是又試探道:「跟邊教練沒關係,對吧?」
  盛星河感到一絲意外,「嗯」了一聲,「為什麼會覺得跟他沒關係?」
  「直覺,而且我知道真正熱愛那項運動的人,是不會去碰那些東西的。一碰,就已經輸了。」
  的確。
  真正熱愛哪捨得破壞,但就是這樣簡單的道理,絕大部分的人都不會理解。
  這件事情已經過去一年,盛星河一直努力地想要將那些負面的情緒壓制下去。
  不去想,不去看,不去聽。
  他覺得自己做得很好,起碼能坦然地面對秦沛的質疑,能囂張地放出狠話,能從容地越過橫桿,但再次回想起那場比賽,還是被一陣巨大的失落和無助感包裹了。
  「有人往我的水裡放了東西。」他的聲音很輕,像是在極力地克制著某種情緒。
  賀琦年皺了皺眉。
  盛星河進入國家隊後的道路走得並不算順利,早在三年前就因為跟腱受傷,不得不停賽治療,期間許多費用都是邊瀚林出的,關係就像親人。
  因為傷病和經濟上的雙重壓力,盛星河患過焦慮症,教練一直在旁邊鼓勵照顧。
  幸運的是,他的腿傷恢復良好,回到賽場後不斷刷新個人最好成績,去年還拿到了室內跳高總決賽冠軍。
  他的身體狀態正處於運動生涯的黃金期,前途可謂是一片光明。
  盛星河的最終目標就是衝擊世錦賽,可就在八月的田徑錦標賽上,他的尿檢報告結果呈陽性。
  這就意味著,他服用的食物或藥品中,含有違禁藥品成分,他的比賽成績當場取消,無法進入總決賽。
  在事情還未水落石出之前,媒體就已經爭相跳出來譴責,八卦報道滿天飛,導致盛星河的形象和精神都大受影響。
  其實興奮劑醜聞不管在田徑界還是整個運動界都是層出不窮,很多國家的運動員都因為種種原因陷入過興奮劑風波。
  有些是主動的,有些則是被動的。
  被動的原因分很多種,被陷害,或是誤服了某種含有違禁藥成分的藥品,不小心吃到了含激素的肉類,但以上這些都不足以讓田協開出特赦令,因為誰都無法證明自己是無辜的。
  反興奮劑組織開出的結果出來沒多久,隊裡就對盛星河開出了禁賽四年的懲罰。
  運動員的職業生涯是十分短暫的,跳高運動員的爆發期就那麼幾年,在26歲時被宣佈禁賽四年,就意味著徹底斷了他的後路,跟終身禁賽沒有什麼區別。
  眼看著徒弟被逼到絕境,邊瀚林憤憤不平,一次又一次找上級理論,申請再次檢驗。
  尿檢樣本一般分AB瓶儲存,結果B瓶檢測結果依舊是陽性。
  「證據確鑿」,這口鍋扣得死死的。
  盛星河在賽前半年,從未服用過任何藥品,平常吃東西都是謹慎謹慎再謹慎,豬肉,火腿腸之類的東西從來不敢亂碰,唯一值得懷疑的就是在更衣室裡喝的那瓶礦泉水。
  盛星河喝礦泉水時有個習慣,就是順手撕掉外包裝,以便和隊友們一起的時候,能迅速分清自己喝過的水瓶。
  那天他換完衣服之後拿起凳子上的水瓶,感覺水位線高了一點,但整個更衣室裡就放著那一瓶水,當時滿腦子都是比賽的事情,下意識地認為是自己記錯了,根本沒想太多,出事之後才想起不對勁。
  更衣室沒有監控,走道裡來往的人那麼多,根本無從查起。
  每個人都值得懷疑,可每個人看起來都是無辜的。
  萬分無奈之際,邊瀚林背著盛照臨向隊裡承認了自己的「罪行」,說是在他的營養品裡加了點東西,目的就是讓他拿獎金。
  盛星河當然不希望教練因為這件事情丟了工作,那是他第一次和邊瀚林吵架,但最後還是被教練一頓教訓給堵了回去。
  「你的兩份報告都呈陽性!你覺得你現在說什麼別人會相信嗎?一萬句解釋不如一塊金牌有說服力,只有實力能夠證明你自己的清白,只有跳過了那個高度,你才可以大大方方地向大家宣佈,你根本不屑服用那些東西!」
  「當你贏得最後的勝利,曾經的污點會變得不值一提,但要是現在放棄,你這一輩子也就這樣了!」
  盛星河無言以對。
  跳高對於他而言,是刻在骨子裡的信仰,就像生命一樣重要。
  他當然不甘心放棄。
  這件事情的最終判定結果就是邊瀚林嚴重違反職業守則,被逐出教練隊且終身不得帶隊參賽。
  盛星河禁賽期縮減為18個月,同時禁止參加任何國家隊集訓。
  賀琦年全程都是驚詫狀態,好一會才回過神來:「既然邊教練都背鍋了,你為什麼還會被罰?」
  盛星河無奈地笑了笑:「班上A同學的錢包丟了,老師在B同學的書桌裡發現了,他說『我不知道,我真的什麼都不知道』,你覺得班上會有多少人願意相信他是無辜的呢?」
  比賽有比賽的規則,還有無數雙眼睛盯著。
  很多事情不是一句話就能解釋得清的。
  懲罰的最終意義就是保證賽制的公平,同時也警告其他運動員,不要投機取巧。
  相比這件事情背後的真相,更令賀琦年感到不可思議的是邊瀚林的犧牲。
  這世界上有多少個人願意犧牲自己一輩子的名譽和前程去為另一個人鋪路?
  很顯然,盛星河遇見邊瀚林是幸運的,但這份犧牲最終會換回些什麼又是不可預估的。
  誰敢保證自己能頂住四面八方的壓力,一次又一次地超越過去的成績?
  想到這些,他都替盛星河感到喘不過氣,這18個月,他一定是活在煎熬之中。
  賀琦年到家時已經十一點了。
  他坐到床邊時下意識地望了一眼窗外。
  這是他第一次留意對面的這棟樓房,有五戶還亮著燈。
  公寓樓的設計都一樣,最底下一層就擺著收信箱,從第二層開始亮燈。
  盛星河住在三樓,主臥在南面,正巧在他的視野範圍之內,窗戶沒拉,屋裡傢俱的擺放都能看得一清二楚。
  燈光是暖融融的色調,書桌前的那個男人正低頭翻看著什麼,時不時地轉一下筆。
  筆掉了,他彎腰撿起來,繼續轉。
  賀琦年低頭髮了條微信。
  【N:你睡了嗎?】
  【摳門精:睡了。】
  【N:睡了還回我消息?】
  【摳門精:有屁快放。】
  霍!這態度!
  賀琦年抬手拍了張照片發過去,只見盛星河低頭看了一眼,立馬扭頭望向窗外。
  路燈也是暖黃色的,讓整個夏夜顯得平靜溫和。
  兩人隔著一條寬寬的走道相視一笑。
  【摳門精:你偷窺我。】
  【N:明窺,你在看什麼呢?】
  盛星河將書本高高舉起貼在窗戶上,賀琦年整個身子探了出去也沒能看清楚書本上的名字。
  【N:什麼玩意兒啊?】
  【摳門精:教育藍皮書,上面寫著如何對付你們這幫不聽話的壞小孩。】
  【N:我什麼時候不聽話了?】
  【摳門精:聽話?那現在趕緊上床睡覺。】
  賀琦年努了努嘴,躺到床上,抬腳將窗簾拉上了。
  【摳門精:晚安,明天見。】
  下面跟著一個200塊錢的大紅包。
  【摳門精:忘了說了,打掃得挺乾淨,五星好評,下回還找你。】
  賀琦年蹬了蹬腳,心滿意足地閉上了眼睛。


第十章
  賀琦年的睡眠狀況一直很不錯,加上白天那番高強度的體能訓練,隔天睡到很晚才醒過來。
  大腿、手臂和腰背還是有點泛酸,不過程度不高,比他想像中的要好一些。
  他想起盛星河一本正經地說:「疼就對了,現在疼一下明天就鬆了。」又忍不住笑了出來。
  窗外陽光炙熱耀眼,又是一個高溫大晴天。
  微信上有好幾條未讀信息,都是盛星河發過來的。
  【摳門精:醒了沒?】
  【摳門精:自行車放在地下車庫了。】
  【摳門精:你卡號多少,我把錢打到你卡裡,或者支付寶有嗎?】
  沒有等到他的回復,盛星河直接在微信上轉了他一萬二,之後就沒消息了。
  【N:這是什麼錢?】
  【摳門精:你的工資,三萬,不過我只幫你拿到一萬二,酒吧昨晚被警察一窩端了,老闆好像跑路了。】
  【N:啊???】
  賀琦年覺得自己一定是還沒清醒,他狠狠地拍了自己兩掌。
  疼的。
  他迫不及待地彈了個視頻過去,入目是一張疲憊而又睏倦的臉。
  盛星河的身體側躺著,半瞇著眼,看起來並不是很想說話,賀琦年意外地發現他下頜和眼角有一點淤青。
  背景是臥室衣櫃。
  「你臉怎麼受傷了?」賀琦年問。
  「還不是因為你那點破事。」盛星河現在想想都覺得頭大,「晚點再跟你細說吧,我再瞇十分鐘。」
  盛星河困得不行,掛了視頻通話,可不出五分鐘,門外就響起了一陣急促的敲門聲。
  用腳指頭都能猜到是哪頭畜生,盛星河把被子一掀,歎了口氣。
  門剛打開一條縫隙,賀琦年就擠了進來,盯著他的下巴看:「你臉怎麼回事啊?被人打了?」
  盛星河知道自己這回籠覺是沒法睡了,逕直走向浴室洗漱了。
  「昨晚你睡了之後,我去了趟酒吧……」
  盛星河不是個愛多管閒事的人,本意就是想替賀琦年把車取回來,但一想到那三萬塊提成,想到鄭高俊那張目中無人的嘴臉,還是折了回去。
  三萬塊不算多,但對於一個還在上學的小朋友來說,絕對是一筆巨款了,他不希望賀琦年再捲進這些亂七八糟的事情裡去,只有解決了錢的問題,賀琦年才能真正跟對方斷乾淨。
  身份和職責是會帶給人使命感的,教練這個身份給了他直搗黃龍的勇氣。
  盛星河找到了gay吧負責人說明來意,但不幸地遇上了鄭高俊。
  鄭高俊當然是不樂意給錢,說是要賀琦年親自來拿,兩人一見面直接掐了起來,鄭高俊還叫了兩個嘍嘍一起上。
  有了白天的經歷和賀琦年的描述,盛星河對這個人的奸詐也有所瞭解,一拉一扯,鄭高俊的右臂就脫臼了。
  雖說暴力不是解決問題最好的方式,但解決某些蠻不講理的人,威脅才是最快捷最有效的方式。
  最後酒吧的負責人命令經理把賬對一對,該給多少就是多少,經理說只有一萬多的提成,沒有三萬。
  有點耍無賴的嫌疑。
  盛星河並不瞭解他們的提成結算規則,也不想花那麼多時間瞭解,直接問人要錢。
  負責人怕惹事,連聲說好。
  由於前兩個月都是現金支付,經理並不知道賀琦年的卡號,於是讓盛星河簽了張收條,盛星河收到錢後,當場轉到了賀琦年的微信上。
  不過事情並沒有因此了結,因為盛星河一出門就報警了。
  理由是《娛樂場所管理條例》第二十八條規定:每日凌晨2時至上午8時,娛樂場所不得營業。
  當時剛好是凌晨兩點半。
  他剛報完警不出三分鐘,好幾輛警車就停在了gay吧門口。
  剩下的事情無從得知,只是他一早在群裡無意間看到了一條消息,B市某gay吧停業整頓,裡面的東西幾乎快被搬空了,警方介入調查發現一罐成本為七毛錢的冰紅茶倒到杯子裡加片檸檬,竟然賣到了九十八!
  有人說是老闆惡意拖欠工資連夜跑路,也有人說是警方整治黑惡勢力,把人給趕走了。
  總之這個吧沒了。
  「你怎麼想到要報警啊?」賀琦年問。
  「『積極檢舉揭發黑惡霸痞犯罪,警民聯手促進社會和諧』,小區樓底下的橫幅你沒留意過嗎?上邊有舉報電話。」
  盛星河擠上牙膏,「這種地方多多少少都會有些問題,而且我留意過酒吧的滅火器材箱,其中有兩個是空的,消防通道還被雜物堵著,有安全隱患。」
  賀琦年一直站在浴室門口,雙眼牢牢地盯著鏡子裡那張臉,不知不覺就晃神了。
  打架的那部分,盛星河描述得並不詳細,但他見過這人的身手,鄭高俊要在他臉上畫花,起碼得叫上好幾個幫手,除了臉上之外,不知道身上還有沒有受傷。
  他和盛星河認識的時間還沒超過七十二小時,這人就義無反顧幫了他兩次,意外之餘,更多的是不好意思。
  沒有人有義務去幫他的,這是他從小到大悟出來的道理,況且這已經超過了一個教練的職責範圍。
  賀琦年想說謝謝,但這兩個字又不足以表達他此刻的心情,話到嘴邊,不知怎麼就變成了:「你為什麼要這麼幫我啊?」
  盛星河抬眸看了一眼鏡子裡的小朋友,回答簡單明確,「我是你教練,還是你學長,我不幫你誰幫你?」
  我不幫你誰幫你?
  這份善意簡單又直白。
  賀琦年的胸口湧過一陣暖意,眼眶也有些發熱,盯著他看了很久,說道:「我請你吃飯吧。」
  盛星河捧起涼水撲在臉上搓了搓,「舉手之勞,別太放在心上了。你的先天條件很好,是無數人可望不可即的,我希望你以後能把重心放在訓練上,風月場所容易影響你的價值觀……」
  他起身甩了甩水,「算了,說了你也不懂。」
  「我懂!」賀琦年瞪大眼睛,「你說的我都懂!影響我的價值觀,把我變成虛榮的人是嗎?」
  盛星河微微一點頭,「是,但也不完全是這樣,能掙錢是好事,但也要看這件事情帶給你的影響是什麼,有的時候,你努力去做一件事情,它會帶給你成就感,榮耀感,使命感,但還有一些事情,卻會在不經意之間消磨掉你對生活的熱情和對未來的憧憬,我這麼說你能明白嗎?」
  賀琦年若有所思,點點頭,「明白。」
  「明白就好。」盛星河一手抽下毛巾擦了擦臉,右手在他腦門上彈了一下,「走了,今天八點半有訓練。」
  賀琦年摸摸腦門,「那你除了臉上還受傷了沒?」
  「沒,我看起來是那麼不禁打的人嗎?」
  話雖如此,但賀琦年還是在他換衣服時瞥見了他後背的淤青,分佈在各個位置,一看就是暴力造成的傷害。
  過了一夜,那些淤痕已經開始變色,顏色很深,盛星河的皮膚偏白,顯得格外觸目驚心。
  盛星河從衣櫃的鏡子裡看見杵在門口的某位,雙手搭在褲腰帶的位置,「我要脫褲子了,麻煩您迴避一下成嗎?怪尷尬的。」
  「噢。」賀琦年轉身走出去之後,又忽然想到什麼,折了回去,「你難道連內褲都換嗎?」
  「……」
  盛星河完全沒想到這兔崽子居然還能折回來,他聽見動靜的那一霎那猛地扭過頭,對上了漆黑的瞳孔,而此時此刻他的褲腳剛脫到一半,左腿還是金雞獨立的姿勢,因為驚嚇,一腳踏了下去…
  寬鬆的褲腰從指尖逃離,瞬間落地。
  幸運的是褲子襠部沒有撕裂,不幸的是,他昨晚沒穿內褲睡覺的秘密被發現了。
  盛星河是側對著大門的狀態,看見賀琦年的視線從上到下掃了一遍,他紅著耳朵吼了一聲:「你有病啊!?」
  場面過於震撼,導致賀琦年愣在原地足足兩秒才眨巴了一下眼睛。
  「你有的我都有,有什麼可害羞的。」
  「……」
  「是不夠自信嗎?」
  「………………」
  人在緊張和尷尬的時刻反應是差不多的,那就是沒有反應,大腦空白一片,甚至還有點缺氧。
  盛星河扶了一下衣櫃,回過神來的第一件事就是欲蓋彌彰地把褲子給提了起來,再次吼道:「還杵那幹嘛啊?」
  賀琦年勾著嘴角走回客廳時就在想:人的眼睛和大腦真是神奇,簡直可以說配合無間,才看了一眼的畫面就能深深地印在腦海之中,過目不忘這個詞真是有根有據,美好的畫面總是令人印象深刻。
  盛教練的臀部和大腿的線條相當可以啊,看起來就非常的緊實。
  房間還開著空調,溫度並不高,可盛星河卻覺得有一把火從腳底板燒起來,腦門都快著火了。
  內褲的事情是個意外,昨晚他進浴室洗澡的時候明明記得帶內褲了,但洗完才發現沒拿,從浴室到房間需要經過客廳,當時又沒拉窗簾,他直接套上褲子回屋了。
  躺到床上之後他又懶得動彈,心想反正也沒人看見,隔天一早再穿好了……
  但這種事情要怎麼解釋?
  誰會相信這種解釋?
  要不然就是內褲洗了沒幹?被偷了?如果知道這兔崽子會出現他一定不會偷那半分鐘的懶。
  走向客廳的途中,他想了N種華麗的借口,卻沒料到,迎接他的只有賀琦年的薩摩耶式微笑,並沒有關於內褲的任何疑問。
  這就好像是確定了他平常不愛穿內褲一樣。
  所有的解釋都成了多餘。
  千言萬語,最後匯成了咬牙切齒的四個字:「你近視嗎?」
  賀琦年毫無危機感地搖搖頭:「不啊,雙眼5.2,羨慕嗎?」
  下一秒,他的脖子就被一條橫著的胳膊死死地勒住向後一拽,「你小子是有偷窺癖嗎?啊?」
  「當然不是,我又不是故意的…」賀琦年被勒得兩眼一翻,「你要覺得不公平的話,下回洗澡我請你參觀參觀。」
  「參觀個屎啊。」盛星河轉身拎住賀琦年的衣領,後者指感覺眼前一黑,一陣天旋地轉,一聲巨響在耳邊炸開。
  ——他被盛星河的過肩摔掄到了地上。
  盛星河最後是收著力的,況且地上還鋪著一層毯子,這一摔對於男人來說,並不是很疼。
  賀琦年扶腰站起來,揉了揉屁股:「我就是看一下,又不是看上你,瞎激動個什麼勁兒啊?」
  盛星河:「我這不是激動,是熱身運動。」
  「你怕被我看上嗎?」賀琦年歪著頭看他。
  「我怕個屁。」盛星河換上運動鞋,收緊鞋帶,「不過你要真喜歡男的,最好是別看上我。」
  「哎喲我又不瞎。」
  盛星河白了他一眼。
  賀琦年忍不住笑了,「那你到底是希望我看上你還是看不上你啊?」
  盛星河合掌在胸前晃了晃:「我希望你可以閉閉嘴。」
  「……」


第十一章
  省運會開賽在即,盛星河給隊員的訓練強度也在不斷增加,每天的五公里長跑改為負重跑,深蹲從100個增加至150個,俯臥撐也從2組增加到3組。
  女生的運動量也上調了不少。
  這次比賽給了跳高組六個名額,三男三女,女生那邊不用考慮,因為跳高組女生正好三個,而男生組一共九名,淘汰六名。
  選人也是個苦差事,弄不好小朋友們就不高興了,選上的還要擔心他們的心理素質不夠硬。
  頭疼。
  盛星河結合大家在日常訓練中的表現挑選出了最出色的三個:賀琦年,秦沛,李澈,外加一個替補張天慶。
  為了不影響大家日常訓練的積極性,名單壓著沒有公佈,但張大器不允許這世界上有他打聽不到的消息。
  一到休息時間,就往盛星河身邊擠:「教練,你就跟我透個小小的口風,我保證不告訴他們。」
  盛星河灌了口飲料,扭頭裝沒聽見。
  張大器挪到他跟前:「教練,那你就跟我說,名單裡有姓張的嗎?你也不用說話,你直接點頭或者搖頭就成。」
  盛星河想了想:「可以說有,也可以說沒有。」
  張大器「嘖」了一聲,「你這個答案也太模糊了,說了跟沒說一樣。」
  盛星河大笑,「好好訓練,省運會只是個小比賽,不用太放心上。」
  張大器已經從字裡行間讀到了一些信息,有些委屈:「可我連小比賽都沒輪上過……」
  盛星河揉了揉他的腦袋。
  其實不光張大器,在場是所有人,除了秦沛和賀琦年,其他人基本上都沒參加過出省的運動會。
  體育競技太現實,太殘酷,它不像考高中讀大學那樣,願意花時間花心思,總能看見進步,並且那些進步是肉眼可見的。
  知識點反覆的記憶,鞏固,下次遇到同類題型的時候心裡就有底了。
  可跳高不同。
  訓練的強度增大只能讓耐力和爆發力變得更好,並不能保證越過橫桿,越往上就越難,很容易就到平台期。
  一次又一次失敗,那不光是對身體的折磨,更是對內心的一種折磨。
  說句不好聽的,跳高或許就是99%的先天優勢再加上1%的努力。
  在同等強度的訓練之下,要一個185的跳過196的,實在太難,甚至可以說是奇跡。
  而盛星河之所以還帶領大家日復一日的訓練,是因為看見過奇跡。
  這個奇跡就是瑞典的田徑運動員——霍爾姆。
  他以181的身高,跳出過2.36的驚人高度,在雅典奧運會上拿到了金牌。
  就像是一顆希望的種子,埋在了無數跳高運動員的心底。
  或許有那麼一天,中國田徑隊會出現下一個奇跡。
  「既然選擇了這條路,最重要的就是相信自己。」盛星河輕輕拍了拍張大器的後腦勺:「別洩氣,就算省運會輪不上還有校運會和市裡的運動會呢,期待你的好表現!」
  「嗯!」張大器在陽光下笑了起來。
  不出三分鐘,所有人都挨過來問盛星河要名單了。
  「……」盛星河低吼道,「張大器!你嘴巴裡按了擴音喇叭是嗎!」
  「教練!你就跟我們說一下唄,就算知道了,也不耽誤訓練的。」張天慶用自己的電動小風扇給盛星河扇風,「我敢保證,比不比賽,我心態照常!」
  那就有鬼了。
  盛星河捏住小風扇對著自己滿臉吹,轉移話題:「今天咱們稍稍放鬆一下,到野外鍛煉鍛煉,呼吸一下新鮮空氣。」
  「野外!?」谷瀟瀟頓時就來了精神,兩眼放光,「是野外生存訓練嗎!」
  「好啊!」張大器樂得直拍大腿,「我最愛生存考驗了!」
  「或者玩真人CS?」賀琦年提議。
  「攀巖?我聽說新開了家攀巖俱樂部,我還沒去過呢。」
  盛星河無情地打斷了他們的幻想,「就野外散個步。」
  「……」賀琦年支著下巴,「咱們去哪裡啊?」
  盛星河想了想:「秋山吧。」
  秋山是B市的著名景點之一,以各種歷史古跡為名,海拔一千多米,山下有古鎮,山上有民宿,山高水長,連綿不絕,是四季皆宜的遊玩好去處。
  這陣是淡季,遊客不算多。
  不過盛星河選擇這裡最大的理由是免票。
  通往山頂的道路有好幾條,最快捷的就是坐纜車,能俯瞰整座城市的面貌,接著就是坐觀光大巴環山而上,可以充分領略自然風光。
  不過既然是鍛煉,當然是要爬上去了。
  最重要的還是免票。
  下了公交,盛星河帶領大家前往西側的入口,一路上的遊客和路人都看向這支平均身高在188左右的隊伍。
  一個個就跟電線桿子似的,放哪兒都很扎眼,更重要的是運動員身上自帶的那種強大氣場……以及顏值。
  谷瀟瀟遠遠地就看見有人抬起手機對著人群拍照,雖然看不到屏幕,但從拍攝角度以及妹子嘴角上揚的弧度,大概可以確定入鏡的是盛星河和賀琦年。
  有個大叔一直盯著男女莫辨的劉宇□,「砰」地一聲,直接撞公交站牌上去了。
  眾人爆笑。
  到達山下之後,盛星河指著山路說:「一會我們就沿著這條山路上去,先是經過一座山莊,然後往右一直向上,山中央有個清風亭,到那裡集合就行,先到的先休息。」
  「沒問題!」
  畢竟還是一幫學生,教練一聲令下,隊伍開始躁動起來。
  秋山地形有些複雜,大巴暫時只有單向通行,從西面上去,東面下山,登山也一樣。
  步行的道路更為狹窄,剛開始走的是青石板路,越往上越崎嶇,且坡度很大,不過好處就是風光旖旎,隨便站在哪個位置,都能拍出油畫一般的山景。
  隊伍裡嘰嘰喳喳,一路上超過了不少遊客和登山愛好者。
  徒步登山的好處就是可以抄近路,有些地方雖然很陡,但是可以省下很多時間。
  盛星河走著走著忽然發現前後都沒什麼人了,只剩下賀琦年跟在他屁股後頭拍照。
  「你看到大器他們了麼?」他一路上都在看風景,總聽見身後有吵吵鬧鬧的聲音,完全沒留意這幫人是什麼時候消失的。
  「好像說是要抄小路,」賀琦年衝他揮揮手,「哥,我跟你照一張吧,咱倆好像還沒合照。」
  盛星河撇了撇嘴,「又不是孔雀開屏,照什麼照啊。」
  「你笑起來和孔雀開屏差不多。」賀琦年大步上前,「來嘛,多好的背景。」
  盛星河心想賀琦年既然這麼大膽地邀請他合照,拍攝水平肯定不錯,再加上他那一頭囂張的髮色,給人的第一感覺就是愛自拍,結果是倆人的鼻孔強勢入鏡。
  賀琦年為了將身後的景物和蔚藍的天空一併留在鏡頭裡,採用了從下往上的死亡拍攝角度。
  盛星河甚至看見了自己下頜線位置的痣。
  頭疼。
  「你到底行不行啊?」盛星河暴躁地奪過手機,「趕緊刪了刪了!這什麼玩意兒!我五歲小侄女拍得都比這個好。」
  「剛剛沒準備好,再來一次再來一次。」賀琦年抬手搭在盛星河肩上。
  微微一歪頭,倆人的耳朵碰了碰。
  這次醜得沒有那麼突兀,但盛星河的十分顏值成功被拉低到三分,勉強能看得出一個輪廓。
  「你站那顆樹那兒,我給你拍一張吧。」賀琦年指了指盛星河身後的大松樹,「你看上邊好多人掛綵帶祈福,肯定是顆好樹,等我拍完你再給我拍。」
  盛星河無奈:「你是中老年旅行團的嗎?」
  「那還差了條彩色的絲巾。」賀琦年舉手歪頭,擺了個老年人常用pose。
  盛星河撲哧一笑。
  「哥,你別站得那麼僵硬,動一動啊,比個手勢什麼的,你這樣很像我們公寓保安老大爺的微信頭像。」
  「……」
  盛星河想找個地方坐著,但環視一周,只有一塊刻著「情緣在此」的巨石,邊上就是垃圾桶。
  「比個什麼手勢啊?」盛星河很少拍照,四肢僵硬地站在石頭邊上,兩秒後,豎起了大拇指,「這樣嗎?」
  「太土了,比個心吧。」賀琦年高高抬起雙臂在腦門上比了個愛心,「就這個,會嗎?」
  「……」這個有時髦到哪裡去嗎?
  盛星河猶豫半天,最後選擇蹲在石頭上,眼看著對面那位笑成了智障,他猛地蹦回地面:「不拍了不拍了。」
  「誒別別別,別啊,」賀琦年阻攔道,「要不然這樣,你蹦起來,我抓拍一個吧。」
  盛星河狐疑地看著他,「抓拍?你行嗎?」
  「不要老對一個成年男人產生這種疑問好嗎?」賀琦年原地起跳,抬手做了個很帥氣的動作,「就這樣,你試試看,我開連拍,再怎麼著也能拍到一張好看的。」
  盛星河勉強點了點頭,「成吧,你努力努力,就一次機會,再不行就算了。」
  賀琦年比了個OK的手勢,然後蹲到地上,「我數到三你就跳啊。」
  盛星河退到大石頭旁邊站直了,聽見「三」字時,奮力一跳——
  「抓拍到了嗎?」
  「好了好了……」賀琦年咬牙點頭。
  盛星河走到小朋友邊上,點開照片預覽,一口氣差點沒回上來。
  賀琦年用的是全景模式,十來個腦袋和張開的雙臂懸掛在半空,整個人就像條蜈蚣似的在空中放肆舞動,面目猙獰。
  空氣凝固了兩秒,兩道射線掃向賀琦年:「你他媽想死是不是?」
  賀琦年大笑著拔腿狂奔,盛星河很快就追上去揪住了他的衣服,「往哪兒跑你,把照片給我刪了!」
  賀琦年一扭頭,指著他的胳膊吱哇亂叫,「哎,你不要對我動手動腳的,我很敏感的啊。」
  盛星河往他腦門上扇了一巴掌。
  山上蚊蟲很多,賀琦年出門時穿的是運動短褲,走了沒多遠,小腿就好幾個包,癢得難受,走幾步就抬腳抓兩下。
  他看了一眼盛星河光潔的小腿:「蚊子怎麼光咬我不咬你啊?」
  盛星河笑著說:「他們就跟蒼蠅似的,特別喜歡臭的東西。」
  「……」
  盛星河看見他把腳踝和小腿抓得紅通通的,有些可憐,後來碰見一個老年旅行團的大媽,就厚著臉皮問人借了瓶風油精。
  賀琦年樂顛顛地坐在石墩子上倒風油精,突然感覺脖子裡有什麼東西在爬,抬手一摸,摸到了一塊硬硬的東西,他嚇了一跳,眉心立馬皺了起來。
  那蟲子也受到了驚嚇,直勾勾地往他衣服裡鑽,賀琦年雞皮疙瘩直冒,嚇得原地蹦起來,猛抖衣服。
  「臥槽!!!」他拚命拍打後背,但那東西就跟黏在他後背似的,不動了,任他怎麼跳都不管用。
  「哥!」他急得聲調都變了,「過來幫我看看!有蟲!有蟲!有蟲!」
  「哪兒啊?」盛星河被他跳腳的樣子給逗樂了,「你還怕小蟲子啊?」
  「它順著我脖子爬下去了。」賀琦年挺著後背,「你伸進去摸一下看,好像往肩胛骨那邊去了!」
  盛星河拉開他的衣領往裡一看,果然有只醜陋的椿象趴在他皮膚上。
  椿象俗稱臭屁蟲,體後有臭腺開口,遇到危險時會放出難聞的氣體。
  盛星河小的時候抓過一次,手上的味道洗了好幾遍才去掉,這荒郊野地的,抓一下估計得熏死。
  見他猶豫不決,賀琦年扭頭問:「怎麼啦?你也不敢抓?是不是很大?是蟑螂嗎?」他剛剛摸到的時候都嚇得心驚肉跳。
  「不是。」盛星河說,「你把照片刪了我替你抓下來。」
  「行行行,你趕緊的吧。」賀琦年都快哭出來了。
  盛星河怕它釋放毒氣,並沒有直接伸手去抓,而是將賀琦年的衣服慢慢推到上邊,準備用彈的。
  「哎,我小太陽都露出來了。」
  一旁都是大爺大媽,賀琦年還是有些羞恥地轉過身,背對著人群。
  盛星河反應過來小太陽是什麼意思之後,也樂得不行,「你不是不害臊的麼?還邀請我參觀你洗澡呢。」
  賀琦年偏了一下腦袋,湊到他耳邊,輕聲說:「你是你,他們是他們,能相提並論麼?」
  盛星河覺得耳朵尖有點熱,一勾手,彈走了那只椿象。
  「好了嗎?」賀琦年問。
  「好了。」盛星河嗅了嗅手,還好沒沾上臭蟲的味道,抬眸時無意間瞥見了某人粉粉嫩嫩的小太陽以及緊實的腹肌。
  視線沒來得及收回,被賀琦年看見了,他摸了摸自己的小腹問:「是不是很性感?」
  盛星河敷衍一笑:「就那樣吧,還沒我的大。」
  「是嗎?你讓我看看。」賀琦年說著就去撩他衣服。
  盛星河一巴掌拍上去。
  「快,咱們比一比。」
  「……」


第十二章
  隊伍沿途經過了許多民宿和茶葉田,山上許多人家都是靠種茶採茶和提供住宿為生。
  盛星河不禁想像自己退休以後的生活,要是能隱居山林倒養養狗種種田倒也不錯,但前提得要有錢買房。
  這地段的房價並不比市區便宜。
  路過的遊客也是唸唸有詞:「這裡風光好啊,退休了在這兒養老很不錯。」
  盛星河忽然想到了什麼,轉過頭問:「對了,你是哪裡人啊,聽你口音好像不是本地人。」
  賀琦年報了個地名。
  「北方人啊,難怪後鼻音那麼明顯。」盛星河又問,「那你是什麼時候來這邊的?」
  「中學就來這邊了,跟我……」賀琦年短暫地遲疑了一下,「跟我姑姑,她在這邊工作,就把我一起帶過來了。」
  這個姑姑之前聽賀琦年提過,盛星河對她的印象並不是很好。
  「之後就沒怎麼管你了?」
  「嗯。」賀琦年問,「那你老家是哪裡的,你應該也不是本地人吧。」
  「我是X市的,離這不算遠,坐飛機兩個小時吧。」盛星河說。
  X市是中國有名的海濱城市,四季如春,氣候很舒適。
  賀琦年念初中的時候去那邊旅遊過,準確的說是去找賀子馨。
  當時賀子馨正在當地錄製一檔真人秀節目,他以侄子的身份去酒店找人,賀子馨身邊的一個小助理帶著他在X市玩了兩天。
  那會他一直在埋怨賀子馨沒時間陪他,每個景點都是走馬觀花,玩得並不盡興,不過現在回想起來,X市的確是個好地方,臨近大海,風光旖旎。
  「有機會帶我過海邊旅旅遊吧。」賀琦年說。
  「行啊,」盛星河點點頭,「等寒假那會就可以,那邊最低溫度也就十來度,很舒服。」
  「好啊。」
  兩人到達山莊的時候已經快十一點了,烈日當頭,曬得人雙腿發軟。
  山莊周圍都是納涼喝茶的地方,還有很多農家樂,沿途看見好幾個大媽正蹲在門口擇菜刮魚鱗,見到有人經過,她們都會樂呵呵地招呼一聲。
  「你餓嗎?」賀琦年問。
  以盛星河的自身經驗總結,通常問出這個問題的人,自己已經有點餓了。
  「我們先把大部隊找到,然後一起吃飯。」盛星河說著就往群裡發了條消息。
  【盛星河:你們過山莊了嗎?】
  【張大器:還沒。】
  【盛星河:怎麼還沒到,不是說抄小路了嗎?】
  【劉宇□:別提了,那就是個地下防空洞,一邊通了一邊沒通,我們在裡頭走半天都沒出去,又繞了回去。】
  【谷瀟瀟:都怪大器,害我們白走了一公里多。】
  【張大器:怎麼就怪我了,我早說要出去了,不是你們非要挑戰一下麼。】
  【秦沛:是你第一個提出來走小路的,不怪你怪誰?】
  【張大器:你們可以不聽啊。】
  人多就是這點不好,容易鬧小矛盾,盛星河趕緊打斷他們。
  【盛星河:那我先在山莊等你們,過來一起吃飯,我請客。】
  【張大器:哇!那怎麼好意思啊!】
  【張大器:我們吃什麼?】
  盛星河環視一周,看見好幾個農家樂還有一家乾淨整潔的麵館,但他一想到讓這幫小鬼選擇指不定又能吵起來,就直接做了決定。
  【盛星河:吃麵吧,山莊這邊有家叫李府麵館的,我在裡面等你們。】
  【張大器:啊!那家我知道,你先點起來吧,我們馬上就到了!】
  盛星河走進李府麵館拍了張菜單發到群裡,讓他們自己選擇。
  小屁孩各個都是選擇障礙症患者,點個菜費半天勁,等待結果的功夫,盛星河在麵館裡溜躂了一圈,找到衛生間洗了個手。
  這間麵館一共兩層,生意比農家樂好多了,老闆是個十分健談的中年男人。
  兩人聊得正起勁,忽然聽見賀琦年在門外喊:「教練,你想吃臭豆腐嗎?」
  盛星河搖搖頭,「不吃,你吃吧。」
  賀琦年摳著門框:「我手機沒電了。」
  「……」
  山上有一些推著攤車賣點心的阿公阿婆,盛星河猜想他們都是這附近的住戶,退休了在家閒著也是閒著,就給自己找點活幹,說的都是當地話。
  景區攤車生意一向都好,賣臭豆腐的攤車排著長長的隊伍。
  空氣裡瀰漫著一股怪異的味道,盛星河一想到臭豆腐的製作流程,就不是很想吃了。
  等到走近了,他才發現阿公賣的不光是臭豆腐,還有各種炸串。
  年糕,花菜,裡脊,雞翅,雞腿,排骨,扯蓬豆腐乾……
  這個豆腐乾算是當地的一種特色,沾點調製後的醬油汁,再刷點甜醬,他上學的時候和舍友吃過幾次,味道很不錯。
  只可惜要參加各種比賽,他不敢亂吃肉製品,除了蔬菜和豆腐,他至今都不知道其他東西的味道。
  賀琦年聞著味道就已經不停地吞口水了。
  南方人聽北方話還能勉強聽懂一些,但北方人聽南方話像在聽鳥語。
  賀琦年一直尋求翻譯:「他在說啥?」
  「肉串兩塊一根。」
  「他剛說啥了?」
  「說你長得特別像他家的哈士奇。」
  「你騙人!」
  盛星河咧嘴笑了起來。
  他發自內心笑起來的時候,會露出一排整齊的牙齒,眼睛彎彎的。
  賀琦年想起網上總看見的一句話,「他的眼睛裡有星星」。
  以前覺得誇張,但看到盛星河的眼睛頓時就明白了這句話的含義。
  雙瞳剪水,大抵如此。
  一不小心就看入神了。
  他抬手摸了一下胸口,感受著不斷加速的心跳,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冷靜!
  他不停地告訴自己:盛星河是直的,直的,直的……
  不過,那又怎樣?


第十三章
  前邊的小姑娘剛一點完,賀琦年就迫不及待地看著阿公說:「我要一盒臭豆腐,這些東西每樣都要一串,刷辣醬,越辣越好。」
  「吃辣容易長痘。」盛星河說。
  賀琦年撩起劉海顯擺:「你看我長痘了嗎?」
  不僅沒有,皮膚還相當細膩。
  一碰辣椒就瘋狂冒痘的盛星河感到一絲淒涼。
  這世界太不公平了。
  阿公樂呵呵地問道:「甜醬要不要?」
  「不要,有孜然嗎?」賀琦年問。
  盛星河在一旁說:「這些都要刷甜醬才好吃,放孜然是什麼鬼,你當這是燒烤嗎?」
  賀琦年:「孜然才是靈魂。」
  盛星河:「你不覺得孜然味道怪怪的嗎?」
  賀琦年:「女孩子才愛吃甜的。」
  「……」
  沒有比賽,盛星河難得放肆一把,點了很多肉製品,「刷甜醬,再要一串豆腐乾。」
  「好勒!」
  炸串出鍋,香氣四溢,阿公把東西全都擺進一個圓形的鐵盤子裡開始刷醬。
  「打包還是在這兒吃啊?」阿公問。
  「在這吃吧。」
  賀琦年端著盤子嘗了一口,感覺不夠味,又動手往上邊灑了點辣椒粉。
  他這一灑,阿公那一瓶辣椒粉就剩下半瓶了。
  盛星河端著盤子站到了陰涼的地方,賀琦年追過去問:「你的火腿腸好吃嗎?」
  「……」這話說的,讓人怎麼接呢。
  賀琦年似乎並沒有多想什麼,眼神牢牢地鎖定那根火腿腸,像是盯著魚缸的貓咪。
  盛星河不禁為自己污穢的思想感到羞愧。
  「你想吃自個兒再買一根,一會我幫你付錢。」
  「我懶得排隊了,你給我嘗一口吧,我還沒吃過甜的。」賀琦年說。
  「我都咬過了啊。」盛星河說。
  「我看得出來,我又不嫌棄你。」賀琦年說著就湊過去咬了一大口,「唔」了一聲,挑起眉毛,豎起大拇指,「好吃哎!」
  盛星河看見他下唇上沾著的醬汁,忍不住笑了,「那剛是誰說甜的都是女孩愛吃的?」
  「我現在撤回了!」說著又湊上去咬了一口。
  火腿腸只剩下指甲蓋那麼長的一小截。
  盛星河乾脆遞過去,「你吃吧。」
  賀琦年搖搖頭:「你吃吧,我特意留給你的。」
  「……」
  還特意。
  盛星河還是把火腿腸放進他盤子裡,「我不要吃了,你吃吧。」
  賀琦年盯著那截東西兩秒,扭頭瞪大雙眼,「你是在嫌棄我咬過的東西嗎?」
  盛星河毫不猶豫:「對啊。」
  賀琦年捏著火腿腸放到他盤子裡:「我又沒留下口水,你看這個橫切面,多整齊,吃吧,別浪費,你不是最愛吃甜甜的嗎。」
  盛星河簡直哭笑不得,「上面都留下你的牙印了好不好?」
  賀琦年梗著脖子,「我的口水是芒果味的。」
  盛星河無語,把火腿腸撥到一邊,啃起了雞翅,「被你說的我都沒胃口了。」
  賀琦年:「我都沒嫌棄過你呢!」
  盛星河:「這跟我嫌棄你有什麼關聯嗎?」
  「……」
  「教練!你們偷吃什麼呢!」張大器的聲音從遙遠的地方傳了過來。
  倆人同時回頭。
  賀琦年捏著那一截火腿腸小跑過去,「大器,你來得正好,我特意給你留了個好東西!」
  盛星河:「……」
  分享完炸串,一幫人聲勢浩大地走進麵館,原本安安靜靜的空間瞬間喧鬧起來。
  麵條已經上桌,每個人都找到了自己點的麵條,不過令人疑惑的是,除了大家點的那些,還多出來五碗。
  谷瀟瀟扭頭大喊:「教練,你是不是點多了啊?」
  「沒,」盛星河找到位置坐下,「賀琦年飯量大,多的他解決。」
  點單的時候,賀琦年並沒有參與,聽見這話,意外又驚喜。
  他大口地咬下一塊排骨,嘴角勾起了好看的弧度。
  張大器咬斷麵條,含糊不清地說:「教練!那我的飯量也大,也要多加點料!」
  眾人聽後紛紛附和:「對啊,我們飯量也大啊!」
  盛星河搓了搓額頭,覺得無奈又好笑,衝著櫃檯喊了一聲:「老闆,這麵條能續不?」
  老闆點頭:「可以可以,麵湯麵條都能續。」
  「哎——」張大器再次帶頭抗議,「教練好偏心啊對不對?」
  下一秒,麵館裡響起了整齊劃一的「抱怨」,「就是,教練!你好偏心啊!——」
  老闆坐在櫃檯後大笑,女生們開始表演撒嬌。
  盛星河也被大家給逗樂了,「成成成,你們要加什麼自己點,一會我買單。」
  賀琦年埋頭猛塞了好幾口麵條,不過嘴角的笑意仍然肆意蔓延,攀上了眼尾。
  偏心。
  他當然知道正直的盛教練不是故意偏心,對他更沒有其它意思,但這並不妨礙他領會這個詞彙的美妙之處。


第十四章
  吃完麵條,谷瀟瀟拿出手機給大家拍照,她坐到賀琦年的旁邊,找了個能夠把所有人都拉近鏡頭的角度。
  張大器齜牙衝著鏡頭傻笑,左手比耶右手撈面,大家紛紛停下筷子配合,賀琦年也歪著腦袋鑽進畫面。
  盛星河就坐在賀琦年的對面,倆人不好同時入鏡,谷瀟瀟沖盛星河揮揮手,「教練,你身體再靠過來一點,都看不見你臉。」
  盛星河搖搖頭,「我就不拍了,你們拍吧。」
  劉宇□「哎」了一聲,「不行,一起拍嘛,留個紀念。」
  好幾個人都跟著附和,「就是,難得出來一次,一起一起!」
  賀琦年拍拍自己邊上的位置,「要不你坐過來。」
  麵館老闆見狀,忙起身走了過去:「我來給你們拍吧。」
  「好啊,那太感謝了。」谷瀟瀟笑著把手機攝像頭調好遞過去,「這個左右滑動是換濾鏡的,你看拍的我們臉白一些就用哪個。」
  秦沛:「又不是遺像,照那麼白幹嘛。」
  劉宇□:「你少說兩句真沒人把你當啞巴。」
  秦沛閉了嘴。
  老闆笑瞇瞇地說:「放心,一定把你們拍得美美的。」
  谷瀟瀟和劉宇□默契地抬手舉過頭頂,比出一個大愛心。
  張大器也跟著抬起左手,只可惜他邊上的秦沛顯然不怎麼樂意。
  張大器嘖了一聲,「大爺,您配合一點啊。」
  秦沛嗤笑,「幼不幼稚。」
  張大器乾脆比了個手槍的動作,對準秦沛的太陽穴。
  後邊的人自動組隊,在空中劃成了一個又一個胖乎乎的愛心。
  最後輪到賀琦年和盛星河這組。
  盛星河也並不是怎麼情願,但最終還是妥協,倆人的指尖在空中碰了碰。
  盛星河往邊上縮了縮,賀琦年又伸過去和他的指尖搭在一起。
  這次盛星河沒再躲開。
  老闆端著相機看了好一會說:「大家笑一笑來。」
  前面幾排齜牙咧嘴,盛星河只是微微勾了勾唇角,他的注意力全都集中在了指尖上。
  賀琦年的手指剛握過冰鎮的飲料,帶著些許涼意,盛星河飛快地看了一眼頭頂,發現賀琦年的手掌和手指都很紅。
  大概是被冰可樂凍的。
  接著他又看向鏡頭微笑。
  老闆怕中間有人眨眼,連拍了好幾張,然後收起手機,遞還給谷瀟瀟,「好了。」
  「謝謝老闆!」
  谷瀟瀟坐回位置,開始翻看相冊。
  眾人七嘴八舌地要她分享到群裡,谷瀟瀟應了一聲,「知道啦!我先修一下圖!」
  張大器湊過去說:「麻煩幫我把眼睛p大點,腮幫子p小一點。」
  秦沛:「乾脆換成蛤蟆頭。」
  眾人爆笑。
  「嘖!」張大器在桌底下踹了他一腳。
  谷瀟瀟點開照片放大,卻意外地發現他們之中,有人沒有認真看鏡頭。
  賀琦年的視線完全落在盛星河的臉上,他的眼睛裡像是盛滿了黑夜裡閃爍的星光,嘴角的笑意肆意蔓延。
  谷瀟瀟抬眸看了一眼最角落的位置。
  教練已經吃完麵條正在和張天慶聊天,賀琦年的視線依然落在他身上。
  那專注的神情,就像是見到了某個一見傾心的人。
  教練轉頭看向賀琦年,他又立刻埋頭吃麵。
  谷瀟瀟高中時也有暗戀的學長,這種狀態意味著什麼她非常清楚。
  後面幾張照片都很正常。
  谷瀟瀟修好照片後分享到群裡,又把第一張單獨發給賀琦年。
  【谷瀟瀟:你看看你,gay裡gay氣。】
  【N: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谷瀟瀟:你老盯著教練幹嘛?】
  賀琦年被這條消息驚出了一身冷汗,他沒想到自己的一舉一動會被人看在眼裡,看向谷瀟瀟的時候耳朵尖甚至有點點紅。
  做賊心虛,不過如此。
  【N:那我一會就盯著你了。】
  【谷瀟瀟:……】
  山上綠蔭如蓋,倒是比山下舒服不少,一行人吃過午飯後繼續向上前行,路過了一家攀巖館。
  幾個男生都躍躍欲試,問道:「要不我們進去看看價格吧?」
  盛星河很喜歡攀巖,抬手看了一下時間,才下午一點半,他轉頭詢問幾個小女生的意見:「有興趣玩這個嗎?」
  他原本還擔心女孩子可能不愛這類運動,結果出乎意料,她們表現得比男生還積極。
  這個攀巖館面積還挺大,場地分室內和室外兩種,室內的牆面平坦,比較適合初學者玩耍,戶外的難度較高,再加上氣候的緣故,只有兩個穿著工作服的人在玩,應該是場館裡的攀巖教練。
  考慮到小朋友們的安全問題,盛星河買的都是室內票,一共加起來六百多。
  真他娘的貴。
  「夢羽。」盛星河把全隊最像女孩子的拎到一邊,小聲說,「撒嬌會嗎?讓那大叔給咱算便宜點。」
  顧夢羽愣了愣,點點頭。
  小姑娘一出馬,對方果然給抹了個不小的零頭。
  「這麼管用!?」張大器很震驚。
  盛星河:「主要得看人,長得好看撒嬌肯定管用,你去就不一定了。」
  賀琦年幽幽道:「對付你也管用嗎?」
  盛星河「嘖」了一聲,怎麼又扯我身上了?」
  賀琦年:「你先回答我。」
  「看具體情況。」
  盛星河付完錢,幾個工作人員這才站起身來,遞上安全繩索等設備。
  盛星河像只壁虎似的爬到牆上,向大家講解攀巖時要注意的一些小細節。
  「上來之後,雙手雙腳蹬抓巖面上突起的支點或裂縫,移動四點中的一點,注意是,三點不動一點動,意思就是抬起右手的時候,你的另外一隻手和雙腿不要動,能明白我意思嗎?」
  「明白!——」
  隊員們精力充沛,洪亮的嗓音把正在玩手機的工作人員嚇了一跳,隨即又笑了出來。
  「等會大家爬的時候不要往下看,視線向上的時候就不會害怕了。」
  盛星河的攀爬速度很快,且很有技巧,雙臂的肌肉緊實飽滿,不光是隊員,就連現場的工作人員都將視線投在他身上。
  「他上輩子就是隻猴吧,也太快了吧。」張大器佩服道。
  「是猴那也一定是美猴王。」谷瀟瀟說。
  大家仰著頭,一臉認真地聽盛星河分析攀爬動作,只有賀琦年的注意點和大家不太一樣,他的視線總是不受控地鎖定盛星河的大腿。
  黑色的運動褲包裹著結實的肌肉。
  臀部還很翹。
  他又想起某人那天早上換衣服時候的場景。
  盛星河鬆開雙手,慢慢落回地面:「大家上去玩的時候注意安全,繩索扣都仔細檢查一下。」
  賀琦年張開雙臂,一副接受檢閱的表情:「教練,你看我這個算好的嗎?」
  盛星河走過去拎了拎他腰間的安全繩,「OK,沒問題啊。」
  「你要跟我比一場嗎?看誰先到上面。」賀琦年看著他問。
  「你要跟我比嗎?」盛星河忍不住笑了,「你之前玩過?」
  「玩過兩次。」賀琦年說。
  「成啊。」盛星河重新走回巖壁前,「要讓讓你嗎?」
  「不用。」賀琦年問,「賭點什麼嗎?」
  「你想賭什麼?」
  大家聽見對話,紛紛轉過頭看著他倆。
  「輸了裸奔唄!」張大器興致盎然地嚎了一嗓子。
  「裸個屁。」賀琦年脫口而出,「我又不是沒見過。」
  這話一出,所有人都瞪大了雙眼拖長音調:「咦——」
  小屁孩們就愛湊熱鬧,七嘴八舌停不下來,邊上的教練腦袋冒煙。
  賀琦年擰上手裡的礦泉水瓶,狀似不經意地證明了自己真的看過:「他大腿比小腿白兩個色號呢。」
  「噢?是嗎?」明知道看不見什麼,但所有人的視線都下意識地投到了盛星河的大腿上。
  「…………」
  攀巖這個項目,盛星河是練過的,結果毫無懸念,賀琦年慘敗,不過他這人心態賊好,輸了也是樂呵呵的。
  「說吧,怎麼懲罰,只要不違法,我都可以。」說這話時,語調散漫,甚至還有點輕浮,看起來倒像是贏比賽的那個。
  「等我想好了再說。」盛星河說。
  賀琦年笑笑:「好的,不著急,你慢慢想。」
  玩了一個多鐘頭,盛星河召集大家,準備下山。
  這個點是太陽最毒辣的時候,女生們開始補防曬,張大器熱得不行,遠遠地喊了一聲:「教練!你那還有水嗎?我口好渴啊,秦沛那個自私逼不給我喝。」
  盛星河晃了晃手裡的礦泉水瓶,「就剩個底了,要不你再撐一段,再下去一點有小賣鋪。」
  「一點點也沒事,」張大器邊走邊伸手,「你給我吧,替你解決一個垃圾。」
  盛星河剛一抬手,賀琦年中途截胡,擰開蓋子一口悶。
  張大器呆若木雞:「賀琦年你有毛病吧?我先問教練要的!」
  賀琦年舔了舔嘴說:「急什麼,我下去再給你買一瓶。」
  「哼。」張大器又扭頭尋找新目標,「瀟瀟,能賞口水嗎?」
  「滾。」
  盛星河看了賀琦年一眼:「你不是剛喝完一瓶水麼,還渴?」
  「啊。」賀琦年若無其事地晃了晃手裡瓶子,「中午的麵條味精放多了。」
  盛星河沒再多說什麼。
  下山的隊伍鬆鬆散散,不只什麼時候,又只剩下賀琦年和教練兩個人並排走著。
  暑氣正盛,耳邊的蟬鳴依舊聒噪。
  盛星河正在想名單怎麼公佈的事情,愁得不行,忽然聽見一個聲音在問:「哥,你知道攀巖運動是怎麼來的嗎?」
  「我哪知道。」盛星河不以為意。
  賀琦年認真道:「攀巖運動其實來源於一個愛情故事,據說,在歐洲阿爾卑斯山區懸崖峭壁的絕頂上,生長著一種珍奇的高山玫瑰。相傳只要擁有這種玫瑰,就能收穫美滿的愛情。於是,許多勇敢的小伙子爭相攀登,想摘取花朵獻給心愛的人。」
  盛星河聽完笑了起來,雖然不知真假,但這故事的確有點小浪漫。
  陽光很烈,賀琦年逆著光,右手握著一個空心拳,在盛星河的眼前晃了晃:「手給我,給你變樣好東西。」
  「又是什麼垃圾?自己扔。」盛星河說。
  「哎,保證不是垃圾!是垃圾我吃了!」
  盛星河狐疑地攤開掌心。
  賀琦年一鬆手,一團白色的東西落了下來。
  乍一看就是團垃圾,但仔細一看——
  那是一朵用紙巾折成的白玫瑰。


第十五章
  賀琦年下山的路上一直在留意盛星河會不會把那團紙巾給扔了,不知道是忘記了還是怎麼著,連續路過三個垃圾桶,都沒見他扔掉。
  重新回到山腳下已經四點了。
  夏日晝長夜短,太陽還沒有要落下去的意思。
  隊伍解散之後,盛星河忽然叫住賀琦年。
  賀小朋友滿腦子裝的都是「玫瑰花」的事情,被他這麼一叫,後背都繃直了。
  他扭過頭,太陽光照得他幾乎睜不開眼。
  「干,幹嘛啊?」
  「把你那一頭雜毛的顏色給我染回來,整的跟只白孔雀一樣,不知道的還以為你上什麼選秀節目,明天讓別的學校同學和記者看到了像什麼樣子,你的形象就是學校的形象知道嗎?」盛星河說。
  賀琦年小嘴一噘,「噢」了一聲,「就這事兒啊?」
  「還有明天早上五點就要集合,晚上早點睡。」
  「噢。」賀琦年轉過身,鬆了口氣。
  也是,他指望一個鋼鐵直男領悟些什麼呢。
  -
  不管白天的陽光多麼火辣,夜色總是溫柔的。
  盛星河像往常一樣坐在書桌前看東西,而和往常不太一樣的是,總有一張笑臉在他腦海中反覆出現。
  那人的笑容是十分灑脫的,又帶著年少時特有的幾分稚氣,總讓人捉摸不透他究竟想表達些什麼。
  他對著書上的文字晃神,十分鐘後,發現目光還是停留在關於「靜態收縮」這個詞的解釋上。
  收縮的力量等於或小於阻擋運動的力量,所發生的收縮稱為等長收縮或稱「靜態收縮」。
  這已經是他今晚第N遍讀這條內容,可大腦似乎沒有跟著運轉,總是走神。
  他對著淡色的牆壁深深地吸了口氣,閉眼搓了搓臉頰。
  檯燈邊上躺著的是那朵「玫瑰花」。
  他一直揣在兜裡帶回家的,壓扁之後無法恢復原本的造型,看起來不再像剛接到時那麼飽滿。
  盛星河有點強迫症,想拆了重新折,但最後還是忍住了,他不敢保證自己的動手能力能把它恢復原貌。
  十點鐘的時候,手機鬧鐘響了,這是在提醒他可以洗漱洗漱,準備上床睡覺了。
  可今晚他還沒把書看完,英語單詞也沒背。
  他很不喜歡大腦被其他事情佔據的感覺,這會讓他產生一種強烈的罪惡感。
  時間都被浪費了。
  在運動員的世界裡,27歲已經不年輕了,就連解說時,都會在他的名字前加上「老將」兩個字。
  可他現在究竟在想些什麼呢?
  再次看向那朵「玫瑰花」時,他皺了皺眉,把它扔進抽屜的一個小鐵盒裡。
  盛星河拍了拍臉,調整呼吸,集中注意力。
  「就這事兒啊?」賀琦年的臉再次閃過。
  「啊!——煩死了!」
  盛星河抓了抓頭髮,起身去倒水,走過客廳時,又不由自主地往對面那棟樓瞟了一眼。
  燈亮著,但沒看見人影。
  盛星河把熱水倒進玻璃容器裡放涼,接著打開茶几上的筆記本,搜索關於田徑隊的新聞。
  跳高隊的秦鶴軒在前幾天的亞洲室內跳高賽上以2米31的成績奪冠,接下去要準備鑽石聯賽。
  田徑隊的各大官微齊齊送上了祝福。
  秦鶴軒和盛星河是在國家隊的訓練基地認識的,宿舍就在對門,關係一直很不錯。
  秦鶴軒的個人最佳成績是2米30,這兩年一直保持得挺好,盛星河發自內心地祝福他,期待他能創造出更好的成績,因為秦鶴軒還比他大兩歲。
  他經常在想,如果秦鶴軒可以在27歲之後,越過更高的高度,那他一定也可以,秦鶴軒可以撐到29歲不退役,那他也一定可以。
  人總是喜歡給自己樹立一個標桿,這樣就顯得不那麼孤單。
  秦鶴軒和他是同一類人,走的是同樣的路。
  沒有天賜的祝福,只有後天的努力。
  盛星河點進秦鶴軒的朋友圈後看到了一些老照片。
  他不可抑制地想念起基地的橫桿、墊子、跑道甚至是食堂伙食。
  那些曾經吃膩了的東西,成了他此時此刻最想念的味道。
  要是撥動指針就能讓時間變快就好了。
  八月二十號是省運會開賽日,天還沒有亮的時候,盛星河就已經來到學校,和田徑隊的其他教練一起忙前忙後。
  賽場就在本市,開車過去一個小時,參賽人數不少,體育部包了兩輛校車。
  上車前,盛星河和周教練一起核對人數。
  T大田徑隊有統一定制的隊服,T恤加短褲,紅艷艷的國旗色,胸前和背後都有一排顯眼的刺繡,繡著的是學校的名字。
  平日裡大家都嫌土,懶得穿,但在這麼隆重的場合,就都換上了。
  賀琦年是最後一個到場的,他上身穿著隊裡的T恤,下半身配的是一條黑色運動褲,露出修長的雙腿。
  最引人矚目的還是他的新造型。
  乾淨利落的寸頭,平日裡亮閃閃的耳釘也不見了。
  賀琦年是很少見的明星臉,五官立體,輪廓清晰,任何一個角度都找不到什麼瑕疵,額頭還帶一點點美人尖,推成寸頭依舊帥氣。
  大家都習慣了他囂張狂野的銀髮,忽然變回黑色更讓人眼前一亮。
  特別是他笑起來的時候,充滿了少年氣。
  殺馬特終於變回鄰家小哥哥,盛星河甚至有些欣慰。
  跑跳類運動員和投擲類的身型對比是非常鮮明的,賀琦年穿過鉛球隊的時候,把所有女生的目光全都吸引了過去。
  「好想摸摸他腦袋。」
  「像大狗子。」
  賀琦年嘿嘿一笑,站在老遠就開始喊:「早啊盛教練!」
  盛星河的目光在他身上掃了兩遍,點點頭:「早。」
  賀琦年趕緊鑽過去,低下頭:「你想摸摸我的頭髮嗎?」
  「神經病啊!」
  清晨五點半,路燈都還沒有熄滅,運動員們依次排隊上車,心情猶如去春遊。
  賀琦年是隊裡最高的,排在末尾,上車時只剩下兩個空位,一個在前排,一個在倒數第二排。
  李澈坐在倒數第二排的位置,看見他,熱情地揮手,拍拍坐墊,「年哥!這裡這裡!」
  賀琦年瞅了一眼還在門口和周教練聊天的盛星河,猶豫了兩秒,戳了戳前排一個跳遠隊的同學。
  「能不能跟你換換位置,你到後邊那個空位去坐?」
  那個同學也沒問為什麼,「噢」了一聲,拎起背包向後挪去,坐在了李澈邊上。
  李澈皺了皺眉,小聲嘟囔:「搞什麼啊……這都看不見。」
  走道右側就是秦沛的位置,他勾了勾嘴角說:「你沒看到前邊坐著的都是美女麼?他才懶得搭理你。」
  李澈昂著下巴定睛一看。
  確實。
  跳遠隊裡有個出了名的校花級美女,膚白貌美大長腿,據說家庭條件還不錯,她總是紮著高高的馬尾,露出光潔飽滿的額頭,此刻和賀琦年聊上了。
  「你怎麼忽然換造型啦?」
  「我們教練讓剃的。」
  「你這麼聽話啊?」
  「嗯,你別看他長得斯文,其實很凶的……」
  盛星河上車的時候已經沒有位置可選了,他環視一周,坐在了賀琦年邊上,接下他們的話茬:「我讓你染回黑的,誰讓你剃了,你別瞎造謠啊。」
  對面的女生笑了起來。
  「那你覺得我新造型帥嗎?」賀琦年摸了摸自己的腦袋。
  「還行吧。」
  「還行是什麼鬼,一到十分,十分最帥,你打個分。」
  盛星河想了想:「九分吧。」
  賀琦年扭頭看他:「那還有一分扣哪兒了?」
  「話太多了,你看人電視劇裡的帥哥,都是很高冷的,說話一個字一個字往外蹦,哪有你這樣叭叭叭停不下嘴的。」
  「那是得了自閉症吧。」
  「……」
  邊上的女孩們笑得更歡了。
  盛星河準備吃早飯的時候,順口一問:「你早飯吃過了嗎?」
  「還沒,昨晚看到三點,早上能爬起來就已經不錯了。」
  「喲,看什麼書看那麼認真?」
  「當然是不正經的書了。」
  「你還好意思說。」
  盛星河歎了口氣,從包裡挖出一袋肉鬆麵包和一罐脫脂奶,「趕緊先墊墊肚子,八點就開始預賽了,不出意外的話,百米和跳高應該是同時進行的。」
  「謝謝。」賀琦年驚喜地扯開包裝,大口地塞著麵包,就連脫脂奶喝起來都是甜甜的味道。
  等他吃得差不多了,才聽見盛星河的肚子叫了一聲,他猛地反應過來,那些麵包並不是專門為他準備的。
  車上的人都是一起吃過早點的,賀琦年可憐巴巴地問了一圈才要到一袋豆漿。
  「真不好意思啊,只有這個了,」賀琦年把豆漿塞到盛星河手裡,「你沒吃早飯怎麼不和我說呢?」
  「還好,我不是很餓。」盛星河擰開豆漿嘬了兩口。
  「我剛都聽見你肚子叫了。」
  「哦,沒事,你一會還要比賽,填飽你的肚子比填飽我的重要。」
  盛星河喝完豆漿把椅背稍稍放下去了一些,戴上耳機,閉目養神。
  賀琦年在心裡暗自慶幸搶到了這個位置,能這麼靜靜地看著他。
  校車晃晃悠悠,盛星河抱著胳膊,很快就睡著了。
  賀琦年悄悄挖出包裡的手機,關掉音量,對著他的睡顏偷拍了好幾張照片。
  窗外的天色漸漸亮了起來,不知不覺地,車子就駛進了體育館。
  清晨的空氣裡帶著晨露與花香,穿透肺腑,提神醒腦。
  跳遠的教練高燒不退,沒有一起跟來,盛星河一個人帶兩支隊伍,下車後帶大家熟悉了一下場地,交代各項細節。
  「一會步伐要注意,該怎麼跳怎麼跳,一定不要緊張,就當是平常訓練。」
  「教練,一會您過來看我們比賽嗎?」跳遠隊的小姑娘鼓起勇氣問道。
  「看,肯定看,」盛星河點頭道,「你們好好表現!」
  等他把跳遠隊的成員全都安頓好之後,再一扭頭,發現自己帶的隊伍裡少了個人。
  距離檢錄結束還有不到十分鐘,他急得原地打轉:「賀琦年人呢!?」
  「不知道啊,」張天慶四下張望,「剛才好像就沒看到他了。」
  「可能去廁所了吧。」李澈說。
  盛星河摸出兜裡的手機給賀琦年發消息,沒人回,電話也打不通。
  緊要關頭,他急出一頭冷汗,邁開長腿往跳高場地最近的男廁所飛奔。
  他邊跑邊打電話,手機一直沒有人接。
  他往群裡發了最後通牒。
  【盛星河:賀琦年你再不出來就乾脆別比了!】
  男廁所空空如也,盛星河無奈之下,又飛奔回田賽場地。
  盛星河心急如焚。
  張天慶的手裡捏著賀琦年的號碼牌:「教練,怎麼辦啊?」
  怎麼辦。
  只能你上唄。
  可他卻沒有立即開口,而是皺著眉頭環顧四周,試圖藉著這最後半分鐘時間,尋找到那道熟悉的身影。
  在這個緊要關頭,盛星河的腦海中忽然閃過張大器在麵館裡說過的那句話——教練好偏心。
  如果此時此刻,是張天慶不見了,賀琦年做替補,他大概就不會像這樣猶豫不決。
  「你……」他正準備宣佈張天慶上場的那一霎那,背後響起了某人清亮的嗓音。
  「教練!——」
  盛星河渾身一顫,心臟瞬間落回原位。
  他怒氣沖沖地轉過頭,正準備破口大罵,卻清楚地看見小朋友的手上拎著一袋冒著熱氣的早點。
  賀琦年一路狂奔,腦門上汗涔涔的。
  「我不知道你愛吃什麼,各種都買了一點,小籠包,蒸餃,還有煎餅果子……」
  盛星河忽然想起體育館裡似乎是沒有賣早點的地方,從內場跑出去起碼要十來分鐘,更何況還是一片完全不認識的場地買這麼多東西。
  燈光下,他鼻尖上的細汗格外明顯。
  還沒開始比賽,卻像是個剛跑完馬拉松的。
  盛星河哪裡還罵得出口,接過早點,橫了他一眼:「趕緊準備比賽了,一天到晚就知道吃吃吃,還有沒有一點時間觀念?出去之前不會跟人打聲招呼嗎?」
  「我說了你肯定不讓我去了。」賀琦年撇了撇嘴,挨到他耳邊,小聲嘟囔:「對不起教練,我錯了,你別不高興。」
  「我不高興了嗎?」
  賀琦年抹了抹一腦門的汗,咧嘴笑了,「那你快吃吧。」


第十六章
  田徑賽的各個項目需要決出12名運動員進入總決賽。
  全省有不少體育院校,競爭十分激烈且殘酷。
  T大的運動員水準一直處於比上不足比下有餘的狀態,在普通高等院校中算拔尖的,但相比專業體校還是有些差距。
  最先出成績的男子100米,T大只有一名運動員進了明天的決賽,但水平和前三名相差太遠,一看就出不了什麼成績。
  周教練下場之後徑直走向二樓的衛生間,碰巧撞見了盛星河,兩人點頭打了個招呼。
  「結果出了嗎,怎麼樣啊?」盛星河問。
  「不怎麼樣,這批都不行。」
  都不行。
  聽起來只是對這場賽事結果產生的客觀評價,但盛星河覺得這三個字相當刺耳。
  冷漠又傷人。
  他望著不遠處的棕紅色賽道,皺了皺眉。
  不管賽前有多少人給予你鼓勵,告訴你不要有太大壓力,他們最終所希望看見的還是兩個字——成績。
  有時候聽見這些話,他會感到壓抑和痛苦。
  因為他會忍不住設想自己歸隊後要是跳不過原來的高度,拿不到成績,原本支持他的人會怎麼看他?
  你曾經可以的,現在為什麼不行了?
  你一定沒有像以前那樣努力。
  就像當年百米飛人劉翔退役時,罵聲連連,卻很少有人站出來替他解釋韌帶斷裂其實是無法逆轉的傷病,就算進行手術和一系列康復訓練,術後的跟腱也恢復不到原來的狀態,也很難達到原有的韌度。
  大家看到的,只是你達不到原來的水準了。
  「沒有人想輸的。」他幾不可聞地說了一句,但場館人聲鼎沸,完全將他的聲音給淹沒了。
  「抽煙麼?」
  盛星河搖搖頭,「我不會。」
  周教練叼著一根還沒點上的香煙,笑了笑,「男人哪有不會抽煙的,抽兩口就會了。」
  「會影響心肺功能。」盛星河說。
  「都快三十了吧,還準備回去跳高啊?」
  盛星河糾正道:「今年二十七,還沒到三十呢,不過也沒什麼,就算到了七十二也能跳啊。」
  周教練笑著點了點頭,「是能跳,不過挺難有突破了吧,圖什麼呢?你在這兒教教這幫孩子不是挺好,也沒有那麼大壓力。」
  盛星河想了想說:「我可以用我退役後所有的時光去帶學生,去做其他任何事情,可是參加世錦賽,或許只有明年那最後一次機會了,我不想到了七八十歲的時候,還在後悔二十七歲的時候沒有奮力拼一把。」
  「沒有成績難道就不會覺得浪費時間嗎?」
  「做自己喜歡的事情,就算最後結果不那麼理想,也不會覺得後悔,只是有些遺憾罷了。」盛星河說,「人總要對未來,對自己的夢想抱有信念。既然認定了這條路,就勇往直前地走下去,很多人都是在別人否定的聲音裡成長起來的,就看你能不能堅持下去。」
  「能留在賽場上的時間也不多了,肯定要好好珍惜,萬一成了呢,你說對不對?」
  周教練看著他,瞇縫起眼睛,「難怪那幫小屁孩都那麼喜歡你。」
  「啊?」盛星河愣住。
  「你像那個。」周教練抬手指了個方向。
  盛星河一抬頭,看見了熾熱的太陽。
  中午休息時間,跳高隊裡一幫人簇擁在一塊聊天。劉宇□將錄製好的視頻加了個特效,上傳到短視頻平台。
  「教練!你上去幫我點個贊唄。」
  「沒有,我不怎麼會玩這些東西。」
  「這都不會,我教你啊。」劉宇□拿了盛星河的手機下了軟件,「這邊是我的作品,然後這邊可以看到我點過讚的視頻,很簡單的。」
  盛星河隨手滑了兩下,覺得沒什麼意思,正準備退出,忽然瞥見一抹熟悉的白毛。
  是賀琦年在操場訓練時的視頻,點贊量還挺高。
  盛星河點了一下右側的頭像,「這是賀琦年的號嗎?」
  劉宇□偏過頭看了一眼,「對啊。」
  賀琦年的賬號上就發過一條動態,藍天,白雲,一道身影在陽光下輕鬆越過橫桿,看背景應該是他參加校運會的時候拍的,周圍全都是鼓掌吶喊的學生。
  雖然聽不見原聲,但也能感覺到當時的氣氛有多熱烈。
  剩下的動態都是點贊,貓貓狗狗的,看起來應該是很喜歡小動物。
  劉宇□指了指他屏幕說:「這邊是關注,你點一下就能看到他動態了。」
  「那他也能看到我關注他了?」
  「那當然了。」
  「那算了。」
  盛星河又退了出去。
  T大女子跳高組這次超常發揮,劉宇□和谷瀟瀟成功入圍決賽,男子甲組這邊也有賀琦年和秦沛殺進決賽。
  這成績和去年相比是相當可以了。
  孫主任春風滿面地拍了拍盛星河肩膀:「到底還是國家隊裡出來的,就是不一樣,我記得去年就一個挺進決賽的,今年四個呢。」
  「最重要的是他們肯踏踏實實地訓練,不然我教再多遍他們也只是當成耳旁風過去了。」盛星河說。
  「挺好的。」孫主任點頭道,「你有沒有打算繼續教下去?」
  盛星河一愣:「王教練不回來了嗎?」
  「他做完手術之後還需要靜心療養一段時間,都快退休的年紀了,估計也不會回來了。」
  能被主任讚賞和信任是值得高興的事情,但盛星河心裡一直有道坎邁不過去,一時之間不知道該怎麼回復,呆了兩秒。
  「謝謝您這麼看得起我。」
  孫主任是個會看臉色的人,他笑笑說:「沒事,你慢慢考慮,回去比賽也好,帶隊也好,我尊重你的意願。」
  「好。」盛星河點點頭。
  帶隊確實比訓練輕鬆,但真要他放下一切,哪是那麼容易的事情。
  「教練!」
  肩膀忽然被人拍了一下,盛星河嚇了一跳,他剛準備回頭,冰涼的物體貼上了他的臉頰。
  凍得一哆嗦。
  「在想什麼呢?」賀琦年遞上一聽快樂肥宅水。
  盛星河接過飲料,滿臉憂愁地歎了口氣:「人生大事。」
  賀琦年心裡一驚,立馬順著他的視線望出去:「你,你不會是看上哪個姑娘了吧?」
  「……」盛星河橫了他一眼,「你以為誰都像你,滿腦子情情愛愛。」
  被一語道破,賀琦年更緊張了,不自覺地拉高了嗓門:「哪有!我哪有!我滿腦子都是比賽的事情。」
  盛星河懶得搭理他。
  賀琦年有些心虛,只敢偷偷瞄他,手裡的肥宅水都快捂熱了,過了好一會才幽幽地問道:「你真的沒有喜歡的人啊?」
  「沒。」盛星河的回答很乾脆。
  賀琦年鬆了口氣的同時,又感到隱隱的失落。
  竟然一點點猶豫的信號都沒有。
  第一天的預賽結束,兩車人被淘汰了一大半,回程的路上大伙還是挺頹喪的,但一下車就又恢復了平日裡的精神氣,嘰嘰喳喳地開始聊晚餐吃什麼。
  盛星河很是羨慕這幫小麻雀。
  「一起回去嗎教練?」賀琦年穿過人堆繞到盛星河的身側。
  「回啊,你怎麼回,騎自行車嗎?」盛星河問。
  「嗯。」賀琦年點點頭。
  「那你先走吧,我跑回去。」盛星河說。
  「一起啊,我載你。」
  盛星河記得賀琦年那輛山地車是沒後座的。
  怎麼載人?難不成讓他坐前邊?
  他邊走邊說:「你那車不是沒後座麼,載個屁。」
  「有啊!我裝好了。」賀琦年說。
  「裝好了?」盛星河有些驚訝,腳步一頓,「你什麼時候裝的?」
  「它買來的時候就有後座,只不過我覺得它有點笨重就給拆了。」賀琦年老實說。
  「那現在又不嫌它重了?」
  「啊……」賀琦年雙手插兜,揪了揪衣服的布料,「那東西放在家裡比較礙事,太佔地方了。」
  盛星河「噢」了一聲,沒想太多。
  賀琦年的自行車停在圖書館附近,離體育部有一段距離,他急匆匆地飛奔過去,嘴裡還一直念叨著:「你在這等我一下,我很快的!」
  等賀琦年的背影消失不見之後,盛星河才想到自己以教練的身份坐著徒弟的車,在校園裡大搖大擺地穿行很不合適。
  身為教練,最不應該的厚此薄彼。
  關係再好也應該有個限度,這個限度能夠保證他將正事和私事完全割裂開來,不然讓別的同學看在眼裡,那就是偏袒。這對學生的心理會造成一種無形的壓力。
  很不公平。
  賀琦年騎著車,再次回到體育部門口時,沒見到盛星河,只有微信上的一個小紅點。
  【我先回去了,你路上慢點。】
  盛星河沒有收到任何回復,只是隔天清早起床,發現門把上掛著一袋早點。
  是蒸餃和蟹黃小籠。
  他忽然想起昨天在體育館裡,自己只說過這兩樣東西很好吃。
  這種細節居然都記得……
  盛星河有些感慨,這小兔崽子將來跟人談起戀愛來,估計能把對像寵上天。
  -
  男女子跳高決賽安排在第三天上午。
  陰天。
  賽程沒有預賽那麼緊密,校車六點出發,七點抵達體育場,館內稀稀拉拉地坐著一些觀眾。
  像省運會這樣的小比賽觀賽的人並不多,大多都是參賽選手的校友或家屬。
  張大器雖然沒輪上比賽,但硬是擠到了前排觀眾席上給大家拍照鼓勁。
  賀琦年單手搭在盛星河的肩上,「給我兩照一張吧,照瀟灑點。」
  「你的瀟灑還用照嗎,不是由內而外釋放出來了嗎?」
  賀琦年大笑一聲,將某人的肩膀摟得更緊了,「也是,那你就自由發揮!」
  盛星河把肩膀上的爪子扒拉下去,「瞎湊什麼熱鬧,趕緊到場地那邊熱個身。」
  賀琦年耷拉下腦袋「噢」了一聲,走了幾米又折回來問:「你不去看我比賽嗎?」
  「我看不看你不是都一樣比麼?」
  「那怎麼能一樣?」賀琦年自信滿滿道,「你在的時候,我或許會超常發揮哦!」


第十七章
  盛星河身為跳高隊教練自然是會去觀看決賽,但被賀琦年這麼一說,倒像是專門為了他而去的。
  不得不佩服,賀琦年那張小嘴是挺會說的。
  進入決賽的一共十二名運動員,其中有九名都是體育學校的學生,最高的一個男生將近兩米,小眼睛,看人都是用瞟的。
  運動員的身高也會給對手增加壓迫感,特別是跳高這樣的項目,秦沛在T大的田徑隊裡算高的,但在決賽場上,成了倒數第二。
  心理壓力巨大,還沒上場心跳就瘋狂加速,坐在休息區域灌了好幾口水。
  盛星河就站在距離跳高場地最近的看台邊,一看著狀態就知道怎麼回事,低吼一聲:「秦沛,鞋帶鬆了,再檢查一下。」
  秦沛彎腰將鞋帶重新繫緊了。
  「專注就行,不要去想其他的事情,把結果放一邊。」
  秦沛點點頭。
  輪到賀琦年的時候,盛星河沒有任何指示,只是用口型說:「加油。」
  賀琦年下巴微揚,衝他豎起一根食指。
  盛星河接收到了他的信號,輕輕地笑了一聲,「口氣倒是不小。」
  周教練坐在盛星河的邊上,看見兩人的互動之後,評價道:「這傢伙倒是挺自信。」
  運動員上場比賽就像學生高考差不多,不管前期備戰多認真,一進入到比賽氛圍中去,就一定會有從容和緊張的,從每個人的賽前狀態就可以輕鬆分辨出來。
  賀琦年之前在全國青年田徑錦標賽上拿過冠軍,再加上這陣訓練成績很穩定,所以整個人的心態很放鬆。
  身為教練不光要關心隊員的身體情況,更要關注他們的心理狀態,針對不同性格的隊員就連說話方式也需要相應的調整。
  比賽開始前,裁判宣佈了橫桿的上升高度,分別為1米95,2米,2米05,2米10,2米13。
  越往上,高度的增幅就越小,但不得低於2厘米,具體看賽委會怎麼規定,如果有選手越過2米13,高度還會繼續增加,直到他跳不過去為止。
  2米13這個高度對於賀琦年來說並不困難,畢竟他的日常訓練水平都能穩定在2米13到2米16之間,但因為昨晚下過一場大雨的緣故,場地還有些濕滑。
  環境、身體和心理的狀態都會影響到隊員的比賽成績。
  盛星河在賽前對隊員們的成績都有一個大概的預估,賀琦年只要發揮正常,拿前三名總是穩的。
  按照大賽規則,參賽選手都可以選擇在其中任何一個高度開始試跳,一共三次機會,連續三次失敗,即失去繼續比賽的資格。
  這也就是說,只要你有自信,哪怕從2米13這個高度開始試跳都沒問題,一共三次機會,桿子落地就算輸。
  這樣一是可以節省體力,二是假如到最後,賽場上只剩下兩名運動員,他們的失敗高度相同,那麼裁判會根據兩名運動員的起跳高度決出勝負,起跳高度高的那名獲勝。
  還有最關鍵的第三點,就是在心理上碾壓對手。
  許多心理素質較好且有一定比賽經驗的老運動員都會選擇較高一點的起跳高度。
  不過在賽前,盛星河並不建議賀琦年從太高的高度起跳,畢竟這片場地並不是很熟悉,再加上天氣的原因,賽道濕滑。
  前幾次試跳可以讓運動員進入競技狀態,就算助跑和起跳有問題也可以有機會做出相應的調整,缺點就是費體力。
  所以起跳高度怎麼選,也是一門學問,這點全憑個人經驗。
  十二名運動員中,包括秦沛在內的,一共有九名選擇了從1米95這個高度開始起跳。
  南方體校的一名運動員選擇在2米的高度起跳,賀琦年和C市體校的趙天煜選擇了2米05。
  從高度的選擇也可以看出一個運動員的水平在哪裡,你的對手在哪裡。
  三位裁判將橫桿升到1米95,運動員自動起身排成了一條長隊。
  時限員發出指令之後,第一名運動員舉手示意。
  比賽正式開始。
  助跑、起跳、過桿,一氣呵成。
  那位運動員笑著走下墊子。
  但凡有人過桿,就增加了後邊運動員們的心理壓力。
  在1米95這個高度上,有一名運動員三次試跳全都失敗,第一個被淘汰。
  不過他沒有因此傷心難過,而是笑著回到休息區,給自己的朋友加油打氣。
  對於有些人來說,參加比賽並不是想要拿獎,而是一個難得的機遇,一次經驗的積累,一次失敗的沉澱。
  一個運動員的內心必定是懷揣著堅定信念的——下一次會更好。
  運動員們試跳完畢,三位裁判將橫桿上升到2米,這輪依舊是九名運動員進行試跳,每人三次機會。
  賀琦年和趙天煜坐在一旁靜靜地看著。
  他們兩個在之前的青年錦標賽上就碰見過,當時賀琦年以2厘米的高度險勝趙天煜,拿了冠軍。
  跳高比賽有時候也得靠一點運氣。
  還記得那場比賽的最後一輪,高度上升到2米16,賀琦年和趙天煜都有三次試跳機會。
  趙天煜在前,賀琦年在後,兩人輪流進行試跳。
  趙天煜第三次失敗之後,賀琦年的心理壓力其實減少許多,因為迎接他的就只有兩種可能,跳過去,贏了,跳不過去,兩人打成平手,然後降低高度再比一次。
  他的心理狀態一放鬆,最後一跳就出現了奇跡。
  2米16,成功越過,打破了他的個人最好記錄。
  「你最近的記錄是多少?」趙天煜問。
  「差點就3米了。」
  「……」趙天煜看了他一眼,「沒跟你開玩笑。」
  「2米16左右。」賀琦年說。
  趙天煜哦了一聲,低下頭,若有所思。
  「那你呢?」賀琦年問。
  趙天煜:「不告訴你。」
  「……」
  真是垃圾對手。
  不過賀琦年並不在意,知道對方的高度又不能把自己的能力提上去,只有訓練才可以。
  趙天煜的這種行為在賀琦年眼中就是考試前問同學昨晚有沒有複習的心理。
  忐忑不安,想給自己找點自信,不過看他那一臉便秘樣,估計是受打擊了。
  2米的高度試跳結束,一下子刷下去了一半的人,包括秦沛在內。
  這讓盛星河感到有些意外。
  他在平常訓練中成績都在2米08左右。
  「怎麼回事兒啊?昨晚沒休息好?還是熱身的時候沒拉開?」盛星河問。
  秦沛抬手捏了捏小腿,「不知道怎麼回事,肌肉有點痛,沒發揮好。」
  「沒事兒,能進決賽就已經很不錯了,一會我給你貼下肌內效看看能不能緩解,實在不行明天我陪你上醫院拍個片。」
  秦沛愣了愣:「還需要拍片嗎?」
  「當然!如果有問題需要盡快治療,千萬不能抱有僥倖心理,有些小問題將來也會演變成大問題。」
  「嗯,知道了。」
  賀琦年一聽明天兩人要單獨上醫院,扭了扭腳踝說:「教練,我這踝關節好像也有點不太對勁。」
  「什麼不對勁?你又怎麼不對勁了?剛剛在場地上活蹦亂跳的人是誰?我看你是腦子不對勁。」
  「……」賀琦年簡直要氣暈了,「你太偏心了!一點都不關心……隊員的心理健康!」
  他特意把「我」換成了「隊員」。
  盛星河趴在欄杆上笑了起來:「行,那回頭我帶你上三院神經科看看腦子。」
  賀琦年哼了一聲,繼續關注比賽。
  此刻賽場上還剩下七位選手,橫桿再一次升高到2米05。
  超過了在場所有人的身高。
  視覺上的效果也會在一定程度上影響運動員的心態,往往都是個子越矮,壓力越大。
  有些運動員在還沒有助跑的時候,就已經覺得自己很難越過這道坎。
  心理上先輸了,那身體自然也無法突破極限。
  第一次試跳,只有賀琦年和趙天煜一次過桿。
  剩下的是來自體育大學的周韜,這人是在第三次試跳後才勉強過桿的,看情況應該撐不過下一個高度。
  果不其然,在2米10的時候,他兩次試跳都失敗了。
  周韜向裁判申請免跳資格。
  「臥槽,這個時候免跳?那他下一輪肯定死啊。」坐在觀眾席上的谷瀟瀟震驚地拍了一下大腿。
  周圍還有不少體育大學的學生在觀賽,盛星河回頭看了她一眼,比了個噤聲的手勢。
  谷瀟瀟立馬抿唇。
  在跳高賽中,運動員可以在一次或兩次試跳後申請免跳,直接進入下一個高度,但在下一個高度上他試跳次數,得減去前面的失敗次數。
  也就是說,周韜在2米13的高度上,只有一次試跳機會,而賀琦年和趙天煜分別都有三次機會。
  按照之前的抽籤順序,趙天煜排在第一。
  只見他站在起跑點,深深地吸了口氣,大概是緊張,他助跑的節奏明顯慢了,騰空角度也有問題,盛星河一看就知道他肯定過不去。
  果不其然。
  胳膊打到橫桿,橫桿落墊。
  觀眾席裡都是惋惜的歎氣聲。
  裁判員示意後,賀琦年站到了起跑線上。
  助跑,起跳……
  桿子輕輕晃動了一下,停留在原位。
  真他娘的爭氣!
  看台上立即爆發出響亮的歡呼,T大的所有學生都站起來了,就連隔壁體校的女同學都在笑著議論。
  「這男的好帥哦……」
  「腿好長,比例好好。」
  「叫什麼來著?」
  「我哪知道,要不然你過去問問他同學有沒有他聯繫方式。」
  害羞後的紅暈爬上了女孩的臉頰。
  「你不敢的話一會我幫你要!」
  盛星河所在的位置剛好能看清賀琦年的整套動作,起跳慢了,導致過桿角度出現問題,臀部是在橫桿上擦過去的。
  賀琦年回到休息區的時候,盛星河就把問題告訴了他,「下輪可以放鬆一些,注意把髖部送上去。」
  在他們對話的時候,體校隊伍忽然爆發出一聲驚呼。
  賀琦年猛地回頭——周韜那破釜沉舟的一跳竟然過了!
  簡直是戲劇性的反轉。
  「臥槽!」張大器直拍大腿,「這個逼有點水平啊,心理素質也太好了吧!」
  盛星河回頭分析道:「這種一看就是比賽型選手,平常的訓練成績應該一般,你看他選的是1米95這樣的起跳高度,但一到關鍵時刻那爆發力就很強。」
  「太可怕了。」張天慶搖頭感歎,「我本來還以為他跳不過2米10的。」
  「這就是賽場黑馬。」盛星河笑道,「但願你們也可以成為一匹漂亮的黑馬。」
  周韜一越過去,所有的壓力就全都轉到趙天煜身上了。
  他成了賽場上唯一一個沒有蹦過2米13的。
  還剩兩次機會。
  他摸了摸自己的眉毛,嘴裡一直默念著些什麼。
  他的教練也在看台邊大喊:「趙天煜你助跑步伐能不能大點?我怎麼教你的?啊?」他的聲音像是菜市場的擴音喇叭似的,極具穿透力,吼得周圍一圈小女孩都不敢說話了。
  趙天煜倍感壓力,兩次試跳全部失敗。
  「啊!——」體校的學生們扼腕歎息。
  趙天煜雖然拿到了第三名,但下場時仍垂著腦袋,完全不敢往教練的方向看。
  相對比之下,賀琦年又覺得盛教練簡直就是菩薩轉世,溫柔得一塌糊塗。
  裁判員將橫桿高度上升到2米16。
  周韜和賀琦年分別都有三次試跳機會,不過賀琦年的壓力比周韜小很多。
  因為他的起跳高度是2米05,周韜則是1米95,如果兩人在這一輪都不過桿,起跳高度較高者的獲勝,另外他前幾輪的過桿率是百分百,周韜失敗了好幾次。
  賀琦年的第一跳沒有成功——他的釘鞋壞了,剛跑了兩步就開膠了。
  「操,質量也太差了。」
  盛星河縱橫賽場這麼多年,也是第一次遇到這種情況,震驚了三秒,趕緊向主裁判申請再給一次機會。
  主裁判權思考了幾秒鐘,命令道:「趕緊換鞋。」
  賀琦年扶著腦門,陷入絕望——他這次沒有帶備用釘鞋。
  跳高運動員的釘鞋都是有特殊規定的,前掌七釘後掌四釘,因為釘鞋的抓地力極強,腳底不易打滑,運動員在起跳時,還可以借助登地的反作用力積蓄更大力量,增強一瞬間的爆發力。
  一般運動鞋根本沒辦法代替。
  盛星河心口一緊,「你鞋子沒帶?」
  賀琦年無力地點了點頭。
  「試試看我的吧。」秦沛的聲音從他背後冒出來。
  賀琦年感覺眼前一亮,心臟已經落回了一大半,「你可真是我的好兄弟!」
  比較可惜的是,秦沛的鞋碼比賀琦年大了一號。
  賀琦年邊繫鞋帶還不忘開玩笑:「你有腳氣不?」
  觀眾席裡爆發出一陣哄笑。
  「你有多自戀,我的腳氣就有多嚴重。」秦沛說。
  「……」
  鞋子穿著並不合腳,賀琦年的前兩次試跳都沒有過桿。
  輪到周韜第二次試跳時,T大的同學們全都跟唸經似的詛咒:「過不去過不去過不去……」
  周韜縱身一躍,果然沒過去。
  「哇哦——」T大集體歡呼。
  盛星河忍不住笑了,回頭說:「你們低調一點行不行?」
  這種時候,為學校爭光的集體榮譽感就充分顯現出來了,體校的學生們也不管對手有多帥,自然是幫著自己學校的同學。
  於是,在賀琦年第三次試跳時,體校那邊傳來了邪惡的詛咒:「掉下去!掉下去!掉下去!……」
  T大的同學們聽後相當氣憤,吼聲震天:「賀琦年!加油!——賀琦年!——加油!——」
  在張大器的帶領之下,整齊劃一的吶喊聲響徹天際,完全蓋過了體校同學的音量。
  賀琦年回過頭,沖觀眾席上拋了個飛吻。
  看似是和隊友打招呼,不過他的視線始終停留在聲星河的身上。
  他看見盛教練回頭向大家比劃起噤聲的手勢。
  運動員需要士氣,但更需要一個平穩放鬆的心態。
  陽光穿透雲層,灑向蒼茫大地,賀琦年感覺眼前的世界更清晰了一些。
  他回過身,望著不遠處的橫桿,凝神靜氣了兩秒,逐漸忘記了腳下的不適感。
  在盛星河的指示下,觀賽席位置立刻安靜下來。
  所有的目光都匯聚在同一個點。
  賀琦年的助跑節奏和角度控制得非常好,前八步助跑在放鬆自然的情況下略微加速,身體輕盈而穩健,後半段步伐逐漸增大。
  助跑到最後一步,起跳腿屈膝緩衝……
  看台上的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就連盛星河也緊緊地揪住了身前的圍欄,他的雙眼半瞇著,心底不斷默念:過過過過過……
  賀琦年的左腿猛地一蹬,柔韌的身體騰空而起!
  他的大腿緊實而有力度,後背反弓,整套動作流暢又舒展,在空中劃過一道完美的弧線。
  那背弓高度十分驚人,髖部,大腿也運了上去,盛星河敢保證哪怕是2米18的高度,這一跳也絕對能過去。
  橫桿穩穩地停留在原位。
  「哇!——」觀眾席裡爆發出暴風雨般猛烈的掌聲和歡呼聲。
  裁判高舉白旗,表示試跳成功,成績有效。
  周韜失望地閉了閉眼,心態已經崩了。
  賀琦年起身後的反射性動作就是望向看台,這一次,盛星河正好也看著他。
  四目相接,盛星河衝他豎起了大拇指。
  頭頂的陽光有些耀眼,少年清澈的眼眸輕輕眨動,唇角上揚,他終於把最好的自己呈現在了喜歡的人面前。
  盛星河的心跳逐漸緩了下來,耳畔再次響起了小朋友清亮的嗓音——
  你在的時候,我或許會超常發揮哦!


第十八章
  每個項目的前三名分別能拿到500到2000元不等的獎金,另外學校也會頒發額外的獎學金,對於學生來說,是筆不小的收入。
  張大器本想帶頭攛掇賀琦年請客吃飯的,正和同學議論著呢,就被盛星河打斷了。
  「人家攢點零花錢不容易,你們想吃什麼我請客。」
  大家一聽這話,紛紛擺手:「不用了不用了,鬧著玩呢。」
  「真不用了?」盛星河問。
  「真的不用……」一幫人的腦袋甩得跟撥浪鼓似的。
  「什麼不用啊?」賀琦年剛領完獎,手裡抱著熱乎的證書和一個牛皮信封。
  張大器挨到他邊上,小聲解釋了來龍去脈,賀琦年笑笑說:「沒事啊,請客就請客,要不然我們一起去唱歌吧?」
  「成啊!」大伙頓時又來了精神。
  「去哪裡唱歌?」谷瀟瀟說,「我聽說南街那邊新開了一家KTV,最近在打折,好像是半價。」
  「行啊,你幫我搜搜看吧。」賀琦年說完,一臉期待地看向盛星河,「教練,一起嗎?」
  盛星河天生五音不全,再加上對這種小屁孩的活動不是很感興趣,搖搖頭說:「我就算了,你們去放鬆吧,玩得開心點。」
  「一起去嘛!」劉宇□說,「馬上快開學了,這麼難得的機會。」
  「就是,」顧夢羽說,「你不是老說要講究團隊精神麼?」
  「團隊精神是這麼用的嗎?」盛星河都快被他們給氣笑了,「要是能拿出去玩兒的勁放在訓練上,怎麼著也能多拿幾塊獎牌吧?」
  幾個小姑娘被說得臉頰微紅,谷瀟瀟反駁道:「人生又不止比賽而已,不然我的青春豈不是白白度過了,等老了回想起來多枯燥啊?」
  可是職業運動員的青春就注定是獻給賽道和熱淚的。
  這話他想說,但沒有說。
  青春一去不復返,大家都有權利決定它的樣子。
  每個人真正需要的東西不一樣,所以沒有人能夠隨意左右他人的決定。
  但願人生無悔就好。
  盛星河沒有參與聚會,賀琦年對唱歌的熱情減少了一大半,他手握麥克風的時候仍然在想一個嚴肅的問題——盛教練究竟有沒有感覺到什麼?
  如果已經有所察覺,卻給出這樣的反應,那明擺著就是拒絕。
  他開始後悔自己當初那麼早就跟盛星河坦白自己的性取向。大多數直男都是嘴上說著我不介意,其實內心多多少少還是有所防備的。
  越想越懊惱,越想越覺得無力。
  可回想在賽場上的時候,他明明那麼開心。
  包廂門忽然被推開,賀琦年猛地抬頭,有那麼一剎那,他甚至幻想出了盛星河出現在門口的畫面,可惜只是張大器拎著一堆零食進門。
  「乖乖!服務台那邊一包薯片十塊錢!我直接上隔壁超市買了!累死我了。」
  谷瀟瀟抬眸看他:「服務員沒攔住你不讓進啊?」
  「我趁服務員低頭玩手機的時候跑進來的,有個男的看見吼了一聲,但只要我跑得快他就追不到我哈哈哈……」張大器添油加醋地和大家聊著自己虎口脫險的過程。
  有人打開了K歌模式,絢爛的燈光在房間的各個角落來迴旋轉。
  所有人忙著吃喝閒聊和高歌,角落裡的少年卻是臉色陰沉。
  很快,就有人發現了他的不對勁。
  顧夢羽把一聽剛打開的飲料遞過去問:「喝嗎?」
  「嗯。」賀琦年接過飲料,道了聲謝。
  「你怎麼啦?好像不太開心。」
  賀琦年猛然發現自己滿腦子的心事竟然找不到一個傾訴的出口,最後微微一笑:「沒事,就是有點累了。」
  「是不是白天比賽太累了啊?」
  「也還好……」賀琦年仰頭長歎一聲,靠在沙發上小聲嘟囔,「就是心累啊。」
  歌聲太吵,後邊這幾個字顧夢羽沒太聽清,她挨坐在賀琦年的身側問:「那你想唱歌嗎?我幫你點?」
  老實講,賀琦年這會只想瞬移到盛星河跟前,哪怕是掃地擦桌子啃方便面都沒問題,只要能看著他就行。
  對一個人的念想總是在不知不覺當中發展壯大,特別是得不到對方的回應時,那種渴望就越發強烈。
  他懷疑自己就是個抖M!
  啊——
  怎麼會這樣!?
  大腦是很清楚自己的想法的,可他的內心又不願意承認自己已經喜歡盛星河到無法自拔的程度了,於是乾脆放棄一切念想,加入組織。
  「唱啊,幫我來首五月天的《溫柔》吧。」
  在一首蕩氣迴腸的《怒放的生命》過後,忽然來了首抒情的曲目,所有人的視線都匯聚到了一起。
  其實在包廂點歌,有時候也能看出一個人的感情狀態和心情,比方說女孩子引吭高歌《最炫名族風》,那就說明在場的男士裡面沒有她的暗戀對像;
  一男一女情歌對唱,那多半是對對方有點那個意思,從兩者互動的小眼神裡就可以感受出來;
  再比如唱《說散就散》,估計就是和對像吹了;
  當然,最典型的就是張大器這種唱《青藏高原》的,那就純粹是在吊嗓子找樂子。
  最難以捉摸的,就是賀琦年這種一個人攥著話筒唱情歌的。
  他的眼神專注地望著寬大的電視屏幕,藍色的小圓點緩慢滾動。
  「天邊風光,身邊的我,都不在你眼中,你的眼中藏著什麼我從來都不懂…」
  「沒有關係,你的世界,就讓你擁有,不打擾,是我的溫柔…」
  「不知道,不明瞭,不想要,為什麼我的心…明明是想靠近,卻孤單到黎明。」
  賀琦年的變聲期雖然已經過了,但還是擁有年少時那種乾淨通透的嗓音,像山間清泉,溫溫潤潤。
  每個音節都踩得很準,聽起來飽含深情。
  動人的歌聲會讓人有種眼前一亮的感覺,原本喧鬧的包廂此刻變得十分安靜。
  歌詞溫柔,他的聲音更是。
  劉宇□嘬著可樂,毫不客氣地評價:「他這是在發什麼騷?」
  谷瀟瀟大笑:「估計是唱給誰聽的吧。」
  張大器的順風耳動了動,立馬湊過去問:「唱給誰聽的啊?」
  谷瀟瀟白了他一眼,「我哪知道,你自己問他。」
  問就是沒有答案。
  賀琦年只說自己瞎唱的,「我會唱的歌本來就不多。」他唱歌的時候滿腦子都是某人的臉,一曲結束,耳朵根紅紅的。
  男人的嘴,騙人的鬼。
  谷瀟瀟眼珠一轉,提議玩遊戲。
  「真心話大冒險怎麼樣?」
  一幫人立馬附和:「成啊成啊!」
  賀琦年被迫加入陣營。
  張大器調低電視音量,用力旋轉桌上的可樂瓶。
  瓶口精準無誤地指向了他自己。
  「臥槽!」他從沙發上蹦了起來。
  眾人爆笑。
  「真心話還是大冒險?」有人問。
  「大冒險吧!」張大器說。
  谷瀟瀟想了想,不懷好意地笑了起來:「對著外邊喊一聲,『啊!我竟然尿褲子了!——』注意感情要飽滿一點!」
  張大器指著她咆哮:「你這個女人也太歹毒了吧!」
  張大器申請換成真心話,全場人都不同意,他只好扭扭捏捏地趴在窗口:「啊~~~~~~」
  微涼的夜風送走他的聲音。
  底樓有人抬頭。
  張大器臉色辣紅。
  谷瀟瀟踹了踹他的屁股,「快啊!抓緊時間!」
  「我竟然,竟然……」他的聲音越來越低,幾不可聞地念道,「尿褲子了。」
  「聲音太輕啦——」大家表示不滿。
  賀琦年也被他們逗得哈哈大笑。
  第二輪指到的人是秦沛,他選了真心話。
  張大器搶著問:「上一次打飛機是在什麼時候?地點在哪?」
  在場的女生都誇張地「咦」了起來。
  秦沛低聲彪了句髒話。
  「張大器你怎麼這麼變態?」谷瀟瀟瞪眼罵道。
  「再變態能有你變態嗎?」張大器反駁完又催促道:「老秦,快回答啊!」
  秦沛靈機一動,「前年在微信上。」
  「操。」張大器一巴掌扇在他肩上。
  又玩了幾輪,瓶口終於指向了賀琦年。
  「真心話還是大冒險?」
  賀琦年想到張大器那個殘酷的懲罰,毫不猶豫地選擇了真心話。
  至少還能耍耍賴。
  谷瀟瀟搶在張大器之前發問:「你有喜歡的人嗎?」
  這一題正中紅心,只見那個平日裡舌綻蓮花的少年竟然抿唇一笑,羞澀的像是個未出閣的黃花大閨女。
  賀琦年眼眸低垂,雙手交疊握著麥克風,腦海裡全是某人溫柔的笑臉。
  說實在話,在這麼多人面前坦白情感他是不太情願的,但又按耐不住內心的躁動,猶豫了好一會才點點頭說:「有啊……」
  「哇!——」這比他拿冠軍時的歡呼聲還要熱烈。
  賀琦年嚇了一跳,有種被扒光了晾起來的錯覺,他瘋狂後悔自己那麼衝動就交代了。
  萬一誰一個多嘴,被教練發現了怎麼辦?
  「誰啊誰啊誰啊!?是我們學校的嗎?什麼時候的事情?」
  張大器的體內彷彿住著一個大媽的靈魂,熱衷八卦,在這種事情上顯得十分激動,一連串地盤問著,可惜賀琦年硬是咬牙搖頭,隻字不提。
  「一個問題已經問完了。」
  「那你籠統地說個大致方向嘛!比方說長髮短髮,大眼睛小眼睛之類的。」張大器不依不饒地追問。
  劉宇□補充道:「或者說一下男的女的也行。」
  賀琦年被她這個問題嚇得心臟一哆嗦,狠命搖頭:「反正是個人。」
  「切,真沒勁。」
  只有谷瀟瀟覺得賀琦年的這個回答有點古怪。
  一般直男在遇到這種問題的時候,肯定反射性地回答是女孩子吧?或者乾脆罵一句神經病。
  「是個人。」
  這個答案聽起來沒什麼問題,因為大家總是先入為主地認定他喜歡的是個女孩子,但其實……他根本不敢承認他喜歡的是男生!所以答案才模稜兩可!
  她覺得自己簡直是福爾摩斯。
  賀琦年原以為這個問題能就此跳過,誰知道下一輪的時候,瓶口竟然再一次對準了他。
  「哎!——」起哄聲比剛才更熱烈了,「到底是誰啊!?」
  「……」賀琦年閉了閉眼,有些絕望地扶著額,「換一個問題吧,這個真不能說。」
  張大器「哎」了一聲,「這你就沒意思了啊,這個遊戲的意義就在於把不敢說的說出來!」
  「在我們之中?」秦沛問。
  賀琦年捏了捏手裡的吸管,垂下視線,看似盯著指尖,但思緒已經完全飄遠了。
  「總之他是個很溫柔,又很善良的人,要再具體一點的話,就是個南方人。」
  「南方人?」張大器逮住了個重點,瞪大眼睛指了指自己的鼻尖,「不會是我吧?」
  全場人都蹬直了雙腿仰頭爆笑。
  賀琦年笑得差點被自己的口水嗆到。
  「不然就是顧夢羽?夢羽是河南人吧。」張大器說。
  劉宇□翻了個白眼,「河南是北方。」
  「噢?是這樣嗎?那為什麼叫河南不叫河北?」
  「傻逼。」
  「那不然的話是誰啊?」張大器環顧四周,豁然開朗,「難不成是我們□哥?你也太想不開了吧?她哪裡溫柔了啊?她如果稱得上溫柔……哎喲……」
  話音未落,他就被劉宇□那邊飛過去的靠枕砸了個正著。
  「張大器你去死吧!」
  而賀琦年口中那位溫柔的南方人此刻剛吃飽飯,正在商場專櫃裡挑選運動鞋。
  「你好,請問你們這兒有跳高專用的釘鞋嗎?」


第十九章
  「釘鞋有呀,」美女導購指向一排貨櫃,溫柔道,「這邊都是釘鞋,您喜歡可以試穿一下哦。」
  「有沒有前掌七釘後掌四釘的?」
  導購員剛上任沒多久,還是第一次知道釘鞋竟然還分種類,愣了愣,開始翻看鞋子的底部。
  「這個前掌有七顆釘子。」
  盛星河看了看,後掌沒釘,「那個是跳遠專用的。」
  「噢。」導購員繼續在貨櫃上翻找,過了一會,又問,「這個行嗎?」
  盛星河掃了一眼,前掌八顆尖釘。
  「那個是短跑專用的,而且我需要的是平釘,不是尖釘。」
  「……」導購員徹底懵了,她還以為釘子越多越好來著。
  最後店裡的三名導購員一起在貨櫃上數鞋釘。
  鞋子是找到了好幾款,不過盛星河忘記了賀琦年的鞋碼,直接問不太好,於是相當迂迴地咨詢秦沛。
  -你腳多少號來著?
  -幹嘛?你要給我買鞋嗎?
  盛星河十分嫻熟地找理由。
  -有份普查表我這邊要登記一下。
  -哦,47。
  -你腳那麼大啊。
  -對啊,鞋超難買。
  -上萬能的淘寶。
  剛回完秦沛的消息,谷瀟瀟的信息又進來了。
  -教練,你是南方人嗎?
  盛星河被她這個沒頭沒腦的問題給弄愣了。
  -是啊,怎麼了?
  -沒什麼啦,就是隨便問問嘿嘿。
  -你們在外邊唱歌呢?
  -嗯嗯,你要一起嗎?
  -不了,你們玩吧。
  盛星河挑好鞋子,看了一眼標籤,覺得價格在心理預期範圍之內,便麻煩店員打包。
  「您好,現金、微信還是支付寶?」收銀台的小姑娘問道。
  「支付寶。」盛星河看了一下賬戶餘額,愣住了。
  還剩兩百多,就夠買個鞋頭。
  他平常一個人獨來獨往習慣了,花錢的地方並不多,很少關心賬戶裡還剩多少錢,這一個月感覺還沒怎麼花錢,怎麼就沒了?
  第一反應是賬號被盜刷了。
  他查了下現金流水,才慢慢回憶起了這陣的瑣碎事。
  機票、房租、押金、水電、煤氣、逛超市、請客吃飯、攀巖、水果……
  雜七雜八竟然花了兩萬多。
  這幾年他參加比賽掙了點小錢,刨去之前的治療費用,零零散散加起來還有四十來萬,不過大部分都存在理財賬戶裡,到期後才能取出來,最快的一筆兩萬要到下個月初才到期。
  工資也得下月中旬才到賬。
  「支持花唄嗎?」
  店員搖搖頭。
  盛星河挖出錢包裡所有的現金數了數,覺得應該差不多,「現金加支付寶一起付可以嗎?」
  「可以的。」
  盛星河鬆了口氣。
  包廂裡,關於南方人的熱議仍在繼續。
  張大器的嗓門蓋過了電視的音量。
  「年哥,我跟你說,我們這兒的小姑娘很多都不外嫁,你找對象之前得問問清楚人家將來樂不樂意跟你,像我媽就常跟我說,談戀愛最好談一個本地姑娘,這樣回娘家什麼的都方便。」
  賀琦年有些無語,「你這想法也太超前了,八字都還沒一撇呢。」更何況他也沒有這種困擾。
  「她還不知道你啊?」張大器問。
  賀琦年搖搖頭,沉默不語。
  「哎,那我就要跟你提個醒了,就我們家隔壁那個女孩,跟他男朋友談了七八年了,就因為娘家不准她嫁太遠的地方去,那個男的吧也不願意入贅,鬧得不可開交,最後分掉了。」
  「大器同志,你為什麼活得跟居委會大媽一樣啊?什麼都要管。」劉宇□抱著胳膊說,「你難不成讓他在戀愛之前問人家『哈咯,你願意隨我嫁到北方去嗎?願意的話,我要開始追你咯。』」
  張大器抓抓腦袋,笑了,「倒也是哈。」
  賀琦年笑得不行,喝了口飲料說:「放心吧,我沒有這種困擾。」
  「喲?這麼自信啊?」秦沛挑了挑眉,「你是打算入贅到這邊了?」
  賀琦年往沙發裡一靠,神色淡然,「單純地談個戀愛而已,考慮那麼多幹嘛?」
  「臥槽,你這是什麼渣男言論!」張大器拔高了嗓門,「你談戀愛難道不是為了結婚的嗎?年哥,你這個想法很危險啊,跟你談戀愛的女生得多傷心啊?」
  張天慶也難得地在這類情感話題裡提出自己的想法:「雖然談戀愛的人將來未必會走到婚姻的殿堂,但如果一開始就只抱著談個戀愛的想法去追求對方的話,我覺得對對方而言,不是很公平。」
  秦沛糾正道:「是很不公平。長得帥也不能為所欲為。」
  「……」莫名其妙就被冠上「渣男」頭銜的賀琦年欲哭無淚。
  「那如果他也不想結婚呢?一輩子談戀愛難道不好嗎?」
  張大器說:「不現實,到時候只會被家裡人催死,我哥就是個例子,他今年快三十了嘛,談了個女朋友,才不到一年,家裡人已經籌備著婚事了,大人眼中的戀愛就是為了結婚生子傳宗接代的。」
  賀琦年微弱地歎息一聲。
  他知道在場所有人都是出於好心,說的話也都有道理,只不過,他在這一瞬間,忽然意識到,再好的朋友也有聊不到一起的話題。
  再近的距離,也可能存在逾越不了的鴻溝。
  一直坐在角落沒發聲的谷瀟瀟低頭髮了一條消息。
  【別聽他們的,他們又不是你。】
  賀琦年抬眸看她,谷瀟瀟嘴角的笑容寓意不明。
  -
  盛星河到家時八點多,躺在臥推凳上做了一會力量訓練,看見對面樓層的燈亮了起來。
  小朋友回家了。
  人影在窗戶邊晃悠了一圈。
  像是有心電感應一般,下一秒,賀琦年的視線就投了過來,盛星河立馬把窗簾拉成一條窄小的縫隙。
  沒有預想中那種四目相對的唯美場景,賀琦年有些失望,四仰八叉地躺在床上。
  盛星河躲在窗簾後笑了一聲,把手裡的阻力帶扔在一邊,休息了十分鐘左右,起身去浴室沖澡。
  回來時微信上多了兩個小紅點,都是賀琦年的消息。
  -你在幹嘛呢?
  -晚點一起吃夜宵嗎?
  盛星河邊出門邊低頭打字。
  -晚點還有事情要辦,沒空,你去吃吧。
  賀琦年退出聊天框,在床上滾了兩圈,喃喃自語:「這個沒空那個沒空,永遠都是沒空,哪兒那麼多事情呢?」
  思緒還沒來得及飄遠,屋外響起了沉而有序的敲門聲。
  「誰啊?」
  「外賣。」
  這聲音太過熟悉,前一秒還悶悶不樂的小臉立馬變了,他幾乎是從床上蹦起來的,「來了來了來了!——」
  「你不是說沒空吃麼?」賀琦年的嘴角掛著笑,歡脫的像是只迎接主人回家的大型犬。
  盛星河剛洗過頭,脖子裡掛著條淡色的毛巾,他的頭髮只是稍稍擦了一下,並沒有吹乾,水珠順著他的兩鬢緩緩滾落,整個人看起來濕漉漉的。
  賀琦年呆了兩秒,看見他手上提著個牛皮紙袋。
  「這什麼東西啊?」
  盛星河抬手把袋子遞過去,「打開看看。」
  賀琦年早就看見了袋子上的LOGO,嘴角不自覺地向上揚起,就連眼睛都亮了起來。
  「是送我的嗎?」
  盛星河淡淡地「嗯」了一聲。
  賀琦年側身讓出了一條道,「先進來吧。」
  盛星河還在猶豫,胳膊被一股龐大的力量拽進屋裡,他忽然發現這小東西的力氣賊大。
  兩人認識這麼久以來,盛星河第一次踏進這間小屋,有種眼前一亮的感覺。
  賀琦年的房間雖小但五臟俱全,而且收拾得非常乾淨,廚房是開放式的,和客廳連在一起,靠窗的位置是一張單人床,一進門就是全貌。
  簡歐風格的裝修,看著明亮又舒適,空氣中還透著一股橘子皮的清香,淡淡的,聞著很舒服。
  米白色的瓷磚纖塵不染,鞋櫃上的鞋子碼得整整齊齊,就連床頭櫃上的數據線都用一個收納扣卡在一起防止纏線。
  整個屋子的細節都在告訴別人,它的主子很愛乾淨。
  盛星河自愧不如。
  賀琦年坐在客廳的小沙發上,驚喜地打開鞋盒,裡面躺著一雙黑白相間的釘鞋。
  出乎意料的好看。
  之前他的釘鞋都是學校統一定的,要麼綠油油,要麼黃澄澄,要麼是詭異的阿凡達藍……
  配色離奇,審美坍塌,總之跟這雙完全不能比。
  「你為什麼突然送我鞋子啊?」
  「也不是突然啊……」盛星河沒想到這小屁孩問題這麼多,怕他多想,於是撓了撓耳朵說,「就我之前買的,還沒怎麼穿,不是被禁賽了麼,然後……」
  他越扯越覺得離譜,越扯越心虛,但還是硬著頭皮繼續圓,「反正還沒機會穿呢,你那雙不是壞了麼,就先拿去穿吧。」
  賀琦年聽完他的一連串屁話後,感覺腦子沒轉過彎來,疑惑道:「那穿完還要還嗎?」
  盛星河被他的思維邏輯給逗樂了:「送你的,不用還。」
  賀琦年內心再次雀躍,彎腰換鞋,「太謝謝了!這雙比我之前那雙強多了。」
  「合腳嗎?」盛星河問。
  賀琦年起身原地轉了兩圈,「完全合適,沒想到咱兩的鞋碼居然是一樣的。」
  「你喜歡嗎?」盛星河又問。
  「喜歡!當然喜歡!」他的眼睛像小動物一般亮閃閃的,心情多好,不言而明。
  「喜歡就好。」盛星河想了想,又說,「不過你到學校的時候,千萬別說這是我送給你的,就說你自己買的。」
  賀琦年眼眸一抬,電光石火之間,領會到了盛星河話裡暗含的意思,頓時覺得渾身上下的毛孔都撐開了。
  偷偷的,不能說,因為別的小朋友都沒有。
  他一眨不眨地盯著盛星河的眼睛,感覺有人在他的腦子裡放煙花,辟里啪啦炸開了絢爛的花。
  「教練。」
  「嗯?」
  賀琦年嘴角一翹,「你這算不算偏心了啊?」
  「……」盛星河伸手去奪釘鞋,「還我!」
  賀琦年一把護在懷裡,「給了我就是我的了!」


第二十章
  前一秒剛答應不在學校亂說,下一秒就拍照發朋友圈炫耀了。
  盛星河覺得太陽穴突突突地疼。
  「快點刪掉。」
  「我就放了張照片,又沒說是你給的。」賀琦年把手機一鎖,「你老心虛什麼啊?」
  「……」他心虛了嗎?
  「你又不是真的偏心對不對?」
  「嗯。」
  「所以嘛,沒什麼好心虛的。」賀琦年笑著拍了拍盛星河的肩膀,「沒人會猜到是你送的。」
  話是這麼說沒錯,但是……
  盛星河感覺有點頭疼,「我先回去了。」
  「哎等等!」賀琦年攔在他跟前,「你上回答應過我要教我練柔道的。」
  盛星河一愣。
  「你不會忘記了吧?」賀琦年瞪大眼睛,拔高嗓門,「迷路到了一家飯館裡的時候,你說過我只要拿下省運會冠軍就教我的!」
  「啊……」盛星河恢復記憶,「是我說的嗎?明明是你自己說的好吧?」
  「那你也答應了啊!」賀琦年看著他,「你不會是想耍賴吧?」
  「這有什麼可耍賴的,教你沒問題啊,不過你為什麼想練這個?防身?還是純屬興趣?」
  「有什麼區別嗎?」賀琦年問。
  「當然有區別了。」盛星河說,「只是感興趣的話我會挑一些比較有趣味性的教法,想要提升自己的身體協調能力心肺功能,我就換一種比較嚴謹的方式,如果想要防身,我可以教你專門的防身術。」
  賀琦年很想說我對你人感興趣,但還是咬牙忍住了。
  在不確定對方想法之前貿然行動不是他的風格,有時候會讓原本友好的關係變得疏遠。
  「你還會防身術啊?」
  「中二時期練過一陣,後來訓練太忙就沒怎麼練了。」盛星河說。
  賀琦年忍不住笑了,「你還知道中二這個詞啊?」
  盛星河瞇縫起眼睛,「我也是90後好吧?」
  「哎,我不是嫌你老的意思。」賀琦年抓了抓下頜,「只是你平常給我的感覺比較成熟,跟我身邊的同學不太一樣,我想像不出你中二時期是什麼樣子的。」
  「你以為我打娘胎出來就27歲嗎?」盛星河看著他,「我也是從你這個年紀過來的,你們心裡什麼小九九我全都知道。」
  賀琦年頓時感覺寒毛直豎,喉嚨一緊。
  他試圖從盛星河的眼神中探索出一絲絲端倪,不過盛教練已經轉移話題:「你想學防身術嗎?」
  「啊。」賀琦年神情恍惚了兩秒,點點頭,「好啊。」
  「防身術的訓練分好幾個階段,剛開始就是基礎動作的掌握,然後訓練四肢的協調能力,心理素質,還有……」盛星河掰著手指,忽然出拳揮向賀琦年的鼻樑。
  賀琦年反射性地閉眼後仰。
  「反應速度。」盛星河說,「希望我下次出拳的時候,你能截住我的拳頭,而不是躲開。」
  賀琦年擰了擰眉,「你剛還沒跟我說開始呢。」
  「別人打你之前會提醒你嗎?」
  賀琦年很不服氣,「那再來一次!」
  「好啊。」盛星河笑了笑,迅速出拳擊向他的眼睛,就當賀琦年抬手準備截住的那一霎那,他又立刻轉向腹部,結結實實地擊中了目標。
  快碰到時,盛星河收著力度,所以根本算不上疼,但賀琦年還是歎了口氣,評價道:「你真的很壞啊。」
  盛星河本想抬手彈他腦門,卻不料被賀琦年一把攥住了手指,「我不客氣了啊。」
  盛星河笑了,「那你不客氣一個我看看。」
  賀琦年出拳揮向他的小腹,盛星河立即截住了他的手腕,向外一擰,「就這速度啊?」
  賀琦年換手刮了一下他的鼻樑。
  盛星河愣住。
  賀琦年嘿嘿一笑,「偷襲成功!」
  「白癡。」
  那晚之後,盛星河就成了賀琦年的免費私人教練,他剛開始以為賀琦年只是鬧著玩玩,上兩節課就膩了,結果出乎意料。
  賀琦年每天一有時間就纏著他訓練,如果是白天還好,最可怕的有一天在凌晨四點被床頭的手機震醒。
  【N:教練,我醒了!你要是睡醒了記得來找我!】
  積極到令人髮指。
  凌晨的都市是寂靜無聲的,整座城市都被巨幕包裹著,看不清什麼東西,只有天邊的圓月泛著清冷的光。
  盛星河洗漱完畢,敲響了賀琦年的房門。
  在千萬家燈火還未亮起之時,兩道挺拔的身影就已經出現在了體育公園的塑膠跑道上。
  年輕的身體,浸泡在了朝露裡,等待著晨曦的降臨。
  假期時光轉瞬即逝。
  開學的前幾天,盛星河再次接到了邊教練的電話,說是有點事情要請他幫忙。
  邊瀚林有個小外甥叫呂煬,馬上升大一了,考上的正巧是盛星河所在的T大,想提前幾天來B市旅個游,順便熟悉熟悉校園環境。
  盛星河一直把邊瀚林當恩人,邊教練開口,自然是義不容辭。
  「那有什麼問題,您把他微信推送給我,順便發一下手機號,我來跟他聯繫。」
  邊瀚林又交代道:「這孩子爸媽從小就離婚了,基本上沒人管,性格有點野,要是方便的話,你在學校多留意著一些,我怕他闖禍。」
  「成,沒問題,我到時候定期給您匯報工作。」盛星河說。
  「行行行,」邊瀚林笑著說,「交給你我放心。」
  盛星河把活攬下之後,就加了呂煬好友。
  頭像是一塊黑色,沒有任何東西,就連朋友圈也是空的。
  很多時候,頭像和朋友圈都能反映出一個人的生活狀態甚至是性格,這一片空白的也不知道從何聊起。
  盛星河直接問呂煬買的是幾號的動車。
  對方發來一張訂單截圖,上面有明確的時間和火車站地址。
  比學校報到日早了三天。
  現在有挺多小孩兒都喜歡提前報到,可以到大城市周圍旅個游,還能提早完成報名手續,省得在報到日那天人擠人,不過提前這麼多天,新生宿舍肯定還沒開放,得先在外頭住兩天才行。
  盛星河:你定酒店了嗎?
  呂煬:你幫我安排吧,我又不認識。
  後面跟了一個1000元的轉賬。
  呂煬:多退少補。
  霍,這出手闊綽的,哪裡像是個剛成年的小毛孩。
  盛星河出於好心,提醒他檢查一下錄取通知書,學籍檔案之類的東西千萬別忘帶。
  呂煬:囉嗦,你說話好像我媽。
  「………………」
  他要再跟這小兔崽子客氣他就是烏龜。
  呂煬:你有照片嗎?給我瞅瞅長啥樣啊。
  盛星河:很快你就能見到了。
  呂煬:我提前預覽一下不行嗎?
  盛星河:不行。
  呂煬:你這服務態度也太爛了。
  盛星河:有種就到你舅舅那告我吧。
  呂煬彈了個視頻,盛星河掛斷。
  再彈,再掛。
  呂煬:那到時候到車站我怎麼認得出你啊?我被人騙到山溝裡賣了怎麼辦?
  盛星河:就你這樣的,扔山裡估計也沒人要。
  呂煬:那你跟我形容一下你的長相行了吧?
  盛星河:明天你放眼火車站,長最帥的那個就是我。
  呂煬:放屁,長最帥的那個一定是我。
  盛星河仰頭笑了。
  聊到「帥」這個字眼,他的腦海裡不自覺地浮現出某人的笑臉。
  操場上,賽場上,不管走到那兒都有一幫小蜜蜂圍著轉。
  此時,屋外的門鈴響了。
  「教練!」
  真是想曹操曹操就到,盛星河鎖了手機應道:「來了來了,又幹嘛啊?」語氣聽起來挺不耐煩,但自始至終,他的眉眼都是彎彎的。
  「一起吃午飯啊,我一個人吃很寂寞。」賀琦年站在門口說。
  盛星河開門問:「那還沒認識我的時候呢?你怎麼吃的?」
  賀琦年理直氣壯:「那會我還在打工,可以跟大家一起吃。」
  「好吧。」盛星河拿上鑰匙鎖了門,「去吃什麼?」
  「你想吃什麼?」賀琦年問。
  「我隨便啊,炒菜,蓋澆飯什麼的都行。」盛星河想了想說,「你們北方人是不是不怎麼愛吃米飯?主食都以麵食為主吧?」
  「嗯,米飯吃的比較少,但也不是不吃,我覺得米飯也挺好吃的,你喜歡什麼就吃什麼唄,我都行。」賀琦年說。
  盛星河樂了:「你是覺得什麼都好吃吧。」
  賀琦年哼了一聲,斜著眼睛瞄他,「我跟別人在一起的時候很少吃米飯的。」
  「為啥呢?」
  賀琦年眼眸低垂,「因為我願意遷就你唄。」
  甚至願意為了你留在南方。
  「害,用不著遷就,哥一會給你買二十個饅頭,讓你好好回味回味你們家鄉的味道。」
  「………………」


第二十一章
  兩人在公寓旁邊的小飯館吃東西的時候,呂煬的信息又來了。
  這次發來的是一張全身照,看背景應該是在某個展覽館內,灰白色的牆面上掛著一些油畫。
  少年站在一幅畫像邊,只露出上半截身子。
  呂煬頭髮微卷,不長也不短,劉海稍稍遮住了一點眉毛,一看就是特意抓過定了型,還挺有造型感的。
  他的鼻樑很高,戴著一副細框眼鏡,隱藏在鏡片後的眼睛又黑又亮,穿著也不樸素。
  在這個大多都是寸頭青春痘的年紀裡,這長相很具有辨識度。
  呂煬:這個是我。
  盛星河放下筷子回道:好的,我會認出來的。
  賀琦年坐在盛星河的對面,脖子伸得像長頸鹿一樣,「這人誰啊?」
  「噢,我教練的小外甥。」盛星河說。
  「哪個教練?你之前跟我提起過的那個嗎?」賀琦年問。
  「嗯對,」盛星河點點頭,「他外甥也考上了T大,馬上開學了,讓我多看著點。」
  「又不是幼兒園了,還用看著啊?」
  「他提前過來熟悉一下環境,反正能照顧就照顧著點唄,我又不會少塊肉。」盛星河說。
  「噢。」賀琦年順口一問,「他學什麼專業啊?」
  盛星河抓了抓了頭髮,「好像是金融的吧,我沒怎麼在意。」
  賀琦年努了努嘴,「看著不像啊……去賣保險有人買嗎?」
  盛星河笑了,「誰跟你說學金融就是賣保險了。」
  「證券業銀行業的那就更不像了……」
  「你別以貌取人啊,」盛星河抬眸看他,「再說了,你長得也不像是個搞傳媒的。」
  賀琦年「呿」了一聲,「怎麼不像了?我的形象氣質這麼好。」
  T大田徑隊裡的都是體育專業的學生,但賀琦年是個例外,他當年報考的是播音與主持專業,打算往體育評論解說員那個方向發展。
  結果在學校的秋季運動會上被王教練一眼看中,帶到了隊裡訓練,之後陸陸續續參加了不少比賽,拿到的獎項和證書並不比專業運動員少。
  有些時候都不得不感慨一下命運的神奇,一切都好像是被安排好的一樣。
  盛星河到現在還清楚地記得孫主任跟他提過一句話,「天賦這種東西是與生俱來,一下就跟普通人拉開了距離,很多人花一輩子都追趕不到那個高度。」
  聽起來是一個可怕又無奈的現實,但在他眼裡,天賦也並不意味著全部。
  天賦或許決定了一個人的在哪,但成功絕非偶然,在天賦的背後,更多的還是汗水,付出和堅持。
  想到這裡,盛星河又有點擔心賀琦年之後的時間規劃問題,如果說想要往職業選手的方向發展,那他之後必定得參加各種集訓和比賽,會耽誤到他的學業,甚至有可能因為比賽而延遲畢業。
  要是不往職業方向發展,又是相當可惜的一件事情。
  看似只是一個小小的選擇題,關乎的卻是他未來所面臨的一切,一步走偏,人生就徹底拐向另一個方向了。
  「你開學就大三了吧。」盛星河看著他,語氣是少見的溫和,「有沒有想過今後具體往哪方面發展?畢竟主持和比賽是不可能同時進行的。」
  「當然是比賽了!」
  賀琦年的回答簡單決絕,令盛星河眼前一亮。
  這的確是他希望聽到的回答。
  哪怕心裡再怎麼不願意承認,賀琦年確實是他最看好的一名隊員,就像老師會喜歡聰明的小孩那樣,當教練的也一樣。
  自信勇敢,積極樂觀,擁有驚人的爆發力和潛力,這每一樣特性都非常可貴,更何況它們凝聚在了同一個人身上。
  簡直是稀有物種。
  賀琦年放下筷子,認真道:「我本來就很喜歡運動,當時報考這個專業就是想著能接觸到體育賽事相關的東西,其他方面的我不是很感興趣。」
  「你確定想好了嗎?」盛星河又問。
  賀琦年用力地點點頭:「百分百確定,我真的很喜歡跳高,這兩年它帶給我很多成長和收穫,每越過一個高度,每拿到一個獎牌,那種成就感和榮耀感是任何東西都沒辦法代替的。從來沒有哪件事情能讓我產生這種感覺。」
  都是一條路上走過來的,賀琦年形容的這種感覺盛星河深有體會。
  熱愛是堅持的原動力。
  「不過我也要告訴你,這一行一定比你想像中的要困難。」
  「我知道。」賀琦年抬眸看他,「你不是也堅持下來了嗎?如果你可以,那我一定也可以。」
  如果說在遇見盛星河之前,這個選擇還有被動搖的可能,在遇見他之後,就變得堅定不移了。
  也不光是因為想要和盛星河在一起,他還希望自己能在最喜歡的事業上創造出價值。
  賀琦年的眼睛灼灼發亮,盛星河心滿意足地點了下頭:「好好記住你今天說過的話。」
  下午的時間全都留給了訓練。
  盛星河家裡擱著一些方便攜帶的運動器械,啞鈴、彈力帶、藥球、健腹輪等等,賀琦年經常藉著用。
  剛開始,盛星河擔心他因為動作不到位而拉傷肌肉,所以都是全程陪同,慢慢地就放他一個人玩了。
  其實只要掌握訓練技巧,一根彈力帶也能練到全身的肌肉。
  晚上吃飯時,盛星河把家裡的備用鑰匙留給了賀琦年。
  「我明天上午要去火車站接人,就不陪你鍛煉了,你要想玩什麼就自己拿著玩,我都擱在客廳了。」
  「哇……」賀琦年轉了轉手上的鑰匙圈,「這麼信任我啊?」
  「家裡最值錢的就在這兒呢。」盛星河指了指自己的鼻樑。
  少年掌心的溫度很快就把鑰匙捂熱了。
  呂煬定的是晚上的動車,早上七點抵達B市,盛星河怕遲到,特意起了個大早。
  可惜天公不作美,從凌晨就開始下雨,一直沒停過。
  盛星河翻了一圈都沒有找到雨傘,就去對面樓敲賀琦年的房門。
  「你一會準備打車過去嗎?」賀琦年在鞋櫃邊找到了一把長柄傘遞過去。
  「嗯,」盛星河說,「他帶了那麼多行李坐公交肯定不方便。」
  「那我也去吧。」賀琦年說。
  盛星河被瓢潑大雨淋得皺起了眉頭,「大下雨天的,你去湊什麼熱鬧?」
  「我不放心你。」
  賀琦年說這話時正好在彎腰拿鞋,加上他說話聲音本來就不大,雨聲完全覆蓋住了他的話語聲。
  盛星河歪頭「啊」了一聲,問道:「你說什麼?」
  「我說,湊熱鬧是中國人民最熱衷的一件事情。」賀琦年把鞋帶繫緊,拿上鑰匙,帶上房門,不容許對方有一絲一毫的猶豫。
  「瞎說,你剛才那句話分明很短。」盛星河撐開雨傘。
  「我就愛湊熱鬧。」賀琦年說。
  賀琦年帶的雖然是把長柄傘,但因為兩人個子太高的緣故,下半身很快就濕透了,雙腳浸泡在濕漉漉的鞋襪之中,難受得要命。
  「還愛湊熱鬧嗎?」盛星河說,「在家玩玩手機看多好,真是閒得蛋疼。」
  賀琦年低頭歎了口氣,「早知道應該穿拖鞋了。」
  盛星河翹了翹大腳趾,得意道:「你看我多有先見之明。」
  賀琦年開玩笑道:「那跟你換換。」
  盛星河脫口而出:「我腳跟你又不一樣大。」
  「啊?」賀琦年愣了愣,轉過頭看他。
  盛星河從他驚訝的目光中忽然意識到什麼,後悔萬分,猛地咬了下嘴唇,可話都已經說出來了,怎麼解釋也於事無補,只是閉了閉眼,心道:完蛋。
  賀琦年的雙眼牢牢地鎖定在他的臉上,問道:「那雙釘鞋不是你的對嗎?」
  盛星河沒說話。
  這反應基本上證實了他的猜想,一股油然而生的喜悅立刻就反饋到了臉上,賀琦年的眉毛抬了起來。
  「你是特意買給我的對嗎?」他不依不饒地追問著。
  「……」盛星河感覺有點頭大,艱難挽尊:「就是去商場吃飯的時候路過鞋店,順便買了,也不是特意。」
  賀琦年已經完全沉浸在「教練特意為我買鞋子」的驚喜之中無法自拔,聽不見他說話了。
  「你對我真好。」
  「………」年輕人的表達方式相當直白,盛星河老臉一紅,詞窮了。
  「我很感動。」賀琦年深情款款地看著他。
  盛星河嚇得別開視線,「就一雙鞋而已,別太放心上了。」
  「是你特意為我買的,我當然要放心上了。」
  「………………」怎麼又他媽繞回來了!


第二十二章
  天色陰沉,雨越下越大,絲毫沒有減輕的趨勢。
  盛星河站在路口好半天,終於攔到了一輛出租,趕緊拍了拍他後腰,「快點,你先進去。」
  賀琦年把傘撐過他的頭頂,「你先進去吧。」
  盛星河個高,賀琦年怕他撞到,用手遮著門框條,果不其然,下一秒某人的腦袋就砸在他掌心裡了。
  「嗷……」賀琦年疼得倒抽一口涼氣,不過心裡還是挺高興的,他伸手搓了搓盛星河的腦門,「很疼嗎?」
  「你說呢。」盛星河半瞇起了眼睛。
  賀琦年推了推他的後背,「快快快,再淋下去我內褲都要濕透了!」
  盛星河掃了一眼他那變了色的褲腿,撲哧一笑。
  倆人個高腿長,車廂顯得十分擁擠,空氣裡瀰漫著一股濃重的煙草味。
  盛星河將車窗打開了一道細縫,回過頭時,看見賀琦年手背的皮膚泛紅了。
  「撞疼你了?」
  「還好……」賀琦年差點脫口而出不疼,但及時咬住,點頭「嗯」了一聲,「有點。」
  隨後他又裝模作樣地摸了摸手背,「這麼一摸好像還挺疼的。」
  盛星河忍不住笑了,「到底疼不疼啊?!你這三秒三個答案。」
  賀琦年點點頭,表情都變得猙獰起來,「疼,特別疼,可能需要吹一下才能好起來。」
  「吹一下?」盛星河震驚大笑,「你幾歲了啊?」
  「誰規定二十就不能吹一下了?」賀琦年理直氣壯地把手背遞過去,「你撞的,你得負責。」
  「幼稚。」嘴上這麼說著,但盛星河還是十分敷衍地吹了兩下,「還疼嗎?」
  賀琦年誇張地「哇」了一聲,甩了甩手掌,「果然好多了。」
  司機師傅在前排笑出了聲。
  盛星河的耳朵尖有些發燙,翻了個白眼罵道:「白癡。」
  雨天路堵,車流比往常慢了許多,從車窗望出去都是一片紅色的燈光。
  盛星河抱著胳膊想事情,忽然感覺右肩一沉,賀琦年的腦袋歪倒在他肩膀上。
  盛星河微微偏頭看了他一眼,賀琦年雙目緊閉,手中握著的手機也滑到了坐墊上。
  這狀態明顯是睡著了。
  盛星河擔心萬一司機急剎手機會滑下去,就順手攥在手裡。
  手機鎖屏是一隻美短,躺在貓窩裡慵懶地曬著太陽,白色的肚皮看著就忍不住想撓一下。
  賀琦年剛剪完寸頭沒多久,還有點扎人,他的耳廓好幾次碰到小朋友的頭髮,覺得有點癢。
  想躲開又怕把人吵醒,就只能一直僵著脖子。
  車子發動,賀琦年的腦袋輕輕地晃了晃,盛星河立馬抬手遮在他的額頭防止滾下去。
  在歡快的車載音樂聲中,賀小朋友的嘴角勾起了一個不易察覺的弧度。
  盛星河剛到火車站就接到了呂煬的電話。
  「我到出站口了,你到哪了啊?」
  「馬上。」
  火車站外堵著很多私家車和出租車,盛星河在大雨中瞇縫起眼睛,他的視力不太好,特別是這種暴雨天氣,看出去都是霧濛濛的。
  「穿什麼衣服來著,我幫你一起找。」賀琦年把手裡的大傘撐過盛星河的頭頂,自己的半邊肩膀已經完全濕透。
  「不知道。」盛星河的指尖在屏幕上滑了兩下,「就長這樣。」
  賀琦年抬眸道:「我看到了。」
  呂煬的長相和照片裡一模一樣,很好辨認,身高大概在一米八左右,淺灰色的T恤配著一條卡其色中褲,雙肩包就掛在巨大的行李箱上,這會正戴著耳機聽歌。
  他轉頭時也看見了盛星河,不過他有些猶豫,並沒有上前。
  「呂煬是吧?」盛星河站到他身前說,「我是盛星河,之前微信上聊過的。」
  呂煬怔愣地看著他,「你也太高了吧,你這樣搞得我很有壓力啊。」
  盛星河笑了,「你又不跟我處對象,為什麼要有壓力?」
  賀琦年斜眼瞅他。
  呂煬摘下了耳機掛在脖子上,「這不是處不處對象的問題,跟你站在一起,我感覺我的魅力都無法釋放了。」
  賀琦年撲哧一笑。
  「你笑什麼啊?」呂煬指著賀琦年,「這人誰啊?你朋友?怎麼一個賽一個高?」
  「練跳高的能不高麼。」盛星河說。
  呂煬瞪大了雙眼,「練跳高還能長個嗎?」
  盛星河笑了,「練跳高能不能長個兒我不太確定,但我倆最初都是因為長得高才開始跳高的。」
  出站的路上,呂煬像漢堡的肉餅似的被兩人夾在中間,一臉怨念,「能不能稍微離我遠一點?你們這麼站著我像是犯罪分子。」
  盛星河滿足了他的要求,跟他保持五米以外的距離,遠程操控,「前邊右拐打車。」
  打到車,放好行李,呂煬一個箭步搶坐在了前排。
  他轉過頭問:「你旁邊這哥們誰啊?怎麼也這麼熱情地跑過來接我?」
  「我可不是為了接你才出來的。」賀琦年說。
  「那是為啥?」
  「他就是瞎湊熱鬧,」盛星河介紹道:「他叫賀琦年,也是T大的學生,比你大兩屆,你可以叫他師哥。」
  「賀什麼玩意兒?」呂煬瞇了瞇眼,沒太聽清。
  「賀琦年,琦年玉歲的那個琦年。」賀琦年說。
  「哦。」呂煬轉回身去,過了好一會,又轉回來問,「齊年玉碎是什麼意思啊?齊年把玉給打碎了?」
  「…………」
  雨天出行不便,呂煬對商場電影院之類的地方又沒什麼興趣,盛星河只好先把他領回公寓再做商議。
  「霍,你這地方不錯啊。」呂煬把行李箱擱在門口,正準備進屋參觀,就被賀琦年給叫住了。
  「換鞋,我昨晚上剛拖的地!」
  呂煬「噢」了一聲,「你兩住一塊兒啊?」
  「不是,他住對面那棟樓,不過經常會過來幫我搞搞衛生什麼的。」盛星河說。
  呂煬順嘴接了一句,「這麼好啊。」
  「好個屁,他就是過來蹭晚飯的。」
  賀琦年冷哼一聲,「好心當成驢肝肺。」
  盛星河立馬改口:「賢惠,你真的是我見過最賢惠的男生了。」
  盛星河家裡沒有多餘的拖鞋,把自己的給呂煬遞了過去,「你穿我的吧。」
  「沒事兒,我光腳也行。」呂煬四下參觀了一下,評價道,「這兒環境不錯啊。」
  「嗯,主要是離學校近,走過去也要不了多長時間,前後都有商業街,買東西很方便。」
  「那你一會有時間不?陪我四處轉一轉吧,我有點路癡。」呂煬說。
  「成啊。」盛星河點點頭。
  角落裡冒出一個涼颼颼的聲音:「什麼年代了,導航不會用嗎?路癡是怎麼跑到B市來的?」
  「坐動車啊。」呂煬理直氣壯道。
  「那不就好了,」賀琦年指著陽台的窗戶說,「想去學校啊,出門左拐坐104,想去步行街就坐216,下個攻略哪哪都能玩,這麼大個人了……」
  「賀琦年。」盛星河按住了他的肩膀,「他第一次過來。」
  「……」賀琦年想了想說,「那一會我一起去吧。」
  「你好好訓練。」
  這話一出來,賀琦年的心裡多少有點不平衡了。
  盛星河好幾次都推掉他的聚會邀請,這小破孩一過來就連他的訓練都不管不顧了。
  多大臉啊。
  呂煬並沒有察覺到什麼,還樂呵呵地拍了一下盛星河的肩膀,「下回你到我們南城旅遊的時候我也帶你到處瀟灑瀟灑,我們老家有很多好吃好玩的。」
  盛星河點點頭,「好啊。」
  賀琦年的白眼都快翻到天上去了。
  雨停之後,盛星河帶呂煬坐車到學校熟悉了一下環境,T大分兩個校區,只是粗略的一圈繞下來就耗掉了一下午的時間。
  盛星河看見天色不怎麼好,就帶著呂煬到附近超市採購點生活必需品。
  等他們從超市出來時,天色已經完全暗透了,而且又下起了大雨。
  「我們現在去酒店?」呂煬問。
  「啊!」盛星河一拍大腿,「我忘記給你定酒店了,我中午吃飯的時候還想起來著。」
  果然年紀一大,記憶力就不行了。
  盛星河昨晚在網上搜過幾家價格還算公道的快捷酒店,都保存在了收藏夾裡,不過呂煬一看環境就拒絕了。
  「這房間也太小了,我們家狗窩都比這兒大。」
  「少爺,你一個人住要多大啊!?三室一廳嗎?」
  呂煬對著屏幕指指點點:「你看這浴室連個門都沒有!全透明的!」
  盛星河忍不住笑了,「你一個人住要門幹嘛?又沒人看你。」
  「……」
  呂煬冷哼一聲,「反正我不住,找不到好的我就住你那兒了。」
  盛星河扭頭看他,「住我那就不嫌小了?我那次臥也就十來個平方,容納不下你這尊大佛吧?」
  呂煬笑了,「起碼衛生間有門啊!你還能二十四小時照顧我。」
  盛星河橫了他一眼,「敢情真把我當保姆了是吧?」
  呂煬勾住他的肩膀拍了拍,「也就這兩天嘛!你不是答應我舅舅好好照顧我的嗎?我今天淋了兩場雨,又趕了這麼多路,萬一晚上發燒感冒了怎麼辦?沒人知道死在酒店裡了你怎麼跟我家裡人交代?」
  盛星河嗤笑一聲,「就衝你這得吧得吧得的狀態,我死了你都死不了。」
  扯皮了半天,最後他還是答應呂煬先借住兩天。
  下雨天出租車不太好打,盛星河正準備叫輛滴滴,賀琦年的電話過來了。
  「你什麼時候回來啊?我剛才出門買到了涼皮和肉夾饃,給你帶了一份,真的超好吃,我恨不得連碗底都舔乾淨。」
  「馬上,我們已經在回去的路上了。」盛星河說。
  「我們?」賀琦年皺了皺眉,「那小子還跟你在一塊兒呢?」
  「嗯,」盛星河手裡東西太多不方便接電話,就開了個免提捏在手裡,「我們現在在路口打車。」
  「噢,那你要先送他去酒店嗎?」賀琦年問。
  盛星河掃了一眼呂煬,「不是,直接去我那住了。」
  「他要住你那啊!!?」賀琦年震驚了。
  盛星河差點兒被他的聲音震聾,「對啊,怎麼了,我那屋不是還有一個房間麼,一會你過來幫著收拾收拾,回頭我再請你吃飯。」
  賀琦年胸悶氣急,半響,怒罵一句:「你!做!夢!」
  盛星河看了一眼手機屏,感覺莫名其妙,「不幫就不幫,你凶什麼啊?」
  賀琦年掛了電話,一個鯉魚打挺從床上蹦了起來。
  一起住?
  憑什麼?
  憑這小子長得矮還是腦子缺根弦?
  他和盛星河認識這麼久,明示暗示那麼多次都沒輪上進屋休息,這就要讓給別人住了?
  還幫忙收拾…
  賀小朋友越想越上火,踹翻了腳邊的一個垃圾桶,飲料瓶,水果皮稀里嘩啦灑了一地。
  滿屋子都是老陳醋的味道。
  同一時間,呂煬看著盛星河的手機屏問:「他是你弟弟?」
  「不是,」盛星河邊打車邊說,「我帶的學生。」t
  「噢,那他還管你那麼多。」
  盛星河偏過頭看了他一眼,沒說話。
  呂煬不經意間冒出來的這句話倒是提醒他了,自己這陣和賀琦年確實走得太近了,在別人眼裡都成兄弟了。
  教練和學生之間應該保持距離。
  可再轉念一想,現在又不是在學校,有必要分那麼清嗎?
  之前在T大唸書的時候,王教練知道他家庭條件不好,也經常帶他回家吃飯的。
  這行為很過分嗎?
  不!
  這只能說明王教練正直善良,對待家境不好的學生就像是對待自家孩子一樣,沒有任何偏見。
  賀琦年現在的情況和他當年也差不多,沒爹疼沒媽愛,什麼都得自力更生,他幫著照顧一下怎麼了?
  不就是送了雙鞋麼?
  不就是讓蹭了幾頓飯麼?
  不就是私下陪著訓練了幾天麼?
  不就是把家門鑰匙給人送過去了麼?
  哎——
  他的自我安慰終於無法進行下去了。


第二十三章
  「你怎麼了啊?愁眉苦臉的。」呂煬看著他,「不就是借住你兩天麼,大不了我給你住宿費和伙食費嘛。」
  盛星河歎了口氣,「你想多了,我沒不高興。」
  呂煬指著他的眉心,「你那眉毛都快擰成『川』字了,還沒不高興啊,你要真不樂意我搬過去就實話實話嘛,我又不是那麼小心眼兒的人。」
  「你屁話真多。」
  剛巧滴滴車停在他們跟前,盛星河一巴掌把他推了進去。
  十多分鐘後,兩隻落湯雞抵達公寓。
  呂煬一進屋就趕緊把濕透了的鞋襪給脫了,光腳踩在地板上,他衝進衛生間,身後留下一長串的腳印。
  「我先沖個腳,難受死了,一來就下雨,老天爺存心跟我作對。」
  盛星河「噢」了一聲,正準備發信息給賀琦年,後者倒是主動找上門來了。
  「給你買的涼皮。」賀琦年進屋以後,把塑料袋往茶几上一擱,「他人呢?」
  盛星河反手一指,「洗腳呢。」
  賀琦年抽了幾張紙巾蓋在他頭髮上擦了擦,「你也趕緊沖個澡吧,都淋濕了。」
  「噢。」盛星河抓過紙巾擦了一下臉,「你晚飯吃過了嗎?」
  賀琦年看見呂煬從浴室出來,擺起了臭臉,「沒胃口,不想吃了。」
  他尋思著自己都這麼個狀態了,盛星河怎麼著也該關心一下他吧,誰知道某人竟然眉飛眼笑地「霍」了一聲,「你還有沒胃口的時候啊?」
  「……」賀琦年瞟了他一眼,轉身道:「我回去了。」
  「那個……」盛星河伸出爾康手,「你等等。」他抓了抓後腦勺,「我那個備用鑰匙是不是還在你那兒啊?」
  賀琦年緩緩地吸了口氣,防止自己因為氣血逆流而當場暴斃。
  「在啊,怎麼了?要給他麼?」他的雙眼惡狠狠地盯著呂煬。
  呂煬坐在沙發上,完全游離在狀況外,一臉迷茫地擺擺手說,「我不用,我和盛哥一起出門就行了。」
  賀琦年把鑰匙拍在涼皮旁,「還是還你吧,反正我也用不著。」
  「你幹嘛啊,火氣那麼大,心情不好?」盛星河看著他。
  賀琦年輕哼一聲,「你先把他管好再說吧。」
  老陳醋滿屋飄香,就連呂煬都感覺到了一絲絲異樣,抱著一堆東西往次臥裡挪。
  盛星河「欸」了一聲,「那個被罩我屋裡有條乾淨的,我還沒用,你那條新的就先別拆了,回頭裝裝卸卸的太麻煩了。」
  賀琦年閉上眼睛歎了口氣。
  前面的一起吃飯,一起逛街,一起逛超市他都沒說什麼,甚至連住一塊他都能忍,但盛星河的這句話徹底把他刺激紅了眼。
  他到今天才總算知道,盛星河的溫柔體貼從來不是針對他一個人。
  什麼偏不偏心的,根本就是他自作多情。
  要真比起來,今天這心眼兒都偏到西伯利亞去了吧!
  更可悲的是他忽然意識到自己根本沒資格說什麼,甚至連個倒苦水的地方都沒有。
  他就像是個失寵了的小動物一樣站在客廳裡,嘴巴一撇,滿眼都是委屈。
  盛星河在屋裡聽見房門自動上鎖的聲音,回頭一看,客廳裡的人不見了。
  他感覺到賀琦年今天的情緒確實不對,連個最起碼的招呼都沒打。
  還沒等他細想,呂煬的聲音再次冒了出來。
  「我沒枕頭怎麼睡啊!?」
  盛星河從衣櫃裡翻出一個枕頭和枕頭罩丟給他,「大少爺,枕頭套會套吧?拉鏈在側邊。」
  呂煬:「你當我傻子呀?」
  「反正智商不高的樣子。」
  雨點拍打在陽台的窗戶上,發出辟里啪啦的聲響,雨勢又在逐漸變大,分叉狀的閃電猶如一根根彎曲的銀絲劈向地面,沉悶厚重的聲響震得人心頭一顫。
  天色陰沉沉的,就猶如某人現在的臉色。
  賀琦年情緒不佳,坐在公寓的階梯上發愣。
  他出門的時候忘記拿傘,這會衝出去恐怕會淋成落湯雞,不過盛星河怕是沒功夫管他了。
  喜歡和嫉妒很多時候是緊緊相連的,哪怕知道盛星河不可能對呂煬有什麼意思,但還是會覺得心酸和難受。
  因為那份偏愛不再屬於他一個人。
  百般愁苦,最終都在一聲歎息下化為了無奈。
  有一對情侶踩著雨水進樓,女孩只顧著護著腦袋向前亂衝,一不小心撞到了玻璃,磕出了沉悶的聲響,「哎喲」一聲。
  那男生看起來比她更著急,急忙揉著她的腦袋,「磕疼沒磕疼沒?」
  女孩誇張地哀歎起來,「巨疼!」
  男生笑著替她吹腦袋,「還疼嗎?」
  「不疼了。」
  賀琦年下意識地看了一眼自己的掌心。
  夜晚的風將人吹得頭腦清醒,多大的不滿也隨著這雨聲逐漸沉靜下來了。
  他開始逐漸意識到自己今天的種種行為和言語有些過分了。
  呂煬是邊瀚林的侄子,邊瀚林又是盛星河的恩師,如果當年不是邊瀚林願意站出來,盛星河面臨的將是四年的禁賽,整個體育生涯就斷送在那了。
  這麼大的恩情,幫忙照顧一下也是應該的。
  更何況,不就是這兩天麼?
  從牛角尖裡鑽出來以後,賀琦年的思維方式終於往正常的方向運轉了。
  他的盛教練,溫暖又富有責任心,既然是答應了邊教練,那肯定要把那小破孩照顧好的,一時半會沒顧得上他罷了。
  仔細回想,賀琦年臉色越來越紅。
  他剛剛竟然就這麼把鑰匙拍在了茶几上,還用那種態度跟盛星河說話…
  真的很沒禮貌啊。
  他真是被嫉妒蒙蔽了心。
  賀琦年飛奔上樓,重新站到301的門口,來來回回抬了好幾次手也沒好意思按下門鈴。
  說什麼呢?
  道歉嗎?
  要是只有盛星河在,道個歉沒所謂,可畢竟有外人在場呢,這麼興師動眾地跑上樓道個歉,也太丟人了。
  房門忽然從裡面打開,嚇得賀琦年原地蹦起,連連後退,差點兒崴了腳。
  盛星河也被他驚得後退了兩步,拍了拍自己的胸口說:「你怎麼還沒走啊?」
  「雨下大了,我剛在樓梯間躲了一會。」賀琦年的心臟還在劇烈地跳動著,「你幹嘛啊?」
  盛星河晃了一下手上的雨傘,「我剛看你屋子燈沒亮,就想著是不是雨傘忘拿了,等半天你人也沒上來,想下去看看你走了沒。你沒傘就上來拿啊,呆樓梯間幹嘛?」
  賀琦年沒辦法跟他解釋自己躲在樓梯間裡的愚蠢行為是出於什麼,但看到雨傘的那一霎那,心口就像是被小貓爪子撓了一下,絨絨的,癢癢的。
  整個人都豁然開朗起來。
  不需要解釋也不需要道歉,因為他的盛教練從來都不會生氣。
  「謝謝。」他接過雨傘,轉身下樓,盛星河在後邊喊了一聲,「地上很滑,你別跑。」
  「嗯!」
  賀琦年神清氣爽地下樓梯,腦袋忽然靈光一閃,閃過一個不得了的念頭——既然盛星河都鬆口讓別人住了,多一個人有差嗎?
  他被自己的這個邪惡念頭震撼了三秒,腳步頓住。
  對啊,為什麼他早點沒想到呢!
  不不不,現在也不晚。t
  準確的說,現在才是更好的時機——
  盛星河能答應呂煬暫住在這兒,就更沒理由拒絕一個無家可歸的他了。
  就像是高考時解開了試卷上的最後一道大題,他忽然感覺頭皮發麻,渾身的毛孔都舒張開了。
  盛星河回到屋裡,剛拆開筷子準備享用這份傳說中好吃到舔碗底的涼皮,門鈴聲又響了。
  他一開門,笑了,「又怎麼了啊?」
  「我忘帶家門鑰匙了。」賀琦年皺著眉毛,一副愁苦又懊惱的表情,連連歎氣。
  怕盛星河不相信,他還抽出了褲兜向外一翻,「哎,你看我這個記性……」
  「我真服了你了,這都能忘?」盛星河抽出兜裡的手機,「要不然我叫鎖匠幫你開個鎖吧,你等下,我找找看這附近有沒有開鎖公司。」
  「哎哎哎!」賀琦年連忙攔住他,「不用不用,房東那兒有備用鑰匙,我回頭問他拿就行了,找開鎖師傅一次一百多,太貴了,更何況這下雨天呢,肯定宰我一頓。」
  「那你現在能聯繫上房東嗎?」盛星河問。
  「能,能聯繫上,不過他現在人在外地,說得過兩天才回來,」賀琦年輕柔地試探道,「哥~今晚我能在你這兒借住一宿嗎?住酒店太貴了,更何況還下雨呢。」
  「啊。」盛星河抓了抓後腦勺,面露難色,「可以是可以,不過……」
  呂煬跟頭長頸鹿似的伸長了脖子,替他把問題說出來了,「他住這兒我住哪兒啊?我可是先來的啊!」
  賀琦年「呿」了一聲,「我又不跟你一個屋,你急什麼啊?」
  他望著盛星河時心臟砰砰直跳,懷揣著萬分的期待,小聲詢問道:「哥~我能跟你一個屋麼?我睡相很好的!保證半夜不說夢話不磨牙也不會踢你!」
  「喲,真是稀奇啊。」呂煬打趣道,「你自己磨不磨牙你自己還能知道?」
  「現在很多軟件都能測睡眠質量了。」賀琦年趁機擠進屋子,反手帶上了門,「蒼天可鑒,我真的從來不說夢話,也不打呼。」
  盛星河望著客廳裡這一大一小,無奈地歎了口氣,敢情都把他這兒當收容所了。
  「行吧。」
  盛教練這一聲令下,賀琦年的心裡「耶斯」一聲。他擦了擦滿掌心的汗,嘴上的語氣卻是淡淡的,甚至還透出一股深深的懊悔。
  「哎,下回我一定把鑰匙掛脖子裡,這樣就不會忘了。」
  盛星河想像著他把鑰匙掛脖子裡的畫面,撲哧一笑,「蠢貨。」
  賀琦年這會樂得都恨不得出去跑兩圈,順嘴就接上了,「對啊,我就是蠢貨。」
  「……………」呂煬驚恐地望著他,覺得這孩子可能病得不輕。


第二十四章
  盛星河坐回茶几邊吃涼皮,恰巧呂煬的外賣也到了,唯獨賀琦年半空著肚子蜷縮在沙發裡看他兩吃。
  之所以說半空著是因為回來之前已經吃過一頓了,大份的涼面涼皮,還讓老闆娘續了點麵條,但這會看著盛星河吃東西,又勾起了一點食慾。
  盛星河的吃相算不上優雅,但也不是狼吞虎嚥的類型,就算嘴巴塞得鼓鼓的也挺可愛,像是一隻小倉鼠。
  很多人吃東西時都喜歡看視頻刷微博,但他總是會盯著飯碗裡的東西,吃得十分專注。
  賀琦年把沙發上的小靠枕抱在胸前,靜靜地欣賞現場版吃播。
  「涼皮好吃嗎?」他問。
  「你不是吃過麼,」盛星河撩起眼皮看他,「好吃到舔碗底啊。」
  賀琦年嘿嘿笑了起來,「這個阿姨是每天傍晚五點以後才出攤的,你要想吃我下次再幫你帶,除了涼皮還有雞絲涼面什麼的,都挺好吃的。」
  盛星河嘴裡還塞著東西,含糊地應道:「好啊。」
  「能幫我也帶一份嗎?」呂煬瞅了一眼盛星河碗裡的涼皮,「看起來很好吃的樣子。」
  「可以啊,一份五十。」賀琦年攤開了掌心。
  呂煬的眼睛撐得滾圓,「金箔涼皮啊這麼貴!?」
  賀琦年聳聳肩,「愛吃不吃,又沒人逼你,好歹是學金融的,中間商賺差價這個道理不懂嗎?」
  「準備學,還沒學。」呂煬糾正道。
  「你想吃嗎?」盛星河把塑料碗推過去,「這半邊我還沒動,你自己撈點過去嘗嘗,還挺好吃的。」
  「謝啦!」呂煬得意洋洋地沖賀琦年輕哼一聲。
  賀琦年翻了個白眼,「吃著碗裡的還看著鍋裡的。」
  呂煬:「我還在發育期呢,多吃點怎麼了?」
  賀琦年仰頭哈哈大笑,「你這可是絕了育的身材啊。」
  呂煬看著他,僵硬地扯了扯嘴角,「就你身材好,往路邊一杵,不知道的還以為是電線桿子呢。」
  賀琦年撩起T恤,往小腹位置一指,「你見過長八塊腹肌的電線桿子嗎?」
  呂煬:「現在見到了。」
  賀琦年揚手用力一揮,靠枕飛了出去,呂煬身手敏捷,往後一仰,靠枕正中盛星河的後腦勺。
  「哈哈!」呂煬拍手狂笑。
  盛星河撿起靠枕扇在他臉上,「你倆幼不幼稚?」
  晚餐過後,呂煬率先霸佔浴室沖澡。
  盛星河從冰箱翻出半個哈密瓜和一個鳳梨,扭頭問道:「賀琦年,你想吃哈密瓜還是鳳梨?」
  「我們成年人當然是兩個都要了。」
  「……」
  盛星河一手托著一樣,用胳膊肘把冰箱門給帶上了。
  水果是昨晚上在樓下攤車上買的,他看大爺歲數大了,怪可憐的,就隨手稱了兩樣,沒讓切開。
  盛星河從不做飯,家裡只有一把原房客留下來的,十分袖珍的水果刀,大約十厘米左右,刀口還有點鈍了,平常削個蘋果還成,怎麼切鳳梨是個難題。
  賀琦年跟進廚房,「需要我幫忙嗎?」
  「你行嗎?」盛星河鬆開手,扭頭看他,「這刀只有頭上一點點是鋒利的,下邊都太鈍了。」
  「你不要老質疑我的能力行嗎?」賀琦年左手擒住鳳梨,一刀刺下去,鳳梨頭掉了。
  「厲害啊。」盛星河扶著他的肩膀笑了。
  「那是。」賀琦年又使出蠻力把鳳梨的屁股給切了。
  盛星河指揮道:「切大塊一點,吃起來比較爽。」
  溫熱的呼吸忽然掃過脖頸,賀琦年的指尖停頓了一下。
  這曖昧的距離和低聲的耳語令他胸口逐漸發熱。
  這距離太近了。
  賀琦年在心裡判斷,自己只要一扭頭,肯定能親上去。
  可是要親嗎?
  裝作不小心親到的樣子?
  思維一旦混亂,做起事來就變得毛手毛腳,這誇獎的話才剛出去沒過半分鐘,某人就被啪啪打臉——他的手指不小心被劃破了。
  口子不大,但血流不止。
  賀琦年嚇了一跳,還用手按壓了一下出血口,溫熱的液體順著他的指縫流淌出來。
  盛星河趕緊抽紙巾包住了他的手指,「真是不經誇,過來我給你擦點藥水消個毒。」
  賀琦年雖然經常來盛星河家裡蹭飯,但臥室是第二次進。
  桌上散亂地堆著一些書籍,專業書和閒書都有,最近在看的是一本雙語名著,因為就擱在床頭上,中間還卡著一枚金屬質地的書籤。
  「你還看名著啊?」賀琦年問。
  「嗯,隨便看看。」
  「為啥買雙語的?」
  「我英文不好,的時候順便學幾個單詞。」盛星河說到這裡笑了,「以前唸書的時候老覺得學外語沒什麼用,直到之前出國比賽,老外在那叭叭叭一堆我都聽不懂。」
  「沒事兒,中國文化博大精深,我想老外也肯定聽不懂你和你的隊友在逼逼些啥。」
  盛星河仰頭哈哈大笑,「有道理。」
  「你學肯定很慢,而且還很枯燥,我家裡人之前幫我買過好多網課,有專門針對日常口語這塊的……」
  「你家裡人?」盛星河轉過頭看他。
  賀琦年很少跟別人提起賀子馨,這還是他第一次說漏嘴,短暫地愣了兩秒,「我姑姑。」
  「那你之前還說她從來不管你,也不給你錢。」盛星河終於在抽屜的最底層翻到了一個小藥箱。
  「我說過嗎?」賀琦年眨了一下眼,完全忘記了這件事情。
  「我當時問你為什麼打工,你說沒錢,我又問是不是你家裡人不給你錢,你還搖了搖頭,我印象特別深刻。」盛星河說。
  「對啊,你都說我是搖頭又不是點頭了!」
  「……」
  合著就是一小騙子。
  虧他還以為賀琦年窮困潦倒揭不開鍋成天跑過去送溫暖來著。
  盛星河緩慢掀開紙巾,發現血還是在持續不斷地流出來。
  被染色的紙巾顯得觸目驚心。
  受傷的是賀琦年的食指,側面劃開了個挺深的口子。
  其實刀子並不鋒利但賀琦年使得勁太大,一刀下去,指甲蓋連同皮肉一起被強行割開。
  「要不上醫院看看吧,可能需要縫一下。」盛星河說。
  「不至於!」賀琦年又抽了張紙巾按住傷口,「不怎麼疼,一會就好了,不用那麼麻煩。」
  盛星河沒接話,兩人坐在床沿邊沉默對視了一會,賀琦年完全扛不住他的目光,率先垂下腦袋盯著自己的手指。
  「真不用那麼麻煩。」
  盛星河樂了,「你不會是怕縫針吧?」
  「當然不是。」賀琦年撇了一下嘴,「切個水果切到醫院裡去了,多丟人啊。」
  「這有什麼可丟人的。」盛星河忽然發現自己無法理解小朋友的思維了。
  「反正我不去。」賀琦年的聲音又輕又軟,還帶著幾分倔強的少年氣。
  「好吧。」
  盛星河繼續捏著他的傷口止血,「那你跟你姑姑的關係到底怎麼樣啊?你之前不說沒來往嗎?」
  賀琦年摸了摸眉毛,「就那樣唄,她工作很忙,沒怎麼帶過我,當初因為選專業還有家裡的一些事情,鬧得有點僵,所以我從大一開始我就不管她要錢了,等我將來掙錢了都會還給她的。」
  「哦——」盛星河恍然大悟狀,「原來如此。」
  賀琦年並不想聊賀子馨的事情,於是把話題扯開了,「你要學英語的話,我回去把網址和賬號密碼發你?」
  「好啊,太感謝了。」
  「這有什麼可謝的。」
  過了一會,盛星河再次揭開紙巾,血還沒有完全被止住,但出血速度明顯慢了很多。
  多次按壓和擦拭之後,傷口終於不再流血,盛星河一手捏著賀琦年的手指,一手替他上碘伏。
  骨骼和人的身高有著密切的關係,賀琦年的身型挺拔修長,手指也比一般人的要長很多,指甲修得乾淨圓潤,透著健康的粉色,還有彎彎的小月牙。
  「你手指好長。」盛星河順嘴誇了一句。
  「是麼?」賀琦年勾了勾嘴角,「不過我身上最長的可不是手指。」
  盛星河抬眸掃了他一眼,壞笑,「我懷疑你在搞黃色。」
  賀琦年伸長了右腿,「我是說這個。」
  「哦。」盛星河笑得手都抖了。
  賀琦年看到他翹起的嘴角就也笑得停不下來,「不然你以為是什麼?」
  「小腸啊。」盛星河一本正經地說道。
  「放屁,你剛笑那麼猥瑣。」
  「本來就是。」
  兩人第一次挨得這麼近,稍稍前傾就能碰到的距離。
  盛星河擦藥和他吃飯時一樣專注,賀琦年就這麼盯著他頭頂翹起來的幾根呆毛,嘴角一點一點地勾了起來。
  他想自己大概是瘋了吧,竟然會覺得這一刀劃得還挺值。
  「還牛嗎?」盛星河撩起眼皮看他,「是我低估了你的能力了?」
  賀琦年「呿」了一聲。
  這時候的他沒有了和盛星河扯皮的興致,只想就這麼靜靜地看著他。
  盛星河專注於一件事情時,總是會不由自主地皺起眉頭,就連呼吸和說話聲都會放輕,柔柔軟軟的,像是一團棉花。
  夜晚的房間格外寂靜,靜到能聽見彼此交錯的呼吸聲。
  賀琦年心想:如果二氧化碳有顏色,他們此時呼出來的氣體一定是纏繞在一起的。
  盛星河的衣領挺大,鬆鬆垮垮地垂著,從賀琦年的角度望過去,隱約看到了一點粉粉嫩嫩的東西,再往下是清晰的肌肉線條。
  他的視線肆意掃蕩,喉結輕輕地滾動了一下。
  啊——
  不能再這麼幻想下去了!
  賀琦年別開視線深吸了一口氣。
  盛星河塗完藥水,往他傷口上吹了吹,抬眸問:「還疼嗎?」
  賀琦年的心臟跳得挺厲害,不知道是因為緊張還是動作僵持太久,他的指尖都有些輕微的顫抖。
  他不太敢直視盛星河的目光,只是盯著指尖說:「有點刺痛,要不你再吹一下,可能會好很多。」
  就沖這狀態,明顯是不疼了。
  盛星河火速抽出一卷紗布往他傷口上一纏,再用膠布給粘住了。
  重新站到砧板邊時,又換成了盛星河秀操作。
  賀琦年站在他身側,小聲提醒道:「你當心一點啊。」
  盛星河沒接話,視線掃到他翹起的食指,倏地笑了起來。
  「你笑什麼啊。」賀琦年的右手輕輕地搭在檯面,側過身看他,「剛剛要不是因為你在邊上搗亂,我能切開麼?」
  欲加之罪何患無辭,盛星河簡直驚呆了,「我什麼時候搗亂了?」
  「哎……」賀琦年覺得自己解釋不清,催促道,「你快點切,我想吃鳳梨。」
  盛星河隨手用刀子戳了一塊,喂到他嘴邊。
  賀琦年咬下那塊鳳梨的時候,感覺膝蓋骨都軟了。
  「甜嗎?」盛星河問。
  賀琦年猛點頭,抬手勾著他的肩膀,被盛星河一掌拍在了手腕上,「撒手,別影響我發揮。」
  賀琦年笑了起來,「我站在旁邊會影響到你嗎?」
  「廢話,」盛星河用刀柄頂了頂他小腹,「這麼大的個頭心裡沒點數?把亮光都遮住了。」
  「噢。」賀琦年撇了撇嘴,讓開了。
  等呂煬從浴室裡出來的時候,茶几上已經擺好了兩盤色澤誘人的水果,看著就很甜。
  無意間瞥見賀琦年食指上的紗布,揶揄道:「切個水果把手切開了?你也太牛了。」
  「那也比某些人光吃不干強啊。」賀琦年淡淡道。
  「我是客人嘛,當然不一樣了。」呂煬賤兮兮地插了三塊,仰頭一股腦地塞進嘴裡。
  客人……
  賀琦年的心頭像是被什麼東西觸了一下,幡然醒悟過來。
  對於盛星河而言,自己已經不再是需要招待的客人,也不是學生,而是更親密一點的關係。
  親密到可以隨時使喚,還可以睡一張床!
  轉念這麼一想,他又開始心潮澎湃了。
  盛星河斜眼睨他,「你又傻笑什麼啊?」
  「沒。」賀琦年清了清嗓子,轉移話題,「我們看會電視吧,我都好久沒看電視了。」
  開學前難得放鬆一下,盛星河沒什麼意見,「看什麼啊?」
  「要不然看部電影吧。」呂煬看了一眼時間,「看完剛好可以睡覺了。」
  「妥。」
  這是盛星河入住以來,第一次打開牆上的電視機。
  他平常沒有追電視劇的習慣,就連電影也很少看,一般打開電視都是為了看賽事直播。
  他一直覺得用電腦和手機看視頻更方便一些,但家裡人多的話,看電視又有種別樣的溫馨感。
  電視機的款式是近幾年出來的,功能齊全,連上wifi之後可以直接用手機投影。
  當然,這功能還是呂煬發現的。
  盛星河對此一竅不通,宛如一個踏入了古稀之年的高齡老人,全程都是「啊?」「我不知道啊」的狀態,遭兩個學生一通嫌棄。
  「我們看部鬼片吧。」呂煬在app首頁搜索一通之後,給出了提議。
  「啊——」賀琦年的尾音拖得很長,聽起來有點嫌棄,從他的表情也可以看出,他對這個提議並不滿意。
  「怎麼?你害怕啊?」呂煬勾著嘴角笑了。
  賀琦年嗤笑一聲,「這有什麼可怕的,只不過我覺得很多都鬼片沒什麼內涵,看完也不知道拍的是什麼東西,評分也很低。」
  呂煬握著手機,堅持道:「鬼片你要什麼內涵,夠恐怖就行了。」
  「……」賀琦年心裡一萬字的髒話飄過。
  就在呂煬點擊投影之前,他又看向盛星河,試圖做最後的掙扎。
  「哥,你害怕嗎?怕我們就不看了。」
  盛星河搖搖頭,「看啊,我好久沒看恐怖片了。」
  「…………」
  賀琦年一臉凝重地揪緊了胸前的小抱枕,在投影成功之後,悄無聲息地往盛星河邊上靠了靠。


第二十五章
  看恐怖電影,最講究的就是一個氛圍。
  呂煬起身將整個屋子的所有窗簾統統拉上,完了還命令盛星河把客廳所有的燈都關了。
  「我去屋裡拿點吃的!幸好我帶了點薯片和爆米花出來,你們喜歡吃什麼口味的?」
  盛星河擺擺手,「我不吃零食。」
  「不可能,我就沒見過不愛吃零食的年輕人,你別跟我客氣啊。」
  盛星河想說自己並不是跟他客氣,爆米花糖分高熱量也高,外加這些含有添加劑的東西對身體沒好處,所以他都盡量避免,但呂煬已經轉身進屋,他就懶得解釋了。
  盛星河伸手關燈,賀琦年幾乎是扔下了男人的尊嚴在打申請:「要不留一盞小夜燈吧,不然一會吃東西都看不見。」
  呂煬拎著個大袋子出來,揶揄道:「你的手還能把東西往鼻孔裡送嗎?」
  賀琦年心裡又是一萬句髒話。
  好好做個人不好嗎?
  盛星河笑了笑,把燈全關上了。
  屋子裡的窗簾是全遮光的,大白天拉上之後整個客廳都是黑漆漆的,更別說晚上了。
  整個就是伸手不見五指的效果。
  此時此刻,窗外正下著瓢潑大雨,強風把樹葉刮得獵獵作響,將屋內的氣氛渲染的格外詭譎。
  賀琦年在心底默念:這世上沒鬼,沒鬼,沒鬼…
  電影開始了。
  這是一部十年前的美國電影,評分挺高,投屏之前賀琦年特意看了一眼簡介和評價,是關於詛咒和玩偶。
  距離他上一次看恐怖片已經是很多年前的事情了,當時還小,不懂事,閒著無聊一個人躲在房間裡看了部《咒怨》,嚇得他一個月都不敢半夜爬起來上廁所,之後就再也沒看過恐怖片了。
  他怕鬼這事兒還沒人知道。
  影片的開頭是一個人正在設計和製作木偶娃娃,鉛筆在紙上畫著線稿,那娃娃的瞳孔撐得很大,嘴角微微勾起,猙獰而詭異,要多嚇人有多嚇人,看一眼就無法忘記的表情。
  賀琦年不由自主地往沙發裡靠,這種時候,只有後背貼著東西才能給他一點小小的安全感。
  呂煬試著按了好幾下遙控器,「這電視怎麼沒聲呢?」
  「怎麼會呢。」盛星河接過遙控器反覆按了兩下,確實沒聲。
  呂煬故意壓低聲音,陰惻惻地說道:「這電視機不會是被詛咒了吧?」
  !!!
  賀琦年在黑暗中徹底呆住,腦海中閃現無數個驚悚鏡頭。
  「不不,不會吧?」他都不敢相信自己竟然結巴了。
  「害,電池沒放……」盛星河用手機燈光照著,從抽屜裡翻出兩節電池卡進凹槽。
  賀琦年低頭捂了一下臉,真的太他媽丟人了。
  鬼片的靈魂就在於背景音,就算是做足了心理建設,這聲音一出來賀琦年的雞皮疙瘩頓時冒了出來,他小聲咒罵了一句,「臥槽……」
  盛星河和他離得很近,一下就從這顫抖的聲音裡聽出了一點端倪,但為了留住賀琦年的面子,特意貼到他的耳根邊調笑道:「你不會是怕鬼吧小朋友?」
  這還是盛星河頭一回用全名之外的稱呼叫他,賀琦年驚喜萬分,不過這萬分的驚喜很快就被萬噸的驚嚇給壓制下去了。
  電影裡的女主收到一個笑容詭異的木偶娃娃,她把它放在沙發上,凝視兩秒,木偶的嘴巴忽然「卡」地一下張開了!
  「啊!」賀琦年嚇得雙肩一聳,靈魂顫抖。
  呂煬手裡的爆米花被他這一嗓子吼得灑了一地,擰著眉毛扭頭,「媽的,嚇我一大跳,你別跟個小姑娘似的一驚一乍的行不行?」
  賀琦年感覺體溫越來越高,所幸的是,黑暗掩蓋掉了他剛才驚慌失措的神情,他心虛地拔高了一點嗓門:「我就是嚇嚇你怎麼了?」
  盛星河在黑暗中樂得不行,貼在他的耳朵邊輕聲說:「這就害怕了?」
  這笑聲裡帶出了幾分戲弄的味道,賀琦年輕輕地哼了一聲,「我這是在渲染那種緊張刺激的氣氛你懂不懂?」
  神他媽渲染氣氛。
  盛星河越笑越大聲。
  電影裡女人把那個詭異的娃娃放到了自己的床上,準備嚇嚇她的愛人。
  畫面裡的窗外也是瓢潑大雨,背景音樂越來越幽怨詭異,木偶娃娃露出一個令人驚悚的笑容。
  「臥槽,這女的簡直有病啊,把這種東西放床頭,半夜看到不得嚇出心臟病。」呂煬嚼著爆米花說。
  賀琦年把雙腿收到沙發上,眼睛迷成一道細縫,盡量減少畫面帶來的衝擊感。
  那女人似乎感覺到了一點異樣,又從客廳走回臥室,想再看一眼那個娃娃。
  「哎哎哎,別進去啊!」呂煬大喊。
  「傻逼,」賀琦年罵道,「你喊了她就不進去了嗎?」
  比起電影畫面,更恐怖的往往是人類的想像力,結合那古怪詭秘的背景音,很容易聯想到一些寒毛直豎的畫面。
  賀琦年猜測那女人多半是活不了了。
  女人回到房間門口,背景聲在毫無預兆的情況下突然拔高,震得人胸口一緊。
  伴隨著一聲巨響,賀琦年驚叫出聲,整個人像是受到驚嚇的貓咪從沙發上彈跳起來,撲到盛星河身上,毛孔都嚇得閉合了。
  驚恐的情緒是會傳染的,房間裡頓時被高亢的尖叫聲填滿,三個男人的高強度音浪完全蓋住了電視裡那女人的尖叫聲。
  盛星河完全是被賀琦年的嗓門給嚇的,反應過來以後,最先收聲,揉了揉耳朵根說,「我耳膜都要被震碎了。」
  「就是,」呂煬回頭罵了一聲憨批,「你喊個屁啊?」
  賀琦年拿抱枕扔他,「就你他媽喊得最起勁。」
  「我那還不是被你嚇的,我爆米花都快灑沒了。」
  明明都害怕,但誰都不願意承認。
  呂煬在若隱若現的光亮中伸出右手,指向賀琦年的頭頂後方,露出一個驚恐的表情:「你看你後邊是什麼東西。」
  賀琦年嚇得頭皮發麻,硬是撐著沒喊出來,單手勾住盛星河的脖子往自己懷裡揉,「什麼東西啊?」
  呂煬眼神空洞地盯著那個位置一動不動,「你自己回頭看啊。」
  我不敢!
  賀琦年內心瘋狂咆哮,表面還是平靜地冷笑,「呵呵,你怎麼不看看你身後呢?」
  「操。」盛星河的腦袋還抵在賀琦年胸口,被一雙有力的胳膊勒得頭昏眼花,脖子都快擰斷了,他邊笑邊掙扎,「放開我啊,你個傻逼。」
  賀琦年原本用雙手抱著盛星河的腦袋護在胸前,但因為盛星河不斷掙扎,腦袋越來越偏,一不小心,鼻樑骨和大腿內側就來了個親密接觸。
  賀琦年驟然鬆手,彎腰捂襠,輕輕地「哎」了一聲。
  剛才砸下去的那一瞬間,盛星河就已經感覺到了什麼,但是不太確定,眼看著賀琦年這個痛苦的表情,立刻就確定了剛才的想法。
  真撞到了。
  男人那裡被撞一下有多疼他自己是知道的。
  盛星河揉了揉鼻樑骨,沒好氣地說道:「還鬧嗎!?」
  賀琦年雙眼通紅,咬牙搖搖頭。
  電影在一片鬼叫聲中結束。
  盛星河的胳膊,大腿和脖子都留下了清晰的手掌印——被賀琦年勒的。
  大男人怕鬼怕成這副樣子他還是第一次見,重點是還能厚著臉皮說「我根本不害怕」。
  呂煬留在客廳清掃一地的爆米花和打翻的可樂罐,賀琦年跟著盛星河的腳步進屋。
  賀琦年背著身往床上一倒,床板發出了不小的響動。
  「欸,你悠著點,這麼大個頭心裡沒點數嗎?床塌了你賠嗎?」
  「塌不了。」賀琦年在床上滾了一圈,又緩緩蠕動到床頭,睡在盛星河的枕頭上。
  那是一股淡淡的,熟悉的香味。
  和盛星河靠近時總能聞到,憑他的經驗判斷,這不是香水,而是某種衣物柔順劑泡過後的清香。
  這味道和盛星河緊密地聯繫到了一起,弄得他有點犯困。
  盛星河拉開衣櫃撈了套換洗的衣服掛在手臂上,「你先洗我先洗?」
  賀琦年把下巴埋進枕芯,眨了眨眼說:「不能一起嗎?還省水呢。」
  盛星河翻了個白眼,「衣服你自己挑,我洗好了換你。」
  賀琦年把整張臉都埋進枕頭裡,輕聲歎息,「都決定好了還問我做什麼。」
  盛星河的衣櫃賀琦年之前參觀過,也整理過,基本上都是運動風的T恤和衛衣,不知道是懶得挑還是覺得那款式經典百搭,好幾套衣服的樣式都是一模一樣的,就是換了一下顏色,大概是怕人覺得他從來不換衣服。
  賀琦年忽然想到第一次進盛星河臥室打掃時發現的絲襪和蕾絲內褲,便抽出抽屜看了一眼。
  那些前房客的東西已經不見了,換成了各種顏色的男士內褲和襪子,新的舊的,全都混在一起了。
  賀琦年拎起一條內褲在胯骨邊比劃了一下,感覺似乎小了一點。
  他忍不住笑了起來。
  盛星河夏天的沖澡速度非常快,十分鐘不到就回到臥室,賀琦年依舊懶洋洋地躺在床上看手機,床沿邊多了件白色的T恤和短褲。
  「我內褲有新的,在底下那層,你要不要?我幫你拿。」盛星河問。
  「我剛才看過了,」賀琦年放下手機看他,「我應該穿不了。」
  盛星河有些意外,畢竟他倆身高差不多。
  「太大了?」
  賀琦年笑而不語,意思卻顯而易見。
  盛星河立馬反應過來,嘴角一抽,「那你的腰也太粗了。」
  賀琦年還是埋在枕頭裡傻笑,被盛星河一腳踹到了地板上。
  小歸小,但內褲這種東西總歸還是有點彈性,只是穿起來勒了一點。
  賀琦年本來想裸睡的,但盛星河說不穿不能上床,硬是塞了他一條新的。
  水池邊準備好了一支新的牙刷,但是沒有毛巾。
  賀琦年趴著門框問:「哥,我用哪塊毛巾啊?」
  「沒你的份,洗完了用自己的髒衣服擦擦乾淨身子就行了。」
  「……」
  其實架子上就兩條毛巾,一灰一白,款式花紋一模一樣,摸起來還有一點溫度,猜也能猜到這兩條都是盛星河剛洗過的。
  賀琦年掏出手機,跟盛星河的毛巾合了個影。
  洗完澡,套上內褲,真的感覺有點勒。
  一進門就說道:「有種被束縛了的感覺。」
  盛星河正靠在床頭看比賽,聽見這話,抬頭瞄了他一眼,「你也可以裸奔啊。」
  賀琦年的大拇指卡進褲腰,「這你說的,我可真脫了啊。」
  盛星河指著房門,「要裸奔的到客廳去。」
  賀琦年鬆開了褲腰帶。
  房間裡開著空調,他正準備往毯子裡鑽,只見盛星河把毛毯往邊上一拉。
  「櫃子裡還有被子,你自己拿去,這條我的。」
  賀琦年震驚了,「咱倆還分兩個被窩啊?」
  盛星河反問:「不然呢?」
  賀琦年撇了撇嘴,「你跟我怎麼還這麼見外。」
  「這不是見外,」盛星河說,「我的睡相不好,這開著空調回頭我把被子搶了你晚上凍感冒怎麼辦?」
  賀琦年:「我不怕啊!我體質好!從小學到現在我都沒進過醫院。」
  「那也不行。」盛星河把毯子壓到身下。
  賀琦年板著臉,得出結論:「就是見外。」
  盛星河覺得這傢伙也挺神奇的,頂著一個基佬的身份怎麼好意思跟他一個被窩。
  從來不擔心別人多想嗎?
  「你住別人家也這樣?」
  「啊?」賀琦年頓住,「我沒住過別人家。」
  雖然盛星河的表情看起來並不是很相信,但他說的確實是實話,他從來沒去別人家住過,更別說一個被窩了。
  盛星河把毯子讓給他,自己起身到櫃子裡取了一條薄被子。
  賀琦年看著中間那條清晰的分界線,小心翼翼地問道:「你是不是不習慣跟人擠一張床睡覺啊?」
  盛星河「嗯」了一聲。
  「那你為什麼還那麼遷就我,不讓我跟呂煬擠一擠。」賀琦年說。
  盛星河扭頭看他:「可以嗎?」
  賀琦年:「不行,我跟他不熟,不想跟他睡。」
  盛星河笑了笑,「那就過來禍害我。」
  賀琦年稍稍往他跟前挪了挪,輕柔道:「其實你可以不用管我的,但你還是選擇了幫我,你是我見過的最溫柔的教練了。」
  盛星河現在已經有點適應小朋友這種直白的誇讚,心裡感覺暖融融的,不過口頭還是得稍稍謙虛一下。
  「是麼?」
  「嗯。」
  疲倦的深夜會令人多愁善感,但有時也會帶給陷在困頓中的人們許多勇氣。
  像是有人往身體裡注入了一股能量,賀琦年望著盛星河輕輕顫動的睫毛,認真道:「我一直覺得認識你很幸運,你總是無條件地幫我,陪我訓練,教會我很多東西。」
  盛星河偏過頭看了他一眼,微微一笑,「因為你還小嘛。」
  其實年齡的差距會帶給人很多錯覺。
  特別是二十五到三十這個年齡段,不斷接受現實殘忍的衝擊,吃很多虧走很多冤枉路,也做出了很多能改變人生軌跡的重大選擇,這些經歷會讓人變得越來越理性,越來越成熟,越來越冷漠。
  再回頭去看那些剛成年的學生,主觀上會認為他們還小,並不懂事,這種「懂事」並不是說他不明事理,不分黑白,而是接觸到的事情還太少,所看到的的惡意也太少,所以他總把賀琦年當做弟弟,或者說是過去的自己一樣看待。
  二十歲的年紀,擁有一顆最真誠炙熱的心,他不忍心破壞賀琦年對這個世界的期待。
  保護他,就像保護小動物一樣。
  他也希望賀琦年的記憶裡能多留下些美好的東西。
  「我的下一個目標就是進入國家隊,你千萬要等我,到時候你還是我師哥。」賀琦年的眼睛裡滿是光亮。
  盛星河笑了笑,「好啊,我等你。」
  賀琦年伸出小手指,盛星河這次十分配合地勾了勾。
  「在我還沒進國家隊之前,你不准退役。」
  「那可說不準。」
  「啊!」賀琦年急了,「不行不行!那不行!你一定不能退役!你走了我一個人多寂寞啊!」
  「隊裡很多運動員和教練啊,他們都很好相處。」
  「可他們又不是你。」
  盛星河的嘴角微微一勾,「行,那你要快點,我再過兩年估計就蹦不動了。」
  「遵命!我一定好好努力!」
  盛星河抬手關掉電燈,開始刷體育新聞。
  邊上的腦袋不動聲色地拱過來,「哥,你當初為什麼會選擇跳高啊?」
  盛星河翻了個身,正對著天花板,難得的回憶起了小時候的事情。
  他的父母親很早離異,因為父親沉迷賭博,法院才把他判給母親,自從母親車禍去世之後,就跟著舅舅一家一起生活。
  那時候太小,並也不知道自己的出現給舅舅一家帶去了多大的負擔,只記得舅舅和舅媽經常因為錢的事情吵架,他和妹妹躲在房間裡不敢出聲。
  「最初是因為聽人說參加跳高比賽拿獎就有錢……」
  雖然這個理由聽起來很膚淺,但事實確實如此。
  「我記得我第一次比賽拿到了一百塊獎金,樂得一晚上沒合眼。」
  盛星河說著說著就笑了起來,「我想要買很多很多從前不捨得買的零食和玩具,但到了小店又不捨得買了。」
  賀琦年凝視著他的側臉,「那你舅舅舅媽對你好嗎?」
  「挺好的,所以我才會希望能早點掙錢,減輕一點他們的負擔。」
  盛星河轉過頭說,「我感覺命運真的是很神奇的東西,如果不是那一句話,我可能會想其他辦法掙錢,或許一輩子都不會碰跳高。」
  賀琦年欣然道:「對啊,真的很神奇,不然我們就不會相遇了。」


第二十六章
  窗外的雨不知道在什麼時候變小了,聲音變得很輕很遠。
  滴答滴答。
  像是要停了。
  盛星河眨了兩下眼睛,想再撐一會,但眼皮變得越發沉重,耳邊是賀琦年的輕聲細語,聊著念小學時發生的有趣事兒。
  笑聲越來越輕,賀琦年轉過頭看他,「你困了啊?」
  盛星河「嗯」了一聲。
  「那你睡吧,我不說話了。」
  盛星河在半夢半醒間,感覺邊上的人動了動,他想睜眼,但不知道出於什麼心理,並沒有立刻睜開。
  耳畔是均勻平緩的呼吸聲,越靠越近,他心尖一顫,連呼吸都忘記了。
  賀琦年伸手替他把被子掖到了胸口處,然後躺了回去。
  這個溫柔的小動作令盛星河微皺的眉心舒展開來,也稍稍地鬆了口氣。
  就在剛才聽見動靜的那一霎那,他的腦海中跟被雷劈過似的,本能地聯想到了一些畫面。
  額頭,鼻尖或是嘴唇,輕輕地碰撞…
  賀琦年今晚說的那些話,以及那個曖昧的小眼神,總讓他往不應該聯想的方面去聯想,但幸好什麼都沒有發生,不然他還真不知道該怎麼面對這份情感。
  凌晨兩點,窗外的雨聲停了,邊上的人睡著了,呼吸聲變得很重。
  賀琦年這才退出微博,把手機擱到了床頭櫃上。
  因為他從小到大裝睡過無數次,所以在預謀偷親這件事情之前,他得判斷盛星河是不是真的睡著了。
  他之前用軟件監聽過自己睡著後的聲音,發現了一個有趣的規律,那就是真正睡著以後,呼吸聲會變得比睡前更重,更有規律一些。
  賀琦年翻了個身,平趴在床上,利用雙肘的力量一點一點往盛星河邊上挪。
  床頭的小燈還亮著,他能夠清晰地觀察盛星河面部的每一處細節。
  因為側躺的關係,細碎的劉海全都亂糟糟地耷拉著,但他的髮質看起來很軟。
  賀琦年忍不住伸手輕輕抓了一下,那觸感確實很軟,就像是在撫摸小貓咪的後背。
  盛星河的五官挑不出什麼瑕疵,是屬於那種你無意間瞥到一眼,就會立刻扭頭回去細看的驚艷,雖說這陣訓練明顯曬黑了有些,但並沒有影響到他的顏值,反而顯得更有男人味一些。
  比起那些膚白貌美小細腿的小可愛,賀琦年更喜歡這種充滿力量的運動型選手,時刻都釋放著旺盛的男性荷爾蒙。
  他屏住呼吸一點一點地靠過去。
  二十厘米。
  十厘米。
  五厘米。
  心跳以不可思議的速度瘋狂跳動,簡直快要爆炸了。
  他閉上眼,飛快地在目標物上啄了一下,還沒來得及感受到什麼,就已經嚇得退到一邊,用被子蒙住了整個腦袋。
  他的四肢都因為過度緊張而微微發抖。
  太刺激了。
  呼吸逐漸放鬆下來,他才在黑暗中睜開眼睛,舔了舔嘴唇。
  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錯覺,他感覺這味道有點甜,像是走進了一家糖果店,連呼吸的空氣都是甜甜的味道。
  他猛捶了兩下自己的胸口,鑽出被窩吸了口氧,毯子依舊罩在他的腦門上。
  親吻會上癮,他望著盛星河的嘴唇傻笑了好一會,又湊過去碰了碰。
  一夜好夢。
  隔天一早,呂煬是被自己的一泡尿給憋醒的,他上完廁所想看一眼盛星河醒了沒有。
  剛一推開房門,鏡片後的雙眼就瞪圓了。
  「哇哦~」他驚訝地感歎一句。
  屋裡開著空調,和客廳有著很明顯的溫差。
  或許是因為溫度太低的緣故,兩個人摟抱在一起,準確的說是賀琦年將人圈在懷裡。
  半邊床鋪完全空著,被子滑到了地上,只有一條薄薄的毯子蓋在腰間。
  因為角度的問題,他只能看見賀琦年的後背以及從他大腿間穿出來的一條小腿。
  呂煬推了推眼鏡,又走近一些,才發現兩人原來還是面對面睡的。
  賀琦年的手腳分別搭在盛星河腰背和膝蓋上,盛星河的雙臂自然垂著,額頭則抵在賀琦年的脖子裡。
  兩人睡覺的姿勢讓他想起了之前在新聞裡見過的連體嬰。
  呂煬躡手躡腳地走到床沿邊,把地上的被子撿起來往他兩身上一蓋,又把空調溫度調高了兩度。
  遙控器一按就有聲音,這動靜倒是把盛星河給弄醒了。
  他的整張臉都埋在某人的胸口,只能在一片黑暗中皺起眉頭。
  僵硬的脖子稍稍動了一下,他的意識和五感逐漸甦醒,他感覺枕在自己脖子底下的並不是枕頭,而是一條細長的胳膊。
  心臟猛地一跳,整個人瞬間清醒。
  呂煬溜得很快,等盛星河睜開雙眼,最先看見的是賀琦年的下巴和喉結。
  他半仰著腦袋,想抬手揉一下眼睛卻發現整條胳膊以及小腿都被卡得發麻,肌肉裡像是有千百條螞蟻在啃噬,完全動彈不了,五官都痛苦地擰在了一起。
  這個相擁的姿勢令盛星河大腦缺氧滿臉通紅,因為他的小腿卡著的位置實在太尷尬了,他甚至感覺到某人的小兄弟充滿了蓬勃的朝氣。
  「欸。」盛星河提起膝蓋頂在賀琦年的小腹上。
  「嗷。」賀琦年猛地驚醒,睜眼就咋咋呼呼地大喊,「怎麼了?」
  「怎麼了,」盛星河涼颼颼地看著他,「你看看你自己的睡相,我都快被你擠到地上去了。」
  賀琦年眨了一下眼睛,頭腦也慢慢清醒過來。
  他下意識地抹了抹嘴角解釋道:「昨晚你老踢被子,我給你蓋了很多次,但是你還是踢,我就只好這麼把你捆住了。」
  他說著還把手腳都搭到盛星河身上擺造型,被盛星河擰了一把大腿後再次拔高了嗓門尖叫。
  「我錯了!——」
  雖然他不知道自己錯哪兒了,但整個早上都追在盛星河屁股後邊道歉。
  很多時候,他都弄不懂盛星河的想法。
  明明是直男,神經卻比他這個gay還要敏感,這不能摸那不能碰,稍稍一過界就跟貓咪似的會立刻炸毛。
  是怕被一個gay佔便宜還是自己被掰彎?
  賀琦年望著悶頭刷牙的盛星河,輕輕地歎了口氣。
  答案無從知曉。
  盛星河洗完臉,順手拉了條白色的毛巾蓋在臉上擦了兩下,忽然聽見賀琦年在邊上說:「你那條毛巾還蠻好用的。」
  盛星河意識到什麼,猛地睜眼扭過頭。
  兩人對視一秒,賀琦年像兔子見了狼似的拔腿就跑。
  「賀琦年!你給我站住!」盛星河扔下毛巾追過去,「你他媽到底用我毛巾擦過什麼了!!?」
  「不告訴你~」
  「你死了我告訴你!」
  兩人從公寓一直打到了樓下早餐鋪。
  -
  等到開學以後,賀琦年的生活一下變得繁忙起來。
  他每天早上五點就要起床,匆匆洗漱過後先熱身鍛煉兩小時,接著去趕八點鐘的課。
  播音主持學院和體育部相距挺遠,白天很少有時間能趕過去訓練,一般都是在下午的課程全部結束之後和大家練兩小時。
  夜晚的時間大多都泡在圖書館和自習室。
  上課、訓練、寫作業、睡覺…
  日復一日地忙碌著。
  生活節奏緊張而充實的時候,是不怎麼容易感覺到時間的流逝的,經常是抬手看表,發現兩個小時過去了。
  好像只是一眨眼的功夫,就迎來了開學後的第一個週末,又是一眨眼的時間,大一新生的軍訓都結束了。
  賀琦年再次見到呂煬的時候是在九月末。
  那天是週五,下午只有一節新聞採訪課,他很早就趕到學校的室內體育館鍛煉,發現盛星河邊上站著個人。
  呂煬糟了將近一個月的罪,整個人瘦了一大圈,且成功曬成了一塊黑炭,整張面孔最顯眼的就是眼白部位,他轉過頭時,賀琦年盯著看了好幾秒,差點兒沒認出來。
  「霍!你怎麼曬成這樣了啊?」賀琦年一臉驚訝地靠過去,「鼻子上還掉皮了。」
  呂煬將掛在下巴上的口罩向上一拉,「廢話,你去太陽底下曬一整天試試看,我這已經夠好的,前兩周都用了防曬,我們捨長就跟蛇一樣在換皮,我幫他把脖子裡的皮撕下來的時候能看見小血珠子。我給你看照片啊,我都拍下來了……」
  「哎哎哎……」賀琦年的腦內已經出現了畫面,一臉嫌惡地打斷他,「夠了夠了,我才不要看呢,你來這兒幹嘛啊?」
  呂煬挑了挑眉,「你來幹嘛我就來幹嘛啊。」
  賀琦年嘿嘿笑,「我是來練跳高的,你也練嗎?」
  呂煬自然不可能是來練跳高的,他前幾天在刷盛星河的朋友圈時,無意間看到了一張在麵館的合影,覺得裡頭有個妹子長得特對他胃口,於是想來看看真人。
  盛星河瞅見劉宇□進來,撞了撞他胳膊,「你喜歡的人來了。」
  「哎,就是看得很順眼,還沒上升到喜歡的程度呢。」呂煬糾正道。
  通常,年輕人在聊到「喜歡」這樣的字眼和喜歡的人時總是會流露出羞赧的表情來,呂煬這種厚臉皮物種也不例外。
  賀琦年順著他的視線,看見了他的「順眼」對像——劉宇□。
  那個乍一看不知是男是女的神奇物種,大家都稱她為體育系系草。
  平時女生緣特好,和田徑隊裡的體育生們也是稱兄道弟,所以阿貓阿狗都不敢輕易招惹她。
  賀琦年輕輕搖了搖頭,右手搭在他肩上,「這你就想不開了吧,喜歡她跟喜歡男生有什麼區別?」
  「你不懂。」呂煬推了推眼鏡片,「你不覺得她很酷嗎?有著許多女孩兒身上沒有的特性。」
  賀琦年仔細打量著不遠處的劉宇□,皺眉道:「什麼特性?陽剛之氣?」
  盛星河沒忍住,撲哧一笑。
  張大器像個幽靈似的飄到他們身後,問:「你們在聊什麼呢?笑這麼開心。」
  「聊一聊青春期常見的情感問題。」盛星河抱著胳膊淡淡道。
  「噢?」張大器對這種情感糾葛很感興趣,眉眼一抬,好奇道,「誰呀誰呀?誰分手了?」
  呂煬回頭橫了他一眼,看向盛星河,「這人誰啊?」
  盛星河給兩人做了下介紹。
  「你對跳高也有興趣?」張大器上下打量著他,「你這身材比例跳高是肯定不行的,要不然到隔壁練全能吧,對身高沒那麼大限制,一米八左右也成。」
  賀琦年說:「他不是對跳高有興趣,是對我們跳高組的女同學有興趣。」
  「誰啊誰啊?」
  「最帥的那個咯。」賀琦年說。
  「我們□哥啊?」張大器一下就反應過來了,「你可真夠膽的。」
  「她多大了啊?」呂煬問。
  張大器掐指一算,「她比你大三歲,不過沒事,女大三抱金磚嘛。」
  被他這麼一說,呂煬確實有點猶豫了,倒不是他不能接受姐弟戀,而是他知道很多女生都不喜歡比自己小的,覺得幼稚不成熟。
  「那你知道她的擇偶方向嗎?能接受比自己小的嗎?」呂煬問。
  「這我哪知道啊,」張大器笑道,「不過我總覺得她的擇偶方向是朝著女孩兒的。」
  呂煬轉頭看向盛星河,「你能幫我咨詢咨詢嗎?」
  「我去咨詢?」盛星河指著自己的鼻子,「太不合適了吧。」
  呂煬有些喪氣,張大器安慰道:「沒事兒,回頭我給你旁敲側擊一下。」
  賀琦年挪到盛星河邊上,狀似不經意地問道:「教練,那你能接受比你大很多或者比你小很多的對象嗎?」
  「那要看大多少小多少了。」
  賀琦年覺得報七歲過於明顯,於是迂迴地刺探:「大十歲或者是小……十歲呢?」
  盛星河望著不遠處的乒乓球桌,想了好一會,「大十歲不怎麼能接受,大個三歲左右還成,比我小十歲的話,還沒成年呢,不能接受。」
  賀琦年有點急了,「那、那那小六歲呢?」
  「看聊不聊的來吧,我喜歡理性成熟好溝通的,有時候我一個眼神,對方就能明白我的意思,生活上也能稍稍地照顧我,體諒我一些,而不是需要我一直去照顧他。」
  「這麼挑啊……」賀琦年小聲嘟囔。
  他一想到自己在盛星河面前的種種幼稚表現,瘋狂地想扇自己的耳光。
  一聊到這種關於暗戀和追求的情感問題,張大器不由得想起上回在KTV裡他年哥提到的那個溫柔體貼又善良的南方人。
  這都開學一個月了,那人究竟是何方神聖他還沒打聽清楚,賀琦年身邊也沒有女生出現,於是扭頭問:「年哥,你上回說那姑娘追到手了嗎?」
  呂煬和盛星河的視線同時投向一個地方。
  賀琦年臉色立馬紅透,心虛地拔高嗓門:「誰他媽跟你說我在追女生了?張大器你還挺會造謠啊!」
  「欸——你看你,這又不好意思承認了。」張大器指了指他的小臉壞笑,「那天在KTV裡,我可是親耳聽到的啊,你說有喜歡的女孩兒了,大家都可以作證啊。」
  他伸長了脖子,正準備喊劉宇□過來替他作證,被賀琦年勒住脖子掀翻在地。
  賀琦年生怕盛星河會誤會什麼,第一時間坐回去解釋,「他瞎造謠的,我沒說過。」
  「天地良心!我張大器從來不騙人!」張大器從地上爬起來,扯著嗓子大喊,「□哥,你說上回他在KTV是不是……」
  話音未落,就被賀琦年摀住嘴巴呵斥道:「你他媽是不是想死?造謠造到我頭上來了。」
  他在這一刻忽然理解盛星河為什麼喜歡那種一個眼神就能讀懂對方心思的人,他的眼睛都快擠瞎了張大器還他媽看不懂他意思。
  簡直要瘋了。
  盛星河神色如常地起身道:「抓緊時間熱身吧,我還有事,今天沒辦法陪你們訓練了。」
  「你去哪兒啊?」賀琦年扔下張大器,很敏感地問。
  「去趟中心醫院,我腳踝要去拍個片子。」盛星河說。
  賀琦年緊張道:「你受傷了?」
  「不是,定期複查而已。」
  「噢……」賀琦年的臉色還有點微紅,幾乎不敢直視他的眼睛,「那你路上注意安全。」
  「嗯。」
  盛星河一下午的時間幾乎都呆在室內,走出訓練場時,被刺眼的陽光晃了一下眼。
  腦海中不停迴盪著還是張大器說的那兩句話。
  張大器這傢伙雖然鬧騰又八卦,但還不至於在這種事情上撒謊,再加上賀琦年那做賊心虛的反應,他的心裡已經有了判斷。
  賀琦年應該是個雙性戀,又或者,之前說喜歡男人只是開個玩笑?
  時間隔了那麼久,他已經記不太清賀琦年當時的原話是什麼了。
  「賀琦年有喜歡的女孩」這個消息來得十分突然,導致他有那麼一剎那是僵住的,心臟也像是被針尖輕輕紮了一下,有刺痛感。
  他的感情經歷平淡如水,第一次體會這種感覺。
  他對自己的第一反應感到意外。
  很不應該。
  就算賀琦年有喜歡的女孩,跟他又有什麼關係呢?
  從現實角度來看,賀琦年在這個恰好的年紀,有了喜歡的女孩應該是件值得高興的事情。
  總比喜歡男生強。
  至少不用遭受非議和歧視,可以光明正大地牽手戀愛。
  挺好的不是嗎?
  盛星河深吸了口氣,耳邊忽然冒出一個聲音,嚇了他雙肩一聳。
  「教練。」
  「啊?」盛星河扭頭,「你又幹嘛?」
  賀琦年雙手插兜,努了努嘴,欲言又止,在心裡已經把張大器掐死了一萬遍。
  時機根本不對,他不敢貿然告白。
  兩人靜默地對視了兩秒。
  「怎麼了?」盛星河又問了一遍。
  賀琦年抬手摸了摸後頸,解釋道:「張大器他瞎說的,我根本沒在追女生……」
  他一看見盛星河的臉就開始緊張,大腦拚命組織語言,想說自己有喜歡的人,但不是女孩兒,卻被盛星河搶了先。
  「大學時光很短暫的,要是有喜歡的小姑娘就抓緊爭取吧,出學校了想找對象更難。」
  盛星河逆光站立,但賀琦年還是看清了他臉上的表情。
  從容的微笑,溫柔的話語,曾經治癒到他的這些東西,卻反過來灼傷他了。
  最後,他還是提了口氣,笑著問道:「你難道一點都不好奇我喜歡的人是誰嗎?」
  相比疑問,他的聲音讓這句話聽起來更像是質問。
  盛星河幾乎是脫口而出:「我為什麼要好奇?」緊接著又大大方方地補了一句,「只要不影響學習和訓練就好。」
  「哦。」賀琦年聽懂了什麼,一步一步,向後倒退,臉上同樣掛著淡淡的微笑,「我知道了,我會去追的。」因為自信的削減,他的聲音比往常輕了很多。
  盛星河注視著他的雙眼,忽然不知道該回什麼了。
  「教練,」賀琦年忽然喊了一聲,停下了腳步,「你不好奇沒用,哪天我追到了,一定會分享給你,記得給我們一個美好的祝福。」
  「嗯。」盛星河嘴上雖然這麼應著,心裡卻沒由來的湧起一陣酸意。
  這小子真他媽欠揍啊。


第二十七章
  「年哥?欸欸……」張大器伸手在賀琦年的眼前晃了晃,見沒反應,又一掌推在他肩上,「賀琦年!回魂了啊!」
  「啊?」坐在椅子上的賀琦年忽然挺直腰板,迷茫道,「都跳完了?」
  「對啊,」張大器掃望著他手裡的本子,「你替我們記次數和成績了嗎?」
  賀琦年心裡咯登一下,低下頭。
  除了最開始的兩跳記了一下,後邊都在神遊。
  他抓了抓後腦勺向大家道歉:「對不起。」
  「沒事兒,反正今天教練也不在,我隨便填幾個應付一下吧。」張大器關心道,「你怎麼了?身體不舒服嗎?」
  賀琦年呼了口氣,「有一點吧。」
  不過不是身體不舒服,是心裡憋得慌。
  雖然到目前為止,所有的一切都是自己心甘情願的,但這心甘情願的背後還是有龐大的信念和渴望在支撐著。
  希望得到一點回饋,希望盛星河能多看他一眼,可盛星河的那幾句話好像硬生生地斬斷了他的念想和期盼。
  他終於開始相信「真正的直男是掰不彎」的這句話。
  有的念頭一旦冒出來,自信心就會大打折扣。
  幾輪試跳結束,一幫人稀稀拉拉地坐在地上休息,張大器從包裡挖了瓶礦泉水遞給賀琦年,「你身體要是不舒服就趕緊回家休息吧,教練又不會怪你。」
  不知道為什麼,一聽見「教練」兩個字眼,賀琦年的皮膚都繃緊了,他喝了兩口水,猶豫著問道:「你喜歡過人嗎?」
  「有啊,我很喜歡劉亦菲。」
  「……」賀琦年扶了一下額,「那你覺得我這個人成熟嗎?」
  張大器:「還沒我成熟呢。」
  「……」
  真是越問越傷感,賀琦年重重地歎了口氣。
  找不到可以聊人生的對象,所有的迷茫和不確定全數吞進肚子裡。
  …
  在南方,似乎只有夏天和冬天這兩個季節,明明臨近十月,可夜晚的氣溫卻依舊高得離譜。
  賀琦年從體育館走出去時,被熱浪糊了一臉,身體裡的熱量迅速蒸發,皮膚變得黏答答的。
  去了一趟食堂,但飯菜都已經賣得差不多了,他只好出去覓食。
  買了一份拌面一份涼皮還有一碗綠豆湯,想起盛星河可能還沒吃晚飯,低頭髮了條信息過去。
  【N:你回家了嗎?晚飯吃沒?】
  【盛星河:在吃。】
  【N:在吃什麼?就你一個人嗎?】
  【盛星河:不是,還有呂煬,我們在吃小龍蝦。】
  這叫什麼?
  我心心唸唸的都是你,而你卻和別人逍遙快活。
  賀琦年此刻的內心五味雜陳。
  「小伙子,還要啥不?」老闆娘熱情地問道。
  賀琦年搖搖頭,「就這些吧。」
  好像有一種定律,人在傷心難受的時候,總有更喪的事情接踵而至。
  賀子馨打電話給他了。
  聊一些他不想聊的事情。
  其實從他念大一開始,賀子馨就已經念叨過好幾次留學的事情,一直被他用各種理由推脫,現在變成了出國讀研。
  國外的研究生學制一般是一到兩年,課程緊湊,比國內提前畢業,另外也可以開闊視野,接觸多元文化,更可以當做是一場漫長的旅行。
  賀子馨在電話裡說著許多誘人的好處。
  「上回新年一起吃飯的那個趙叔叔你記得嗎?他兒子學的是編導專業,前年出國的,你要是過去的話,兩人也可以有個照應。」
  賀琦年都無語了,「趙叔叔誰啊?我沒印象,他兒子我又沒見過,照應個屁。」
  「你怎麼說話呢?」
  賀琦年倔強道:「我不想出國。」
  「為什麼?」賀子馨皺眉,「你之前不是答應過我好好準備的嗎?」
  其實在沒練跳高之前,他確實考慮過出國留學的事情,因為他根本沒有一個確定的人生目標,只能順著眼前的這條道一直走下去,別人都在做什麼,他就也跟著做什麼。
  但自從在跳高上嘗到很多甜頭之後,他逐漸確定了自己的人生方向,他想繼續跳高,想和盛星河一樣進入國家隊,如果有機會一起比賽就更好了。
  從小到大,雖然學了很多東西,但真正讓他品嚐到興奮感和滿足感的只有跳高。
  為了跳高,他可以頂著烈日在賽場上揮汗如雨,也能熬過在寂靜的深夜,獨自一人在操場上奔跑的寂寞。
  他眼看著自己的成績一點一點地上去,現在讓他放棄,還不如給他一刀得了。
  「我雅思成績上不去。」他覺得自己的這個理由似乎沒什麼說服力,又補充道,「我找到了更有意義的事情,所以不想出國了。」
  「跳高嗎?」
  「嗯。」
  「賀琦年!你真是瘋了你!」賀子馨的聲音原本就比較尖利,突然拔高之後,很明顯的怒意通過手機傳了過來。
  「你當初說你喜歡播音主持,死活要去報這個專業,我攔不住你,只能幫你想辦法多學點東西,現在學了兩年,你又跟我說想要跳高了?你做什麼都是三分鐘熱度,能有什麼出息啊你?」
  賀琦年沉默地望著桌上的一次性餐盒,忽然沒了胃口。
  「你說你喜歡跳高,你能跳三年五年,能跳一輩子嗎?你看看電視上那些運動員,哪個不是傷痕纍纍地退役,你看得見的出名的還好,至少他們的付出有了回報,可看不見的呢?我現在很認真地告訴你,體育圈可比娛樂圈殘酷多了,千軍萬馬過獨木橋,全國頂尖的,能讓人記住的就那麼幾個。」
  「我跳高又不是為了讓人記住。」
  賀子馨像是聽到了什麼不得了笑話似的,笑了出來,而那笑聲裡,充滿了諷刺。
  「你不想拿冠軍還參加什麼比賽?」
  不想拿冠軍還參加什麼比賽……
  從賀子馨嘴裡說出來的每一個字都化成了細密的針,刺進了他的胸腔。
  賀琦年疲憊地搓了搓臉,「我現在明確地告訴你,我就是喜歡跳高,就像你喜歡演戲那樣不行嗎?」
  「那我也可以很明確地跟你說,跳高這件事情是不可能的。」
  「我都成年了!你憑什麼替我做這樣那樣的決定?」
  賀琦年怒氣沖沖地掛了電話將手機往茶几上一扔。
  屏幕上的鋼化膜碎了。
  過了幾秒,賀子馨的電話再次戳了過來,賀琦年把手機調成靜音擱在桌上,轉身進屋洗澡。
  一閉上眼,賀子馨的那番話依舊在他腦海中反覆迴響。
  其實賀子馨說的也沒錯,體育圈確實可比娛樂圈殘酷多了,除了上世錦和奧運拿獎牌的,很少有被記住的,但人活著就是為了讓別人記住嗎?
  自己覺得有意義才更重要吧。
  感情的事情不那麼如意,運動生涯也不那麼順利,當晚,賀琦年帶著無比複雜的心情入眠。
  …
  隔天一早醒來,看到微信上有個小紅點,他的腦海裡瞬間閃過盛星河的頭像,欣喜地點進去,卻只有張大器發來的一條消息。
  【大器:幫我砍一刀!這是拼多多官方回饋用戶提供的福利,砍價看到0元就能免費領取,鏈接……】
  【N:滾,我沒有拼多多。】
  【大器:那正好,新人肯定砍得多,你現在就下一個。】
  【N:……】
  【大器:好了嗎?砍了多少?】
  【N:八毛一。】
  【大器:那你這手氣不行啊,□哥砍到兩塊錢呢。】
  【N:滾!】
  賀琦年拉開窗簾,看到盛星河臥室裡的燈已經亮了,就隨便點了個砍價鏈接分享過去。
  盛星河並沒有給回復,甚至連敷衍的推脫都沒有。
  賀琦年的委屈持續膨脹。
  他把所有的負面情緒都宣洩在了訓練上。
  睡不著就出門跑步,直到整個人累癱再也無暇顧及其他為止。
  盛星河看他能吃能喝還能跳,也沒想太多,直到兩天後才發現情況似乎有點異常。
  這天中午,他和跳高組的幾個同學一起在食堂吃飯。
  張大器隨手刷到了一條朋友圈,咋呼道:「霍,年哥昨晚凌晨三點還在夜跑。」
  「腦子有坑吧,這個點不睡覺。」秦沛挨過去掃了一眼,發現還真是三點多發的朋友圈,「三點算夜跑還是晨跑?」
  「夜跑吧。」谷瀟瀟在遠處伸長了脖子,「給我瞅瞅,他發啥了?」
  「就跑步時撞見的一隻貓。」張大器已經滑到了下一張去,「哎,你自己不是有手機麼,自己看。」
  谷瀟瀟點進朋友圈後驚喜道:「哇,好可愛的小貓咪啊。」
  盛星河也有些好奇,點進了賀琦年的朋友圈,發現是一條橫線。
  很顯然,他被屏蔽了。
  他有那麼一瞬間,感到了震驚和惶恐,宛如一個不知道女朋友為啥生氣的男友,一臉迷茫。
  這兩天訓練不還好好的嗎?為什麼就單獨屏蔽他了?
  這個意外的發現令他思緒萬千,就連餐盤裡的雞腿都不再誘人了。
  他重新翻看自己和賀琦年的聊天記錄,最後一條停留在26號的早晨。
  難道是怪他沒有幫忙砍價?
  雖然以他對賀琦年的瞭解,因為這個生氣的可能性只有0.01%,但盛星河還是抓了抓腦袋,下載了個拼多多。
  【盛星河:我砍到了一塊六,夠嗎?】
  【N:你才看到消息?】
  【盛星河:不是,之前沒有這個app,我剛下的。】
  【N:怎麼突然想到要幫我砍價了?】
  【盛星河:忽然想起來。】
  【N:為什麼會想起來?】
  盛星河扶了一下腦門,賀琦年問問題的方式總是充滿技巧。
  「教練?!」
  胳膊忽然被撞了一下,盛星河抬眸看向張大器。
  「你聽到我們說話了嗎?」
  「啊?說什麼了?」
  張大器再次重複道:「今天我生日,我爸媽資助了我一點小錢,晚上一起出去吃飯嗎?」
  「噢,一共哪些人?」盛星河問。
  「就我們隊裡這些人唄,李澈和天慶晚上有事兒不去,算下來應該剛好能湊一桌人吧。」張大器說。
  「賀琦年也去?」盛星河又問。
  「那肯定啊,要是不叫他他明天絕對跟我絕交。」
  盛星河想了想,點點頭,「行啊,晚上幾點?」
  「應該六點半左右吧,到時再約,我先回宿舍休息了。」
  「好。」
  盛星河的注意力再次投回聊天界面,猶豫良久,決定實話實說,解決問題。
  【盛星河:因為我發現你的朋友圈把我屏蔽了。】
  【N:然後呢?】
  【盛星河:然後問你啊,為什麼忽然就屏蔽了,我惹到你了?】
  【N:沒。】
  【盛星河:那你正面回答我的問題,為什麼屏蔽了?】
  【N:你不是從來不好奇的麼?只要我不影響學習和訓練就好。】
  盛星河這才跟觸電似的,猛地想起某個下午的奇妙對話。
  不好奇這話的確是他自己說的來著,可這兔崽子的報復欲也太強了吧!?
  一句話記這麼久?
  真的不是天蠍座嗎?
  【N:難道你現在又想看了?】
  【盛星河:這又不是什麼私事…】
  【N:那你求求我。】
  【盛星河:……】
  整明白了怎麼回事,盛星河心裡也略微鬆了一口氣,明知故問地發了條消息,把話題扯開了。
  【盛星河:今天晚上大器生日,一起去?】
  【N:嗯,你準備禮物了嗎?】
  【盛星河:還沒,我剛剛才知道。】
  【N:我下午就一節大課,上完課一起出去買禮物?】
  【盛星河:我下午要開會,不知道幾點結束,完了打你電話。】
  【N:好。】
  雖然賀小朋友的朋友圈到最後還是沒有向他開放,但在盛星河眼中,這件事情既然聊過了就算是結束了,給不給看是賀琦年的事情。
  難不成真求著人家給他看啊?
  他這個當教練的面子往哪兒擱。
  盛星河收起手機的同時,也收起了雜七雜八的心思,重新投入的到工作當中去。
  下午開會的主要內容是關於接下來的校運會和一場全國田徑大獎賽。
  校運會定在十月中旬,大獎賽則在十月底,兩場比賽相隔時間挺近的,就注定又是忙碌的一個月。
  校運會自然是鼓勵同學們踴躍報名,而田徑大獎賽的門檻定得很高。
  孫主任推了推厚厚的眼鏡片,「大家可以看看手裡的資料,今年我們學校拿到的名額不多,基本都是一到兩名,還有些項目的最好成績離人家選拔賽的標準都差得遠,也沒必要申請了。」
  大家紛紛點頭應聲。
  盛星河搓了搓額,在長長的表格裡翻到了跳高的參賽資格線。
  2米15。
  這是省運會的冠軍高度。
  根據這段時間的專項訓練,賀琦年的個人記錄是拔高了2厘米,但要是帶著2米18的成績去參賽,撐死了也就能過兩次桿,很難在這個項目上拿獎。
  但如果要他去問賀琦年願不願意參加,答案一定是肯定的。
  因為體育競技的魅力就在於一切皆有可能,哪怕是輸了,也獲得了一次寶貴的比賽經驗。
  會議結束,盛星河如約撥通了賀琦年的電話。
  「你開完會了?」賀琦年的聲音清亮,聽起來心情不錯。
  「嗯,」盛星河說,「你在幾號樓?我過去找你。」
  「我在超市買酸奶,」賀琦年拉開冰櫃,單手拎了兩罐奶出來,「你在西門那邊等我吧,我騎車過去很快。」
  「行。」
  盛星河正打算掛電話,又聽見賀琦年問:「你喜歡什麼口味的酸奶?百香果,芒果,西柚還是草莓?」
  「鮮奶有嗎。」盛星河說。
  賀琦年笑了,「你怎麼不按套路來呢?鮮奶有什麼好喝的,腥腥的,都沒什麼味道。」
  盛星河:「那你以為酸奶裡的水果味是哪來的?都是些食品添加劑罷了。」
  「就是要添加劑才香嘛。」嘴上雖這麼說著,但賀琦年的身體還是十分誠實地把酸奶放回冰櫃,換了兩袋保質期很短的純奶。
  盛星河說:「你要想喝水果味的酸奶我可以給你弄,保證零添加還好喝。」
  賀琦年眼前一亮,「好啊。」隨即他又聯想到了什麼,笑得垂下了腦袋。
  啊——
  賀琦年!你的思想實在是太污穢了!
  盛星河猜的沒錯,賀琦年的心情確實不錯,而且整個下午都不錯。
  他的那些小心思總算是在汪洋大海裡濺起了一點小浪花。
  以盛星河的性格,會到處問你為啥屏蔽我嗎?
  不可能。
  那至少證明他在盛星河心裡還是有那麼一點地位的。
  學校裡的桂花樹開了,到處都能聞到香味。
  在陣陣沁人心脾的芳香之中,他想開了。
  只要盛星河一天沒交女朋友,他就還是有機會的,與其在那慪氣倒不如好好相處。
  於是乎,盛星河在傍晚再次見到了那個春風滿面小朋友。
  賀琦年迎著夕陽,微微瞇縫起眼睛,看到盛星河的那一刻,嘴角漾起了熱情洋溢的笑容。
  「是不是等很久了?」賀琦年一個急剎,車子穩穩地停在盛星河跟前,「上來吧。」
  盛星河個高,連跨都不需要跨,走過去,雙腿微微一曲就坐下了,「你以前有過載人經驗嗎?」
  賀琦年扭過頭:「怎麼,載你還要經驗?你在招聘司機?還是說……你是在變相打探我談沒談對像?」
  「你想太多了吧。」盛星河笑了笑,「我是怕你沒經驗摔到我。」
  賀琦年雙腳點地,「那要不然你載我。」
  盛星河立馬搖頭,扶住了坐墊,「我不要,你那麼重。」
  「那不就好了。」賀琦年用力蹬了一下,盛星河劃拉著兩條小腿替他助力。
  紅綠燈口,賀琦年一個急剎,盛星河完全沒防備,向後一晃,隨後整張臉直接砸在了他的後背。
  沉悶的一聲響。
  「臥槽。」盛星河揉著鼻子抬頭,「你這車技也太爛了,我的鼻樑都要撞塌了。」
  賀琦年震驚臉:「你鼻子隆過啊?」
  盛星河一拳砸在他後背,賀琦年樂得仰頭笑。
  「你可以摟我腰。」
  「不要。」
  賀琦年的車頭左右晃動,就是不肯好好騎,盛星河無奈之下扒住了他的肩膀。
  賀琦年的肩膀很寬,肌肉捏上去十分緊實,裸露在外的四肢都充滿了力量感。
  邊上有人看過來,盛星河覺得不好意思,將腦袋抵在賀琦年的後背上。
  少年的體溫不斷攀升。
  頭頂是被落日燒紅了的雲彩,層層疊疊,像是要吞掉不遠處的樓宇,醉人的桂花香撲鼻而來。
  賀琦年望著喧鬧的街道,嘴角微微翹起。
  自行車肆意地穿過街道上熙熙攘攘的人流,融進了這片暮色之中。


第二十八章
  到達商場,時間已經不早了,兩人直奔三樓的樂高門店。
  這家店舖面積挺大,裝修和佈局都充滿了設計感,亮黃和米白色的搭配撞出了一股童真的味道,玻璃展櫃和貨架擦拭得乾乾淨淨,幾名穿著制服的店員笑臉相迎。
  店裡有不少家長帶著小孩在閒逛。
  盛星河長這麼大還是第一次逛這種類型的店舖,感覺挺新鮮,邊逛邊感歎:「我小時候都沒有這種玩具,積木都是木質的,或者玩玩雪花片什麼的。」
  「我小時候被逼著練鋼琴,參加各種繪畫書法興趣班,連雪花片都沒怎麼玩過。」賀琦年說。
  盛星河驚了,「你還會彈鋼琴啊?」
  「那是,想當年我可是走內向斯文路線的。」
  一名留著寸頭的跳高運動員脫下背心和短褲,換上襯衣西褲去彈鋼琴是怎樣的畫面?
  盛星河難以想像。
  他對賀琦年一直有著一種比較刻板的印象,愛說愛笑,風趣幽默,渾身上下都充滿了運動細胞。
  彈鋼琴那是非常藝術的一件事情,需要一顆內斂安靜又柔軟的內心,他印象中的鋼琴家都是溫文爾雅,儀態端莊,有著一種和風細雨般的溫柔氣息,跟賀琦年基本搭不上什麼關係。
  不過賀琦年的手指特別修長,估計跨12度都不是什麼問題,也算是一種傲人的天賦。
  「那你現在還會彈嗎?」盛星河問。
  「那要看你想聽《小星星》還是《克羅地亞狂想曲》了。」
  盛星河笑了,「還有其他選項嗎?」
  「你想聽什麼我可以現學啊,只有有譜就能彈,頂多就是彈得不太流暢而已。」
  「可以啊,你還有這種技能?」
  賀琦年有點小小的得意,「我會的東西多了呢,播音嗓聽過嗎?」
  「聽肯定是聽過的,但也就在電視和廣播裡聽過,沒碰見過真人。」盛星河說。
  「那我給你展示展示。」
  賀琦年清了清嗓子,立馬換上另一副面孔,認真道:「各位學校領導,各位老師,各位同學們大家早上好。」
  幾個稱呼剛一出來,盛星河的臉上立刻浮現出驚訝的神情來。
  這嗓音配上這字正腔圓的調子,和賀琦年平日裡的說話聲調可以說是天差地別,要是蒙住眼睛,他一定不敢相信這兩種嗓音來自同一個人。
  賀琦年的聲線才剛發育完沒多久,清亮又溫柔,平常說話總帶著幾分笑意,咬字也不那麼標準,甚至有點逗趣,端起播音腔之後,聲音變得低沉微啞,充滿磁性。
  這是他第一次看到不苟言笑的賀琦年。
  簡直令人大跌眼鏡。
  「在這個陽光充沛的清晨,我校迎來了第53屆大學生運動會。在此我僅代表學校對本屆運動會的召開表示熱烈的祝賀…」
  賀琦年說話的同時,大腦飛快運作著,視線不自覺地停留在盛星河的臉上。
  他此時此刻想著的都是廣播稿,臉上沒有了往日的笑容,也忘記了害羞。
  聲音沉緩有力,字尾微微上揚,停頓和重度都控制得相當漂亮。
  盛星河從來都不是什麼聲控,但這一刻確實被這低音炮撩得有點腿軟,到最後甚至避開了賀琦年的目光。
  「怎麼樣!?我這段念得還行吧。」賀琦年像是幼兒園小朋友似的等待老師的誇獎。
  「嗯……」盛星河瞇縫起眼睛,「很特別。」
  「哪裡特別?」賀琦年笑了起來,「特別好聽嗎?」
  盛星河摸摸鼻子:「聽著好像老了10歲。」
  賀琦年:「……」
  「開玩笑的,你的音色真的很特別,聽過一次就不會忘了。」盛星河老實道。
  賀琦年心滿意足地笑笑。
  挑好禮物,賀琦年把一半的錢轉給盛星河,剛巧看到張大器剛在群裡發的時間和定位。
  飯店和商場相聚半公里多。
  「要不我們一會直接走過去吧,車子就先鎖在這邊,反正回來還會經過。」賀琦年扭頭詢問意見。
  「行啊,走回來還能消消食。」盛星河點點頭。
  下電梯時路過一家禮品店。
  賀琦年扭頭瞥見了展示櫃裡琳琅滿目的小水杯,忽然想起前兩天打碎的那只玻璃杯,又倒退回去說道:「哥,你等我一下,我進去買個杯子。」
  盛星河應了一聲,抱著禮物在門口等了幾秒,還是跟進去了。
  櫃子一共五層,各式各樣的杯子按顏色和種類碼得整整齊齊。
  賀琦年左右手各一個馬克杯,看了一會,又放回去。
  盛星河忍不住說:「你選擇性障礙嗎,挑這麼久?剛剛那藍色的不是很好。」
  「我也挺喜歡這個的,但把手這兒有點小瑕疵,」賀琦年特意戳了戳把手的位置,「可惜它就剩這一隻了。」
  盛星河感覺手機震了幾下,點開微信。
  「大器他們已經到了,在催我們,你趕緊的,要不然拿個保溫杯,夏天裝冰塊冬天裝熱水,很實用。」
  「有道理。」
  保溫杯的樣式比較單一,簡單形容就是醜,不過有一款情侶水杯挺有創意,一黑一白,瓶身份別印一隻Q版的薩摩耶和哈士奇。
  賀琦年想都沒想就拿起那套去結賬。
  「你一個人要用兩個?」盛星河說出這話的那一霎那,立馬想到了賀琦年之前說要追人的事情,一臉恍然大悟狀,「還是你要送人啊?」
  「對啊。」
  「哦。」盛星河撇了撇嘴,酸不溜丟地走了出去。
  「麻煩幫我裝兩個袋子。」賀琦年邊掃碼邊說。
  「好的。」店員露出一個甜美的微笑。
  盛星河趴在欄杆上玩手機,賀琦年的聲音在他身後響了起來。
  「哥,我好了。」
  盛星河剛一轉身,賀琦年便抬手把其中一個淺藍色的禮品袋遞給他。
  「送你。」
  盛星河愣住,眨了兩下眼,「送我的?」
  「對啊。」
  驚喜的情緒根本無法克制,盛星河的眼睛和嘴唇都笑得彎彎的,他接過袋子,道了聲謝,「為什麼突然送我這個啊?」
  賀琦年付款時就早已想好了理由,從容道:「你上次不也送我運動鞋了,我回敬你一下,這樣就不算故意偏心了。」
  盛星河笑了笑,指著賀琦年的手說:「那我要那個薩摩耶的。」
  「你不喜歡哈士奇嗎?」
  「哈士奇太笨了,薩摩耶笑起來很治癒。」
  賀琦年把袋子遞過去的同時,毫不吝嗇地誇讚道:「你笑起來也很治癒。」
  盛星河:「你笑起來像哈士奇。」
  「喂,找揍嗎?」


第二十九章
  張大器挑的是家當地人開的飯館,中式仿古風格裝修,兩扇鏤空木門向外打開,門旁擺著一座青石盆景,還沒進門就已經有清秀的服務生迎了出來。
  「請問幾位?」
  「朋友訂過位置了。」賀琦年說。
  這家店裡生意不錯,戴高帽的廚子忙得熱火朝天,樓下坐滿了人,服務生帶著上樓進包間。
  盛星河他們是最後到的,只剩下服務員端菜時有可能會不小心碰到的兩個位置是空的。
  沒得挑,這正和了賀琦年的意。
  壽星在對面發話:「你倆上哪兒去了,怎麼這麼晚啊。」
  「給您買賀禮啊,」賀琦年把東西放到玻璃檯面上,再緩緩地轉到張大器面前,「這是我和教練一起買的,祝您老人家福如東海壽比南山。」
  一桌人笑得前仰後合。
  張大器玩樂高玩得很勤,掂了一下重量又晃了晃包裝盒就已經猜到是什麼禮物了,笑得尖牙不見眼,「謝謝你們啊,太客氣了,我一定會好好珍藏的。」
  谷瀟瀟見對面那兩人同時伸手拉開椅子,同時入座,又十分默契地去拆桌上的一次性餐具,打趣道:「你倆好像新婚夫妻啊,送禮物什麼的還要一起準備。」
  說者無心聽者有意,盛星河的表情略微有些僵硬,谷瀟瀟這玩笑話好像在暗指他跟賀琦年關係非同尋常似的,別的同學看在眼裡多不像話。
  而賀琦年的心態卻和他完全相反,樂不可支地擰開手邊的椰汁,就差誇一句你可真有眼光。
  他扭頭看向盛星河,問道:「媳婦兒,喝嗎?」
  下一秒,腳背就被人狠狠地踩了一腳,疼得他驚叫一聲,五官扭曲:「窮,主要是因為我太窮,買不起,然後逼迫盛教練湊了一份錢。」
  張大器一拍桌子:「本來這頓算我賄賂他的,你非得害他破費,又白請了。」
  這一聽就是玩笑話,大家又笑開了。
  人齊了,服務生開始上熱菜。
  張大器家裡條件還不錯,父母都是做生意的,就是平常比較忙,沒工夫陪他,所以每年生日都會給他點錢和同學一起過。
  小金庫充足,今晚的菜色相當豐盛。
  一包廂全都是練體育的,飯量真不是一般人能比的,一盤菜端上桌,從造型精緻變為空空如僅需三秒不到的時間,但凡是肉類必須站起來搶,否則只能咂摸咂摸湯汁。
  盛星河年齡大了,也算是半個長輩,站起來跟一幫學生瘋搶這種事情做不出來,躲在角落邊笑邊給他們錄像,有按人數分配的東西就吃點,沒有就算了。
  包廂裡充滿了歡聲笑語和碗筷碰撞的聲響。
  幾道菜下來,賀琦年終於掌握了搶菜技巧,就是在服務生還沒把盤子放穩之前,率先出動。
  「臥槽,年哥你也太犯規了!」張大器指著他大吼,一桌人同時伸手夾菜。
  賀琦年好不容易搶到了一塊肉汁飽滿的鐵板牛肉,往盛星河的碗裡一放,「看起來很嫩,你嘗嘗看。」
  「謝謝。」盛星河放下手機,夾了起來。
  張大器再次臥槽,「太陰險了,年哥竟然光明正大地討好教練!」
  賀琦年反駁:「都光明正大了還叫陰險嗎?」
  「也是,」張大器站起身,把碗裡的牛肉夾給盛星河,「教練,我的省給你吃了。」
  「謝謝。」
  這話一出,全桌人都配合地把肉送到盛星河碗裡,還有人往他杯子裡續飲料。
  「教練你多吃點。」
  盛星河盯著滿滿一碗牛肉,內心湧過一陣暖流,甚至有點自豪,他忽然覺得看著這幫小朋友慢慢成長起來也是一件充滿意義的事情。
  烤羊腿撤下之後,服務生端上了一盤黃燦燦的大閘蟹,這玩意兒按人數算,大家都沒有哄搶。
  這會正是大閘蟹開始上市的季節,個頭大,肉質細嫩鮮甜,蟹黃厚實鮮美,就連幾個女孩子也不顧形象地啃了起來。
  劉宇□嘬了兩條蟹腿出來,「這蟹腿肉還挺好取的,我之前吃的都很難弄出來。」
  「那可能是不太新鮮了,這邊都是現抓現煮的。」張大器說。
  谷瀟瀟用筷子把蟹肉頂出來,沾上一點調料,送進嘴裡,「好好吃,還有點甜甜的味道。」
  「那我的也給你,」張大器擰下幾根蟹腿擱到谷瀟瀟碗裡,「我不怎麼愛吃蟹腿。」
  「謝謝。」谷瀟瀟抬眸,看見盤子裡還有一隻大閘蟹,環視一圈,「教練,你怎麼不吃啊?」
  盛星河從小不怎麼喜歡吃帶殼的東西,主要是覺得啃起來麻煩,又沒有多少肉,還經常劃破舌頭。
  他搖搖頭說:「吃蟹太麻煩了,你們吃吧。」
  這話一出來,好幾個人的眼神已經變得虎視眈眈。
  「怎麼樣?來猜拳?」張大器提議。
  還沒等大家應聲,賀琦年已經眼疾手快地拎起蟹腿擱到了自己的飯碗裡。
  「臥槽!賀琦年你還是人嗎!」秦沛大喊。
  「成人的世界,誰先搶到就是誰的,」賀琦年扭頭看向盛星河,「教練你說對嗎?」
  「……」盛星河迎著一群虎狼眼神,擺擺手,「我拒絕參與這個話題的討論。」
  「那就是默認了。」賀琦年掰開蟹殼。
  好在下一個菜上得快,最後那隻大閘蟹很快被大伙遺忘。
  餐桌上的話題一直在變,女生愛聊男團聊電影,男生愛聊遊戲和籃球,氣氛熱火朝天,大家的嘴都沒停下。
  盛星河從一片狼藉的餐桌上發現了一塊糖醋小排,正準備伸手去夾,一隻手不動聲色地伸了過來,取走了他的空碗,緊接著又換過來一隻。
  換過來的那隻小碗裡裝著剝好的蟹肉。
  盛星河頓時覺得心尖一熱,轉過頭看向賀琦年,他正低頭處理剩下的蟹腿,看起來非常平靜,彷彿一個莫的感情的剝蟹機器。
  「給我的?」盛星河輕聲問。
  「不然呢?」賀琦年輕聲答。
  盛星河想問為什麼,但喉嚨有些發緊。
  賀琦年遞碗的時間點挑得很好,大家都在等待張大器拆蛋糕,想看看那個傳說中私人訂製的蛋糕究竟長什麼樣,根本沒有人注意到角落裡的他們。
  「啊!——好可愛啊!等等我要先拍照!」谷瀟瀟喊道。
  賀琦年被盛星河盯得心慌意亂,故作淡定地掃了一眼那個卡通蛋糕,然後跟著大夥一起拍照,其實腦子裡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幹嘛。
  其實他心裡清楚,剝蟹肉這種事情太過曖昧,遞碗過去的那一霎那手都是抖的,他已經做好了被拒收的心理準備,卻意外地看見盛星河握起勺子,將滿滿的蟹肉往嘴裡送。
  沒有一個詞彙能準確形容出他當時的心情,就像是高考最後一門結束一樣,渾身上下緊繃的肌肉和神經在瞬間鬆弛下來,雀躍的細胞在身體裡上躥下跳,簡直要瘋了。
  「大器!」他忽然大吼一聲。
  「噢喲,幹嘛啊,嚇我一大跳。」張大器撫了一下胸口,「你害我蛋糕都切歪了!」
  「祝你生日快樂!我今天特別開心!」
  張大器撇了撇嘴,「知道了知道了,我給你切大塊一點。」
  賀琦年瞄了邊上的人一眼,剛好看見盛星河在看他,小聲詢問道:「好吃嗎?」
  盛星河誠實地點點頭,「挺好吃的。」
  賀琦年的頭稍稍靠過去一些,「我這兒還有一隻,我幫你剝,很快就好。」
  盛星河很想說不用了你吃就好,但不知道為什麼,盯著賀琦年的手指看了很久,最終也沒能說口。
  賀琦年把蟹腿全部拔下來,擰下最肥碩的那截,推進嘴裡咬開兩個口,然後用力一嘬,再從嘴裡把蟹肉拔出來。
  盛星河驚得眼珠子差點兒彈出來,「你,你,你剛剛就是這麼給我剝肉的!?」
  賀琦年嘿嘿一笑:「你猜。」


第三十章
  人在心情好的時候容易吃多,賀琦年吃了兩碗米飯之後又吃了塊蛋糕。
  盛星河看在眼裡,都有點噎得慌。
  「你那個胃是通了海嗎?為什麼能塞下那麼多東西?」
  「我從小飯量就比一般人大點,可能就是因為吃得多所以長得高。」賀琦年吃完最後一口蛋糕,覺得有一點點膩,又把果盤的西瓜和哈密瓜給清乾淨了。
  谷瀟瀟:「你都能當吃播up主了,粉絲肯定很多。」
  賀琦年抽紙巾擦了擦嘴,「跟他們那個飯量沒法比的。」
  劉宇□:「你可以走精緻路線,比方說去吃某個比較有名的甜品,炸雞什麼的,現在很多都那種。」
  賀琦年笑了笑:「你贊助嗎?」
  張大器搶著說:「我們可以替你眾籌。」
  大家樂得不行。
  走出飯店時,天已經完全黑透了,大伙趕著去坐公交,賀琦年和盛星河則往反方向去商場取自行車。
  路燈將兩人的身影拉得細長,不一會兒,又變成了短短胖胖的一截。
  賀琦年盯著地上的影子,稍稍放慢了一些腳步,當他抬起手指的時候,兩個影子就變成了手牽手的狀態。
  胸口像是被什麼東西不輕不重地撓了一下,他輕輕地笑了起來。
  快到停車點的時候,盛星河忽然開口:「一會還是你載我?」
  賀琦年嚇得縮回了手,「隨便啊,你想載我也行。」
  「那就再走一段吧,」盛星河說,「吃得太飽,不太想騎車。」
  賀琦年愣愣地點了一下頭,「好啊。」
  暗戀一個人是什麼感覺,很難用一個詞或一句話去描繪,雖然有時候會感到疲累和傷感,但他還是感謝盛星河帶給他的,那些欣喜若狂的瞬間。
  取完車,盛星河把杯子掛在車把上,慢悠悠地推著,「你的要不要也掛著,提著多麻煩。」
  賀琦年依言照做,「你今天吃飽了嗎,我看你都沒怎麼吃東西。」
  盛星河說:「吃飽了啊,我又不像你,胃口那麼大,更何況……」他想說更何況你不是給我夾了很多菜麼,但話到嘴邊,硬是嚥了回去。
  他又想到了那一大勺蟹肉,最終也沒能問出來究竟是怎麼剝的。
  因為心中產生了一些奇怪的念頭,原本挺自然的話語,變得難以開口。
  他已經意識到和賀琦年之間有了一些小曖昧,但他並不希望賀琦年知道他已經意識到了。
  偏偏賀琦年是那種喜歡刨根究底,不把人弄臉紅就不肯罷休的人。
  「更何況什麼啊?」
  盛星河橫了他一眼,「我忘了。」
  賀琦年驚了,「什麼啊,說話講一半,我聽了多難受啊。」
  「那我就是忘了,你讓我怎麼辦?我年紀大了記性差不行嗎?」盛星河說。
  賀琦年看著他,「那你再努力回憶回憶啊,總能想起來的,或者我們可以來一次場景重現。」
  盛星河略感迷茫:「場景重現?」
  賀琦年解釋道:「就是咱們把剛才的對話複述一遍,你到那個點自然就能想起來了,我想不起東西的時候,經常玩場景重現。」
  盛星河笑了一聲,「白癡。」就算重現一百遍他也不會想起來的。
  「真的啊!我不騙你!」賀琦年回憶道,「你剛才說,杯子提著多麻煩,讓我掛車把上,然後我問你,今天吃飽了嗎……」
  他的視線掃向馬路,一輛載著木料的紅色貨車正向前行駛,速度算不上多快,但也不算慢,而就在人行橫道邊,有兩個小屁孩正晃晃悠悠地走向馬路對面。
  此刻人行道亮著的是紅燈,小孩邊上沒有家長陪著。
  他預感到貨車有可能加速通過綠燈,心臟驟然一緊。
  盛星河正低頭笑著,忽然聽見賀琦年「欸」了一聲,那短促的叫聲裡透著少有的慌張,瞬間將人的心臟提到嗓子眼兒。
  還沒來得及等他反應過來怎麼回事,就看見賀琦年猛地一跳,整個人像頭獵豹似的飛越過半人高的灌木叢,衝向寬闊的機動車道。
  和賀琦年預想的沒錯,貨車司機確實帶了點油門想要加速通過那個僅剩三秒的綠燈,兩個小孩兒所在的位置剛好是他的視覺死角,他根本沒有注意。
  身體隨著車載音樂前後晃動,根本不知道有兩個小孩兒就快要鑽到他的車□轆底下了。
  貨車的速度明顯變快,幾乎快要碾過小孩的身子,路邊的一位阿姨已經發現情況不妙,倒抽一口涼氣,驚恐萬分地捂嘴尖叫,她的雙腿都被嚇軟了,除了驚叫沒有任何反應。
  就在千鈞一髮之際,一道黑影毫無預兆地從灌木叢裡躥出來,雙手緊緊地揪住兩個小孩兒的衣服,向後猛地一拉,貨車疾馳而過,捲起了街邊的落葉。
  賀琦年死死地將兩小孩護在懷裡,倒退兩步,栽倒在瀝青路面上,胳膊肘著地,疼得他齜牙咧嘴。
  小孩受到驚嚇,先是瞪著眼睛看了一眼貨車,然後一個接一個地崩潰大哭。
  賀琦年剛從地獄的門口晃過,心臟跳得異常猛烈,喉嚨乾澀無比,仰頭看了一眼兩個小東西,鬆了口大氣。
  頭還有點暈,感覺那貨車的鐵皮就在他眼前擦過,四肢都被嚇得發抖,根本站不起來。
  他這才後知後覺地想到,如果剛才自己的反應晚了那麼0.1秒,身體的哪個部位被捲到車□轆底下,他會是什麼下場?這兩個孩子又會是什麼下場?
  後背頓時浮起了一層冷汗。
  盛星河急忙衝過去將小孩抱起來,「你沒事兒吧?摔傷了嗎?骨頭疼不疼?」
  賀琦年動了動肩膀和手臂,感覺應該只是皮肉傷,搖搖頭說:「沒事。」
  「那就好。」盛星河伸手將他攙扶起來,「你嚇死我了!」
  「說實話,」賀琦年深深地吸了口氣,聲音還有些發抖,「我也快嚇死了……」
  人行橫道對面的幾個司機都看到了全過程,紛紛鳴笛提醒大貨車司機,還有人從車窗裡伸手指他,貨車司機終於意識到了什麼,剎住了車。
  路邊那位阿姨「哎呀」一聲,「嚇死人了呀!這兩個小孩誰家的啊!還是雙胞胎!怎麼都沒人看好?」
  馬路的兩側都是商舖,有幾個人是親眼看見狀況的發生,只是沒來得及衝出去。
  很快,人從四面八方湧過來,剛才還空蕩蕩的車道一下變得擁擠起來,錄像的錄像,聊天的聊天。
  路人A:「要不是這個小伙子啊,這兩小孩子今天肯定沒了。」
  路人B:「啊呀,我剛才在裡面吃飯就看到了,我當時就心想這兩孩子會不會衝出去,結果還真跑出去了,我都來不及衝出來。」
  路人C:「這司機開車怎麼不看路啊。」
  司機在聽說事發經過之後,先是一臉懵逼,緊接著開始冒冷汗,急於撇清關係。
  「那個位置我根本就看不見,本來就有花圃擋著,我真的什麼都沒看見,我看見了怎麼可能不剎車呢,我又不傻是不是?他們兩個小的闖紅燈啊,大人不看看好,怎麼怪我呢?我直行方向是綠燈。」
  路人D:「確實也不能怪他,我看到這兩小孩忽然間跑出去的。」
  司機找到了證人,心裡激動:「對啊!」
  路人B:「這兩雙胞胎是衣服店老闆娘的,平常都關在店裡的,不知道怎麼跑出來了。」她說這話時,牽起了兩孩子的手,小孩並沒有反抗,只是哭哭啼啼地抹眼淚。
  他們還沒有意識到自己犯下了什麼錯,只是被突然衝出來的卡車和周圍叫嚷的人們嚇壞了。
  就在這時,路人忽然衝著馬路中央喊了一聲,「啊呀,美玲!你孩子剛才差點被車撞了呀!」
  只見那個拎著超市購物袋的女人急匆匆地衝了過來,一聽原委,嚇得心驚肉跳,抱住小孩,熱淚盈眶地望著賀琦年。
  因為激動,她說話有些無語倫次:「謝謝你,謝謝,小伙子,真的太謝謝了…我小孩都不知道怎麼回事,你是哪裡人啊,我親自上門感謝…」
  「不用不用……」賀琦年怪不好意思地抓了抓後腦勺,「下回一定要當心,別讓他們亂跑了,你孩子都還小吧。」
  「今年兩歲半,」女人蹲下身,看著兩個小孩,「快跟大哥哥說謝謝。」
  小孩似乎是被擁擠的人群給嚇到了,縮在大人懷裡,不敢開口。
  賀琦年的手機被人撿起來送回,屏幕是徹底碎了,女人留下了他的聯繫方式,直接轉了兩千一。
  「不好意思,我微信就這些了,等我老公回來了我們一家一定登門拜謝。」
  賀琦年沒有收錢,「太多了,就一個屏幕而已,手機沒壞。」
  「衣服都髒了,就當是陪你的衣服吧。」女人說。
  不知道是誰報了警,一輛警車停在了路邊,下來兩位民警,簡單地詢問了一下事情經過,又向距離馬路最近的一家漢堡店調取監控錄像,還原了整個事發過程。
  女人是服裝店老闆娘,平常一直把小孩帶在身邊,婆婆幫忙看著小孩,今天婆婆病了,就她一個人在,本想上超市買點吃的就把兩孩子關在店裡,誰知道兩小孩竟然學會了開門。
  大概是想找媽媽,於是晃晃悠悠地跟到了馬路上。
  在監控畫面中,能清楚地看見一道人影越過路邊的灌木叢,身手敏捷地揪住小孩的衣服向後一扯摔倒在地……
  「啊!嚇死人了啊。」圍觀的漢堡店員工嚇得倒抽涼氣。
  「真的是多虧你了——」女人百感交集地回過頭,想說聲謝謝,卻發現剛才救人的高個子已經不見了蹤影。
  …
  賀琦年摔倒時沒有任何緩衝,而且還抱著兩個孩子,手肘和後背擦傷嚴重。
  右手有大半個巴掌那麼大的區域都被磨出血來了,剛才在現場注意力被其他的事情吸引,只是感覺輕微刺痛,現在整個人的精神慢慢放鬆下來,深刻地體會著從身體各處傳來的火辣辣的刺痛。
  右腳腳踝也扭了,腫起來一個大包,走路都不方便。
  盛星河載著他到最近的醫院處理傷口。
  急診室的醫生捏著他的小腿,「這裡疼不疼?」
  賀琦年搖搖頭。
  醫生又換了個地方,「這裡呢?」
  賀琦年「嘶」的一聲,反射性地縮了縮小腿,「疼疼疼!——」
  醫生鬆手道:「先去拍個片子吧,我看下有沒有其他情況。」
  消毒、包紮、排隊、拍片、等片、再回去看醫生,一套流程走下來花了兩個多小時,好在沒傷到骨頭,等外傷癒合就沒問題了。
  賀琦年的腳踝處纏上了多層繃帶,沒法穿鞋,下床時,盛星河立刻伸手扶了一把。
  「我背你吧。」
  「你背得動嗎?」賀琦年略表懷疑,「我其實挺重的。」
  盛星河:「我連抱都抱過,你說我背不背的動?」
  賀琦年眼睛一亮:「你什麼時候抱過我了?」
  「咱兩剛認識的時候,在操場上,你非要掛我腰上做仰臥起坐。」
  盛星河說著還比劃起動作,醫生似笑非笑地推了推眼鏡。
  賀琦年沒想到他能記得這麼清楚,嘴角不自覺地上提,雙手搭在他肩上。
  盛星河托住了他的大腿,用力向上一抬。
  「……你是不是又胖了?」
  肌肉和肥肉的體積是完全不能比的,賀琦年看著修長沒多少肉,但其實真的很重。
  賀琦年小聲回答:「我不知道,我很久沒稱過重了。」
  盛星河提醒道:「如果到了國家隊,教練一定會逼你減肥的。」
  跳高不比其他田賽項目,它需要運動員保持較為輕盈的體態以便越過橫桿,所以大部分運動員在健身的同時也會刻意地縮減體重,目前為止,各種跳高記錄保持者都是細長的麻桿,鎖骨的輪廓清晰可見,看著十分骨感。
  「規定多少斤嗎?」賀琦年問。
  「你這個身高的話,一百四十五左右。」盛星河說。
  「哇……」賀琦年回憶了一下,「那大概是我高一時候的體重了。」
  「你要能減的話,先試著減十斤,肯定能跳得更高。」
  賀琦年眼睛一亮,「真的嗎?」
  「那當然,都是前輩們的經驗。」
  天氣熱,樓道沒有空調,盛星河剛背著走了一小段路已經開始喘粗氣,急診大樓比較老舊,整層就一部電梯,卡在五樓半天,一動不動。
  「要不然你先放我下來吧。」賀琦年的腳趾都不好意思地蜷縮著。
  「沒事。」盛星河等得不耐煩了,直接走邊上的樓梯。
  賀琦年把頭埋在他的肩上,一股熟悉的洗髮水味鑽入了他的鼻腔。
  盛星河的步伐不怎麼穩,於是他裝不經意地親了親盛星河的耳朵。
  觸感像棉花糖一樣,軟軟的。
  這讓他回想起上回偷親的事情,盛星河的嘴唇似乎也是這個觸感,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錯覺。
  下次有機會再嘗嘗看好了。
  隨後,他驚訝地觀察到了那只耳朵的色澤變化,僅兩秒不到的時間,耳輪就紅得滴血。
  「賀琦年,你,你自行車停哪來著了?」盛星河喘著粗氣問。
  「我不知道啊,剛不是你停的嗎?」
  「哦對,好像是我停的,」盛星河環視四周,感覺幾棟建築樓都一個樣,再加上天黑,完全記不清方向,「我停哪了……你有印象嗎?」
  「我記得咱們是先進大門然後左拐。」
  盛星河:「大門在哪?」
  賀琦年:「往南。」
  盛星河:「你說前後左右,東西南北我分不清。」
  賀琦年笑著指了指前邊,「那個方向,你們南方人好像都不怎麼分東南西北,大器也老說前後左右。」
  「那你是怎麼一下就分出來方向的?」盛星河問。
  「看太陽和月亮啊。」賀琦年說。
  盛星河又問:「那要是陰雨天呢?」
  賀琦年笑了:「不出門唄。」
  「…………」
  回到公寓已經十二點多了,盛星河累得渾身乏力,就想躺床上睡覺。
  他把自行車停好後,扶著賀琦年走上二樓。
  「我先回去了啊,你早點休息,明天我送你去學校。」盛星河說。
  「嗯,晚安,」賀琦年摸了一下褲兜,表情瞬間凝固,「完了完了完了,我鑰匙放鞋架上忘拿了。」
  盛星河簡直無奈了,「你怎麼又來了?」
  「不是,」賀琦年脫口而出,「這次是真的!我真忘拿了!」
  盛星河頓了兩秒,靈光一閃,「那哪次是假的?」
  「……」賀琦年的心臟一緊。


第三十一章
  賀琦年從來沒想過自己有朝一日會在這件事情上翻車,只好倚著大門唉聲歎氣,試圖轉移話題。
  「我腳好疼啊。」
  盛星河瞇縫起眼睛,「你再裝?」
  「真的疼,嘶……」
  「嘶你個鬼,」盛星河往他腦門上一拍,「解釋一下,上回怎麼回事?」
  賀琦年梗著脖子裝傻,「什麼怎麼回事啊,上回也是忘帶鑰匙了唄。」
  盛星河直勾勾地看著他,賀琦年心虛地拔高嗓門,「真的!不騙你!不信你去問我房東!」
  「你不是說要把鑰匙掛脖子上的嗎?」
  「這不是忘了掛嘛。」
  盛星河翻了個白眼,「你人怎麼不忘記出門?」
  賀琦年瞅了他一眼,不敢吱聲,生怕盛星河會再追問細節。
  幸好沒有。
  門上倒是貼有一個開鎖公司聯繫電話,盛星河撥了兩次都無人接聽,估計是休息了。
  「有房東電話嗎?」盛星河問。
  「有是有,」賀琦年面露難色,「不過這會她肯定已經休息了。」
  盛星河心想也是,這大半夜的打擾人家確實太招恨了。
  「那你今天先上我那住一晚,鑰匙的事情明天再說吧。」
  賀琦年點頭如搗蒜,「我覺得我上輩子絕對是挽救了地球這輩子才能遇見你。」
  「那我絕對是害了地球的那個。」
  「靠。」
  兩人樂了一路。
  盛星河在訓練時認真嚴謹,但在生活中真算不上是一個勤快的人,才幾天沒見,沙發上就堆滿了衣服和書,茶几上有個吃剩的快餐盒還沒收掉,蘋果旁邊豎著兩個啞鈴。
  陽台上晾著三條內褲和T恤,一看就是存了幾天一起洗的。
  賀琦年自己彎腰從鞋櫃上取了雙拖鞋,接著進廚房洗手,熟悉得就跟回了自己家一樣。
  「對了哥,我那牙刷什麼的你還留著嗎?」
  盛星河回道:「還沒來得及扔。」
  賀琦年滿足地笑了笑,「太感謝了。」
  賀琦年後背和手肘的傷口面積大,沒法沾水,醫生建議這幾天暫時先用毛巾擦擦,等開始結痂以後再洗澡,以免傷口感染。
  賀琦年刷完牙嘗試了一下,發現連衣服都沒辦法脫,他的手肘裹著好幾層紗布,沒法自然彎曲,只能「委屈」地找盛星河幫忙。
  「哥,我這胳膊抬不起來,你能幫我擦一下後背嗎?」
  「要收服務費的,一次一百。」盛星河說。
  賀琦年笑了起來,「能分期嗎?」
  盛星河:「那我今天就替你擦一條胳膊,明天擦別的部位。」
  賀琦年的嘴角勾了勾,「那我要是多出點錢,你這兒能有別的服務嗎?」
  「您還想要什麼特色服務啊?」盛星河抱著胳膊倚在門框上,語調不同尋常,特色兩字還加了重音,在賀琦年聽來,甚至有那麼一點點輕浮。
  兩人對視一眼,嘴角同時上揚,明顯是想到一塊兒去了。
  盛星河平常在同學面前話不算多,更不會在人前開黃腔,今天是真沒把賀琦年當外人。
  「有些可能得按時間計費。」
  「一分鐘多少錢?」賀琦年問。
  盛星河眼睛都瞪大了,「你那麼短?」
  賀琦年都快笑瘋了,扶著水池說:「我就咨詢一下不行嗎?我怕我時間太久消費不起。」
  盛星河:「我信你個鬼。」
  賀琦年挑眉,「試試?」
  「轉過去,」盛星河命令道,「把衣服脫了。」
  賀琦年無奈道:「我要能脫還叫你幹嘛啊?」
  盛星河走過去,雙手捏住衣擺,「手抬起來。」
  「為什麼要轉過去,這樣搞得我好像是犯罪分子。」賀琦年說。
  盛星河:「因為你的小太陽太耀眼了。」
  賀琦年笑了起來,緩緩轉過身去,「你的也是。」
  「操。」
  盛星河往他後背扇了一掌,賀琦年疼得嗷嗷直叫,「你又不是小姑娘,有什麼可害羞的,你有的我沒有嗎?」
  盛星河:「我的比你的好看。」
  賀琦年咬咬牙,「行。」
  賀琦年的衣服在地上磨出了個洞,看起來是沒法穿了,褲子也髒兮兮的,不知道能不能洗乾淨。
  盛星河替他把上衣脫了,擰了塊熱毛巾。
  這是他長這麼大以來第一次伺候人,手忙腳亂的差點把盆給打翻了。
  毛巾順著脊椎一路向下。
  「力度可以嗎?」盛星河避開傷口,小心擦拭。
  「啊?你已經開始擦了嗎?」賀琦年轉過頭,「我都沒感覺。」
  「……」
  看著細皮嫩肉的,還挺耐磨。
  盛星河加重了一點力道,擦完之後的皮膚像是刮了痧似的,紅通通的,比傷口還鮮艷。
  盛星河再次把毛巾浸濕,「你衝出去救那兩小孩兒的時候,在想些什麼?」
  「沒想什麼啊,當時哪還來得及想事情啊…」賀琦年雙掌撐在水池邊,「我要是真想了就不一定能救到他們了,我肯定會猶豫,當時那車頭都快滋我臉上了,晚半秒都來不及。」
  很多時候,在旁邊看的人往往比救人的人更心焦,盛星河現在想起來還心有餘悸。
  「當時沒害怕?」
  「沒害怕,就是覺得心急,怕來不及抓住他們,」賀琦年垂下頭,「不過,我救到人以後,反而覺得有點害怕了。」
  盛星河看了一眼鏡子的小朋友,「為什麼啊?」
  「因為我想到了一些人和一些事,」賀琦年一直沒有抬頭,聲音越來越輕,「萬一我的腿被壓傷不能跳高了要怎麼辦?瘸了要怎麼辦?而且我還沒來得及告白呢,要是出什麼事,他豈不是一輩子都不知道有個人喜歡他。」
  空氣突然安靜,背後的手也不再移動。
  賀琦年緩緩抬頭,看到鏡子裡的人也正看著他,滿腔的血液在瞬間,某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情愫呼之欲出。
  視線交匯的一剎那,盛星河心臟一緊,立刻收回視線,把毛巾放回水盆裡,「還有哪兒要擦的嗎?」
  剛點著的小火苗被無情澆滅,賀琦年輕輕地搖搖頭,「沒了,其他地方我自己來吧。」
  賀琦年不知道的是,盛星河幾乎是落荒而逃的。
  他被賀琦年的眼神和話語嚇得心驚膽戰,生怕晚一秒情緒就壓不下去了,也怕賀琦年說出一些令他難以應付的話。
  回到房間關上門,他四仰八叉地躺在床上歎了口氣。
  其實在賀琦年問他能不能接受比自己小六歲左右的對象時,他就已經有了一種微妙的預感,只是被張大器那麼一扯,思維就進入了一個誤區,以為賀琦年喜歡的人是個女孩,在他跟前急得上躥下跳是因為不好意思。
  但後來那個水杯讓他再次意識到了一些事情。
  二十七歲與二十歲最大的差距就在於一個已經學會隱藏自己的情緒,一個還總想要釋放自己的情緒。
  或許賀琦年自己並不知道,那些看似無意的小觸碰,在盛星河眼裡都是刻意。
  喜歡一個人的時候,眼睛都像是會說話一樣,盛滿了躍躍欲試的心動。
  盛星河忽然想到了什麼,拉開書桌底下的小抽屜,角落裡躺著個小鐵盒,裡面是一朵塌陷了的「白玫瑰」。
  那是之前爬山時賀琦年折了送給他的。
  不知道出於什麼心理,一直沒扔。
  他到現在還能記起那段關於攀巖的故事。
  這小子當時就在暗示些什麼嗎?
  可那會他們才認識多久?喜歡他什麼啊?
  盛星河把「玫瑰花」捏在指間轉了個圈。
  其實要按他的擇偶標準來看,賀琦年並不是他喜歡的類型,年紀小,不成熟,特招搖,又是那種容易招蜂引蝶的長相,跟誰都合得來,肯定不怎麼專一。
  他喜歡成熟穩重,低調內斂一點的對象,因為這樣的人在生活中都是平靜隨和的,而賀琦年和他的理想型完全相反,可當他收到那個杯子時,心底竟然是竊喜的。
  當然了,賀琦年也有很多優點,樂觀自信,心思細膩,有他在的時候,總是充滿驚喜和浪漫,他要是個剛成年的小姑娘,估計會陷入愛河無法自拔,可惜他是個二十七歲的大男人,理性的頭腦將他內心所有的情感都抑制住了。
  他不是一個樂觀主義者,驚喜和浪漫在他腦海中停留的時間非常短暫,因為他清楚地知道,一旦接受這份感情,迎接他們的,會是什麼。
  這個群體是很難被認可和接受的,來自周圍人的歧視、謾罵這些都算輕的,最可怕的是在背後造謠詆毀,以及身邊親人的否定。
  承認自己喜歡一個人很簡單,難的是出櫃後要面臨的一切。
  驚喜中混雜著擔憂,讓他變得有些焦慮。
  一想到談戀愛,他就極易聯想到一些不好的事情。
  他曾經目睹過一對相愛多年的同性戀人因為出櫃而被家人拒之門外,其中一位的母親以死相逼,兩人的感情最後以分手收尾,現在一個已經和女的結婚,另一個沒了消息。
  還有一個是在田徑隊認識的,那男生練跳高,男朋友是練三級跳的,有次約會被人發現然後舉報了,一個恐同癌晚期的領導變著法把他弄走了。
  他不知道自己怎樣選擇才是對的,怕傷害到賀琦年的內心,更害怕自己一步走錯步步錯。
  賀琦年今年才二十歲,對於感情估計也是懵懵懂懂的,真談戀愛了,指不定會怎麼樣。
  順其自然。
  隔壁有了關門的動靜,盛星河趕緊把手裡的東西放回抽屜,躺回被窩裝模作樣地玩手機。
  賀琦年就穿著條內褲走進屋,熟門熟路地走向衣櫃。
  盛星河的視線緊緊地黏在他身上,「你上回把我衣服穿回去還沒還呢。」
  「急什麼,我回頭買兩件新的給你。」賀琦年拎著T恤徑走到床邊。
  盛星河的脖子戒備地往後伸,「你幹嘛?」
  「替我穿上啊,」賀琦年把衣服扔到他腿上,「我手抬不起來。」
  「噢。」
  穿好衣服,賀琦年正準備上床,被盛星河踹了一腳。
  「你上隔壁睡去。」
  「Why?」賀琦年瞪圓了雙眼。
  「why什麼why,這裡是我屋,我說什麼就是什麼,沒有why。」
  「……」
  賀琦年抱起一個枕頭,一臉憋屈「哼」了一聲,一步三回頭,「真的不行嗎?我怕鬼的。」
  「廚房有大蒜,掛床頭辟邪。」
  「哼!」
  盛星河笑得眼睛都彎了,「晚安。」
  …
  說是說晚安了,但賀琦年躺在床上翻來覆去,根本睡不著,盛星河今天的種種反應讓他覺得有戲,但又有一些動作和話語讓他覺得沒戲。
  他的心情就像坐過山車,忽上忽下。
  都說告白就是有百分之五十的成功幾率,可失敗的後果如同天崩地裂。他不止一次地想要把窗戶紙捅破,但最後還是忍了下來,怕打破這份安寧,怕盛星河會和他漸行漸遠,形同陌路。
  有些話一旦說出口就再也回不去了。
  難以想像盛星河要是不願意接受他,接下來在學校的日子要怎麼過。
  自己尷尬也就算了,他怕盛星河覺得彆扭,更不希望盛星河躲著他。
  思緒難平,輾轉反側,賀琦年給隔著一堵牆的那位發信息。
  【N:哥,你睡了嗎?】
  【盛星河:睡了。】
  【N:那你在夢裡陪我聊聊天吧,我睡不著。】
  【盛星河:我給你講個玩偶挖人眼珠子的故事?】
  【N:臥槽!閉嘴閉嘴閉嘴!】
  【盛星河:我就要說,你現在拉開床頭櫃看一下,裡面有一個少了一顆眼珠的布偶娃娃…】
  賀琦年連人帶手機縮進了被窩,喘氣兒都只敢掀開一個洞。
  無聊的對白,驚悚的故事,讓夜色變得更加撩人。
  …
  賀琦年的腿受了傷,沒法進行早鍛煉,睡前把鬧鐘關了,卻沒想到隔天一早還是被群裡的消息聲給震醒了。
  他迷迷瞪瞪地摸到了床頭的手機,揉了揉眼睛,群裡的消息還在刷。
  【大器:臥槽,年哥也太猛了,那手速,不愧是單身20年。】
  【瀟瀟:好可怕啊!!!賀琦年你人沒事吧?】
  【□哥:@N操,賀琦年你也牛逼了,快上微博,有大v轉發了這段視頻,我@你了。】
  【大器:哪呢哪呢,也@我一下。】
  賀琦年往上翻到了一段視頻,是用手機拍攝的監控錄像,鏡頭對著的正是昨晚出事的地方。
  兩個小孩一前一後走向馬路,在車輪快碾過去的時候,他一把揪住兩個小屁孩,滾到一邊,接著稀里嘩啦地湧過來一大群人。
  整段視頻三十多秒,從他跨過灌木叢去救兩小孩到被盛星河扶起,都被清晰地記錄了下來。
  他的第一反應是:這玩意兒誰拍的啊?
  最後畫面一切,變成了現場拍攝視頻,鏡頭有些晃動,一會拍他,一會拍兩個小孩,背景聲特別嘈雜,有鳴笛聲,還有路人和司機爭論的聲音,應該是當時的某個路人錄下來提供給了當地警方。
  當他登錄微博時,一股奇異的感覺徹底席捲了他。
  評論、粉絲全顯示99+。
  評論區一水的「小哥哥好帥」「這顏值太能打」「是體育生啊!我可以!」。
  賀琦年一臉懵逼。
  他查到最初放出監控視頻的是一個本地的公安賬號,標題名為【少年跨欄式飛躍救下兩名男童,每一幀都是「大片」】
  那條微博裡簡單地說明了一下事情的起因經過,最後以一句浮誇的彩虹屁收尾。
  最令人羞恥的是,警察叔叔給配了一段氣勢磅礡中透著點土氣的BGM。
  一個男人低啞的嘶吼:「這一瞬間,有一百萬個可能……」
  「嗷……」賀琦年揪住頭髮,腳趾都因為羞恥而蜷縮起來。
  他從未想到有一天自己會成為一段新聞視頻中的主角,供無數人議論,那種感覺很難形容,耳朵尖漲得通紅。
  他在評論區裡發現了劉宇□的ID。
  □哥帶你吃雞:這是我同學,歡迎參觀@小賀同學今天吃了幾碗飯
  這條評論被頂到了最上邊。
  做好事被大家輪番誇讚是件值得高興的事情,賀琦年感覺十分光榮,可他的微博裡全都是沙雕日常,還有不少自拍照,和在現實完全兩個畫風。
  太他媽丟人了。
  他現在有種想要殺人的衝動。
  微信和QQ群還在不停地彈消息出來。
  【班長:@N,這個視頻上的人是你吧?】
  【同學A:這髮型和身型就已經很明顯了啊。】
  【班長:我剛在朋友圈裡看到的,賀琦年,我目測你要火了。】
  【同學B:我剛看到東城日報也轉發了,太給我們學校長臉了。】
  【同學C:我能說我是在我媽朋友圈裡看到的嗎?】
  東城日報賀琦年關注過,粉絲有上千萬,他看到這條消息的時候,頭皮一陣發麻。
  點進去一看,關於他救人的那條視頻是半小時前轉發的,已經有上萬條評論和點贊,有一個眼熟的ID再次被頂到了第一。
  □哥帶你吃雞:這是T大田徑隊裡的跳高運動員,年齡20,身高196,心眼兒好,沒脾氣,今年大三,至今單身,歡迎圍觀@小賀同學今天吃了幾碗飯
  賀琦年:「…………」


第三十二章
  一切都來得太快了,賀琦年簡直懷疑自己在做夢,私信裡的小紅點數字一直在增加。
  有些擔心他受傷,有些誇他勇敢,有些則在打聽他的個人信息,甚至發私信問他學什麼專業,住哪個宿舍……
  一夜之間,他的微博賬號漲了好幾萬粉,心情難免有些激動,打字的手指都在微微顫抖,太多太多的留言,根本來不及回復,只是有針對性地回了一些。
  不知不覺地,一小時就這麼耗過去了。
  盛星河晨跑回來,手裡拎著好幾袋早點,他一邊換鞋一邊沖屋裡喊道:「賀琦年,趕緊起來吃早飯,還要我喂到你嘴邊嗎?」
  賀琦年也喊:「也不是不行。」
  盛星河:「滾出來。」
  「馬上!」賀琦年放下手機應了一聲。
  摔倒的地方隔了一夜,冒出了比巴掌還大的淤青,碰一下酸痛無比,起身都覺得費勁,他的動作不再利落,齜牙咧嘴地套上褲子,扶著牆壁一點一點往外挪,嘴裡一直倒抽著涼氣。
  「怎麼了?」盛星河走過去扶了他一把,「腿又疼了?」
  賀琦年捏著褲腰向下一扯,示意他看一下那片淤青,盛星河「哎」了一聲,別開臉,「你有病吧?辣眼睛,趕緊穿上。」
  「明明是你自己要問的。」賀琦年一鬆手,褲腰帶迅速滑了回去,他聞見了小籠包的香味,就顧不上其他,一瘸一拐地挪進浴室洗漱。
  「哥,你買的是蟹粉小籠嗎?」浴室裡探出半個腦袋,賀琦年正含著牙刷。
  「各種都有,我還買了兩份餛飩。」盛星河說。
  賀琦年比了個手槍,「我太愛你了。」
  盛星河剛喝進去的一口水從鼻孔裡嗆出來,咳得滿臉通紅,賀琦年露出一個得逞的笑容,縮回浴室。
  盛星河故作淡然地擦了擦臉,解開桌上的塑料袋,滿腦子都是紅色放大加粗彈幕。
  「我太愛你了~」「我太愛你了~」
  操。
  一大清早就撩撥他。
  盛星河出門晨跑沒帶手機,吃早點時才刷到群裡的消息。
  【張大器:年哥,你真的火了。】
  【劉宇□:熱搜了。】
  【谷瀟瀟:我剛才看的時候第39。】
  【劉宇□:我收到好多私信要聯繫方式的,要給嗎?】
  【張大器:這麼好的掙錢機會,你好好把握哈哈哈哈!】
  盛星河禁賽後就把微博給卸了,一直沒登,看到大家的截圖,感到不明所以。
  他又下了個微博,但密碼已經忘了,反覆試了好幾次,最後發了個驗證碼把密碼改了。
  熱搜榜單五十條,但他一眼就知道了大家在聊什麼。
  #運動員的反應速度能有多快#這個標題已經被刷上了熱搜榜第九位,點進去就是昨晚賀琦年飛身救人的監控視頻,配上背景音效之後確實很燃。
  在東城日報轉發之後,又有不少營銷號跟著轉發。
  評論區裡少則三四百條,多則上萬條,最熱門的評論就是一條指路信息,ID名為□哥帶你吃雞,頭像就是劉宇□本人。
  盛星河也是才知道賀琦年的微博ID,順手點了個關注。
  賀琦年的微博一百多條,他隨手一翻就看到了上回他們爬山時拍的合影。
  以及,那張把他照得跟蜈蚣一樣的照片竟然被放上了微博!
  評論裡都是哈哈哈哈哈wxsl。
  賀琦年最新發佈的一條微博剛好是自拍,背景是學校操場,當時天色還沒完全暗下,橫桿邊稀稀拉拉地站著幾個人,應該是剛剛訓練完,賀琦年的臉頰微微泛紅,嘴唇微微分開像在喘息。鏡頭靠得很近,甚至拍到了他脖頸間淌出來的細汗和紅暈。
  文案就一句話:好想吃拌面啊。
  評論區已經炸了。
  -嗚嗚嗚嗚嗚嗚,這是什麼神仙顏值,這麼帥氣的小哥哥是真實存在的嗎?
  -QAQ我也好像吃拌面。
  -小哥哥你真的太帥了!救了兩家人啊!
  -我也是T大的,我竟然沒留意到我們學校有這麼帥氣的小哥哥T_T,從明天開始我要天天堅持跑步,求一個偶遇。
  -是體育系的嗎?
  -跟著觀光團來的,這腿真的好長啊!!我可以!(發出雞叫。
  -這是我男朋友。
  ???
  盛星河點進這人的微博,發現是異地的一名高中生,才意識到她在開玩笑,莫名地鬆了口氣。
  盛星河隨手劃拉了幾頁,基本上都是類似的內容,他走到浴室門邊,倚在門框上,調侃道:「小賀同學今天吃了幾碗飯?」
  賀琦年正在漱口,一口涼水噴了出來,「你也看到了?」
  「都頂到前十名去了,能看不到麼?」盛星河笑了起來,「可以啊,昨晚這罪沒白遭,都成學校名人了,一會上學校估計會被不少人圍觀。」
  「不可能,哪有那麼多人認得出我,」賀琦年捧起涼水搓了搓臉,「你別逗我了。」
  盛星河的預感向來很準,他載著賀琦年,剛進學校門口就收到了許多不同尋常的視線,很多走過了的同學還會再回頭看一眼。
  雖然這種情況在平常也時有發生,但今天確實很不一樣,因為除了女生,還有不少男生會在背後小聲議論。
  大概是怕打擾到他,大家並沒有上前詢問什麼,只是友好地笑笑。
  這樣的情況一直持續到下午,賀琦年突然收到輔導員的消息,說是昨晚被救那兩小孩的家屬千方百計找到學校,要送面錦旗給他。
  「錦旗?」賀琦年完全呆住。
  輔導員點點頭,「對的,很大一面。」
  「…………」
  賀琦年在同學的攙扶下前往辦公室。
  小孩家屬一見到他,再次眼含熱淚,「不好意思,我又來打擾你了,昨晚上你跑得太快了,還好有網友幫忙一起找到你了。」
  「啊,」賀琦年搓了搓手,感覺有些拘謹,「沒打擾。」
  「這面錦旗送給你,我代表我們全家感謝你挺身而出,救我孩子,要是沒有你,我們的家都算是毀了。」
  女人說著說著,淚水再次濕了眼眶,賀琦年都不知道該說什麼好了,雙手接過那面暗紅色的錦旗。
  拉開一看,上面貼著燙金色的,閃閃發亮的大字——
  贈:當代活雷鋒
  助人為樂,品德高尚,膽力過人,國之棟樑。
  「……」
  太他媽羞恥了!這讓他掛哪兒啊!
  賀琦年抓了抓後腦勺,「謝謝。」
  在一旁的輔導員容光滿面地介紹道:「賀琦年,這位是東城日報的記者,今天過來是專門想要採訪你一下。」
  賀琦年收起錦旗轉過頭,這才留意到角落裡還有人。
  記者是一個戴眼鏡的女人,化著精緻的淡妝,看起來三十歲左右,皮膚白淨,面相斯文,後面跟著一個抗攝影機的男人,鏡頭正對著他。
  「你好,賀同學,我是東城日報的記者,想針對昨晚救人事件對您做個簡單的小採訪,不知道有沒有打擾到你呢?」記者的嘴角微微上揚,露出友好的微笑。
  「沒沒沒……」賀琦年受寵若驚地擺擺手,「不打擾,我剛好下課。」
  「那太好了,沒問題的話我們就開始了。」
  賀琦年點點頭,攝影機正對著他。
  短短幾分鐘,辦公室外已經堵滿了人,從門縫裡可以看到疊起來的七八個腦袋。
  賀琦年畢竟是播音主持專業的,面對鏡頭時沒有太過緊張,平靜且耐心地回答著的記者的提問。
  「聽說你是因為興趣加入了學校田徑隊的?」
  「對,」賀琦年點點頭,「我是練跳高的。」
  「那難怪身手那麼敏捷,我們後來到現場看過,灌木叢還挺高的,大概有一米多寬,一般人還真跨不過去,你當時有想過自己會有危險呢?」
  「來不及想那麼多的,當時只有一個念頭就是趕緊把小孩子拽回來,就跟條件反射一樣,腦袋當時是空的,救完人以後才緩過來。」
  「那緩過來之後想到了什麼呢?」記者笑著問道。
  賀琦年在鏡頭前想到了盛星河的笑容,不好意思地抿嘴笑了,「幸好活著,不然就吃不到熱氣騰騰的小籠包了。」
  記者被他逗得哈哈大笑,「你還挺幽默的,那你的家人知道知道這件事情了嗎?」
  賀琦年沒想到記者會扯到家裡人,一時語塞,他不願意在鏡頭前說謊,搖搖頭,「我沒告訴他們。」並且立即轉移話題,「當時我們教練在場,他把我送到醫院,陪我拍片換藥,又送我回去。」
  「那看來教練還是很擔心你的。」
  「對。」
  「那平常跳高之外,還有什麼興趣愛好嗎?」
  「吃東西。」
  這段採訪很快就被放上網,評論區再次充滿尖叫。
  -我們有了共同愛好!!!
  -三分鐘,我要這個小哥哥的聯繫方式。
  -目前查到的資料是T大大三學生,專業是播音主持,在學校田徑隊跳高,今年的省運會冠軍,網上有過報道。
  -長得帥還這麼牛逼QWQ我哭了。
  -重點是,還沒有對象啊!!!!
  -我可以!!!
  這些留言賀琦年並沒有太過在意,在他看來,這不過就是生活裡的一段小插曲,等國慶小長假一結束,大家應該都會忘了這件事情,畢竟網友們的記憶是很短的。
  但事情的發展往往出人意料。
  在假期裡,有熱心網友把前後兩段視頻剪在一起,放到了某短視頻平台,點贊量衝破了四百多萬,賀琦年的粉絲在假期裡持續瘋漲了40多萬。
  常在他微博上出現的那個操場成了很多小學妹們的打卡聖地。
  可惜賀琦年腳踝受傷,沒去訓練,被盯著當猴看的只有盛星河和田徑隊裡的其他隊員。
  盛星河每天說的最多的話就是,「賀琦年不在這兒」「我沒有他的聯繫方式」「我跟他不熟」。
  …
  某天晚上的選修課結束,賀琦年給盛星河發了條信息,約在教學樓底見面。
  自從腳踝扭傷之後,他倆基本同進同出,就算盛星河提前下班,也會在學校等他下課。
  其實受傷的部位早已恢復,中午跑食堂他比誰都快,但就是不想打破這份難得的美好。
  只要他一喊疼,盛星河就會遷就著他。
  路燈下,一道修長的身影飛奔而來,衣服被風吹得鼓起一塊。
  賀琦年跛腳走了兩步,衝他打招呼。
  盛星河停下時,一撮頭髮還立著,「等很久了嗎?你下次早點發我消息,我從辦公室過來要一會呢。」
  「沒事兒,又不著急。」賀琦年替他抓了抓頭髮,「你餓嗎,我們去吃夜宵?」
  「行啊。」盛星河瞥了一眼他的右腳,「都這麼多天了,你腿還沒好嗎?老太太恢復得都比你快吧?」
  賀琦年的臉上絲毫沒有被看穿的窘迫,反而哀歎起來,「這幾天太累了,沒休息好,下午下樓梯時又不小心扭了一下。」
  「這麼不小心?」盛星河酸溜溜地問道,「沒有小迷妹上來扶你一把嗎?」
  「小女生哪承受得了我這體重。」賀琦年順手把胳膊往盛星河肩上一搭,當做自己的人形枴杖。
  「今天有女同學等在操場半天,問我要你聯繫方式了。」盛星河說。
  「噢,你給了嗎?」賀琦年問。
  「給了,」盛星河臉不紅心不跳地扯謊,「她加你了嗎?」
  賀琦年:「每天好友申請都很多,我不知道你說的是哪個。」
  「……」盛星河把肩上的胳膊推開,「趕緊找她們送你回去啊,說不定還能發展發展。」
  「我又沒加她們,」賀琦年展示著微信上的小紅點,「你看我都沒同意。」
  盛星河撇了撇嘴,「給我看幹嘛。」
  賀琦年嬉皮笑臉道:「我怕你吃醋。」
  「真好笑,我吃什麼醋?」
  「我就隨便那麼一說。」
  …
  回去的路上,盛星河拐進一家超市稱了點大棒骨,準備燉鍋湯給小朋友補補身子。
  這是賀琦年認識盛星河這麼久以來,第一次見他買菜,驚訝道:「你這是要做菜?」
  盛星河嗤笑,「不然呢,買來觀賞嗎?」
  「你會做菜啊?」
  「不會,」盛星河老實地聳聳肩,「但我可以學,燉個湯而已,應該不是什麼難事。」
  「那我一會能上你那蹭一頓嗎?」賀琦年問。
  「我說不行你就不蹭了嗎?」盛星河反問。
  賀琦年:「當然不會,我會硬上。」
  盛星河邊笑邊飆了句髒話。
  「哦對了,」賀琦年說,「你那兒是不是還有點藥水來著,晚點幫我換一下紗布吧,我今天出了很多汗,都黏住了,還有點癢。」
  盛星河回頭掃了他一眼,「怎麼不去校醫室處理一下?」
  賀琦年藉著有傷,大膽地把下巴擱在他肩上,「我看見女的就害臊不行嗎?」


第三十三章
  害臊是不可能害臊的,盛星河認識賀琦年這麼久,只見過他無數次的發浪,經常不分場合和時間的炫耀自己的身材。
  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錯覺,總覺得賀琦年像是感覺到了什麼,最近的一些肢體動作和語言都越加曖昧和放肆了。
  倒沒有感到不適,只是心裡越來越不安。
  「這不應該啊,」盛星河偏過頭,壓低聲音,「按你這性向,給男的看才會害臊吧?」
  賀琦年接過他手裡的一袋大棒骨,「反正你都看過那麼多次了,也不差這一回了。」
  盛星河噎住,沒再接話。
  去櫃檯結賬,路過兩排冰櫃,賀琦年忽然想起來一件事情,指著牛奶說:「你上回說要給我做酸奶來著,到現在還沒做呢。」
  「噢,」盛星河抓了兩罐鮮奶,「你想吃什麼口味的酸奶?」
  「樹莓,草莓,冰淇淋。」
  盛星河歎息一聲,「能挑點現在能買得到的水果嗎?我上哪兒給你買樹莓去啊?」
  賀琦年大方遷就,「那就原味吧。」
  盛星河到水果攤位上稱了串香蕉和一個鳳梨。
  賀琦年努了努嘴,小聲逼逼:「你每次問完我意見都不聽我的。」
  盛星河提著東西去結賬,「還有哪次?舉例。」
  賀琦年如實道:「上你家睡覺那次,你問咱兩誰先洗澡,我說一起洗你又不樂意。」
  盛星河都被他給氣樂了,「這種小事情都惦記這麼久?你害不害臊啊?都幾歲了還一起洗澡。」
  「這有什麼的,我經常上浴池搓澡的。」
  「我喜歡一個人安安靜靜地洗,不需要搓澡。」盛星河說。
  賀琦年相當震驚:「那不得起泥麼?你自己能把後背搓乾淨?」
  「怎麼不能了?我還是第一次聽說洗澡要被人幫忙才能洗乾淨的。」
  「這麼說你冬天也從來不上浴室搓澡?」
  「我們這兒不流行搓澡這個項目,我一般都在家洗,多泡一會就能搓乾淨了。」盛星河覺得自己腦子真是有坑才會跟他解釋這麼多。
  「是麼?那我能檢……」
  「查」字還沒出來,直接被盛星河打斷。
  「不接受檢閱。」
  「那肯定搓不乾淨,等冬天我帶你去澡堂搓一次,保證你會愛上那種感覺。」
  「我才不要,」盛星河立馬否決,「我不喜歡跟人一塊兒洗澡。」
  「汪汪~」
  盛星河仰著腦袋爆笑。
  …
  這是盛星河入住以來,第一次開火做飯,架勢十足,結果在廚門邊折騰了半天,連燃氣灶怎麼打開都沒研究出來。
  「不會是壞了吧?」他小聲嘀咕。
  「應該有張卡的吧,插進去就能用了,房東給你卡了嗎?」賀琦年半跪在地上,盯著閥門的位置,「就這兒,看到沒,有個卡槽。」
  盛星河狐疑地看了他一眼,「你確定嗎?」
  賀琦年瞇縫起眼睛,「你不會一次都沒做過飯吧?」
  「我家以前都用那種灌裝煤氣,沒研究過這種。」
  盛星河皺著眉頭,陷入回憶。
  見房東已經是好幾個月前的事情了,誰還記得什麼卡不卡的事情。
  打電話給房東,那邊很快接通。
  「阿姨,廚房那個火打不著,您當時給我卡了嗎?我忘了。」
  「給你了呀,燃氣卡,鑰匙,連合同都是一起給你的。」房東阿姨的聲音非常篤定,盛星河只能道了聲謝。
  「有嗎?」賀琦年盯著問道。
  「她說給了,」盛星河掛斷電話,「但我不記得放哪兒了,她說是跟合同放一起的,我從來沒用過那卡,估計還在一塊兒吧。」
  「我幫你一起吧,」賀琦年起身走出廚房,「是文件袋嗎?你有印象放哪個位置了嗎?」
  盛星河歎了口氣,「我要有印象還用得著找麼。」
  賀琦年毫不留情地開損,「你記性真差。」
  「霍,」盛星河大笑,「你還有臉說我?!你想想看你都忘帶鑰匙多少次了?哪次不是我好心收留你?」
  一提起鑰匙的事情,賀琦年心虛地轉移話題,「那你還記得文件袋長什麼樣嗎?我幫你找。」
  「就那種很普通的透明文件袋。」盛星河說。
  客廳茶几有好幾個抽屜,賀琦年翻找一圈無果,走進了盛星河的臥室。
  「你那床頭櫃還沒看吧?」他問。
  盛星河應了一聲,低頭翻看最後一個抽屜,裡頭還是一堆沒用的電器說明書。
  賀琦年用食指勾著把手,拉開櫃門,最先入目的是一隻拳頭大的小鐵盒,上面貼著外文標籤,應該是糖果之類的東西。
  他的注意力被這個小盒吸引,抓起來晃了兩下,「這裡頭是巧克力嗎?我能吃嗎?」
  盛星河掃了一眼他手中的東西,瞳孔倏然間放大,滿腔的熱血直衝天靈蓋,就連太陽穴都嚇得突突直跳,一個餓虎撲食飛過去按住那幾根蠢蠢欲動的手指。
  「不能吃!」
  賀琦年被他嚇得一個哆嗦,鬆開了那個小鐵盒,抬眸看他。
  盛星河像是攥著一枚手榴彈似的緊緊地攥住了手裡的鐵盒。
  裡面是賀琦年上回折的那朵白玫瑰,紙巾上面還印有麵館的logo,賀琦年看一眼絕對會想起來。
  面具戴久了,就不敢輕易卸下來了。
  因為尷尬和無措,他的思緒正處於混沌狀態,手指已經將盒子捏得凹陷了一塊。
  他知道賀琦年正在看他,臉頰越來越紅,四肢也有些僵硬,最後,他垂下腦袋,乾澀地回道:「不是吃的東西。」
  他越是這樣,賀琦年就越是無法克制住自己的好奇,「那裡面什麼啊?」
  盛星河的指尖摳著盒子上的標籤,皺著眉心,盡量讓自己的表情看起來深沉凝重而不是窘迫。
  「是……是我媽遺物。」
  賀琦年心裡一驚,目光頓時變得柔和起來,「不好意思啊,是很貴重的東西嗎?我弄壞了?」
  「沒。」盛星河起身把小鐵盒鎖進一個安全的抽屜,同時也將這份暫不確定的情感一同鎖了進去。
  「不貴重。」
  燃氣卡找到後,兩人一起回到廚房煮夜宵。
  買菜時,盛星河信誓旦旦地說要掌廚,但真正站到灶台前又不知道從何下手,除了淘米洗菜切蔥之外,其他的活都是賀琦年在弄。
  「你家有沒有大點的砂鍋,我先把大骨頭放裡面燉燉。」賀琦年問。
  「我不知道,」盛星河彎腰拉開櫃門,「我找找看。」
  賀琦年震驚了:「你不是都在這住了好幾個月了嗎?」
  盛星河:「所以呢?」
  賀琦年歎了口氣,瞥見他的後腦勺,忍不住伸手揉了一下,「沒關係,有我在,你只需要負責享受美味就可以了。」
  盛星河抬手撣開他的胳膊,「沒大沒小。」
  骨頭和配料扔進鍋子煮一會,撈乾淨血沫基本就不用管了。
  下一道是比較簡單的番茄雞蛋,當然,這僅僅是對於賀琦年而言的簡單。
  油鍋越燒越熱,裡面還有一點沒有擦乾的水漬,發出「滋啦滋啦」的聲響。
  盛星河舉起了鍋蓋擋在身前,那眼神就像是看見了扛著AK的敵人。
  就沖這麼個防禦架勢,賀琦年可以想像他的做菜技術有多菜。
  金燦燦的蛋液下鍋,賀琦年轉動鍋子,然後用筷子攪和了幾下,蛋液變成了蓬鬆的雞蛋塊。
  聞著很香。
  盛星河的喉結滾了滾。
  賀琦年把雞蛋撈起之後,又開始炒西紅柿,直到將西紅柿煸炒出汁,再次倒入炒好的雞蛋塊,放一點點水和調料,扣蓋,收汁。
  一氣呵成。
  整個過程中,盛星河做的最多的動作就是吞口水,賀琦年這一通行雲流水的操作在他眼裡簡直就是廚神級別。
  番茄雞蛋出鍋,賀琦年刷乾淨鍋子,準備再弄個土豆牛腩。
  鍋裡肉香四溢,盛星河實在沒忍住,抽出筷子夾了點一旁的雞蛋墊墊肚子。
  「味道怎麼樣?」賀琦年轉頭問。
  不知道是餓太久了還是怎麼著,盛星河就感覺這味道簡直絕了,飯店大廚也不過就這樣的水準了。
  他都顧不上說話,豎起了大拇指。
  「給我嘗一塊。」賀琦年張了張嘴。
  盛星河端著盤子,夾起一塊雞蛋放在嘴邊吹了吹,餵過去。
  賀琦年吃得心滿意足,精神亢奮,身後似乎有條尾巴晃了晃。
  做飯的事情盛星河完全幫不上忙,轉身弄酸奶去了。
  把鮮奶倒進酸奶機,倒點發酵粉,再加點熱水,最後把蓋子蓋上插上電源就完事兒了。
  「水果怎麼不放進去?」賀琦年問。
  「這要發酵一晚上的,明天拿出來還能吃就有鬼了,水果我準備用來拌堅果和麥片的。」
  「以前怎麼沒見你弄過。」賀琦年說。
  盛星河撩起眼皮看他,「我懶不行嗎?」
  「沒事兒,我現在學會了,以後你想吃我給你安排。」
  盛星河心說這小子真他媽會花言巧語啊。
  電飯鍋裡的米飯溢出香味,大骨湯也燉得差不多了。
  鍋子的把手不是隔熱材質,賀琦年搶在盛星河之前掀開蓋子。
  「這個太燙了,我來端吧,你去盛飯。」
  賀琦年沒給他任何猶豫的機會,用抹布墊著把手,飛快地端了出去。
  盛星河纖細的神經在今晚一次又一次地被觸動到了。
  這傢伙看著人高馬大,心思還是挺細膩的。
  廚房的肉香全都轉移到了餐桌。
  賀琦年餓得狼吞虎嚥,大肉,一碗米飯沒撐過三分鐘就見底了。
  盛星河需要嚴格地控制體重,吃得並不算多。
  「對了,今天孫主任跟我聊了一下你的事情。」
  「嗯?」賀琦年都快埋到湯碗裡的腦袋終於抬了起來。
  「關於要不要進省隊事情,」盛星河說,「之前你不是跟我說想進國家隊麼,那省隊就是最大的跳板。」
  盛星河在桌上比劃了一個金字塔的形狀,「從業餘,到專業,再到頂尖,需要一段篩選和輸送的過程。各大體校,青訓隊,這些都是儲備人才的地方,挑出最優的一批送進省隊,參加各種全國性的大賽,例如全國室內跳高賽,全運會,全國田徑錦標賽,再遠一點的就是亞錦賽,你只有在這些大賽上拿成績才有機會被選入國家隊,參加國際級的鑽石聯賽,世錦賽,奧運會,到那時候,你代表的就是中國。」
  你代表的就是中國。
  這句話讓賀琦年感到頭皮發麻,一股熱血直衝天靈蓋。
  盛星河從包裡找出一份打印好的資料推給他,「裡面有很詳細的入隊條件,你可以看看,不過我也必須明確地告訴你,這條路很難走,至少比你想像的要難很多倍,看你自己怎麼選擇。」
  既然是選擇,那一定是一件有利也有弊的事情。
  省隊的訓練基地離學校很遠,來回起碼四個小時車程,要做到當天來回是一件極其耗時、費錢且費精力的事情。
  另外,每天的特訓時間不會低於八小時,大部分集中在白天,也就是說,學校的課程根本來不及上。
  這也是業餘轉職業要面臨的最大難題,魚和熊掌不可兼得,選擇職業就意味著要暫時放棄學業。
  賀琦年曾經考慮過這個問題,但沒想到這變化來得如此之快。
  他練跳高是近兩年才開始的事情,剛開始只是跟著校隊參加一些小比賽,根本不敢想像自己有朝一日真的會邁向職業運動員的道路。
  盛星河的出現,似乎在無形間推動著他對自己的未來做出一份更清晰更具體的規劃。
  他能在盛星河眼中讀到期待,但那種期待背後的含義尚不明確。
  那更像是教練對學生的一種鼓勵和信任。
  「進省隊訓練是不是就不能回家了?」
  這句話的潛台詞是,我是不是見不到你了。
  「對,隊裡會給你們安排宿舍,月底的比賽一結束,你就能回來了,等著下次大賽,不過間隔的時間應該不長,你只能利用碎片時間複習,如果和考試時間有衝撞,就先跟老師請個假。」
  盛星河說話平鋪直敘,表情沒有一丁點的變化,根本沒聽出來他的潛台詞。
  賀琦年的臉色有些凝重。
  他關心的並不是這些。
  但很多話,沒法直白地問出口,只能採取迂迴戰術。
  「那除了我還有誰會一起去?」
  「確定的是劉宇□,短跑組也有兩個,我記得這批一共是十一個吧,」盛星河拍拍他的肩膀,「放心,你肯定不是一個人戰鬥,況且你都有那麼多小粉絲了,他們肯定特期待你的表現。」
  賀琦年歎了口氣,心想:你又不去,和一個人戰鬥有什麼區別。
  對於一個深處暗戀階段的人來說,半天見不到人都憋得發慌,更別說大半個月了,可盛星河禁賽期結束,就會回到最高處,他必須翻山越嶺才能跟他並肩站著。
  在人生最迷茫最窘迫的階段裡碰見了一個心動的人,猶如百爪撓心,矛盾至極。
  想佔有,又惶恐自己能力不足,無法帶給他什麼。
  轉念一想,這或許是件值得慶幸的事情,他如今走的這條道,是盛星河曾經踏過的路。
  他們的未來通向同一個地方,嚮往的都是賽場。
  他無比堅定地做了選擇,並且暗暗發誓,總有一天,要去全國最頂尖的基地,找到那個最想見的人。


第三十四章
  盛星河並不清楚賀琦年此時此刻的心理活動,只知道他是個適應力比較強,且非常好哄的小朋友,短短的幾句鼓勵就能過濾掉他對去省隊特訓的恐懼。
  送往省隊的運動員需要具備很多條件,校運會的事情一忙完,盛星河就把隊員們的資料和證書細細地整理一番,寄送給省隊領導,等待那邊的審核確認。
  開會的時候,主任說要安排一名教練帶隊,將他們平安地送過去,盛星河主動攬下了這個任務。
  週六夜晚下了場小雨,週日的氣溫略有下降,南方進入了從夏天到冬天的短暫過渡期,出門能同時看見穿T恤和穿毛衣的人,互看時都覺得對方是傻子。
  盛星河中午在外邊吃飯,接到了主任的通知,說省隊那邊的審核全都下來了,明天一早就可以出發。
  盛星河在新建的群裡發佈通知。
  【大家今晚回去把行李收拾一下,明早七點西側的校門口集合,學校安排了一輛小巴車送你們過去,收到的回復,有沒回復的相互轉告一下。】
  信息剛發佈沒多久,就收到了賀琦年的私聊消息。
  【N:你那有大點兒的行李箱借我一個麼,我那個不小心磕壞了一個角,在網上新買了一個,不過看物流估計得後天才能到,你幫我到物業那取一下吧。】
  【盛星河:行,沒問題。】
  回到公寓,盛星河翻出了行李箱簡單地擦了一下,準備去幫賀琦年一起收拾東西。
  上二樓時,看見一個女人站在賀琦年家門口。
  那女人身材高挑,燙著一頭大卷,黑色的頭髮像是瀑布一樣垂到腰際,頭髮一看就是精心打理過的,順滑飄逸,在燈光下散發出柔亮的光澤。
  她身穿一條深色刺繡連衣裙,戴著口罩和墨鏡,腳踩細高跟,身型纖瘦,看穿著打扮應該挺年輕。
  「小年,你開開門,我難得有時間過來,一會還得趕飛機。」
  屋裡傳出了賀琦年的聲音。
  「您先忙您的去唄,您的時間我可耽誤不起。」
  「你趕緊給我開門!」女人又敲了幾下門。
  她聽見了樓道裡的腳步聲,扭頭看了一眼。
  盛星河拎著行李箱走到門口,女人稍稍退後一步,眼神中透著幾分戒備。
  「賀琦年,行李箱我給你拿過來了,要幫忙收拾行李嗎?」
  賀琦年聽見盛星河的聲音,從沙發上驚坐起。
  早不來晚不來偏偏這時候來。
  他歎了口氣,起身去開門。
  盛星河轉頭看了一眼那位門口的女士,「你也找賀琦年?」
  賀子馨點點頭,好奇道:「你是?」
  「我是他的教練,就住在對面。」
  「教跳高的?」
  「對。」
  「那我找的就是你。」
  「啊?」盛星河愣住。
  賀琦年把兩人一起請進屋,關上門。
  女人摘下口罩墨鏡,盛星河終於看清了她的臉。
  五官十分精緻,鼻樑高挺,嘴唇薄薄的,化著淡淡的妝容,保養得當,皮膚嫩得能掐出水,很難看出來她的真實年紀,但盛星河猜她大概有四十了,因為手指的皮膚有些鬆弛。
  精緻的妝容、出挑的打扮、墨鏡和口罩、難得有時間,還得趕飛機……
  盛星河通過將這些零碎的信息匯總起來,猜出了個大概。
  「您是賀琦年的姑姑吧?」
  賀子馨有些驚訝,「你怎麼知道?」
  「我聽賀琦年提過,說您平常飛來飛去比較忙,今天特意過來是有什麼事情嗎?」
  賀琦年涼颼颼地接了一句,「還能有什麼好事情,就不讓我進省隊唄。」
  賀子馨戳了戳他的肩膀,「你還好意思說,這麼大的事情一個字都沒跟我提過,你是覺得你成年了,翅膀硬了,什麼事情都能自己做決定了是嗎?」
  賀琦年反問:「難道不是嗎?」
  這兩人的對話盛星河聽得是心驚膽戰,總覺得下一秒就要吵起來了。
  他作為一個外人,杵在這個地方感覺很窒息。
  真是拿著賣白菜的錢操著賣白粉的心,他感覺自己都快成居委會大媽了。
  「那個……」他實在不知道該喊阿姨還是喊姐姐,猶豫了半拍,「姑姑,您先坐下喝口茶,有什麼事兒咱們慢慢聊。」
  盛星河的態度讓賀子馨激動的情緒稍稍平復了一些,坐到沙發上。
  「我過來主要是為了小年進省隊的事情,這事兒他從頭到尾都沒和我商量一下,我還沒同意呢,你是他教練,這事兒你能管嗎?」
  盛星河略微皺了皺眉,「我不是很明白您的意思,您是想讓他放棄進省隊這個機會嗎?」
  賀子馨點頭,「對。」
  賀琦年拉高嗓門,「你少來!不可能!」
  盛星河衝他遞了個眼色,「去燒點熱水泡杯茶。」
  賀琦年撇了撇嘴,心裡是不情願的,但還是照做了。
  盛星河接著扭頭看向賀子馨,「賀琦年現階段的成績一直在進步,之前省運會拿了冠軍才被選進去的,這樣的機會非常難得,對於運動員來說很珍貴,每走一步,對他將來職業生涯的影響也很大。」
  「我知道,但是說實話,我是不希望他從事跳高這個行業。」賀子馨看似纖瘦,聲音卻異常洪亮,字裡行間都透著不容置疑的決絕。
  盛星河原本以為賀子馨是打算讓賀琦年大學畢業再做職業運動員,但看來不是。
  「為什麼呢?」
  「就是沒必要,當運動員那麼辛苦還不賺錢,何必浪費時間呢,他的未來有很多條路可以走的。」
  廚房是開放式的,賀琦年就站在水池邊聽他們聊天,水龍頭裡的水嘩啦啦地灌進水壺。
  他覺得賀子馨這話不僅傷了他,也間接地傷害到了教練,內心難免有些火氣。
  「難道只有掙錢的事情才算是有意義嗎?你沒嘗試過,所以根本不會理解,我選擇跳高是因為它能帶給我很大的榮譽感,讓我感到充實。」
  賀子馨反駁道:「你現在是覺得跳高有意思,能讓你擁有榮譽感,但你想過你能跳多久嗎?過了黃金爆發期之後,等待著你的事不斷下滑的成績和充滿傷病的身體,真正到了難過的時候你後悔都來不及了。」
  「年齡大了身體狀況本來就是一天不如一天,我既然選擇了肯定不會後悔的。」賀琦年說。
  賀子馨眼瞪如銅鈴,視線牢牢地鎖定他,聲音也越來越高。
  「你現在還沒失去什麼,當然不會後悔,但當你把你人生最好的光陰獻給最枯燥的訓練,放棄留學,放棄社交,放棄各種工作機會,換來的是一事無成,你再跟我說你不後悔?」
  賀琦年垂下了眼眸,賀子馨口中的這些後果殘忍地攻擊著他的心裡防線。
  要說一點都不害怕,那是不可能的,踏入體育圈,就是拿青春做賭注。
  之所以那麼勇敢,不光是因為熱愛,還有一部分原因是盛星河在國家隊。
  「你為什麼就那麼確定我會一事無成呢?」
  賀琦年的聲音很輕,輕到讓人心疼。
  賀子馨知道這個年齡階段的孩子對未來一定是迷茫的,強勢且果斷地打擊著他。
  「國家隊最頂尖的跳高運動員都未必能挺進國際級大賽,更別說拿冠軍了,你明白體育圈裡的利益鏈嗎?我說穿了,擠不進大賽就沒有人看,沒有人看就沒有代言沒有廣告沒有收入,你賺的錢就只夠日常溫飽,但當你退役之後呢?你準備帶著一身傷痛去做什麼?」
  賀子馨的閱歷讓這番話顯得尤為真實,賀琦年是相信的,但嘴上很倔,「哪有你說的那麼恐怖。」
  「你姑姑說的沒錯,跳高這行確實不賺錢。」盛星河說。
  「你看,人教練都這麼說了。」
  賀琦年皺著眉頭看向盛星河。
  「不過,成功的定義並不只是賺大錢吧?」
  盛星河心態平和,嘴角掛著淡淡的笑意,「或許大多數人眼中的成功是名利雙收,但我還是覺得成功就是不斷接近目標的一個過程,在過程中收穫到的幸福感和滿足感,遠比一個結果重要得多。」
  「這世上有太多太多不掙錢的職業,卻依然有人願意為它奮鬥一生,每個人的夢想都應該被尊重,而不是去用金錢衡量它值不值。您剛剛說他練跳高就是浪費時間,那麼讓他去做一件他根本就不想做的事情,就是珍惜時間嗎?他將來就不會後悔嗎?」
  賀子馨噎住,頓了好幾秒才說道:「那也可以選一個不那麼辛苦的職業,他年紀小,眼界還不夠寬闊,世界上有意思的事情多了去了。」
  「您知道我們學校一共多少人嗎?」盛星河問。
  賀子馨不明所以,搖了搖頭。
  「我們學校一共分16個學院,48個系,全校學生加起來超過3萬,我們就按對半算,男生1.5萬,而這些人裡,身高過1米96的您覺得會有幾個?」
  賀子馨擰著眉頭,沒說話,但她心裡也有數。
  那幾乎是萬分之一的幾率。
  「所以我想,或許不是他選擇了跳高,而是跳高選擇了他。這世上最可怕的就是天賜的祝福,因為它就在那裡,將人與人拉開差距,而你卻奈何不了它。」
  賀子馨再次怔住,被噎得啞口無言。
  轉頭看向那個快頂到天花板的腦袋。
  其實她以前有過讓賀琦年進演藝圈的打算,但上中學之後,他的個子就跟野草似的,野蠻生長,每次見面都拔高了好幾厘米,快得有些嚇人。
  個子高和女演員搭戲非常不便,很難接戲,就只好隨他去了。
  她經常說的一句話就是「長這麼高有什麼用」,從來沒想過在某個行業裡,這樣的身高會是甩開千萬人的優勢。
  「很多體育生花了好幾年都跳不過的高度,他抽空練了一陣就能越過去,他都已經贏在起跑線上了,您真的確定要讓他放棄嗎?」
  賀子馨眼中的氣焰弱了下去,「有這些優勢又能保證什麼呢?」
  「人如果看見自己三十年後的樣子,接下來的二十九年就變得沒意思了。」盛星河笑笑說,「我就是國家田徑隊的,我從來沒後悔過練跳高。」
  賀子馨在他的眼神中,讀到了驕傲與信仰,那些她曾經擁有卻又失去的東西,在娛樂圈中隨波逐流,她早已忘記自己的初心是什麼了。
  她忽然覺得這個人的眼睛像是單純的動物,清澈又明亮。
  或許只有心思單純的人,望出去的世界才是美好的。
  賀子馨輕輕地歎息一聲,「我真搞不懂了,練跳高有什麼可驕傲的,一個個的,都那麼拚命,就為了一枚獎牌?」
  盛星河看了一眼小朋友,眼神中充滿堅定和期待。
  「跳高當然沒什麼可驕傲的,可他是賀琦年,如果有一天您願意抽時間去看場比賽,我想,在賽場上發光發亮的他,一定會成為您的驕傲。」
  練跳高當然沒什麼可驕傲的。
  可他是賀琦年。
  盛星河最後這幾句話在賀琦年的腦海裡不停盤旋。
  一遍又一遍……
  像是有人往他胸口上射了一箭。
  談話結束,盛星河和賀琦年一起將賀子馨送出公寓。
  一輛白色的商務車從路口掉頭,緩緩向他們駛來。
  「慢走。」
  賀子馨點了一下頭,看向賀琦年,「不准不接我電話。」
  「我知道啦——」聽起來略微不耐煩的語氣,但盛星河知道他會聽話的。
  賀子馨人雖然走了,但還是留下了兩點要求,專業課不能就這麼混過去,另外一年內進不了國家隊,就得好好準備出國進修的事情。
  「現在有沒有覺得肩上壓力很大啊小盆友?」盛星河捏了捏賀琦年的肩膀。
  「相當大……」
  「這就是成年人的世界,你要開始慢慢適應起來,將來會有更多更多的選擇和挑戰。」
  賀琦年點點頭,但比起這些,他眼下最關心的還是一個問題——
  「你明早會送我去省隊嗎?」
  「……嗯。」
  盛星河從賀琦年家離開後,又去超市買了一大罐鮮奶,賀琦年上回誇他做的酸奶味道不錯,他準備再做一杯讓他帶過去喝。
  嘴甜就是好啊,到處佔便宜。他心想。
  …
  隔天一早,大家在校門口集合。
  田徑隊裡的人經常在一起訓練,就算不是一個項目不知道對方名字但總歸是見過面的,年輕的少年少女湊在一起就開始閒聊,隊伍鬧哄哄的。
  盛星河一過去,聲音逐漸弱了下來。
  「大家再仔細檢查一下隨身物品,看看有沒有什麼遺落的,檢查好了我們就出發了。」
  「都檢查好了。」
  「確定?」
  「確定!」
  「那上車吧。」
  大家帶著幾分興奮、期待和忐忑,陸陸續續地上了車。
  車上空位很多,但賀琦年硬是跟盛星河擠在了一起,這大概是這個月裡,他們最後的共處時光了。
  昨晚分明想好了很多話要說,但真正見到了,又不知從何說起。
  盛星河從包裡拿出一本筆記本,和好幾盒肌內效貼。
  「省隊的訓練可比學校嚴苛多了,我估計你們剛過去的時候肯定扛不住,這個肌內效我自己買的,肯定比隊裡發的管用,各個部位應該怎麼剪怎麼貼我都記在本子上了,回頭要是有隊員不舒服,你給他們貼一下,以免受傷。」
  賀琦年接過東西,高興中摻雜著一點失落,「我還以為你專門給我準備的呢。」
  盛星河笑了笑,「你不就是隊員嗎?」
  賀琦年有些苦惱,他想要的是特殊的關照,限定的偏愛,但盛星河總是在界限的邊緣橫跳。
  內心的不捨,讓這趟原本漫長的路程變得十分短暫,越是接近目的地,這種情緒就越是猛烈,他甚至想狠狠地擁抱一下身邊的人。
  然後貼在他耳邊輕聲說一句,我會想你的。
  但一切都沒有發生。
  他和大家聊著宿舍分配的事情,司機一停車,他就提起行李跟隨隊伍下車,盛星河走在最後,準備進去和省隊的教練做交接。
  省隊的訓練基地氣勢恢宏,運動場館一片接著一片,各類運動項目都有,操場也比學校的大很多,每走過一個場館,隊伍裡都會爆發出一陣驚歎聲。
  「臥槽!游泳館好大啊!」
  「這裡的空氣都和學校不太一樣。」
  這是一個充滿運動氛圍的地方,到處都能看見人高馬大肌肉誇張的運動員。
  省隊的指導教練帶領大家簡單地參觀了一下田徑訓練中心,接著就是運動員宿舍。
  「房間怎麼安排你們可以自己抽籤決定。」指導員說。
  宿舍是雙人間,每個房間都有單獨的盥洗室和陽台,環境還不錯。
  賀琦年和跳遠隊的於順平一個房間。
  於順平簡單地收拾了一下行李就去隔壁串門了。
  盛星河站在宿舍門口看了一眼,「還不錯啊,之前我來省隊的時候還沒有這麼好的條件,四個人一間,每次洗澡都得等半天。」
  賀琦年把行李箱往房間一推,依依不捨地靠在門邊,「你要進來坐會麼?」
  「不坐了,」盛星河抬手看了一下手錶,「我得回去了,這會坐車回去還得兩個多鐘頭。」
  「噢。」
  賀琦年摳著背後的門把,嘴唇動了動,正想說我能不能抱一下你,盛星河突然摘下肩上的背包說:「哦對了,我還有個東西給你。」
  賀琦年眼前一亮,「什麼?」
  盛星河把自己的保溫杯遞過去。
  「我昨晚酸奶做多了喝不完,給你帶了一杯,這裡沒冰箱,你還是趕緊喝掉吧,到明天可能就壞了。」
  他的性格和經歷決定了他如今的說話方式,好像永遠學不會坦誠,感情方面總是輕描淡寫,甚至略過,但賀琦年還是欣喜若狂地接過了那個保溫杯。
  年少時期的歡喜,往往就來自所愛之人的一句關心,他甚至能從對方的一個眼神讀到一萬條信息。
  賀琦年按耐不住內心的悸動,伸手攬過他的肩膀,向前一帶。
  盛星河沒有防備,身體猛地前傾,栽進了賀琦年的懷抱之中。
  運動員的身軀,緊實又充滿力量。
  背後的手臂越收越緊,像是在宣洩著什麼。
  「謝謝,我會喝完的。」賀琦年說。
  盛星河抬手揉了揉他的後腦勺,有一點扎手,但順著摸還是很舒服的。
  「那我走了,你好好照顧自己。」
  賀琦年沒有鬆手,他的下巴就擱在聲星河的肩上,耳朵貼著耳朵,一股清香圍繞著他。
  這是前所未有的親密距離,嚴謹地說,是在盛星河清醒時,前所未有的親近。
  「我……」
  賀琦年的呼吸就在耳邊,盛星河的胸口發熱,手指緊張地握成了拳。
  「我那個行李箱,你記得幫我取一下。」
  「…………」


第三十五章
  賀琦年非常後悔。
  在盛星河回去之後,他在床上反覆捶胸頓足,扼腕歎息,那麼好的時機,愣是沒能把心裡話說出來。
  越是喜歡就越是慫。
  這話他以前不懂,如今感觸頗深,每次和盛星河一靠近,他的思緒就開始混亂,四肢都不聽使喚了。
  他將腦袋埋進鬆軟的枕頭裡,後知後覺地開始回味擁抱的感覺,後悔自己剛才沒有觀察他的耳朵紅了沒有。
  「賀琦年,你行李收拾好了嗎?教練說一起去食堂吃飯。」
  門外有人在喊,賀琦年噌一下豎起來。
  「來了!」
  他快走出門的時候又折回去,把盛星河的保溫杯給帶上了。
  在走廊裡就迫不及待地嘗了一口酸奶,有點甜,裡面還切了很多水果粒。
  越喝越覺得味道不錯,到樓下時,唇邊已經沾了一層厚厚的酸奶。
  「欸……」劉宇□看見他手中的杯子,覺得有些眼熟,「你的杯子跟教練的好像啊。」
  賀琦年舔了舔嘴唇,眼神中透著點小小的得意:「就是他的,他給我做酸奶了,你喝過他做的酸奶嗎?」
  「沒喝過。」
  賀琦年嘿嘿一笑,「超好喝的。」
  「是嗎?還有嗎?」
  「已經被我喝完了。」
  劉宇□翻了個白眼。
  第一天進隊,原以為只是熟悉一下環境,沒想到下午就開始正式的魔鬼訓練。
  在學校裡基本都是一個教練帶一個組,盛星河的兩隻眼睛要盯十來個人,根本來不及管,大多數時候都是靠自覺,這也就意味著可以偷個小懶,就算被盛星河發現,也不過就是罰跑兩圈。
  而在這裡,一切截然不同。
  只要一進訓練中心,就有教練專門盯著,帶賀琦年的教練員姓孔,具體叫什麼名沒介紹。
  孔教練的性格脾氣和盛星河截然相反,長得凶神惡煞也就算了,說話還特別大聲,吼一嗓子五十米開外的人都會扭頭看過來。
  脾氣躁,非常躁,躁得彷彿全世界都欠他一個億。
  動作不標準直接開罵,冷嘲加熱諷,口才絕對不輸駕校教練。
  在訓練過程中,絕對不能喊累不能喊無聊,第一次警告,第二次直接收拾東西回家。
  這是賀琦年隨口喊了一句「好累啊」之後得到的警告。
  來省隊訓練的不光有大學生,有些還是剛上中學的小屁孩也被送進來培訓,有個小孩因為姿勢不過關被冷面教練罵了一頓。
  臉上還掛著鼻涕眼淚,邊哭邊深蹲。
  賀琦年看那小孩可憐,想上去遞張紙巾,被孔教練吼得頭暈目眩。
  除了吃飯上廁所,其餘時間都在訓練,休息可以,但必須完成任務之後才行。
  盛星河說的一點都沒錯,訓練量比在學校增加了一倍還不止,還不出一個小時,賀琦年的運動服已經完全被汗水浸透。
  第二個小時,能從衣服上擰出水來。
  ……
  第四個小時,胳膊和小腿肚不停地發抖,他開始感到頭暈,喉嚨苦澀,吸不上氧。
  第五個小時,他累吐了。
  是真吐。
  他雙眼赤紅,扶著衛生間的水池吐了個昏天暗地,腸胃都在抽抽,與此同時小腿還在止不住地發抖,根本沒力氣站穩。
  孔教練點了根煙,抱著胳膊冷眼旁觀:「你那紙巾用得上了。」
  「……」賀琦年把水龍頭開到最大,湊著漱了漱口。
  「吐完了?」
  「嗯。」賀琦年關上了水閥,擦了擦臉,鏡子裡的自己逐漸恢復了一點血色。
  「可以繼續練了?」
  「還要練?」說出這話時,他的嗓子已經啞到快聽不清了。
  孔教練吸了口煙,笑笑:「你也可以選擇回宿舍睡覺。」
  這口氣,根本就不是在給他選擇。
  賀琦年眼眶也熱了。
  這裡的訓練模式比他預想中的還要慘烈好幾倍。
  落差太大,一時間很難適應,他不可抑制地想念學校的操場,想念那個會陪著他們又跑又跳的教練。
  那時候就算再苦再累,起碼狀態是好的,可現在連開口的慾望都沒有了。
  大概是覺得他體力跟不上,孔教練讓他休息了半小時才說:「再練三組核心。」
  核心肌群是負責保護脊椎穩定的重要肌肉群,主要位於腹部,包括腹直肌,腹橫肌,豎脊肌等等,核心沒有力量,手臂雙腿練得再漂亮也沒用。
  訓練方式有許多種,常見的就是俯臥撐,引體向上。
  孔教練要求的是難度係數較高的懸垂舉腿,一次性可以練到前後多組肌肉。
  練到的肌肉越多,消耗的體能也就越多。
  雙手握住龍門架的橫桿,用力收縮腹肌,雙腿緩慢抬高到水平位置,這時候腰腹的肌肉會感覺到強烈的酸痛感,堅持兩秒,再緩慢地放下雙腿。
  一組是二十次,做完一組休息五分鐘做第二組。
  賀琦年被這套動作折磨到肌肉直抖。
  吐過一次之後,身體變得非常虛,做完一組手臂已經快握不住架子了,但運動員的世界就是把做不到變成可以做到。
  他從不敢輕言放棄。
  一次都不敢。
  因為盛星河說過一句話:「有了一次的懈怠就一定會有第二次,第三次和第無數次…」
  訓練館外的天空已經黑透了,館內燈火通明,到處都是器材拿起放下的聲音。
  賀琦年的口腔中一直含著一股濃烈的血腥味,最後硬是把孔教練交代的訓練任務給完成了。
  這還不算完,所有訓練結束之後還得承受拉伸的折磨。
  如果說訓練是往人身上抽鞭子,那拉伸就是在傷口上撒胡椒面。
  每一次拉伸,就像是逼迫一個從未練過舞蹈的成年男人劈叉那麼痛苦,所以每當要拉伸的時候,賀琦年就宛如一條脫水的魚,拚命撲騰,青筋突顯,淚水不受控地往外冒。
  實在太疼,比訓練疼一百倍。
  賀琦年的個高,力氣又非常大,需要兩個陪練在旁邊按住身子,主教才能順利地完成拉伸動作。
  在場館外都能聽見撕心裂肺的哭喊。
  「啊——不要不要不要——」
  「我不行了!——」
  「真的不行了。」
  …
  第一天的訓練結束是晚上九點。
  下樓時還生龍活虎的一幫人,上樓時各個都宛如風燭殘年的老人,扶著欄杆緩緩移動,就連抱怨的力氣都沒有了。
  賀琦年回到房間的時候,於順平已經衝過澡了,連頭髮都沒顧得上擦,就趴在床上和一個女孩視頻聊天,一聽對話內容就知道是女朋友。
  因為聊的全都是廢話。
  和親近的,或者說是想要親近的人才會聊廢話。
  於順平從櫃子裡取出一盒方便麵,倒了點熱水,接著把手機支在小茶几上。等麵條泡開的時間裡,他又轉過頭問賀琦年需不需要來一桶。
  賀琦年擺了擺手,過度的運動導致他根本沒胃口吃東西。
  渾身是汗,脫下來的運動服可以當成剛浸過水的毛巾擰,洗完澡之後他順帶把衣服給搓了晾起來。
  整個人像是一灘爛泥似的鋪在床上,一動不動,眼神空洞。
  於順平依舊在和女友聊訓練的事情,女友一個勁地感歎:「那麼慘啊,好可憐,給你一個親親。」
  於順平一個188的漢子,對著鏡頭撅起嘴賣萌,「麼麼麼麼麼噠~」
  賀琦年:「…………」
  其實他也攢了一肚子的委屈,可惜沒地方發洩,他不想讓盛星河看見他充滿負能量的一面。
  痛苦的時候,想到自己喜歡的人曾經也是這麼一步步走過來的,就覺得明天也沒那麼可怕了。
  寂靜的夜,加深了思念。
  賀琦年摸出手機給心愛的人發消息。
  【酸奶我喝完了,手藝進步很多,期待你的下一次做多。】
  等了半分鐘,又發過去。
  【你在幹嘛啊?】
  訓練實在太累了,累到他還沒來得及等到盛星河的回復就跌進了夢鄉。
  十多分鐘後,盛星河回復了一句剛洗完澡,準備休息了,又關切地詢問了一下他在省隊的訓練情況。
  問話時還十分講究地在「你」字後面加了一個「們」字,可惜等半天也沒收到回復。
  他發了個信息給於順平,於順平成功將賀琦年出賣。
  【他今天被教練訓到狂吐,身體不舒服,早就睡迷糊了。】
  大概是壓力過重,賀琦年當晚做夢都在做跳躍的專項練習,百米跨欄用的欄架從操場的排到終點,他奮力抬腿,卻怎麼都跳不過去。
  欄架碰倒一次,就得罰跑一圈,孔教練還威脅說要把他摔倒在地的醜態錄下來發到網上去給粉絲看看。
  盛星河的一通電話打破了灰暗的夢境,賀琦年鬱結的心情這才略有所好轉。
  「聽說你昨天訓練練吐了?嚴重嗎?」
  「誰說的啊?」賀琦年聲音洪亮。
  盛星河笑著說:「我在你那安插了我的眼線,一舉一動都在我的掌控之中,不過聽你這聲音,狀態應該已經恢復了吧。」
  賀琦年嘿嘿笑,用略帶調侃的語氣問道:「我不在學校你有沒有一點點不習慣啊?」
  「少了個大麻煩,感覺特別輕鬆。」
  盛星河的聲音裡帶著笑,賀琦年「呿」了一聲,「月底的比賽你會去看的吧?」
  「當然。」
  「那就這麼說定了。」
  「好,期待你的超常發揮。」
  於順平刷完牙從浴室出來,好奇道:「你剛是不是跟女朋友打電話呢?」
  「女朋友」這三個字令賀琦年心頭一震,震完就害羞了,「你為什麼這麼猜啊?」
  於順平以為自己猜對了,揣著一副過來人的姿態,得意洋洋道:「一大清早的m call,除了喜歡你的,還能有誰?」
  就這麼輕飄飄的一句話,賀琦年像是炮仗似的炸開了,整個人熱血了一上午,孔教練嚴重懷疑他是不是服用了什麼違禁藥物。
  愛情的美妙是無法用詞語精準描述出來的,每個人的戀愛都是不同的味道,對於賀琦年而言,愛情就是一種永遠不會被檢測出來的興奮劑。
  賀琦年的適應能力很強,短短幾天就進入了訓練狀態,並且規劃好了學習時間。
  白天訓練,清晨和夜晚寫作業,他和班上同學關係都還不錯,每門課都會有人將老師所講的重點內容整理下來發送給他。
  細心一點的是思維導圖,有些是在課堂上拍攝下來的PPT,更懶一點的是直接錄視頻,他每天擠出碎片時間學習新的知識。
  只有睡前會讓自己緊繃的神經稍稍放鬆一下,例如聽一段體育解說或是德雲社的相聲。
  他的室友於順平是體育特長生,報的是社會體育指導與管理專業,但專業課就是隨便混混,就算在學校也很少認真聽課。
  有一晚,他凌晨兩點多起來上廁所,看見賀琦年還趴在陽台的小書桌上翻看資料,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震撼。
  「你還不睡嗎?」他揉了揉惺忪的睡眼,聲音略微有些沙啞,「這都兩點多了。」
  「等會,我還不睏。」賀琦年說完這話就打了個哈欠。
  「還說不困呢?」於順平走過去,看了一眼他的電腦屏幕,是個文檔,「你這是在弄什麼呢?」
  「老師讓寫一篇小論文還有新聞稿,下周就要交的作業。」
  「作業」這兩個字對于于順平來說有些陌生,他甚至連專業課本全名都背不出。
  「我是不是影響到你休息了?要不然把窗簾拉上吧,這樣應該就沒光了。」賀琦年說。
  「沒事沒事,我是被尿憋醒的,起來上個廁所。」
  於順平上完廁所,感覺清醒了許多,躡手躡腳地走到了陽台邊,又輕輕地搬了把椅子坐下。
  賀琦年抬眸看他,「怎麼了?」
  「我有點睡不著,我這樣妨礙你寫稿子嗎?」
  「不會,我寫好了,在改錯別字。」賀琦年說。
  於順平盯著他看了好一會,有些疑惑,「你喜歡你現在的專業嗎?」
  「挺喜歡的啊,能學到很多東西。」
  於順平問:「那你為什麼還來跳高?」
  「跳高是我最大的興趣愛好,」賀琦年抿了抿唇,像個稚嫩的小孩,不動聲色地炫耀,「我們教練就是國家田徑隊的,我也想進國家隊。」
  於順平更疑惑了,「那你以後到底是打算當主持人還是跳高啊?」
  「往遠了看,這兩者其實並不矛盾,我可以先練跳高,積累專業知識,退役之後出國進個修什麼的,再回來做主持解說,我以前就想往體育解說這方面發展的。」
  於順平看著他閃閃發亮的眼睛,忽然有些感慨,「你都已經想到那麼遠了?」
  「也就這麼想想,具體怎麼著還是得走一步看一步,我當年考大學的時候也沒想過會跳高,更沒想過進省隊,搞不好將來會遇上比解說員更吸引我的職業。」
  賀琦年把修改好的文檔一一保存,「你呢,有什麼規劃?」
  「我只想快點畢業,找份安安穩穩的工作,然後跟我女朋友結婚。」
  賀琦年:「…………」
  大半夜的一口狗糧真是噎得慌。
  賀琦年合上書本,乾咳兩聲,「我家那位志向有點遠大,我得陪著他先幹一番事業,這種事情不著急。」
  「其實結婚什麼的我也不著急,主要她想跟我住一起。」
  賀琦年在心裡把於順平掐死了一萬次,他也好想和盛星河住一起!
  於順平聊到女朋友立馬精神抖擻,「你知道麼,她一直想養隻狗,但家裡人不同意,住我家就能養了,到時候我們就是二人世界加一隻狗狗,白天上班晚上遛狗……」
  賀琦年幻想了一下和盛星河逗貓遛狗的場景,甚是美好,嘴角不自覺地露出愜意的微笑。
  「好像是挺不錯的。」
  他回到床上點開相冊,裡面分出了一個獨立的相簿專門存放一些他和盛星河的回憶,不過盛星河不愛拍照,大多都是他偷拍的照片,不是背影、側臉就是睡顏。
  不知不覺地,竟然也有好幾百張了。
  按時間排序,最早的是他們一起吃的泡麵,不,那連泡麵都算不上,就是一袋乾脆面。
  他想起盛星河因為找不到燒水的水壺,厚著臉皮說:「其實方便面有好幾種吃法,其中就屬干吃最好吃。」
  兩包乾脆面,盛星河陪他度過了他的20歲生日。
  最後一段視頻是某個清晨錄的,陽光還很微弱,盛星河盤腿坐在地毯上,茶几上擺著兩隻陶瓷小碗和一盒麥片。
  麥片是帶堅果仁的,賀琦年不愛吃核桃,盛星河倒出來後一粒一粒挑到自己碗裡,加入切好的水果塊,倒入酸奶攪和攪和。
  像是感覺到了什麼,忽然抬了抬眼,笑了:「你在拍什麼?」
  「沒有啊。」
  「騙人,手機拿來我看看。」
  「真的沒有!」
  長夜漫漫,夢裡都是心上人。


第三十六章
  臨近月末,天氣逐漸轉涼,不過十幾度的氣溫不冷不熱,正好適合比賽。
  今年的全國田徑大獎賽在Z市的中心體育場舉辦,持續三天,賀琦年跟隨團隊,提前一天坐高鐵抵達酒店。
  這天晴空萬里,運動員們心情不錯,士氣高漲。
  畢竟是全國性質的大賽,每個學校學校都派出不少領導和教練員一同觀賽,給運動員們加油打氣,但意外的是,盛星河居然沒在隊伍之中。
  賀琦年還以為是自己看漏了,問了跳遠隊的周教練,這才確定盛星河確實沒來。
  校領導一來就是集合開會,賀琦年偷摸著給盛星河發了條消息,問什麼時候能到。
  盛星河只回復了一條「我這臨時有點事情,你好好比賽」,卻沒明確說明什麼時候到,這讓賀琦年隱隱有了一種不太好的預感。
  會議一結束,他立馬就給盛星河打電話。
  「你在忙什麼呢?明天上午就開始比賽了,你趕得過來嗎?」
  盛星河那邊停頓了很久也沒有說話。
  漫長的沉默讓賀琦年心中的預感越發強烈。
  「你怎麼啦?」
  「不好意思,」盛星河的聲音很輕,「我可能沒辦法去看你的比賽了。」
  雖說帶了「可能」兩個字,但賀琦年已經可以確定,他不會來了,盛星河是個比隊員更期待比賽的人,所有事情都會提前安排得妥妥當當。
  校領導和教練都來了,那就說明不是學校裡的事情,是盛星河的私事。
  賀琦年的腦子轉得飛快,越是亂想就越是容易著急,「你有事兒?身體不舒服還是怎麼了?」
  「不是,你先別管我,好好比賽就是了。」
  「什麼叫別管你啊?」賀琦年的嗓門都拉高了,「你到底怎麼了?不說我現在就坐飛機回去了!」
  盛星河震驚了,「你還敢威脅我了?」
  「說不說?不說我現在掛了訂機票!」
  盛星河氣得頭昏,他懷疑賀琦年這小子真有可能做出這種事情,無奈道:「你那邊忙嗎?」
  「不忙啊,剛開完會,準備回房間休息了。」賀琦年說了一個小謊,其實這會他正跟著大部隊前往餐廳吃東西,但盛星河的事情,比吃飯重要多了。
  他說完立刻推開了一道安全通道的門,坐在樓道的台階上。
  周圍一下安靜許多,盛星河的聲音變得清晰起來。
  「田徑隊的教練聯繫我了,明年二月份可以恢復比賽。」
  「這是好事啊!」賀琦年一拍大腿說,「你嚇我一跳,我還以為你身體不舒服了。」
  盛星河說:「還有三個多月,我得好好訓練把比賽的感覺找回來。」
  賀琦年聽出了他話裡的意思,心尖一顫,「你,你不會要走了吧?」
  「嗯。」
  田協開出的是禁賽令,並不影響盛星河在基地的日常訓練,之前是因為起跳腳進行過一次手術,他不得不靜心休養,如今腿傷已經慢慢恢復過來,醫生也說沒什麼大礙,他就想著差不多該回去了。
  最初的打算是等大獎賽結束之後再飛回去,但教練說下個月跳躍組有一場飛國外的特訓,如果月底前趕回去把手續補完,就帶他一起,所以盛星河立馬就歸心似箭了。這陣忙著和新調過來的教練員交接以及收拾東西。
  當然,盛星河沒說的那麼詳細,只說教練員催著他回去,他得趕明天傍晚的飛機。
  之所以沒提前告訴賀琦年是怕影響他訓練,但現在看來,估計是得影響到他比賽了。
  盛星河有些後悔,自己應該早一點想好理由,比方說親戚孩子辦喜事參加婚禮之類的,好歹讓賀琦年安心比賽,但話都已經說出口了,想什麼也無濟於事。
  「你好好加油,到時候讓同學錄視頻給我看看。」盛星河在說這些話時正在收拾行李,他拿的是賀琦年新買的行李箱,和他原先那個差不多大。
  「對了,你那個行李箱我帶走了,應該不介意吧。」
  這回換成賀琦年沉默了。
  他花了將近半分鐘時間才勉強消化掉「自己就算比完賽回學校也見不到盛星河」的這個噩耗。
  就算告訴自己調整心態,理智對待,內心的失落還是久久無法平復。
  「你要是介意也沒辦法,我急著用。」盛星河又說。
  樓道裡的窗戶開著,外邊有風,空氣流通,可賀琦年依然感覺胸口發悶,呼吸不暢。
  他的腦袋裡出現了兩個小人。
  理性的那個小天使在說:「盛星河有自己的目標和理想,趕回去訓練也是理所應當的事情,畢竟在學校練和在基地練是天壤之別,他應該早點回去。」
  另外那個小惡魔邪惡地笑了起來:「你就別想理由了!明年兩月份才比賽,差這一天兩天的訓練嗎?之前明明答應過要來看比賽的,說不來就不來,這說明什麼?他壓根就不在乎你!也沒對你拿獎報什麼期望。」
  小天使眼含熱淚:「根本不是你說的那樣,他一直很關心我在省隊的狀況。」
  小惡魔更加得意了:「關心嗎?恐怕都是敷衍吧。不然為什麼他連要走了都不通知你,你不打電話過去他就不會提這件事情,你連他走了都不知道。」
  小天使喉間一哽,暴風哭泣。
  「隨便你,我去吃飯了。」
  盛星河從他的語氣中聽出了不爽,放下了手頭的衣服,坐在床沿邊。
  「你生氣了?」
  「沒,我為什麼要生氣?」
  這明顯是生氣了。
  「對不起,」盛星河再次遞上真誠的歉意,「我答應你的事情沒做到,下次一定補償你行不行?」
  聽見「補償」二字,賀琦年的眼睛頓時就亮了。
  小天使的眼淚也不流了,雙手叉腰得意洋洋:「還說他不關心我!?」
  「那你為什麼現在才告訴我,是不是今天我不問你就不準備說了?」
  「前幾天剛接到的通知,想著你快比賽了,就沒打擾你。」盛星河說。
  「這麼大的事情怎麼能算打擾呢?」賀琦年搓了搓自己的大腿,有些期待,「那你打算怎麼補償我啊?」
  盛星河笑了一聲,「我還沒想好呢,要不然給你買個禮物寄過去?」
  「我不要禮物,」賀琦年抿了抿唇,「你到那邊之後能跟我視頻嗎?」
  他的腦袋飛快運轉,既想要達到目的,又不想自己的慾望暴露得那麼明顯,接著補充:「我很想看看基地的環境,看你平常是怎麼訓練的。」
  「噢……」盛星河思索片刻,「我有個微博小號,上邊放了很多訓練視頻,一會我把ID發給你?」
  「……」賀琦年焦頭爛額,「就不能視頻嗎?我一直挺好奇國家隊的宿舍長啥樣。」
  神他媽好奇宿舍長啥樣。
  盛星河都快繃不住了,咬牙忍住笑意,「行吧,我回頭空了發你信息。」
  另一邊的賀琦年蹬直了兩條大長腿,覺得自己簡直是聰明絕頂。
  …
  盛星河挺煩搬家的,每次都要收拾一大堆東西,他把幾個大箱打包好以後拉到了謝宇的咖啡廳裡。
  「等我安頓好之後你再幫我寄一下,運費我打你微信上。」
  「這麼快就要走了啊?才呆了幾個月?」謝宇掐指一算,「三個月?」
  「才三個月嗎?」盛星河覺得神奇。
  大概是因為認識了很多學生,收穫了太多東西,感覺像是經歷了一段很漫長的歲月。
  張大器他們張羅著舉辦一場歡送儀式,盛星河委婉地拒絕了,一是怕他們破費,二是不喜歡告別。
  儀式越是盛大,離開的背影就越是顯得寂寞。
  機票是下午五點多的,他早早地跟房東打了個招呼,將一大串鑰和門禁卡歸還,房東太太很客氣地送給他一些水果,祝他一路順風。
  盛星河背著個雙肩包,拉著行李箱,像來的那天一樣,打車前往機場。
  前所未有的興奮,感覺呼吸都暢快了不少。
  他的噩夢終於快結束了。
  不過興奮的同時也夾雜著幾分失落,他習慣了小朋友聒噪的聲音,密集的玩笑,細微的關心,見不上面確實令人傷感。
  萬一在這期間賀琦年喜歡上別人了呢?
  又或者有人跟賀琦年告白了呢?
  那麼多小學妹,天天守在操場邊等著送飲料……他這一走,消息無從得知,也無法阻止。
  只要基數大,總有一個看對眼的吧?
  一個又一個念頭灌進大腦,他驚訝地發現自己竟然跟異地戀情侶似的開始患得患失起來了!
  不行不行不行!這絕對不行!
  不能讓感情影響到自己的心態,訓練才是眼下最重要的事情!
  說不想就不想,他點開手機開始看體育新聞,但腦海裡還是飄過一條加粗的紅色彈幕「你真的不在意!?過了這村可未必有這店了哦~長得好看而且還是跳高運動員~跟你那麼合得來~」
  ……
  他又沒忍住給賀琦年發了條冠冕堂皇的問候。
  【比得怎麼樣了?】
  等了很久,對話框也也沒有顯示「正在輸入」,一直到他快上飛機的時候,賀琦年才回復。
  【剛剛在場外熱身,現在準備去檢錄了,你是不是快起飛了?到那兒了記得給我發個信息。】
  這口氣倒像是他家裡人,盛星河忍不住笑了起來。
  【明白。】
  賀琦年的心態調整得很快,在預賽中發揮超常,最後一跳直接過了2米20的高度——他在訓練中的最好成績一直都是2米19。
  對於跳高運動員而言,每一公分都是一道大坎,賀琦年有了新突破,全隊人都興奮得不行,包括孔教練也出人意料地扔下了一句誇獎。
  「臭小子,這次表現還可以啊,決賽上要保持,進前十沒問題。」
  這略微親暱的稱呼喊得賀琦年寒毛直豎,他已經習慣孔教練的大聲嘶吼。
  短短二十天的魔鬼訓練,確實讓他的體能有了明顯的提升,之前跳個三次氣息就變得不怎麼平穩,現在第五跳和第一跳的狀態差不多。
  他已經學會節省體力留給下一跳。
  男子跳高的預賽結束已經是晚上八點,他厚著臉皮問幾位校領導要了自己比賽時的視頻和照片。
  他學過一點視頻剪輯,等待盛星河發消息過來的間隙裡,他回到房間剪視頻。
  他很喜歡記錄這些東西,從大一到大三,從2米02的高度到2米20。
  不管是助跑還是起跳,他的動作都有了相當大的改變,如果不是這些視頻記錄下來,他可能都不會發現這些細小的進步。
  簡單的分割截取和調色用不了多長時間,他花半小時就搞定了視頻,保存到雲盤。
  好幾天沒有登錄微博,又攢了上萬條的評論,私信裡有不少廣告商尋求合作,他沒有那麼多時間,只得委婉拒絕。
  還在回消息的時候,頂端彈出了新信息。
  【盛星河:我到了。】
  【N:那我開視頻了。】
  【盛星河:我現在在酒店呢,明天上午回去領門禁卡。】
  【N:那我能看看你住的酒店啥樣麼?】
  盛星河忍不住笑了,正想說你是不是就想看我,視頻邀請就彈出來了。
  A市的風很大,而且下雨了,他來的時候就穿了件薄薄的衛衣,一路上吹得鼻涕都快出來了,趕緊飛奔到鏡子前瞧了一眼自己的形象,抓了幾下頭髮又猛地反應過來。
  自己這是在幹嘛?
  為什麼要注意形象?
  想到這裡他又放棄了折騰,頂著濕漉漉的頭髮的衣服直接點擊接受。
  畫面中央出現了一張熟悉的笑臉。
  明明才兩個多星期沒見,盛星河發現他瘦了很多。
  省隊的訓練任務枯燥又繁重,賀琦年被折磨死去活來,飯量沒有增加,硬生生地練瘦了八斤,他是屬於一瘦就瘦臉和腿的類型,所以變化特別明顯。
  但不得不說,下頜到下巴的線條變得更清晰也更硬朗了。
  不知道是不是故意的,賀琦年上身沒穿衣服,裸露的部位恰好到胸口位置。房間裡開著一盞檯燈,可光線並不充足,隱約能看到一點點胸肌的輪廓。
  「你不冷嗎?」盛星河忍不住發問。
  「不啊,房間裡還挺暖和的,」賀琦年靠近檯燈的位置,捏著手機往下一照,「你有沒有發現我的身材有什麼變化?」
  胳膊上的傷口已經完全癒合,腹部的肌肉輪廓更清晰了,或許是深夜的關係,盛星河隔著屏幕都能感受到一股濃濃的男性荷爾蒙在釋放。
  喉結不自覺地滾了滾。
  但讓他乖乖承認這些想法等於在逼他咽藥,沉默兩秒,他平靜地回道:「沒啥變化。」
  賀琦年有些洩氣,轉移話題:「我今天跳過2米20了。」
  這個消息倒是令盛星河眼前一亮,驚喜道:「那很不錯啊!都達到健將級標準了。」
  賀琦年手頭暫時握著的還是一級運動員證書,申領運動健將稱號的條件是在大賽中拿到2米20的成績,從一級到健將,這看似簡單的20公分就像是一座又一座的高山,篩掉了無數的人。
  盛星河打從心底替他高興。
  賀琦年還很年輕,沒傷沒病,力量還沒有被完全激發出來就已經能達到這樣的水準了,這說明他的未來還有無限潛能。
  賀琦年得到讚美,笑著趴回床上,「你剛洗完澡嗎?」
  盛星河:「不是,這邊下雨了,我一路淋回來的。」
  「那還不趕緊去洗澡。」
  「不是你要跟我聊天的麼。」
  「那你先洗,洗完再聊。」
  一般聊到洗澡這個步驟,基本上就等於空了再聊,不過在賀琦年這兒就不一樣了。
  盛星河走出浴室的時候,讀到了五條信息。
  【洗好了嗎?】
  【還沒洗好?】
  【怎麼洗這麼慢?在泡澡?】
  【我比你晚洗都洗完了。】
  【你不會是睡著了吧?出來了記得給我回消息。】
  囉嗦得跟個老太太似的。
  頭髮沒有擦乾,水滴順著髮根滴落在了屏幕上,盛星河抽了張紙巾擦乾淨之後,趴在床上打字。
  【我洗好了。】
  視頻邀請立馬彈了過來,盛星河還沒來得及穿上衣服,立馬鑽進被窩。
  兩人就著大獎賽的話題閒聊了半個多鐘頭,等到視頻掛斷的那一刻,盛星河忽然想到賀琦年壓根兒就沒讓他展示酒店房間。
  全是借口。
  撒完謊都不會給自己圓上。
  智商全變腹肌了。
  夜深人靜,一閉上眼,還是賀琦年那張朝氣蓬勃的笑臉。
  我的下一個目標就是進入國家隊,你千萬要等我,到時候你還是我師哥!


第三十七章
  男子跳高的決賽安排在第三天。
  最低起跳高度為1米90,之後每一輪的升桿高度為5公分。
  賀琦年選擇從2米的高度起跳,全程發揮穩定,成功越過了2米20的高度,但他是第三次越過的,體能消耗比較大,他知道自己今天在賽場上是不可能再挑戰新高度了。
  和他一樣越過2米20這個高度的還有兩個人,分別是來自黑龍江隊的李文龍和本市體校的趙天煜。
  李文龍個子高高瘦瘦,大腿賊長,2米的身高佔據了絕對性的優勢,但賀琦年能感覺出他平常的訓練肯定不多,因為起跳姿勢不夠標準,送髖幅度時大時小,高度再往上他就沒那麼好的運氣了。
  至於體校的趙天煜是賀琦年的老對手了,之前在省運會上也見過,當時2米13的高度就掉下去了。
  才短短三個月不到的時間,這傢伙居然能跳到2米20,簡直不可思議。
  關鍵他只在學校訓練,都沒進省隊特訓。
  等著裁判升桿的時間裡,趙天煜下場換了雙釘鞋,灌了好幾口水,東張西望,明明跳過了新高度,可他的面色看起來格外的焦慮不安。
  賀琦年的椅子就在他旁邊,友好地笑笑:「跳得很不錯啊。」
  趙天煜擰上瓶蓋,「你心裡真的這麼想嗎?」
  這陰陽怪氣的話一出來,全場溫度驟降,賀琦年略微皺了皺眉,「當然,你的進步很大。」
  趙天煜看著他:「你到底想表達什麼?」
  賀琦年覺得有點懵,趙天煜這人的思維方式還真跟一般人不太一樣。
  「我沒想表達什麼,就單純地覺得你很厲害,」賀琦年順嘴一問,「平常哪種專項練習會做得比較多?」
  趙天煜勾起一邊嘴角,笑容陰沉沉的。
  「你覺得我會告訴你麼?」
  賀琦年扁了扁嘴,繼省運會之後,對這人的好感度再次拉低。
  賽場上總是會遇見各個地方的,形形色色的人,並不是每個人都像盛星河那樣願意把自己的心得體會寶貴經驗毫無保留地傳授給後輩。
  見的人越多就越覺得善意和尊重,並不是每個人都擁有的,不過也要感謝像趙天煜這樣的人出現,讓他意識到身邊那些無條件幫助自己的朋友都很珍貴。
  最終,橫桿升到了2米23的高度。
  賀琦年和李文龍三跳都沒有過去,趙天煜第二跳時再次越過,奪得冠軍。
  從2米13到2米23……
  這進步速度也太瘋狂了。
  賀琦年望著不遠處那張略顯陰沉的臉,結合他剛才那番陰陽怪氣的話,內心隱隱冒出一個可怕的念頭。
  不過賽後還是要興奮劑檢查的,應該不至於吧?
  賀琦年在2米20上的落桿次數比李文龍多,只拿到季軍。
  下場後,他把這個消息分享給了盛星河。
  【盛星河:沒事兒,勝敗乃兵家常事,世界冠軍都有輸的時候,好好訓練,下次上場再贏回去。】
  【N:輸贏倒是無所謂,我只是覺得趙天煜在短短兩個多月的時間裡進步10公分是件很不可思議的事情,不知道平常是怎麼練的。】
  【盛星河:藥檢過了?】
  【N:嗯,不是陽性。】
  【盛星河:那就不必再想了,搞不好人家上次在省運會上是發揮失常了呢,就跟高考似的,有些學生就是這樣,平常考得不錯,一到考場就緊張,但如果能多給他們幾次機會適應適應就好了。】
  賀琦年覺得也有道理,就沒想太多。
  全國田徑大獎賽的旅程結束,賀琦年暫別省隊,回到學校繼續上課,盛星河則飛往了瑞士。
  兩邊有七小時的時差,兩人的休息時間完美地錯開了。
  盛星河在訓練時又不能玩手機,賀琦年經常定凌晨三點的鬧鐘起來發消息,假裝自己失眠睡不著。
  連續兩次以後,盛星河便不准他再熬夜了。
  就算發消息過去也沒有回信,賀琦年只好放棄,乖乖睡覺。
  冬天夜長晝短,時間似乎也因此變快了許多,在忙碌的考試周結束之後,學校放假了。一批又一批地學生收拾行囊返回家鄉,偌大的校園一下就空了。
  枯葉落了滿地,傍晚時分,整個城市都略顯蕭瑟。
  賀琦年還是像往年一樣,孤零零地留在了公寓。
  所以他很討厭過年。
  沒地方可去。
  賀子馨在生他的時候不過十八歲,未婚懷孕,他連那個男人是什麼身份什麼樣子都不知道,賀子馨也從來不願意提,一提就哭。
  懷他之後搬過好幾次家,以至於沒有幾個人知道他的存在。
  在他的記憶深處,有對奶奶的一點點印象,那是一個白髮蒼蒼,卻十分慈祥的老人。
  奶奶經常抱著他在湖邊看小魚,陪他搭積木,給她買巧克力,但那些畫面經過漫長的歲月已經模糊不清。
  印象最深的就是有一個傍晚,奶奶躺在醫院的病床上,握著他的手說,「她不是姑姑,是媽媽,叫媽媽。」
  那年他上小學一年級,對「姑姑」和「媽媽」這兩樣稱呼之間的差別還沒多大概念,試著喊了一聲媽媽。
  賀子馨當時的反應他到現在還記得,雙眼紅通通的,含著熱淚,抱住他就是一頓哭。
  奶奶去世之後,賀子馨又不准他再喊媽媽了,他就繼續喊姑姑。
  小時候根本不明白大人這麼做的意義是什麼,只顧著吃手中的酒心巧克力。
  隨著年齡的增長,真相一點一點地靠近,才發現自己在不知不覺間活成了一個多餘的人物。
  賀子馨年輕的時候,也是有夢想的,只不過這個夢想需要犧牲掉很多東西,她必須撒謊才能活得重生的機會。
  賀子馨撒的謊,愛慕她的人都相信了,但就像滾雪球似的,越滾越大。她當年肯定沒想過自己會大火,更沒想過自己要用一輩子的時間去圓一個謊。
  等了小半輩子,賀子馨終於找到了一個願意包容她一切的男人,那個男人知道有他的存在,還是和她結婚了,賀子馨為這個男人生了個兒子,在眾人眼中,這個家庭是完美的。
  而他徹徹底底地被釘在了過去,永遠不能走出那道牆。
  他也漸漸悟透一個現實,自己已經不可能擁有一個完整的家庭了。
  但盛星河的出現,讓他對未來,對生活多了幾分憧憬。
  夜幕降臨,城市裡亮起了星星點點的光。
  在大家正忙著走街串巷過新年的時候,賀琦年窩在公寓裡錄視頻——為了賺生活費,他手頭接了幾個食品公司的廣告。
  還真是被谷瀟瀟的一句話給說中,當起了吃播up主。
  一口氣吃好幾斤甜品的那種,好在他平常運動量大,吃完都能消耗。
  今晚是一款自熱火鍋,商家給他寄了六種口味,他一款一款地介紹,品嚐,評價。
  錄完視頻,剪輯加字幕上傳,同時分享到微博,任務就算完成了,商家會用兩種方式計算他的廣告費,一種是直接買斷,先商量好給多少錢再拍視頻,另外一種是看視頻播放量,播放量越高給的費用就越高。
  他一般都選後者。
  看了會書,他開始刷網頁上的留言。
  -手裡的窩窩頭忽然不香了。
  -這一頓大概是我三天的攝入量。
  -粉絲嚼了嗎?為什麼一下就沒了??
  -太粗暴了哈哈哈哈哈賀賀你能不能吃慢點!
  -為什麼長不胖?
  -小哥哥是運動員啦!平常有健身!
  -每次看他吃東西都覺得好幸福哦,地主家的傻蛾子。
  -杯子好可愛啊,每期視頻都會出鏡,想要get同款。
  -+1
  -+1
  -+1
  評論不提,他都沒注意,自己這陣用的都還是盛星河的保溫杯。
  他賤嗖嗖地回復:朋友的。
  網友激情回復:啊啊啊啊啊啊啊啊!是女朋友嗎!QWQ
  他又回道:男的啊。
  網友:[doge]我好像知道什麼了。
  網友:[doge]我也彷彿知道些什麼了。
  於是,第二天的視頻裡,杯子就換了個款式,接著,網友們都知道他有個要好到會用情侶杯的兄弟了。
  今年過年挺早,大年三十的那天夜裡,賀琦年給盛星河發了個大紅包過去。
  【N:新年快樂,要準備比賽了嗎?】
  【盛星河:對,快了。】
  【N:比完就能回國了嗎?】
  【盛星河:對啊。】
  【N:我們放假了,到時候我去找你玩吧。】
  盛星河沒有拒絕,這讓賀琦年對這個新年又有了期待。
  他之所以那麼爽快地決定去A市不光是因為盛星河在那兒,還因為他對這座城市有著一段很特殊的情感。
  他初中就是那裡念的,一直到高中才考到別的地方。
  賀琦年上小學時賀子馨還年輕,又有好幾年的演藝經歷,是圈裡炙手可熱的女藝人,手頭寬裕,沒學會投資,又想要保值,就在好幾座城市購置了房產,有些空著有些轉手賣了。
  賀琦年成年之後,賀子馨就將A市東區的一套商品房轉到了他的名下,算是對他的一種補償。
  有時候放假沒地方住,賀琦年就會被接過去,但假期一般都會被安排學習各種排滿,再加上年齡小,還真沒怎麼在附近玩過。
  賀琦年搜了一下田徑訓練中心到家裡的位置,坐地鐵大約半小時,加上排隊安檢什麼的,撐死了五十分鐘,也不算太遠。
  如果盛星河住基地的宿舍,那他就住家裡,如果住酒店,他就陪著一起住酒店。
  嘿嘿。
  計劃完美。
  他抽空在網上查了許多遊玩攻略,把重點的吃喝遊玩項目安排得明明白白,整理到備忘錄裡,生成圖片後再發給盛星河詢問意見。
  盛星河很佛系地回了一個:o
  【N:哦!?就一個哦啊!?你看沒看我發給你的圖?】
  【盛星河:看了。】
  【N:那你覺得怎麼樣,這個安排好不好?】
  【盛星河:嗯,挺好。】
  【N:你好敷衍,好像並不是很感興趣。】
  【盛星河:那你希望我怎麼說啊?】
  【N:就起碼好的、好噠、好呀、好的呢之類的,讓人聽起來比較舒心愉悅,o是什麼鬼。】
  【盛星河:好噠~~乖巧.jpg】
  賀琦年捧著手機傻樂了好半天。
  大年初五那天,張大器在微信上問他去不去燒香。
  當地人一到新年就有去寺廟燒香拜佛的習慣,去年賀琦年就跟著張大器他們一家三口一起去山上拜佛來著。
  去年是年初一去的,外地遊客非常多,寺廟人滿為患,各個路口都被堵得水洩不通,全城調派了大批警力維持現場的安保工作,他們從早上七點鐘開始在門口排隊,一直到中午才擠進去,下午擠出來,至於什麼佛不佛的也沒認清,就是跟著人流往裡湧。
  今年學乖了,大年初五才過去,來旅遊的差不多該回去了,當地人該拜的也拜完了。
  張大器上學期已經拿到駕照,開著他爸的那輛大切諾基來公寓接人。
  「年哥!——賀崽!——賀琦年!——該起床啦!——」張大器雙掌彎成喇叭狀,站在樓底下喊人。
  賀琦年嘴裡還含著牙刷,拉開窗戶扔了只拖鞋下去,正巧砸在他腦門上。
  大紅燈籠高高掛,樹上的綵燈和祈福帶都透著濃烈的節日氛圍,山下的店舖熱鬧非凡。
  寺廟周邊的停車場已經滿了,有很長一段山路得要用走的,張大器把車子靠邊停在一家飯館的門口,兩人徒步上山。
  寺廟生意依舊紅紅火火,不過相比去年那個情況好很多,起碼能停下來看一眼大佛究竟長什麼樣,賀琦年最後花了三十塊錢買了條祈福絲帶。
  張大器感到震驚——去年他花三十塊買了條帶子,被賀琦年嘲笑了整整一個新年。
  「欸,」張大器撞了撞他胳膊,「你不說買這玩意兒的都是傻子麼?」
  「我什麼時候說過了?」
  張大器眼瞪如銅鈴,對他的不要臉程度有了一個新的認知,「你要許什麼願啊?」
  「說了就不靈了。」
  賀琦年為了防止他偷看,還用左手遮著,偷偷摸摸地寫下心願,最後爬上大樹,把帶子繫在最頂端的一根樹枝上。
  一陣風吹過,滿樹的絲帶隨風飄揚。
  ——賜我一點勇氣,讓我可以站在他一抬眼就能看見的地方。


第三十八章
  廟堂內青煙繚繞,廟外鐘聲悠揚。
  賀琦年在路邊的小推車上買了幾個比拳頭還胖的紅薯,張大器捧著一個咬了一口,燙得齜牙咧嘴,但還是讚不絕口。
  「超甜。」
  賀琦年掰開紅薯,挑了個最誘人的角度拍了段小視頻發給盛星河。
  【N:想不想吃?】
  【盛星河:想!我有一年沒吃了。】
  【N:那你張個嘴。】
  【盛星河:啊——】
  賀琦年把咬過一口的紅薯拍了張照片發過去。
  【N:甜不甜?】
  【盛星河:很甜就是有點燙。】
  【N:哈哈哈,那我給你吹吹。】
  賀琦年邊吃邊盯著屏幕傻樂。
  張大器滿臉複雜地看著他,大膽地猜測:「你是不是談戀愛了啊?」
  賀琦年的神經一跳,沒有回答。
  張大器立刻嚷嚷:「你就是談戀愛了!你肯定談戀愛了!是和誰啊?上次那個嗎?」
  賀琦年不動聲色地顯擺:「我在和教練聊天呢。」
  「呿。」張大器根本不信。
  兩人沿原路返回,途徑一家手作店,張大器手捧紅薯拐了進去。
  「老闆,我爸的手串修好了嗎?」
  賀琦年跟了進去。
  這家店舖的面積不大,進門就是全貌,兩側牆面上釘著一層深色絨布,上面掛滿了各式各樣的手串和項鏈,按木頭的品類依次排序,檯面上則擺著一些手工藝品。
  最裡面是一張小小的辦公桌,老闆是個中年男人,桌上擺著一套茶具和一些書籍。
  「修好了,我還在想,你要再不來我就給你們寄過去了。」老闆從抽屜裡取出一串麒麟眼菩提。
  賀琦年對古玩和手串一類的東西沒有研究,倒是被牆上的一對手繩給吸引了。
  黑色的細繩上分別掛著兩顆半透明的小珠子,細看之下發現那並不是普通的玻璃珠,不知道是什麼材質,摸著很硬,還是漸變的顏色,一些閃粉嵌在裡頭,星星點點,熠熠生輝。
  手繩貼著標籤,一顆名為深海,一顆名為星河。
  「老闆,這是什麼珠子?」賀琦年問。
  老闆伸長了脖子,「那是用滴膠磨出來的。」
  「滴膠?」
  張大器實在不敢相信他年哥這樣一個渾身肌肉,鐵骨錚錚的硬漢也會對這種小飾品感興趣,並且買了下來。
  「送女朋友的?」張大器問。
  賀琦年把手繩揣進兜裡,「暫時還沒交往。」
  「還沒交往?」張大器笑著調侃,「那你也不行啊,都這麼久了,還沒談上戀愛,我還以為像你這種長相的追人很容易呢。」
  賀琦年輕哼一聲,「我這叫穩紮穩打。」
  張大器毫不留情地拆穿:「是人家還沒看上你吧?她知道你喜歡她嗎?」
  賀琦年想了想,搖搖頭,「應該還不知道,我沒表過白。」
  「那你肯定沒戲。」張大器說。
  賀琦年皺眉,「為什麼?」
  張大器這種單身狗對愛情永遠有字典厚的見解。
  「對一個人的喜歡就跟打噴嚏似的,是藏不住的,就算嘴巴不說,也會從眼神中流露出來。她就是不想跟你談戀愛才一直拖著裝不知道。」
  一語點醒夢中人。
  賀琦年有些沮喪地垂下了眼眸。
  是這樣麼?
  盛星河是知道他喜歡男生的,他也暗示過很多次,是真的不知道還是根本不想開始所以故意裝傻?
  可要是真的不喜歡,沒必要這麼配合著他。
  「大器,我問你個問題。」
  「嗯。」
  「假如有一個男生喜歡你的話,你會怎麼想?就那種關係特別要好的。」
  張大器驚恐地瞪著他,雙手捂胸向後倒退一步,「你不會真的暗戀我吧?」
  「操。」賀琦年一個沒繃住,差點笑岔氣。
  「是什麼經歷讓你產生了這種奇思妙想呢小老弟?」張大器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先回答我的問題。」賀琦年說。
  「看情況吧,我可能會說……」張大器依舊懷疑賀琦年對他有意思,偷偷地瞄他。
  賀琦年翻了個白眼,「你看我幹嘛啊,我真不是要跟你表白,我就算是死,也不會喜歡你ok?」
  「哎,那倒也沒必要,我有那麼差勁嗎?」
  「反正你大可放心,我對你沒興趣。」
  張大器那有限的智商及情商全都匯聚在了這一刻,結合這階段賀琦年種種奇怪表現,他的小腦瓜子挖掘到了一點獨特的信息。
  「那莫非你是對哪個男的感興趣,準備告白啊?」
  忽然被戳中心事,賀琦年心臟猛地一跳,心虛地拉高嗓門,「誰說我要告白了!不能是別人跟我告白嗎!」
  張大器瞇縫著眼睛看他,少年的臉在陽光下越漲越紅。
  「我不知道,我又沒被男生喜歡過,每個人的經歷和想法都是不一樣的,在我這兒得到的答案沒有參考價值。」
  他原本還想加一句,你應該去問你喜歡的那個人,但最後還是什麼都沒說。
  他覺得賀琦年這麼聰明的人,肯定能明白的。
  走了一段路,賀琦年臉上的紅暈逐漸退了下去。
  他確實明白張大器所說那番話的意思,也知道自己的性向暴露了。
  他覺得有些尷尬,張大器卻忽然勾過他的肩膀,「你晚上要去我家吃飯嗎?今晚我家吃牛肉火鍋,親戚從外地寄過來的鍋底,麻辣的,你肯定喜歡。」
  賀琦年心尖一暖,嘴角翹了起來,「好啊。」
  …
  元宵節前夕,盛星河終於開啟了第一個賽季的第一場室內比賽,比賽地點在意大利。
  這場賽事在國內是沒有直播的,賀琦年為此專門關注了一些體育界的新聞媒體,以便獲取最新資訊。
  在比賽日的第三天,終於有媒體放出了一段男子跳高的比賽視頻。
  賀琦年正在張大器家裡蹭飯,無意間刷到這條動態,手裡的麵條都放下了。
  盛星河的起跳動作在賀琦年眼中相當漂亮,可惜在2米31這個高度上,橫桿還是三次落地,他僅以2米28的成績拿到了第四。
  冠軍是一個加拿大人,成績是2米34。
  足足相差六公分的距離。
  「好可惜啊,跳過去就能拿獎牌了,我記得他在學校跳過2米31啊,怎麼訓了這麼天,反而跳不過去了。」張大器說。
  賀琦年掰著手指說:「場地環境、風速、身體狀態、心理狀態,都會影響到最終成績。你考試也不可能每回都考一模一樣的分數啊。」
  「那倒也是。」
  運動員下場,國內的記者採訪拿到了亞軍的中國選手秦鶴軒。
  「這次比賽你覺得自己發揮如何?」
  秦鶴軒是田徑隊裡的老將,曾多次上過國際大賽,賀琦年記得他的個人最好成績是2米31,這次發揮很穩,依舊保持在這個高度。
  「發揮的還可以,我把我平常訓練時最好的狀態帶到了賽場,接下來還是會努力尋找更大的突破。」秦鶴軒面帶微笑,狀態看起來很輕鬆。
  盛星河走過時,記者快步走上前去,進行了同樣的一輪採訪。
  賀琦年看得出他心情不太好,走路都是垂著腦袋,大概是壓力太大了。
  記者在最後又加了幾個問題。
  「經過這一年半的沉澱,感覺自己心態上或者是體能上有沒有什麼變化?」
  盛星河:「體能還好,心態上會有一點吧,太久沒上場了,會有點緊張。」
  記者:「我聽說你去年一整年都沒有參加訓練,是生活比較忙嗎?」
  也不知道這記者是不是故意挑刺,專往人心口上捅刀子。
  賀琦年一拍桌子,筷子,勺子全都彈了起來,「這問的都是什麼鬼問題。」
  張大器按住他的胳膊:「息怒息怒。」
  盛星河的眉頭微微皺著,但語氣還是挺平和的。
  「去年左腿動了一次手術,到去年年底才逐漸地恢復過來,中間確實沒有過多的訓練,之後會盡快把狀態調整回來。」
  記者:「那之後是準備回國參加室內田徑錦標賽嗎?」
  「對。」
  比賽結束,盛星河跟隨團隊一同飛往國內,本以為能好好休息幾天,卻接到了舅媽的電話,說外公忽然昏倒送醫院了。
  他還沒來得及回到宿舍就立馬定了回老家的高鐵,和賀琦年的約定不得不延後了。
  「真的真的真的不好意思了。」盛星河在電話裡一個勁地道歉,「我現在還在回老家的高鐵上。」
  「沒關係,你又不是故意的,這屬於不可抗力。」賀琦年說,「等以後有空再說吧,希望你外公不要有事。」
  「嗯,但願吧。」盛星河並不想掛斷電話,又問,「你今年過年出去玩了嗎?」
  「和大器到山上燒香去了,」賀琦年說,「我買了個好東西送你。」
  「廟裡買的?佛珠啊?不會是玉珮掛件之類的吧?」
  「山下啦!」
  「什麼好東西,你寄快遞給我嗎?」
  「不行!這個東西要親手送才有意義!」
  「什麼?」
  「不告訴你。」
  「那你就不要這麼快告訴我啊,吊胃口。」盛星河說這話時,嘴角翹著。
  賀琦年嘿嘿一笑,「讓你在跟我出去玩這件事情上多點期待。」
  笑聲灌進耳朵,盛星河原本憂慮的心情好轉了許多。
  當感到孤單的時候,賀琦年的關心和鼓勵能令他打起精神。
  外公是中風昏倒,好在發現及時立馬送醫,人沒大礙,只不過醒過來之後還是有點混混沌沌,腦子不太靈光。
  盛星河還在老家幫忙照顧外公的時候,賀琦年這邊就接到了省隊的通知,說是讓他參加三月份的全國室內田徑錦標賽。
  「之前不是說沒有推薦名額了嗎?」
  孔教練說:「王毅過年出門摔了一跤,把右腿給摔折了,傷筋動骨一百天,這次比賽沒法參加,你補上吧。」
  賀琦年怔住,他記得盛星河也會參加這場比賽。
  孔教練見他沒反應,還以為是沒自信了,「你怎麼了?讓你比賽還不高興了?不高興我換人了啊。」
  「不不不!」賀琦年興奮得無以復加,當場抱住了孔教練,還給拎起來了,「我太謝謝你了!」
  孔教練個子不高,整個人完全騰空,被他勒得差點兒翻白眼,「放我下來!」
  今年的全國室內田徑錦標賽分四個賽區比賽,每個賽區的每個項目都會決出8到12名運動員參加一場總決賽。
  總決賽在H市舉辦。
  賀琦年知道這種分賽區的比賽對於盛星河而言輕輕鬆鬆,所以整整一個月的時間都在加緊訓練。
  寂靜的深夜,他獨自一個人留在場館內加練,器械落地的聲音和喘息交錯著,迴盪在空曠的場地。
  孔教練剛開始以為他堅持不了幾天,也沒放在心上,一個多星期之後,他開始擔心這小孩會不會過勞死,就守在邊上打著哈欠陪練,順便感慨一下歲月的無情。
  以前他也可以通宵不睡隔天精神抖擻,現如今少睡一個鐘頭腦子都是昏昏沉沉。
  還是年輕好。
  南方的冬季,凍得人牙齒打顫,賀琦年依舊汗如雨下。
  運動鞋壞了一雙又一雙,起跳的姿勢一次比一次標準。
  有天賦的人不可怕,可怕的是他比常人更努力。
  分賽區的決賽中,賀琦年直接拿下冠軍,晉級H市的總決賽。
  …
  思念將時間拉得很長,賀琦年期盼總決賽到來的那天,但真正快到比賽日的時候,又覺得自己還沒完全準備好。
  出發前的一個晚上,他到凌晨兩點的沒有睡著,喝熱牛奶聽助眠音樂都沒有效果。
  主要是他揣上了太多的心思,見面的動機都不單純了。
  關於怎麼告白?
  在什麼地點告白?
  在什麼情況下告白?
  盛星河會有什麼反應?
  亂七八糟的事情想了一大堆。
  第二天,他頂著重重的腦殼爬起來,跟孔教練請了會假。
  自從元旦過後,他就沒怎麼收拾過自己,劉海都已經遮過眉毛了。
  他找了一家沒什麼人的理髮店,店裡沒有用人,老闆親自操刀。
  一頓操作猛如虎,一眨眼的功夫,腦袋都輕了。
  鬢邊和耳後的頭髮被推得很短,幾乎快貼到皮膚,在往上留了一些,碎發自然又蓬鬆地捲曲著,老闆吹完之後橫看豎看,似乎是很滿意自己的作品,又給噴了點定型水。
  賀琦年看時間還早,就又上商場買了套新衣服,下樓路過香水專櫃,瞄了一眼,人都快走出商場門口了,最後又倒退回去。
  …
  隊伍集合的時候,劉宇□像是見了稀有保護動物似的一個勁地盯著看,還湊過去嗅了嗅,「喲,你還噴香水了啊?」
  「嗯,」賀琦年的眉梢微微一挑,「好聞嗎?」
  「好聞,」劉宇□笑著點點頭,「就是有點騷。」
  邊上一堆人都樂了。
  兩座城市距離較遠,為節省經費,這次買的還是高鐵票,賀琦年在高鐵上補了一覺。
  二等座位之間的間距狹窄,兩條長腿卡在裡邊,幾乎動彈不得,賀琦年睡得並不舒服,但心情依舊是愉快的。
  出發之前他就發信息問過盛星河幾號到酒店,盛星河說自己已經提前到達S市,就住在體育館旁邊的商務酒店。
  他還旁敲側擊地要到了房間號。
  廣播裡的女聲一次又一次響起,他欣賞著沿途的風景,等待著目的地的靠近。
  快下高鐵時,他的心跳不受控地加速了。
  省隊跳躍項目部一共21個人參加這次的決賽,包括運動員,隊醫和教練,出火車站之後,大家分批打車前往酒店。
  賀琦年他們是最後一批到的,賽委會接待員正在給大家安排房間。
  「這次都是雙人間,大家自己組合組合。」孔教練說。
  賀琦年找到了於順平之後,問接待拿了房卡。
  「哇,這兒的風景還不錯欸。」於順平把窗簾全都拉開,「賀琦年你過來看,這邊居然還能看到江景,我第一次住江景房。」
  賀琦年這會對江景壓根沒興趣,含糊地敷衍了幾句就迫不及待地出門。
  剛巧在酒店的走廊裡撞見孔教練。
  孔教練一把攔住他,「大半夜的,你上哪兒去啊?」
  賀琦年愣了愣,「買夜宵。」
  孔教練看了一眼時間,「這都十一點了,你上哪兒買夜宵去?」
  賀琦年臉不紅心不跳地說:「我就隨便買點,我餓了,高鐵上的東西太難吃了。」
  孔教練撇了撇嘴,「不准吃亂七八糟的東西聽見沒有,特別是燒烤,外邊的肉不能碰。」
  「放心吧,我就買點牛奶和麵包。」
  賀琦年成功出逃,像是一隻歡脫的小薩摩,一路蹦躂到盛星河所在的酒店,在電梯的鏡子裡反覆檢查自己的造型。
  頭髮倒是沒亂,只是他聞了聞自己的手腕沒聞出什麼味道,後悔自己太早噴香水了,味道都跑沒了。
  可他又不想再跑回酒店噴了,他等這一秒已經等太久了。
  電梯裡就他一個人,腦海中反覆回放著昨晚在被窩裡想好的台詞。
  好久不見啊盛教練!
  有沒有很想我!?
  想我還不快點抱抱我!
  啊——
  他越想越羞臊,捂臉傻笑三秒後,深吸一口氣。
  鎮定!鎮定!
  「咚咚咚。」
  盛星河的房門被敲響。
  他以為又是隊裡的同事過來蹭吃的,毫不猶豫地拉開門,入目就是那張熟悉的笑臉。
  盛星河愣住了。
  不知道是不是太久沒見面的關係,他感覺賀琦年變了很多,皮膚跟之前相比曬黑了一點,人也瘦了,不過五官倒顯得更加立體了。
  「好久不見啊盛教練!」
  盛星河驚喜道:「你怎麼來了啊?!還剪頭髮了。」
  「這都被你看出來了。」賀琦年進屋後反手帶上了房門,很快接了一句,「你有沒有很想我!?」
  盛星河的唇角勾了勾,「還好吧,比賽太忙了,沒怎麼想。」
  這回換成賀琦年愣住。
  這個他想像中的對白不一樣啊!
  房間是「L」形的,兩人都站在過道裡,光線有點暗,還有些許曖昧。
  深夜帶給少年無盡的勇氣,賀琦年張開雙臂一個飛撲死死地鉗住了盛星河的身子,又在他耳根邊輕輕說:「我超想你的。」
  一股清爽的淡香撲面而來。
  盛星河只感覺眼前一黑就懵了。
  環抱著他的手臂越收越緊,腰都快被壓彎了。
  盛星河一路倒退,無處安放地雙臂停頓在空中,「誒誒誒」了好幾聲也沒能阻止賀琦年的步伐。
  這孩子的力氣不知道什麼時候變得這麼大了。
  賀琦年想往床邊晃過去,不料兩人的腳在向後挪動的時意外地纏在了一塊。賀琦年一個踉蹌,身體不受控地朝前邊栽了下去,最後撲通一聲跪在地上。
  還好他反應迅猛,雙手撐地沒完全趴下去,盛星河的雙手還緊緊地摟著他的後背,躺在地毯上看他。
  原本是一個如同偶像劇般文藝又浪漫的鏡頭,主人公凝視著對方的雙眼,眼神含情脈脈,內心暗流湧動。
  下一秒就該安排接吻了。
  但現實是,盛星河屋裡還有五個湊在一塊兒吃夜宵的同事。
  看見這一幕,噴飯的噴飯,瞇眼的瞇眼,目瞪口呆,全部石化。


第三十九章
  「噢~~我超想你的~~~」有人怪腔怪調地學了一句,嘴角浮現出了意味不明的笑。
  賀琦年完全沒料到這屋裡竟然還有人,尷尬得恨不得找個地縫鑽一鑽。
  盛星河臉色辣紅,拍了拍他的後背,「起來!你重死了!」
  「你怎麼沒告訴我你屋裡有人啊!」賀琦年神情慌亂地從盛星河身上爬起來,因為太心急,膝蓋直接頂在某人的襠部。
  賀琦年自己先「啊」了一聲,倒抽一口涼氣,「對不起對不起……」
  手足無措。
  盛星河拍掉了那只伸向自己褲襠位置的手。
  咬牙切齒。
  「沒人的話要準備幹嘛呢?」剛才說話的那位又接了一句。
  賀琦年反射性地看了過去,說話的是個女的,估計30歲左右,看體型應該是鏈球項目的選手,胳膊比他還粗,面相和善,笑容爽朗,不像是那種帶有攻擊性的微笑。
  他嘿嘿一笑,「不幹嘛,太久沒見了,我就來找我哥敘個舊。」
  「那我們就不打擾你們敘舊了。」女人說。
  「沒事不打擾,」盛星河說,「他就是愛瞎胡鬧。」
  賀琦年摸摸鼻子,看了一眼還在揉屁股的盛星河,緊張道:「你摔疼了沒?」
  他正要上手去揉,盛星河再次打掉了他的爪子。
  「不疼。」
  「這小弟弟誰啊?」女人問。
  「之前在學校實習帶的學生,也是練跳高的,叫賀琦年。」盛星河說。
  「看出來了,這大長腿一看就是跳躍組的。」
  盛星河給賀琦年做介紹。
  剛才說話的那位是女子鏈球隊的隊長張玉茹,邊上較矮的一個男人是短跑隊的孫浩洋,微胖一點的是跳躍組的隊醫嚴政,戴眼鏡的老頭是盛星河的新教練林建洲,看著很慈祥,最後一個高個子是經常能在電視上刷到的跳高選手秦鶴軒。
  賀琦年對這些人名記了個大概,基本都是按身型去區分他們的職業,這裡的所有人年紀都比他大,只用喊哥哥姐姐就行了。
  桌上擺著一堆外賣盒子,以他對盛星河的瞭解,這大半夜還能聚在房間吃夜宵的同事,關係一定是特別要好的。
  林建洲將賀琦年上下打量了一番,「你起碼有1米96吧?」
  「嗯,」賀琦年微微點了點頭,「我前兩天剛量了一下,1米98了。」
  盛星河震驚地瞪圓了雙眼,彷彿見到外星生物,「你又長高了!?你都大三了還能再長高?」
  「對啊。」賀琦年挺了一下腰,抬手搭在盛星河的頭上,後者剛巧到他眉毛的位置,「說不定有生之年我能長到2米。」
  盛星河一屁股坐到了床邊,徹底遠離他。
  這天賜的祝福怎麼還沒完沒了了。
  老天爺還能不能考慮一下他們這種不被祝福的心理健康!
  「跳高練多久了?」林建洲又問。
  「兩年多點。」賀琦年說。
  「PB多少?」
  「2米20。」
  對於一個只練了兩年多的運動員來說,2米20已經是非常優異的成績了,每年達到這個健將級標準的跳高運動員也就一兩個,甚至有可能為零。
  林建洲點點頭,誇讚道:「挺好的,星河在你這個年紀的時候也差不多這些高度,他練得可比你久多了。」
  盛星河已經從林建洲的眼神中看到了期許,就像他在第一次看見賀琦年時的那種心情一樣。
  他覺得賀琦年離進入國家隊的目標已經不遠了。
  「青出於藍勝於藍才好啊,」盛星河說,「如果後輩不能超越前輩,那我們中國隊要怎麼衝向國際?」
  「說得對。」林建洲欣慰地笑了起來。
  「但你永遠都是我最敬佩的師哥,」賀琦年的雙眼在燈光下亮閃閃的,看起來自信又真摯,「沒有前輩們的指點,哪有後輩的進步。」
  盛星河忍不住笑了起來,賀琦年就像是陰霾天裡的一束光,知恩又上進,輕易地就能俘獲人心。
  「肚子餓嗎?要不要在這兒跟我們一起吃點?」林建洲問。
  「對,」盛星河忍不住揉了揉賀琦年的腦袋,「有你喜歡的蝦餃。」
  賀琦年因為個高,很少被人揉腦袋,呆愣愣地點點頭,走路都差點兒同手同腳。
  「你的是哪份?」
  盛星河手裡的那份餃子才剛吃了一個,他將自己那套餐具裡的勺子遞給賀琦年。
  「你先吃吧,吃剩了給我就行。」
  「要是沒有剩的怎麼辦?」賀琦年撈了一個塞進嘴裡。
  「沒有就沒有唄,我還能拿你怎麼辦?」盛星河說。
  「喲喲喲,」張玉茹笑了起來,「當哥哥了就是不一樣,我以前怎麼沒見你這麼謙讓過?」
  賀琦年低頭笑了,「那他平常在你們面前什麼樣啊?」
  張玉茹大笑:「反正跟這會不太一樣。」
  秦鶴軒抬眸道:「基本沒人樣。」
  盛星河踹了他一腳。
  賀琦年以前只在新聞上見過頂尖運動員,一直覺得國家隊的都跟藝人似的,各個地方飛來飛去,又是全封閉的訓練,行蹤詭秘,充滿距離感,在鏡頭前大多都是比較高冷的,但今天一見,倒是覺得可愛又親切。
  大家也會討論什麼東西好吃,以及聊別的隊員的八卦。
  「小裴對象就是上回來基地看他那姑娘,他接綜藝就是為了跟她搭檔,壓根就沒收錢。」
  「那她女的掙得比他多吧,不會有壓力麼?我看他平常還挺大男子主義的。」
  「都什麼年代了,女的掙的比男的多很正常,我女朋友要是比我掙得多我高興還來不及呢。」
  「那是你臉皮厚呀。」
  賀琦年尚未踏入社會,只能聽懂他們議論的東西,沒有真正體會到他們口中所說的那種壓力。
  他目前的壓力只源於如何跳得更高好邁進職業隊伍,和金錢無關,但被他們這麼一提,倒是覺得自己接下來應該好好攢錢,不然以後該怎麼照顧盛星河。
  「小朋友,你有女朋友嗎?」張玉茹問。
  賀琦年微微側頭,瞟了一眼邊上的人。
  盛星河的脖子往後一縮,「人家問你,你看我幹嘛啊?」
  賀琦年搖搖頭,「還沒有。」
  「長這麼帥居然沒有女朋友?」張玉茹驚訝道,「學校沒人追你嗎?」
  賀琦年再次瞄了一眼盛星河,後者也正在看他。
  他瘋狂地搖頭。
  「不是吧?」張玉茹說,「你肯定騙人。」
  賀琦年啃著蝦餃,老實道:「追我的不是我喜歡的類型……」
  張玉茹一拍大腿,「我就知道!那你喜歡什麼類型的?溫柔型還是運動型?」
  喜歡的人就在身旁,賀琦年也不知道哪來的勇氣,直白道:「兩者結合吧,我喜歡年紀稍微大一點的。」
  「啊……」張玉茹若有所悟,「小奶狗啊,哎現在果然都流行這種了,我們那會都喜歡年紀大的,會照顧人的。」
  像是被戳中了某個點,賀琦年忽然反駁,「我也會照顧人,誰說年紀小就不行了?」
  張玉茹笑了,「我沒說你不行,就是感覺年齡太小了。」
  賀琦年著急道:「我不小,我都二十了,不是小屁孩,你們說的我都能聽懂。」
  「那還是我們這兒最小的呀,」張玉茹說,「只有小孩子才這麼在乎別人有沒有把他當成小屁孩。」
  賀琦年越說越覺得憋屈,可又沒辦法反駁。
  盛星河抬起一條胳膊,不輕不重地捏了一下他的耳朵,「說你年紀小還不樂意了?你知道我多想回到你這個年紀麼,沒傷沒病的,一切都才剛剛開始。」
  賀琦年轉過頭看他,「我還想跟你換呢。」
  「為什麼想跟我換?」
  想多一點閱歷,多一些成績,想照顧你,想變得成熟一些,想成為你眼中那個值得信任,值得依賴的對象,而不是小學弟,小屁孩。
  「想跳過2米30。」
  「你肯定會的,」盛星河笑著說,「你比我優秀多了。」
  賀琦年把餃子嚥下去,轉頭看他,「你老這麼說,萬一我跳不過呢?豈不是丟你面子。」
  「不會的。」
  在心理學上有個詞叫做期待效應,指的是教師對學生的殷切希望能戲劇性地收到預期效果的現象。
  當一個人獲得另一個人的信任、讚美時,他便會感覺獲得了支持,從而獲得一種積極向上的動力,心理得到滿足,就會變得更加自信,會朝著對方所期待的那個方向努力,避免對方失望。
  邊瀚林從前說過,只要肯努力,一定會跳過2米30,他就一直朝著這個方向邁進。
  鼓勵會帶給人前進的動力,各個行業、各個年齡段都是如此。
  「你肯定能跳過去的,」盛星河說,「我特別期待有人能超過我,我喜歡比我厲害的對手。」
  賀琦年受到了巨大的鼓舞,「那你等著!我肯定超你!」
  林建洲大笑起來,「那你可得好好加油了。」
  吃完夜宵,大家一個接一個地回房間了,鬧哄哄的房間一下安靜下來。
  酒店樓層很高,抬頭就能看到滿天星辰,賀琦年站在窗前,真的看到了長江,只不過樓層與樓層間的間距太窄,江景成了一條線。
  盛星河把桌上的一次性餐盒都給收拾了,「你不是說有東西要送我嗎,東西呢?」
  賀琦年拍了一下衣兜,想起自己臨走時換了新外套,「我走太急忘拿了,東西還在我另外一件外套裡,明天拿給你吧。」
  「什麼好東西?」
  「明天就知道了啊。」
  盛星河從行李箱裡翻出一套睡衣準備洗漱,看見賀琦年把手機架在茶几上,便走過去掃了一眼,「你幹嘛呢?」
  賀琦年開了個直播。
  「我上次說我破百萬粉的話會開個直播。」
  「你這漲粉速度夠快的啊,我出國之前好像才80來萬吧。」
  「搞了幾次吃播,莫名其妙就漲了很多。」
  「那你挑這時間看得人不多吧。」
  「沒關係,可以錄下來的。」
  這不是賀琦年第一次直播了,之前為了推廣東西也弄過兩次。
  這個點是睡覺的時間,剛開始時進入直播間的粉絲並不多,但放了一會又陸陸續續湧進來幾百個人,立馬變得熱鬧起來。
  賀琦年跟粉絲打過招呼之後,將鏡頭轉向盛星河,大方介紹,「這也是我們學校畢業的師哥,這次是我第一次跟他一起參加比賽,跳高項目放在後天下午兩點,到時候我看能不能錄一段現場的視頻放微博上。」
  -好啊好啊好啊!
  -我已經買好門票了,後天見哦!
  -為啥別人家學校搞體育的都這麼帥!!!
  -QAQ我靠這身材絕了。
  -啊啊啊啊,哥哥也好帥!神仙顏值!
  -一個真理:帥哥身邊都是帥哥。
  賀琦年笑了笑,「很帥是吧,我也覺得他挺帥。」
  盛星河正準備脫衣服,聽見這話又不好意思地把手給放下了,「白癡。」
  「哎,」賀琦年回過頭說,「我這正直播呢,你能不能給我點面子?」他說完又看向屏幕,「他老罵我。」
  盛星河:「那該喊你什麼?小可愛?」
  賀琦年撲哧笑了,「那倒也不必。」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可!
  -小可愛!好甜!
  -房間就只有一張床啊,兩個人擠得下嗎?
  「不是一個房間,我跟他不是同一個隊的,他屬於A市,我屬於B市,這他的房間。」
  盛星河去浴室洗澡,賀琦年跟粉絲聊著聊著就往床上一癱,「我有點睏了,你們還不睡覺嗎?」
  -看你直播啊傻弟弟!
  -我本來都要睡覺了,但看到直播就炸起來了!
  賀琦年揉了一下眼睛,「那大家早點休息吧,我們也差不多要休息了。」
  -好的呢!晚安晚安!
  -好夢哦!
  盛星河從浴室出來的時候,看見賀琦年躺在他的床上,蓋著他的被子枕著他的枕頭,雙眼緊閉,完全像是睡著了的模樣,而且似乎睡得很熟。
  手機還握在手裡,屏幕已經黑了。
  「直播結束了?」
  賀琦年沒動彈。
  盛星河走過去輕輕拍了拍他的臉,「你是準備賴在我這兒了嗎?還不趕緊回自己窩睡覺去。」
  賀琦年是真睡著了,聽見聲音,微微皺眉,翻了個身往被窩裡鑽,呢喃:「好冷,我不想回去了。」
  「啥玩意兒?」盛星河捏住他耳朵向上一提,「接待沒給你安排房間嗎?」
  「安排了,」賀琦年困了,嘴裡嘟嘟囔囔,「於順平睡覺打呼,影響我睡眠質量,我想跟你睡。」


第四十章
  盛星河搓了一下腦門,覺得有些無奈。
  南方的冬天沒暖氣,從一個被窩換到另一個被窩需要強大的勇氣。
  被窩都捂暖和了,換他他也不樂意衝回去,而且都這麼晚了。
  雖說這兒只有一張床,但卻是雙人房,本來是安排他和領隊一起睡的。巧的是領隊老家就在這附近,媳婦兒開車過來把人給接走了,這邊就只剩下他一個人。
  床鋪挺大,兩個人擠擠沒什麼問題。盛星河開啟空調,掀開被子往被窩裡一鑽,他那側的床單冰冷,凍得他直打哆嗦。
  左腳無意間碰到了一片溫熱的皮膚,他猛地往回一縮,低頭看看邊上的人。
  熟睡著,沒反應。
  「髒鬼!臉也不擦澡也不洗衣服也不換!」他的嘴裡嘟嘟囔囔,卻還是替賀琦年掖了掖被子,抬手關掉了房間裡的燈。
  窗簾不是全遮光的,朦朧的月光透過縫隙鑽進房間。眼睛逐漸適應黑暗之後,能隱約看到賀琦年側臉的線條,他的五官的輪廓都特別深,如果看不到那對亮汪汪的眼睛,感覺還是挺沉穩的。
  盛星河側身正對著他。
  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這個人像陽光一樣,漸漸滲透進他的生活裡,奪走了很多的注意力,以及……感情。
  膽子也越來越肥了。
  就像今晚。
  他還清晰地記得去年夏天的某個暴雨夜,賀琦年的鑰匙落在家裡,具體是不是真遺忘還有待進一步考證。
  當時這傢伙十分窘迫地站在門口打申請,問能不能借住一晚,並且保證自己睡相很好,不說夢話不打呼不磨牙不踢人,乖順的跟只小貓咪似的。
  現在倒好,連聲招呼都不打,直接賴這兒就呼呼大睡。
  時光流轉,總有很多東西很多情感在不知不覺間悄然改變了。
  賀琦年都已經敢確定他不捨得將他趕走了。
  酒店的夜晚並不是特別安靜,隱約能聽見樓道裡有人走動的聲音。
  盛星河躺了挺久才勉強睡著,他的睡相不是很好,夏天愛踢被子,冬天愛卷被子,身體又總是像嬰兒那樣蜷縮著。
  賀琦年在凌晨兩點多的時候醒了一次,因為感覺肩膀和後背有點冷,睜眼一摸,被子被捲走了。他悄悄挪了一下位置,往盛星河身後貼過去,扯過一點被子,大概猶豫了一分鐘之久,雙手從背後環抱住他。
  動作輕輕的,像春季柔和的風,心跳卻猛烈的像要爆炸了。
  盛星河的睡衣單薄,裸露的手臂摸上去還是熱乎乎的,呼吸聲聽起來像初生的小動物一樣綿軟,讓人忍不住想要靠近了親一下。
  事實上,他也照做了。
  他屏息凝神地靠過去,輕吻了一下盛星河的後頸,就再也睡著了。
  渾身的血液都開始發燙,臉也燒紅了。
  真是比暴雨天的室外長跑更能磨練人的意志啊。
  …
  清早,盛星河是被浴室裡的水聲給吵醒的,他恍惚地皺了皺眉,轉頭看見枕邊的手機和外套,都是賀琦年的。
  他想起昨晚做的那個夢,具體情節記不起來了,只記得自己坐在一片滿是枯葉的草地上,天色陰沉沉的,還有點冷。
  北風灌進脖子,身體裡的熱量正在一點一點地消失。
  身後忽然有人很用力地抱住了他。
  那人的手指細長,骨節分明,他不必回頭也知道是誰。
  他們誰都沒有說話,就這樣靜靜地聽著彼此的呼吸聲。
  有人在很遠的地方喊他們,該比賽了。
  身後那股溫暖的力量忽然消失了。
  在夢裡,他感覺到一陣窒息。
  這個夢似乎是理性和感性之間最後的掙扎,理性一直在提醒著他,不能輕易地陷進去,要認清眼下什麼才是最重要的,而內心的另一個聲音卻在說,你想留住那個擁抱吧?
  瞪了會天花板回神,賀琦年出來了。
  「你醒了啊。」
  「嗯。」盛星河揉了一下眼睛,看見賀琦年的頭髮有點濕,「你剛才在洗澡?」剛剛睡醒的緣故,他的聲音微啞。
  「嗯,昨晚實在太睏了沒來得及洗。」
  「睡得還好嗎?」盛星河看了一垂到地上的被子,「我應該沒踢你吧?」
  賀琦年忽然俯身,單手撐在床沿,他的突然靠近和停頓令盛星河心臟猛地一跳,腦內警鈴大作。
  剛洗過澡的緣故,還有股沐浴液的香味撲面而來。
  緊接著,賀琦年一把抓起外套,嘴角微微一勾,「沒有,你睡相特別乖。」
  盛星河生平第一次被一個比自己小七歲的人誇乖,心情有點微妙,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錯覺,他總覺得賀琦年的那個溫順的笑容像是在哄他。
  「我去買早飯,」賀琦年抓起床頭的手機看了一眼剩餘電量,正巧看到群裡有消息,就辟里啪啦地打字,嘴上仍然不忘交代,「你快點起來洗臉刷牙。」
  盛星河抬眼望著那雙修長的手,骨節處微微泛紅,真的和夢裡抱著他的一模一樣。
  「還愣。」賀琦年曲起食指彈了一下他的腦門。
  「哎,」盛星河閉眼揉了揉額頭,「沒大沒小。」
  總決賽分兩天進行,男子跳高安排在第二天下午兩點,第一天就是適應一下環境,兩人吃過早點,各自去找教練。
  體育館內場有其他項目的比賽,大家只能在室外熱身訓練。
  盛星河到達場地時,賀琦年已經在了,正在跳欄架,這是跳躍的專項練習。
  他正打算找地方放一下外套,發現座位上擺了兩個保溫杯。
  兩隻狗子緊緊地貼在一塊兒。
  盛星河轉過頭,正巧撞上賀琦年的視線,兩人會心一笑。
  「裡面是鮮奶,不含防腐劑的。」賀琦年遠遠地喊了一聲。
  盛星河擰開蓋子喝了一口,牛奶還是溫溫的。
  喝完,他又將蓋子擰好,放回原位。
  也不知道是巧合還是什麼,盛星河中途每一次抬頭,幾乎都能對上那雙亮汪汪的眼睛,後來他才發現,賀琦年只要做完一組動作,都會往他這個方向看一眼。
  心情莫名的好,平日裡痛苦不堪的訓練變得輕鬆起來。
  休息時,賀琦年拎著兩個保溫杯到衛生間沖洗,一路上樂顛顛的,特別是在別人的視線停在杯子上時,他都恨不得上前介紹一番,一個是盛星河的,一個是我的!
  可惜根本沒人八卦。
  沖洗時,隱約聽見外頭有人打電話,音色特別熟悉。
  「確定沒問題嗎?」
  「這不是信任不信任的問題,這關乎到我的名譽,當然要確保萬無一失。」
  「太貴了,我這又沒多少錢。」
  「那行吧……不過我房間有人不方便,到時候我去找你吧。」
  這對話不由得讓人聯想到一些帶顏色的交易,賀琦年洗好杯子沒有立刻關上水龍頭。
  外邊的人推門進來。
  是趙天煜。
  賀琦年的視線追隨著他,上下打量,趙天煜顯然也認出他來,愣了愣,但沒有打招呼。
  …
  一天的適應訓練結束之後,盛星河如約來到了賀琦年所住的酒店,這兔崽子說有好東西要送他。
  於順平也在房間休息,見他來了打個招呼,隨即,賀琦年便把盛星河帶出了房間。
  酒店整體呈一個半弧形的設計,走廊也帶弧度,賀琦年把盛星河帶到走廊盡頭,背靠著牆。
  「神神秘秘的,到底什麼東西?」
  「手伸出來。」賀琦年說。
  盛星河依言照做,攤開了掌心,「又是玫瑰花?」
  賀琦年愣了好一會才想起他口中的玫瑰花是指什麼,驚喜道:「你還記得啊?」
  盛星河沒好意思接話,見他從兜裡掏出一根黑色的細繩。
  細繩落於掌心,他才發現繩子的中央串著一顆小指甲蓋那麼大的珠子。
  圓潤細膩,整體是由藍到黑的漸變,兩種顏色相互交融,像是純天然的藍晶石,在燈光下亮閃閃的,會讓人情不自禁地聯想到浩瀚星空。
  「那天在山下的一家手工藝品店裡看到的,老闆給它取名叫『星河』,」賀琦年抬眸笑了笑,「我覺得有緣,就買下來了。」
  每當兩人身處在一個安靜的地方,賀琦年眼神中湧動的情意就分外明顯,盛星河有點扛不住,悄悄移開了視線。
  「那真的挺巧的,」他捏住珠子轉了一圈,腦子有點打結,想不出什麼優美的詞彙誇讚,最後撂下兩個字,「不錯。」
  「喜歡嗎?」賀琦年眼神裡的期待都溢出來了。
  東西是可以量產的,但如果一樣東西如果被賜予了名字,意義就變得不一樣了。
  「喜歡。」
  賀琦年嘿嘿笑了起來,「我就知道你會喜歡,我第一眼就覺得挺好看,這個珠子是純手工打磨的,世上僅此一顆。」
  盛星河捏起細繩放到唇邊嗅了嗅。
  「你聞什麼啊?這玩意兒又沒味道。」
  「有!」盛星河說,「有你身上的香水味。」
  賀琦年有些意外,抬手聞了聞手腕,「你能聞得到嗎?我感覺沒什麼味道。」
  「一點點,我昨晚就聞到了。」
  盛星河想直接戴起來,但是發現一隻手不好操作。
  賀琦年看著心急,直接上手,「我來幫你戴吧。」
  盛星河的體型偏瘦,骨架又大,所以腕骨特別明顯,賀琦年繫好後,將繩子繩結轉了半個圈,珠子正巧卡在了腕骨邊上。在賀琦年眼裡,別說是人了,就連這手腕都是性感的。
  「果然很適合你。」
  盛星河低頭撥動腕骨邊的小珠子,「謝謝。」
  「不客氣。」
  一切都照著預想中的進行,賀琦年的心裡像是有只小麻雀在撲騰。
  「那我先回去了,明天賽場上再見。」盛星河說。
  賀琦年點點頭,又接著說:「我送送你吧。」
  「白癡,就那麼點路,送個屁啊。」
  「你管我,」賀琦年說,「我要下樓買兩瓶礦泉水。」
  盛星河走著走著忽然往邊上一撞,賀琦年一下被頂到牆角,反應過來之後也往盛星河身上撞回去。
  兩人在走道裡推推搡搡,笑聲不斷。
  快走到電梯口時,迎面而來一個男人,他的手裡捏著一個黑色塑料袋,路過垃圾桶時,飛快地扔了進去。
  雖然那人戴著口罩,但賀琦年還是一眼就認出了他。
  樓道是弧形的,趙天煜顯然是沒料到會有人出現,又或者說是,沒料到有熟人出現,神情和動作都有瞬間的僵硬與慌張。緊接著,他雙手揣兜,眼神就像老鷹一般牢牢地鎖定他們。
  趙天煜與他們擦身而過,賀琦年的視線全程都跟隨著他,直到趙天煜斜了他一眼。
  「看什麼看?」
  趙天煜那一剎那的驚慌沒能逃過賀琦年的眼睛,莫名其妙的挑釁更令賀琦年產生了一種預感,雖然沒有由來,但卻特別強烈。
  他望向不遠處的垃圾桶,猜測趙天煜匆忙間扔掉的會是什麼東西。
  他們所處的位置在二十六樓,整層樓一共有四部客用電梯,而趙天煜卻是從安全通道那個方向走上來的。
  這本身就有些奇怪。
  房間有垃圾桶為什麼不扔?就算是在外邊買的東西,可酒店四周都是商場,超市,沒有小攤販,什麼商家會用黑色塑料袋裝東西?
  賀琦年沒有接話,趙天煜頭也不回地離開了。
  大概過了兩秒,電梯響了。
  賀琦年看了一眼趙天煜的背影,雙腿不受控地邁向了那個垃圾桶。
  說實在的,他很希望是自己想多了。
  真正熱愛這個行業的人,都希望自己的對手是清清白白的,渴望這個賽場乾乾淨淨的。
  盛星河走進電梯,不明所以地探出一個腦袋,「你不是說要送我下樓嗎?」
  這話一出,趙天煜猛地回過頭。
  賀琦年也在同一瞬間回頭,兩人的視線猝不及防地撞上了,他的心臟劇烈地跳動起來,估摸著預感要成真。
  賀琦年沒說話,逕直走向那個垃圾桶。
  他每走一步,都牽動著趙天煜的神經和心跳,終於,在賀琦年掀開垃圾桶的蓋子時,他忍不住大聲呵斥道:「你要幹嘛?!」
  趙天煜過於激烈的反應在印證賀琦年之前的猜測。
  「我撿個東西而已,你有必要這麼緊張嗎?」賀琦年用指尖挑開垃圾桶的蓋子。
  酒店樓道裡的垃圾桶除了保潔人員之外,很少有人會用到,垃圾袋裡只有一些碎屑煙蒂一個礦泉水瓶,以及那個滿是褶皺,被人卷緊了的黑色塑料袋。
  趙天煜伸手握住賀琦年的手腕,阻止了他接下來的動作,「你有病嗎?大半夜的掏垃圾?」
  他的皮膚被太陽曬得黝黑,顯得面相格外凶狠,動作粗魯,聲音又大,明明是疑問句,聽起來卻有種咄咄逼人的氣勢。
  「你在心虛什麼?」
  賀琦年底氣十足,直接無視了他的威脅,用盛星河之前教過他的招數掙脫他的鉗制,伸手去撈那個塑料袋。
  當指尖觸碰到袋子的那一霎那,眉心皺緊了。
  那是他最不想發現的東西。


第四十一章
  盛星河剛開始覺得趙天煜有點眼熟,還以為是省隊隊友碰上了要敘舊,發現情況不對後,立馬伸手擋了一下即將關上的電梯門,快步走到兩人跟前。
  「幹嘛呢?」
  或許是二對一的緣故,趙天煜的眼神徹底變得慌亂起來。
  賀琦年捏緊袋子,裡面那些東西的形狀凸顯出來,不止一根注射器。
  這是一個基本被當成觀賞物的垃圾桶,不知道多久會處理一次,或許要等他們離開才會有人發現裡面的垃圾,更大的可能性是直接扔掉。
  證據銷毀。
  他緊緊地注視著眼前的人,覺得可笑又無奈,「這就是你拿冠軍的秘訣是嗎?你就不怕被人查出來嗎?」
  盛星河看到東西,總算明白過來怎麼回事。
  除了驚訝,更多的還是憎惡。
  他掃了一眼趙天煜,伸手去拿賀琦年手裡的袋子。
  趙天煜像頭發狂的惡犬一樣突然撲過去搶東西,賀琦年狠狠地推了他一把,趙天煜再次去奪,直接被賀琦年提著脖子按到牆上。
  「靠這種方式贏冠軍,你都不覺得虧心嗎?」
  心中的憤怒令他的氣勢翻了個倍,趙天煜沒有說話,倉惶地盯著他手中的那袋東西。
  東西從賀琦年手中轉移到盛星河手裡。
  盛星河正準備叫領導處理,趙天煜猛地掙脫賀琦年的束縛,撲過去握住盛星河的手臂,態度也轉了一百八十度的彎。
  「你舉報我能拿到什麼好處呢?」趙天煜慌亂的眼神中湧動著幾分光亮,最後,他壓低了聲音祈求,「只要你別說出去,我可以給你提供購買的渠道,並且保證不被發現,這種藥現在還查不出來。」
  賀琦年一聽,停頓了兩秒,饒有興味地看著他,勾了勾嘴角,「是嗎?真的能保證查不出來?」
  盛星河的視線立刻掃了過去,有疑惑,但沒有出聲。
  趙天煜看到了一點希望,嘴角浮現出瞭然於心的微笑,神情也立刻變得真摯起來,「當然,你難道不想拿冠軍嗎?這東西能提升你的耐力和爆發力。」
  賀琦年想到了上次田徑大獎賽上趙天煜的驚人一跳。
  就是這樣的人,無恥地擾亂了比賽的公正性卻洋洋自得。
  他強迫自己冷靜下來,面帶微笑,像是很感興趣似的問道:「我要是也用了這玩意兒,你豈不是多了一個競爭對手。」
  「那有什麼關係,」趙天煜攬過他的肩膀,「勝者為王,你要贏了,我心服口服,你的目標肯定是進國家隊吧?我的目標是拿獎金,這並不衝突啊。」
  「那倒也是,」賀琦年繼續詐他,「除了我們,還有誰知道這事兒?」
  「沒了,」趙天煜換上高深莫測的表情,「這個藥是新研發出來的,我保證你的金牌拿得乾乾淨淨。」
  「乾乾淨淨。」賀琦年冷笑一聲,推開了搭在肩膀上的胳膊,「趙天煜,我之前還真是高看你了。」
  趙天煜嘴角一抽。
  「你不光是技術不行,就連腦子也不行。」
  賀琦年的目光森冷,指著他的胸口,聲調驟然拔高,「濫服禁藥,違背體育精神,擾亂比賽的公正性,讓真正努力過的人失望而歸,你還有臉跟我說乾乾淨淨?像你這種不尊重對手的人,壓根就不配跟我站在一個賽場!」
  趙天煜知道拉攏無望,目光便冷了下來,趁盛星河不注意,一把奪過他手裡的塑料袋,拔腿就跑。
  他沒有等電梯,而是衝向走廊盡頭的安全通道。他之前檢查過四周的監控,垃圾桶那邊是死角,只要把東西銷毀就死無對證了。
  賀琦年和盛星河緊隨其後,好幾次,賀琦年幾乎快碰到他的衣服,但都沒能抓住。
  盛星河一個飛撲勾住了趙天煜的脖子,將人死死地壓制在身下,另一隻手試圖去拿東西。
  趙天煜把東西握緊藏於胸口處,忽然低頭,像是瘋狗似的狠狠咬住他的手臂。
  即便是隔著厚厚的加絨衛衣,盛星河仍然疼得倒抽涼氣,罵了句髒話。
  「鬆口!」賀琦年踹了他一腳,「趙天煜!趕緊把東西拿出來!你別以為你躲得過初一就能躲得過十五,我照樣舉報你!」
  趙天煜依舊死咬著盛星河的胳膊不放,他抬起胳膊肘,奮力頂向盛星河的肋骨。
  這一頂徹底把賀琦年給惹毛了,他一把揪住趙天煜的頭髮,向後一扯,再用力摜回地面。
  這是他生平第一次真真正正地跟人幹架,氣得滿臉通紅,牙齒直抖,因為震怒,他的力量沒能準確掌控,砸得人眼歪口斜,一道鮮紅的液體從趙天煜鼻子裡緩緩流淌下來。
  趙天煜摸了摸人中,徹底爆發,起身後,一記右勾拳先是回敬給了盛星河,但被盛星河敏銳地躲了過去,又砸向賀琦年的下頜。
  骨頭與骨頭衝撞出沉悶的聲響,賀琦年偏了偏頭,閉眼摀住了下頜,下一秒,他的右腿就踹向了趙天煜的小腹。
  兩人你來我往,完全失去理智地扭打在了一塊,盛星河本來還想拉架,剛一湊過去,就被賀琦年的一肘子頂在了鼻樑上。
  「你沒事吧?」賀琦年剛一分心,對面的拳頭直直砸中了他的太陽穴,疼得他雙膝一軟。
  接著是盛星河爆發。
  走道裡的打鬧聲驚動了樓層裡的其他客人,有人探出了腦袋遠遠觀戰,有人試探著靠近。
  三個都是運動員,打起架來不像普通人那樣掄個巴掌揮一拳那麼簡單,況且他們個高健碩,圍觀的人都擔心控制不住場面反而被誤傷,愣是沒人敢上前制止。
  直到田徑隊裡的運動員發現,好幾個人一起衝上去把三個人拉開。
  「怎麼回事!?」孔教練怒氣沖沖地大喊,「大晚上的不好好休息在這幹嘛呢?幾歲啊,還打架?你看看你們還有一點運動員的樣子嗎?」
  賀琦年的頭髮,衣服被扯得凌亂不堪,黑色的運動服在地上滾了一圈,蹭上一層灰。
  他遠遠地指著趙天煜的鼻樑,「就衝你今天這個態度我就要讓你這種害群之馬退出田徑隊!」
  「賀琦年!」孔教練的吼聲震懾住了眾人,現場一下安靜下來,「你先說到底怎麼回事。」
  「他用藥!」
  賀琦年這話剛一出來,趙天煜便接了一句,「你他媽放屁!那東西根本就是你自己的!——教練,我發現他用藥之後他就誣陷我!」
  賀琦年和盛星河都被這人的無恥程度給震驚了,同時瞪大雙眼,臉上寫滿了臥槽。
  「你再說一遍?」盛星河的尾音都打著拐,他簡直懷疑自己耳朵有問題。
  這世上怎麼會有這種人?
  「他們兩扔那東西被我發現,然後一起誣陷我!」趙天煜果真又重複了一遍,配上氣急敗壞又束手無策的表情,堪稱影帝級表演。
  「你真是令我大開眼界啊趙天煜,」賀琦年的氣息不太平穩,看向孔教練,「這玩意兒要是我的我能從這樓上跳下去。」
  趙天煜挑釁道:「那你跳啊!」
  盛星河跟教練解釋了一下事情的來龍去脈,趙天煜一副泫然欲泣的表情,「你們太不要臉了!聯合起來栽贓我!盛星河他之前就有過前科!為了贏,他什麼事做不出來?」
  盛星河雙拳緊握,骨節卡卡作響,一股寒意從腳底席捲全身。
  這句話從誰嘴裡說出來他都不意外,但從趙天煜嘴裡冒出來徹底激怒了他。
  簡直是天大的笑話。
  今晚讓他徹徹底底地見識了一下一個人可以壞到什麼程度。
  賀琦年已經找不到詞彙來形容此刻的心情,腦袋裡飄滿髒話。
  「趙天煜你他媽惡人先告狀!有種去做檢查!」
  在他撲上去揍人之前,孔教練一把將他推到一邊,「幹什麼!還嫌事情鬧得不夠大!是不是要把你參賽資格取消了才滿意!?」
  「好了賀琦年,」於順平也一把將他拽回身後,「你跟條瘋狗較個什麼勁,我們都相信你不可能會用那種東西的。」
  趙天煜嗤笑,「你相信有個毛用。」
  大多數時候,擁有理智的人都得忍受傻逼的無理取鬧。
  賀琦年被迫冷靜下來,雙眼還是通紅的狀態,氣血鬱結,連呼吸都不暢快了。
  他能忍受趙天煜栽贓他,但不能忍受盛星河的傷口被殘忍地撕開。
  圍觀的人越來越多。
  雙方各執一詞,那麼顯然有一方在撒謊。
  「都給我閉嘴!」孔教練說,「你們三個,通通給我去做檢查!」
  賀琦年冷哼一聲,心臟還是氣得直跳,「檢查就檢查。」
  一聽要做檢查,趙天煜立馬就急了,「憑什麼你說檢查就檢查啊,我要找我教練!」
  「找天王老子也沒用!」孔教練瞪著他,一字一頓,言簡意賅道:「你們三,今晚一個都跑不掉。」
  盛星河大方表示願意接受檢查,只不過要提前聯繫一下教練。
  在此期間,趙天煜也已經撥通了主教練的電話。
  競賽場館通常都設有興奮劑檢查站,孔教練先是聯繫上大賽領導和檢查站的工作人員,將三人一起帶到檢查站。
  過去時,趙天煜還試圖聯繫其他人,被孔教練制止了。
  很快,一個剃著光頭,滿臉橫肉的男人和盛星河的主教林建洲同時出現。
  賀琦年認得那個光頭,是趙天煜的主教練。
  解釋完事情原委之後,趙天煜的主教王毅偉臉色變得有些難看,但形勢所迫,他不得不同意趙天煜接受檢查。
  當然,他不接受也沒用,不管在賽內還是賽外,所有運動員都有責任、有義務、隨時隨地接受興奮劑檢查,拒絕檢查或阻礙採樣同樣接受禁賽處罰。
  檢查站由候檢室,操作間,儲藏室和衛生間組成,由於時間已晚,工作人員面色倦怠,打著哈欠。
  最先接受採樣的是盛星河,剩下的人坐在候檢室。
  檢察人員讓他先洗一下手,然後在備選尿杯中選取一組使用。
  盛星河選好後,檢察人員將他領至衛生間門口,交代道:「這些東西你自己保管好,我的同事會跟你一起進去,留樣時需要將上衣提至胸口以上,手腕至肘部保持裸露狀態。」
  「好的。」盛星河點點頭。
  趙天煜嘲諷道:「你不用跟他說那麼多,他有經驗。」
  「你他媽……」賀琦年被好幾個人按回椅子上。
  盛星河與一名同性的檢察人員進入衛生間採樣。
  樣品分AB兩瓶,A瓶將被送至興奮劑檢測實驗室進行檢測分析,B瓶則由實驗室保存。
  如果檢測為陽性,反興奮劑中心會立刻將結果通知運動員及其所在單位。運動員可以在五個工作日內決定是否對B瓶進行檢測,如B瓶沒有問題,翻案成功,超過時間則視為放棄,準備接受處罰。
  樣品封裝完畢,盛星河回到侯檢室填寫檢查記錄單,上面需要運動員提供最近七天內服用的營養品或藥物信息。
  趙天煜說的也沒錯,盛星河對整套流程十分熟悉,很快就完成採樣。
  賀琦年是第一次接受檢查,一到提上衣脫褲子環節就扭捏起來,撩起衣服,遮了遮胸口的小太陽,「你老盯著我看幹嘛啊?怪不好意思的。」
  檢察人員一臉冷漠:「這個是規定,外套脫了,衣袖拉起來,褲子要脫到膝蓋以下。」
  「啊?」賀琦年有些驚訝,「你剛也是這麼這麼盯著人看的?」
  「那當然,」檢察人員催促道,「快點,還有下一個。」
  賀琦年低頭咬住衣服的下擺,露出胸膛,解褲子的同時又忍不住斜眼瞄他,嘴裡含糊不清道:「你這樣看著我我尿不出來。」
  「快點!不然我替你把著了!」
  賀琦年嚇得肩膀一聳,「你真兇。」
  在賀琦年採樣的時候,孔教練已經把塑料袋交給檢查站的負責人。
  「這個是在垃圾桶裡撿到的注射器,你們應該能提取到裡面的成分吧?」
  負責人看了一眼,「這個得送到實驗室裡做進一步的分析,我們這邊只是負責採樣和運輸。」
  證物全部被封存,趙天煜頓時有種無力回天的感覺,他扭頭看向自己的教練,眼神像是在祈求著什麼,對方輕輕點頭回應。
  這一幕正巧被坐在對面的林建洲看在眼裡。
  光頭起身出門,林建洲立馬跟了上去,「王教練上哪兒去啊?」
  光頭眼角一抽,心裡罵娘,「我抽根煙。」
  此時,侯檢室外邊的天色已經黑透了。
  剛點燃的煙頭在黑暗中閃著忽明忽暗的光。
  林建洲是三位教練員中年齡最大的,從業到現在已經二十多年了,他知道這個圈子裡有很多不乾淨的現象存在,甚至會有教練員教唆運動員服用或注射違禁品從而贏得獎牌。
  查得出來的叫興奮劑,查不出來的,就是營養劑,為了背後龐大的利益,教練員很可能與檢測機構的工作人員同流合污,他必須制止。
  「王教練對今晚的事情意外嗎?」林建洲問。
  光頭點了根香煙,「我不相信趙天煜會犯這種錯誤。」
  「誰也沒說他犯了錯啊,報告還沒出來呢。」林建洲笑了。
  光頭意識到自己差點兒被套出話來,心尖一跳。
  林建洲又說,「或許真的是別人犯了錯吧。」
  光頭啞然。
  賀琦年採完樣,神態輕鬆地從衛生間裡走出來。
  趙天煜一直在說自己尿不出來,不想進衛生間,很明顯在拖延時間,檢察人員不耐煩地倒了一大杯水給他。
  「一口氣喝下去,尿不出就再喝一杯,直到你憋不住為止。」
  趙天煜手中握著一杯溫水,望向自己的主教練,精神一點一點地接近崩潰的邊緣。
  孔教練坐在他邊上,衝著檢察人員方向努了努嘴,「你沒有服藥人家也不可能故意來誣陷你,好好配合,大家都急著回去睡覺呢,那麼多人等你一個。」
  賀琦年打了個哈欠,走過去補刀:「剛才那嘴皮子不是挺厲害麼?這會又慫了?」
  盛星河沉默著走向飲水機,倒上一杯溫水遞過去,「喝吧,大家朋友一場,我只能幫你到這兒了,尿完就能證明你的清白了。」
  賀琦年暗中憋笑。
  等全部的採樣流程走完,已經凌晨一點多了,外頭下起了淅淅瀝瀝的小雨。
  沒有人帶傘,大家只得淋著雨衝回去。
  盛星河出門時沒穿外套,賀琦年把自己的脫下遞給他。
  「我不用,你自己穿吧,就那麼一點路。」
  「穿上!」賀琦年強行把外套披在他肩膀上,「怎麼那麼不聽話呢。」
  盛星河:「……」這小屁孩怎麼越來越喜歡用這種語氣跟他說話了。
  林建洲走在兩人後頭,輕輕地咳了一聲,又裝作什麼都看不見地走開了。
  「…………」盛星河一臉心虛,滿頭大汗。
  偏偏邊上那位還特別不知趣地挨到他身側,小聲暗示,「我好想跟你睡一個屋,於順平打呼太厲害了,這會回去肯定震耳欲聾。」
  「……」
  林建洲倒退回來,「星河你跟我過來一下。」
  盛星河心尖一顫,還以為教練是要跟他聊同住的事情,已經在腦海裡想好了一套說辭,卻沒想到對方只是關心他情緒有沒有受影響。
  在賽前發生這種事情對運動員的心理的傷害挺大,特別是像盛星河這樣有過「前科」的。
  興奮劑三個字就猶如籠罩在他身上的一團陰影。
  林建洲擔心他的心理健康,安撫道:「既然檢查都做完了就別想那麼多了,也不要去管那些惡意中傷你的人,你拿到成績,就是對他們最好的回擊。我說難聽一點,這一行看的就是成績,你看那些媒體,天天在那扯誰誰誰用藥禁賽了,人復出比賽拿塊世錦賽金牌,立馬一通吹,禁賽的事情都不值一提了。」
  「人不能總被過去捆綁,要多看看未來,你自己將來走什麼路,成什麼樣的人,決定權都在你自己手裡。」
  盛星河消化完這一碗大雞湯,點點頭,「我明白。」
  「自從年初那場比賽結束之後,你對比賽的熱情都沒有以前那麼高漲了。」林建洲看著他,「我說的沒錯吧。」
  盛星河沒有否認。
  林建洲:「有事兒別憋心裡,我看你一聲不吭都怕了,不開心的儘管宣洩出來懂嗎?要是睡不著的話我可以陪你聊聊天。」
  盛星河忙說:「不用了,我又不是小孩子,能自我調節。」
  「是嗎,我看你就不怎麼能調節。」
  盛星河垂下腦袋,不知道該說什麼了。
  「還是你要跟那小弟弟一起睡啊?」林建洲問。
  「啊?」盛星河一個激靈,猛搖頭,「不是啊,您別誤會。」
  「我誤會什麼啊誤會,」林建洲拍拍他的肩,「一起聊聊天也挺好,我怕你鑽牛角尖裡想不開,那小弟弟挺能聊的,還那麼崇拜你,你多跟他接觸接觸——」
  林建洲說到這裡,略微停頓一下,笑出了聲,「你看他,瞅咱半天了都。」
  盛星河順著林建洲的視線望回去,看見賀琦年躲在一堆綠植後邊,腦門上頂著片巨大的鐵樹葉,半張臉賊兮兮地藏在葉片之間。
  被發現之後猛地向下一縮,被鐵樹的針尖扎到了腦袋,疼得齜牙咧嘴。
  「蠢貨。」盛星河忍不住樂了。


第四十二章
  盛星河是個典型的吃軟不吃硬的人,賀琦年軟綿綿的一撒嬌,他就沒轍。
  當天晚上,兩人再次躺在了一張床上。
  平白無故折騰了一晚上,盛星河毫無睡意,腦海中不自覺地浮現出趙天煜張牙舞爪的嘴臉。
  ——他之前就有過前科!為了贏,他什麼事做不出來?
  他拚命告訴自己,這只不過是趙天煜的胡言亂語罷了。
  但是沒用。
  大腦還是不受控地聯想到了很多事情。
  刻板印象一旦形成,很難改變,在大多數不明真相的人眼中,他就是服用違禁藥物被發現,禁賽一年多的運動員罷了。
  大家的生活節奏那麼快,這條信息就這麼定格在了一群人的腦海之中,沒有人會想要瞭解他為什麼會被禁賽,過去和未來是什麼樣子,每當有人提起盛星河,總會有人接一句,「哦,那個被禁賽的啊。」
  至於背後的原因,沒人瞭解也無法深挖。
  就像他剛進T大校園時,大家所津津樂道的一樣,每個人都自以為瞭解真相,在傳播真相,伸張正義。
  他不敢想像這輩子如果無法跳過2米31那道坎,該抱著怎樣的心態退役,該怎麼面對為他犧牲了那麼多的邊教練,該怎樣度過接下來的人生。
  自從年初的國際賽結束之後,心態就一直處於不太理想的狀態,一次又一次地質疑自己的水平。
  是不是真的跳不過去了?
  其實以前也有不少人打擊過他,試圖從各方位各層面剖析,就為了告訴他,過了一定的年紀很難再有什麼大突破,但他都沒怎麼放在心上。
  直到被禁賽,直到身體狀況有了明顯的變化,直到過完了二十八歲生日仍然沒有進步,他才開始惶恐。
  如果有人可以很明確地告訴他,你能跳過2米31,那中間受多少罪他都無所謂。
  可是不會有。
  是不是真的跳不過去了?
  這個問題永遠沒有答案。
  他只能在一片困頓和迷霧中摸索前行。
  大概是天冷的關係,後腰的舊傷總是隱隱作痛,他開了會空調,賀琦年從浴室出來了。
  賀琦年沖了個澡,渾身香噴噴的鑽進被窩,往盛星河身側擠了擠。
  「我都快被你擠下去了,」盛星河用胳膊肘抵住他,「過去點。」
  「我冷……」賀琦年把被子拉到鼻樑位置,只露出一對眼睛,「嘶,為什麼南方的冬天這麼冷,我每次脫衣服都要巨大的勇氣。」
  盛星河淡淡地回應,「我也不知道,我也不喜歡冬天。」
  賀琦年轉過頭看向他。
  人的情緒就算隱藏得再好,也會在不經意間向外釋放,再加上賀琦年本身是個挺敏感的人,一下就察覺他的情緒不對勁。
  「你不太開心?是因為趙天煜的事情嗎?」
  盛星河遲疑了好一會。
  他雖然沒有直接答覆,但賀琦年已經接收到了信號。
  「他那個人就是嘴比較賤,你看他那些話裡有幾句是真的,別放在心上,明天報告一出來,估計你都看不到他了。」
  盛星河忽然想起來一件事,「你是不是上回跟我說過,他在省運會上只能跳2米13,在全國大獎賽上就跳了2米23?」
  賀琦年點點頭,「對,就是他,當時我就覺得挺意外,但因為藥檢過了,這個想法就被壓下去了,他之前說這個是新藥,很可能還檢測不出來。興奮劑的發展比檢測手段的更新要迅猛得多,永遠都是先有藥再發現。」
  盛星河回憶趙天煜當時的表現,覺得這個可能性不大,況且要真有那種藥,代價肯定不小,就為了那麼一點獎金,不值得。
  「或者還有一種可能,」盛星河皺了皺眉,「之前是有人在背後幫趙天煜。」
  兩人的視線對上。
  細思極恐。
  檢測的步驟是取樣,運輸,出報告。他們可以在這三個環節中的任何一環做手腳,調換早已準備好的正常樣本,之前也不是沒有出過這種事情。
  只不過那時候網絡媒體還沒有現在這麼發達,那些新聞報道鮮少有人知道。
  「那趙天煜當時那麼賣力地演戲說那玩意兒是新藥,只是為了騙我們上當?」賀琦年現在回想起來覺得有些恐怖,「這人心機怎麼這麼重。」
  盛星河很想說,這世上多得是你無法想像的黑暗,也沒有絕對的公平和正義,越往上走,越是這樣。
  一枚獎牌能帶出巨大的商業價值與效益,總有人會在你看不到的地方不停摸索,尋找漏洞,龐大的利益驅使著一些人不擇手段,他們就如同陰暗裡的老鼠,伺機而動,而那些處在光明裡的人是看不見的。
  在一切沒有曝光的時候,大家都以為自己享受著最公正的待遇。
  可他不願意把這些話說出來。
  賀琦年的心靈是非常乾淨純粹的,也只有這樣的人,才能一直樂觀地保持初心,保持良好的心態去迎接每一天,有時候知道的越多,反而越是失望。
  盛星河說,「不想那麼多了,反正我們還是堅持底線,該怎麼樣就怎麼樣,用那些不正當手段取勝的遲早會被發現。你看過08年奧運會嗎?」
  賀琦年搖頭,「那會我還忙著上興趣班呢。」
  盛星河歎了口氣,「代溝啊……」
  賀琦年急了,「我可以回去查啊!那麼大比賽肯定有視頻記錄。」
  盛星河說:「當時有一場4x100的男子接力賽,牙買加隊突破人類極限,以37秒10的成績奪冠,直到2016年,奧委會把當時的樣本拿出來複查,才發現其中一名成員的樣本內含有禁藥成分。整整八年,當時新聞爆出來震驚了整個體育圈,當時的獎牌都被收回了。」
  賀琦年也震驚,「還能這樣?」
  「嗯,各部門的監管力度在不斷增加,總有人站在正義這邊。」
  如果你相信這個世界是黑暗的,那它就是黑暗的,如果你還願意相信這個世界是光明的,那它就是光明的。
  當晚,兩人就著這個話題扯到了很遠的地方。
  盛星河不記得自己是什麼睡著的,只記得自己做了個夢,還是一個比較微妙的夢。
  他夢見林建洲讓賀琦年轉進國家隊,並且和他分到了同一間宿舍。
  宿舍兩張床,賀琦年半夜爬到他床上,還在他耳邊幽幽地來一句,「哥,我能抱著你睡嗎?」
  他還沒來得及拒絕,賀琦年的胳膊就已經伸進了他的睡衣裡。
  整個房間的空氣都變得燥熱起來。
  盛星河四肢蜷縮著,沒有動,後背貼著賀琦年的身體,像是貼著一堵自動散熱的牆。
  溫熱的掌心順著他的小腹一路向上。
  「你身上好暖和。」賀琦年探出舌尖舔了舔他的耳垂。
  …
  睡醒之後,盛星河還真發現自己被人抱著,只不過不像夢裡那麼刺激,賀琦年的胳膊纏在他脖子裡,睡得跟頭死豬一樣。
  他想翻個身,忽然感覺到下半身有一點點異樣,伸手摸了摸,四肢僵硬,欲哭無淚。
  紅暈從耳朵尖一直蔓延到胸口,趁著賀琦年還沒睡醒,他躡手躡腳地跑去廁所換內褲了。
  門一關,他蹲在地上,揪著頭髮反思。
  為什麼會做這種夢?
  一定是最近跟賀琦年走太近了。
  腦子裡冒出另外一個聲音:「能有和秦鶴軒走得近?你兩可是天天湊一起訓練吃飯的。」
  那不一樣。
  「哪不一樣?不都是好兄弟?怎麼沒見你夢到過他?」
  秦鶴軒又不是同性戀……
  「所以因為賀琦年是同性戀你就可以胡亂YY他咯?」
  我又不是故意的!!!做夢啊!做夢這種事情能受控制嗎!?
  「你要是不想怎麼會夢到呢!?嗯?」
  啊啊啊啊!——
  怎麼會這樣!?
  他無聲嘶吼。
  「哥,你幹嘛呢?」賀琦年一推門就看見盛星河一臉便秘地蹲在水池邊揪頭髮,馬桶蓋上躺著條內褲。
  還沒等他看清什麼,盛星河就以閃電俠的速度從地上彈跳起來,二話不說,一掌將人推出門外,關門,上鎖,一氣呵成。
  盛星河低下頭,臉紅如辣椒,感覺大腦不是中病毒,而是直接跳閘了。
  他甚至在想,要是能順著某個地縫穿到平行世界多好。
  賀琦年不明所以,摸著隱隱發酸的胸口,站回浴室門口,關切道:「你怎麼了啊?」
  「你等著!我馬上好!」盛星河的聲音聽起來萬分焦急,火燒火燎。
  剎那間,彷彿有一道閃電劈過他的後腦勺。
  賀琦年茅塞頓開。
  ——教練也是有生理需求的,難怪今天起得比他還早。
  其實在賀琦年眼裡,這種事情算不了什麼,男人嘛,活動活動手指,多正常的事情?
  但盛星河這人臉皮薄,上回換衣服被看到都能給他一頓錘,這種事情被撞見,確實尷尬,沒當場把他碎成屍塊已經仁至義盡了。
  「不好意思,」他低聲道歉,「那那那,那我不打擾你了,我,我先去買早飯。」說完就飛奔出房間,連外套都忘記拿。
  要是不道歉還好,這一道歉,盛星河簡直想往自己胸口扎一刀子。
  心驚肉跳的一個早上。
  賀琦年買完早點回去,發現盛星河已經走了,微信上留了條消息。
  【我先去田徑館,一會見。】
  賀琦年坐在小沙發上悶笑,不知不覺地幹掉了兩份早餐。
  …
  跳高決賽名單上少了一個人的名字。
  趙天煜退賽了。
  賀琦年在熱身時才聽到有人在討論趙天煜用藥被舉報這件事情。
  大家聊到這個話題時,並沒有太多意外,因為昨晚在酒店大鬧一場,很多人目睹經過,一傳十十傳百的,大家都有預感。
  人一旦被發現用藥,免不了被質疑過去的成績。
  「他上次大獎賽的冠軍估計也是作弊拿的,鬼才相信他能跳到2米23。」
  「太噁心了這種人。」
  「他說是教練逼迫他的。」
  「誰知道呢,教練逼他用他就用了嗎?都是一丘之貉罷了,我永遠看不起用藥的。」
  「就是,侮辱了賽場……」
  盛星河走過的時候,一群人忽然又都安靜下來了。
  所有人都定格了半拍,又開始做自己的事情,只是有人會時不時地偷瞄一下他。
  盛星河深深地吸了口氣,告訴自己不用在意,馬上比賽了,要全神貫注。
  「哥。」
  賀琦年不知道從哪個角落裡冒出來,嚇了他一跳。
  兩人一起在賽道上做熱身活動,聊著比賽排序的事情,早上那股尷尬勁也逐漸消散了。
  盛星河留意到賀琦年腳上還穿著他送的那雙釘鞋。
  「你怎麼老穿這雙鞋,大半年了,居然還沒壞。」
  「質量挺不錯啊,而且它總能給我帶來好運氣。」
  「是麼?」
  「嗯。」賀琦年十分堅定地點了點頭。
  「吃糖嗎?」賀琦年從兜裡摸出幾顆斑斕的水果糖。
  盛星河捏了顆紅色的剝開。
  賀琦年笑著說:「我就猜到你會選這個顏色。」
  「為什麼?」盛星河把糖果塞進嘴裡,抿了一下,一股特別真實的草莓味在口腔中瀰漫開來,他甚至覺得自己嗅到了草莓的香氣。
  「因為我喜歡藍色的啊。」賀琦年咬住了藍色的糖衣,用力一扯,糖果滾進嘴裡。
  盛星河略感茫然,「為什麼你喜歡藍色我就喜歡紅色?」
  「哎,反正我就是知道!」賀琦年樂顛顛地跑步去了,還沒跑出十米又回過頭喊,「我杯子裡有熱牛奶,你多喝一點!可以長高高哦!」
  盛星河望著他的背影,將糖果咬碎,更濃烈的果香充斥在口腔之中。
  心中的不悅漸漸平息消散。
  這世界上有很多不美好的人和事,但仍有一縷陽光會照耀進來,溫暖著疲憊的他。
  比賽在兩點準時開始。
  全國室內錦標賽是沒有電視直播的,只有一些媒體記者會進行攝像或採訪,看台稀稀拉拉地坐著一些人,很多都是學校的領導或是參賽者的親朋好友。
  決賽的高度是從2米開始往上加,每過一輪增加5公分,2米25以後增加3公分。
  這次比賽大多數人都是從2米的高度起跳,秦鶴軒和盛星河選擇2米15,賀琦年選了2米10。
  「好神奇的感覺,去年還在看你比賽,今年就跟我在同一個賽場了。」盛星河笑笑說,「時間過得真快。」
  我離你也越來越近了。賀琦年在心裡接了一句。
  或許是氣溫太低的緣故,很多運動員都沒能發揮出平時的水平,到2米15這個高度的時候,場上只剩下五個人了。
  2米15對於盛星河來說還是很輕鬆的,助跑起跳一次過。
  排在他後邊的是秦鶴軒。
  盛星河一眼就發現他的起跳動作有點不對勁,後來一問,才知道是不小心被行李箱砸傷了腳背,腳背到現在還是腫的。
  「嚴不嚴重啊,要不行就別硬撐,之後還有大賽,先把傷養好是關鍵。」盛星河說。
  秦鶴軒擺擺手,「沒事。」
  在橫桿升到2米25的高度時,場上就只剩下賀琦年,盛星河和秦鶴軒三個人了。
  盛星河依舊是一跳通過,全場掌聲熱烈,而秦鶴軒則卡在了這個高度沒過去。
  就連教練都在邊上提醒,實在疼得厲害就別跳了,把精力留給下一場比賽。
  2米25的前兩跳,賀琦年和秦鶴軒都沒有過,第三跳時,秦鶴軒選擇棄權。
  賀琦年在2米20的高度時,落過兩次桿,而秦鶴軒是一次過,這也就意味著,賀琦年要是能跳過2米25就能拿到亞軍,跳不過去,就是季軍。
  孔教練在一旁鼓勵道:「這是一次難得的機會,好好把握。」
  賀琦年點點頭。
  不過他不是為了獎牌顏色更好看,而是想過了自己的PB。
  「加油。」他聽見盛星河在邊上喊了一句。
  回過頭,兩人會心一笑,時間彷彿被拉回了去年那個充滿蟬鳴與日光的盛夏。
  只不過,這次盛星河站在了賽場的等候位。
  他眼中那個意氣風發的少年長高了、變瘦了、換髮型了,跑跳姿勢越來越漂亮了。
  助跑看起來很放鬆,左腿膝蓋微微彎曲,用力蹬地,修長的身軀一躍而起——
  畫面奇跡般地和去年的夏天重疊了。
  手臂、肩膀、後背、大腿,依次越過橫桿。
  他忽然有種頭皮發麻的感覺。
  他想起那一天太陽很烈,賀琦年用自信滿滿的眼神看著他。
  ——你在的時候,我或許會超常發揮哦!
  所有人的呼吸和目光都靜止著,期待著。
  橫桿晃了好幾下,終於奇跡似的停在原位。
  「漂亮!——」隨著孔教練的一聲嘶吼,觀眾席爆發出熱烈的呼喊和掌聲。
  賀琦年從墊子上爬起來,兩人在橫桿兩側相視一笑,盛星河豎起大拇指。
  這場比賽,盛星河以2米28的高度拿到冠軍,賀琦年則以2米25的高度拿到亞軍。
  「只差3公分了,」賀琦年說,「你要好好加油,我很快就追到你了。」
  盛星河側過頭,小聲說:「我放慢腳步等等你。」
  周圍有點吵,賀琦年甚至懷疑自己聽錯了,還想再確定一下,就聽見廣播裡宣佈男子組跳高組的最終成績,並請他們到頒獎台領獎。
  競技場的頒獎台往往是媒體和觀眾最多的地方,一台台攝影機對著他們,閃光燈不斷亮起。
  三人依次踏上領獎台,頒獎嘉賓給盛星河掛上獎牌,之後還有兩個小姑娘送上鮮花祝賀。
  「謝謝……」盛星河微微鞠躬。
  「我喜歡你很久了,一直很期待能到現場看你比賽,」小姑娘顯然有些激動,眼含熱淚,聲音都是顫抖的,「真的太帥了,祝你在下次比賽中發揮出更好的成績。啊!這次也很棒了!」
  盛星河笑了起來,單手抱著鮮花,同她握了握手,「謝謝支持,我會繼續努力的……」
  他還在說話,忽然感覺有一隻手從左側伸過來,環在他的腰上,隨著幾個鞠躬的動作,手的位置逐漸下移,挪到了比較敏感的臀部。
  盛星河握住那隻大手移至自己的肩膀,同時轉頭看向賀琦年,臉上保持淡定和諧的微笑,眼神充滿殺氣。
  ——你想死嗎?
  賀琦年眼神無辜又茫然,再次把手挪到了他的腰間。
  ——我怎麼了嗎?這可是大場合,你考慮好再給我過肩摔。
  盛星河只能磨磨後槽牙。
  緊接著是合影階段。
  「麻煩看一下鏡頭哦。」攝影師卡卡卡地照相。
  混亂中,盛星河感覺那隻手在自己的腰側抓了一下。
  他轉頭,賀琦年挑眉。
  一幕幕全都定格在了鏡頭之中。


第四十三章
  盛星河雖然拿了冠軍,但對這次的成績並不滿意。
  他在賽場上聽見了很多人的吶喊,但大家越是鼓勵他就越覺得狼狽和難堪。
  不知道為什麼,曾經能跨過的高度,如今死活過不去。他感覺自己像是產生了某種奇怪的心理障礙,每一次跑跳心中都充滿顧慮和雜念。
  從前每一次退場他都懷揣著比較樂觀的心態,總覺得還有機會,但現在怕受傷,怕跳不過,怕聽見大家失望的聲音。
  心裡越是恐懼就越是拼不了全力。
  陷入一種死循環。
  有不少記者在離場的通道口等待採訪,有幾位視線已經鎖定在他身上,但他並不想多說什麼,退到了賀琦年身後,想避開大家的視線。
  第一個被揪著採訪的是秦鶴軒,記者關心了一下他的棄權原因。
  「就是早上起來的時候不小心被倒下來的行李箱砸了一下,腳腫了,我們隊醫幫忙處理了,我剛開始覺得沒什麼問題,但上場跑幾次之後就感覺越來越疼了。」
  記者道:「那太可惜了,如果沒有受傷的話相信能帶給我們一場特別激烈的冠亞軍角逐賽。」
  秦鶴軒笑笑,「沒事,等五月份就有聯賽可以看了。」
  賀琦年走過時,被一名個子不高的女記者拉住了,他這一停,盛星河差點兒撞上他的後腦勺,趕緊急剎車。
  本想在邊上繞過去,一隻手被賀琦年給拽住了,「等等我啊你。」
  盛星河被迫面對鏡頭。
  女記者鬆開手,「抱歉,能耽誤你們幾分鐘做個簡短的採訪嗎?」
  賀琦年的臉上掛著紳士的微笑,「當然可以。」
  記者:「你作為本次跳高決賽中年齡最小的一位,賽前有沒有覺得壓力很大呢?跟這麼多前輩一起比賽。」
  「還好吧。」賀琦年說完,感覺邊上的人想走,就又用力拽了一把,小聲道,「你幹嘛啊?美女姐姐還要採訪你呢。」
  「拿水,」盛星河無奈道,「我口渴死了。」
  「哎你早說嘛。」賀琦年把手裡喝剩的小半瓶礦泉水遞給他。
  兩人的對面就是一台攝影機,盛星河擰開瓶蓋,隔空往嘴裡倒水,賀琦年一邊看他一邊笑:「我嘴上又沒抹毒藥。」
  盛星河一口水全噴了出來,扶著賀琦年的肩膀,咳得昏天暗地滿臉通紅。
  邊上的女記者和攝影師都忍不住笑了,鏡頭直抖。
  「看來你們兩平常關係挺好。」女記者說。
  「對啊,我們認識快一年了都。」賀琦年說。
  「哪兒啊,明明才八個月。」
  賀琦年笑了,「你記得好清楚。」
  盛星河這次直接對著瓶口灌了口水,餘光瞥到賀琦年在看他,五根手指按住他的頭頂,強行把人腦袋轉到另一邊去。
  也不知道為什麼,他一看見賀琦年就想笑。
  女記者繼續提問,賀琦年不再胡鬧,因為個子太高的緣故,他雙腿分開站立,雙掌撐在膝蓋上,好讓對方能夠平視自己。
  女記者微笑道:「你是第一次參加室內錦標賽吧,就拿到了亞軍,大家都覺得你是一名特別有天賦的運動員,對此你有什麼想法麼?」
  「亞軍是僥倖,因為軒哥的腿受傷了,不然也輪不上我。」賀琦年認真道,「其實體育這條路是完全沒有捷徑可走的,所謂的天賦只是一個開始,剩下的全都是汗水,榮譽都是用熱愛和堅持換來的。」
  女記者點點頭,表示贊同,「有沒有想過會在這次比賽中刷新自己的PB?」
  賀琦年:「我想過能跳過2米23,但2米25沒料到,我平常的訓練裡也沒達到過這個高度。」
  「那第三跳時,你在想些什麼呢?」
  「想著……」賀琦年聊到這種話題就略微開始緊張,他想說我想著喜歡的人,但看到對面的攝影機,又沒好意思,「想著晚上回去吃什麼。」
  女記者哈哈大笑,又將話筒遞向盛星河,「你認為以賀琦年現在的水準,在未來有可能會超越你嗎?會不會因此感到一點壓力?」
  「不是有可能,我相信他肯定能超過我,」盛星河也微微彎腰,手握話筒,「我也希望我們國家田徑隊能迎來更多優秀的運動員,好站上更大的賽場。大家都是為國爭光嘛,何必計較這種,大家都努力一把,肥水不流外人田哈哈。」
  賀琦年滿面春風,勾著盛星河的脖子,接過話茬,「對,我們是旗開得勝組合,目標就是一起為祖國整點排面!多拿獎牌!」
  盛星河愣了兩秒才反應過來旗開得勝源於什麼,樂得不行,「白癡,誰要跟你組合啊。」
  「Why not?我這麼英俊,你又不吃虧。」
  兩人的對白惹得現場好幾名記者都笑了。
  「比賽完了是不是會有一個假期?」
  盛星河點點頭。
  「那兩位有沒有想在假期裡做的事情呢?」
  賀琦年剛想暢所欲言,聊聊之前計劃好的二人游,就被盛星河搶了先。
  「他還得回學校上課,我的話還得準備接下來的鑽石聯賽,回基地休息兩天然後繼續訓練吧。」
  「那真的太辛苦了,預祝你們接下來的比賽能拿到更好的成績。」
  比賽結束,終於迎來自由時光。
  賀琦年跟在盛星河屁股後邊打轉,「哥,晚上一起吃飯嗎?我上網查了,這附近有家超好吃的火鍋店,你要是不吃辣咱們可以點鴛鴦鍋。」
  「不吃了,我得回A市了。」
  盛星河定的是下午五點回A市的高鐵,準備好好休息一晚上,順帶找邊教練敘個舊。
  邊瀚林好幾個月前就約他一起去茶莊喝個茶,一直都沒逮到機會。
  賀琦年愣住,「你定好票了?」
  「對啊,」盛星河看了一眼時間,腳下的步伐都加快了,「還有一個多小時。」
  賀琦年立馬說:「那我也去!你怎麼不早點兒跟我說啊。」
  盛星河腳步一頓,「你要跟我回去?」
  「對啊!你上回不是答應我跟我一起旅遊的嗎?你忘了?」賀琦年見他瞇縫起眼睛陷入回憶,急到跳腳,嚷嚷起來,「你果然忘了!你一點都沒把我的話放心上。」
  他氣咻咻地輕哼一聲。
  盛星河滿懷歉意,「我沒忘,不過你不是要回去上課麼,這都開學好幾周了。」
  「明天不是週六麼,我玩一天,後天再飛回去。」賀琦年說。
  盛星河思忖片刻,「行,那你自己安排就好。」
  兩座城市相距不算遠,高鐵一個多鐘頭,賀琦年收拾完行李立馬訂票,可惜盛星河邊上的位置已經被訂走了。
  一個在第六節 車廂,一個在第十二節,好在盛星河邊上坐著的是個出公差的男人,在下一站的時候,兩人換了換位置,賀琦年終於如願以償地坐到了盛星河身側。
  一通折騰,話題又繞了回去。
  「我好餓,哥,晚上咱們吃什麼?」
  「你不是想吃火鍋麼,帶你去吃火鍋。」
  盛星河原本打算閉眼瞇一會,結果兔崽子在邊上得得得個沒完。
  「晚上你要不要來我家住?我家離地鐵口還挺近的,這樣咱們出去玩也方便。」
  盛星河有些震驚,「你不是遼寧人嗎?」
  「我媽她……」嘴太快,想收住都來不及了,賀琦年覺得這事兒也沒必要瞞下去,小聲嘟囔,「有個事兒我都沒跟你說過,希望你不要介意。」
  盛星河微微皺眉,「關於什麼?」
  「關於我家裡人,」賀琦年無聲歎息,湊到盛星河的耳邊輕輕說,「其實你上回見到的那個不是我姑姑,是我媽。」
  「啊?」盛星河啞然,滿腦子問號。
  賀琦年點點頭。
  「那為什麼讓你喊姑姑?」盛星河結合所瞭解到的一些信息,恍然大悟,也壓低了聲音,「圈裡沒人知道她以前生過孩子?」
  賀琦年有些驚訝,「你真聰明。她懷我的時候還小,當時那個年代,這種事情傳出去對名聲很不好,她只能偷偷生下我,然後偷偷養大,我連我爸長什麼樣都不知道。」
  盛星河的閱歷讓他在聽到這樣的故事時,顯得比較平靜。
  娛樂圈裡什麼事情都有可能發生,大多數藝人都會在螢幕前戴上完美的面具,維持起碼的體面。
  有時候裝著裝著,連自己都信了。
  接下來的一個小時裡,聊的都是賀琦年小時候的事情。
  盛星河挺能理解她當時的選擇,但又覺得她這樣的行為對賀琦年是種很大的傷害。
  這世上終究難有兩全之事。
  盛星河推測賀琦年的父母應該是相愛過的,不然賀子馨肯定不願意為了他生下這個孩子。
  他上次見過賀子馨,他的長相並不隨母親,肯定是像父親更多一點。
  「我其實聽人說過,我爸是個小地痞,經常跑外邊很長時間不回家,估計是要債的那種吧,但我媽跟我反覆強調過很多次他是好人。每次一提我爸她就哭得很傷心,後來就沒人會提了。」
  盛星河抬手揉了揉他的腦袋,「那你就相信你姑……不是,你媽媽的話,懷揣著希望總比失望好不是嗎?」
  賀琦年應了一聲,腦袋往他肩上一靠,「哎,我好睏,我要睡覺了。」
  「快下車了還睡!」
  「我就是想睡。」賀琦年往他脖子裡鑽。
  絨絨的頭髮弄得人皮膚發癢,盛星河想推開他,發現他正在暗暗跟自己較勁,一顆腦袋能有千斤重。
  最後,盛星河放棄掙扎,任由他這麼靠著。
  出火車站時,已經快七點鐘了,太陽落山,整座城市被無邊的黑暗籠罩,賀琦年從背包裡抽了條羊絨圍巾出來往盛星河脖子裡一繞。
  「咱們先回家還是先去吃東西?」賀琦年提議,「要不然去我家弄吧,我弄火鍋給你吃!」
  盛星河是個挺隨意的人,點頭道:「都行啊,反正不要我動手就行。」
  賀琦年伸手攔車,「那咱們先去超市買鍋底什麼的,一會帶你參觀一下我的小家。」
  「妥。」
  一輛藍色的大眾在路邊停下,賀琦年報了個家附近的大型超市。
  盛星河來A市挺多年了,但去過的地方僅限於基地、博物館、科技館以及邊瀚林家。
  他一門心思全都撲在工作上,基本不會規劃除了訓練和比賽以外的事情,就算出去玩也是被隊友拉著,而賀琦年則跟他恰恰相反。
  賀琦年感興趣的事情特別多,並且每一件都會認真去做,哪怕是吃頓飯,都懷揣著一百分的熱情。
  不知道為什麼會有那麼旺盛的精力。
  在出租車上,賀琦年已經將一會到超市要買的東西記錄在備忘錄裡。
  他遞給盛星河過目。
  「你看看還有什麼要加的嗎?」
  除去運動員不能碰的肉類,葷素加起來一共30多種品類,都快和火鍋店一樣齊全了。
  「或者有沒有什麼不吃的,你自己劃掉。」
  盛星河想把牛蛙給劃了,但指尖快點到屏幕時又收了回去,反正他不吃的賀琦年都會吃掉。
  八點鐘的超市還是挺熱鬧的,一進門就是糕點類食品的香氣。
  二樓是生鮮區域,盛星河找了輛小推車推著,賀琦年負責採購,因為個子高的緣故,路過的人總是會轉過頭來看一眼他們。
  一個扎小辮的小女生原本正央求媽媽買膨化食品,一扭頭看見他們,連忙扯了扯媽媽的衣擺,「媽媽快看!是巨人兄弟!」
  孩子的母親從一排貨櫃前轉身,沖兩人友好地笑了笑。
  賀琦年彎下腰看她,「那你想不想變成巨人?」
  小女孩點點頭。
  賀琦年雙手掐住她的小腰,輕輕鬆鬆地舉過頭頂,「你現在也是巨人了,上面的空氣是不是很新鮮?」
  小女孩腳丫子甩了兩下,咯咯直樂,「我都可以看到整個世界啦!」
  賀琦年被小孩子的天真給逗笑了,放下後揉了揉她的小腦門,「那你知道巨人長高高的秘密嗎?」
  女孩搖搖頭。
  「就是聽媽媽的話,不可以亂吃零食噢。」
  女孩的母親笑了,而小女孩卻似懂非懂地看著他,「是真的嗎?」
  「那當然,」賀琦年拽過邊上那位,「不信你問我哥。」
  盛星河配合地點點頭,「對,要聽媽媽的話才可以長高。」
  小女孩發出質疑,「那為什麼哥哥沒有弟弟高?」
  盛星河:「…………」
  賀琦年強忍著笑,「因為他沒我乖啊。」
  盛星河被氣走了,賀琦年推著車子追過去,「哎,別不高興嘛,在你們那個年代,你這身高算巔峰人物了吧?」
  「你那是激素過量!」盛星河一腳踹在他屁股上,賀琦年哇哇直叫。
  過了一會,他又幽幽地貼過去,「你知道人其實可以二次發育嗎?只要沒過30歲都能長高。」
  盛星河將信將疑。
  「但是需要一點雨露的滋潤。」
  「我信你個鬼。」
  盛星河鏟了一些純手工的牛肉丸裝進袋子裡,聽見賀琦年問:「你買的那個是撒尿牛肉丸嗎?」
  「牛肉丸是的,撒不撒尿我不太確定,」盛星河隔著袋子捏了一下緊實的肉丸,「估計撒吧。」
  內側的工作人員笑道:「你拿的那個不撒。」
  「那就換會撒的。」賀琦年說。
  盛星河憋了半天,還是忍不住笑噴了。
  「笑屁。」賀琦年伸手捅他腰。
  盛星河笑得更歡了,連帶著裡面的工作人員也跟著樂了,幫忙換了撒尿牛肉丸。
  盛星河一直覺得環境會帶給人很大的影響,在學校時,他總是不自覺地與賀琦年保持安全距離,在公寓又可以打打鬧鬧,到了賽場成了很好的對手,而在這種充滿生活氣息的地方會讓人感覺特別親近。
  「哥,」賀琦年撞了撞他胳膊,「菌菇湯底怎麼樣?還是你想喝雞湯的?」
  盛星河將菌菇的扔進小推車,「還有蘸料別忘了。」
  「啊!對對對!」賀琦年巡視一周,抓起一袋醬料包,「我一會調麻醬給你吃!」
  ……甚至是比朋友更親密一點的關係。
  菌菇海鮮採購完畢,賀琦年拽著盛星河往飲品區域走,中間路過一個酒櫃。
  賀琦年扭頭問:「哥,你會喝酒嗎?」
  「會一點,不過平常沒機會喝,教練也不讓,多喝酒對身體不好。」盛星河說。
  「這不是比完賽了麼,偶爾一次沒關係的,」賀琦年從貨櫃上挑了瓶樣式不錯的伏特加,「咱買一瓶助助興吧。」
  「助興?」盛星河表情微妙起來,「吃火鍋為什麼要助興?」
  「就……」賀琦年把酒瓶放進小推車,「我們北方人吃火鍋都要喝酒,你要不能喝可以兌點果汁和雪碧,我會調雞尾酒,你想喝嗎?」
  盛星河眉梢一挑,「雞尾酒你也會調?」
  賀琦年說:「之前不是在酒吧打過工麼,好奇,就學了一點。」
  盛星河發現自己真是小看賀琦年了,這兔崽子還真是三百六十行,行行會一點。下次賀琦年要說自己會開挖掘機他都不會驚訝了。


第四十四章
  回去的路上,兩人並排走著,盛星河拎著兩個大購物袋,賀琦年雙手各推一個行李箱,肩上還背著背包。
  身後一輛電瓶車按響喇叭,盛星河把人往人側拽了拽,順勢想要交換位置。
  天黑了,靠外側的位置實在不安全。
  「我喜歡靠左。」賀琦年堅持站外側。
  少年的固執令盛星河側目,在路燈的照耀下,他細細地欣賞著賀琦年的側臉,抿嘴笑了。
  公寓離超市很近,走了不到十分鐘就到家了。
  盛星河留意了一下小區的名字,清風雅苑。
  安保做得還挺到位,進出全都得刷卡,快遞櫃就設在保安亭邊上。
  看裝修風格和牆面的顏色,大致能判斷出是十多年前建造的,綠化面積比新推出的樓盤大多了,樓層與樓層間的間隔很大,平日裡光照一定很充足,是個不錯的地方。
  賀琦年很久沒回家了,差點兒連樓層位置都想不起來,眼珠轉了半圈,按了個數字。
  盛星河跟著賀琦年進屋,抬眼一看,有旋轉樓梯。
  「這居然還是個複式公寓,你媽他們也會來住嗎?」
  「不會啦,這邊就我一個人住。」
  公寓沒有玄關,入目就是一間巨大的客廳,大概是常年沒人居住的關係,屋裡有股悶悶的潮氣,像是很久沒通風才有的味道。
  賀琦年從櫃子裡翻了兩雙拖鞋出來,進屋開窗換氣,「你隨便參觀參觀,我先去廚房弄東西。」
  「好。」盛星河將手中的購物袋遞給他。
  客廳裡的傢俱不多,一套淡色的布藝沙發配一張茶几,對面是一台液晶電視,地上鋪著煙灰色的地毯,在沙發後是巨大的書櫃,但看起來只是擺設,因為上面的書籍看起來都特別新。潔白的牆面上掛著幾幅看不懂的壁畫。
  客廳的盡頭是餐廳和開放式廚房,邊上就是巨大的落地窗,盛星河能夠想像出賀琦年坐在陽光中吃早餐的場景。
  樓上是臥室,依舊是簡單舒適的北歐風,書桌上擺著賀琦年小時候的照片,跟現在變化挺大,大約是上學的年紀,小臉看著肉乎乎,有點嬰兒肥,鼻樑也沒現在那麼高。
  臥室隔壁的房間也沒上鎖,風格和家裡的其他地方完全不同,地面和牆上貼滿了厚厚的消音貼,窗簾拉著,不開燈的話幾乎看不清裡面的東西。
  這個房間相比其他房間來說並不大,但裡面只有一架鋼琴和一隻凳子,仍然顯得有些空蕩。
  他想起賀琦年提過自己會彈鋼琴的事情,看來還真不是胡扯。
  賀琦年開了客廳的地暖,很快屋裡就沒有剛才那麼冷了,他脫下外套,擼起衣袖,準備大幹一場的架勢。
  在此之前還打開了手機直播。
  打過招呼之後,盛星河看著直播間人數從25,慢慢漲到2500多。
  難以置信。
  在他眼裡,這種無聊的吃飯直播根本就是在浪費時間,給他錢他都懶得看,竟然還有人刷禮物。
  「大家都吃過了嗎?今天我跟師哥去超市買了點菜,準備煮火鍋來著,」賀琦年單手操作不方便,將手機遞給盛星河,「幫我拿一下,我洗個菜。」
  -啊啊啊啊,好想你們啊!
  -哥哥出鏡率好高啊哈哈哈哈。
  -又是一起吃東西!
  -可可愛愛!
  -還會煮東西QWQ,好想要抱走年年回來給我做飯啊!
  -那我抱走哥哥吧。
  -會運動會剪視頻會主持又會做飯,這是什麼寶藏男孩!啊啊啊!
  -年年的手手好好康哦!
  盛星河挑了一些具有代表性的彈幕內容轉述給賀琦年聽,說話時還帶上了充沛的感彩,「哇,年年的小手手好好康……這個好好康是什麼意思?色澤健康嗎?」
  「……」賀琦年搓著一把菌菇,「就是好好看,你平常是從來不上網咋的,這都不懂?」
  -哈哈哈哈哈哈哥哥念評論的語氣好可愛啊我的天!
  -一起吃飯好幸福啊,這對CP我有點磕上頭了!
  盛星河把手機擱在一邊,「要我幫你做點什麼嗎?我這閒著顯得我很礙事。」
  賀琦年把鍋底倒進水裡,又加了點大棒骨用大火熬煮。
  「一會你看水裡有血沫的話用鏟子稍稍撇掉一些就行了,我切菜的時候可能注意不到。」
  盛星河把這事情當成重要的任務來做,眼睛一眨不眨,像一隻盯著金魚缸的貓。
  水之後,他立馬揭開鍋蓋,但水面一直咕嚕咕嚕地冒泡,血沫四處飄散,他無從下手。
  「哎,這個真的有點難度,」盛星河都快盯成鬥雞眼了也沒能把血沫搞出來,「它老是亂飄啊。」
  賀琦年無奈地歎息一聲,沒說話,直接把火給關小了,水面恢復平靜,沫也不飄了。
  「……」盛星河說,「你只要跟我說怎麼做就行了,你這樣顯得我很那個。」
  「你別不承認,你本來就很那個。」
  彈幕都樂瘋了。
  -真的好蠢哈哈哈哈!
  -這是什麼樣的家庭條件才能養得出這麼傻的蛾子!
  賀琦年將蔬菜全都切好裝盤,端上餐桌,盛星河也跟著把火鍋端出去。
  瞬間,空蕩蕩的餐桌就擺滿了,鍋裡還咕嚕嚕地冒著熱氣,氣氛尤為溫馨。
  最後一項是調製雞尾酒。
  賀琦年從廚櫃摸出兩隻玻璃杯清洗乾淨,「家裡材料沒有那麼齊全,只能做個簡易版。」
  盛星河:「你放心吧,我沒見過複雜版。」
  賀琦年大笑。
  他將洗好的草莓丟進碗裡搗碎,草莓汁過濾倒入杯底,加入雪碧,然後是養樂多和伏特加,此時,透過玻璃杯已經能看見兩層不同的顏色。
  盛星河第一次看現場版調酒,眼睛都直了。
  最後,賀琦年開了瓶藍色的RIO,細長的手指捏著湯匙,貼近杯壁,酒精順著湯匙的背面緩緩流向杯中,像是墨水傾倒入水中,四處飄散,但藍色的液體卻沒有完全下沉,而是靜靜地漂浮在最上層。
  藍白紅,三層漸變。
  「哇……」盛星河呆住,「這個好神奇啊。」
  賀琦年將鮮檸檬卡在杯口,「我就喜歡你這種沒見過世面的樣子。」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臥槽!笑死我啦!
  -我好愛聽他們鬥嘴啊。
  -+1
  -+1
  -兩個都好可愛啊媽的!
  -你們這根本就是在打情罵俏!
  盛星河夾了兩根海鮮菇,沾了點賀琦年親手調製的醬料,醬料味道不錯,就是菇味道有點奇怪,彷彿還帶著泥土的芬芳。
  賀琦年也夾了一筷塞進嘴裡。
  盛星河看他吃得那麼香,又夾了一根試吃,還是那個味道,懷疑道:「你覺不覺得這個菇好像沒熟?」
  賀琦年抬眸,點點頭,「好像是吧,我是看你吃了我才吃的。」
  盛星河:「……」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快幫我叫救護車,我快笑死了。
  -這是什麼絕世沙雕組合。
  實在太蠢了。
  盛星河覺得不能再這麼播下去了,自己苦心經營的形象毀於一旦。
  遂,以吃飯應該專心為由勒令賀琦年把直播給關了。
  盛星河抿了一口雞尾酒,還沒嘗出味呢,對面就已經問:「好喝嗎?」
  「還不錯。」酒精的味道已經被雪碧和果汁覆蓋,沒有了苦澀和衝勁。
  「哎,這又不是什麼烈酒,得大口一點喝,你這一口一口得抿到什麼時候去?」賀琦年一口就喝了大半杯,「你們南方人是不是喝啤酒也用抿的?」
  「少瞧不起人啊!」盛星河直接一口悶。
  「可以啊,」賀琦年誇完,又給他倒了點伏特加和雪碧,「我這兒還有紅酒你想嘗嘗看嗎?」
  盛星河問:「是能飄在上面的嗎?」
  「你想讓它飄就能飄啊。」賀琦年說完,起身準備給他到點兒紅酒。
  「那這個我來。」盛星河搶過賀琦年手裡的勺子,學著他剛才的樣子,將勺子抵在杯壁上。
  「勺子背面朝上。」賀琦年提醒道。
  盛星河依言照做,緩緩地倒入,酒精和雪碧相互交融,漂浮在上層,變成了淡淡的顏色。
  一個一眨不眨地盯著酒,一個一眨不眨地盯著人。
  賀琦年發現盛星河是個特容易知足的人,酒精成功漂浮之後樂得眼睛都快沒了。
  像小孩子。
  吃火鍋是件挺能消磨時間的事情,不知不覺地一個多鐘頭就過去了。
  桌上的空酒瓶越來越多,賀琦年的話也越來越多,還拚命給盛星河夾菜。
  「給你吃個鵪鶉蛋,吃啥補啥。」
  「……」
  盛星河不怎麼能喝酒,就剛開始喝了兩杯,剩下的幾乎都是賀琦年喝的。
  賀琦年喝酒並不上臉,好幾瓶下去神色如常。
  盛星河以為他還挺能喝,直到他說話開始反反覆覆,還結巴。
  「我那個,那個那個……」賀琦年抓耳撓腮,「哎我剛想說什麼來著,哦對了,那個鵪鶉蛋,你要多吃點,對身體好。」
  盛星河:「……」
  賀琦年試圖去夾鵪鶉蛋,但發現怎麼夾都夾不穩時,面部表情有點凝重,「不可以亂動聽到沒有!?不然哥哥我可要生氣了。」
  「…………」徹底傻了。
  盛星河扶著腦袋歎了口氣。
  盛星河留意到鍋子裡的水位線在不斷下降,盤子裡的東西都吃得差不多了,就鍋裡還飄著一些菜葉和魚片。他找到開關,旋轉到紅燈熄滅。
  菜葉子靜止了,整個房間都安靜下來。
  桌上的幾聽雪碧都空了,只有賀琦年的杯子裡還剩點兒,盛星河覺得口渴,一仰臉,全都喝光了。
  「你把我的都喝完了,我喝什麼?」賀琦年小聲嘟囔。
  「我去給你燒點熱水。」盛星河說。
  「不用,廚房那個是直飲水,你幫我接點就行,」賀琦年把杯子推給他,「謝謝。」
  盛星河接完水,開始收拾一桌子殘局。
  賀琦年邊喝水邊拽了拽他胳膊,唔唔唔好幾聲,好不容易嚥下去說:「我來就行了。」
  「吃人嘴軟,今天我來收拾。」
  賀琦年在想:你要是在別的時候嘴也可以軟一點就好了。
  比方說,在他告白的時候。
  賀琦年起身時才意識到自己今晚是真的喝多了,紅酒的後勁一下全衝上來,他差點兒沒站穩。
  他的雙掌撐在桌面,神情恍惚,好一會才聽見盛星河的聲音。
  「你沒事兒吧?」盛星河放下碗筷攙扶著他,「我送你上樓休息?」
  賀琦年擺擺手,「我去洗把臉,我有點熱。」
  賀琦年從來沒喝醉過,所以也不知道自己的極限酒量是多少。
  今天這種感覺是他生平第一次體會。
  體溫上升,暈暈乎乎,頭腦發脹,看出去的東西都開始打轉,有點像是跑完10公里躺在草坪上看天空時的那種感覺,身體和意識都不像是自己的了。
  等他從衛生間出來時,桌面上的鍋碗瓢盆已經清理得差不多了。
  盛星河洗好鍋子,抬眸問:「這玩意兒擱哪?」
  「擱檯面上就行了,」賀琦年走過去說,「你都用手洗了啊?」
  盛星河:「廢話,不然用腳洗嗎?」
  賀琦年抬手戳了戳,「你身後有洗碗機。」
  「……」盛星河說,「我說你們家為毛還買了只這麼小的冰箱。」
  賀琦年全然不顧形象,仰頭哈哈大笑,半天都沒停下來。
  盛星河覺得他是真喝大發了。
  收拾完廚房,盛星河擦乾淨手,披上外套,「那我先走了啊。」
  「這麼快?」賀琦年的笑意頓時收住,「再玩會嘛,還這麼早。」
  盛星河抬手看了看時間,「都十點半了還早?」
  「才十點半,」賀琦年靈光一閃,「你想聽我彈鋼琴嗎?」
  盛星河回憶著自己上一次看見鋼琴是什麼時候,應該是中學時代的事情,高二文理分班之後,他就再也沒機會上音樂課了,也沒見過鋼琴。
  小時候大部分男生對音樂都沒什麼興趣,他這種體育生就更是了,他記得有好幾次他都翹了音樂課和同學出去打籃球,有一次被任課老師抓到,罰站了整整一個下午。
  但他並沒有拒絕賀琦年的邀請。
  也是發自內心地想要聽他彈鋼琴。
  琴房沒裝地暖,進屋時明顯感覺到一陣涼意。
  盛星河問:「要不要穿件外套,我下去幫你拿。」
  「沒事兒我不冷,你冷嗎?」賀琦年問。
  盛星河點頭,「有一點。」
  賀琦年把吊燈打開後,找到了空調遙控器,預熱幾分鐘後,有了微弱的風聲,他抬手確認是暖風後,放下遙控器。
  盛星河依舊站在門口。
  「你先坐。」賀琦年像是怕人離開似的,將盛星河推到椅子邊,按住雙肩向下一壓,「我再去房間搬一隻過來。」
  鋼琴是純黑色的,太久沒有擦拭,浮著一層淡淡的灰塵,盛星河剛想問有沒有濕巾,就看見賀琦年搬了把椅子進屋,手裡拿著塊抹布。
  擦過之後,盛星河在鏡面中看清了自己。
  賀琦年突然清了一下嗓子,換上低沉性感的播音腔,「下面有請我國著名鋼琴演奏家——賀琦年先生為大家彈奏一曲《星空》,大家鼓掌!」
  說罷還自行鞠了個躬,盛星河樂得不行,配合地鼓起掌來。
  平日裡抗槓鈴的雙手搭在黑白琴鍵上,倒也沒有違和之感。
  盛星河原以為他彈的應該是首挺簡單的曲目,但琴聲一起,他渾身冒起了一層雞皮疙瘩。
  就像賀琦年第一次開口用播音腔說話那樣,他第一次按下琴鍵,也令盛星河感到驚訝,還有驚喜。
  修長的指尖在琴鍵上輕盈地跳躍著,讓人眼花繚亂。
  賀琦年彈得這首歌盛星河沒聽過,但旋律舒緩悠揚,很適合靜下來聆聽,就像它的名字那樣,安靜地治癒著心靈。
  聽現場版彈奏和聽耳機裡的輕音樂是完全不同的體驗,人在戴著耳機時,通常都是在想其他的人或事,而現場版則恰恰相反。
  時間彷彿被定格了一樣,所有的情緒都在琴鍵按下的一剎那間被撫平了,眼中只剩下眼前這個人,能想到的,也是關於他的一切。
  賀琦年彈得暢快,盛星河聽得入神。
  一曲結束,還有些意猶未盡。
  「這就沒啦?」盛星河轉過頭看他。
  賀琦年也抬眸同他對視,「你還想聽?那我再彈一首別的,讓我想想看我還會什麼……」
  他想事情的時候總是非常專注,一眨不眨地凝視著盛星河的眼睛,盛星河被他盯得耳朵尖發熱,垂下目光。
  房間裡安靜得只剩下空調的暖風聲。
  第二首,賀琦年沒有說名字,直接開始彈奏。
  這一首顯然沒有剛才彈得那麼流暢,像是從未準備,臨時起意想要彈的,剛開始磕磕絆絆,好幾次彈錯音又倒回去重新來。
  盛星河聽了一會,覺得旋律有些耳熟,甚至能跟著哼唱出來。
  他聽過的流行樂為數不多,能哼出來的更是少之又少,而賀琦年偏偏彈了一首他會哼的《謝謝你的溫柔》。
  記起的歌詞越多,他的心臟跳動得越厲害,總覺得賀琦年是想藉著這首歌表達什麼。
  兩人的座位靠得很近,他稍稍側過頭,偷瞄了一下賀琦年的側臉。
  果然彈琴能夠影響一個人的氣質,此時的少年溫柔得一塌糊塗。
  誰能想到這是一個在賽場上叱吒風雲的跳高運動員?
  誰能想到這位跳高運動員白天還在領獎台上佔他便宜?
  琴聲戛然而止,賀琦年微微側身,「你彈過鋼琴嗎?」
  盛星河老實搖頭。
  「想彈嗎?」還沒等盛星河說話,他又趕緊接了一句,「我教你吧。」
  這是盛星河第一次摸鋼琴鍵,比他印象中的要寬一些,也比他想像中的要重一些,並不像看起來那麼輕盈,需要用一點點力氣才能將它們壓下去。
  賀琦年忽然伸手,捏住了他的兩根手指,在琴鍵上來回移動,像是扯著一個木偶玩具。
  盛星河一下就聽出來這是幼兒園曲目《小星星》。
  賀琦年抓著他的手,輕輕哼唱。
  要是擱在平常,盛星河會覺得這個行為十分幼稚且有點蠢,但今晚怕是酒喝多了,竟也沒有反抗。
  一曲明明已經結束,又接上了另外一首兒歌。
  盛星河稍稍用了一點力,指尖便逃脫了。
  「我還沒彈完呢。」賀琦年看他。
  「都十一點了,」盛星河站起身走向門口,「我真得回去了,再晚就不好打車了。」
  「那就住這兒啊,反正衣服都在。」
  盛星河的右手已經按下把手,「不了吧,我先回去把行李收一下。」
  身後突然響起了一串腳步聲,還沒等他反應過來,房門已經被人一掌拍了回去。
  「別走了,」賀琦年用很輕柔的聲音在他耳邊重複道,「住這吧,太晚回去不安全。」
  明明是挺正常的一句話,但這種極具暗示意味的距離和語調還是令盛星河浮想聯翩了。
  賀琦年的右手一直按在門上不讓他走,腦袋也靠得很近。他聞到了一股經人體代謝出來的酒氣,並不算太濃烈,但也不好聞。
  或許是氣氛過於安靜,又或許是他知道賀琦年對他的種種心思,總覺得這味道帶點情色的意味。
  賀琦年的下巴直接擱到他肩上,喃喃道:「好不好?」頓了兩秒,又貼著他的耳朵根說:「你應該知道的吧?我不想你走。」


第四十五章
  喝了酒的賀琦年嗓音又低又啞,彷彿是專門開了低音炮出來撩人的。盛星河感覺胸腔部位已經開始發熱,很快這股熱度就會蔓延出來,為了防止什麼不該有的情況出現,他必須出門了。
  結果就是被人從背後一把抱住,攬進懷裡。
  盛星河直接嚇出髒話,「臥槽你幹嘛?」
  「讓我抱一下。」
  盛星河試圖去掰環在腰間的手掌,但都是徒勞,喝醉酒的男人力氣很大,喝醉酒的運動員力氣就更驚人了。
  「你放開我。」因為這個強勢的擁抱,紅暈直接盛星河的臉頰蔓延到耳後根,就連脖子都紅了。
  他從來沒被人這麼抱過,還是個男的。
  「我不放。」賀琦年的雙臂勒得更緊了,他知道這會一放開,盛星河就要跑了。
  他今晚喝那麼多酒就是為了在這種時刻化身成一個刀槍不入的厚臉皮。
  「你喝多了吧,」盛星河歎了口氣,「趕緊放開,勒得我腸子都快出來了!」
  賀琦年硬是拖著他轉了半圈,背靠著牆:「我有話要跟你說。」
  盛星河偏了一下腦袋,賀琦年說話時一直抵在他的耳邊,熱氣鑽進耳朵,撩得他腿軟。
  平日裡那股淡淡的香水味已經徹底被酒氣掩蓋,整個場面都略顯荒謬。
  「你喝多了,下次再說吧。」這話發自肺腑,他真的不覺得賀琦年喝成這樣能表達清楚什麼,或者聽明白什麼,說不定過一晚上就全忘了。
  「我沒喝多……」賀琦年的呼吸聲很重,因為盛星河的力氣同樣很大,他需要費很大的勁才能把人制住。
  「我現在清醒得很,我知道我自己在做什麼,也知道我在說什麼,你好歹聽我把話說完好不好?」
  幾乎是央求的語氣。
  盛星河雖然沒有回頭,但也能想像得出賀琦年的那雙小狗眼。
  他輕歎一聲,沒說話。
  「你難道真的一點都感覺不到嗎?」賀琦年的聲音很輕,略微有些沙啞,如果盛星河能側過頭看一眼的話,會看見他的眼眶很紅,瞳孔反射著吊燈的亮光。
  「我喜歡你,不是朋友之間的那種欣賞,也不是學生對教練的那種崇拜,就是想要跟你談戀愛的那種喜歡。」
  賀琦年的心臟以不可思議地速率跳動著,每說一個字,都需要調動全身的力氣還有勇氣。
  「在遇見你之後,我算是理解了什麼叫一見鍾情。」
  盛星河老臉一紅,索性放棄掙扎,任由他這麼抱著。
  賀琦年說話時一直貼著他的耳朵,就連附近的空氣都變得濕熱起來。
  他剛準備開口,一隻大手忽然繞過他的右臂,摀住了他的嘴。
  「你別拒絕我,」賀琦年想了想又說,「你不是說吃人嘴軟麼,你別那麼著急地拒絕我。我知道你作為一個鋼鐵直男,很難接受和一個男人交往,但我是很認真地考慮過後才跟你說這些的……」
  在賀琦年說出「鋼鐵直男」這四個字的時候,盛星河差點兒笑出聲來,但還是竭力忍住了。
  他低下頭,看著環在腰間的那隻手。
  賀琦年今天穿了件灰白色羊絨毛衣,拉扯間,內搭的襯衣袖口都露了出來,手背也已經冒出了明顯的青筋。
  不知是因為緊張還是太過用力,細瘦的手指還在微微發抖。
  「我會爭取變得理性成熟,在生活上照顧你,讀懂你的每一個小眼神。」
  動作那麼強勢,語調確是軟綿綿的。
  盛星河覺得這話聽著有點耳熟,愣了兩秒才想起來是自己曾經隨口那麼一說的擇偶標準,沒想到賀琦年居然記得一清二楚。
  心中五味雜陳,又感慨萬千。
  因為緊張,賀琦年的思維意識有點混亂了,他垂下目光,下巴依舊擱在盛星河的肩上。
  「我說的這些都不是鬧著玩的,我會好好珍惜和保護你的,你願意相信我嗎?」
  賀琦年口中的每一個字都很真誠,同時也很肉麻。
  盛星河臉色的紅暈一直沒能消下去。
  問題問完了,賀琦年的手卻不願意鬆開,因為他很怕聽到回絕的話。
  二十歲是個特朦朧的年紀,已經能夠有主見地規劃未來,但還沒有任何資本談什麼風花雪月。
  未來有夢,兩手空空,一切都還在來的路上,所以他也只敢弱弱地問一聲願不願意,但毫無疑問,他希望聽見的答案是肯定的。
  兩人就這麼僵持著,每一秒都被無限放大和拉長了。
  盛星河拉了拉他的胳膊,賀琦年卻跟沒收到信號似的仍然摀住他的嘴。
  盛星河乾脆探出舌尖舔了舔他的掌心。
  一股檸檬味。
  賀琦年剛開始還沒反應過來,等他意識到那濕軟的觸感是來自什麼部位之後,如遭雷劈似的鬆開了雙臂,低頭看著自己的掌心。
  被舔過的地方在燈光下還閃爍著微弱的水光。
  盛星河轉過身,兩人互相凝視,眼睛越瞪越大。
  賀琦年的耳朵嗡嗡作響,大腦缺氧數秒,像是有一股電流穿過血脈,緊實的肌肉都在瘋狂戰慄,「你舔我幹嘛?」
  「說讓你不鬆手的,」盛星河撇了撇嘴,表現得十分嫌棄,「一股子怪味。」
  相比小男生來說,盛星河這種閱歷頗豐的人就很容易冷靜下來。
  哪怕他的耳根還是紅的,說話卻是風輕雲淡,眼神就更淡然了,彷彿在說:大張旗鼓的,就為了這點屁事?
  賀琦年下垂的胳膊不自覺地握成了拳,聲音輕輕的:「那、那你是怎麼想的?」
  「其實我能感覺到你對我的心思,一直都能感覺到。」
  賀琦年抬眸看他,小心臟砰砰直跳,這可比高考查分那會刺激多了。
  他試圖從盛星河的眼神中尋找出些什麼。
  盛星河迎著他的目光,認真道:「我也願意相信你說的那些話。」
  賀琦年眼前一亮,「真的嗎?」
  「嗯,但是我認為……」
  聽見「但是」兩個字,那灼灼發亮的目光瞬間又黯淡下去,就好似是有人在賀琦年身上安了一個開關。
  「總之你還是要拒絕我對嗎?」
  這是他第一次很不客氣地打斷盛星河說話,內心接近崩潰,語氣也變得很強硬:「我不想聽你說『但是』,有了『但是』前邊那些就都是安慰我的屁話。我不需要安慰,也不需要你可憐!我需要的是你接受我!不然就別說話了,反正說的我也不愛聽!」
  盛星河眉心微動,「賀琦年,你的想法是不是有那麼一點點自私?就因為你喜歡,所以我必須得接受是嗎?」
  在這種時候,賀琦年的注意力有了明確的指向性,他的耳朵裡只聽得見「自私」兩個字。
  耳朵嗡嗡的。
  他是自私,喜歡一個人本來就是件自私的事情,但這個詞從盛星河嘴裡說出來,是那麼的刺耳,那麼的令人難受。
  渾身的力量瞬間被抽得乾乾淨淨,十指無力地插進髮根。
  賀琦年的情緒有些崩潰,歎息一聲:「你能不能別說了,我真的不想聽。」
  盛星河啞然,更令他手足無措的是賀琦年接下來的反應。
  他就像個被欺負了的幼兒園小朋友似的,一屁股坐在地上,腦袋垂下,右手遮住了眼睛。剛開始只是揉了兩下,吸了吸鼻子,很快兩隻大手就將整張臉遮蓋住了。
  盛星河聽見了很微弱的抽泣聲。
  ……
  哭了。
  Amazing。
  這,這是算是被他惹哭了?
  盛星河從小老實巴交從來沒欺負過人,連小女生都沒哄過,更別說一個二十歲的大男孩。
  這超出了他的能力範圍。
  他怔在原地好一會才想到要走過去摸一下他的腦袋。
  賀琦年握住他的手腕,一把推開。
  酒精把人的情緒都放大了無數倍,剛才的一通表白把他渾身的力氣和熱情都調動完了,剩下的全都尷尬,無措還有失望。
  「別管我了,你想走就走吧。」冷冷的語調充斥著的卻都是無奈。
  「你心裡真的這麼想嗎?」盛星河問。
  賀琦年抬起頭。
  盛星河對上了一雙沒精打采的眼睛,還有那顆小小的淚痣,不過賀琦年的臉上並沒有淚痕,只是眼底通紅,被淚水打濕的睫毛暴露了他剛才的狀態。
  「哭包。」
  盛星河走也不是留也不是,只好也一屁股坐在地上,「你這樣搞得我好像在欺負你。」
  賀琦年沉默不語。
  安靜的氣氛容易讓人冷靜思考,他開始反思自己剛才說話的態度。
  「對不起……我不應該那麼吼你。」賀琦年曲起膝蓋,雙臂抱住了小腿。
  跳高運動員的身高比例都是要經過嚴格測量和篩選的,賀琦年的四肢細長,膝蓋能越過肩膀,而此時卻抱成一團,顯得弱小無助,可憐巴巴,像是一顆蔫了的大白菜。
  盛星河甚至想給他拍照p個表情包。
  「我只是有點難受。」賀琦年說完,又把腦袋埋進臂彎裡,開始低聲抽泣。
  盛星河:「……」
  少年的情緒真是如同沿海的天氣,前一秒艷陽高照,下一秒就狂風暴雨。
  賀琦年覺得很是委屈,但身體還是倔強的,偷偷哭是他作為一個男人起碼的尊嚴了。
  但這尊嚴很快就被無情地撕開。
  「你怎麼又哭了?」
  「…………」賀琦年喉間一哽,更絕望了。
  盛星河都無奈了,挨過去捏了捏他耳朵尖,「我都還沒說什麼呢,你老臆想些什麼啊?」
  賀琦年揉了一把眼睛,眼淚令他的視線變得模糊不清,他眨了好幾下才勉強看見對面那人的輪廓:「你什麼意思?」
  「我現在可以說但是了?」盛星河反問。
  賀琦年吞嚥了一下,「我的耳朵現在對這個詞有點敏感,你最好跳過,說點我愛聽的,否則我可能會心梗,我們家族有這個遺傳病史。」
  神他媽遺傳病史。
  兔崽子還學會威脅人了。
  盛星河蹲到他跟前,單手捏住他的下巴,微微向上一抬,「你現階段最重要的訓練比賽和學習,你連學業都快跟不上了,還有心思跟我談戀愛?」
  當然有心思。
  他什麼都缺就不缺談戀愛的心思。
  賀琦年嘴巴一癟:「你這是在安慰我嗎?因為不好意思拒絕,所以乾脆找個爛理由是嗎?」
  盛星河有些無奈:「你這什麼理解能力?我要想拒絕你還用得著找理由?」
  賀琦年心頭一驚,回過神來,從盛星河的這段話裡讀取到了最重要的信息。
  「你的意思是,只要我能處理好那些亂七八糟的雜事,你就能接受我嗎?」
  盛星河驚了,大吼道:「什麼叫亂七八糟的雜事?那才是你眼下最應該重視的事情!你當初是怎麼答應你媽的現在都忘記了嗎?」
  當然記得。
  專業課不能混,一年內進不了國家隊,就出國進修。
  算起來,也已經有半年了。
  可這些事情又急不得,談戀愛卻隨時都可以開始。
  盛星河見他沉默不語,又開啟了許久未用的教練模式。
  循循善誘。
  主要想表達的傳統觀點就是男人應當先立業再成家,談戀愛的事情先放一邊。
  在盛星河的觀念裡,跳高應該優先於戀愛的,這也是很多教練,老師,前輩灌輸給他的信息。
  談情說愛多多少少會影響到情緒,而跳高運動又是一向考驗專注力和技巧的項目,由不得人半點分心。
  更何況他們的情況還比較特殊,一旦被發現後果不堪設想,如果是被人議論也就算了,最嚴重的就是葬送前程。
  但賀琦年的嘴角一直翹著,讓他有種微妙的,不祥的預感。
  「我跟你說話聽見沒有?」盛星河瞪他。
  「我知道你是喜歡我的,」賀琦年兩眼汪汪,深情款款,「我就知道!」
  「………」全他媽當成耳旁風了。
  盛星河擰著眉毛:「賀琦年!你能把我的話當回事兒嗎?」
  賀琦年也皺了皺眉:「可你之前不是跟我說,大學時光是很短暫的,要是有喜歡的人就要抓緊爭取,出學校了想找對象更難。」
  盛星河一頭大汗,這人是記憶麵包轉世嗎?怎麼這麼古早的事情都能記得一清二楚。
  此時此刻,他只能裝傻充愣,「我有說過嗎?這不可能。」
  「你說過!你這人怎麼能賴賬呢?」賀琦年咋咋呼呼地還原事件始末原因,「去年在學校訓練館,大器說我有暗戀的女生,是你鼓勵我追人的,那時候我說的那個人就是你。」
  得到了充足的自信,他的嗓門越發嘹亮,盛星河聽得頭暈目眩。
  一通吼完,兩人再次大眼瞪小眼。
  盛星河扔下臉皮,「我不記得了。」
  賀琦年氣得胸口起起伏伏。
  「就算有,那也是讓你追女生,可沒說追我。」盛星河說。
  「追女生跟追你有什麼區別嗎?不都是談戀愛。」賀琦年說。
  「……」聽起來確實沒什麼區別,但性質就是不一樣,「隊裡是不允許男生和男生談戀愛的你知道嗎?」
  賀琦年找到突破口,情緒有些激動:「那就偷偷的,不要被發現不就好了,等咱兩都退役了,我們再補辦一場婚禮,我知道有很多國家同性戀是合法……」
  話音未落,盛星河一巴掌扇在他腦門上,「你一天到晚到底在想些什麼鬼東西!」
  「嗷,」賀琦年揉著腦袋,「這都是我的夢想。」
  盛星河都快被他給氣樂了,「你以為一切都跟你想像的那麼簡單麼?」
  「或許是不簡單吧,」賀琦年凝視著他的眼睛,「但只要你還願意呆在我身邊,一切問題肯定都是可以解決的。」
  這一次開口,已經完全沒有了剛開始那股咄咄逼人的架勢,也沒有充滿了孩子氣的埋怨,而是像成年人一樣冷靜思考後做出的決斷。
  謹慎中又帶著點倔強。
  盛星河看著他的眼神,心口酸酸漲漲。
  這世上要找個志同道合的朋友都難,更何況是這樣一個把他捧在心尖上的人。
  賀琦年趁他發愣的功夫,握住他的指尖拉到唇邊,飛快地親吻一下,隨後又積極地妥協道:「我保證能處理好全部的事情,只要你答應跟我交往。」
  盛星河抽回右手:「你真是主次顛倒!」
  賀琦年再次伸手握住,輕輕捏了捏他的指尖,「因為你在我這兒永遠都是最重要的。」
  盛星河胸口發燙。
  誰能扛得住這種猛烈的攻勢?
  至少他抗不太住。
  雖然理智一直提醒著他不可以輕易動搖,但內心的波動無法藏匿。
  還沒等他做出回應,手背的皮膚又被輕輕地吻了一下。
  賀琦年單手搓揉著他的骨節,「喜歡你是我這輩子最最確定的一件事情,我都已經想到我們退役以後的樣子了。」
  盛星河咬了咬牙:「真肉麻。」
  賀琦年:「我這是在告白,難得肉麻一次。」
  盛星河不知道該怎麼回應,只好轉移話題,「退役以後是什麼樣子?」
  「那時候我們應該有一隻狗,一隻貓,或者更多,它們都愛躺在陽台上曬太陽,一到冬天就懶洋洋的。我們每天一到家,就有一堆小崽子簇擁過來,抱著大腿喵喵叫。我們擠在廚房裡弄晚餐,我搗鼓咱們倆的伙食,你搗鼓它們的……」
  隨著賀琦年的描述,盛星河腦海中浮現出了一些溫暖的畫面。
  「吃過飯了,就牽著它們出去遛個彎,回家窩在床上看電影,我們總會有聊不完的話題和下一個要完成的目標。」
  盛星河的嘴唇動了動:「你很喜歡小動物。」
  「對啊,難道你不喜歡嗎?」賀琦年問。
  「我也很喜歡,只是一直沒時間養。」
  「那就沒問題了,我一定會照顧好你們的!」賀琦年眉眼挑了起來,顯得特別精神。
  不是盡量,不是努力,是一定。
  這是盛星河十分熟悉的,賀琦年式自信,就像他在賽場上一樣。
  忽然有種被保護的感覺。
  賀琦年撓了撓他的掌心:「你要是再不接受我,我恐怕就要走上犯罪道路了。」
  盛星河皺了皺眉,「什麼玩意兒?」
  賀琦年迅速抬手勾住了他的衣領向前用力一扯。
  盛星河原本就是蹲著的狀態,重心不穩地向前栽倒,雙手反射性地撐了一下地面。
  一切都在電光石火間發生——
  嘴唇碰到了一小片柔軟的區域。
  呼吸靜止。
  盛星河一睜眼,沒來得及後撤,後腦勺就被人用力扣住,緊接著,濕軟發燙的舌尖就迫切地頂了進來。
  後背被人緊緊抱住,胸膛相貼。
  盛星河被親懵了,剛開始並沒有打算鬆口,直到下唇被惡意地咬了一口,才不得不開了通行證。
  賀琦年的呼吸很熱也很急,連帶著擠進來的還有一股不算濃烈的酒氣,此刻起到的全是興奮作用。
  憑感覺就知道賀琦年一定是第一次跟人接吻,基本毫無章法和技巧可言。
  盛星河抬手搭在他的後頸位置,輕輕撫摸,賀琦年的呼吸短暫地停頓了一下,攻勢更為兇猛。
  唇齒糾纏,一切都沒那麼重要了。
  盛星河覺得不能委屈自己,也一樣連啃帶咬,心裡還暗暗起誓——誰先撒嘴是小狗。


第四十六章
  盛星河一直覺得自己還挺有自制力的,起碼從意識到自己的性向開始到現在,足足十五年,也沒有因為慾望和好奇而亂搞男男關係。
  不拿一枚亞運會冠軍就不談戀愛是他堅守多年的原則,但沒想到有朝一日卻折在了一個比自己小七歲的男生手裡。
  計劃永遠趕不上變化。
  誰能想到呢?
  那個大熱天裡抱著一堆男科醫院宣傳單,問他有沒有需要瞭解一下的殺馬特少年,就在剛才,跟他接吻了。
  嘴唇微微發麻。
  他隱約回憶起了自己說過的一句話:誰會愛上一個發包皮傳單的窮鬼呢。
  頓時雞皮疙瘩冒一地。
  操,果然fg不能亂立。
  盛星河抿了抿嘴唇,繼續為自己打破原則而懺悔。
  不過開弓沒有回頭箭,既然親都親了,一切也只能順其自然,人嘛,都得遵從自己內心的想法,該怎麼著就怎麼著。
  他又努力安慰自己。
  「你在想什麼呢?」賀琦年打斷了他的思考。
  「沒。」盛星河垂下目光。
  親吻時深情忘我,冷靜下來又扭扭捏捏。
  「為什麼不敢看我了?」賀琦年伸手抬起了他的下巴,嘴角的笑容有些蕩漾,「末梢神經被我親出故障了?」
  「……」盛星河發現賀琦年的下唇被嘬得微腫起來,唇色都比邊上要深一些。
  他剛才有那麼用力?
  雖然接吻全程是閉著眼睛的,但他的大腦能自動描繪出很多令人羞臊的畫面。
  剛開始是挺混亂的,兩人就是一通瞎舔,逐漸掌握技巧之後就是一種纏綿的享受。
  眼看著賀琦年的小臉又在逼近,盛星河渾身一震,屏息凝神。
  又來?
  賀琦年在他腦門上親了一口,覺得不太過癮,又用雙手捧住他的臉頰,用力地嘬了嘬嘴唇,帶出一點曖昧的響聲。
  最後鄭重其事地宣佈:「從今天起,咱兩就定下契約了。」
  「……」這什麼鬼台詞,「太傻逼了。」
  「嘖,」賀琦年擰了擰眉,又抓住他的手,「我說認真的呢,從現在開始你就是我的人了,你可不能反悔。」
  盛星河小聲嘟囔:「誰說親一下就是你的人了?你是活在古代啊?」
  賀琦年震驚了,「你還想不認賬不成?剛才那可是我的初吻!」
  誰還沒個初吻了!
  盛星河咬了咬下唇忍笑,「你是十八歲的純情小姑娘嗎,還初吻……是你自己要親我的,關我什麼事。」
  賀琦年瞪大雙眼,幾乎又要失去理智,前一秒還深情款款地擁吻他,一眨眼又恢復成老樣子,語氣還如此輕描淡寫。
  豈有此理!
  「那你不是也熱情地回應了麼,」賀琦年看著他,語氣欠揍,「你不但沒有拒絕我,反而……」
  「哎哎哎!」盛星河趕緊打斷,「夠了,這事兒到此為止,我洗個嘴去,糊我一臉口水。」
  賀琦年立馬起身跟上去,倔強地繼續剛才的話題,「什麼叫到此為止啊,這不是才剛開始麼,你剛都親我了。」
  「親你怎麼了,」盛星河轉過頭說,「我還親過狗呢。」
  賀琦年驚訝地反問:「你跟狗也舌吻?」
  盛星河:「……」
  舌吻二字令人心肝一顫,那些畫面、動作和觸感再次席捲而來。
  盛星河臉色辣紅,背靠在走廊的扶手上。
  樓下客廳的燈光讓他無所遁形。
  「你為什麼不願意承認你喜歡我?」
  賀琦年雙手搭在他的身側,因為有一點身高差,看起來像是將人禁錮在懷中。
  「是因為我年齡太小?不靠譜?還是覺得跟我談戀愛沒什麼保障?」
  盛星河一直覺得賀琦年好歹也是個gay,而且是個把跳高當生命的gay,總能理解自己的苦衷,但沒想到他心裡的擔憂點竟然會是這些。
  到底還是年輕,思想上總有代溝。
  盛星河抬手捏了捏他的耳朵:「我承認我對你是有好感的。」
  「但又不想跟我談戀愛是嗎?」賀琦年主動替他接了下半句。
  「也不能這麼說,」盛星河看著他的眼睛,「我剛不是都跟你說了嗎,我不想你因為戀愛耽誤學業,另外隊裡不允許同性戀愛,被逮到後果會很嚴重,原因不用我再解釋了吧?」
  賀琦年環抱住他,努了努嘴,囁嚅道:「偷偷的也不行嗎,我保證不告訴任何人,我們就像平常一樣,不會有人發現的。」
  盛星河挑眉,「你真能藏得住?」
  「為什麼不能?」比起談不上戀愛,其他的事情在賀琦年眼中都成了小事。
  盛星河想了想,「比方說,遇到什麼採訪之類的,你不能說漏嘴,也不能動不動就黏上來做些過於親密的舉動,不能瞎吃醋。」
  賀琦年見有些眉目,乖順地點點頭,「這些都是小問題,我保證能做到。」
  「那你的家人呢?你想過這個問題嗎?」盛星河問。
  「我媽都生我弟了,生活重心也全都在新的家庭,我對於她而言早就沒那麼重要了。」賀琦年說。
  「如果真的不重要,那她當初就不會制止你進省隊,也不會操心你的將來了。」盛星河說。
  「但她制止又能怎樣呢?如果連戀愛的自由都沒了,我的人生還有什麼意思?」
  賀琦年篤定道:「你放心,只要我實現經濟自由,就算她想管也管不著我了!只要你不退縮,我這兒絕對頂得住。」
  賀琦年身上總有股少年人的氣勢,真摯又熱烈,不知道是年少輕狂不懂事還是與生俱來的特質,總之十分耀眼。
  像冬日的暖陽,總能將冰雪消融。
  是啊。
  只要他不撒手,賀子馨又能拿他們怎樣呢?
  盛星河掐著他的兩頰,跟捏麵團似的搓了兩下:「跟我戀愛你有點吃虧。」
  賀琦年眉心一動,含糊不清道:「為什麼這麼說?」
  「我的大部分心思都在跳高上,」盛星河迎著他的目光,認真道,「我不像你,才剛踏進這個圈子,我今年已經二十八了,每天睜眼就看到我職業生涯的終點在一點一點地向我逼近……我怕我將來會懊惱自己在這個階段沒有拼盡全力,我不想留下任何遺憾。」
  賀琦年還沒有到達那個年齡段,無法真切地體會到盛星河心底那種沒由來的恐懼,但渴望事業有成的心情完全能理解。
  大家都想要給自己的職業生涯畫個圓滿的句號。
  賀琦年垂眸看他:「我明白,不過你的熱愛和堅持在我眼中都是閃閃發光的優點,並沒有吃虧這一說,你別亂想。」
  盛星河被他給哄笑了,「你們專業是不是還有情商課,怎麼這麼會說話呢?」
  「那你喜歡我嗎?」賀琦年問。
  該來的還是來了。
  盛星河很不擅長說這種肉麻兮兮的情話,醞釀了好一會,最終豁出老臉,點點頭,「喜歡。」
  下一秒,又是一個熱烈的深吻。
  「唔!」盛星河握住了不斷下移的那隻手,「我去洗澡了,一會就睡這間臥室嗎?」
  賀琦年眼睛一亮:「你不回去啦?」
  「我倒是想回去,問題是你讓嗎?」盛星河反問。
  賀琦年嘿嘿一笑:「你想睡哪兒就睡哪兒,我陪你。」
  家裡的浴室一共有兩間,樓下是用來淋浴和洗衣服的,另外還擺上了烘乾機,相比較而言,樓上那間更寬敞些,淋浴泡澡都可以。
  盛星河從行李箱裡翻了套衣服和毛巾出來,不緊不慢地走上樓。
  賀琦年笑得像個吉祥物,鞍前馬後,無微不至地伺候著:「哥,水我已經給你放好了,沐浴露洗髮水都在牆上的那個小櫃子裡,浴缸可以按摩,右邊那些按鈕你隨便試就行了,不過我覺得中間那個效果最好。哦對了,馬桶上那個小紅點不要隨便按,會滋水出來,是洗屁屁的。」
  「……噢。」盛星河囫圇地記了下來,到浴室後,先熟悉了一下裡面的東西。
  賀琦年同時打開了暖風和通風開關,又從櫃子裡拎出一個鋁制的小箱子,裡面全是面膜面霜之類的護膚品,大多都還沒開封。
  他檢查了一下日期,確認都沒問題之後把東西放在水池邊:「這些都是跟我媽合作過的品牌方送的,我平常用的比較少,你需要的話都送你了。」
  盛星河從小到大用過的護膚品就是大寶,洋洋灑灑數十種品類,他竟然一種都認不出來是幹嘛的。
  最後,捏著一瓶神仙水問:「這是定型水嗎?」
  賀琦年對這些東西該如何使用的概念也十分模糊,最後總結出四個字:「拍臉上的。」
  盛星河琢磨了半天,賀琦年也不說話,一直在邊上眼巴巴地盯著。
  「你怎麼還不走?」盛星河提醒道。
  「那個浴缸你……」
  話音未落,被強行打斷:「趕緊的!——」
  賀琦年呿了一聲。
  盛星河的衣服剛脫完,浴室的門就被推開了。
  一個腦袋賊溜溜地探進來,「哥,需要技師免費幫你搓個背嗎?帶按摩的那種,保證舒服。」
  迎接他的是盛星河的拖鞋和咆哮。
  賀琦年揉著腦袋回到臥室,嘴角微微翹起。
  盛星河可能還不太適應這麼快的節奏,畢竟是個直男嘛,可以理解。
  他從衣櫥裡取了條羽絨被出來鋪在床上,但一想到盛星河有可能借此跟他分兩床被子睡覺,又找地方給鎖起來了。
  他坐在房間樂了一會,忽然想到泡澡以後會口渴,就蹦躂到樓下切水果去了。
  心情是前所未有的暢快和愉悅。
  他這一高興,就忍不住想發微博哈哈哈哈一串,剛拿起手機,看到微信顯示四十多條未讀信息,弄得他愣了愣。
  自從他離開學校訓練之後,跟大器他們聯絡的少了,很少會出現兩位數的小紅點。
  微信群裡討論熱烈。
  【大器:哥,你又上熱搜了。】
  【劉宇□:@N你是不是買了熱搜包年套餐】
  【谷瀟瀟:那小眼神,太不矜持。】
  賀琦年的醉意都給嚇沒了,立刻拉到頂端。
  那是一張熱搜截圖,話題名為#冠軍被亞軍摟腰#的部分被圈出來了。
  賀琦年眼角一跳,立馬知道是什麼事情了。
  熱搜話題已經降到了30多名,點進去,排在最靠前的是體育媒體發出來的一段頒獎視頻和採訪,文案看起來非常正常,就是公佈了一下比賽結果,恭喜獲獎運動員,但被一個博主轉發後,評論破了萬。
  博主轉發時配上了一張賀琦年摟腰時的手部特寫,並附上評價:看他笑成那樣就知道手感肯定不錯。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我拿亞軍就是為了離你更近一些!
  -領獎台那麼大!他真的是強行把人摟過去,XSWL。
  -兩個都好A,一靜一動。
  -這兩顏值都很可!
  -啊啊啊啊啊啊啊是賀賀和師哥!他們晚上還經常一起直播吃飯來著,超甜!弟弟的微博id:小賀同學今天吃了幾碗飯。
  -QWQ好羨慕他們的哦,擁有同樣的愛好同樣的目標同樣的夢想,是對手更是朋友,這樣的感情很珍貴呢。
  -他們兩個感情是真的很好啊,年年每次直播三句不離我師哥。
  -賀崽那眼神真的絕了,這難道還不算愛情?
  賀琦年心說現在的粉絲眼睛都這麼尖了,他控制住那股蠢蠢欲動想要點讚的念頭。
  當然,有討論度的地方就絕對不缺一些陰陽怪氣的網友。
  -才2米28而已,我們國家隊水平就這些?
  -譁眾取寵。
  -難道只有我一個人覺得那個盛星河說話很假嗎?我就不信真有人希望別人能超越自己的。
  幸好網友們相當理智地懟回去了:對!就你一個人!
  賀琦年也回復道:你不練體育,所以不會明白的。
  沒有哪名運動員不想贏,但比個人榮譽更重要的是國家的榮譽。
  第二條微博是某個粉絲發的,拍攝角度是觀眾席,剛好錄下了賀琦年揩油的全過程,並且還放慢切成了九宮格。
  賀琦年的手掌起先環在盛星河的腰裡,緩緩下滑,搭在盛星河的臀部,被挪到肩膀,又偷摸著挪回了腰側。
  輕輕掐了一把。
  盛星河才轉頭看他。
  -啊啊啊啊啊啊!!WSL!
  -我好了!
  -我不信他們只是好朋友[doge]
  -我已經腦補出了30萬字的劇情,在賽場上的哥哥叱吒風雲,名次一直壓著弟弟,結果回到床上就被弟弟壓了。
  -我可以!有沒有人寫!
  評論區還有人放出了從領獎台背後拍攝的照片,從清晰度來看肯定是某位觀眾用相機拍的,已經精修過了。
  鏡頭聚焦在人像的表情上。
  當時賀琦年掐了一把盛星河的側腰,兩人對視,一個磨牙威脅,一個輕輕佻眉。
  一眼萬年,滿是寵溺。
  由於圖片中央帶了水印,這條熱評裡的回復出奇的一致。
  -求原圖!
  -大佬求原圖!
  -求一張原圖!
  -好人一生平安,求一張原圖!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臥槽帶感,求原圖設壁紙!
  -嗚嗚嗚,還來得及嗎?求私信原圖!謝謝!
  賀琦年抱著手機傻樂,嗑起了自己的CP,還專門用小號私聊博主要到了那張原圖。
  這像素,都能拿來當結婚照用了!
  靈光一閃,說幹就幹,他上網搜了相片打印和相框的店舖。
  「你笑什麼呢,跟個二百五一樣。」盛星河推門進來。
  他沖澡的時候順帶洗了個頭,但沒找到吹風機,隨意擦了擦頭髮,有些凌亂地搭在額頭,細小的水珠從眉骨滑到下頜。
  賀琦年的表情有些呆滯,視線順著一顆小水珠緩緩下移,盛星河睡衣的領口很深,露出恰到好處的胸肌和鎖骨。
  「看看看,再看眼珠子都兜不住了。」盛星河掀開被子的一角,鑽進被窩。
  房間開好了地暖,進屋反而比浴室更熱了,他覺得不必再吹頭髮,過會就干了。
  賀琦年的視線毫不避諱地落在他胸口,睡衣寬鬆,一覽無遺,他都能確定盛星河穿的內褲是黑邊的。
  盛星河將他的腦袋擰回去:「我要是個女的這會已經把你扔出去了。」
  賀琦年反駁:「你要是個女的我就不會這麼看了。」
  盛星河橫了他一眼:「天蠍座的吧你,這麼色。


第四十七章
  賀琦年糾正:「獅子座。」
  盛星河:「那你可刷新我對獅子座的印象了。」
  賀琦年十分慇勤地將切好的水果遞過去:「你渴了吧?」
  「喲,這麼體貼。」盛星河插了半顆草莓,味道還挺甜。
  賀琦年嘿嘿一笑:「那是,誰讓我是你老公呢。」
  盛星河的表情凝固了。
  是老公,不是男朋友,這稱呼讓他產生了一些不太正經的推測。
  賀琦年是準備做上面那個?
  其實在圈子裡大部分都是可1可0,盛星河就屬於那大部分之一,但心理層面上還是更偏向於1,一定要用數字來形容的話那他應該是0.8。
  並且他心目中的賀琦年就是0.2,偶爾那麼強勢一下,大部分時間都是跟屁蟲。
  不知道賀琦年是怎麼想的,純1就有點麻煩了。
  這事兒可大可小,他覺得有必要拎出來討論一下,於是把手機放下了。
  「你是老公我是什麼?」
  「老婆啊,」賀琦年不假思索地回答,想了想又補充,「不過你放心,我不會在外邊這麼喊你的。」
  盛星河皺眉:「不是外邊不外邊的問題,為什麼你是老公我是老婆?」
  他這話問得比較委婉,賀琦年愣了兩秒才有所反應,但又不是很確定,盛星河那麼正經的一個人,怎麼一下就問出這麼情色的問題。
  他用略帶疑惑的口吻問道:「你是在問我……那,那方面的事情嗎?」說話時,雙手合掌,象徵性地拍了兩下,輕到幾乎聽不見聲音。
  盛星河倒是大方點頭。
  賀琦年再怎麼牛逼哄哄也不過是個二十歲出頭的毛頭小子,一聯想到那方面的事情,就有點熱血。
  他的嘴角慢慢翹起一個微妙的弧度,又突然垂下腦袋,雙手摀住了整張臉,一個勁地悶笑,半天才細弱蚊蠅地說:「沒想到你已經想得那麼遠了。」
  盛星河:「…………」
  這感覺就像是到朋友家做客,已經入座卻發現對方根本沒準備留自己吃飯。
  尷尬到腳趾蜷縮。
  盛星河的耳朵尖也慢慢地紅透了。
  賀琦年好不容易緩過勁來,一臉嚴謹地分析道:「我覺得,這事兒應該是我主動一點的,畢竟是我追你,而且我比你高比你壯,我當老公不是更合理一些嗎?」
  盛星河「呿」了一聲,「憑什麼個高兒就是老公,你有經驗嗎?」
  賀琦年反問:「那你有嗎?」
  「……」盛星河氣咻咻地說,「你怎麼不說按成績分上下呢,我PB2米28,你才2米25。」
  「論PB就不公平了啊!」賀琦年梗著脖子,「你都跳十五年了,我這才第三年!」
  「那論身高就公平嗎?」盛星河撇了撇嘴,「況且我還比你大那麼多呢。」
  「哪有!」賀琦年很不服氣。
  盛星河咆哮:「我說年齡!」
  「噢。」那確實。
  這事兒爭論了半天也沒有結果,盛星河靈光一現,打了個響指:「這樣,誰先破了2米30的大關誰就掌握主動權怎麼樣?」
  這就好比高中生戀愛比成績,職場人士比業績。
  不愧是盛星河,連做個愛都這麼正能量。
  賀琦年很認真思考起來。
  盛星河捏了捏他指尖,笑道:「怎麼樣啊小老公,敢不敢挑戰一下?」
  賀琦年被這個新稱呼弄得七葷八素,腦子一熱,拍了拍大腿吼道:「這有什麼不敢的!不就是2米30嗎!不過必須是在比賽場上跳過這高度才算數。」
  盛星河的嘴角浮現起自信又狡黠的笑容,「行啊,那就這麼說定了,不能反悔。」
  說完還十分主動地拉著賀琦年的小手指勾了勾。
  契約就這麼簽訂下來了。
  賀琦年晃到浴室洗了把臉,的腦漿子冷卻下來,才意識到這完全就是激將法。
  一個差2公分,一個差5公分,這起跑點就不一樣,況且盛星河之前都跳過2米30了,這對於他來說根本一點都不公平!
  早知道就定兩個目標了,盛星河突破2米30,他突破2米28,這多好?
  衝動!還是太衝動了!
  一個抓耳撓腮,一個怡然自得。
  盛星河躺下去時不小心壓到了賀琦年的手機,發現他居然用不知道哪兒盜來的對視照設成了鎖屏壁紙。
  「賀琦年,你這手機壁紙哪來的啊?」盛星河在浴室門口喊。
  「你也要嗎?」賀琦年問。
  盛星河:「趕緊換了,讓你們班同學看到還得了?」
  賀琦年曲腿縮到浴缸底部:「你要能猜到密碼就自己換唄。」
  密碼六位數。
  盛星河先是試了一下賀琦年的生日,沒成功,又試了一下自己的。
  開了。
  So easy。
  賀琦年的相冊裡分了好幾個相簿,學習、商家推廣、日常,最後一個名為小鹿撞啊撞。
  盛星河忍不住笑了。
  難以想像,一個快兩米的運動員內心還藏著一顆如此澎湃的少女心。
  毫無意外,裡面全都是合影和偷拍的照片,以及那段賀琦年怎麼都不肯承認的偷錄視頻。
  清晨的陽光還很微弱,他坐在客廳的地毯上給賀琦年挑核桃仁,如果沒記錯的話,當時應該在給賀琦年做早餐。
  有一陣他們的早點都是燕麥堅果拌酸奶。
  所有的相片都帶有時間和地點的記錄,往事如電影一般一幀又一幀地在腦海中回放。
  這是一種很奇妙的感覺,心臟熱熱的,也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了賀琦年對他的在意程度。
  最後他退出相冊,把手機擱回了床頭櫃。
  改了也沒用,估計賀琦年還是會在他不注意的時候偷偷換回去。
  藏不住的時候就只能順其自然了。
  賀琦年花十分鐘沖了個澡,香噴噴地回到房間,盛星河頭一回主動掀開被子迎接他,並且勾勾食指,「過來我親一口。」
  賀琦年飛撲過去,半個身子橫在床上,要到一個淺淺的吻,覺得不夠,又黏上去,把人嘴唇啃腫才算完。
  唇瓣分開,盛星河瞥見他手上多了根和自己一模一樣的細繩。
  他抬手看了看自己的手腕,確定繩子還在。
  「這玩意兒還是一對的?」盛星河有些意外。
  細看之下,珠子的色澤還是有點區別,自己手上的像星空,賀琦年的這顆像大海。
  「對啊,我過年時一起買的,不過那時候怕你介意不敢要,就沒戴出來。」賀琦年想了想說,「你要是怕被人看見的話,我就不戴了。」
  「沒事兒,你戴著吧,這又不是什麼對戒,誰還不能買了。」盛星河說。
  賀琦年嘿嘿一笑,伸手同他十指緊扣。
  盛星河已經能猜他想做什麼了,主動將手機遞過去。
  兩人的膚色平日裡看著別什麼區別,但擱在一起,還是有色差的。
  「我居然沒你白。」盛星河有些驚訝。
  「想變白,多喝牛奶。」賀琦年說。
  卡嚓。
  畫面定格。
  像是某種儀式,鄭重地將自己和未來一起交給了對方。
  盛星河有點睏了,往被窩裡縮進去,腳掌一下就頂到了床沿,他只好又往上挪了點,結果頭頂抵到了厚實的床板。
  實木的,頂上去「吭」的一聲。
  還沒等他做出反應,邊上一隻手早已伸過來摸了摸,「你今晚是被我親傻了麼?」
  盛星河扁了扁嘴,「你這床怎麼這麼短,我腿都蹬不直。」
  「這床是我上高中時候買的,那會我還沒這麼高,」賀琦年把兩條腿擱在他身上,「我一般都這麼斜著睡。」
  「……」
  最後盛星河也調轉了一個角度,以一個斜斜的姿勢躺著,賀琦年毫不猶豫地從背後抱住他,身體嚴絲合縫地貼在一塊兒。
  賀琦年穿的是一套棉質睡衣,面料稍薄,質地輕軟,身體的溫度透過布料傳遞過來,還挺暖和的。
  這場面讓盛星河回憶起自己之前做過的那個夢。
  賀琦年的呼吸就撲在他的後頸處,溫熱酥麻,還有點癢。
  過了一會,他實在憋不住了,身體稍稍往前蜷縮了一些,後邊的腦袋也跟著擠過來,貼在他後頸呼吸。
  他似乎還聽見了賀琦年微弱的笑聲。
  他再往前縮,賀琦年還是跟過來。
  「你老躲我幹嘛啊?」
  「好癢啊……」盛星河轉過身,正對著天花板,身體被賀琦年的手腳五花大綁著,「你呼吸離我遠點兒,太癢了。」
  「我不,」賀琦年把腦袋抵到他脖子裡親了親,心滿意足地挨在他耳根邊呼吸,「我想一輩子都這麼抱著你睡覺。」
  盛星河挺佩服賀琦年的,這種話,拿到架在他脖子上都未必能說得出口。
  一身雞皮疙瘩。
  「真肉麻,我看你到夏天了摟不摟。」
  「夏天可以開空調啊!」賀琦年猛地反應過來,「你是不是挺希望被我抱著的?」
  「屁。」
  賀琦年嘿嘿笑著,摟得更緊了。
  就這麼僵持著聊了會天,盛星河覺得小腿略微有些發麻,賀琦年的腿又長又沉,一直勾著他的腿,動彈不得。
  他十分艱難地側過身,回抱住賀琦年,獻上一個晚安吻。
  兩人以面對面的姿勢相互凝視數秒,賀琦年不懷好意地笑了笑,「我一點都睡不著怎麼辦?」
  「那就再醞釀醞釀。」盛星河說。
  「要不然你陪我醞釀醞釀……」賀琦年的吻落在了他的眉心,「適量的運動有助於睡眠的。」
  盛星河的耳廓充血泛紅,因為皮膚偏白的緣故,這害羞的表現就特別明顯。
  這給了賀琦年極大的心理刺激,如雨點般密集的吻再次侵襲而來,從鼻樑一直吻到鎖骨處。
  衣服被高高推起,盛星河整個脊背都緊張到繃緊了。
  微熱的指尖觸碰到他的皮膚,他甚至能感覺到賀琦年手指根部的薄繭。
  胸口發燙,搭在賀琦年後背的手臂又收緊了一些,他摸到了兩片微微凸起的肩胛骨,隨著手臂的動作會有小幅度的變化。
  當溫熱的呼吸靠近小腹時,他有些難為情。
  賀琦年的手掌不斷下移,陌生的觸感令他大腦缺氧,胸口卻有一股邪火在熊熊燃燒著。
  盛星河平日裡還算禁慾,有時候忙起來一周也做不上一次,這就導致了他發洩的速度有那麼一點快……
  房間裡蔓延出一股隱晦又情色的味道。
  賀琦年頂著一頭凌亂的黑髮從被窩裡鑽出來,盛星河那濃濃的男性荷爾蒙全掛在他臉上。
  「哥,你這速度是不是有點……」
  「閉嘴!」盛星河立馬打斷他,伸手去抽床頭櫃上的紙巾,往賀琦年腦門上一按。
  臉紅如辣椒。
  後來的事實證明,賀琦年確實比他持久了那麼一丁點兒,但誰知道是不是剛才在洗澡的時候就已經發洩過一次了呢?
  當然,這事兒賀琦年死活不承認。
  「十分鐘?你覺得有可能嗎?前戲都還沒來得及做完呢。」
  「你自己打個飛機要什麼前戲。」
  「那不然再來一次,咱們比一比。」
  「滾,」盛星河在被窩裡摸了摸,蜷縮著穿上了自己的內褲,「再來今晚還睡不睡了,不過你亂射這事兒還沒完,下次你也得給我嚥下去。」
  「這事兒我能控制住嗎?」賀琦年覺得很冤枉。
  「少來,你他媽就是故意的。」盛星河衝到浴室漱了漱口,又飛快地鑽進被窩。
  賀琦年全身赤裸,張開雙臂抱他,鼻尖挨到他唇邊嗅了嗅,「讓我聞聞還有味道麼。」
  盛星河張嘴。
  賀琦年掐著他的下巴笑了,「挺香的啊。」
  「不要臉。」盛星河罵完,發洩似的在賀琦年肩上咬了一口。
  …
  適量的運動果然有助於睡眠,盛星河當晚做了個香甜的美夢。
  他夢見自己跳到2米31了,賽場的螢幕上更新了他的PB,還獲得了一枚亮閃閃的金牌,胸口是滾燙的。
  這個夢前半段關於事業,後半段關於愛情。
  大概是因為晚上的那一通告白,他夢見自己和賀琦年住在一起了,家裡養了一隻薩摩和兩隻貓,一黑一花,不過關於跳過2米30就可以恩愛的事情,賀琦年拒不承認,兩人在夢裡較勁。
  青灰色的遮光窗簾被人輕輕拉開,清晨的陽光照進屋裡,億萬浮塵在晨光中輕盈飛舞。
  賀琦年躺回盛星河的身側,單手支著腮幫子看他,指尖在他的臉上勾勾畫畫,盛星河的嘴角還氾濫著明顯的笑意,像是在做什麼美夢。
  盛星河被弄得很癢,意識逐漸甦醒過來,他的夢只做到一半,有點起床氣,眉頭皺著,恨不得重新鑽回夢裡,但嘗試了好一會都沒有成功。
  待他一睜眼,對上賀琦年那對靈動的瑞鳳眼,昨晚混亂的記憶全都灌進大腦,又覺得現實更美好有些。
  「幾點了?」剛睡醒的緣故,他說話時還帶著濃濃的鼻音,語調比平時軟了幾分。
  「快九點了,」賀琦年把手指插進他的髮根裡揉了幾下,「你這一覺睡得可夠久的,我都跑完步回來了,做什麼美夢呢,笑成那樣。」
  「夢見我跳過2米31了,」盛星河忍不住把美夢分享出來,「還夢見咱兩養了一隻狗和兩隻貓,特能黏人,還老愛跳上桌吃飯,我趕都趕不下去。」
  賀琦年笑了起來:「是嗎,是什麼狗什麼貓?」
  「就外邊撿回來的小土貓,被你養得肥死了,狗子是薩摩耶,也很胖,我從來沒見過那麼胖的薩摩,肚子像個氣球。」盛星河比了個很誇張的動作,略帶抱怨的語氣,嘴角卻一直翹著。
  賀琦年哈哈大笑:「那狗子是公的還是母的,萬一它是懷寶寶了呢?」
  盛星河說:「忘了,我沒看,我就記得它特別胖,我在想等你退役了會不會也挺著個大啤酒肚,我以前那些退役了的隊友都發胖了,太可怕了。」
  賀琦年樂了:「我肯定是屬於貝克漢姆那種類型的,越老越有味道。」
  盛星河也笑了起來:「什麼味,牛奶味嗎?」
  賀琦年的眉梢略微挑起:「你是不是又想喝牛奶了?」
  盛星河想到了昨晚的事情,抬起胳膊遮住了眉眼:「你好變態啊。」
  「我說的是旺仔牛奶,」賀琦年一個惡狗撲食趴在他身上,利用四肢將人捆綁起來,挨到他耳邊輕聲說,「什麼樣人想到的就是什麼樣的事兒。」
  盛星河無言以對,抓狂了:「哎!你好煩啊。」
  天氣很好,充沛的陽光將人的皮膚曬成了淡淡的奶油色,從賀琦年的角度望過去,盛星河臉上細小的絨毛都一清二楚,耳朵微微泛紅,眼睛閃閃發光。
  他噘嘴親了親盛星河的嘴唇,「我剛出去買了點生煎包,偷吃了一個,你能嘗出味兒來嗎?」
  盛星河笑著說:「牛奶味。」
  賀琦年仰頭大笑:「你現在腦子裡是不是就剩這個味兒了。」
  盛星河隔著被子捅了捅他的小腹,「快點下去啊,我要起床吃生煎了。」
  賀琦年笑著說:「那你叫聲好聽的,不叫我就不下去。」
  盛星河試圖用腿頂他,全是徒勞,後背的胳膊越勒越緊,他躺在下邊根本不好發力。
  「快點。」賀琦年滿心期待地催促道。
  「叫什麼?」盛星河回憶起自己從認識賀琦年到現在,似乎都喊他全名,沒起過什麼暱稱,腦子忽然靈光一閃,「黏黏?」
  「這個大家都叫過了啊。」賀琦年說。
  盛星河:「他們叫的那個是年份的年,我這個是黏人的黏。」
  趁著賀琦年愣神的功夫,盛星河仰頭親了他一下:「能解鎖了嗎?黏黏。」
  賀琦年的手是鬆了,卻還是跟著盛星河晃進浴室。
  「哥,你想喝米糊嗎?」
  盛星河含著牙刷,口齒不清地問:「什麼米糊?」
  「牛奶米糊,裡面再加一點水果和冰糖。」
  盛星河瞇縫起眼睛,神情微妙:「那能喝麼,亂七八糟的。」
  賀琦年信誓旦旦:「絕對健康美味又好喝,我上次做過的。」
  「那行吧,你弄了嘗嘗看,不好喝你喝。」盛星河說。
  賀琦年打了個響指:「行。」
  盛星河剛漱完口,聽見下樓叮叮匡匡的,破壁機極具穿透力的聲音一直傳到樓上。
  人和人還是很不一樣的。
  他在賀琦年這個年齡階段的時候很少接觸這些生活化的東西,要不吃食堂要不煮泡麵,吃東西就是為了填飽肚子,基本不會講究,最窮的時候吃了快半個月泡麵也沒覺得有什麼。
  那時候大部分同學都和他一樣。
  但賀琦年卻是個特別會過日子的人,衣食住行都愛考究,倒不是說東西買的有多貴,而是活得比較精細,凡事都喜歡親力親為,就好像剛出生的嬰兒一樣,對任何沒接觸過的事物都很感興趣。
  這或許是從小培養出來的習慣。
  用一句話形容就是太能折騰,不過這樣的人通常都抱有非常樂觀的生活態度。
  盛星河還是挺羨慕他的。
  過了一會,破壁機的聲音停了,盛星河剛好刮完鬍鬚,他洗了把臉,換衣服下樓。
  賀琦年正在清洗破壁機,轉頭道:「米糊裡我只放了點冰糖,你要覺得不夠甜還可以再加點白砂糖。」
  盛星河哦了一聲。
  米糊的顏色像是大白兔奶糖,他端起小碗聞了聞,有股淡淡奶香味,質感濃稠,要是聞不見味道會誤以為是酸奶。
  「有點燙啊,你吹一下再喝。」賀琦年提醒道。
  盛星河舀了一勺放到唇邊吹了兩下,送進嘴裡,味道還挺令人驚喜。
  米的味道已經被牛奶和冰糖給覆蓋住了,基本就是甜甜的奶味。
  「味道還不錯,你這手藝都能開早餐店了。」盛星河忍不住誇讚。
  賀琦年咧著嘴:「那等你退休了願意陪我一起開嗎?」
  盛星河抿唇笑了:「行啊,我可以幫你淘米。」
  賀琦年坐到餐桌前,「名字我都想好了,就叫旗開得勝早餐店,你覺得怎麼樣?是不是很吉利!欸我發現咱兩名字取得真好,特有緣,你說對不對?」
  「是特有緣,」盛星河說,「那為什麼不叫有緣早餐店呢。」
  賀琦年拍桌子:「礙呀你真是土死了!」


第四十八章
  賀琦年回學校沒幾天,就收到了一個重磅通知——國家隊問學校要人了。
  在回學校之前,盛星河就預測過一個月內一定會有國家隊的教練聯繫到他們學校,因為他當年是在跳過2米23這個高度後被國家隊要走的。
  一切早有預料,但沒想到好事兒來得這麼快。
  孫主任推了推厚重的眼鏡片說:「你要不先跟家裡人商量一下,看他們同不同意,同意的話學校就要把你的資料轉過去了。」
  賀琦年激動得熱淚盈眶:「不用問了!他們都同意!」
  「進國家隊可是大事兒不能兒戲。」孫主任說。
  賀琦年哎了一聲,「您放心吧,我家裡人真的都同意,之前已經商量過了,轉進國家隊都需要哪些資料?我現在就準備!」
  孫主任:「瞧把你給急的。」
  賀琦年嘿嘿一笑:「那邊應該都有宿舍的吧,跳高隊的都住一起嗎?」
  「宿舍都是分配好的,一人一間,但至於跟不跟跳高隊住一棟樓我倒是不清楚了,」孫主任很敏感地問道,「你是不是要找誰啊?」
  賀琦年大方道:「找盛教練啊,那裡面我就認識他一個,要是能住一起還能互相有個照應。」
  孫主任笑著點點頭:「那我這先預祝你們都能拿到好成績。」
  賀琦年:「保證拼盡全力,爭取給學校爭光。」
  而與此同時,田徑基地的宿舍樓裡,有人連打了好幾個噴嚏。
  「你感冒了?」林建洲坐在床沿邊,從盒子裡翻出好幾條肌內效裁剪成不同的長度,「這幾天溫差太大,你出門注意著點,馬上鑽石聯賽了,一感冒你整個人狀態就不好了。」
  盛星河心說其實不感冒狀態也不怎麼樣,這陣他一直受腿傷困擾,連日常訓練都沒法全額完成。
  膝蓋和足跟都有不同程度的刺痛感,練多了就跟踩在指壓板上似的,苦不堪言,只能靠藥物和理療按摩緩解一下疼痛。
  今天天氣不好,窗外的天灰濛濛的,雲層很厚,不像要下雨,但就是沒有陽光。
  盛星河很討厭這樣的天氣,比下雨天更討厭,他喜歡陽光,喜歡熾熱的賽道。
  「教練。」
  「嗯?」
  「算了。」盛星河往床上一倒,長歎了口氣。
  「有事兒就說出來啊,別悶在心裡,說不定我能替你解解困惑呢。」林建洲掃了他一眼。
  「您當年是幾歲退役的?」盛星河問。
  「二十九。」
  「為什麼,受傷還是?」
  「因素很多,首先是家裡面的經濟負擔特別大,我們那會比賽又拿不到幾個錢,另外就是克服不了心理問題,我1米85,是隊裡最矮的一個,連教練都不看好我。」林建洲說。
  「那您後悔過嗎?」盛星河又問。
  林建洲放下手中的東西,無奈地笑了笑:「其實我這輩子最大的遺憾就是當年沒有拚死搏一搏,霍爾姆1米81都能跳個奧運冠軍出來,我那時候寧可相信別人說的話也不相信我自己。」
  盛星河的神情恍惚:「但練得久了就知道,不是人人都是霍爾姆,嚮往是嚮往,現實是現實。」
  「沒有誰比你更瞭解你自己,更瞭解你想要什麼。」
  林建洲頓了頓又說,「當然了,如果當年我再博個幾年沒有拿到什麼成績估計現在也該後悔,早知道就不該練什麼體育,人就是這樣,永遠都不會滿足的,永遠都覺得另一種可能會更好,因為你不曾擁有。」
  盛星河啞然。
  他現在也說不清楚自己究竟為了什麼留在這條路上,如果按經濟學的說法,大概是沉沒成本投入過多,不敢也不能輕易放棄了。
  最近他經常想起十年前,什麼都沒有,每跳過一個高度就是值得慶祝的大事,空間裡還留著許許多多照片,那些相片像素不高,但都記錄下了當時的心態。
  這一路上得到的越多,就越是不容易滿足,幸福感也越來越弱。
  他需要更大的突破,可身體卻像是在警告他,差不多得了,你就這水平了。
  隨著時間的推移,他的內心多了許多不確定和恐懼。
  一個視頻框彈出來,擾亂了他的思緒。
  賀琦年的頭像在屏幕中央,教練就在邊上,盛星河不知道該不該接。
  林建洲看了一眼,備註是黏黏,嘴角露出過來人的微笑:「女朋友啊?」
  「不是不是,」盛星河被他這個想法嚇了一跳,「是賀琦年。」
  「那趕緊接唄,」林建洲拍了拍床墊,「你趴著,我給你後背也貼一下。」
  「謝謝。」盛星河趴下後,點了接通,久違的薩摩耶式笑容出現在屏幕中央。
  賀琦年回去的這幾天又推了個乾淨利落的寸頭,顯得精神飽滿。B市的天氣很不錯,賀琦年只穿了件米色的衛衣,胸口處有一顆刺繡愛心,這顆心以彩虹的顏色組合而成,把愛心分割成了七道。
  他忽然想到不久之前和賀琦年壓馬路看到的一道彩虹,那時候賀琦年說,彩虹代表著希望,看見彩虹會有好運。
  盛星河這輩子也就看見過那麼一次彩虹,就說難怪自己的運氣一直很差。
  當時賀琦年說,那以後我就把彩虹穿身上,你看見我就當時看見彩虹了。
  他現在才知道賀琦年當時說的不是玩笑話。
  「哥!我有一個好消息要告訴你,你猜猜看是什麼。」賀琦年的臉上漾著蓬勃的朝氣。
  盛星河不假思索地說:「要進國家隊了。」
  「你怎麼知道?」賀琦年愣了愣,「你真聰明。」
  「除了這事兒還能有什麼。」盛星河笑了笑,「大概什麼時候過來,我看看有沒有時間過去接你。」
  「還不確定,剛剛填完一些申請資料,孫主任說很快的。」賀琦年眉飛色舞地說著,走路都帶蹦,興奮的情緒透過無線傳輸到了盛星河這邊,掃掉了一切陰霾。
  一想到馬上就有人陪著,再痛苦的日子也沒那麼難熬了。
  盛星河無比期待賀琦年到達田徑隊的那一天,每晚都會發消息過去確認一下時間。
  視頻聊天成了他們每晚的必修課。
  剛開始是聊到凌晨然後依依不捨地掛斷電話,後來乾脆連著充電器,把手機擱在枕邊,聽著對方的呼吸聲入睡。
  當然,這中間賀琦年還解鎖了phone sex這種新技能,專門換上另一種低沉的嗓音,模仿警察的口吻命令他把褲子脫了。
  騷是真的騷。
  晚上玩得挺興奮,白天回想起來又覺得特羞恥。
  盛星河覺得賀琦年應該去當廣播劇的配音演員,攻受音無縫切換,但一想到別人也會聽著他的聲音那什麼,又不爽了。
  還是自己一個人偷偷享用好了。
  草長鶯飛的四月過去,氣溫總算是回升上來了。
  白天最高溫度22℃,夜晚最低溫度12℃。
  盛星河坐在候機大廳,無聊地翻看著天氣預報,上面還建議大家在夜間出行時帶好外套。
  眼睛忽然被溫熱的手掌覆蓋,他笑了笑,抬手摸到了賀琦年腕骨上的那顆珠子。
  「猜猜我是誰?」
  「賀警官。」
  賀警官是phone sex裡最常出現的一號人物,嗓音低沉沙啞,盛星河一直都很佩服賀琦年的那把好嗓子,能在少年音、空少音和三十多歲的老煙槍之間反覆橫跳。
  賀琦年從背後一把抱住他,釋放出充沛的情緒:「我好想你啊——」尾音拉得很長,軟綿綿的像撒嬌。
  「我也想你,」盛星河拍拍他的手背,在路人的視線匯聚過來之前,起身道,「走了,領隊還在車裡等著。」
  「我還以為就你來接我呢。」賀琦年撇了撇嘴。
  「本來是他接的,我是硬跟來的。」盛星河解釋道。
  賀琦年嘿嘿一笑,心情澎湃。
  後視鏡裡的風景不斷變換,像是一個漫長的電影鏡頭,賀琦年只有一種感覺,就是自己離夢想和愛人都更近了一步。
  一路上聊著天,也沒覺得時間過得多快,等賀琦年抬手看時間的時候,都已經下午三點了。
  足足開了兩個多鐘頭。
  車子緩緩駛進訓練基地。
  賀琦年看著窗外,嘴巴不自覺地成了O型。
  眼前的一切都令他感到震驚,驚喜,歎為觀止。
  這裡擁有全亞洲最大的室內田徑場館,全國最頂尖的運動員們都聚集在這裡。
  賀琦年之前只在視頻裡看過,覺得也就是比省隊大了那麼一點,但真正走進去之後才發現,不光是場地大,器械多,整個運動氛圍就很不一樣。
  這裡器械看起來都非常高級,很多他連見沒都見過,也不知道怎麼用,教練基本不用說話,大家都十分積極地在運動,就像一些重點大學,就算老師不說,學生也是在搶著學習。
  每個場館的牆上都懸掛著搶眼的和大紅色橫幅——堅決抵制興奮劑,拿乾淨金牌。
  增強使命感、責任感、榮譽感、打造能征善戰,作風優良的國家隊。
  這些標語讓整個場館顯得莊重而神聖。
  除了田徑場外還有射擊、擊劍、游泳等等場館,甚至還有專門用來放鬆的水療館和康復訓練池,各個體育館中間還設置了公交車站。
  宿舍設立在基地旁邊,類似單身公寓樓一樣的配置,每棟都有三十來層。
  賀琦年和盛星河都在第三棟第六層,一個607一個609,中間隔了個秦鶴軒。
  不過這對賀琦年來說並沒有什麼影響,只要身在一個隊裡,哪怕中間隔了1000個秦鶴軒,他也照樣能摸到盛星河房間裡去。
  寢室裡配備的傢俱不多,一張單人床,一個電視櫃和衣櫃,還有一張寫字桌,浴室很小,只能站著淋浴。領隊說可以自行添加一些生活必需品,宿舍附近就有超市。
  熟悉完宿舍環境,賀琦年又在教練的帶領下來到田徑中心,領取一些新裝備。
  包括釘鞋、運動服、背包和行李袋等等,都是為運動員專門定做的。
  無論是什麼季節,國家田徑隊的隊服都是國旗色,鮮艷奪目,自帶神聖的光輝。
  除了鞋子之外,每樣東西上還印有國家隊的獨一無二的標誌。
  A。
  中國隊。
  彷彿到達了人生巔峰,賀琦年有些激動,當場就把外套披在身上,向眾人展示:「看!大紅色的跟我是不是很搭!」
  盛星河在一旁笑他:「你以前不是不喜歡紅艷艷的麼,老嫌學校隊服丑,我都沒見你穿過幾次。」
  「那哪能一樣,」賀琦年跟古董收藏家見著寶一樣,摸著身上的衣服,「這可是國家隊。」
  就像新書剛拆封時總伴隨著一股油墨味,嶄新的隊服也帶著一點點布料本身的味道。
  這將會是賀琦年終生難忘的味道。
  背包和行李袋是純黑色的,統一定制,樣式和做工都挺一般,中規中矩,但上面繡著一枚鮮紅的中國國旗,國旗下繡的是他的名字。
  賀琦年鼻尖一酸,眼眶逐漸濕熱。
  他忽然想到了盛星河很久之前說過的一句話——進入國家隊,你代表的就是中國。
  細密的針腳,嚴謹而鄭重,全世界獨一無二。
  這是夢想和未來,是用再多錢也買不到的東西。
  國家田徑隊的跳高運動員很少,教練員也很少。有些運動員雖然掛在國家隊名下,但是不願意來到A市生活,都是留在省隊訓練,每逢鑽石聯賽、世錦賽、奧運會這樣的國際大賽才會聚集在一起,還有些明星運動員則在國外訓練。
  賀琦年跟的是林建洲,這也就是說,他如願以償地地踏進了盛星河的小世界。
  跳高組裡的幾名隊員和林建洲一起給賀琦年舉辦了一個簡單的歡迎儀式,地點就在基地食堂。
  四菜一湯,外加一份水果。
  隊裡雖然沒有明令禁止大家吃外食,但不到萬不得已,基本沒人會去吃外邊的食物。
  不安全。
  興奮劑檢測一年比一年嚴格,前車之鑒又那麼多,一條禁賽令少說也要一兩年,沒人敢冒險。
  歡迎會一共六個人,盛星河坐在賀琦年對面。
  林建洲給賀琦年倒了點果汁:「儀式有點簡陋,不要介意啊,大家都歡迎你的加入。」
  賀琦年舉起一次性紙杯,恭恭敬敬地跟前輩們碰了碰,到盛星河那邊的時候,他抬眸笑了笑:「希望師哥以後可以多多關照。」
  盛星河明面兒上點了點頭,以果汁代酒,幹掉了一整杯橙汁,手指卻在鍵盤上悄悄打字。
  【盛星河:想要我怎麼照顧,多給你喝牛奶嗎?】


第四十九章
  吃過晚餐休息半小時,然後繼續回田徑館訓練。
  田徑館劃分成很多個專項訓練的區域,進去之後很容易迷路,賀琦年屁顛屁顛地跟在盛星河後邊,一到沒人的時候就挨過去勾勾小手也好。
  八點多的時候,訓練館內仍然燈火通明,亮得如同白晝。
  盛星河練跑跳的時候不需要教練帶,林建洲便去教賀琦年使用場館內的器械。
  「你別看這東西用法簡單,但如果姿勢不對,發力的點就不會,容易拉傷肌肉。」
  林建洲耐心講解,賀琦年虛心接受,不過就一眨眼的功夫,盛星河的邊上忽然多了個紮著馬尾的女孩子。
  那女孩的年紀看著不大,也就二十歲出頭模樣,黏糊糊地喊著「星河哥哥」,盛星河停下來和她聊天。具體聊什麼內容聽不見。
  過了一會,又換了個更小一點的女生跑過去,一口一個「星河哥哥」,氣得賀琦年直翻白眼。
  這也就是他在了才能看見,他要不在,豈不是都不知道盛星河在外邊沾花惹草的。
  當然了這個所謂的沾花惹草只是賀琦年的臆想。
  盛星河旁邊這兩個是從體校轉過來培訓的,準備參加今年的世界大學生運動會,賀琦年也是衝著這個比賽來訓練的。
  隊裡教練屈指可數,忙得腳不離地,帶後輩這事兒都是他在負責,這也是在為將來退役之後做打算。不管是留在田徑隊帶學生也好,回學校帶學生也好,都是一樣要把責任和信仰傳遞下去。
  林建洲眼尖地發現賀琦年的視線總落在別處,也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看人小姑娘長得漂亮啊?」
  賀琦年立馬收回視線:「沒,就是覺得師哥好像很受歡迎。」
  「他性子好,長相斯斯文文的,教徒弟有耐心又沒脾氣自然是受歡迎了,我要是女的我也喜歡他。」林建洲說。
  「…………」
  賀琦年心說好是好,就是招蜂引蝶。
  他永遠都不會忘記在盛星河之前說過的那句「我只喜歡女孩子」,所以哪怕盛星河已經接受他了,心底還是有幾分不確定。
  盛星河和女生聊了多久,賀琦年就盯了多久,雖然沒有什麼過分親密的舉動,但心裡頭還是很不爽的。
  之前在一起訓練時,盛星河都會隔空看看他,今天的注意力卻全都落在那兩小女生身上。
  還那麼愛笑。
  女生連續過桿,盛星河不但起身誇讚,還鼓起了掌:「漂亮!」
  賀琦年咬牙切齒,但他還記得之前答應盛星河的戀愛條件,就算心裡再怎麼不舒服,也不敢明目張膽地表現出來。
  休息的間隙,盛星河邊上的手機震了震,他掃了一眼,看見是賀琦年發來的消息,便點開看了。
  【黏黏:你老公吃醋了。】
  盛星河笑了一聲,轉頭看向賀琦年的方向,賀琦年也正看著他。
  【盛星河:??】
  【黏黏:表演孔雀開屏呢?周圍一大堆女生。】
  【盛星河:也有男的啊。】
  【黏黏:有!一個隊醫一個指導教練,一個禿頭一個啤酒肚,其他全是女生。你還真是萬花叢中一點綠啊。】
  盛星河沒談過戀愛,自然沒遇到過對像吃醋的這種情況,但他也明白,這種時候就得靠哄。
  他一扭頭,問邊上的女生:「如果你的對象生氣了,你一般會怎麼哄啊?」
  那女生靦腆地笑了起來:「就親一下唄。」
  另一個女生好奇道:「教練,你有女朋友啦?」
  「不是,」盛星河立馬否認,「幫朋友問的。」
  「哦,」女生說,「我覺得這世上沒有親親解決不了的問題,親一下不行就兩下。」
  賀琦年見對面有說有笑,完全棄他於不顧,千般愁苦湧上心頭,訓練結束,頭也不回地走回宿舍,故意沒等盛星河,想讓他知道自己還在氣頭上呢。
  夜半三更,有人敲響房門。
  賀琦年已經猜到是誰,心裡暗爽,嘴上還得裝作不太情願的樣子:「誰啊?」
  「我。」盛星河應了一聲。
  賀琦年略佔上風,得意地往床上一倒:「門沒鎖,進來吧。」
  盛星河反手帶上了房門。
  「還在生我氣嗎?」
  賀琦年撇了撇嘴:「我這不叫生氣,叫心情不好。」
  「那就是生氣,」盛星河坐到床上,拍了一下賀琦年的大腿,「我以前怎麼沒發現你這麼小心眼兒呢。」
  「那不然呢?」賀琦年說,「看見你被一堆女生圍著我該得給你鼓個掌?今天是被我看見了,那要看不見……」
  盛星河靠過去堵住了那兩片溫潤的唇。
  賀琦年閉了閉眼,還沒感受到什麼,又睜開:「這就算完啦?」
  盛星河舔了舔唇縫,「那你還想怎麼著?」
  「再親一下。」賀琦年將身子向前探了一些。
  盛星河蜻蜓點水似的碰了碰,後腰就被一條胳膊箍住了。
  賀琦年的手指伸進了他的衣服裡,掐了一把緊實的腰腹,順著他脊背那道微微凹陷的溝壑向上撫摸,指尖輕輕刮蹭皮膚,跟撓癢癢似的。
  盛星河怕癢,想躲又躲不開,邊吻邊笑,將人按倒在床上,直勾勾地看他:「又想要了?」
  賀琦年沒應聲,但眼神傳遞著深深的渴望,一隻手早已往下探進了盛星河的褲子裡。
  運動褲就是這點好,中途一點阻礙都沒有。
  賀琦年蹭了蹭他的鼻尖,嘴唇觸碰,發出輕微的聲響。
  盛星河雖然渾身肌肉,但該有肉的地方還是有肉的,賀琦年重重地掐了一把,低聲道:「手感真不錯。」
  盛星河的小腹微微一縮:「你頂到我了。」
  賀琦年一勾腿,翻身將人壓在身下。
  檯燈被人按滅,房間陷入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之中。
  聽覺被無限放大,耳畔是纏綿的親吻聲和不斷加重的喘息聲。
  衣服褲子落了滿地,沒人在意。
  不是一下,也不是兩下,這個吻足足持續了半個多小時,中途的停頓還是因為要脫衣服。
  久別重逢的第一次試飛儀式圓滿結束。
  盛星河把一腦門子的汗蹭在賀琦年的脖頸處,抬手按亮檯燈,兩人的胸前一片狼藉。怕弄髒床單洗洗很麻煩,盛星河趕緊抽紙巾擦了擦。
  空氣裡瀰漫著濃烈的荷爾蒙的氣味。
  「最近是不是憋得挺辛苦,攢這麼子孫。」盛星河說。
  「沒攢,」賀琦年嘴欠道,「我年輕嘛。」
  盛星河一把掐住他的下巴,把紙巾團塞了進去。
  哄男友任務順利完成,盛星河準備走人,被賀琦年從背後一把抱住。
  「別走了吧,」賀琦年親了親他泛紅的耳朵尖,「今晚就住我這邊吧,我想抱著你睡。」
  盛星河樂了:「奶沒喝夠?」
  「靠,」賀琦年也樂了,「是啊,你還有嗎?」
  盛星河扔掉紙巾:「年輕人現在玩得太high將來容易腎虧。」
  賀琦年愣了愣:「你好像很有經驗?」
  盛星河一肘子頂過去,賀琦年嗷了一聲,翻身壓在他身上一頓猛親。
  夜裡太放肆的結果就是第二天兩人都睡過頭了,其實也不算睡過頭,畢竟才六點一刻而已,只是他們平常都是五點多醒來的。
  盛星河的手機擱在自己的寢室裡,鬧鐘聽不見,賀琦年是完全忘記定鬧鐘。
  林建洲先是到盛星河房裡看了一眼沒見著人,以為上食堂吃早點去了,就拐到賀琦年寢室敲了敲門。
  盛星河睡得迷迷糊糊,完全忘記自己在哪兒,反射性地應了一聲:「進來唄。」
  接著就聽見教練的聲音:「門鎖了你讓我怎麼進,星河你怎麼也在裡面?趕緊開門。」
  床上的兩個人都跟炮仗似的炸開,光著身子滿地撿衣服。
  兩腦袋撞在一起疼得眼淚都快出來了,盛星河也顧不上揉,慌手忙腳地套上衣服衝過去開門。
  但轉念一想,這事兒沒法解釋,堵著門用口型問道:怎麼辦?
  賀琦年走過去,輕聲說:「我來就好了,你別說話。」
  盛星河勉強信任了他。
  門一開,林建洲上下掃了兩人一眼,一個滿眼惺忪,一個髮型凌亂。
  「什麼情況啊?」林建洲的視線穿過兩人中間的縫隙,看到了凌亂的床鋪還有沒來得及撿起的外套,「你兩昨晚睡一塊兒了?」
  「嗯。」賀琦年點點頭,迎來了盛星河詫異的目光,彷彿在說:你是傻逼嗎?
  「師哥他昨晚看了部鬼片,然後特別害怕,就過來跟我擠一擠。」
  「……」盛星河後腦勺滋滋冒煙,無奈之下,只好咬牙點頭,「對,泰國的,特別恐怖,我最怕女鬼。」
  林建洲一臉「真看不出來啊」的表情,賀琦年還在一旁描述過程:「其實我是不太相信的,然後師哥就拉著我一起看,看了十幾分鐘,發現是真的恐怖,我也害怕了。」
  「都幾歲的人了,還怕鬼。」林建洲囉嗦了幾句,就催促兩人洗漱吃飯。
  這天之後,兩人就適可而止地保持距離了,不過到了半夜,賀琦年還是會摸黑溜到盛星河房間,摟著睡一晚,隔天趁早再摸回去。
  行為舉止猶如偷情。
  五月初,田聯鑽石聯賽的號角吹響,盛星河就真沒功夫跟他膩歪了。
  今年的聯賽一共分14個站,國內站設在上海,剩下13個站都在國外,運動員們要在各個分站努力拿獎牌刷積分,每個項目積分排名靠前的才能參加最後的總決賽。
  賀琦年的成績還沒達到聯賽的水準,沒能入選,留在隊內訓練,準備六月份的大運會。
  鑽石聯賽是有直播的,不過項目繁多,鏡頭切來切去,兩個多鐘頭的比賽,留給男子跳高的全部加起來可能就兩三分鐘。
  直播C位永遠都是百米、接力之類的熱血徑賽項目。
  賀琦年在電視上追不到,就乾脆下了個體育APP,結果發現這個APP賊他媽難用,進度條拖一下就卡一下,退一下仍然卡一下。
  更可怕的是,它到目前為止還沒有開發出倍速功能,只能按照原倍速看,如果快進的多一些,畫面就糊成馬賽克,要等半分鐘才能恢復到超清。
  太神奇了。
  快進的時候總鬧脾氣也就算了,會員費比別的視頻網站貴一倍,不買不行,啥視頻都不能看,這讓他想到了一些深夜檔。
  難用是難用了點,但卸了又捨不得,畢竟還要看老婆比賽,每當解說員提到「下面是來自中國隊的選手盛星河」,他就跟打了雞血似的瘋狂截圖錄屏傳朋友圈。
  最後,在這個APP上受的氣全都化成了一股蠻勁。
  他發誓一定要趕上盛星河的腳步,這樣就能一起出國一起比賽,再也不用看什麼賽事直播了。
  不過老天爺大概是耳背了,只聽見了最後那一段,並且滿足了他。
  盛星河在尤金站的賽場上受傷了。
  當時他已經跳過2米29,創造了新的PB,準備衝刺2米32的高度,結果在第一跳躍起時,整個人如遭雷擊地停頓了一下。右肩撞落橫桿,以一個十分狼狽的姿態摔倒在墊子上。
  教練和裁判立馬意識到不對勁,喊了場上的隊醫。
  盛星河雙手緊緊地護住腳踝,短短幾秒之內,臉上浮出了一層細汗,五官已經疼到扭曲了。
  這是賀琦年看到的最後一個鏡頭,嚇得他頭皮發麻,趕緊打了通電話過去。
  並沒有人接。
  賀琦年看過那麼多期比賽,知道APP上的賽事直播是有延遲的,國內比那邊晚了大概十多分鐘,也就是說,盛星河早就已經摔了。
  他的眼前略過盛星河摔倒後的表情,眉頭緊皺。大腦不自覺地聯想到了很多可能性。
  踝關節扭了、骨裂、肌肉拉傷……
  練過田徑的都知道,這些情況都已經算好的了,最可怕的是一些撕裂傷。
  不管是肌肉也好,韌帶也好,撕裂或斷裂是最難癒合的,因為它們都是由無數纖維交織而成,撕裂需要很長的治療期,斷裂則是所有運動員的噩夢,就算做手術也很難恢復到原本的狀態。
  二十多度的天,賀琦年的四肢都冒出了一層冷汗,電話打不通,他越等越心慌,後來想起盛星河習慣在賽前調靜音,又打電話給林建洲和隊醫。
  又等了十多分鐘,電話總算接通了。
  「人還在醫院做詳細的檢查,」林建洲歎了口氣說,「我估計是韌帶問題,不然不會疼成那樣。」
  賀琦年聽完這句話,心臟像是被人用力拉扯了一下,不停下墜。
  桌上的那杯開水涼透了,他的心也涼透了。
  因為兩邊有時差,收到盛星河的語音是在第二天凌晨,賀琦年一宿沒睡著,眼睛又酸又漲,在聽見盛星河的聲音時鼻尖酸酸的。
  盛星河發來一句很謹慎的問候:「睡了沒?」
  賀琦年立馬彈了個視頻過去。
  盛星河的臉色比賀琦年預想中的要好一些,嘴角還帶著笑意,問怎麼還沒休息。
  「等你消息呢,你不回我,我能睡得著嗎?」賀琦年皺著眉頭,「什麼情況啊你,嚴重不嚴重?」
  盛星河不知道該怎麼定義自己的傷到底是算什麼級別。
  跟腓韌帶撕裂,不過比較慶幸的是還沒有到斷裂的程度,醫生說有兩種治療方式,要麼做手術,要麼保守治療,不過還是建議他接受保守治療,能完全恢復,但是需要很長的康復期。
  期間需要服藥,理療多休息。
  其實對於運動員而言,受傷是家常便飯的事情,養養就恢復,但對於一個二十八歲的運動員而言,撕裂傷還是挺要命的。
  每一次受傷,要承受的不光是病痛的折磨,還有心理上的打擊。
  「很嚴重嗎?」賀琦年從他凝重的表情裡讀到了些什麼,憂心道,「你還好吧?」
  盛星河一想到賀琦年馬上就要參加大運會了,不想他分心影響比賽狀態,虛報了病情。
  「就是扭了一下,肌肉拉傷了,要等兩周。」
  不過紙不住火,盛星河這邊剛回完,林建洲那邊又發消息過去,把病情一五一十地交代清楚了。
  他這一交代,賀琦年徹底亂了心思,可他沒有護照,只能遠遠地叮囑盛星河好好休息。
  那一夜,賀琦年翻來覆去怎麼都睡不著,他的忐忑不是沒由來的。
  盛星河這一傷,今年聯賽是不可能比了,積分不夠進不了總決賽,八月份的世錦賽選拔估計也夠嗆。
  如果錯過了今年的世錦賽,還要再等兩年。
  且不說韌帶能不能完全恢復到之前的狀態,這中間的心理狀態一定也會大受影響。
  這比他自己受傷更加煎熬。
  …
  盛星河也遲遲無法入眠。
  林建洲很理性地跟他分析了一下目前的情況。
  「你要想繼續跳的話,隊裡肯定會幫你安排更好的醫生問問,但以我個人的經驗來看,就保守治療,等它慢慢恢復。」
  這句話加了個很特殊的前綴,令盛星河陷入沉思。
  在教練的眼中,更大的可能性是止步於此。
  「你不要有太大壓力,走到這一步,我們都知道你不容易。」
  在比賽結束後的第二天,盛星河跟隨隊伍一起回國。
  出去時活蹦亂跳,回來時左小腿已經被石膏包得嚴嚴實實,還拄了根枴杖。
  盛星河在秦鶴軒的攙扶下下了車,賀琦年見到他時有些驚訝。那張臉算不上憔悴,但眼神黯淡無神,像是找不到焦點。
  賀琦年飛奔過去給了他一個大大的擁抱:「師哥。」
  盛星河拍了拍他的後背:「幫我搬一下車上的行李吧,我腿不太方便。」
  這時,有一些隊員都圍過來關心病情,盛星河隨便應付了幾句,拄著枴杖往宿舍樓方向走去。
  「我先回去休息了,飛機坐久了,我有點累。」
  如果沒有記錯的話,這是賀琦年第一次聽到盛星河說累。
  高強度的訓練、日夜顛倒的比賽、放棄休息日去帶比自己小的師弟師妹。
  所有的一切,任勞任怨,從沒有抱怨過一個字。
  今天因為坐了會飛機,覺得累了?
  天色漸暗,僅剩的一點餘暉落在了錯落的枝丫上,投下淡淡的影子。
  有風吹過,盛星河的衣擺被刮起了一個角,露出深藍色的肌內效貼。他的頭髮被吹亂了,身體微微彎曲,重心全都轉移到了枴杖上。
  走路時,他一直低著頭,大概是因為個子太高的緣故,他拄枴杖的動作稍顯笨拙,總像是要被風刮倒了。
  枴杖與地面碰撞出沉重的聲響,一下一下,敲擊著兩人的心臟。
  電梯直達六樓,盛星河開門進屋,賀琦年幫他把行李箱拎了進去。
  秦鶴軒進來交代了幾句,臨走前又問:「想不想吃點什麼,我去給你買。」
  「不用了,我不太餓,你也趕緊休息吧。」盛星河說。
  「那好,你要是餓了給發我信息,我下樓給你買。」
  秦鶴軒出去時沒有帶上房門,賀琦年特意走過去關上,反鎖了。
  「你怎麼不去吃飯?」盛星河看了一眼時間,正巧是食堂開飯的點。
  賀琦年直接略過了這個話題:「我媽認識很多醫生,我可以幫你問問看怎麼治療恢復得更快一些。」
  「保守治療就那樣,快不了的。」盛星河坐到床上,把枴杖靠在牆上,但他剛一鬆手,枴杖就往另一側滑了下去,他反射性地蹬地,想要伸手去扶,下一秒就如遭雷劈地抱住了受傷的小腿。
  賀琦年眼疾手快地奔過去接住,轉身看向盛星河:「你沒事兒吧?」
  「還好,」盛星河抽了口涼氣,好一會才緩過勁來,「我已經不打算參加今年的世錦賽選拔了。」
  「匡當」一聲,賀琦年手裡的枴杖還是滑了下去。
  盛星河看著他將枴杖扶起靠到牆邊,然後靜靜地站在窗邊,他的身型高大,遮住了大半的餘暉,因為逆光的緣故,盛星河看不太清他的眼神。
  「醫生有沒有說要多久才能恢復?」賀琦年問道。
  「三十天後才能拆石膏板,高強度的跑跳結合起碼得等兩個月後,不然很容易再次撕裂。」
  賀琦年在腦海裡粗略地算了一下,距離世錦賽選拔日也就剩下六十多天,要在那麼短的時間內把體能和肌肉力量提升到巔峰狀態,不太現實。
  盛星河垂著腦袋,看似盯著原木色的地板,實則目無焦距。
  「我沒機會了。」他的聲音和平日相比冷了好幾度。
  運動員受傷是特別被動和無奈的事情。
  除了等待,別無他法。
  「我總覺得老天爺在跟我鬧著玩呢,」盛星河忽然笑了一聲,他嘴角牽扯出來的笑容蒼白又無力,「每當我調整好狀態接近那個目標時,他總會給我點新的刺激,你說它是不是在暗示我,別比了,沒用的,你就那樣了。」
  賀琦年也被刺激了,不過最刺激到他的不是這場突如其來的傷病,而是盛星河心態的突然轉變。
  錯過了今年的世錦賽,要再等兩年。
  盛星河等得到下一次嗎?
  或者說,還願意等嗎?
  如果有一天,盛星河真的退役了……
  他不敢再想下去。
  這就好比粉絲愛上某個歌手,觀眾愛上某個演員,讀者愛上某個作者,當有一天,那個歌手不再唱歌,那個演員退出螢幕,那個作者宣佈不再寫作。
  再也等不到一個人是一種什麼滋味?
  大概是,他的世界都要崩塌了。
  「那說不定這就是老天爺給你的最後一個考驗啊,」賀琦年半蹲下身,雙掌搭在他的膝蓋上,微微抬頭,迎上了他的目光,「撐過去就好了,這次來不及就等下次,比賽那麼多,明年還有奧運會呢。」
  盛星河避開了他的視線,吸了吸泛酸的鼻子:「別逗了,世錦賽的標都達不到,還奧運會呢。」
  這一路是怎麼咬牙撐過來的只有他自己知道,起跳腿一次又一次受傷,激光、衝擊波,各種理療都試過,緊接著又是被禁賽,等了一年半,好不容易挺到現在,又眼睜睜地看著前面的一道大門關上了。
  等過兩年他都已經三十歲了。
  現在都不行,再過兩年就行了嗎?
  他的腦海裡滿是對自己的質疑。
  過去所有的不甘、懷疑、委屈、遺憾、憤怒,惆悵,沒有可以發洩的渠道,一直積壓在心底,今天終於爆發了。
  「沒用的,跳不過就是跳不過,我的能力就到這兒了,」盛星河閉了閉眼,雙手遮住了整張臉:「我真的覺得自己好失敗。」
  沉默中,落日的最後一點餘暉也消失了。
  賀琦年覺得手背一熱,低頭一看,才發現那是盛星河的眼淚。


第五十章
  在短短的幾分鐘時間裡,盛星河回顧起自己練跳高的這些年所經歷的一切。
  第一次摸桿;第一次起跳;第一次越過橫桿;第一次獲獎;第一次辦護照;第一次出國比賽;第一次換上國家隊的隊服;第一次收到粉絲送上來的鮮花……
  無數的第一次組成了一幀幀色彩鮮明的畫面,像是電影鏡頭似的在他腦海中十分流暢而又清晰地掠過。
  人在失意時,總會抱怨天命難違,而在真正決定放棄的那一刻,想到的卻是曾擁抱過的光芒。
  他真的不知道該不該再往前走了。
  賀琦年坐到床沿上,一手圈住他的後背,一手揉著他的後腦勺。
  盛星河的頭髮柔軟乾燥,摸著有點像大型犬的毛髮,他湊過去親了親他的額頭:「不會的哥,腿傷總會好起來的。」
  盛星河閉著雙眼靠在賀琦年的胸口,周圍很安靜,隔著薄薄的運動服,他感覺到賀琦年的呼吸和心跳。
  不知道過了多久,已經沒有眼淚可以往下掉了,但鼻子還是酸酸的,眼睛也有點脹。
  賀琦年抽了好幾張紙巾壓在他的眼皮上:「你已經很優秀很優秀了,別亂想。」
  盛星河有些哽咽:「我真的控制不住我自己的腦子,我也想盼點好事情發生,但現實就是這麼殘忍。」
  「你別把所有的心思都放在這上面啊,這樣壓力會很大的。」賀琦年微曲食指,抬起了他的下巴,接著用雙手捧住他的臉,擦拭掉眼角的淚痕。
  「我沒辦法。」盛星河眨了眨眼,濕潤的睫毛看著尤為可憐,聲音也比平常委屈。
  「要是真的不開心那就休息一陣吧,」賀琦年捏了捏他的臉頰,「做一些你一直想做但沒有時間做的事情怎麼樣?」
  想做卻一直沒時間做的事情。
  盛星河現在回想起來,才猛然意識到自己過去的這十多年裡,竟然沒有什麼別的愛好。
  吃的、用的、想的都和跳高息息相關,就連挑的對象都是跳高運動員。
  賀琦年等了半天沒有答案,主動提議:「想去看電影嗎?咱兩好像還正式地約過會呢,你想跟我約會嗎?」
  盛星河點點頭,這個確實是一直想做又沒時間的事情,但很快,他的職業反射又出來了。
  「現在不行,你馬上就要比賽了,等你比完我們再……」
  「不等了!」賀琦年拍了一下他的肩膀,「我們現在就去約會!」
  「啊?」盛星河愣住。
  「啊什麼啊,走啦!約會去!」賀琦年生拉硬拽,把人從床上拽了下來,然後把枴杖遞過去,「不過約之前咱們得先去食堂吃個飯。」
  「上哪兒約會啊?」盛星河一臉茫然。
  「一會再說,我都快餓死了!」
  賀琦年把盛星河拽到食堂餵飽了,然後跟林建洲打了個招呼,說要請假。
  賀琦年到國家隊之後一直積極參與訓練,經常是最晚一個收工,難得說要請假,林建洲有些意外:「幹嘛去啊?」
  賀琦年想多陪陪盛星河,臨時撒了個謊,說是奶奶走了,他的情緒醞釀的十分充沛,演得就跟真的一樣,林建洲還挺替他傷感。
  「那你節哀順變啊,你奶奶是到另一個世界跟你爺爺團圓去了。」
  賀琦年吸了吸鼻子:「嗯,我也是這麼覺得的。」
  盛星河啞然,這傢伙去演戲說不定能爭個奧斯卡。
  一走出食堂,盛星河就忍不住問:「你奶奶什麼時候走的啊?」
  賀琦年:「我小學的時候。」
  「她老人家要是知道你拿她當擋箭牌陪我,以後去那邊碰見了會不會生我氣?」盛星河問。
  賀琦年:「她要生氣也是生我的氣。」
  「那我們上哪兒約會?」盛星河又問。
  上哪兒好呢,賀琦年心裡也挺愁的,但他知道人不開心的時候,第一步就是要將他帶出那個不開心的地方。
  盛星河現在不能跳高,最不能看的就是別人練跳高,不然總是會聯想到自己的傷病。
  反覆循環,越想越鬱悶。
  賀琦年打了輛車,沒有報目的地,而是讓司機師傅開慢點,繞著人多的地方走。
  「你有錢燒得慌是吧?」盛星河靠在後座,神情淡淡的。
  賀琦年沒說話,悄無聲息地牽起了他的手,盛星河的手剛洗過,還泛著點涼意。
  這其實是他們確認關係之後第一次在外邊手牽手,還是有一點小緊張。
  漸漸地,那股涼意就變成了暖意。
  賀琦年歪了歪身子,貼向盛星河的耳側小聲嘟囔:「你手心是不是出汗了啊。」
  盛星河死不承認:「你才出汗了。」說著就要掙脫,但賀琦年握得更緊了。
  街道上流光溢彩的霓虹燈照進車廂裡,車內的一切忽明忽暗。
  盛星河非常賞臉地靠在賀琦年的箭頭,氣氛唯美又浪漫。
  只不過,這份難得的浪漫在碼表上的數字跳到65的時候被打破了。
  賀琦年瞪大了眼睛,驚呼道:「誒誒誒,師傅,靠邊停一下,我微信就剩60了!」
  司機師傅:「哎喲你咋個不早說勒?這裡不好停車的,都是攝像頭。」
  「我就60,要不您再退回去一些?」賀琦年扒著車後座說。
  司機咆哮:「你在開什麼玩笑!?」
  最終,兩個人在一片陌生的街道被扔下了。
  盛星河吃了滿嘴的尾氣,拄著枴杖蹦到人行道,夜晚的涼風嗖嗖的。
  「這就是你所謂的約會?」
  「船到橋頭自然直嘛。」
  賀琦年環顧四周,有便利店也有各種服裝店和小吃店,這裡與嘈雜的鬧市區只隔著一個居民區,但確是完全不同的景象。
  這裡很安靜,頭頂的路燈泛著暖黃色的光暈。
  有家工藝品店的門口擺著籐制桌椅,一隻肥胖的橘貓蜷縮在椅子上睡覺,人走過去都沒有睜眼。
  盛星河試著伸手摸了摸它的腦門,胖橘慵懶地「喵」了一聲,半睜開眼看看人,然後歪了一下腦袋,很享受地蹭了蹭他的指尖。
  「它好乖啊。」盛星河忍不住撓撓它的圓腦袋。
  「你坐會吧,我去買瓶水。」賀琦年把椅子搬到他身側。
  盛星河把枴杖捏在手裡,一抬頭,看見了漫天的繁星。
  人在不斷奔跑的時候,仍然感覺追不上自己的目標,總想創造些什麼來提升自我價值,但偶爾放慢腳步,卻發現週遭的一切依舊在有條不紊地運轉著。
  這世界沒了誰,還是會轉的。
  那大家追逐的究竟是什麼呢?
  賀琦年從馬路對面飛奔過來,手裡攥著兩瓶果汁。
  橙汁和水蜜桃汁,盛星河選了前者。
  賀琦年把瓶蓋捏在掌心搓了搓:「看我給你變個魔術啊。」
  盛星河一邊喝著果汁一邊盯著他細瘦的手指。
  搓了幾下後,賀琦年突然說:「哎你別盯太緊,我變不出來的。」
  盛星河笑得果汁都噴了:「不盯著叫什麼變魔術啊?」
  「劉謙都需要托呢,」賀琦年抬手向遠處一指,「你看那兒!——」
  盛星河十分配合地順著他手指的方向望過去,屁都沒有,一回頭,賀琦年掌心裡的瓶蓋變成了一枚愛心形狀的巧克力。
  「科學實驗表明,人在吃到甜食的時候,心情會變好。」
  很蹩腳的魔術,但盛星河還是笑了。
  之後賀琦年又用花唄團了兩張電影票,新上映的懸疑動作片,評分很高,主演都是香港一哥一姐。
  但這些都不是重點,重點是這家電影院有情侶專座。
  盛星河得有八百年沒進電影院了,第一次見到這種雙人沙發,有些意外。
  他們選的是最靠後的一排,身後就是牆壁和放映機。
  氣氛再次浪漫起來。
  「現在電影院都這麼虐狗了嗎?」
  「還可以按摩呢。」賀琦年說。
  盛星河更驚訝了:「怎麼按?」
  賀琦年:「我一會手動給你按。」
  盛星河又笑了。
  他忽然意識到,找個比自己年紀小很多的男朋友還是有很多好處的。
  因為還沒那麼成熟,所以不會用理性的方式來開導或指點些什麼,而是用這種最最柔軟的方式,以他為中心,不厭其煩地哄他高興。
  用個不怎麼恰當的比喻就是一條小奶狗,黏在他邊腿團團轉,揉著揉著就覺得世界還是挺美好的。
  黑暗中,盛星河脫下外套蓋住了賀琦年的腦袋,然後鑽進去,摸黑親了親他的臉。
  但因為太黑了,盛星河也不知道自己親到的究竟是什麼部位,反正肯定不是嘴唇,因為沒那麼柔軟。
  賀琦年沒有動,盛星河就順著剛才親到的部位一點點往上挪。
  這地方比剛才更軟了,還會動,應該是眼皮和睫毛。
  兩人的手指一直牽著,盛星河又蜻蜓點水般地往下親,直到碰到最濕軟的部位,他感覺賀琦年應該是笑了。
  緊接著,後背被胳膊圈住,唇齒就被頂開了。
  賀琦年的吻技進步了許多,不再像以前那麼急切,而是很溫柔地勾挑,一手勾著他的後頸,一手將他擁進懷中。
  他們在一個隱秘的角落,在一片激烈的爆破聲中交換著溫熱的氣息。
  走出電影院是晚上十點多,天已經完全黑透了,街上的車流明顯減少,涼風掠過耳際,被吸入肺腑。
  有一點冷。
  手機上打不到車,得要到另外一個熱鬧一點的街區試試看。
  盛星河拄著枴杖緩慢前行,一個沒注意,踩空了一步台階,好在賀琦年眼疾手快,趕忙伸手護住。
  「我背你吧,這邊太黑了不好走。」賀琦年說。
  盛星河下意識地問:「你背得動我嗎?」
  賀琦年驚了:「你都能背得動我,為什麼我會背不動你?」
  倒也是。
  盛星河雙手搭在他肩上:「我要跳了啊。」
  「別別別,你先別跳。」賀琦年彎下腰,反手抱住他的大腿根往上用力一抬。
  「重嗎?」盛星河問。
  「還行吧,」賀琦年回過頭說,「你抱緊一點啊,這樣我省力一些。」
  「你是白癡嗎,不管緊不緊,我的體重全都壓在你身上,你能怎麼省力?」
  「你的關注點為什麼總在奇怪的地方,」賀琦年說,「麻煩你抱緊一點好嗎?」
  盛星河撲哧一笑,摟緊了。
  剛開始賀琦年的腳步還挺輕快,但過了一個紅綠燈後,就明顯變慢了,氣息越發粗重,盛星河摸他腦袋的時候,摸到了一手的汗。
  「放我下來吧,我慢慢走過去就好了。」
  「我能背得動。」賀琦年加快步伐,說話時還帶著明顯的喘息聲。
  盛星河第一次完全放鬆身體趴在一個男生的肩上,雖然結實,但硌人也是真的,貼著賀琦年就跟貼著塊鋼板似的。
  「哥。」
  微風送來了某人輕柔的聲音,盛星河應了一聲,「怎麼了?」
  「我是要和你相處一輩子的對象,你有什麼想法都可以告訴我,不管將來發生任何事情,我都會陪在你身邊的。」
  盛星河有點懵,偏過頭看了他一眼。
  賀琦年低聲喘息,時不時地抬頭看一下前方:「如果跳高真的讓你感到痛苦,那就放棄,換個快樂一點的活法,你做什麼我都支持,如果找不到比跳高更讓你著迷的事情,那就回來,你有時間,也有選擇的權利,不要害怕,也不要喪氣,更不要覺得自己是失敗者。」
  「能為了熱愛的事情堅持15年本身就已經是件很了不起的事情了,更何況全中國有多少人能跳過2米29這個高度?屈指可數吧,你說的那個失敗者的觀點我不同意。」
  盛星河被這番溫暖的言論給逗笑了:「你真會安慰人。」
  「我說的是事實啊,」賀琦年笑笑說,「我覺得老天爺給每個熱愛體育的人都設下了很多道坎,或許是親情、友情、愛情、金錢的阻礙,也可能是身體的傷病折磨,我想沒有哪個人的人生是順風順水的,有些人走著走著就停下了,去尋找更多的可能,有的還願意堅守初心。你知道美國的加特林吧。」
  當然知道。
  賈斯汀加特林,美國男子田徑隊,奧運冠軍,世錦賽冠軍,還是兩次國際田聯鑽石聯賽大獎的獲得者。
  賀琦年:「他1982年的,06年的時候被禁賽四年,復出以後又參加了兩次奧運會和三次世錦賽,快四十歲了還能在世錦賽上奪冠,而你才二十八,怕什麼?」
  盛星河怔然。
  他聽見的終於不是「你都二十八歲了」,而是「你才二十八歲」。
  滿腔的血液都在,盛星河的眼眶再次濕潤:「認識你真的好幸運。」
  「那是當然啦,」賀琦年嘿嘿一笑,「認識你也是我這輩子最幸運的事情。」


第五十一章
  練體育的大多都是直性子,情緒來得快去得也快,盛星河那點打退堂鼓的心思在男朋友的悉心安撫下逐漸消散了。
  之前請的是事假,賀琦年乾脆陪盛星河在外邊多玩了一天,去的是海洋館。
  盛星河腿腳不方便,賀琦年還特意到醫院租了個輪椅,一路推著他走,要是不看體型的話還挺像公園裡那些老夫老妻。
  盛星河脖子裡掛著一台單反,那是他生平第一次摸相機,比想像中的重多了,按鍵邊都是些圖標和縮寫,他就懂個OFF和ON。
  賀琦年蹲下,趴在他大腿上手把手教學:「這個圓圓的按鈕是拍照,這個P是自動曝光,TV是優先自動曝光,A V是光圈自動曝光,M是手動曝光,這個框是全自動……」
  盛星河一愣:「等會,你說這個A V是什麼?」
  賀琦年掐了一把他的臉:「你就聽見了這個是嗎?」
  盛星河大笑:「也不是,我還聽見那個P是自動曝光。」
  「A V是光圈優先自動曝光,」賀琦年捏著他的指尖,輕輕轉動轉盤,「這朵小花花是微距,你對著路邊的花草試試看,就能感覺到效果了。」
  轉盤上還有個奔跑的小人圖案。
  「那這是什麼?」盛星河問。
  「運動模式,能抓取到一些高速運動的人或物,當被拍攝的物體進入畫面之後,按下一點點快門按鈕,會自動開始對角,如果按住快門鍵不松就是連續拍攝。」
  盛星河偏過頭看了看他,心中暗喜:「我發現你是個寶藏啊,懂這麼多。」
  「選修課上學了點皮毛而已,那個老師還經常給一些旅遊雜誌拍封面呢,賊牛逼,」賀琦年放下手中的單反,「以後你可以用這個來拍我跳高!」
  盛星河笑了笑,調整到人像模式,瞇起一隻眼睛,看向取景框。
  午後的陽光很是耀眼,賀琦年勾著嘴角看向鏡頭,他背後的綠植都自動虛化了一些,有亮光的地方都化成了一個個微小的光斑。
  畫面定格,停頓了一下,又恢復到取景模式。
  賀琦年低下頭來預覽:「拍的很不錯啊,很有攝影天賦。」
  盛星河再次將鏡頭對準了他:「哥哥回去給你拍套裸的。」
  「操,」賀琦年樂了,「我發現你也挺色的。」
  海洋館晚上八點半閉館,他們玩到七點多的時候出去吃了頓酸菜魚,然後打車回基地宿舍。
  賀琦年在保安室那取了三個快遞包裹,盛星河拄著枴杖看他:「你怎麼跟小姑娘似的,天天有快遞。」
  「我粉絲送的啊,」賀琦年看了一遞面單,兩個備註著零食小吃,另外一個是衣服,「我上次不是在微博上說我進國家隊了麼,他們大概上網查到了地址吧。」
  盛星河喲了好幾聲,「那你以後要是比賽成名了,會不會有人堵在這兒為了瞧你一眼啊?」
  「那可不一定,」賀琦年得意地笑笑,甚至把期待的心情都表露了出來,「你到時候會吃醋麼?」
  這會就已經很不爽了。
  盛星河心口不一地答道:「我才不像你呢,我屬於理智型男友。」
  賀琦年皺了皺眉:「言下之意是我不理智咯?」
  盛星河拄著枴杖往,頭也不回地往裡蹦:「你自己琢磨吧。」
  賀琦年拎著包裹追上去:「我要生氣了。」
  盛星河回吼:「我才被你氣出冠心病了!」
  盛星河回到房間,賀琦年也跟著擠了進來,手裡還拎著那三個破包裹。
  臭顯擺什麼呀。
  盛星河略有不爽,掃了他一眼:「要拆回自己屋拆去,別給我這兒製造垃圾。」
  「一會我幫你倒掉還不成嗎?」
  賀琦年蹲在地上拆了一個快遞盒,裡面是套黑色的休閒運動服,還有一封信。
  盛星河的脖子不動聲色地伸長了。
  淡粉色的信封,開口處還貼著一個大紅色的愛心。
  信紙也是花裡胡哨的,字跡倒是娟秀,這一看就知道是女粉絲送的。
  賀琦年一抬頭,盛星河脖子來不及收,差點兒擰了,他撓了撓後腦勺,伸手揮了一下空氣:「這屋怎麼有股怪味。」
  賀琦年抿了抿唇:「是酸味吧。」
  盛星河扯開話題:「你那信上面寫的什麼啊?」
  賀琦年捋平了捏在手裡細看,寫信的是個高中生,說是在第一次上熱搜的時候認識了他,從此便一直關注,打工數月,買了套衣服,希望他能喜歡。
  後邊的內容稍稍有那麼一點肉麻,就跟看情書似的,賀琦年自己都有點不好意思。
  「你要看嗎?」他抬頭問盛星河。
  盛星河難得八卦一回,但想了想,又擺擺手:「那是寫給你的,我不看。」
  「她說她想跟我處對象。」賀琦年說。
  「啊?」盛星河愣住,「你說什麼?」
  「耳背啊?」賀琦年把信紙往他手裡一塞,「自己看吧。」
  盛星河猶猶豫豫,捏起又放下,來來回回數次之後,將信紙展開了。
  第一句就充滿衝擊力——
  請允許我喊你一聲琦年哥哥。
  嘔。
  你跳高的樣子太帥了。
  你是我第一個喜歡的男生。
  我一定會跟你考進同一所大學。
  ……
  盛星河看了個大概便放下了,半響,感慨道:「你說,你這行為是不是就跟明星談戀愛卻不告訴粉絲一樣啊,身邊一堆小迷妹,還得裝單身。」
  「那不是迫不得已麼,你以為我不想公開咱兩的關係啊?」賀琦年想了想,「要不然這樣,下次有記者問我八卦問題的時候,我就宣佈我有對象了。」
  「哎別別別,還是別了吧,太冒險了。」盛星河說。
  「這有什麼可冒險的,我就說有對象,又沒說對象是男是女,對不對?我也不算撒謊啊。」
  賀琦年進屋時沒有帶上房門,此時,門外的一道身影鬆開手中的門把,往另外一個方向走開了。
  「那要是他們追問呢?」盛星河問。
  「那就說是T大的同學,讓他們慢慢猜去唄。」賀琦年說罷,繼續拆包裹。
  紙箱邊緣纖薄,他稍一用力,右手的中指便被劃破了一道小口子。賀琦年低頭盯著被劃到的地方,兩秒後,那口子開始往外滲血。t
  「哥,你這有創可貼嗎?」他抬眸問,「我手劃到了。」
  「啊?」盛星河心頭一驚,立馬扭頭看了一眼,「口子深嗎?」
  「不深,就一點點。」賀琦年抽紙巾擦掉了傷口上的血。
  盛星河翻了一下床頭櫃的抽屜才猛地想起自己之前把藥箱借給秦鶴軒了,老秦一直就沒還。
  「你等會,我去給你拿。」盛星河抓起床邊的枴杖,往隔壁蹦躂。
  賀琦年站起身,跟在他後邊。
  盛星河敲了敲門,裡面沒人應聲,房門並沒有上鎖,盛星河直接開門進去了。
  屋裡的東西很少,藥箱就擱在書桌上,藥箱旁邊是秦鶴軒的筆記本電腦,屏幕亮著,中央是一個微信對話框。
  盛星河無意間掃了一眼,看到了一排被撤回的消息提示,又定睛望回去。
  沒錯。
  整個對話框裡全都是雙方已撤回消息,最底下是一筆轉賬記錄。
  數額不小,是從秦鶴軒這邊轉出去的。
  對方的頭像上是三個字——黑科技。
  盛星河猛然間想起一個在藥檢站的同學說過,現在興奮劑交易大多都是在線上進行,藥廠有專門的網站,咨詢以後添加對方為好友,購貨時對方會採用「閱後即焚」的聊天方式,也就是雙方聊一句撤一句,這樣就不容易留下證據。
  秦鶴軒的微信頭像是國旗,電腦上所登錄的是小號。
  盛星河不敢置信地僵在原地,心臟跳動得厲害。
  所有的信息都指向一個方向,他的腦海中騰升出一股極其強烈的預感。
  老秦怎麼會……
  盛星河滾動鼠標,將信息拖拉至頂端,心涼了一大截。
  全都是被撤回的消息,一條記錄都沒有。
  這實在是太奇怪了。
  不會有人這麼聊天。
  盛星河掃了一眼門外,心如擂鼓,立馬掏手機拍下了轉賬頁面,又拍下了「黑科技」的微信賬號。
  賀琦年不明所以地挨過去,小聲道:「你幹嘛呢,亂看人隱私。」
  盛星河連氣都不敢喘一聲,推著賀琦年離開這個是非之地,回到房間才發現創可貼都忘記拿了。
  「什麼情況啊?」賀琦年不解道。
  盛星河指尖發顫,翻出了相冊裡的賬號,然後用自己的微信添加,對方的個性簽名是:一切都是為了突破人體極限。
  以最卑劣的手段突破嗎?
  盛星河不敢相信。
  秦鶴軒和他是前後腳進入國家隊的,參加的比賽都差不多,雖然成績起起伏伏,但從沒鬧過矛盾,總的來說,秦鶴軒這人性格還不錯,藥檢也從來沒出過什麼問題。
  為什麼要買藥?
  盛星河盯著米白色的窗簾怔然良久,恍惚間,他想起了秦鶴軒前不久跟他聊天時帶過的幾句話。
  我媳婦兒給我定的目標就是三十歲退役,我沒多少時間了。
  我這輩子唯一的遺憾就是沒能拿塊世錦賽的獎牌。
  賀琦年有些著急地問:「這人誰啊?」
  盛星河提了口氣,幾乎凝聚了全身的力量說道:「賣興奮劑的。」
  「你的意思是,他買藥了?」賀琦年的臉上滿是驚訝。
  「還不能完全確定。」
  之後盛星河順利添加了那個「黑科技」為好友,對方朋友圈裡堂而皇之地發佈著關於藥物的功效與作用,還有些圖片甚至打著能幫助考生通過體測的旗號。
  這玩意兒說不准有沒有副作用,但俗話說得好,病急亂投醫,這些都只是賣給那些試圖作弊的人。
  盛星河並不能確定秦鶴軒一定用藥了,但買藥這事兒肯定是真的。
  認識這麼多年了,他還想給秦鶴軒留點面子,沒有當場揭穿,而是在隔天中午吃飯時隱晦地提了一句:「你是不是還有個微信小號?」
  秦鶴軒夾菜的動作停頓了一下,抬眸道:「你說什麼?」
  學過刑偵或心理學的都知道,每個人在遇到有效刺激的那一霎那會產生微反應,它來不及接收到大腦的指令,不受控制,也無法偽裝,精準地反映著人的心態。
  盛星河從他短暫的遲疑中,捕捉到了他的凍結反應和逃離反應。
  在他的大腦還沒有來得及反應時,盛星河又追問:「你不是有個小號嗎?買東西用的。」
  秦鶴軒的瞳孔倏然放大:「你怎麼知道?」
  盛星河放下碗筷:「什麼事情該做什麼事情不該做,我相信你是很清楚的,別以為真的能夠做到瞞天過海,你好自為之。」
  這些話說不上難聽,但字字扎心,秦鶴軒坐在餐桌前半天,餐盤裡的米飯幾乎沒動。
  他不知道盛星河是怎麼知道這個號的,也不知道盛星河究竟查到了些什麼,更不知道他接下來會做什麼。
  內心一番掙扎過後,他把盛星河叫到了自己的房間。
  「咱兩就把話說明白了,你究竟想怎麼著?舉報我?」秦鶴軒站在窗前,單手插兜,語調談不上憤怒,但和平常差別很大。
  今天的天氣並不是很好,沒有一絲陽光能穿透進來,讓整個屋裡的氣氛都顯得有些壓抑。
  「我只想問你兩個問題。」盛星河直視著他的眼睛。
  秦鶴軒卻避開了他的視線。
  「你買藥來幹嘛?」盛星河問。
  即使是做足了心理建設,這麼直白的問題拋出來,秦鶴軒還是略微僵一下,避重就輕道:「我又沒用。」
  「不用你買來幹嘛?」盛星河的聲調一個沒收住,高過了他,「供奉嗎!?」
  秦鶴軒擰著眉:「你管好你自己就行了你管那麼多閒事幹嘛!?」
  「每個人都會有犯錯的時候,怕的是明知故犯,一錯再錯,」盛星河看著窗外,語調冷淡,「真以為你自己做過的事情不會有人知道嗎?」
  秦鶴軒的手心潮濕,沒有接話。
  盛星河挺直脊背,一副勝券在握的表情看他:「前幾天邊教練跟我說,他早就知道當年的那瓶水是你換的,他不想揭穿毀了你才替你背鍋。」
  這個問題像是戳了秦鶴軒的神經似的,情緒頓時失控,瞪大雙眼:「那是你自己先拿錯的!」他大聲辯駁道,「我本來是想換回來的,可你都已經喝一大半了我有什麼辦法!」
  盛星河的心臟像是被尖利的針刺了一下,然後膨脹、劇烈地跳動,連帶著血液流速都加快了,血壓呈直線往上飆。
  兩人僵硬地對視了幾秒。
  最後,盛星河抽出兜裡的手機,按下了停止錄音。
  「邊教練沒跟我聯繫。」


第五十二章
  秦鶴軒的表情解凍之後開始解釋:「我真的沒想過害你,那次完全是個意外,你先把我的水給拿走了,我想偷偷換掉來著,可你都喝一大半了。我那時候是鬼迷心竅了……」
  其實盛星河記不起事發當天的詳細經過,他腦海中最深刻的就是有人通知他尿檢結果為陽性,整個人完全懵了。
  秦鶴軒說的那些細節他回憶不起來,所以究竟是他自己拿錯還是秦鶴軒故意調換真的無從考究,但有一點可以確定,秦鶴軒在兩年前就買過藥了。
  可怕的是,自己還一直拿他當兄弟。
  盛星河內心的震怒難以平復,血氣直衝天靈蓋,氣得渾身發抖,怎麼壓都壓不下去。
  那心情猶如知道自己老婆跟好兄弟睡了,那兄弟還說,我不是故意的,是你自己沒看好你老婆。
  盛星河幾乎把前二十七年學到的髒話都用在今天了,最後還是憋不過去,上手開打。
  秦鶴軒一點都不敢還手,肚子上結結實實地挨了兩拳,差點吐了。
  力的作用是相互的,盛星河的拳頭也紅了。
  見他停下,秦鶴軒低頭說:「你打吧,我承認我很對不起你,隨你打,打到你滿意為止。」
  盛星河:「我還嫌髒了我的手呢。」
  秦鶴軒自己扇了自己一巴掌,把盛星河給看愣了,隨即,又是響亮的一巴掌。
  「我對不起你!當時是我怕事不敢承認,也不想咱兩的關係就這麼毀了。」
  盛星河別開臉:「誰他媽跟你有關係了。」
  又是一個利落的巴掌,秦鶴軒的臉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泛紅了。
  「你知道我最討厭哪種人嗎?」盛星河問。
  秦鶴軒看著他,挺有自知之明地接了一句:「我這種。」
  「我討厭不守規則的人,」盛星河說,「這世上誰不想贏,可要贏也要贏得乾乾淨淨,一旦規則被打破了,比賽就失去了意義。」
  「可如果不被發現呢?」秦鶴軒像是找到了突破口似的盯著他,「在一款新藥還沒有被明令禁止的時候它就不算禁藥,你怎麼知道賽場上的其他選手沒有用呢?這對於我們來說公平嗎?」
  盛星河的瞳孔倏然放大,怔住了:「你的想法也太荒謬了!在知道是興奮藥物的情況下主動去服用就已經錯了還找理由給自己開脫?」
  「到底是我荒謬還是你天真?」秦鶴軒眼底赤紅,低吼道,「你真的以為只要你付出時間付出精力就一定會有回報嗎?有些事情是天注定的!你能不能清醒一點?你跳了這麼多年,如果不是上次誤服了藥,2米31的坎你過得去嗎?」
  從秦鶴軒口中說出來的每一個字都化成了鋒利的刀尖,扎向盛星河的胸口。
  他確實跳不過去,未來也不知道能不能跳過去。
  無奈和惱火並存,不過他惱的並不是自己跳不過去,而是秦鶴軒這早已扭曲的三觀。
  盛星河胸腔發熱,氣急敗壞地點了點他的胸口:「要清醒的人是你!我有我的目標和理想,就算一輩子跳過不去我也不會用這種方式去贏一枚沒有意義的獎牌!」
  「可對我而言,對整個跳高隊而言,這一步邁出去,意義重大。」
  「你之前也用藥了?」盛星河擰著眉毛,狐疑道。
  「沒有,」秦鶴軒坦白承認,「但我想進今年的世錦賽,我已經錯過四次了,真的不想,也不能再等了。」
  盛星河完全理解他的無奈和無法突破極限的痛苦,他轉換了一個思路,繼續勸說:「那這個藥你連試都沒試過,就確定不會被發現嗎?一旦被發現可就是四年的禁賽令。」
  秦鶴軒沉默了數秒:「被抽查的幾率很低的。」
  大賽上規定破記錄者必須要經過興奮劑檢測,其他是抽查,跳高這個項目被抽檢的幾率是非常非常低的,只有像徑賽、舉重、游泳這類項目特別多。
  當年盛星河是唯一一個被抽查到的跳高運動員,要怪只能怪他太不走運。
  更何況賣家說這是新藥,就算是被抽檢,也未必會被抽查出來,秦鶴軒決定破釜沉舟地試一試。
  萬一成功了呢。
  在男子跳高這個項目上,中國隊已經有幾十年沒有人衝進決賽了,一旦這個時候有人拿塊世錦賽的獎牌,勢必會大火,這背後帶出來的商業價值不是三言兩語就能概括的。
  就算將來要退役,也有更寬的路可以走,娛樂圈就是個不錯的選擇。
  秦鶴軒是這麼想的。
  因為他之前聽朋友說,那些有點小名氣的運動員隨隨便便一個代言,上個綜藝就頂得上普通人好幾年甚至大半輩子的收入。
  就算敗了,他也認了,總比沒有嘗試就退役得好。
  當然,這些他沒有明確地表露出來,還想拉盛星河一起下水。
  他現在就像是一個上了牌桌的賭徒,在他眼中,利益無限放大,後果無限縮小。
  秦鶴軒捏了捏盛星河的肩膀,壓低聲音:「你要不要跟我一起試試看?」他的眼神就像是一個誘惑別人上鉤的癮君子,「你很快也要退役了吧,退役之前就不想……」
  「你的真是無藥可救了!」盛星河怒吼。
  他原本還打算念在這幾年兄弟情分放過秦鶴軒一馬,只要他肯悔改就不把兩年前的事情捅出來,現在看來沒必要了。
  盛星河攥著手機,轉身往門口走去:「這件事我是不會幫你隱瞞的。」
  秦鶴軒盯著他的後腦勺說:「那我也不會幫你隱瞞的。」
  盛星河回過頭,冷哼道:「我不需要你幫我隱瞞什麼。」
  「是嗎?你確定嗎?」秦鶴軒問。
  盛星河不明所以地皺了皺眉,拄著枴杖往外走,秦鶴軒提示道:「比方說你和賀琦年的關係。」
  盛星河怔住,再次回頭:「你瞎說什麼?」
  「是不是瞎說你自己心裡明白,」秦鶴軒說,「我勸你想想清楚再決定要不要去舉報我。」
  「你還想誣陷我?」盛星河冷笑了一聲,「那你說,我跟賀琦年什麼關係?」
  秦鶴軒:「不被允許的關係。」
  「有病。」
  盛星河不記得自己是怎麼走出秦鶴軒房間的,按道理說自己手上拿著秦鶴軒兩份罪證,勝券在握,但又有種被冰冷的槍口頂著的感覺。
  左手握著真相,右手握著前途。
  二選其一,難以抉擇。
  「你是不是傻啊哥?」賀琦年在聽完他的一番傾訴後,拍著大腿,有股破罐子破摔的味道,「你讓他爆啊,咱們死不承認不就好了,他害你白白禁賽一年半,你是不是好了傷疤就忘了疼啊?」
  忘了疼倒不至於,只是這一年半都已經熬過去了,秦鶴軒就算被終身禁賽也於事無補,無非就是為了爭口氣,還邊教練一個清白。
  談戀愛被曝光這事兒可大可小,他目前也不知道秦鶴軒手上有沒有什麼實質性的證據。
  應該不會有吧?
  難道就憑兩根差不多的細繩?還是說長得差不多的保溫杯?
  這些東西又怎麼能證明他們在談戀愛。
  莫非就是個空城計嚇唬嚇唬他?
  盛星河仰面朝天癱在床上,重重地歎了口氣。
  他只想簡簡單單地跳個高,安安穩穩地談個地下戀怎麼就碰上這麼多事!
  真他媽煩人。
  「你別歎氣嘛,辦法總歸是有的,他不是想舉報咱兩談戀愛嗎?那要是我有女朋友呢?」賀琦年說。
  盛星河仰起脖子:「什麼意思啊?」
  「炒緋聞啊!多簡單的事情!我聯繫我媽,隨便找個女藝人牽個手,還能順帶幫電視劇拉一波熱度,標題我都想好了,某某某酒店密會小鮮肉,怎麼樣?」
  盛星河一臉嫌棄:「酒店密會,美不死你,你是不是就想跟漂亮女藝人手牽手?」
  賀琦年剛想說你怎麼老偏離重點,轉念一想,盛星河這是吃醋了,心裡美滋滋的。
  「你放心吧,女的脫光了躺我邊上我都不會有興趣的,」他說著就上手摸了摸盛星河的大腿內側,「我就饞你這樣的,幹起來比較帶勁。」
  「操,」盛星河的整張臉瞬間紅成了天邊的晚霞,手心也冒出了汗,半響才緩過勁來,「炒緋聞太影響你的形象了,你才幾歲啊,就密會,還酒店,太不健康,你現在是國家隊運動員好不好,形象都得是正面的。」
  賀琦年趴在他身上,像只大型犬似的蹭了蹭他下巴:「那你說怎麼弄?手牽手遛狗?還是逛迪士尼?」
  「迪士尼吧,比較符合你的年紀。」盛星河說。
  「迪士尼就正面了啊?」賀琦年一翻身,呈大字型躺在床上,「我就搞不懂了,大家都是成年人,憑啥別人能上床我們就得躲躲藏藏。」
  盛星河擰過頭看他:「你就那麼想跟人酒店密會?」
  賀琦年急了,抬頭嚷嚷道:「什麼呀!我是說我跟你!」
  盛星河重新品味了一下賀琦年剛才說的話,再次臉紅如麻小:「你思想不健康!小小年紀你就不健康!」
  賀琦年抱住他拱了拱,又開始撓癢癢,「我就不健康了,你拿我怎麼著?」
  「哎哎哎,別鬧!」盛星河拍了拍他後背,「石膏要裂了。」
  賀琦年在他腦門上親了一口。
  之後,盛星河打電話給邊教練說起了秦鶴軒的事情。
  邊瀚林沉默了好一會,似乎是不敢相信:「他真買藥了啊?」
  「嗯,」盛星河實話實說,「他本打算在世錦賽上用的,但是那瓶水被我喝了。」
  邊瀚林:「我沒想到他會走這條歪路。」
  盛星河雖然意外,但也理解秦鶴軒想要突破的那種心情,沒有人不想在大賽上奪冠。
  有句名言是這麼說的——如果有百分之二十的利潤,資本就會蠢蠢欲動;如果有百分之五十的利潤,資本就會冒險;如果有百分之一百的利潤,資本就敢於冒絞首的危險;如果有百分之三百的利潤,資本就敢於踐踏人間一切法律。
  這道理其實還挺通用。
  人的慾望永遠在膨脹,如果真能保證百分百不被發現,估計會有不少人選擇搏一搏。
  這就是良知與貪婪之間的博弈,很多選擇都在人的一念之間。
  「我來打電話跟他溝通一下吧。」邊瀚林說。
  盛星河應了一聲,掛斷電話。
  下午訓練時,秦鶴軒還是和往常一樣,完全不像是買藥被發現的樣子,盛星河還是挺佩服他的,如果是自己買藥被發現,早就摸不著北了。
  秦鶴軒似乎是篤定了他不會舉報。
  盛星河確實沒有向上舉報,但賀琦年屬於沉不住氣的類型,掙扎過後,把錄音和購買禁藥的證據都交給了林建洲、
  很快,秦鶴軒就被隊裡的領導給叫走了。
  傍晚,有領導到秦鶴軒的寢室搜走了他的筆記本電腦和手機,經過一番查證對質之後,秦鶴軒無話可說,主動提出退出比賽,還揚言要退出田徑隊。
  這些都不算什麼,令盛星河比較意外的是一通異地電話——來自秦鶴軒的父母。
  盛星河在賽場上見過秦鶴軒的父母,老兩口年紀比較大,不知道是做什麼工作的,皮膚曬得黝黑,特意從外地老家趕過來看兒子比賽。
  隔著屏幕也能感受到這對父母對兒子的溺愛。
  「小盛,叔叔阿姨在這裡懇請你放過他這一次,過去的已經過去了,他知道錯了,也不敢再犯,邊教練也已經原諒他了。」
  秦母說到這裡,泣不成聲,「求求你原諒我們軒軒,你們是一起進國家隊的,這麼多年的兄弟感情,他虧欠你的,我們會盡量地彌補,求求你了,阿姨真的求求你……饒過他這一次。」
  盛星河從小沒有爸媽,從來沒有體會過這種被父母護著的心情,但聽到電話那端的哭聲,眼眶微微泛紅,百感交集。
  除了憋屈、疲憊、無奈還有一絲憐憫。
  他們還不知道自己的兒子的真實心境,所以還在拚命維護。
  秦鶴軒的父親放低姿態,試探性地開出了誘人的條件。
  六萬封口費。
  希望盛星河不要把這件事情散播出去,讓自己的兒子能夠順順利利地退役。
  盛星河開著揚聲器,賀琦年也在邊上聽著,自己的男朋友被人誣陷還不能澄清,氣得他氣血逆流。
  「差你那六萬塊錢?你們就光顧著自己兒子的名譽,想過別人這一年半是怎麼過的嗎?別賣慘了,你兒子錯了就是錯了!憑什麼讓別人頂罪?」
  「小盛?你是小盛嗎?」
  「是我,」盛星河湊過去,「剛才那個是我朋友,我也在聽。」
  秦鶴軒的母親聲音發顫,「阿姨真的求你了,這個事情既然已經過去了,能少傷害一個就少傷害一個可以嗎?」
  「不好意思!不行!」賀琦年指尖果斷地一戳,替盛星河掛斷了電話。
  盛星河有些茫然:「是不是有點太不近人情了。」
  「你傻了吧哥?」賀琦年瞪大了眼睛,試圖去晃醒他,「別聽兩句軟話就心軟成不?犯錯的人是秦鶴軒啊!跟你有什麼關係?要近什麼人情?你還真是好了傷疤忘了疼。」
  盛星河看著他,指尖摩挲著暗掉的手機屏幕。
  聽見老兩口的聲音心軟是真的,這兩年來心裡的那口氣一直嚥不下去也是真的,內心非常矛盾,這時候,他需要一個人堅定地告訴他,你是對的,不用懷疑,不要動搖。
  而賀琦年是完全站在了盛星河的立場在看待這件事情,所有會傷害到盛星河利益的人就都是敵人,就算哭得再可憐在他眼裡那也就是賣可憐的白骨精。
  「你脾氣可真大。」盛星河捏了捏賀琦年的臉。
  賀琦年撇了撇嘴:「我只是看不過去,脾氣好永遠會被欺負,永遠要忍讓,憑什麼?你不想當壞人那我來當好了,我說了我會保護你的,出了事兒我擔著,你放心好了!」
  「我會保護你」這種話聽著還挺肉麻,但肉麻中又帶著幾分少年人特有的真摯。
  按社會人士的角度來看,為人處世不夠圓滑,不計後果,遲早是要挨現實毒打的,但如果換一種角度來看,現在的他很單純、很勇敢、很倔強,能夠為了所愛之人,義無反顧。
  盛星河看著賀琦年,感覺他渾身上下都冒著一股傻氣,但是又有點帥。
  不不不,是很帥。
  他勾住賀琦年的脖子,往身前一帶,親吻了一下他的眉心,又碰了碰嘴唇。
  下一秒,嘴唇被人咬住。
  分開時又紅又腫,跟吃了頓重慶火鍋似的。


第五十三章
  之後的那幾天,秦鶴軒的家裡人又想方設法地聯絡到了田徑隊裡的領導,希望不要曝光出去。
  領導答應不把他購買違禁藥物的事情洩露出去,畢竟這事兒真傳出去也有損國家隊的形象,至於兩年前禁賽的事情,他們單獨詢問了盛星河的意思,問願不願意接受私了解決。
  盛星河不願意接受,並且要求隊裡能將事件的起因經過全部還原發佈到協會官網和微博,就像當年發佈禁賽公告的流程一樣,還自己,也是還邊教練一個清白。
  領導萬分頭疼,當即給邊瀚林打了電話:「不是你幹的你當年跑出來頂什麼罪呢?你這不是瞎扯蛋麼。」
  邊瀚林也是氣急敗壞:「我不頂就是四年!運動員的四年耗得起嗎!」
  這破事兒扯皮了小半個月,最後終於下了定論。
  協會發佈公告澄清事件原委,解除對邊瀚林的禁令,這就意味著只要他想回來,隨時都能回國家隊帶隊,同時以違反職業準則為由,停止發放秦鶴軒的補貼和獎金作為懲罰。
  斷掉補貼和將近就跟變相裁員差不多,秦鶴軒在公告發佈的前兩天就收拾包袱走人了。
  時隔兩年,總算是沉冤得雪,盛星河如釋重負地給遠在意大利的賀琦年通了個視頻。
  賀琦年正在國外備賽。
  兩年一度的夏季大運會,今年在那不勒斯舉辦,賀琦年已經過去三天了,要提前適應那邊的氣候環境。
  「那他走之前有沒有跟你說什麼啊?」賀琦年問。
  盛星河回想起了當時的場景。
  沒有陽光的通道,有些陰冷,秦鶴軒拉著個巨大的行李箱,經過他的宿舍,眼神茫然而空洞。
  曾經熱愛十年有餘,一朝夢滅滿身狼狽。
  秦鶴軒站在他跟前,猶豫了好一會,嘴唇翕動,盛星河以為他會怪自己狠心,毀了他最後的念頭,結果還挺意外。
  「我也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的,跳高已經無法讓我感覺到快樂了。」
  盛星河的左手攥緊了手中的枴杖,鼻尖有些發酸,因為他不光聽懂了這話,還頗有感觸。
  體育這條路,越走越難,也越走越失望。
  就像成年人擁有了足夠買下幾大箱零食的能力,卻買不回兒時的快感一樣,現在越過2米28,沒有尖叫也沒有激動,只會覺得自己沒有發揮出最好的水準。
  「但不管怎麼說,曾經的它帶給過你快樂和滿足。」盛星河說。
  秦鶴軒嘴角的笑容淡淡的,看起來非常疲倦。
  盛星河站得有些吃力,稍稍調整了一下角度:「你接下來有什麼打算嗎?」
  「要去考個裁判證,」秦鶴軒說,「你呢?還準備繼續跳多久?」
  臨近別離,對話出乎意料的和平與冷靜。
  盛星河垂眸看向腿上的石膏:「我也不知道,等傷養好了看。」
  「上次是跟腱撕裂,這次是韌帶撕裂,下一次保不齊什麼時候來了,或許會更嚴重,你確定真要這麼跳下去麼?」
  盛星河皺了皺眉,秦鶴軒看著他:「這幾天我跟我家裡人聊了挺多的,我突然發現我之前一直鑽在一個誤區裡,覺得除了跳高我一無是處,但其實退出跳高隊,還是有挺多選擇,我還得感謝你,把我推出這個圈子裡,讓我有勇氣去面對其他的選項。」
  「你在跟我開玩笑嗎?」盛星河覺得最後一句聽起來不像是好話。
  「你愛信不信吧,雖然不知道結果怎麼樣,但不會比現在更差了。」
  秦鶴軒轉身想走,但走了幾步,又回過頭,輕聲道:「那一年半,是我對不住你,你跟賀琦年的事情我就當不知道。」
  自己的夢已經碎了,別人的榮耀也與他無關,他當初就壓根沒打算把這事兒捅出來,只是想嚇唬嚇唬盛星河,至少讓他撐過這場世錦賽。
  但沒料到這第五次,還是擦肩而過了,這大概就是傳說中的造化弄人。
  也怪他自己當初鬼迷心竅,一切有因有果。
  「我走了啊,你保重。」行李箱的滾輪發出了聲響。
  盛星河望著那道快要消失在走廊盡頭的背影,往前挪了兩步:「師哥……」
  秦鶴軒猛然回頭。
  他比盛星河早入隊一些,那會大家還不熟,稱呼也是恭恭敬敬,後來熱絡了,就開始老秦老秦地喊,進門也不需要敲門,甚至擠過一個被窩。
  這麼多年過去,再次提起這個稱呼,兩人都頗有感觸,像是魂穿回當年剛入隊的時候。
  記憶裡的畫面還是色彩繽紛的。
  秦鶴軒笑笑,衝他揮了揮手:「要是還可以,那就帶著我的那份一起努力。」
  這話盛星河可不敢跟大醋罈子說,只說打了個招呼,並且秦鶴軒答應不把他們的關係捅出去。
  賀琦年努了努嘴,有些意外:「他說話能算數麼?」
  「除了買藥這事兒瘋狂了一些,其他時候還是挺正常的。」盛星河說。
  賀琦年點點頭,換了個話題:「你腿傷好點沒有啊?會不會疼?」
  「不會,沒什麼感覺了,等著拆石膏呢。」盛星河說。
  「那就好。」
  賀琦年接視頻時剛練完幾組核心,腦門上的汗順著脖頸一路往下淌,身上穿的是件運動背心,領子鬆鬆垮垮地垂著,十分曖昧地露出了脖頸與胸膛之間的性感區域,隨著呼吸起伏不定。
  他仰頭灌水,凸起的喉結來回滾動,盛星河莫名地覺得有些口渴,也拿起邊上的水杯喝了兩口。
  賀琦年單手擰上瓶蓋,趁著角落沒人,對著鏡頭撒嬌:「哥,我想你了。」
  盛星河抿了抿唇,倒在床頭:「有多想啊?」
  「我連續兩晚上都夢見你了。」賀琦年忍不住跟他分享自己的夢境。
  帶顏色的那種,並且說得十分露骨。
  盛星河聽得小腹一緊,耳朵尖泛紅,趕緊打斷了他:「行了行了,等回頭見面再說。」
  賀琦年撩撥完,嘿嘿一笑:「那我先去訓練了啊。」他撅起濕潤的嘴唇,親了親鏡頭,輕聲說,「我愛你,也想你。」
  賀琦年眼中波光流轉,盛星河招架不住,笑得眉眼都彎了:「我也很想你。」
  賀琦年掛斷前,又問:「你怎麼不說愛我啊?」
  盛星河拉起毯子,遮住半張臉:「太肉麻了,我說不出口。」
  「不就三個字,這有什麼可肉麻的?」要不提還好,這一提,賀琦年又跟這三個字槓上了,「快點說啊,我等著呢,不說我就不掛了。」
  盛星河想了想,打申請:「我用打的行嗎?或者手抄一百遍給你。」
  「不行,」賀琦年跟個強迫症似的堅持道,「就用說的,你看著我的眼睛說,要深情還要真誠一點。」
  盛星河撇了撇嘴:「你要求可真多。」
  賀琦年抬頭看了一眼不遠t處的教練,低頭道:「教練來了,記得你欠我一次,等我回去再收拾你。」
  盛星河驚了:「你還敢收拾我?」不管是論跳高、柔道還是年紀,這傢伙哪一樣比得過他?
  哪來的自信?
  「掛了掛了!」賀琦年飛快地沖鏡頭噘了噘嘴,發出輕微的親吻聲,「愛你!」
  通話結束,屏幕切回了聊天界面。
  盛星河回想起賀琦年說的那個夢,身體都有了很微妙的反應。
  啊——
  他翻了個身,一頭扎進枕頭裡猛捶好幾下。
  他都被賀琦年帶的不健康了!
  禁賽的事情告一段落,盛星河把心思重新放回跳高上。他去醫院拆了個石膏,然後慢慢地進行康復訓練。
  教練讓他不用著急,反正世錦賽也趕不上了,乾脆好好休息,等明年的巡迴賽和鑽石聯賽。
  盛星河努力調整心態。
  一周後,大運會結束,賀琦年從意大利飛回來了,他在這次的比賽上突破了2米25的高度,把PB提升到了2米28,簡直是颱風一樣的追趕速度。
  隊裡的人和粉絲們都給他換了新的暱稱——年神。
  盛星河努力調整的心態崩盤了。
  他覺得再這麼下去,自己守了二十八年的貞操恐怕要保不住了。


第五十四章
  每次比完大賽都是有休假時間的,少則一星期,多則幾個月,再等待下一次比賽的來臨,期間學生黨回學校上課,結了婚的回老家陪媳婦兒帶孩子,資歷較深的去學校授課,沒事兒干的可以接一些街頭賽的活動,賺錢的同時又能將跳高運動推廣出去,還有一種就是養傷。
  每個階段的運動員要操心的事情都不一樣。
  盛星河的二十八歲,除了陪老婆帶孩子這一項沒經歷過,其他的都品味過了。
  這次假期正趕上學校放暑假,賀琦年打算逮住這個難得的機會和盛星河去廈門玩一圈,放鬆一下心情。在回A市後的第一個夜晚就鑽進盛星河的房間,聊旅遊的事情。
  盛星河有一年比賽去過廈門,但對這座城市的印象就是熱,太陽毒得很,把他曬脫一層皮,隔天起來穿衣服,肩膀那一片位置巨疼,更別說越桿之後倒向墊子的那一霎那了,疼到眼淚直飆。
  那是他第一次在賽場上發揮失常,之後對這個地方有那麼些陰影。
  不過賀琦年對廈門很感興趣,一整晚都興致勃勃地趴在電腦前做攻略。
  中山路、南普陀寺、鼓浪嶼、曾厝垵、環島路、廈大芙蓉隧道。
  盛星河起身倒水,掃了一眼他的攻略文檔:「這太多了吧,五天來得及嗎?」
  「不知道,先弄著吧,到時候看,來得及就玩,來不及就下次再去。」
  賀琦年將筆記本的顯示屏微微轉動了一點方向,上面是一個發佈旅行攻略的網站。
  「你看看你有沒有什麼感興趣的地方。」
  房間的椅子就只有一把,盛星河彎腰推了推賀琦年的一條大腿,意思是稍微讓開一些,兩個人一起擠著坐,但賀琦年誤會了他的意思,長腿一下分開,直接伸手環住盛星河的側腰將人攬進懷裡,雙腿再用力一夾,嚴絲合縫地貼著彼此。
  大夏天的,兩人穿的都是T恤短褲,還是跳高專用的運動短褲,三分之二的大腿都裸露著,能感受到從對方身體裡傳遞過來的溫度。
  盛星河的耳後掃過一陣溫熱的呼吸,耳廓被人親了一下。
  饒是談了好幾個月的戀愛,情侶之間該做的事情都做得差不多了,這種親密接觸還是令他心頭一顫。
  賀琦年的手臂很長,就跟過山車上的安全帶似的繞過他的小腹,牢牢地鎖緊了。
  熱戀期的躁動根本按耐不住,盛星河偏過頭回吻了他一下,兩人就又黏唧唧地膩歪上了。賀琦年的另一隻手從電腦的觸控板上移開,滑進了盛星河的褲子裡,輾轉片刻,輕輕握住。
  他們互相解決了那麼多次,這還是第一次在床以外的地方進行,沒有被子的遮掩,房間裡的燈光明晃晃的,慾望從瞳孔迸射出來。
  盛星河閉上雙眼,仰靠在賀琦年胸前,呼吸隨著他的動作逐漸發緊。
  挺刺激。
  更刺激的是房門被人敲響了。
  盛星河跟只炸毛的貓咪一樣原地蹦起,將自己發射到床上滾了一圈,被子緊緊地裹住,臉紅得跟喝了一斤燒酒似的,心虛道:「誰啊?」
  「我,」林建洲在門外說,「看沒看見小賀?」
  賀琦年有些意外地看了一眼盛星河,起身去開門:「教練,找我什麼事兒啊?」
  「怎麼發你消息半天也不回,」林建洲徑直走進屋,「又杵在這邊看鬼片?」
  兩人默契地點點頭。
  林建洲往床沿上一坐,說明來意。
  前陣有個大型競技類綜藝節目的策劃聯繫到田徑隊,想邀請田徑隊裡的運動員作為嘉賓助陣。
  既然是上節目自然要挑拿過金牌名氣響的,節目組那邊總共列出了六名隊員,不過田聯鑽石聯賽還沒結束,大家都出國比賽爭積分去了,名單上的人就只有三個有檔期。
  一番溝通後,隊裡領導說再撿兩個盤靚條順氣質佳的小鮮肉扔進去撐撐場面,策劃剛開始還挺猶豫。眾所周知,練田徑的那都是風吹日曬雨淋的,曬得黝黑,再怎麼鮮也都要風成臘肉了,但看過比賽視頻之後,一拍大腿就同意了。
  那確實是鮮,不僅鮮,還很牛逼,就像特警、醫生這類極具職業特徵的行業一樣,運動員身上也自帶一種剛勁野性的氣場。
  不管私下性格如何,只要站在賽場,就如同一頭蓄勢的獵豹,看對手的眼神都是殺氣騰騰,飯圈常用的一句話就是行走的荷爾蒙。
  對A,可以要。
  「於是就挑中你們了,讓我過來問問你兩樂不樂意。」林建洲說。
  盛星河對跳高以外的事情都表現得興趣缺缺:「我就不了,過去也就尬聊,出糗了多丟人。」
  賀琦年立馬說:「他不去那我也不去了。」
  林建洲急了:「那不行!都跟人節目組約好了的。」
  盛星河撇了撇嘴:「那您還過來商量什麼?」
  林建洲無所顧忌地說:「那形式總要走一遍的,反正你倆現在閒著也沒事兒干,出去還能撈點錢。」
  賀琦年一聽到有錢,就像是狗子聽見了主人拆狗糧的聲音,眉毛都挑了起來:「多少錢啊?」
  林建洲比劃了一個手勢,賀琦年倒抽一口氣:「六千?!這麼多!」
  「再加一個零。」
  「去去去去去去去!」什麼廈門什麼鼓浪嶼全都拋到腦後,賀琦年一把按住林建洲的胳膊,「我肯定去!」
  「那你呢?」林建洲看向盛星河,「還有意見嗎?」
  「嘖,」盛星河神色淡然,「錢多少倒是無所謂,我就是想出去見見世面。」
  兩天後,合約以郵件的形式發送到了每位嘉賓的郵箱裡。
  賀琦年把文件打印完之後,送到盛星河的房間。
  六萬是節目組給田管中心的錢,運動員隸屬於田徑隊,那就跟藝人跟經紀公司簽約一樣,得按合同上的規定分提成,然後再繳納30%的稅款。
  稅後三萬三。
  「我靠,這怎麼就直接縮水一半呢!林教練這個騙子!」賀琦年簽約時才知道還有這麼多環節,心疼得滴血,有種煮熟的鴨子在往外飛的感覺。
  他家裡條件不差,但賀子馨從小管得嚴,真正能夠供他使用的現金從來沒超過四位數,成年後自己打工了才體會到賺錢的不容易,三萬塊對他而言是筆巨款了。
  盛星河嗖嗖地在底下簽上自己的名字和日期:「慢慢賺唄,本來這個機會就是撿來的,有錢就不錯了。」
  「倒也是,」賀琦年憂傷的心情轉換得很快,「我本來還以為是六千塊,這樣一來,白撿到兩萬多呢。」
  盛星河笑了笑:「不止,咱兩本來不是去廈門花錢的麼,還得加上花掉的那筆。」
  「不不不,那筆之後還是會花的,」賀琦年說,「這樣咱們就有六萬多存款了,下次去廈門的時候能定個豪華一點的酒店,我想住帶泳池的那種。」
  「你還會游泳啊?」盛星河是個旱鴨子,不懂他的快樂。
  「會啊,我上小學就學會了。」賀琦年說。
  「是嗎?游得快嗎?」盛星河問。
  「那是,」賀琦年有點小得意,「想當年我還拿過市少兒游泳比賽的冠軍。」
  盛星河好奇道:「那你為什麼不去游泳隊啊?」
  賀琦年不假思索:「為了遇見你唄。」


第五十五章
  會說話的好處就是晚上又拱一個被窩裡親親抱抱瞎膩歪。
  賀琦年喜歡摟著盛星河,吃飯、睡覺、看視頻時都習慣性地將人往懷裡攬。小兩口縮在被窩看了兩期視頻,熟悉了一下這檔綜藝節目的流程。
  就是時下比較熱門的大型戶外競技真人秀,每期都會邀請一些嘉賓和主持人隊對戰,順著藏寶圖找財寶或是找拼圖碎片找回記憶。
  每期都會換城市和景點開啟一段新旅程,講述一個新故事。
  盛星河是第一次看這檔綜藝,不過看播放量和彈幕量感覺這節目還挺火的。
  這次一共敲定了五位隊員上節目,時間挺趕,合同一簽完就發來了嘉賓版節目大綱。
  上面不僅列明瞭詳細的故事線情節、遊戲規則、注意事項還有主持人採訪的一些問題,囑咐大家提前做好準備,以免上鏡尷尬。
  這次取景的地點在一個大型遊樂園內,據說是斥巨資包了一天一夜。從基地過去需要三個小時,節目組凌晨四點就派車來接。
  換服裝、化妝、做造型,一系列準備工作弄完已經八點多了,這中間盛星河打了不下十個哈欠,眼角紅通通的。他昨晚一共就睡了兩個多鐘頭,原因自然是小男友不讓他消停,各種玩兒法換著來。
  他在心底暗暗發誓這次節目錄完回去一定不讓賀琦年拱一個被窩了。
  小年輕精力實在太旺盛,像他這種奔三的確實沒法比。
  九點鐘的時候,主持人那邊也全都弄完了,大家相互認識了一下就開始錄製節目。
  這期的任務比較簡單,就是在規定的時間內遊玩一些刺激的項目,從工作人員那拿到提示,最後將所有收集到的提示拼湊起來,尋找到開啟寶箱的鑰匙。
  為了製造節目效果,自然是什麼刺激就玩什麼,跳樓機、搖擺錘、過山車、蹦極、猛鬼屋。
  前邊的賀琦年全都沒問題,一聽到要過鬼屋才能拿到提示,整個人都不好了,他開始後悔自己一上午喝太多酸奶,有點尿急。
  「要不然這樣,你們進去,我先去蹦極那邊把剩下的提示給解決了。」賀琦年說。
  工作人員提示道:「這個項目最少要有五個人進去才可以哦,否則是出不來的,而且提示都在裡面,人越多越容易找。」
  賀琦年:「……」
  鬼屋的外型像是一家醫院,但牆面斑駁,門窗破舊,略顯淒涼,人還沒有進屋就已經能看見靠在窗口的骷髏和窗簾上的血手印。
  工作人員給大家分發了求生道具以及一個小手電,賀琦年試了一下,燈光微弱,能見度只有一米多點。
  「怎麼這麼暗啊?這能看清什麼。」賀琦年小聲嘟囔。
  盛星河笑著說:「夠你看清鬼的模樣了。」
  賀琦年立馬關掉手電,往盛星河身側貼過去。
  工作人員將他們帶到一個窄小的通道口,門口懸掛的那個骷髏頭忽然掉了下來,剛巧落在賀琦年的面前,瞳孔泛著幽幽綠光,發出詭異的笑聲。
  賀琦年嚇得大吼一聲,本能地抱住了盛星河,原地跳起踢踏舞。
  看鬼片和進鬼屋完全是不同層次的恐怖,上回看片都能嚇得半死,進去就更慘了。
  賀琦年也顧不上後期怎麼剪了,抱著盛星河的胳膊死活不撒手,嘴上還唸唸有詞:「你不要怕,我會保護你的。」
  盛星河心說到底是誰保護誰。
  「你手別掐那麼緊行不行,我胳膊疼。」
  賀琦年稍稍放鬆了一些:「一會跟著我,別走散了。」說罷又回頭找隊裡的其他師哥:「咱們聊聊天吧。」
  師哥A:「聊啥?」
  賀琦年:「隨便,你想聊啥就聊啥。」
  一條逼仄昏暗的通道望不見盡頭,頭頂的小燈忽明忽暗,飛快地閃爍著,像是隨時要斷電的樣子。
  師哥B:「你覺得會有鬼突然出現嗎?」
  賀琦年靠了一聲,「不是讓你聊這種啊!」
  盛星河往頭頂戳了戳,幽幽道:「你看上邊有只斷手。」
  賀琦年光聽見斷手兩字就嚇得一個哆嗦,根本不敢往上瞧,手上的力度也加大了幾分。
  盛星河的皮膚被他掐出了很明顯的指印。
  幾個大男人背靠背,緊緊地貼在一塊,小心謹慎地觀察著四周,身後的木門「吱嘎」一聲被什麼東西給關上了,下一秒就是帶著髒字的驚聲尖叫。
  賀琦年心跳加速,他越是害怕,眼睛就越是跟兔子似的,瞪得滾圓,防備地望向四周。
  一路走過去,「操」字跟掃機關鎗似的從嗓子眼兒裡蹦出來,後來被盛星河摀住嘴巴不讓發聲。
  突然,一陣女人的哭聲響起,由遠及近,斷斷續續,再搭配上詭異的背景音,簡直淒涼至極,令人寒毛直豎。
  音響似乎是環繞式的,不知道裝在哪個角落,那聲音就在大家耳畔迴響,幽怨又驚悚。
  恐怖的氣氛渲染出來,所有人都放慢了步伐。
  賀琦年差點兒跪在地上爬著走,嘴裡嚷嚷著一首歡快的歌:「今天是個好日子~心想的事兒都能成~今天是個好日子~打開了家門咱迎春風~」
  這首歌被他唱出了顫音的特效,唱到一半被一條斷腿嚇得心梗,忘詞了,又自動切歌。
  「好運來祝你好運來~好運來帶來了喜和愛~好運來我們好運來~迎著好運興旺發達通四海~」
  師哥們也跟著瞎唱起來:「北京歡迎你~為你開天闢地~」
  裡面扮鬼的都樂得不行,盛星河拿起小手電時,眼見著病床上一個裝死屍的工作人員笑得胸口起起伏伏鼻孔放大。
  拿到線索,重見天日,賀琦年整個人都快虛脫了,這項目對於他而言,比訓練累多了。
  不過經歷了這麼一遭,之後的過山車和蹦極都不算什麼了,但妙的是盛星河恐高,跨上蹦極台後跟賀琦年在鬼屋的德行如出一轍。
  工作人員給他戴上安全繩索:「你放輕鬆一點,也就是幾秒鐘的事情。」
  「不不不不不……」盛星河渾身顫抖地抱住賀琦年,一路往回走,「容我再醞釀一會。」
  「別怕,」賀琦年光明正大地摟著他的腰,「你一會摟緊一點就行,我試過的,真的不恐怖,相信我。」
  盛星河坐在地上醞釀了幾分鐘,調整呼吸,賀琦年站在他跟前,阻擋住他的視線:「你別往下看就不會害怕了,你看我。」
  盛星河還是忍不住往下瞟,賀琦年雙手捧住他的臉頰,強迫他看向自己:「看我,別看下邊。」
  賀琦年的雙眼晶亮,不停安撫。
  又等了幾分鐘,盛星河緩緩地站起身,一點一點地挪到蹦極台的邊緣,賀琦年的手掌毫不避諱地搭在他的腰間,就跟私底下一樣自然。
  「閉眼。」賀琦年輕輕拍了一下他的後腰。
  盛星河閉了閉眼,耳邊是呼呼的風聲,還有工作人員倒計時的聲音。
  恐懼只增不減,心臟瘋狂加速。
  他就像是抓著救命稻草一樣,緊緊地抱著賀琦年的後背,就在心臟快蹦出嗓子眼兒的那一刻,右臂被人狠狠地推了一把。
  剎那間,他的腦海閃過最慘的一種死法,就是繩子斷裂,他們摔得腦漿迸射,屍骨不全。身體失去重心往一側栽倒,他「啊」了一聲,身軀不自覺地想要蜷縮起來,後腦勺被一雙大手緊緊扣著。
  「不怕。」
  低沉的嗓音裹挾著劇烈的風聲,盛星河整張臉都埋在賀琦年的脖頸間,怕被甩出去,指尖倏然收緊。
  胸口還別著麥,賀琦年除了這兩個字,什麼都沒說,也沒法說,不過盛星河被他護在懷裡,貼著胸膛,忽然覺得蹦極的感覺也沒那麼糟糕。
  他甚至覺得這根繩索還能再長一點,好讓他們在空中停留的時間能夠更長一些。
  繩子自然收縮,他們在空中晃蕩了幾下。
  「哥,可以睜眼了,我們還活著。」賀琦年揉了揉他的頭髮。
  底下是一片巨大的人工湖,像是被顏料染成的墨綠色,波光粼粼的。
  盛星河的心率極快,瞬間失重的感覺猶在,大腦還處於缺氧狀態,聽不太清邊上的聲音,耳朵嗡嗡響。
  有工作人員划著小船靠近他們,伸出一根長長的竹竿,賀琦年伸手握住,兩人一起被拉了過去。
  船上的師哥們問他們起跳時是什麼感覺,在想什麼,賀琦年說:「挺爽的,想會不會掉水裡。」
  盛星河:「掉水裡我就死了。」
  賀琦年立馬說:「我會救你的!你忘記我會游泳啦?」
  「你聽沒聽過一句話,淹死的都是會游泳的。」
  「那我也會去救你的!」
  太陽快要落山了,天邊一片橙光,盛星河望著他的眼睛,相信他說的是認真的。
  賀琦年踏回地面的第一件事情就是掀起T恤,回過頭,發現自己的後背生生被抓出好幾道手印,跟孔雀開屏似的炫耀:「我師哥的力氣真的很大。」
  攝影師眼尖,逮住機會就給他緊實的腰腹來個大特寫,盛星河兩眼一翻,扯下他的衣擺,不允許他在鏡頭前這麼騷包。
  賀琦年揉了揉被掐疼的地方,心猿意馬地想著,要是盛星河在床上也能主動摟這麼緊就好了。
  雖然目前為止,床上生活還算和諧,但盛星河很少主動,完事兒之後就呼呼大睡,有時甚至還會背對著他,這讓他很不爽,所以經常跨過去,換個位置繼續睡。
  他喜歡面對面的睡姿,喜歡盛星河的呼吸掃在他臉上,或者把頭埋在他脖頸間。盛星河的頭髮蓬鬆細軟,還帶著一股清淡的香。
  攝影師的取景框裡都是賀琦年嘴角的笑容,像初春的微風,帶著一股暖意,招人喜歡,但不會有人知道這招人喜歡的笑容背後其實都是帶顏色的廢料。
  節目錄製完已經快十二點了,碰巧下起了雷陣雨,統籌部的小助理立馬聯絡經常合作的酒店,給大家安排住宿的房間。
  度假區內的雙人套房,一晚上價格不菲,不過環境也對得起這個價格。
  衛生間裡甚至還整齊地擺上了卸妝和潔面用品,洗衣機、熨燙機、烘乾機一應俱全,就算只帶了一套衣服也不用發愁。
  盛星河跑了一天,內褲都快擰出水來了,回屋第一件事情就是洗澡,見浴缸可以按摩,邊放水邊刷牙,準備好好享受一番。
  賀琦年趴在床上看電影,看到主角吃泡麵饞得不行,也想吃麵。
  條件好點兒的酒店一般都會準備一些小點心,他抱著這個念頭,拉開了床頭櫃的抽屜。
  裡面確實備有一些充滿當地特色的小零食,但這一刻,比吃的更能吸引到他的是裡面的一個還未拆封的小盒子。
  大紅色、香煙盒似的設計,上面赫然印著幾個大字——0.01岡本。
  這玩意兒他只在超市的收銀台上見過,但從來沒買過,好奇心令他心跳加速。
  他心虛地瞅了一眼浴室,燈亮著,門關著,盛星河還在泡澡。他捏起那盒安全套,悄咪咪地撕開,在使用說明書後,嗓子眼發乾,耳朵尖也熱了。


第五十六章
  盛星河浸在按摩浴缸裡看喜劇電影,情節逗趣,看得入神,外邊的人也沒有催促,不知不覺地泡了半個小時,起身時感覺渾身的肌肉、骨頭都被泡得軟綿綿的。
  浴室裡的空氣沒有流通,有點悶,他放下手機,快速地洗了個頭,然後套上純白色的浴袍。
  外邊一直沒動靜,他舉起吹風機之前,特意問了一句:「賀琦年,你睡了沒有?」
  一般像這種情況,賀琦年沒有回應,他就不吹了。
  「沒!還、還沒!」像是被他嚇了一跳,賀琦年有些結巴。
  「我好了,你進來洗吧。」盛星河按了一下開關,風呼呼地灌進耳朵。
  賀琦年應了一聲,立馬把說明書和包裝盒扔進了垃圾桶裡,至於裡面的東西,他思考了兩秒,塞進枕頭底下。
  盛星河剛從浴缸裡爬起來,渾身沾滿熱氣,濕漉漉的黑髮往下滴水,白色的浴袍鬆鬆垮垮地覆在身上,因為抬手的動作,露出大半截手臂,和胸口裸露的皮膚一樣,略微泛紅。
  賀琦年和他並排站在水池前刷牙,含著滿嘴泡沫,一眨不眨地望著鏡中的人。盛星河衝他笑笑,用口型罵一句白癡。
  賀琦年看懂了,伸手在他屁股上狠狠地掐了一把,那是盛星河渾身上下唯一有肉感的部位,算不上多軟,但特別帶勁。
  通常這種時候,盛星河會反過來掐他一把,不過今天沒有,只是捅了捅他的側腰,說:「我先睡覺去了。」
  「唔,」賀琦年拽住他的手腕,飛快地漱了漱口,「你等等我,一起睡。」
  盛星河:「幹嘛?還要我給你講睡前故事啊?」
  賀琦年答不上來就賣萌:「哎,等我上床了你再睡,我沖個澡很快的。」
  盛星河平常被他黏習慣了,沒想太多,撂下一句那你趕緊的,頭也不回地走了。
  賀琦年祭出了閃電俠的速度沖了個澡,還好他這陣剃了寸頭,都不用吹乾,擦兩下就完事兒。
  回屋時,盛星河正斜斜地趴在大床上刷視頻,單手托著下巴,細長的小腿翹在空中,跟隨背景樂的節奏前後擺動。浴袍是中長款,但對於一個1米92的人來說實在太短了,下擺剛巧能遮住一小截大腿,盛星河的後腰塌陷,顯得屁股特別翹。
  賀琦年最受不了這樣的姿勢,看著純良無害,但完全就是勾引。
  當然了,不管盛星河怎麼躺,在他眼裡都是勾引。
  「你在看什麼?」賀琦年上床,趴在他身上問。
  「就你在網上發的那些Vlog啊,」盛星河的小腿被賀琦年壓著,動彈不得,就稍稍往右挪開,再次甩到空中,「隨便看看。」
  賀琦年經常會用手機或相機錄製一些吃飯訓練的日常,後期簡單地剪輯一下加段配樂就放上網,收藏量不少,基本都是嗑顏的,有一波固定的老粉。
  盛星河關注過他,每次有視頻就自動推到首頁上來了,不過他很少點開這個APP,剛才看的是賀琦年好幾天前發佈的內容了。
  那會他們正在商場閒逛,準備買雙運動鞋,賀琦年一直舉著手機錄製:「哥,我給你講個笑話吧。」
  盛星河嘬著剛買的酸奶,「嗯」了一聲。
  「有三隻小兔子到森林里拉屎,第一隻拉的是圓形的,第二隻拉的是長條的,第三隻拉的是三角形的,大家問它為什麼,它說,我用手捏的。」
  盛星河滿嘴的酸奶全噴了出來,嗆的滿臉通紅蹲在了地上,半天沒起來。
  賀琦年嘎嘎直樂,繼續說:「但是小兔子拉的屎都是圓的,第二隻肯定也是搓的。」
  盛星河好不容易緩過來,又笑岔氣了。
  賀琦年看著鏡頭傻樂,有點口渴,很自然地將盛星河嘬剩下的酸奶喝完了。
  剛才那一片彈幕都是「哈哈哈哈哈哈哈」,立馬就變成了「間接接吻了啊啊啊啊啊」「弟弟從來不嫌棄哥哥的口水」「這對絕對是真的」「操,太甜了!KSWLKSWL」。
  混亂中,有一條紅色彈幕緩緩地飄過:「講真,這對身材真的很難分攻受呢。」
  緊接著,彈幕就瘋球了。
  ——肯定是弟弟攻啊弟弟1米98,哥哥1米92,身高分攻受!!
  ——弟弟真的太沙雕了啦!哥哥一看就是把控全局的那種!我壓年上!
  ——大七歲呢!我也壓年上!!
  ——不不不不,你們多看幾期就會發現弟弟超直球超主動,師哥屬於內斂型,完全就是家養小狼狗啊。
  ——年下黨+1
  ——賭一包辣條,我也壓年下!
  ——髮型分攻受好不好,弟弟的寸頭太攻了,哥哥的髮型還帶著點學生氣。
  這段盛星河也是剛看到,相當震驚,1米98這個高度是無法超越了,但他決定明天回去就剃個板寸。
  賀琦年見他一直盯著彈幕卻不出聲,似乎看不懂的樣子,忍不住歪著頭問:「哥,你知道年下攻是什麼意思嗎?」
  「就是……」盛星河眉心一皺,「你先從我身上起開!」
  賀琦年沒動彈。
  他猜想盛星河這種直男肯定不會懂gay圈專業術語,估計連攻受怎麼區分都不知道。
  本想好好解釋解釋,但舔了舔唇縫,又冒出一個惡劣的念頭,他拍拍床墊:「就是按摩技術超好的男生,你趴好了,我給你示範一下。」
  示範個鬼。
  盛星河不知道他這是準備整哪出,「哦」了一聲,趴在鬆軟的枕頭上:「肩頸和小腿用力一些。」
  賀琦年按摩的手法還挺嫻熟,先是揉捏後頸,然後順著脊椎一路向下,到尾椎部位的時候,盛星河被按疼了,「嘶」地一聲,回頭道:「別按那邊,有點痛。」
  「噢。」賀琦年的雙掌越過小山丘,挪到了大腿根部,接觸到裸露在外的皮膚,剛泡過澡的緣故,摸起來比平常細滑。
  他的指尖稍微一用力,盛星河就又敏感地喊疼,並且掙動起來。
  「你別掐啊,特癢。」
  賀琦年不懷好意地笑笑,偏偏又在他大腿根掐了一把,甚至把手伸進了他浴袍裡。
  盛星河想翻身躲開,但賀琦年整個人都坐在他的大腿上,根本動彈不得,側腰和屁股都被人惡意地撓了幾下,他怕癢得不行,腦袋埋在枕頭裡,笑到起不來。
  他試著扭動身軀掙脫禁錮,剛有一點鬆動的跡象,賀琦年直接壓下來趴在他後背,在他肩上啃了一口。
  「你是狗嗎?」盛星河嘶了一聲,不斷掙扎,「太重了,趕緊起開。」
  「我不要。」
  賀琦年緩了口氣,居高臨下地看著他:「今天我生日,我想要一份特別的生日禮物。」
  特別二字還加了重音。
  盛星河皺眉道:「你不是八月二號生日嗎?」
  賀琦年沒想到他記這麼清楚,面不改色道:「那是陽曆,按陰曆算的話就是今天。」
  「我不信。」盛星河想要翻身,卻被鉗住了兩側腰胯,以一個非常被動且危險的姿勢趴著,他別過臉,看向賀琦年,「說好的2米30,你想耍賴啊?」
  「那我好歹進步了3公分,就沒點獎勵嗎?」賀琦年的手指插進了他的髮根,輕輕揉了揉,他緩緩俯身,說話時,嘴唇貼著盛星河的耳垂,還極具意味的舔了兩下。
  軟的、燙的。
  盛星河非常怕癢,脖子一個勁地往後縮:「換點別的獎勵不行嗎?」
  「不行,」賀琦年的鼻尖靠近他的下巴蹭了蹭,「上回讓你在視頻裡說聲愛我都跟要了你命一樣,為什麼不願意開口?」
  四目相對,盛星河羞赧地吞嚥了一下,脖頸一片,連帶著耳朵尖都泛紅了:「太肉麻。」
  賀琦年輕佻了一下眉梢,表示不介意:「那就直接用行動表達吧。」
  「操。」盛星河皺了皺眉,來不及有任何反應,賀琦年的手指攀住他的脊椎,順勢而下,隨之而來的還有急躁而瘋狂的吻。
  賀琦年就跟被誰灌了藥似的,急不可耐地啃咬他的皮膚,從耳廓到側頸,又順著弧線吮咬到鎖骨、肩胛,身上的浴袍不知道在什麼時候滑了下去,溫熱而乾燥的皮膚直接貼在了盛星河的後背。
  那感覺無法用言語形容,除了臊還是臊。
  當賀琦年的吻落到小腹時,盛星河渾身的肌肉都緊縮起來。
  過程中,他越是想要掙脫,對方就越是竭力控制,像是在八角籠裡對弈的拳手。
  檯燈的金屬片上映出了兩道糾纏的身影。
  髒話中混雜著痛苦求饒和愉悅的呻吟,以及床板有序的節奏。
  房間裡溫度並不算高,可盛星河熱得像是一隻熟透的大蝦,他仰著細長的脖頸,手肘不停發抖,手背至腕骨的皮膚都暴出了交錯的青筋。
  腕上那顆小珠子在燈光下熠熠生輝。
  一切都那麼不可置信。
  他想過會有這麼一天,但起碼是在半年,甚至一兩年以後……沒想到這麼突然。
  國家健將級運動員的體力真不是吹的。
  盛星河覺得頭昏腦漲,呼吸都帶著顫:「賀琦年,你有這力氣都夠跑十公里的了。」
  賀琦年嘴角一勾:「那以後就用這個代替十公里吧。」
  「操。」
  濕透的肌膚緊密相貼,輕撫,糾纏。
  時間的概念已經完全模糊。
  或許是一小時,也或許更久一些。
  盛星河的手指被賀琦年攥在手裡,粗重的喘息此起彼伏,大腦空白缺氧。
  空氣中瀰漫著汗水和腥甜的氣味。
  賀琦年撫摸著他微微突起的肩胛骨,輕聲喘息:「你什麼感覺?還疼嗎?」
  盛星河咬他肩膀:「現在問這個還有用嗎?」
  「不知道為什麼,我就是忍不住……」賀琦年去舔他眼角還未完全乾涸的眼淚。
  心跳和喘息聲漸漸弱了下來。
  賀琦年跪在床墊上,無比虔誠地替他擦拭乾淨身體。
  盛星河無意間從枕頭底下摸出一小包東西,愣住了。
  賀琦年連忙解釋說:「那個是酒店送的,我找零食的時候在抽屜裡發現的。」
  「…………」盛星河盯著他手裡的岡本,試圖壓制住胸腔的怒火,缺發現根本沒用,揚手就是一個過肩摔,把人鎖住咽喉。
  「你有你為什麼不拿出來!你知不知道弄裡邊清理起來很麻煩?」
  賀琦年握著他的手腕:「那要不然……再來一次?」
  「滾蛋!」盛星河一腳踹飛他,轉身去浴室沖澡。
  賀琦年厚著臉皮黏上去:「老婆,我錯了,下次一定戴,我剛才真的沒忍住。」
  「滾蛋,」盛星河肩膀一聳,頂在他下巴上,賀琦年差點兒咬到舌頭,「弄裡邊很麻煩,弄個不好還會發燒,我又不能亂吃藥,你替我燒嗎!?」
  賀琦年初出茅廬,哪裡會知道這些事情,緊張道:「不會吧?」
  盛星河:「我哪知道會不會,我也是在網站上看人家分享的經驗。」
  「噢,」賀琦年從無限的擔憂中回過神來,「你還看那種啊?你很早就在準備了?」
  「……」盛星河吞了吞口水,「幹嘛?我替你擔心擔心不行嗎?」
  賀琦年摸摸他的額頭:「要是真發燒了我就請假伺候你。」
  熱水的溫度調好,賀琦年擠進淋浴房內,幫盛星河沖澡,清理,雖然中途被盛星河回過頭來咬了兩口,但他心滿意足。
  盛星河的大腿內側都被他揉紅了一片,鏡子前的自己,滿身狼藉。
  肩膀、胸口、甚至小腹和腳踝遍佈深色的吻痕,手腕上也被捆出了兩道難以退卻的紅痕。
  剛才在床上瘋狂的一幕幕又在他大腦中循環回放。
  太羞恥了。
  賀琦年從背後環抱住他,下巴也墊在他肩上,沖鏡子裡的人傻笑:「我好愛你啊。」
  「你剛剛說過了。」盛星河說。
  「那有什麼的,」賀琦年噘嘴親親他的耳垂,「我~好~愛~你~老婆。」
  盛星河橫了他一眼,略表不爽:「叫哥。」
  「老婆~」
  腳背被人猛地踩了一腳,賀琦年疼得彎腰抱住小腿:「你溫柔一點啊,就咱兩的時候偷偷叫嘛!」
  盛星河回到床邊,把滿地的紙巾撿起來扔進垃圾桶裡,重新披上浴袍,賀琦年從浴室裡飄出來,像是泡了個牛奶浴,一臉神清氣爽:「寶貝~你要睡了嗎~」
  「不然呢?揍你嗎?」盛星河撈起被子往腦門上一蓋,隔絕一切動靜。
  一個有點扎手的腦袋鑽進被窩,順著他的小腹一路蹭到脖子裡,然後張開雙臂環抱住他:「晚安哦!」
  盛星河偏過頭親了親他的額頭:「晚安。」


第五十七章
  隔天清早,盛星河從漫天的香味中甦醒過來,下意識地瞧了一眼手機,五點五十。
  回國修養的這段時間,他的生物鐘被養准了,六點左右必醒。
  他提前把鬧鐘取消,環顧四周,賀琦年人沒在屋裡。
  昨晚換下的髒衣服整齊疊放在床上,盛星河拿起自己的T恤聞了聞,浸著洗衣液的清香。
  昨晚那一通折騰完,骨頭都散架了,他根本就忘記還有洗衣服這回事兒。看樣子是賀琦年在他睡著後弄的,已經洗過烘乾,就連內褲襪子也幫他洗了。
  怪不好意思的。
  窗邊的茶几上擺著好幾樣早點,聞味道應該是粥和湯包,這座城市最有名的就是鮮甜的湯包,空氣中還冒著一縷縷熱氣。
  盛星河撐坐起身,腰腹一緊,如遭雷劈地頓住,不知道是昨天白天跑猛了還是晚上折騰得厲害了,腰酸背痛。
  身體的記憶使得昨晚那些近乎瘋狂的畫面再一次灌進大腦,他想起賀琦年在床上說的那些下流話,嘴角微微翹起了一點弧度,埋頭趴在被子裡又是傻笑又是歎息。
  手腕上的紅痕已經完全消退,但各處的吻痕尚在,且比昨晚更醒目幾分,暗紅色,帶著細密的小點。
  好在他有隨身攜帶肌內效的習慣,對著梳妝台上的鏡子檢查一番,全部遮蓋。
  桌上早點的份量顯然不是給一個人吃的,盛星河洗漱完後給賀琦年打電話,那邊氣喘吁吁地回道:「我在樓下了,馬上回,桌上有早點,你吃了嗎?」
  「還沒,你上哪去了?」盛星河餓得不行,揭開一次性包裝盒,先拎了個湯包一進嘴裡。可惜他嘴巴不夠大,汁水順著嘴角一路往下刮,他趕緊抽紙巾堵住。
  賀琦年說:「我去買了點東西。」
  盛星河不解,早點都在這兒了,還有什麼要買的。
  很快,房門「滴」地一聲,從外邊打開,賀琦年手裡拎著個小小的購物袋,不像吃的,像是藥盒,還稀奇地戴上了口罩。
  難道是擔心他發燒提前買的退燒藥?
  不對,買退燒藥為啥要戴口罩,那麼見不得人?
  賀琦年走路帶蹦,一進屋就扯下口罩,他神清氣爽的樣子令盛星河好生嫉妒。
  二十歲就是不一樣啊,那麼賣力的折騰了一晚上,沒傷沒病,活靈活現。
  「好吃嗎?」賀琦年轉頭問了一句。
  「好吃,你快點過來吃,再不來要被我吃光了。」
  「能吃光就吃光唄,我再去買就是了。」
  盛星河見他把袋子裡的東西取出,放回抽屜,如果沒看錯的話,應該是安全套和潤滑液,和他們昨晚用過的一模一樣。
  他這才猛然想起,這是住在節目組安排的酒店,用過的東西想必也是要跟小助理結算,到時候一看消費的東西,再搜一下房間號,山呼海嘯的一番腦補,再添油加醋地那麼一傳播,豈不是又要上熱搜?
  「你想得倒挺周到。」盛星河喝了口山藥粥,忍不住誇讚。
  「那必須的。」賀琦年笑了笑,把昨晚用剩的那些玩意兒一股腦兒全都收拾進自己的背包裡,備著下回再用。
  盛星河喝著稀粥,瞧見他那股賤嗖嗖的樣子就想踹他個屁股墩兒。
  不過回想起昨晚的事情,他也沒吃什麼虧,剛開始確實是挺暴躁的,待磨合好了還是挺享受的一件事情,賀琦年不光在跳高這事兒上有天賦,連尋找和刺激人這事兒上也很有天賦。
  要不然也不能陪他鬧騰一個多鐘頭。
  一通收拾完,賀琦年坐下吃早點,見盛星河起身的動作有些遲緩,小心翼翼地詢問:「你是不是哪裡不舒服啊?」
  盛星河單手撐著椅背,盡可能地忽略臀部傳來的酸痛感,揚唇一笑:「下回咱兩換個位置試試你就知道我哪裡不舒服了。」
  賀琦年有一點擔憂,他後悔今早上起來沒好好替他檢查一下:「一會我去幫你買支藥膏塗塗,可以消腫的。」
  「藥膏倒不用,」盛星河心裡有數,「還沒疼到那種程度,估計等兩天就好了。」
  七點半的時候,節目組的小助理過來敲門,大家帶著一絲不捨,告別了這座城市。
  歸隊之後,賀琦年被上頭叫去開會,要他近期好好準備,等八月份隨隊一起到外地參加世錦賽的選拔。之前秦鶴軒退隊,盛星河又重傷,跳高組一下少了兩個人,只好叫新人一起往上頂。
  林建洲交代賀琦年千萬不要有任何壓力,能不能進決賽都沒關係,這就是一次小小的嘗試,瞭解一下自己和對手之間的差距,提前感受一下世界級大賽的氛圍。
  世錦賽每兩年一屆,世界各國都爭相參與,匯聚的那都是每個國家最頂尖的運動員,選拔賽的標定在2米31,過這個坎直接晉級總決賽。
  如果沒跳過去,那就要看總排名,如果在十二名以內,也可以晉級決賽。
  盛星河一共參加過三次世錦賽的選拔,第一次的最好成績是2米27,沒進決賽,第二次2米29,勉強擠進決賽,但決賽成績是最後一名。
  在前年的世錦賽上越過了2米31,當時在所有人員當中排名第六,那是他歷史最好成績。
  但因為藥檢呈陽性,他很難判斷是憑藉著自己的實力跳過去的還是依靠藥物的輔助才跳過去的。
  這是他心理永遠的一道陰影。
  特別是受傷之後,他反覆懷疑自己這輩子還能不能跳過這個高度,甚至到了一個病態的地步。
  每一次助跑起跳,腦海中總是迴盪著一個殘忍而又清晰的聲音:「你過不去的。」
  起跳腳的撕裂處像是沒好透似的,一用力就泛疼。
  賀琦年去外地參加選拔賽的這段期間,他又開始失眠,有時候半夜三點忽然被噩夢驚醒。
  他夢見過自己跟腱斷裂,又夢見過膝蓋骨折,醒來時大汗淋漓,睡衣都是黏糊糊的。
  他在夜深人靜的夜晚,冷不防想起秦鶴軒離開時說過的那句話——我也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的,跳高已經無法讓我感覺到快樂了。
  他覺得自己現在也是如此。
  從快樂、期待、滿足變為一種痛苦的折磨,疲憊、無奈。
  每一次落桿,都像是往他身上套上重重的枷鎖,一層又一層。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麼了,就是高興不起來。
  賀琦年忙著比賽,田徑隊的好友們都去參加世錦賽的選拔,唯獨他在退步。
  2米25的高度,他跳了一天都沒過去。
  前所未有。
  身體裡的每一顆細胞都在抗拒著跳高。
  腦海中經常閃過一個念頭——再練下去也是浪費時間,要不就停在這裡算了。
  他沒有可以傾訴的對象,也沒有時時刻刻能握住的溫暖,傷感日積月累,終於衝破皮相,顯露在了眉宇之間。
  邊瀚林是第一個發覺盛星河不太對勁的。
  剛開始他只是覺得盛星河休息太久,體能沒有跟上,所以將訓練時長重新調整了一下,但等了兩周,盛星河仍然沒有過2米25,並且變得不愛交流,逃避理療,甚至逃避訓練,就猜想他多半是心理方面出現了問題。
  於是帶著他去看心理醫生,結果沒出意外。
  PTSD,一種比較常見的創傷後心理疾病。
  當傷患再次碰見令他受傷的那種情況,腦海中會不由自主地湧現出當時的情境和痛感,導致警覺性增高,不敢使出全力,怕再次受傷。
  通俗一點的解釋就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繩。
  難就難在,這種心理類疾病沒有什麼藥物能夠完全根治它,全靠自我意志去支撐和克服困境。
  運動員心理一旦出現問題,整個人就會陷入自我懷疑的狀態。
  自信是一切行動的原動力,沒有了熱情和自信,還談什麼拼盡全力呢。
  盛星河的沮喪難掩,在車上一言不發。
  邊瀚林安慰道:「心態放平穩了,別著急,剛才醫生也說了,用時間去克服,你知道嗎,很多NBA球星傷後都有這個情況,有些要一兩年時間才調整過來。」
  盛星河轉頭望著湧動的車流,給自己定下了最後的目標:「要是今年年底再跳不過2米30,我就退出了。」
  邊瀚林沒有勸他留下,只是輕輕地應了一聲,作為教練,他沒有權利去要求運動員離開或是留下。
  他既然沒有能力預測到盛星河的未來如何,自然也不敢隨隨便便決定他人的人生。
  世錦賽的選拔賽結束,賀琦年跟隨隊伍回到A市,他雖然沒能順利進入總決賽,但在現場見到了許許多多的世界冠軍,興奮得無以復加,剛一下飛機就把照片一股腦兒地分享給盛星河。
  【黏黏:我跟索托馬約爾握了握手,到現在還沒洗,回去給你摸摸,沾沾他的仙氣兒!】
  賀琦年的愉悅溢出屏幕,盛星河忍不住笑了。
  【盛星河:你什麼時候握的啊?上廁所也沒洗手?】
  【黏黏:我用左手解決的,右手沒洗。】
  【盛星河:白癡,他要是知道自己跟一個上廁所不洗手的人握手了估計得瘋。】
  【黏黏:逗你的!我上飛機前跟他握手的,還熱乎著呢,我還問他要了張簽名,回頭供起來。】
  半小時後,大巴抵達基地,賀琦年也顧不上跟領導敷衍,直奔宿舍,行李箱的滾輪在地上拖出了巨響。
  那動靜由遠及近,伴隨著輕快的腳步聲,盛星河覺得那節奏十分耳熟。
  拉開門,一道龐大的身影衝他飛撲過來,僅用彼此能聽見的聲音嘟囔:「老婆~我好想你啊!」
  自從在酒店的那一夜之後,賀琦年動不動就用「老婆」代替其他稱呼,盛星河總怕他在外邊兒說漏嘴,次次都會糾正:「叫哥。」
  賀琦年轉了個話鋒:「快快快,跟我握個手,握完我要去上廁所了,憋死我了!」
  盛星河成功被他帶跑偏,伸手握住賀琦年的右掌,感覺他掌心裡有東西,展開一看,是這屆世錦賽的吉祥物掛件,繡工不算多精巧,但勝在可愛。
  「送你了。」賀琦年說。
  盛星河愣了愣:「那你呢?還有嗎?」
  「我的就是你的咯!」
  賀琦年把行李箱往屋裡一推,對著空調吹風:「大巴的空調壞了,這一路回來熱死我了!」
  盛星河拎住他的衣領往邊上拽:「那也不能對著風口這麼吹。」說罷抽紙巾給他擦掉了一腦門子的汗:「渴嗎?我去給你倒杯水。」
  「我想要一個親親。」賀琦年說這話的時候輕輕的,還拽了一下盛星河的褲腿。
  他仰著修長的脖頸,像等待主人投喂的小狼狗。
  盛星河微微彎腰,賀琦年拽住他的衣領向下一帶,面對面倒在床上。
  賀琦年伸手撓他癢癢,翻起舊賬來:「你都不說你想我。」
  盛星河腰裡最敏感,被他撓得崩潰求饒:「我想你我想你,我特別想你。」
  「晚了!」
  賀琦年壓在盛星河身上,手上撓著,嘴上也不放過,啃咬他的後頸,濕熱的呼吸全撲在他耳朵裡,盛星河的四肢都蜷縮在一塊,他好不容易往邊上爬了一點,賀琦年愣是抓住他的腳踝一把拖拽回去。
  小兩口打得熱火朝天,門忽然從外邊打開了。
  林建洲聽邊瀚林說起了創傷後遺症的事情,就過來看看,一進門,看見兩個人團在一塊兒滾圈,衣衫不整髮型凌亂,賀琦年的胳膊還在盛星河的衣服裡。
  如果他沒看錯的話,剛才賀琦年還往人耳朵上咬了一口。
  「嘛呢這是?」
  兩人以光速拆開,整理衣物,做賊心虛一般,臉紅成柿子椒,盛星河還結結巴巴:「沒,沒有啊,就鬧著玩兒。」
  林建洲雖然年過四十,但也是跟著大部隊到處跑的,什麼新鮮事兒都見過,對他倆朦朦朧朧的關係也有了大致的判斷。
  他沒直接挑明,謹慎委婉地提醒了一句:「不知道的還以為你兩談戀愛呢,整天黏一塊兒。」
  賀琦年還算機靈,轉移話題:「教練,您找他有事兒嗎?」
  「哦對,你邊教練說你最近不高興啊,心理醫生怎麼說的?」
  賀琦年怔然:「你怎麼了?」
  盛星河把大致情況說明了一下。
  賀琦年恍然大悟,他記得曾經有位球星說過:最難癒合的往往不是身體的傷病,而是心裡的缺口。
  舊傷未癒,又添新傷。
  盛星河曾經的自信、陽光、樂觀都順著那一道又一道的缺口流失了。
  賀琦年為這事兒問了群裡的朋友,也查了不少文獻,最多的答案就是脫敏治療。
  哪裡跌倒哪裡爬起來。
  不敢跳就越要跳。
  半天的訓練下來,他發現盛星河也不是完全不敢跳,只是左腳不能像以前那麼用力蹬下去,總是收著點力氣。
  「休息一會吧。」賀琦年把保溫杯遞過去,「喝點水,我在裡頭加了點好東西,你閉眼嘗嘗看再告訴我什麼味兒。」
  盛星河笑笑,抿了一口,半瞇起眼睛:「枸杞子吧?」
  「對,」賀琦年嘿嘿一笑,「教練說可以補腎的。」
  盛星河一肘子頂過去。
  徑賽場上的教練正指著新進來的運動員罵:「你左右手不分嗎?誰讓你拿左手跟人交接了?」
  賀琦年順著聲音來源望過去。
  那是跑男子百米接力的,有個隊員是左撇子,新來的教練不知道,讓他改回右手交接,那名隊員一臉憋屈說自己一直練的左手,根本改不回去。
  「誰慣的你這破毛病!?不能改也得給我改,我他媽就沒見過誰用左手交接的!你順手了你的隊友順手嗎?」
  剎那間,賀琦年的腦後彷彿有一道閃電劈過,整個人頓住,氣血逆流一般的激動,他猛地抬手晃了晃盛星河的胳膊:「哥!你右腿完全沒問題吧!?」
  盛星河正喝著溫水,被他這麼一晃,灑了一地,皺眉道:「沒什麼問題,怎麼了?」
  「那你試過用右腿當起跳腿嗎?」賀琦年一激動,分貝就自動放大,引來了邊瀚林的視線。
  背越式跳高確實有兩種起跳方式,國內的跳高運動員基本都以逆時針方向起跑,右腿擺動,左腿發力起跳,在那一瞬間,左腿需要承受住全身的壓力,那就像是一根彈簧,突然爆發,所以扭傷受傷的基本都在左腿的各個關節。
  不過放眼國際賽場,也會有運動員採用順時針起跑方式,也就是完全相反的方向,起跳時利用右腿蹬地,左腿則成了擺動腿,減少了很大的壓力。
  像加拿大男子跳高選手德勞因就是利用右腿起跳,在2016年的奧運會上,他成功超越國際名將邦達連科和巴爾西姆,以2米38的成績奪冠。
  盛星河聽後有點懵,回道:「我從來沒試過。」
  他練跳高都快十六年了,身體的所有肌肉都已經形成了完整的記憶,他可以閉著眼睛跑跳,越桿,這就好比讓一個每天用右手吃飯的人換左手拿筷。
  一切都得推翻重新來。
  腦子說著你行你行你一定行,手指卻說,不,我不行。
  賀琦年拍拍他的肩膀鼓勵道:「不怕,你就試試看,你看人蘇炳添,換了起跑腿,直接跑出一個亞洲百米紀錄!」
  盛星河咆哮:「那可是蘇炳添!」
  賀琦年也咆哮:「你可是盛星河!」


第五十八章
  「胡鬧!」這是林建洲聽後的第一個反應,「他都跳這麼多年了,你讓他怎麼改?我們國家就沒有右腿起跳的先例!」
  盛星河心裡頭冒出的那一簇小火苗瞬間就被這一大盆冷水給澆滅了,換起跳腿的這個想法確實有些離譜。
  賀琦年是初生牛犢不怕虎:「就因為沒有所以才要嘗試看看啊,在福斯貝裡出現之前,這世上還沒有跨越式跳高這項技術呢!」
  「你不要偷換概念,星河現在最大的障礙不是技術不是體能而是心態問題,且不說肌肉記憶的重塑需要很長一段時間,沒有先例你讓他上哪兒學技術去?」
  「和左腿一樣啊,只是需要一點時間去調整他的肌肉記憶,沒有不代表不可行。」
  兩人就這個問題爭論了好半天,賀琦年勁頭足,直接上桿,粗略地測算了一下步數,繞順時針助跑起跳,2米20的高度是一次過的。
  林建洲抱著胳膊:「你再跳個五次看看,要不落桿我跟你信!」
  其實賀琦年在第一跳時就已經感覺到身體越桿的角度不對,左腳起跳時,身體很輕,在空中是平穩的,換了方位,整個人的重心更偏向於左側,他的大腿是擦著橫桿過去的。
  果不其然,第二跳就落桿了,之後幾次連續失敗,助跑的步伐大小和彎度確實很難把控,就像是回到了剛練跳高的那個時候。
  剛開始練習,大部分靠的是瞬間爆發力和運氣,只有練久了才會形成肌肉記憶。運動員的身體就像是一台經過精密加工的儀器,步伐的把控、起跳的力度、越桿的角度每一項都精確到一個完美的標準,這標準難以塑造,難以打破。
  就像球星能夠閉眼投三分一樣,憑借的就是肌肉記憶。
  林建洲轉身離開,邊瀚林卻道:「先試試看吧。」
  意思就是死馬當成活馬醫,就像賀琦年說的那樣,不放過任何一個突破可能性。
  盛星河去找了測算的儀器和膠布,蹲下測量,在每一個助跑步點以及起跳位置貼上標記。
  他莫名地想起了自己剛加入學校田徑隊的那天。
  夏天,陽光刺眼,溫度極高,教練也像這樣蹲著,用粉筆在地上加深每個標記點的印記,腦門上的汗水順著鬢角嘩嘩嘩地往下淌,背心都是濕的。
  教練說:「其實人生就像跳高一樣,總會遇到各種各樣的坎,你別看這橫桿的位置定得那麼高,可當你勇敢地跳起來,會發現它根本沒你高。」
  運動員這個職業和大多數職業不一樣的地方就是失敗多過於成功,他們的青春被汗水和淚水浸泡,糅雜著迷茫、孤獨和痛苦,反倒是鑄就出一副副鋼筋鐵骨,他們堅韌、執著、不遺餘力。
  問他們累嗎?
  十秒入睡很簡單。
  問他們疼嗎?
  拉傷撕裂常相伴。
  問他們還要繼續嗎?
  盛星河重新站回起跳點。
  只要還有一點可能,就不想給青春留下遺憾。
  為了讓肌肉形成新的記憶,不管颳風下雨下冰雹,他每天堅持訓練,就像談戀愛似的,跟新的起跳腿慢慢磨合。
  從早到晚反覆練,凌晨還能聽見訓練館內橫桿落地的聲音。
  邊瀚林的評價是四個字:走火入魔。
  盛星河確實有些走火入魔,他已經很久沒有嘗過這種快感了,短短地兩個月時間,他看著自己從2米20的高度,一點一點地往上爬,爬到了2米25的高度。
  每天練完,暢快淋漓,甚至連做夢都在訓練場上奔跑起跳。
  賀琦年陪他一起看比賽,查文獻,搜各種跳高方面的資料,同時研究國外對手的起跳方式。
  雖說跳高有一套相對標準化的助跑起跳模式,但針對不同的運動員,訓練時的側重點是不同的。
  有些運動員身體輕盈,有些則魁梧健碩,有些跟腱細長,有些特容易掌握躍起時的平衡感,每個人的優缺點不同,訓練的模式不同,所以並不是所有跳高選手的起跳姿勢都是一模一樣的。
  總之各有千秋,各自發揮。
  在換腿訓練之後,盛星河的起跳姿勢也略有調整,原本是最後一步爆發起跳,現在在最後第二步時就試著將身體重心往上送。
  林建洲雖然嘴上不滿,但當盛星河真正遇到難題時,他也跟著操心,甚至聯絡到了自己在烏克蘭的同學,咨詢技術上難以攻克的問題。
  他的同學現役於烏克蘭田徑隊,那邊有運動員是採用順時針起跑,右腿起跳的方式來跳高的,並且成績斐然。
  盛星河期間還飛過一次烏克蘭,在那人生地不熟的地方一呆就是好幾個月,就為了學習技巧。
  冬至過完,一年接近尾聲,盛星河趕著回國,賀琦年定了五點多的鬧鐘,一大清早趕地鐵去機場接機。兩根電線桿在人來人往的機場大廳擁抱,備受矚目。
  「你怎麼剪頭髮了?」賀琦年抬手摸了摸盛星河的後腦勺,有點扎手,就連劉海都給剪沒了。不過盛星河的骨相好,顴骨不突兀,下頜窄而順,下巴略尖,推成寸頭倒是顯精神。
  盛星河還記得上回賀琦年粉絲說的,髮型分攻受,他也想體驗一把當老攻的滋味兒,含蓄地暗示道:「你粉絲不是說這樣比較攻麼。」
  賀琦年哪裡聽得懂這種暗示,擼他腦袋跟擼狗似的,一到人少的地方就老婆老婆的叫。
  A市接連幾天下雪,路堵,回家的路也變得格外漫長,路邊的燈柱,廣告牌上掛上了紅彤彤的燈籠,過年的氣氛濃厚。
  這是兩人第一次牽手度過跨年夜。
  賀琦年早已備好了火鍋和餃子,都是他自己包的,牛肉、蝦仁、薺菜、白菜餡兒的都有,樣子千奇百怪,都是跟網上學的,什麼元寶餃,金魚餃,玫瑰餃,下出來基本都一個德行,圓滾滾的,不過味道還不錯。
  窗外冷風呼嘯,白雪皚皚,他們窩在沙發,守著跨年演唱會開始。
  難得的享受。
  電腦上的節目進行著,主持人聲音嘹亮,沙發上的節目也是精彩紛呈。
  賀琦年喝高了,一臉的興致盎然,單膝跪在盛星河的腿間,雙手掐著他的腰胯,將衣服一點一點地推起:「你是不是瘦了?」
  「很明顯嗎?」盛星河這一趟出去吃住不習慣,瘦了六斤多,不過這都能看出來,也太厲害了。
  賀琦年垂著腦袋,就跟欣賞名畫似的,欣賞盛星河腹部的線條。
  盛星河受不了他直勾勾的眼神,攥著衣服的下擺往下拽。
  「別動。」
  「重死了你。」
  「那也別動……」賀琦年一把抓住他的手腕,按在頭頂,俯身啃咬著他脖頸處薄薄的皮膚。
  賀琦年的頭髮特別短,蹭到胸口癢得要命,盛星河笑得胸口起起伏伏。
  呼吸聲交錯,兩人繾綣難分,像兩隻發了情的貓咪。
  沙發上的靠枕都被擠到地上。
  整個客廳都開著地暖,熱得像是九月份,盛星河抬腿勾著賀琦年的側腰,連同胳膊一起使勁,將人翻身壓在身下,隨後揚手脫掉了身上的衛衣,赤裸著上身,坐在賀琦年大腿上。
  剛被啃完的嘴唇,紅得似要滴血,耳朵尖也微微泛紅,胸腹的肌理線條更是漂亮的沒話說。
  這場面令人血脈噴張。
  盛星河俯身,雙臂撐在賀琦年的肩側:「弟弟,想做嗎?」
  賀琦年忍得血管都快要爆裂了,抬手勾住盛星河的後頸向下一壓,手掌撫過對方的脊背和緊翹的臀部。
  再往下時,盛星河猛地睜眼,滿臉疑惑:「又是我?」
  賀琦年的嘴唇在他耳垂處摩挲,舔弄:「我是有進步才要獎勵的,你進步了我自然也會給獎勵了。」
  盛星河皺了皺眉,賀琦年又親吻了一下他的眉心:「我伺候你還不好嗎?躺著叫喚就可以了。」
  盛星河垂下眸,紅著臉:「誰叫喚了?」
  嘴硬,但身體還是禁不住折騰的。
  沙發都差點兒弄散架了。
  那一晚,賀琦年把那聲音偷錄了下來,反覆地放,盛星河臊成了一隻軟腳蝦,求他把那段錄音給刪了,賀琦年死活都不樂意,還傳到了網盤裡。
  以後還能拿出來偷著樂。
  洗完澡進被窩,跨年夜唱會還沒結束。
  盛星河枕著賀琦年的胳膊看電視,看他和同學在微信群裡聊天,大器交了個女朋友,聖誕節就帶回家吃飯了,谷瀟瀟找到了一份不錯的工作,劉宇□接到了國家隊的通知,過完年會來A市參加集訓。
  有些人去尋找另外的可能,有些人還在堅持。
  當初那個「今年不過2米30就退役」的約定被盛星河拋之腦後。
  因為不捨、不甘,就算新的一年仍然越不過去,他想自己還是會留下來的。
  二十九不行就三十嘛。
  夢想和愛人都在,這個冬季沒有往年那麼寒冷。
  漫長的春訓期結束,萬物復甦。
  三月,迎來了新一年的室內田徑錦標賽。
  盛星河闊別賽場半年,再次上場,有點緊張。
  這是他第一次在賽場上以順時針方向助跑起跳,連解說員都驚了,不過訓練的時間不久,跑跳結合的部分沒發揮好,只跳出了個2米27的成績。
  而賀琦年卻成功突破自己的PB,以2米31的成績奪得冠軍。
  也不能說是奇跡,賀琦年這半年來確實練得很猛,只要方向對,付出總會有收穫,外加上他先天條件就不錯,這成績遲早會來的。
  顯示器上剛放出排名,賀琦年就勾住盛星河的肩膀,挑眉道:「2米31咯。」言下之意是要獎勵。
  盛星河咬著後槽牙,從牙縫擠出三個字:「知道了。」
  附近就有攝像機,賀琦年貼在盛星河的耳根問:「那你晚上跟我回家吧,宿舍隔音不好。」
  大庭廣眾之下,攝影機鏡頭前,盛星河的臉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漲紅了。
  記者問他們在聊什麼呢。
  賀琦年又換上道貌岸然樣子:「師哥誇我進步很大,比完賽要給我獎勵。」
  記者很好奇:「那是什麼獎勵呢?能分享給我們聽聽嗎?」
  賀琦年撞了一下盛星河的胳膊:「你問他吧,我也不知道呢。」
  「……」盛星河面對鏡頭,腦海裡卻全都是不可言說的畫面,臊得後腦勺都快冒青煙了,支吾道:「就、就吃個飯。」
  賀琦年輕輕地「啊」了一聲:「那我要吃大餐,肉很多的那種。」
  盛星河攥緊拳頭.jpg
  同樣的天氣,同樣的比賽,同樣的領獎台,時間彷彿將人拉回了一年前。
  而這一次,賀琦年站上了冠軍位,盛星河站在季軍位,不過和去年一樣的是,冠軍仍然佔著季軍的便宜,左手搭在盛星河的腰間,一把將人摟入自己的懷中。
  彷彿贏到的不是獎盃,而是懷中的人。


第五十九章
  運動員們的離場通道會經過觀眾席,幾名記者和攝像師已等候多時。
  賀琦年和盛星河的步伐很大,他們生怕錯過似的,蜂擁而至,一位記者還輕輕地拽了一下賀琦年的運動背心。
  盛星河的脖子被賀琦年勾著,賀琦年腳下剎車,他自然也跟著轉過頭,女記者身形矮小,他只聞其聲未見其人,一低頭,才發現她猶如一隻嗷嗷待哺的小雛鳥,仰著脖子,手中高舉貼有電視台標誌的話筒。
  他認出這位就是去年在賽場上採訪過他們的女記者。
  賀琦年也很快回憶起來,長腿微微分開一點,彎腰接受採訪,嘴角始終掛著淡淡的笑意。
  在別人看來,是贏了比賽心情不錯,但其實是心猿意馬地想著到家之後如何享用盛宴。
  在記者向盛星河提問時,他的思緒亂飛。
  冰箱裡還剩幾塊牛排,可以配意面湊合一頓。
  家裡的套套好像還有兩個?
  潤滑液就一個底了,晚上去買潤滑的時候順便買盒套。
  哦對,老婆上回說想吃車厘子,得去買一盒,車厘子現在多少錢一斤啊?
  上個月花唄還了嗎?
  啊……我到底什麼時候才可以變有錢。
  記者操心完盛星河的換腿緣由,又將話筒懟到賀琦年前邊:「來比賽之前有沒有想過自己今天會拿到這麼出色的成績?」
  賀琦年立刻回神:「我一整年都日思夜想地想著要過2米30這個目標。」
  作為唯一一個知道2米30意味著什麼的人,盛星河心照不宣地笑了笑。
  「你現在才二十一歲吧,在田徑隊歷史上就很少有在這個年紀突破2米30這個高度的,你是真的非常非常優秀。」
  記者的馬屁拍完,又忍不住問,「那現在你們兩位的水平處於一個旗鼓相當的狀態,會不會有競爭壓力,畢竟金牌只有一枚。」
  賀琦年不假思索道:「不會,我的就是他的,他的就是我的。」
  這話一出,不光是記者,就連觀眾席都心領神會般的「啊」了一聲。
  盛星河心底是暖的,但瞥見觀眾席裡那麼多手機對著自己,還是略窘,怕再出現什麼可怕的熱搜,趕緊救場:「因為我們是一個隊的,不管誰獲獎,都是衷心地為對方感到高興,我們的最終目標其實還是國際賽,假如我和他一起上,拿獎的幾率不是更高一些嗎?」
  「對,」賀琦年再次捏住話筒,豪言壯語,「我們是『旗開得勝』組合,目標就是為中國隊爭光!」
  這話如此耳熟。
  盛星河這次沒再嫌棄,甚至很給面子地應了一聲。
  記者笑了起來:「那在大賽前你們一般都是怎麼激勵自己的呢?」
  這個問題又讓賀琦年浮想聯翩了,怎麼激勵,跟盛星河打賭唄,但要是這麼回答,記者肯定又會追根究底地問賭什麼。
  他轉頭,將話筒遞向盛星河,期待對方的回答。
  盛星河想了想說:「我們都是互相激勵,在我左腿受傷,情緒低迷的那段時間,小年經常鼓勵我,給我不少的動力。我一直覺得很幸運,能遇到竭盡心力帶大夥兒的教練們,還遇到了肝膽相照的隊友。」
  一番正直言論下,隱藏著不可言說的曖昧,只有聽得懂的人能懂。
  比賽結束,大家各自回家。
  高鐵列車在軌道上飛快地滑過,留下沉沉的轟鳴,盛星河困得要死,吃了點水果,枕在賀琦年的肩上睡著了。
  抵達A市火車站已經是晚上九點多了,火車站外的天色已完全黑透,賀琦年輕輕捏了捏盛星河的下巴:「哥,醒醒,我們到了。」
  盛星河皺眉嘟囔:「這麼快。」
  賀琦年問:「餓嗎?咱們去吃點夜宵?」
  剛睡醒,飢餓感並不明顯,不過賀琦年既然問了,就說明他自己肯定是餓了,盛星河點點頭,起身去拿架子上的行李。
  A市是終點站,待他們下車時,列車基本已經空了。
  隨著人潮湧出大廳,賀琦年伸手打了輛出租,報上家附近一條商業街的地址,盛星河在車上昏昏欲睡,腦袋蹭在賀琦年的脖子裡。
  昏暗之處,兩人的十指糾纏在一塊兒。
  賀琦年捏了捏他的指尖:「你別睡了啊,一會就到了,想想看一會吃什麼?」
  盛星河「嗯」了一聲:「要不然叫外賣?我美團上還有好幾張券沒用完呢。」
  賀琦年攤了攤手:「那你把手機給我吧,我來看。」
  兩人的鎖屏密碼都改成了生日的結合,403082,賀琦年點按解鎖。
  APP自動推送出一個情人節優惠的廣告。
  「今天是情人節啊!」賀琦年像條驚喜的薩摩耶。
  盛星河:「然後呢?」
  賀琦年順嘴就接了一句:「過情人節唄,咱兩好像還沒過過吧。」
  司機八卦的眼神掃向後視鏡,盛星河差點被自己的口水嗆死,小聲罵了句「白癡」。
  「我要回家睡覺了,累了一天,困死了,你自己一個人約吧。」
  話雖這麼說,但一下車,盛星河就被賀琦年拽去壓馬路了,從小學聊到高中,又從比賽聊到未來。
  情人節,街上人挺多,商舖基本都開著,還有推著破三輪車賣玫瑰花的,幾個大老爺們在那吆喝。
  八塊錢一支,買多可以優惠。
  賀琦年看了一眼微信餘額,放棄了耍浪漫的想法,不過在經過水果店時,沒忘記買盒車厘子。
  這條街並沒有多長,從街頭到街尾總共也就一公里左右,腿長,沒走幾步就感覺到頭了。
  街頭靠近商場和住宅區,很熱鬧,快到街尾時,明顯感覺人流稀少,有些店舖已經準備打烊了。
  盛星河準備往回走,無意間看見一家男裝店亮著燈,透明的櫥窗內立著個男模,上身赤裸,下身套著條海綿寶寶圖案的卡通內褲。
  男模的腳邊有一張黑色的廣告牌,上面歪歪扭扭地寫著:文身、文眉、采耳、理發、修指甲請上二樓。
  業務還挺齊全。
  盛星河的腳步停在門口,賀琦年順著他的視線望過去:「怎麼,你要買內褲?」
  「不是!」盛星河說,「我想文身。」
  「啊?」賀琦年打了個哆嗦,「文身很疼的。」
  盛星河很鎮定:「我不怕疼。」多痛苦的事情他都經歷過了,這點小疼算什麼?
  店內只有一個梳著大背頭的男人在,盛星河在門口躊躇了一會,推門進去。
  男人很熱情地招待:「喜歡的衣服褲子都可以試穿一下。」
  盛星河:「這邊能文身?」
  男人點點頭:「可以的啊,你們想文什麼?大概多少面積?」
  「翅膀,文……」盛星河想了想,「文我的肩胛骨上可以嗎?」
  賀琦年「哇哦」一聲。
  男人從櫃子裡翻出幾本厚厚的畫冊,上面印有各式各樣的文身圖案,平面、3D、中式、日式、泰式、歐美。
  盛星河一眼就看中了一對黑色羽翼,從脊椎延伸到肩膀,畫工精細,栩栩如生,看著像是動態的,還有幾片抖落的羽毛。
  咨詢完價格之後,老闆將他們帶上二樓。
  文身師看起來比老闆年輕一些,裸露的腕骨和腳踝處都文有青色的圖騰。
  挺酷炫。
  老闆問他們需不需要吃的和飲料,因為圖案比較複雜,起碼要幾個鐘頭才能文好。
  盛星河要了杯檸檬水,賀琦年坐在沙發上,接連啃了好幾塊麵包。
  盛星河怕他無聊:「要不然你先回去睡覺吧,我一會自己走回去就成。」
  「不要,我就在這兒陪你。」
  當文身針刺入皮膚的那一剎那,賀琦年比盛星河還要緊張,攥著手裡的礦泉水瓶問:「疼不疼啊?」
  盛星河撩起眼皮看了他一眼,食指指尖飛快地在手機上戳了幾下。
  賀琦年的微信提示音響起來。
  【老婆:還好,沒你弄得疼。】


第六十章
  賀琦年湊近了,坐在一隻小矮凳上,不打遊戲,也不刷微博,眼神直愣愣地盯著盛星河後背的皮膚,那兩片微微突起的肩胛。
  彷彿是一個幼兒園的小朋友,看見了有趣的事物,專注的視線裡再無其他。
  針尖順著翅膀的雛形走動,流出的顏色染上皮膚,由深到淺一點點勾畫,羽毛顯得更為生動立體。
  剛開始疼得咬牙,但越往後,神經系統的反應似乎越來越遲鈍,兩片肩胛骨跟打了麻醉似的。
  凌晨兩點半,文身工作還只進行到一半,賀琦年打了個大大的哈欠,眼尾微紅,瞳孔在燈光下閃著一絲光亮。
  「困了就早點回去休息。」盛星河說。
  「我不要,」賀琦年固執道,「我在這兒陪你。」說完又打了個哈欠。
  這個點,整座城市都很安靜,只剩下機器嗡嗡的聲響。
  賀琦年翻開茶几上厚重的圖案畫冊,每一種圖騰邊都有詳細的介紹和象徵的東西,各種外文邊上也配有對應的翻譯。
  Du bist mein augenstern.
  你是我眼中的耀眼星辰。
  一串精心設計過的花體德文,形態並不複雜,字母微微傾斜,首尾連筆的部分接得十分流暢,看著賞心悅目。
  「這玩意兒文一下要多久?」賀琦年指著那串德文問。
  房間裡另外三個男人的視線同時投過去。
  老闆說:「這簡單,你要文嗎?我一小時之內幫你搞定。」
  賀琦年幾乎沒猶豫地答應了,盛星河看見那行翻譯,寓意不言而明,心尖都被泡軟了。
  他暗自高興了一會,抬眸問:「你不是怕疼嗎?」
  賀琦年利落地接上:「你不說還沒那個疼嗎?」
  文身師傅好奇道:「哪個啊?」
  盛星河嗆了一口,皮膚燙得幾乎要燒起來了。
  賀琦年欲蓋彌彰:「你不懂的!」
  老闆擼起袖子,親自上陣,準備工作十分鐘,然後問賀琦年準備文哪兒。
  盛星河說:「屁股吧,那兒肉多,不疼。」
  賀琦年「呿」了一聲:「屁股那麼隱私的部位能給人隨便看嗎?」
  盛星河笑得埋進臂彎。
  賀琦年一開始說要文手腕上,但一想,這地方太容易被鏡頭拍到,就改文到胸口,心臟的位置。
  待針尖刺入皮膚,房間裡迴盪著某人淒厲的哀嚎:「盛星河你這個騙子!」
  太太太太他媽疼了啊!
  等翅膀的顏色全部上完,已經是第二天早上了。
  賀琦年縮在角落的沙發上睡著了,陽光從窗簾縫裡流入,覆在他的皮膚上。
  文身師傅收拾完工具,伸著懶腰下樓了,盛星河起身穿好衣服,腳步輕快地走到沙發邊。
  賀琦年睡得正熟,多大動靜都沒鬧醒他。
  他睡覺的姿勢看起來特別沒有安全感,雙臂交疊,搭在胸口位置,整個身體呈蜷縮的狀,像是嬰兒的睡相。
  盛星河探出食指,輕輕地勾住他的衣領,向外一扯,視線擠進那片不見光的隱秘區域。
  粉粉嫩嫩的小太陽邊上,多了串漂亮的德文,字母邊緣綴了幾顆大小不一的星星。
  啊。
  想親一口。
  「偷看我。」賀琦年一睜眼就笑了,眼中噙滿了寵溺,「好不好看?」
  盛星河點點頭:「好看,我特別喜歡。」
  賀琦年腰腹一用力,猛地從沙發上豎起來:「那你的呢,讓我看看。」
  盛星河在他眉骨上親了一口:「回去再慢慢欣賞吧。」
  回來時路過超市,買了點麵包和蔬菜,賀琦年準備做三明治,再打點牛奶米糊。
  一進客廳,賀琦年就迫不及待地撩起盛星河的衣服看。
  圖案搬到皮膚上,比在畫冊上看到的更為立體真實。
  為了防止組織積液風乾過快,文身師在盛星河身上裹了層保鮮膜。
  「疼不疼啊?」賀琦年再次關心道。
  盛星河嘴角勾著:「你不動手就不疼。」
  賀琦年輕哼一聲,轉進廚房倒騰早點去了。
  破壁機的動靜太大,盛星河拿著牙刷上二樓洗漱,順便沖了個澡,文身的師傅說隔三到四小時可以沖洗,他掐著時間,扯下那層保鮮膜,鑽進淋浴房。
  浴室的椅子上堆著賀琦年攢了好幾天的髒衣服,比賽期間住酒店,嫌人家酒店的洗衣機太髒不敢用,自己又懶得手洗,就這麼攢了好幾天。
  還好這陣天氣不熱,不然都捂臭了。
  盛星河一件一件地拎起來檢查褲兜,確定沒東西後一起扔進洗衣機。
  賀琦年這個人還比較講究,內褲襪子都得單洗,用手搓,盛星河生平第一次給人洗內褲,羞恥中夾雜著幾分竊喜。
  畢竟這玩意兒算是最貼身最隱私的物件了,別人連看都看不著。
  只有他知道賀琦年每天會穿什麼顏色的,尺寸多少號。
  他覺得自己大概是有病,洗條內褲都忍不住樂呵,不知道之前賀琦年替他洗內褲時,腦子裡在想什麼。
  「老婆!」樓下的人喊了一聲,「你牙刷好了沒有!幫我出去買瓶沙拉醬!」
  「早就刷好了!」盛星河現在已經習慣了這個稱呼,在樓上嚷嚷,「在給你洗內褲!你再等等!」
  「啊!」賀琦年很意外的樣子,「你放著就好了嘛!」
  盛星河怕驚擾到樓上的住戶,沒再陪他瞎嚷嚷,快速搓完擰乾晾上陽台的衣架,在這間隙,賀琦年已經小跑出門買好沙拉醬了。
  廚房離落地窗很近,漫天的陽光照射進來,屋裡的溫度都隨之升高。
  盛星河下樓,見到的是賀琦年寬大的背影,他杵在水池邊洗著什麼東西,水流聲嘩啦啦的。
  這場景令盛星河怔愣了數秒,充沛的陽光、溫暖的客廳、活力四射的小男友、還有米糊濃郁的香氣……
  可不就是家的味道麼。
  溫馨、治癒,每次一靠近,神經都自動舒緩下來。
  盛星河腳步放輕,一點一點地靠近,賀琦年這會正聚精會神地煎雞蛋,完全沒注意到他。
  牆上的油煙機上閃現一道人影,賀琦年下意識地看了一眼,隨即,前胸貼上後背,被人從身後環住了。
  他低下頭,一雙手臂纏繞在小腹,大概是剛搓完東西的緣故,盛星河手上的皮膚看起來比平常要白一些,指甲修得平整乾淨,透著淡淡的,健康的粉。
  「好香啊……」盛星河的下巴墊在他的肩上,雙臂收緊,明顯感覺對方的動作頓了頓。
  賀琦年擰過腦袋瞅了他一眼:「什麼香?我內褲香?」
  盛星河埋在他肩上悶聲發笑,還往人鎖骨上咬了一口:「米糊好香。」
  賀琦年將雞蛋翻了個面,然後拿筷子輕輕戳了一下,琢磨著有七八分熟就盛進餐盤。
  他老婆動手能力不行,嘴巴倒挑得很,不愛吃全熟蛋,嫌乾巴。
  賀琦年轉身去洗西紅柿,盛星河黏唧唧地貼上去,濕軟的舌尖在他耳垂上勾了勾。
  賀琦年的喉結上下滾動,沾了水的手指往盛星河腦門上彈:「你別撩撥我啊,不然我在這兒就把你就地正法了信不信?」
  盛星河抿著唇,耳朵蹭耳朵:「我不信。」
  他是真的不相信賀琦年對著一堆即將出鍋的早餐還能把他怎麼著。
  可畢竟小狼愛吃肉。
  賀琦年扔下手裡的番茄,關了水咀,雙手用力地甩了兩下。
  盛星河死死地將人抵在水池邊不讓轉身。
  兩人都憋著一股蠻勁,賀琦年的大腿卡在邊沿,磨得生疼,反手往身後那人腰間掐了一把,盛星河身子一軟,扣緊的手臂立馬就鬆了。
  賀琦年一轉身,接連撓他,盛星河仰天大笑,身子跟團爛泥巴似的滑向地面。
  求饒沒用,只會讓攻勢越演越烈。
  賀琦年順勢卡在他的胳膊窩,將人從地上一把撈起抗在肩上,健步如飛地朝二樓奔去。
  盛星河的胳膊半垂著,拍打他的後背:「勒得我肋骨疼,趕緊放我下來。」
  「晚了。」賀琦年一把圈住那兩條掙扎的大腿,單手推開房門。
  要是換成平常肯定是一把摔進被窩,但考慮到盛星河後背的文身可能會疼,動作輕輕的。
  盛星河被放下,推倒,後背陷進深色的被子裡,一縷陽光從窗簾裡漏進來,打在臉上,能清晰地看見他泛紅的耳廓,像是被熱水浸泡過後的顏色。
  賀琦年俯身,雙掌撐在他身軀的兩側,靜靜地看他,像是打量一尊藝術雕像,視線從眉心滑向鼻樑、唇縫、下巴、喉結,最後再是絞在一起的兩根食指。
  「你笑什麼?」盛星河問。
  賀琦年將他的手指攥在掌心裡,揉搓兩下,又拎到唇邊親了親:「又不是第一次,你還會緊張嗎?」
  盛星河沒好意思承認自己心率都過百了,扯開話題:「你不餓嗎?」
  賀琦年挑了挑眉:「這不是正準備就餐麼。」
  盛星河的後背在被子裡磨蹭,右腿踩在床沿上,一點一點地挪出被賀琦年的禁錮區域。他蹭出幾公分,賀琦年就跪著追上幾公分,直到腦袋撞到床頭,「咚」地一聲。
  賀琦年垂眸笑了起來:「你能跑哪兒去?」
  盛星河眨了眨眼睛,噘起嘴,小聲嘟囔:「你不餓,我還餓著呢。」
  賀琦年的手肘一鬆,上身貼著盛星河的胸膛,勾人的低音炮在人耳畔繚繞:「那我餵你。」
  聲音挺輕,氣息也柔,像是羽毛刮過皮膚。
  「靠!」盛星河赧然悶笑,「賀琦年你真變態,這種話也說得出口!」
  「做都做了,還有什麼說不出來的?」賀琦年跪坐在他胯骨,抬手脫了衣服,露出那一排清晰的文身,再次俯身。
  濕軟的舌尖掃過唇縫。
  盛星河被他掐得悶哼一聲,想躲又沒地方躲,只能以同樣的方式報復。
  胳膊不小心壓到了遙控器,窗簾自動向兩側滑動,大片的陽光鋪灑進來,房間徹底亮了。
  汗水滾落,滑入睫毛的縫隙,賀琦年顧不上擦,只是眨了眨眼睛。他望著盛星河背後那對黑色羽翼,隨著肩胛的起伏不動晃動,朦朦朧朧間,真的像要飛起來一樣,
  盛星河不住地冒汗,手指胡亂地揪著床單,將它揪成一團盛放的花,青色的血管幾乎撐到爆裂,在陽光下異常搶眼。
  賀琦年的眼神注意到了,握住他微微顫動的骨節,指尖擠進指縫,交扣,攥緊。
  汗水一滴又一滴地滑落、綻開……
  落在房間的陽光逐漸變了方位,曬得人睜不開眼。
  「哥……」賀琦年的額頭抵在盛星河的胸口,能聽見劇烈蓬勃的心跳聲。
  盛星河低頭蹭著他的頭髮,雙臂繞過他的脖頸,很輕地應了一聲,然後笑了:「我知道你愛我。」
  要說的話被搶了,賀琦年也笑了笑:「以後只會越來越愛。」
  「就會花言巧語,」盛星河說,「我跳不動了,退役了,老了呢?」
  「我跟你又差不了幾歲,」賀琦年在他嘴唇上啄了一下,「我離不開你,我想抱著你,也想被你抱著。」
  開葷的猛虎到底還是剎不住車,非得將人弄到不省人事才甘心。
  盛星河後來沒有洗澡,也沒有穿衣服,整個人蜷縮在亂成一團的被子裡,也不願意動彈。
  身體彷彿不是自己的了,靈魂都要飄了。
  他心想:這還不如在基地訓練呢,還省力一些。
  賀琦年從樓下端了米糊和三明治上來,滾燙的米糊已經徹底涼了,好在味道沒有太大的變化。
  盛星河仗著有人寵,寧可端著手機看視頻也不肯動手,等人一口一口餵進嘴裡,嚼巴嚼巴還提出苛刻建議:「沙拉醬放少了,都沒味道。」
  騰騰騰,一串腳步聲從二樓躥向一樓,賀琦年走路裹著風,走廊上的綠蘿葉都顫了顫。
  兩個三明治啃完,盛星河又嘟囔:「我有點想吃草莓。」
  「車厘子行不行?」賀琦年想起來昨晚買的水果還沒開封,「我去給你洗,草莓我下次給你買!」
  盛星河勉為其難地努努嘴:「那好吧。」
  賀琦年被使喚來使喚去沒個消停,累得像條狗,卻甘之如飴。
  這次的休假只有兩天,太短,沒法出去旅遊,兩人在家附近遛了遛,運動員的約會流程十分健康,跑步、爬山、上公園玩花式跳繩,靜下來和公園老大爺玩幾盤象棋。
  晚上窩房間看電影。
  剛洗過澡,渾身軟趴趴的,賀琦年攥著盛星河的腳丫子替他剪指甲,床單上墊著本沒用的舊雜誌。
  「卡」一下,剪得太多了,盛星河「嘶」了一聲,差點兒往人臉上踹過去,「輕點行不行?肉都被你給剪沒了!」
  賀琦年捏著他的小腳趾,擱到自己的膝蓋上,還沒開始動手,盛星河猛地一抬腳,腳底板跟賀琦年的嘴唇來了個親密接觸。
  「哎!」賀琦年往後一仰,伸手握住他腳踝,「你這麼踢我有什麼好處啊,一會我還要親你。」
  盛星河扯過被子遮住半張臉:「我不跟你親了。」
  這不說還好,一說賀琦年立馬就來勁了,把指甲鉗往雜誌上一放,撐在他大腿的兩側飛快地爬到床頭,伸手扯了一下被子,沒扯下來,只露出一個黑乎乎的後腦勺和幾根手指。
  兩人又開始較勁。
  賀琦年從側方鑽進被子,撓他癢癢,盛星河身子一軟,笑到崩潰,不得不把腦袋探出了吸氧,斷斷續續地求饒:「我錯了我錯了、我不踹你了。」
  賀琦年掐著他的下巴,狠狠地在他嘴唇上嘬了一口,「還鬧嗎?」
  盛星河晃晃腦袋:「今天不鬧了,下次再鬧。」
  笑聲逐漸被電視聲掩蓋,賀琦年繼續替他剪指甲:「要是將來你退役了,要留在這邊工作嗎,還是去學校帶隊?」
  盛星河想了想:「留在這邊的可能性大一些,怎麼,你怕跟我異地戀啊?」
  「那肯定啊!」賀琦年撩起眼皮瞅他,「我想你搬過來跟我一起住,每天一睜眼就能看到你,每天臨睡前還能抱著你。」
  賀琦年說話一向直白,盛星河老臉一紅,繃不住就開黃腔:「每天?你想是累死我吧?」
  賀琦年垂著腦袋咯咯傻樂。
  「接下來還有巡迴賽,你得悠著點,網上都說了,過渡縱慾容易腎虛,影響比賽發揮。」盛星河一本正經地說道。
  賀琦年捏著他的腳掌,往下滑,碰到了敏感的部位:「那你覺得我虛嗎?」
  「操!」盛星河跟受驚了的貓咪一樣,迅速彈開,「你上輩子是顆偉哥吧!」


第六十一章
  時間總是悄無聲息地溜走,眨眼便要入夏。
  大四的最後一個學期,賀琦年需要抽出大量時間準備畢業論文,放棄了出國比賽的機會。
  他剛飛回B市的那段時間,盛星河特別不適應。
  身邊少了個人,遇到好笑好玩的事情也不能及時分享,甚至連晚上睡覺都不踏實。
  想吃草莓的時候,會想到賀琦年;想喝米糊的時候,會想到賀琦年;看綜藝的時候沒人摟著,會想到賀琦年;新上映了一場精彩的懸疑片,會想到賀琦年……
  無時不刻,隨時隨地。
  之前也不是沒有異地戀的情況,但都沒有這回嚴重,大概是因為之前一直住一起的關係,全天24小時黏在一塊兒。
  一定要形容的話,那感覺就像掉了顆牙齒,渾身彆扭。
  不過賀琦年不在的話也有一個好處,就是精力比較旺盛。
  盛星河覺得前輩得出的那套「性生活頻繁會影響成績」的理論,那絕對是有醫學根據的。
  賀琦年在的時候,怎麼著也得玩一兩個小時,興致上來,再弄個什麼小道具,綁手腕捆腳踝,折磨他好幾個鐘頭,隔天的精神狀況欠佳。
  賀琦年這一走,他的注意力就全部投回比賽當中,三月末就出國參加巡迴聯賽。
  之前幾次成績都一般,維持在2米26左右的高度。
  很多人質疑他當初換腳的這個決定,甚至連他自己也懷疑過自己能不能做好,因為沒有前輩的經驗可以參考,一切都得依靠自己日積月累地摸索。
  很可能這些時間、精力、努力換來的只是一個失敗的結果,但是新的肌肉記憶在慢慢形成,他已經無法回頭,必須一路向前。
  賀琦年也給了他不少鼓勵,幾乎每場比賽,賀琦年都會守著直播,在賽後跟他分析出錯的地方。
  跳高運動很難靠意識去控制起跳點的位置,或是起跳高度,角度,運動員能做的,就是堅定信念,調整心態,然後風雨無阻,日復一日的訓練,練到最後,一定是依靠神經反射去控制角度,弧度。
  練到能夠閉眼過桿。
  曾經跌落至谷底,如今不畏懼深淵。
  不管別人多不看好,盛星河還是相信自己,相信這是老天爺設下的最後一道大坎。
  他就想要越過去,不光是證明自己,也希望自己有朝一日能用成績來告訴後輩,「夢想」並不是一個遙不可及的詞彙,只要你願意努力,願意嘗試,就一定是在靠近它。
  這一路有傷痛有失落有迷茫,但他沒有放棄,也不捨得放棄。
  終於,在五月末的亞運會上,他成功越過2米31的高度,為中國隊摘得一枚金牌,且達到了曾經用左腿起跳時的最好成績,也就是那個令他面臨禁賽的高度。
  然而這一次,藥檢通過,金牌穩穩地收入懷中。
  這一突破對他來說意義重大,甚至比自己第一次跳過時還要興奮。
  這個成績,證明了他是可以做到的,他的努力沒有白費。
  年初剛答應賀琦年住一起時,他們買過一個透明的玻璃櫃,展櫃一共五層,裡面收納了他們在運動生涯裡拿到的所有獎章、證書、獎牌、獎盃以及參賽時拿到的吉祥物。
  如今又添上一個新的獎盃和紀念物,櫃子都快擺不下了,他準備等賀琦年回來之後,再添個新的。
  在國際大賽上獲得金牌,爽的肯定不光是他一個人,而是整個田徑隊乃至全國上下所有關注體育項目的觀眾。
  田徑組的各大官微齊齊送上祝賀,各路媒體爭相採訪,就連綜藝節目都邀請他上,不過除了幾個採訪,其他節目他都委婉地推掉了。
  做任何事,最怕的就是分心,而綜藝節目會將人三百六十度無死角地推到大眾視野裡,優缺點都被無限放大。
  遙想去年和賀琦年上的那檔綜藝,他仍然心有餘悸。
  當時節目組想要製造一些輿論,後期剪輯很有針對性地留下了一些曖昧鏡頭。
  宣發部就專挑他們有肢體接觸的部分當熱點拿出來炒,頻頻上熱搜,雖然給他們帶去不少人氣,但也有太多複雜的聲音擾著他的思緒。
  最直觀的變化就是評論和私信數量的飆升,有誇的,自然也就有貶的。
  印象最深的是幾個恐同網友發給他的私信,罵他們噁心,給國家隊丟人,甚至大言不慚地讓他們滾出田徑隊。
  雖然談戀愛這事兒是事實,但這也不是被人用來發洩和攻擊的理由。
  還有網友冷嘲熱諷:腿受傷還有精力出來撈錢啊?上綜藝能讓你成績提上去唄?
  總有那麼一些人在網上肆意宣洩著負面的情緒,無法阻止,也沒工夫去解釋。
  他不想因為這些干擾而分心,只得推掉一些機會,就連在記者的採訪中,他都很明確地回答:今後不會考慮進入娛樂圈。
  他最愛的永遠都是賽場,能讓他興奮起來的,也只有賽場……
  還有賀琦年。
  有了亞運會的那次突破,盛星河整個人的比賽狀態都被調動起來了,之後兩次比賽,一次過了2米28,一次過了2米30,總之發揮得還算穩定,教練也誇他這一賽季的競技狀態越來越好。
  另一邊,賀琦年的畢業答辯非常順利,在畢業典禮那天,還受邀上台演講,向青春和夢想致敬。
  典禮結束之後,又被同學拉著去唱歌吃飯,他和別的同學還不一樣,班上的叫去吃了一頓,田徑隊裡的老隊友們也拽著他談天說地。
  心情好,在KTV玩遊戲,結果被一大幫同學給灌醉,張大器和秦沛一起將他送回公寓。
  凌晨的時候,賀琦年滾到床底下摔醒了,整個人迷迷瞪瞪,一摸床上沒人就憋屈,睡不著,於是盛星河便接到他的電話。
  賀琦年醉意猶在,前言不搭後語,聊兩句就嘟囔:「那你想我了嗎?」
  「當然想了。」
  賀琦年帶著點埋怨的語氣:「那你都不主動給我打電話。」
  「我白天不還給你發信息嗎?」
  「有嗎?」
  「當然有,你不是還回復我了。」
  賀琦年的腦子轉不過彎了:「什麼時候,你說什麼了?」
  盛星河琢磨著他這狀態肯定是喝多了,沒掛電話,陪他聊天,直到對面響起了很低的呼嚕聲。
  隔天下午清醒後,賀琦年便收拾起公寓的行李,他愛臭美,衣服巨多,收拾出整整四個大箱,打包寄往A市,讓盛星河幫忙簽收,回頭再裝回家裡。
  飛機穿透繚繞的雲層,從一座城,飛往另一座城。
  城市裡有他想見的人,整段旅途都是愉快的。
  三月到九月是田徑賽事最密集的一個階段,過完十月,運動員們就進入冬訓狀態,為來年的世錦賽做準備。
  盛星河曾參加過一次奧運會的選拔,三次世錦賽選拔,都沒有獲得理想的成績,第四次就是去年,因為韌帶撕裂而棄權。
  回首過往,失敗了無數次,這對他的心理打擊是十分巨大,但相比其他因傷退役,或是因為家庭原因被迫退役的隊員,他又覺得自己還算幸運。
  起碼能夠為自己的未來做一次選擇,管它成功還是失敗,先做了再說。
  時間在指縫中流過,直到收到聖誕祝福的那天,盛星河才恍然間意識到,他的二十九歲要結束了,從明年開始,他就是三字開頭的人了。
  有點不真實。
  他的記憶還停留在一個蟬鳴聒噪的夏天,有位殺馬特少年抱著一堆男性專科醫院傳單,問他有沒有需要,第二根可以半價。
  那個小男生已經成為了他的小老公,每天都會摟著他睡覺。
  一切都是那麼不可思議。
  其實男人和女人一樣,對年齡的增長也有壓力,這個從二字跳到三字的跨年夜,賀琦年起碼聽他叨叨了七八次「好不想長大啊,我真的好不想長大」。
  前所未有。
  這種焦慮的情緒不斷地往外傳遞。
  賀琦年在廚房煮著一鍋湯圓,安慰道:「年齡只不過是一個數字罷了,其實就跟平常一樣,日落日出,明早起來一切照舊,你也可以永遠十八歲。」
  盛星河蔫蔫地趴在餐桌上,勾了顆草莓塞嘴裡:「真想跟你換換,我想回到二十三歲。」
  賀琦年把湯圓盛出,端上桌:「你還是想想今天該怎麼度過,明天才不會後悔吧。」
  今天該怎麼過,明天才不會後悔?
  這答案注定無解。
  不過賀琦年說了一個最靠近標準答案的,那就是愉快地度過。
  「該吃吃該喝喝有事兒別往心裡擱。」
  盛星河舀了顆湯圓塞嘴裡,芝麻餡兒的,很甜。
  「所以,一會咱上樓運動運動,」賀琦年極具暗示性意味的眼神掃過去,「我上網淘了樣好東西,會動的,保證你開心。」
  「賀琦年!」盛星河臊紅了老臉低吼,「下次不准買那種奇奇怪怪的東西了!上回腫三天才消。」
  「那次那個尺寸買錯了,這次保證沒問題,很小的,」賀琦年說著還掏出手機打開淘寶遞過去,「賣家還贈送一個口球,你知道口球是什麼東西嗎?」
  圖片上是一整套折磨人用的小道具,黑色的皮革、金屬的鏈子、項圈、小鈴鐺、束手綁腳的玩意兒。
  盛星河一聯想到那番羞恥畫面,臉紅如麻小,暴躁狂吼:「我哪知道!賣家為什麼要送你那種東西!?」
  賀琦年還挺得意洋洋:「因為我買的多唄!」他轉念一想,身子朝盛星河那側滑了過去,「其實你知道那是什麼東西,對吧?」
  「……」盛星河幹掉一大碗湯圓,人也冷靜下來,認真道,「你現在PB已經不如我了,怎麼著也該輪到我了吧?」
  賀琦年嘴裡的湯圓差點兒哽住,裝傻:「啊?」
  盛星河手裡的碗筷一擱,扭臉瞅他:「啊什麼啊?每次都是你爽了,我還沒爽過呢。」
  賀琦年震驚道:「你不爽嗎?你每次都叫得那麼起勁,假高潮?」
  那倒不至於!
  盛星河清了清嗓子:「那,那哪有你一直在上邊的,當初說好了誰先過2米30誰就在上邊兒,現在我都2米32了,還是你在上邊兒……」
  不提這茬還好,越提他就越是委屈:「我努力這麼久有什麼用?」
  賀琦年感覺腦後有一道閃電劈過,吃了顆湯圓壓驚。
  「要不然這樣,誰先越過2米33這個高度,誰就能在上邊,怎麼樣?」盛星河說。
  「又來!?」賀琦年尋思著自己的段位跟盛星河相比也差不了多少,便點頭答應了。
  盛星河伸出小手指:「一言為定,不准反悔。」
  賀琦年伸手勾了勾。
  當晚,全套小道具伺候,盛星河差點兒被玩到升天。
  …
  鬧歸鬧,正事兒還是得辦,短暫的春訓結束之後,盛星河和賀琦年一同歸隊。
  先是一場全國錦標賽試試水,把競技狀態調動起來,接著就是室內賽、鑽石聯賽和世錦賽。
  盛星河今年的目標非常明確,就是破了2米33的高度。
  賀琦年的想法自然也一樣。
  兩人從場上鬥到場下,吃飯要比誰吃得快,訓練要比誰練得多,跟兩幼稚園小孩似的,沒完沒了。
  在場上時不時給對方一記眼神殺挑釁,在記者採訪時更是聲勢浩大地宣戰。
  有不少網友認定這兩人私下關係不融洽,從「搶了對方女朋友」一路猜到「搶了對方的資源」。
  八卦從不缺席。
  大家開始相信,之前那什麼兄弟情同事愛,都是假的,演的,總之一看就是關係破裂!
  甚至還有熱心網友分析,之前是因為兩人的PB相差太遠,都不把對方瞧在眼裡,現在真輪到要掙一枚金牌,就如同一對撕破臉的老夫老妻,誰也不讓誰。
  吃瓜群眾強烈附和:說的簡直太有道理了!利益果然能泯滅人心!競技圈哪來的真愛可言?
  然而,在他們見不到的地方,盛星河被賀琦年壓著弄,嘴上還罵罵咧咧。
  「你他媽輕點能死嗎?」
  「那個不准!不准用!放下!操!給老子放下!」
  「賀琦年,你想好了,今天我受的這些你早晚點受一遍!」
  「賀……嗷……」


第六十二章
  五月,鑽石聯賽第一站開賽。
  聯賽每年一屆,是一項覆蓋全球的系列賽,總共14個站點,需要運動員們飛往世界各地參賽贏積分,每個項目總積分排名第一的選手不僅能獲得巨額獎金,還有一枚價值8萬美元的鑽石。
  去年,賀琦年忙著趕畢業論文沒能參加,今年得跟自己老婆在場上拚個你死我活,不過他非常享受這種感覺。
  第一站多哈,因為溫度氣候、水土不服等各種原因影響到了競技水準,賀琦年發揮不穩,只跳了個2米25,只排到第八名,盛星河是2米31,季軍。
  自從上回越過這個高度之後,盛星河整個人的心態有了很大的轉變,這已經是他第三次在競技場上達到這個高度。
  自信發揮著它無窮的力量。
  運動員只有在比賽中獲得勝利,才能夠真正地信任自己。
  第二場比賽的地點在上海,運動員們提前幾天出發到比賽場地。
  自家領地,沒有語言障礙,要比在國外輕鬆許多,但依舊有一些體型健碩的外國選手會用一種輕飄飄的眼神打量中國選手。
  那眼神透著幾分倨傲與不屑,就像是博士生看中專生,最強王者看倔強青銅,總有種從骨子裡泛出來的優越感。
  其實說簡單了,競技場就和考場一樣,作弊的會被所有人鄙視、謾罵,成績爛的會被看不起,甚至嘲笑。
  成績牛逼自然是拿來炫耀的。
  如何才能打破這種「中國人很遜」的觀念?
  那就只有比他們更強。
  比賽共分三天舉行,二十多個項目的比拚,男子跳高的預賽安排在第一天上午,決賽安排在第二天晚上七點半。
  這次進入總決賽名單一共是13位選手,盛星河和賀琦年都在列。
  自家領地,要是輸了可比在國外丟人,隊裡的領導在決賽前一天晚上臨時跟大家開會,下達死命令,在跳高項目上是保三沖一,必須得拿枚獎牌,不然回去有懲罰。
  另外還特別叮囑賀琦年:「你在低高度的地方也千萬不能掉以輕心,我之前跟你說過的,每一跳的過桿率都非常重要,如果到最後打平,比的還是你們的過桿率,你上回就是在2米26這個不該失蹄的地方失蹄了。」
  賀琦年點點頭:「明白。」
  邊瀚林捏著小本子跟大家分析:「你們別看那兩黑人PB比你們高,但他們都是熱帶地方過來的,沒辦法適應這邊的氣候環境,一過來起碼掉個五六公分,跟你們水準扯平。這對於你們來說是非常有利的反超機會。」
  賀琦年「嗯」了一聲:「要是明天的溫度能再降一點就好了。」
  他喜歡十五度左右的氣溫,最好是剛下過雨的那種,空氣潮濕,帶點微微的涼意,沒那麼容易出汗,而盛星河則跟他恰恰相反,喜歡二十多度的氣溫。
  最好陽光充沛,空氣乾燥,有陽光的地方會讓他心情變好,即使是炎炎夏日他也喜愛太陽,不喜歡陰天。
  看似沒什麼關聯的事物,其實都在影響著運動員們的心態和發揮。
  當晚凌晨時分,正如賀琦年所盼望的一樣,下了場大暴雨,隔天氣溫驟降十多度,還有點兒小雨。
  許多熱帶地區的選手都無法適應國內的梅雨季,整體水平有所下滑,從上午的徑賽中就可以明顯地感覺出來。
  盛星河的皮脂非常低,最怕陰冷,除了T恤之外,還帶了件運動衛衣和好幾雙襪子,萬一下雨淋濕了,襪子也會增加重量,影響發揮。
  一系列準備工作結束後,陸續排隊做檢錄,比較幸運的是,在跳高決賽開始之前,雨停了。
  盛星河在檢錄處的彎道場地熱身,賀琦年去幫忙接水。
  休息處的椅子上坐著兩老外在聊天,其中一個的視線掃向盛星河所在的位置,說了句「He tos(他是的)」。
  金髮老外一臉驚訝:「Really?」
  另外那位點點頭:「I thought he will be suspended for 4 years,but uedly only 1 and a half year.」(我以為他會被禁賽4年,沒想到才一年半。)
  賀琦年知道他們在聊盛星河的那段黑歷史,假裝聽不懂,還挺友好地衝他們笑笑,繼續接水。
  金髮老外年紀很小,第一次在賽場碰見賀琦年,將他錯記成了某位韓國選手,便放心地嚼起舌根:「There are all rubbish in the ese team.」(中國隊裡的都很垃圾。)
  一腔怒火衝上頭,賀琦年氣得差點摔了杯子,怒目圓睜地瞪回去,指著那金髮老外:「Who are you talking about?Say it again!」
  老外被他嚇愣住了。
  盛星河注意到休息區那邊的動靜是在兩分鐘之後,好幾名運動員和工作人員圍在一起,鬧哄哄的,賀琦年也在中間,跟一老外推推搡搡,罵罵咧咧。
  「山裡沒通網還是怎麼著!公告不會自己看啊!誰他媽跟你說他吃藥了?」
  盛星河趕忙跑過去,賀琦年正在向工作人員解釋:「是那個金毛先罵人的,說我們中國隊都是垃圾。他罵人我就要忍著嗎?我為什麼要忍?在我們的地盤罵我們中國人,我憑什麼要忍?」
  翻譯詢問老外,老外攤攤手:「I don't know what did he say.」
  賀琦年氣得心率飆升,暴躁地抓了抓頭髮,連彪好幾句英文髒話。
  工作人員防止矛盾激化,趕緊拉住他:「就算他罵人那你也不好去推人家,大家都是來比賽的,人家說什麼就讓他說去了,你贏他不就好了。」
  「是他先動手推我的啊,」賀琦年的情緒十分激動,胸腔裡的一團火怎麼壓都壓不下去,「他罵人在先,我問他罵什麼,讓他再說一遍,他突然站起來推我,還挑釁,我不回敬點什麼難道謝謝他罵得好嗎?」
  老外一副受到了委屈的樣子,重複說著聽不懂。
  盛星河雖然沒怎麼弄明白起因經過,但他太瞭解賀琦年,不會平白無故地招惹人,但要是別人先招他了,就跟個炮筒似的,立馬炸毛。
  賽前的心理波動有極大的可能性會影響到競技水準。
  這樣吵下去絕對不行。
  盛星河拽住賀琦年的胳膊:「還有半小時不到開賽了,趕緊跟我一起熱身。」
  賀琦年看了一眼那位金髮老外,老外也看看他,並且明目張膽地豎起了一根中指挑釁。
  「臥槽!」賀琦年氣得聲音都打了個彎,胳膊抬起來的那一剎那,被盛星河猛地按住拖著走。
  「你又想跟人打架?」盛星河鉗住他的胳肢窩往椅子上一按,「想把事情鬧大?然後跟那傻逼一起被禁賽?」
  賀琦年愣住:「當然不是。」他扯了扯被弄亂的衣服,「我只是氣不過去,他說……」
  說到這裡,話音斷了。
  他怕提起整件事的起因會影響到盛星河的賽前情緒,頓了兩秒,搖搖頭,「算了,不說了,你就當我不懂事吧,我以後不會了。」
  話雖是軟話,但完全聽不出一點歉疚的意思,反倒有種孩子般稚嫩的委屈。
  盛星河蹲下身,抬眸看他:「賀琦年,我相信你不是那種挑事的人,我拉開你不是覺得你不懂事,是因為馬上要比賽了,你得把注意力全都放到比賽上,不能夠分心。」
  賀琦年緊皺的眉頭放鬆了一些,不過心臟還是跳得挺厲害。
  那老外確實影響到了他的好心情。
  盛星河拍了一下他的手背,繼續說:「別人說什麼無所謂,我們管不住他們的嘴,你要做的,就是在賽場上超越他,不斷地超越他,打擊他的自信,讓他憋屈,卻又無可奈何。在此之前,你一定要沉住氣。」
  打擊一名運動員最好的方式就是在賽場上勝過他。
  賀琦年把那一股氣嚥回肚子裡,去向工作人員詢問那金髮老外的PB(個人最好成績)和SB(賽季最好成績)分別是多少。
  盛星河笑笑,知道他已經成功將悲憤化為力量了。
  這次決賽從2米20的高度起跳,之後是2米25、2米28、2米31、2米33。
  金髮的那位名叫維克多,和賀琦年同歲,也是第一次參加鑽石聯賽,PB2米30、SB2米30。
  賀琦年PB2米31,SB同樣是2米29。
  可以說是旗鼓相當的水平,不過賀琦年佔據主場優勢,對環境熟悉,且今天的溫度也讓他感到舒適。
  雨天濕滑,還有一點風,選手們需要根據現場的風速、場地濕度來調整自己的起跳步伐,起跳點,該更快一些還是慢一些,助跑長一些還是短一些,都得依靠運動員和教練員的經驗來判斷。
  邊瀚林和林建洲坐在離賽場最近的那排觀眾席,負責在每輪結束,分析起跳過程中的一些小缺陷,然後告訴他們。
  這場比賽,13位選手全都選擇從2米20的高度起跳,每一跳的過桿率將直接影響到最終名次評定。
  賀琦年上回就在過桿率這上邊栽過觔斗,他和一位美國選手的落桿高度都是2米33,但是因為那位選手在前邊的高度全都是一次通過,而他在2米26上掉過一次桿,所以裁判判定那位選手獲勝。
  只有吃過苦頭,才知道不能掉以輕心。
  這次,他從2米20到2米28的高度,都是一次過,和他同樣一次過的還有盛星河、維克多、來自韓國的修鳴、以及一位黑人選手賴特。
  其中賴特的PB是2米38,超場上所有選手一大截,不過很明顯,他非常不適應國內的氣候,身體肌肉一直繃得很緊,在2米28的高度竟然第三次才跳過去。
  邊瀚林看了兩輪起跳,側身跟林建洲說:「這次最大的對手其實就是維克多和那黑人,那韓國人不行,完全就是靠那最後一下起跳發力,最後助跑那四步的力量都沒帶上去。」
  「確實。」
  林建洲在賀琦年2米28的試跳結束,遞上溫水:「你的前幾次起跳絕對是沒有問題的,角度也掌握得很好,接下去2米31,最重要的就是背弓和收腿,收腿一定要快,別擔心過不去,你剛才2米28的時候,背弓弧度完全超2米31的高度了,一定要放鬆知道吧?放輕鬆,注意步伐節奏。」
  林建洲的點評和誇讚給予賀琦年很大的自信心。
  到目前為止,他和盛星河還有維克多的成績是完全一樣的,過桿率100%。
  兩位裁判員將橫桿上升到2米31的高度,韓國隊那位明顯緊張過頭了,雙手握拳,指尖不停地摩挲著皮膚,胸口起起伏伏。
  賀琦年注意到他的左腿有道很長的疤,很顯然是動過手術,估計是和盛星河當初一樣的情況,懼怕起跳。
  顯示器上開始倒計時,最先試跳的是盛星河。
  助跑、起跳、收腿,一氣呵成,輕鬆越過,賀琦年立馬衝他豎起大拇指。
  場內一片歡呼。
  「太牛了你!」賀琦年過去摸了摸他的手,「快給我蹭點好運氣。」
  雖說小兩口在上下問題上有點小矛盾,但這種時刻,就得一致對外,盛星河不僅握了他的手,還賜給他一個大大的擁抱,鼓勵道:「祝你好運。」
  緊接著是韓國的那位和賴特,兩都沒過,一個是後腰蹭桿,一個是小腿蹭桿。
  「就沖這狀態,我估計是過不了桿了。」邊瀚林說。
  賀琦年排在維克多的前邊,起跳時背弓幅度拉到最大,起跳點離桿近,臀部稍稍蹭到了一點橫桿,但他收腿速度極快,只見橫桿上下跳動了幾下,穩穩地落了回去。
  觀眾區內瞬間爆發出一陣強有力的歡呼。
  裁判舉起小白旗,示意成績通過。
  不過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維克多竟然也是一次過桿,直接刷新PB。
  「我靠……」賀琦年氣得牙癢癢。
  另外的兩位選手沒有過桿,前三是穩了,接下來就是爭一環節。
  橫桿上升到了2米33的高度,顯示器開始倒計時,由於場上人數只剩下三人,所以倒數時間也從一分半調整到三分鐘。
  選手必須在這規定時間內起跳,超過則視為失敗。
  盛星河排在第一位。
  2米33的高度,他只有在一次訓練中越過,是他目前為止能所達到的極限。
  極大的心理壓力令他心跳加速,久久不能平靜。
  場上的計時器倒數到最後三十秒時,他深吸一口氣,緩緩助跑,最後四步衝刺起跳,在空中時他已經感覺到肩胛骨的位置蹭到了桿子。
  「啪」地一聲,橫桿和人同時落墊。
  「啊——」觀眾席內皆是惋惜的聲音。
  只要是在國際賽場上,國人的心臟、拳頭都是緊緊地揪成一團,和場上的運動員一樣興奮、焦慮、緊張。
  哪管你之前有什麼黑歷史,是不是同性戀,有多少花邊新聞,只要身穿那套紅色戰服,就是代表了中國,就想要看你贏。
  盛星河一落桿,大家又將希望投到了賀琦年身上。
  林建洲的身子都快越過安全線外了,極力安撫賀琦年的情緒:「沒關係的,你儘管放鬆跳,你跟盛星河現在二對一,幾率比他大,咱們少了一次還有五次,他只有三次。」
  維克多的教練也在同他說著什麼,距離太遠,聽不清。
  賀琦年從沒越過2米33的高度,明明才上升了2公分的高度,可他視覺上望去,就跟增長了5公分似的。
  怎麼就那麼高呢。
  第一次試跳,背弓依舊拉到最大,但他起跳點靠橫桿太近,大腿蹭到了桿子,試跳失敗。
  不過慶幸的是,維克多也一樣失敗。
  林建洲喝了口水:「三個人不會打成平手吧?」
  在一些田徑賽中,確實有兩人並列冠軍這種情況,但三個人並列,估計是不太可能。
  邊瀚林說:「我估計到最後都不過的話,肯定要加賽。」
  第二輪的試跳又開始了,盛星河還是沒能越過,不過他的狀態已經比第一次好很多了,肌肉沒那麼緊,邊瀚林提醒他,最後四步塌跳必須要更果斷一些,將身體的力量帶上去。
  賀琦年第二次試跳節奏很穩,按照教練的指點,調整助跑節奏,起跳的那一霎那,全場屏息凝神,攥緊了拳頭。
  騰空、越桿、收腿,修長的小腿擦桿而過。
  三秒,未落桿。
  裁判舉起了小白旗。
  「WOW!——」全場觀眾驚呼,邊瀚林的大腿都拍麻了。
  過了這個坎,這已經是冠軍預定,接下來就看盛星河和維克多誰能拿到銀牌。
  賀琦年鬆了口氣,第一時間將視線投向盛星河,就像幾年前那場省運會一樣。
  如今換了賽場,但他的習慣總是沒有變,一拿到成績就忍不住看向自己喜歡的人。
  這一次,盛星河張開雙臂抱了抱他。
  賀子馨坐在最高處的一個角落,頭戴一頂黑色鴨舌帽,口罩遮住半張精緻的小臉,左手舉著望遠鏡。
  兒子的一舉一動都牽動著她的心跳,聽見場上那些歡呼吶喊聲,她終於真正體會到了盛星河當初那句話時的心態
  ——在賽場上發光發亮的他,一定會成為您的驕傲。
  確實驕傲,她和所有觀眾一起振臂高呼。
  可當所有人都認定,賀琦年的冠軍肯定拿穩了的時候,維克多的第二次試跳,戲劇性般地過了。
  一幫外國觀眾興奮得嗓子都喊啞了。
  中國隊全場懵逼.jpg。
  賀琦年嘴裡的礦泉水全噴了,惱火道:「這他媽都行!」
  這樣一來,盛星河的名次就從並列第二滑到了第三名,他2米33的高度還剩下一次試跳機會,就算過去了,他也是第三名,因為他的過桿率不如另外兩人。
  所以這一跳對他來說已經沒有意義了,他必須要去挑戰下一個高度,2米35。
  跳得過,就是第一,跳不過,那就是第三。
  比賽有規定,選手可以在任何一個高度申請免跳,但是在下一個高度只能使用上一輪剩下的試跳次數。
  也就是說,他在2米35的高度,只有一次試跳機會。
  賀琦年望著那橫桿高度,喉結滾了滾。
  太可怕了。
  他的內心還是挺矛盾的,盛星河要是贏了,他就得在下邊兒了,可盛星河要是輸了,自己還得和維克多來一場,萬一維克多贏了,那多丟人。
  最終,為國家爭榮譽的使命感戰勝了他的私心,他抬頭,虔誠地祈禱,並且送上祝福:「哥,一定要放輕鬆!相信自己!來趟漂亮的。」
  無數的觀眾扯著嗓子嘶吼,替他加油打氣。
  最後一跳,盛星河緊張的都快尿出來了。
  前所未有。
  掌心、後背、腳底,全都是汗。
  起跑前,他還特意換了雙襪子和釘鞋。
  倒計時還剩下二十秒的時候他才起跳,這一跳,背弓幅度不夠,後背擦桿。
  「啪噠」一聲。
  雖然是意料之中的結果,但他還是迅速從墊子上蹦起來,沖觀眾席深深地鞠了一個躬。
  賀琦年第一時間迎上去抱住他,順順毛:「沒事的,盡力就好了。」
  盛星河有些遺憾地拍了拍他肩膀:「剩下的,就只能交給你了。」
  2米35的高度,賀琦年和維克多都沒有過。
  一方面是強大的心理障礙,另一方面是大家的體能已經到達極限。
  這時候,裁判給出了兩種選擇,一種是繼續加賽,從2米34的高度起跳,第二種就是並列冠軍。
  遇到這種情況,主要還是聽取運動員們自己的想法。
  裁判還在「冠軍」二字上加了重音,暗示賀琦年,希望他選後者,省得讓人家拿去了。
  但賀琦年偏偏就是死不認輸的性格,果斷而堅決地作出決定:「我不要並列!我要贏他!」
  維克多本來是猶猶豫豫的狀態,見賀琦年這麼果斷,也不好選另一種,怕被看不起。
  決定好之後,計時器上的紅色數字再次滾動起來。
  由於場上只剩下2個人,所以時間延長到了5分鐘。
  賀琦年的心理壓力達到了一個前所未有的高度,心臟都快蹦出嗓子眼兒了。
  他站在場上,四周都是聲音,可他還是能清晰地感受到自己超乎尋常的心跳。
  不是撲通~撲通~,而是砰砰砰砰砰!
  他將大半瓶礦泉水擰開,灑在臉上降溫,用毛巾擦乾後,提了口氣,開始助跑。
  全場屏息等待。
  結果跑到橫桿前,還是提不起勇氣起跳,繞了個彎又縮回到了助跑點。
  觀眾都特麼跟著緊張。
  盛星河的小心臟也已經被他吊到了嗓子眼,大聲吼道:「賀琦年!加油!」
  外國觀眾那邊一陣騷動,聽起來是在詛咒他落桿,被我方觀眾的聲浪蓋了過去。
  於是那邊又開始為維克多加油打氣。
  但這是什麼地方。
  中國上海。
  中國觀眾的比例遠超於外國觀眾,有幾個男人起身搖旗吶喊,緊接著所有觀眾都高高揚起手中的小國旗:「賀琦年!——加油!——」
  「賀琦年!——加油!——」
  此起彼伏,聲浪震天,迴盪在整片場館。
  氣氛熱烈高漲,完全不亞於明星開演唱會,就連裁判都跟著喊加油。
  賀子馨坐在人堆裡,聽著眾人的嘶吼,雞皮疙瘩爬了滿身,隨後,她也放下明星架子,扯開嗓子,跟著節奏吶喊。
  聲音盤旋在場館上空,賀琦年的腎上腺素飆升,血液。
  倒計時還剩下三十秒。
  他閉了閉眼,最後一次調整呼吸。
  盛星河就和當年省運會比賽一樣,轉身面向觀眾席,比了個暫停的手勢,然後衝下揮手,示意降低音量。
  運動員需要凝神靜氣,掌聲有時候會影響到他的助跑節奏。
  所有觀眾收到信號,立刻配合地收音。
  賀琦年睜開眼睛,目視橫桿,想到盛星河之前說過的一句話——當你勇敢地跳起來,會發現它根本沒你高。
  他邁開大步助跑,最後四步塌跳充滿了獵豹般攻擊性,速度又快又猛。
  左膝微曲,用力蹬地。
  那一抹中國紅一躍而起,在空中劃過一道漂亮的弧線。
  賀琦年迅速收腳,但還是感覺到自己的右腿似乎擦到了橫桿。
  橫桿是有彈性的。
  在攝影機鏡頭裡,那橫桿直接從中央位置向上彈了起來!
  靠前的觀眾看得清清楚楚,所有人的內心都是兩個字——完了。
  剎那間,震動的幅度從橫桿中央傳遞到兩側,整條橫桿像條脫水的魚兒,瘋狂抖動。
  一秒。
  兩秒。
  三秒。
  四秒。
  時間從未有過的漫長。
  賀琦年都已經從墊子上爬起來望向橫桿。
  五秒。
  沒掉。
  裁判揚起了手中的小白旗,宣告過桿。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無數中國觀眾齊刷刷地站立起身,高舉手中的旗幟尖叫吶喊。
  盛星河的眼眶蓄滿熱淚,胸腔漲漲的。
  為什麼這小子這麼帥?
  賀琦年猛捶了幾下墊子,整個人興奮得彈跳起來哈哈大笑,他飛奔到盛星河邊上,語無倫次:「我過了我過了!2米34我過了!哥!我過了!哈哈!」
  「傻子。」盛星河揉了揉他腦袋順順毛,要不是環境實在不允許,他還準備給人獻上一枚火辣熱吻。
  對手的試跳結果最容易影響到參賽選手的心理。
  維克多蹲在地上,心態已經崩得差不多了。
  與此同時,賀琦年沖觀眾席的大伙打招呼,甚至把自己剛換下來的T恤扔了出去,眾人瘋搶。
  邊瀚林遞給他早已準備好的國旗。
  三分鐘後。
  場館最右側的電子大屏幕上滾動播放出男子跳高的最終成績。
  NO.1 A Qinian HE PB 2.34 SB 2.34


第六十三章 完結章
  頒獎和採訪一結束,盛星河和賀琦年都累癱了。
  鑽石聯賽,高手對決,比的不光是高度、速度還要比謀略和膽魄,一點點微小的失誤或是膽怯心理都會影響到最終的結果,不管是肌肉還是神經都處於高度緊繃狀態,結束之後,一口氣松下去,就像是徒步旅行了好幾天,身子骨都軟趴趴的,一點兒都使不上勁。
  甚至還有點兒暈眩。
  一回到酒店,盛星河顧不上洗澡換衣服,往床上一倒,困意襲來。
  房間密碼賀琦年是知道的,沒過一分鐘就聽見「嘀」的一聲。
  盛星河微微仰了一下頭,賀琦年大步流星地跑過去,恍惚間,盛星河彷彿見到了一頭巨型阿拉斯加朝他飛撲過來。
  「啊——」盛星河被他壓得胸腔一顫,抬手抱住身上的人,眷戀地親上一口,把在賽場上想做卻沒能做的事情完成了。
  耳鬢廝磨,難分難捨。
  賀琦年滾了半圈,落回鬆軟的被子裡,一條腿擠進盛星河的兩條大腿中央,雙手再繞過他的側腰,在背後扣住,像是擁著什麼寶物。
  每一次突破極限的比賽總要耗費全部的體力和精力,實在是累,澡也沒洗褲子也沒脫,兩人就以這麼一個纏綿的姿勢睡著了。
  醒來已是晨光微熹。
  賀琦年抽出自己被壓麻了的胳膊,起身活動活動筋骨,他沒有拉開窗簾,躡手躡腳地跑回自己房間沖了個澡,然後收拾好所有的運動裝備和換洗衣物,到三樓餐廳打包好早點,最後再回到盛星河房間。
  盛星河也已經醒了,正在浴室洗漱。
  領隊在群裡催促大家起床收拾東西,一會要趕上午十點點五十的飛機。
  賀琦年回了一句收到。
  領隊又問:盛星河呢?醒了沒?
  賀琦年又立馬回:醒了,在洗漱。
  大部分人都沒覺得有什麼異常,只有林建洲私聊賀琦年:昨晚又一起看鬼片了?怎麼回回都睡一起?
  怎麼回回都睡一起?
  這直白的質問令賀琦年心尖一顫,他回道:沒看鬼片,昨晚太累了,我很早就睡了。
  否認看鬼片卻沒否認睡一起,林建洲按著鍵發語音:「以後要不要乾脆給你兩訂一間房算了,每次定兩間都浪費一間。」
  那敢情好啊!
  但賀琦年只能把這話憋心裡,想了想,回復:我就是過來送早飯的。
  林建洲:「那怎麼不見你給我送早飯?」
  賀琦年笑著回道:那您想吃啥?我這就下樓買去!
  邊瀚林就在林建洲邊上,看了聊天記錄,搶著發了一段語音:「沒誠意,我們早吃過了,你兩收拾好了趕緊下來,大門口西側的大巴集合。」
  賀琦年看了一眼時間,沖浴室喊:「哥,刷完牙趕緊出來吃早飯!」
  盛星河嘴裡塞著牙刷,說話有點含糊,但賀琦年勉強能聽出來。
  「我再衝個澡,很快的!五分鐘!」
  賀琦年見滿床的運動服和T恤,順手收拾起來:「那我幫你整理行李,你快點!」
  「不用了,」盛星河漱了漱口,「我來就好了。」
  賀琦年說:「領隊他們在催了。」
  「不是十點多的飛機麼,到浦東機場撐死了一個小時,現在才七點,那麼早去機場幹嘛?表演嗎?……」浴室嘩啦啦的水流聲阻斷了他的吐槽。
  賀琦年將T恤,運動服都捲成一個卷,整整齊齊地碼進行李箱,然後去浴室收牙刷和剃鬚刀,順帶調戲一下盛星河。
  拉開玻璃門,一會往他腰窩裡戳一下,一會再往屁股上抓一把,盛星河那腰腹是真沒話說,緊實的小麵包塊,掐著還特敏感,一直往角落裡縮。
  賀琦年鑽進去,花灑噴出來的水弄得他兩條胳膊全都濕透,又挨了一頓罵才意猶未盡地往外走。
  自從兩人住一起後,從頭到腳的私人用品基本都是情侶款,賀琦年動作嫻熟地將那些洗漱用品裝進一個方形收納盒,然後塞進行李箱的暗格。
  剛一推進去,就感覺碰到一塊硬物,有清脆的聲響。
  賀琦年伸手將裡面的東西挖出來。
  是一隻拳頭大的小鐵盒,上面貼著外文標籤,他在瞬間回想起來,自己之前見過這盒子。
  不是家裡,也絕對不是宿舍,那就應該是……公寓!
  對,公寓!
  是盛星河他媽媽的遺物。
  看來盛星河是很想念媽媽,所以一直隨身帶著。
  賀琦年的腦子裡這麼想著,一邊扭開那個小小的糖果盒,而眼前的東西卻令他目瞪口呆。
  只是一朵用紙巾折成的玫瑰花而已。
  純白色,帶一點暗紋。
  不過,這折法怎麼這麼熟悉!?
  簡直跟他折的一模一樣。
  不對啊……
  賀琦年剝開一片花瓣,上面印著秋山麵館的LOGO,盛星河說他媽媽在他念小學的時候就意外過世了,他是念大學才到了B市,而秋山是B市的景點。
  這他媽就是他折的啊!
  記憶的缺口打開,過去的畫面像是洪流灌入大腦。
  大二那年的暑假,盛星河轉到T大帶隊,帶著他們一幫人玩什麼野外訓練,結果就是徒步爬山,他們在山上遇到了一家攀巖館,館內的宣傳冊上印著一個美好的傳說。
  說是在歐洲阿爾卑斯山區懸崖峭壁的絕頂上,生長著一種珍奇的高山玫瑰。相傳只要擁有這種玫瑰,就能收穫美滿的愛情,許多小伙子爭相攀登,想摘取花朵獻給心愛的人。
  他當時就對盛星河有好感,懷揣著一腔柔情蜜意把這個故事告訴盛星河,並且折了這朵玫瑰,想借此機會暗示他,但盛星河卻讓他把頭髮染回黑色,別整的跟白孔雀一樣,給學校丟人。
  這件事情印象尤為深刻,但沒想到盛星河竟然會把那朵花留到現在!
  所以那時候盛星河對自己也有點意思咯?
  這驚人的發現帶給賀琦年的激動程度不亞於昨晚在聯賽上奪冠,除了激動更多的還是驚喜。
  他強壓住滿心的雀躍,將小鐵盒放回原位。
  飛機准點起飛,經過三個多小時飛行時間,安穩落地,然後又迅速投入到枯燥的訓練當中。
  上海站的那場比賽給賀琦年帶去了一波又一波的粉絲,綜藝廣告紛紛找上門。
  趁著休息的空檔,他上過一期綜藝和幾次獨家專訪,目的是為跳高項目做宣傳,當然,還有掙錢。
  賀琦年平日裡的工資真不高,就夠吃吃喝喝買釘鞋,他現在已經體會到養家餬口不容易,能掙一點是一點。
  大概是「老公」這個稱呼讓他有了非常神聖的使命感,他覺得自己有義務把對像照顧好,構建安全感,雖然除了在床上以外的地方盛星河都不樂意喊他老公。
  隨著綜藝的播出,網友們對賀琦年的關注度不斷提升,向他示愛的人也越來越多,很多粉絲會買機票飛國外看他比賽。
  那狀態就跟追星一樣,評論留言,發私信,想法設法地寄禮物,最瘋狂的一次是直接堵在酒店房間門口。
  賀琦年實在憋不住了,把社交狀態改成戀愛中,後來還在一次專訪上公開戀情,承認自己有對象了。
  主持人好奇地追問:「那你的那位是隊裡的隊友嗎?」
  賀琦年說:「他現在是我家人。」
  「哇哦,」他這麼一答,主持人只好另闢蹊徑,「那你們認識有多久了啊?」
  「好多年了,在學校就認識,談了也很久了,感情一直挺穩定。」
  賀琦年的每一次回答看似都很認真,但範圍特別廣,不瞭解他日常活動範圍的,真的很難猜測那位戀愛對像究竟是誰。
  主持人後來又提問:「那你會不會擔心這期節目播出之後,掉很多粉絲啊?」
  賀琦年無所謂地聳聳肩:「我是運動員,我怕的肯定不是掉粉絲,而是沒進步啊。」
  主持人笑了起來:「那你覺得你這一路過來,最想要感謝的人是誰呢?」
  賀琦年的瞳孔微微向上一抬,認真回憶:「要感謝的人太多了,不管是學校的教練還是現在田徑隊的教練,或者是一些觀眾,都很感謝,雖然很多人注定只能陪伴我度過一個階段,但那個階段,會因為有他們而感到溫暖、精彩,我會永遠記住那段時光。哦,還要感謝我媽選擇把我生下來,不然也沒機會遇到我愛人。」
  最後這一波狗糧把主持人噎壞了。
  節目錄完,賀琦年同主持人一起走出錄影棚,節目的副導演是體育迷,拉著他閒聊好一會,還說要請他吃飯。
  「我讓我助理上飯店定位置,晚上我請客!」副導演墊著腳,拍拍賀琦年的肩膀,「你可別不好意思啊,我好幾個朋友都愛看田徑賽。」
  「倒不是不好意思,今天家裡還有事情,得早點趕回去。」賀琦年說。
  副導演問:「家裡什麼好事情啊?」
  「也沒什麼,」賀琦年抓抓腦袋,「我老婆一個人在家吃飯會很無聊,我得回去陪他,本來我們一起相處的時間就不夠……」
  年少不知羞,毫不避諱地把自己的想法禿嚕了出來,一盆狗糧把常年在外打拼的中年男人噎死了。
  這就好比一個成年人聽見幼兒園小朋友說,我喜歡誰誰誰,想要和他一輩子在一起。
  覺得特別稚嫩,可又羨慕他們這個年紀的單純直率。
  「成成成,那你趕緊回家陪老婆吧。」
  「謝謝導演!」
  賀琦年連蹦帶跳地下樓梯,聽見導演在後邊喊,「怎麼不坐電梯啊?」
  樓下傳來了清亮的嗓音:「電梯還沒我跑得快!」
  落日西沉,將天邊的雲層染成了漸變的顏色,像是一幅巨型油畫,天熱,小區的蟬鳴有些聒噪,偶爾送來幾聲貓叫,不知道是野貓還是家貓。
  盛星河推開廚房的窗戶透氣。
  今天是賀琦年生日,他準備倒騰一桌飯菜,特意下了個APP學做菜,結果一道糖醋裡脊差點兒把家裡給點著了。
  事情非常簡單,他正在廚房做菜,接到了邊教練的電話,要找份資料,他就上樓開機翻資料去了。
  半小時後,鍋裡的水燒乾了,肉和鍋成功連體,怎麼鏟都鏟不下來,他一用力,鍋子就穿了。
  廚房客廳都瀰漫著一股火災現場的味道。
  「我的媽呀。」賀琦年在門外就被這股異味給嗆到了,著急忙慌地開鎖進門,看到盛星河還活著,鬆了口大氣。
  他迷茫地走向廚房,「你在幹嘛啊?室內燒烤嗎?」
  盛星河橫了他一眼:「我在弄糖醋裡脊。」
  賀琦年只看到一口破了洞的鍋子,拎起來,透過那個大洞望向盛星河:「那麼請問裡脊呢?」
  盛星河一把奪過他手中的鍋子,扔進垃圾桶:「你們家的鍋子質量也太差了,鏟一下就破了,裡脊全漏了。」
  賀琦年笑得不行:「還有肉嗎?我來弄吧。」
  盛星河求之不得,把圍巾摘下往賀琦年脖子裡一套,繞到身後繫上一個蝴蝶結:「肉都在冰箱裡。」
  落日的餘暉鋪灑在餐桌上,角度一點點傾斜,減淡,最後落到地上,消失不見。
  夏日的天色暗得特別快,等賀琦年的幾道菜弄完,天已經完全黑了。
  四菜一湯,數量不多,但勝在量大,賀琦年家的餐盤頂的上盛星河兩張臉那麼大,盛湯用的瓷碗可以用來洗臉甚至養魚。
  佳餚上桌,盛星河從冰箱裡抽出一個淡粉色的蛋糕盒。
  他剪斷綢緞,揭開蓋子,賀琦年把脖子伸得老長。
  裡面是一隻造型精緻的小蛋糕,一股奶香撲面而來,蛋糕以白色為主色,中央用巧克力醬勾出了一幅簡筆畫。
  驕陽,橫桿,墊子,還有手牽手的兩個小人。
  粗糙的畫工,一看就是出自盛星河之手。
  小人的衣服上還分別畫著兩字母,「QN」「XH」。
  「我明明比你高六公分呢,」賀琦年戳著蛋糕上的兩個小人,「為什麼你把你自己的腿畫那麼長?」
  盛星河有些驚訝:「你怎麼知道是我畫的?」
  賀琦年老實道:「因為丑。」
  盛星河「呿」了一聲,「我畫得可用心了,還特意打了好幾通草稿才敢下手。」
  「看出來了,」賀琦年用筷尖戳著小人的褲子,點評道,「你的屁股應該再翹一點的,沒這麼平。」
  「靠。」盛星河樂了。
  正式吃晚餐之前,賀琦年說有禮物要送。
  盛星河說:「我還沒碰到壽星給別人送禮物的呢。」
  賀琦年一邊翻著背包一邊說:「你現在碰到了。」
  盛星河偷嘗了兩片裡脊,抬眸,看見他手上捏著個十分眼熟的小鐵盒。
  「這玩意兒你上哪兒弄來的啊?」盛星河問。
  賀琦年:「你猜!」
  盛星河的眼神直勾勾地盯著那盒子,越看越眼熟:「你怎麼找到的?」
  「上回給你整理行李箱時無意間發現的,」賀琦年重新入座,身子微微前傾,「我能打聽打聽,裡面是什麼寶貝嗎?」
  盛星河咬住筷尖,沒好意思回答,但他看著賀琦年這副孔雀開屏的樣子就知道已經偷摸著開過了。
  「也不算寶貝吧,就沒來得及扔掉的垃圾。」
  「那我幫你扔掉啦?」賀琦年作勢抬手,盛星河「欸」了一聲。
  賀琦年知道他臉皮薄,多餘的話沒說,只是將盒子打開,握住那朵玫瑰花:「我給你變樣好東西。」
  恍惚間,盛星河彷彿看見了好幾年前的那個小朋友。
  如今,他變得更加自信、強大、英俊、靠譜,圍繞在他身邊的人也越來越多,但那顆心還是和以前一樣。
  賀琦年握拳,將手伸向桌面的另一端:「寶貝,來,吹口仙氣兒。」
  盛星河笑著吹了一口,雙掌包住他的拳頭:「你要怎麼變?」
  「你打開看看啊。」賀琦年挑了挑眉。
  盛星河狐疑地看了他一眼,試著掰開他的手指,賀琦年握拳的右手翻了個面,手指向上,緩緩展開。
  掌心中央躺著的不是玫瑰,而是閃著光亮的對戒。
  盛星河咬住下唇,以防自己過於激動的情緒浮現在臉上,但基本沒用,嘴角翹起的弧度越來越明顯,最後收不住了。
  「你把我玫瑰花變哪裡去了?」
  賀琦年愣住:「這是重點嗎?」
  盛星河:「怎麼不是重點了,那可是你給我疊的定情信物。」
  「已經被我吃了。」
  賀琦年握著對戒站起身,走到盛星河邊上,右膝緩緩跪下,「現在有新的信物了。」
  饒是相處了這麼多年,真到這種環節還是十分緊張,客廳的空調打得很低,但賀琦年的掌心卻開始冒汗。
  「盛星河……」他赧然抬眸,「那個,你願意……」
  話到這裡,卡了殼。
  你願意嫁給我嗎?
  不對。
  你願意娶我嗎?
  那就更不對了!
  昨晚怎麼想的來著?
  盛星河一臉迷惑地瞅著他,賀琦年就更緊張了,他想說你願意跟我好一輩子嗎,但不知道為什麼,話到嘴邊就變成了:「你跟我睡一輩子嗎?」
  「臥槽!」盛星河沒繃住,在如此嚴肅的時刻大笑出聲,「賀琦年,你他媽怎麼這麼好色?」
  「我……」賀琦年小臉辣紅,不管不顧地喊了一嗓子,「那你願不願意嘛!」
  盛星河笑趴在桌面上,右手緩緩地伸了出去,賀琦年嘿嘿一笑,捏住他的無名指,頗有儀式感地將戒指套進去。
  「你也幫我戴一下。」賀琦年將左手抬到空中。
  盛星河捏著那枚戒指的時候才留意到內圈還刻有自己的生日。
  戒指越過微微突起的骨節,卡入無名指的尾端,尺寸正好,不知道是從什麼時候開始準備的。
  賀琦年忽然握住了他的手:「我以前都不敢想像會有這一天。」
  盛星河垂眸看他:「我也沒有想過。」
  「今後的路,不管有多難,我都會陪著你一起走,所以你不用害怕,我還有很多夢想,希望你能陪我慢慢實現。」
  「那肯定啊,」盛星河鼻尖酸酸的,擔心熱淚擠出眼眶,眨了兩下,瞳孔卻越來越紅,「我也有好多心願還沒實現。」
  賀琦年笑著起身,拆開塑料袋,將蠟燭點燃,「那我的願望借給你,你先許我再許。」
  盛星河第一次無比虔誠地合掌:「希望下一次比賽能拿冠軍!」
  願望撞了!
  賀琦年一拍桌子,篤定道:「那我願望就是壓冠軍!」
  「喂!」盛星河在桌底下踹了他一腳,此起彼伏的笑聲傳出屋外,蓋過了沒完沒了的蟬鳴。
  落在窗台上的兩隻小麻雀向著遠方的星光振翅高飛。
  賀琦年撕開藏在蛋糕盒內的一枚淡色信封,裡面是一張小小的賀卡。
  追夢的路那麼遠、那麼難、那麼累,但是有了你的出現,就連最痛苦的那段記憶也只剩下美好的畫面,謝謝你來到我的世界。
  生日快樂!
  我愛你!
  ——盛星河。
(繼續閱讀...)
文章標籤

linoyumi 發表在 痞客邦 留言(0) 人氣(1)

  • 個人分類:純情耽美
▲top
  • 2月 27 週五 202620:15
  • 藏青

《藏青》作者:斷金刀
 
(繼續閱讀...)
文章標籤

linoyumi 發表在 痞客邦 留言(0) 人氣(0)

  • 個人分類:純情耽美
▲top
  • 1月 13 週二 202614:35
  • 當土鼈遇上海龜

當土鼈遇上海龜 作者:恩顧
 
(繼續閱讀...)
文章標籤

linoyumi 發表在 痞客邦 留言(0) 人氣(5)

  • 個人分類:純情耽美
▲top
  • 1月 12 週一 202616:34
  • 我乘風雪by棄吳鉤

我乘風雪by棄吳鉤

文案:
我乘風雪,本是歸人
趙昀的意中人,龍章鳳姿,少負俊名,除了不喜歡他以外,可謂無一處不好。
*
提示:
CP
:趙昀x裴長淮
不是在開車,就是在開車的路上。
劇情狗血小兒科,別太在意。

第1章
芙蓉帳(一)
  京城入深冬,下了一夜的鵝毛大雪,至天亮時初霽,白雪堆積,沉沉壓在灰青色的松枝上。
  芙蓉樓的清晨沒有入夜時那般熱鬧,四處鴉雀無聲,因怕驚擾著貴客休息,連早起忙活的小廝都放輕了步伐。
  外面靜,房中更靜,獸爐中香煙裊裊。
  趙昀睡得不深,一早就醒了,上半身倚在床頭,正望著枕邊的人出神。他手下有意無意地捻著這人落在枕上的烏髮,手感如小獸的絨毛一樣柔軟。
  趙昀撈起一綹,放在鼻端嗅了一嗅,還能聞到他髮間淡淡的香氣。
  這廝生得一副好面孔,玉雕似的五官,絕俊雅,絕秀美,現下只貼身穿著件絲緞的裡衣,昨夜給趙昀撕得不成樣子了,此刻疏散地攏在他身上。
  這副身體的每一寸,趙昀都在昨夜親吻過,現下不算熟悉,卻也不算陌生。
  裡衣下的皮膚如玉,養得白皙乾淨,外頭看著頂清瘦的一個人,趙昀抱他,都能摸到他纖瘦的骨架,不想他胸腹間的肌理卻是緊致勻稱,蘊藏著力量,不似尋常的小倌。
  趙昀還摸到這小倌手指上有層薄繭,大約是個會用劍的。
  趙昀倒沒有疑心他會是什麼刺客,否則昨夜他快死在這廝身上時,也合該動手了。大抵因京城世家裡的子弟最講究,口味也刁鑽,便連這胯下玩物都調教得這樣好,文武皆通。
  不過麼,怕只是調教了床下的功夫,床上的功夫卻生疏得很。
  趙昀原是想他來伺候自己,可細細回想一番,昨個兒倒像是他伺候這廝了。
  昨夜揚州總商的管事在芙蓉樓設宴,請趙昀來喝酒聽曲,酒是一壺碧,曲是陽春雪,皆屬上品。
  趙昀一時興起,喝得酩酊大醉,總商管事就吩咐兩名僕人扶他下去,到雅間裡醒酒休息。
  走到二樓時,趙昀忽地聽見堂下唱起《金擂鼓》,抹了油彩的武生登台一亮嗓,就震得滿堂喝彩。
  他也愛聽這一齣,便遣走僕人,獨抱一壺酒,倚著闌干,在樓廊裡邊飲酒邊聽曲。
  一曲下來,趙昀醉得更深,最後經芙蓉樓裡的小倌扶著,才回到雅間裡睡下。
  他隨口問著這小倌的名字。
  小倌也回答,長淮。
  趙昀問他是哪兩個字,能不能寫來給他看一看,可惜醉得太厲害,沒能聽清楚他怎麼說的。
  他這一覺睡到月中天才醒,夜裡燥出一身熱汗,起來喝了口茶水,回身時才發覺那長淮就睡在床上。
  趙昀心下縱情動欲,索性扯開長淮的衣裳,將他納到懷裡來。
  黑暗當中,長淮的背貼著趙昀的胸膛,兩人都看不清彼此的臉。
  對於趙昀來說,這懷裡的人不過是用來洩慾的物件,他談不上喜歡,於是也沒存多少耐性與柔情,身下陽物早已硬挺滾燙,不由分說,就往他後穴當中頂入。
  長淮本還睡著,這一下疼得清醒,下意識掙了掙,剛插進半分的陽物又脫出,疼痛中牽起一陣酥麻。長淮不禁低喘一聲,開口時越發惱了:「做什麼?放手。」
  趙昀聽他這口氣,幾乎都要以為他是在發號施令了。
  「你這小郎君,怎麼比我還橫?」
  趙昀也沒有生氣,從前見夠了別人在他面前一副諂媚做低的作態,忽然冒出來這麼一個膽大的,趙昀倒看他唐突得有些可愛。
  他雖算不得什麼溫柔的人,但在這等風月事上也不想弄得好不愉快,加上趙昀近來正當春風得意之際,心情極好,便捨出三分耐心給了長淮,沒繼續入他。
  那物的頂端抵進長淮的腿間廝磨,緩慢而又深入,一下一下頂弄著。
  自不必看,長淮也能清晰地感受到趙昀身下那物何等的雄偉與不善,他閉了閉眼,顯然有些驚慌。
  隔著衣衫,趙昀摸到他心臟跳得厲害,一時笑了笑,將手故意探進長淮的裡衣中,笑問:「涼不涼?」
  當然涼,涼得長淮一哆嗦,他忙按住趙昀的手,「你……」
  剛要說話,趙昀的氣息貼近他的耳後,溫熱的呼吸搔得長淮腰間一軟,他又閉上眼,縮了一下頸子,唇間溢出輕快的低吟。
  這趙昀予他的一涼一熱,真真是折磨人,又教他清醒,又教他意亂情迷。
  趙昀的手慢慢向下,低聲道:「正好,要你給我暖一暖,長淮。」
  也不知怎的,趙昀說完這句話,長淮渾身一僵,轉過頭來,定定地看了趙昀一會兒。
  趙昀道這小倌眼睛也生得好漂亮,漆黑雪亮,在黑暗中也流轉著波光。
  他心頭一熱,低頭輕促地吻了吻長淮的唇,問:「小狐狸眼,瞧我作甚?」
  長淮道:「再喚我一遍。」
第2章 芙蓉帳(二)
  言語裡的驕矜渾似天成,這下,竟連尊稱都不帶了。
  趙昀最不喜聽人吩咐,張嘴咬在他的耳垂上。
  耳朵的疼痛和輕微的濕熱意,讓長淮身子顫了顫,他呼吸中夾雜著一聲低吟,又很快忍耐住。
  趙昀問道:「我找了個祖宗麼,你要我如何,我就如何?」
  他說話還是一團和氣的,給外人聽著,或許以為他們是在拌嘴,可這趙昀骨子裡就不是什麼善物,一貫的喜怒無常。
  方纔他還覺得長淮可愛,三言兩語下來,又覺得他太過放肆。
  需得經人教訓的那種放肆。
  趙昀旋即翻身,將長淮壓在身下。
  長淮動彈不得,一時惱得不行,連叫了兩聲「趙昀」,要他放手。
  趙昀聽他直呼自己的名字,眼睛彎了彎,道:「既認得你昀大將軍,還敢對我呼來喝去,芙蓉樓裡的人,除了你,再也沒有。」
  「你誤會了。」
  長淮似要反抗,推搡著趙昀的胸膛,趙昀一下將他不安分的手腳牢牢制住,力道不算重,卻擒拿得正好,有四兩撥千斤之效。
  隔著褻褲,趙昀握住他半硬的性器。
  「你……啊……」長淮忍不住呻吟。
  趙昀手指抵在頂端鈴口輕捻,隨意撫弄了兩把,那物很快徹底硬翹起來,在他掌中一鼓一跳,熱得驚人。
  「哪裡誤會?」趙昀似笑非笑,「……長淮,不是麼?」
  他聲音低沉許多,將長淮二字喚得曖昧不清。
  長淮只顧著急促地喘氣,話也說不出來,淬玉似的臉頰浮起一層淡紅。
  不消片刻,那物的鈴口處淌出一絲銀液,膩在趙昀指間。趙昀見他得了趣兒,手指趁勢探到後穴處,略有些艱澀地進了兩指。
  長淮「唔」了一聲,眉頭緊緊皺起。
  方纔他還不大喜歡與趙昀親近,這時聽他喚了兩聲自己的名字,眸子不再那麼清亮,丟了魂似的,望著上方的趙昀。
  濕滑緊致的肉壁裹住趙昀的手指,一吸一吮,纏得他手指麻了半邊,他不由地心道,這兒的嘴比上頭的那張不知巧了多少。
  長淮咬住牙關,忍著很久沒叫出聲,復又主動攀上趙昀的肩膊,縱情去親吻他的嘴唇。
  兩個人大概都不擅長此道,親吻時,牙齒磕磕絆絆,一個不小心,趙昀給這廝咬了一下舌尖,不禁輕輕嘶了一聲。
  長淮立時要退卻,與他分開些許,還不及他問趙昀疼不疼,趙昀一手攏住他的臉頰,越發深沉地吻下來。
  唇舌纏綿間,趙昀攪弄他下身的手指更加毫無章法。
  長淮口中支吾低吟,情慾漸漸被趙昀撩撥起來,火一樣灼燒著他的神智,燒得他不大清醒,雙目緊閉,任自己往慾海裡沉淪。
  趙昀捏著長淮臉頰的那隻手向下遊走,指腹掠過他的下巴,喉結,還有鎖骨,最後停在長淮顏色淺紅的乳首上,又捏又擰。
  長淮身上痛,也癢,給趙昀治得一時生、一時死。
  趙昀撤手,淋漓的明液順著手指淌下來,他輕道:「長淮,流了這麼多,如何是好?」
  趙昀手指抵開長淮的牙關,撥弄著他的舌,想讓他舔吮乾淨。
  長淮臉熱得厲害,嘴裡咕噥嗚咽,眼中含淚,一面失神地望著趙昀的臉,一面仔細去舔舐他的手指。
  趙昀在他上方,審視著他的面孔,兩人四目相抵,離得很近,趙昀瞧他眼睛裡泛著水光,似在注視著他,可又感覺長淮的目光全然不在他身上。
  趙昀心裡隱隱有些不快,斂了同他尋歡作樂的心,扳過長淮的肩膀將他翻過去,雙手掐起他的腰,往上一提,讓他跪在自己身前。
  長淮以前沒有被人用這種屈辱的姿勢對待過,掙扎著要回過身,輕怒道:「趙昀,你敢!沒人敢這樣待我!」
  趙昀想,這廝生得模樣秀絕,在芙蓉樓中定然是各路達官貴人捧在手心裡的好寵,平日裡嬌縱慣了,倒養出一身目中無人的臭脾氣。
  「巧了,別人不敢做的事,我最喜歡做。」趙昀一手按住他的頭,將他側臉狠狠按進枕頭中,冷聲道,「勸你少動,否則要你吃盡苦頭。」
  趙昀掀開下袍,手捏著長淮的臀肉,燙熱的器物抵入臀縫間,毫無憐惜地一插到底,性器尺寸驚人,如同一把刃,將長淮硬生生地從中撕開。
  猝不及防的疼痛令他一下張開嘴,喉嚨裡發出痛苦的喘息,可他始終沒有叫出聲,唯獨眼睛紅了一圈。
  趙昀知道他會疼,卻不知道他這人疼了也不會叫。
  長淮裡衣凌亂著,褪到半腰,裸露出的背上浸出一層細細的冷汗,在黑暗中越發瑩白耀眼。
  趙昀一時情熱,挽他的長髮在手,身下猛送起來,沒有任何循序漸進,抽出一半,又狠狠插到最深。
  長淮後庭方才經趙昀開拓過一番,裡頭黏膩濕滑,緊纏著那灼硬的陽物含吮不休,一陣陣要人命的快意衝上趙昀的頭頂。
  他長驅直入,動作又重又快,每一次抽弄都帶出淫靡水聲。
  趙昀從未跟人這樣酣暢淋漓地行過床事,長淮這廝似就為此事而生一般,穴內滑膩膩的,插起來分外暢快。
  長淮頭埋在枕頭裡,緊緊閉著眼睛,烏黑的眼睫早被汗水凝濕。
  趙昀一下頂到他敏感的秘處,沖天的快感激得長淮打了個哆嗦,穴壁痙攣著收緊。饒是趙昀早有把持,還是不禁輕抽一口氣,險些沒守住精竅。
  他撤身出去,將長淮扳過來正對自己,架起他的一條腿,擱在肩膀上,挺身肏入。
  長淮忍不住悶哼一聲,手指緊緊揪起被衾,不住地喘氣。他身下的器物挺翹著,生得色澤淺淡,玉柱一般乾淨白潤,唯有頂端嫣紅飽脹,隨著趙昀的挺入一搖一蕩,斷斷續續淌出精來。
  趙昀直入直出,次次到底,長淮身下經他插得一塌糊塗,早就魂飛天外。
  趙昀尋著他最敏感的地方重重頂弄兩下,長淮輕咬起下唇。
  趙昀看著他,眼底燒起情慾的烈火,令道:「出聲,叫來給我聽聽。」
第3章 芙蓉帳(三)
  長淮銀牙緊咬,不肯出聲。趙昀也不急,一手掐住長淮的頸子,發了狠地撞進他身體深處,大抽大弄間,肉體啪啪作響。
  疾風驟雨一樣的頂撞令長淮就似浪頭上的小舟,隨著激流拋上湧下,持續的快感上至滅頂,下鑽腳心,四肢百骸都麻了個痛快。
  長淮經受不住,眼睫沾淚,發出的哼叫模糊不清。
  復插數百回,趙昀握住他的性器,上下套弄兩下,長淮喉嚨裡滾出一聲明晰的呻吟,琅琅如玉一般,轉眼精液疾射而出,噴濺在他小腹上。
  長淮渾身痙攣起來,趙昀也不嫌他身上黏膩,伸手將他撈在懷裡抱著,直將他插得顫抖不休,在高潮的餘韻中久久徘徊。
  趙昀舔吮著他頸子裡的汗水,道:「叫得真好聽,長淮。」
  趙昀說話,氣息不如起初那樣平穩,喚他名字時,多了幾分柔情。
  長淮唇哆嗦了一下,臉越發紅了,索性閉上雙目,回抱住趙昀。
  喘息間,趙昀又繼續狠入深插起來,直至將陽精統統洩在他體內,才放開長淮,抽出身來。
  趙昀食髓知味,後半夜又將長淮弄醒兩回,他懶得玩花樣,只管自己身下舒爽,不大顧忌長淮的感受,中間多次聽他喊疼,趙昀做不了大善人,始終沒停,嘴上哄兩句長淮,這廝便乖順下來,忍受他的一切索求。
  一直到天濛濛亮,長淮疲累得睜不開眼,沉沉睡去,趙昀再離開他身時,那白濁明液淋漓地淌出一片,淫靡不堪。
  一夜的暢快事,趙昀醒來後,回想起昨夜長淮在他身下的情狀,不禁興致盎然。
  他初到京城,皇帝御賜前朝校尉的舊府給他做宅邸,府上修葺一新,金碧顯赫,園林美則美矣,後宅中卻沒個人陪著。
  趙昀本不是耽於美色之人,因常年在刀口上舔血,亦不想身有負累,所以從未置過妻室,然經昨日一夜,長淮實在合意,不免生出帶他回府的念頭。
  左不過一個小倌,縱然是上品貨色,他趙昀還能供養得起。
  趙昀捻著長淮的髮絲,玩兒了一陣,見他還不醒,俯身往他臉頰上親了一親,正要將他叫醒,道:「大將軍要抬舉你……」
  門外則傳來隨從衛風臨的聲音:「爺,您醒了嗎?」
  趙昀一蹙眉,他知衛風臨是個寡言少語的人,如非要事,絕不開口,便掀開帷帳,問道:「何事?」
  衛風臨道:「太師請您過府一敘。」
  趙昀手指在膝上敲了敲,沉吟片刻,回道:「好。」
  趙昀只得先撂下懷裡的長淮,經人服侍著,去香室沐浴更衣。
  *
  芙蓉樓裡的小廝在一側侍奉,謹慎小心地給趙昀穿上一件黑蟒箭袖。
  他腰束銀帶,頭髮高束於白翎冠中,齊眉勒著一條殷紅擂金抹額,些許碎髮散下,更添了三分俊俏。
  趙昀相貌本就生得丰神俊朗,又極年輕,眉眼間盡是風流,如今一穿上這箭袖武袍,格外顯得意氣風發,乍一看,定要以為這是哪個世家出身的鳳雛麟子。
  可他那雙眼瞳卻是漆黑深沉,細細看進去,裡頭盡冒著寒氣,彷彿誰敢惹了他的不快,眨一眨眼,就得見著血才能罷休。
  服侍的小廝討好道:「爺頭一回來芙蓉樓,小的們若有伺候不周之處,還請多擔待。」
  「這裡的確是個好地方,怪不得京城有頭有臉的人物都願意來這裡尋歡作樂。」
  小廝道:「爺剛到京城不久,這裡的物事頂熱鬧好玩,只待您玩得開了,才知天宮不在天上,天宮就在人間。」
  趙昀聽他能說會道,疏懶一笑:「我是個俗人,怕在天宮裡留不住。」
  小廝「啊呦」賠笑道:「將軍當是天神下凡,怎會留不住呢?您是老太師的學生,太師獨具慧眼,定不會看錯了人。這回將軍前去西部平叛流寇,屢建奇功,便可見一斑。如今在京城中,萬萬找不到第二個比您更炙手可熱的人物。」
  一通溜鬚拍馬,連當朝太師也一併吹噓進去。
  「你倒是長了一張乖嘴蜜舌。」
  趙昀這話聽著似對他的奉承很受用,卻也多有譏誚。
  瞧著這小廝,趙昀又想起房中那只沒長乖嘴的貨來。
  待穿戴整齊,趙昀吩咐道:「回房中伺候去,跟你們管事的說,那人我要了。」他從腰間解下一枚白玉麒麟佩,丟給這小廝,當作憑證,續道:「銀兩,盡到我府上取。」
  也不問多少,便是無論多少,他都要得。
  小廝忙不迭地接下,笑得眼都瞇成一條縫,「不知是哪個倌兒能得將軍青眼,簡直是三生修來的好福分。」
  語畢,小廝見趙昀一擺手,立即噤聲退出閣子。
  衛風臨大步邁進來,雙手奉上一柄長劍。趙昀瞧了一眼,理著衣領說道:「去太師府上,還佩什麼劍?」
  衛風臨低頭往後退了兩步,「是。」
  待出了芙蓉樓,街上積雪已清掃過,露出青石鋪成的街面,隨從牽馬而立,在門口等候多時。
  趙昀錦衣玉帶,躍馬揚鞭,馳往太師府的方向。
  這廂芙蓉樓裡的小廝去到趙昀宿下的暖閣中,預備瞧瞧是哪個倌兒如此好運,攀上趙昀這等高枝,一推門進去瞧,見暖閣中空空如也,一個人的蹤跡也無。
  他又忙去請示芙蓉樓的管事,管事查問過一番。
  有兩個粉面小倌兒站出來,回答道,他們昨晚聽揚州商會總管的吩咐,前去侍奉趙昀,剛扶他上二樓,趙昀說要聽會子曲再歇下,把他們統統遣走了,再之後便不知道了。
  點過芙蓉樓中的人,依次問了一遍,也沒尋著。
  管事琢磨著,興許是哪個皮緊的貨昨夜給趙昀折騰怕了,亦或者為著其他緣由,不願到他府上去,便遲遲不出來承認。
  找不出人,辦砸了事,芙蓉樓的管事只好親去將軍府賠罪,約莫到入夜時分,才等到趙昀回府。
  趙昀下馬,府上老僕人拎著燈籠在前方,提醒他:「將軍小心台階。」
  管事在中庭候著,見到趙昀,熱臉迎上去,先是寒暄過一通,又支支吾吾地將事情原委說了,問道:「將軍可記得他叫什麼名字,或者什麼樣貌?不是小人誇口,芙蓉樓裡每一個人我都記得,是那廝忒不懂規矩,回頭調教乖順了,再給您送到府上,必教將軍滿意。」
  「我的人,用不著你教。」
  趙昀甩著手裡的馬鞭,想他昨夜是給長淮吃了不少苦頭,說不定這會子又擰巴上了,跟他拿喬作勢。
  趙昀道:「叫長淮。去將人找來,綁也綁得,別弄傷了他就是。」
  那管事的一聽,疑了疑,半晌不語,回想半天才試探性地問道:「您沒記錯?」
  趙昀:「怎麼?」
  管事見趙昀臉色不悅,將頭伏得更低,「將軍贖罪。這無論是哪個長字,還是哪個淮字,都萬萬不可能是芙蓉樓的人。」
  趙昀問道:「何解?」
  「芙蓉樓專做京城達官顯宦的生意,因此,娼妓小倌一流的賤名從不能犯著貴人的名諱。這世家大族裡有頭有臉的人物,小人不敢說全認得,卻也十有八九。『長淮』正犯名諱,絕無可能是芙蓉樓裡的人。」
  趙昀聽明白了,再問道:「犯了誰的名諱?」
  管事的面容嚴肅起來,似乎僅僅是提到那人的名字都要抱有萬分恭敬。
  他道:「正則侯,裴昱。」
第4章 群英宴(一)
  裴昱,裴長淮。
  既來京城做官,趙昀對京中身份顯赫的人物多多少少知道一些,特別是正則侯裴昱,聲名如雷貫耳。
  不過名聲大的不是裴昱,而是整個裴家。
  六年前走馬川一戰,老侯爺裴承景的嫡子裴文、次子裴行血灑疆場,有去無回。
  戰火從走馬川往南下蔓延,直要燒進中原腹地。
  痛失二子的老侯爺決定親自掛帥,率兵征討。雖然最終戰事平定,但裴承景不慎中了一記弩箭,當胸貫穿的傷口,醫救無方,老侯爺與他的兩個兒子一樣,為大梁國戰死在走馬川上。
  父親兄長戰死以後,侯府中就剩下一個排行第三的裴昱,承襲正則侯的爵位,統領北營武陵軍,人稱「小侯爺」。
  裴家滿門忠烈,小侯爺裴昱又深得聖眷,就連這芙蓉樓的管事,在人前提及裴昱的名字時,都抱有十二分恭敬。
  不過,趙昀只知道正則侯名叫裴昱,不知他表字叫長淮;趙昀又是剛剛遷升入京,正則侯一直對外稱病,深居簡出,兩人便不曾見過一面。
  思及此,趙昀眉心蹙起,無意識地把玩著手中馬鞭。
  見他半天不應,芙蓉樓的管事再低了低頭,等他示下:「將軍?」
  馬鞭尾落在趙昀左掌中,被他牢牢握住。他似是想定了什麼,隨口道:「我記錯了,或是叫什麼三什麼四的。罷了,又不是要事,值得我費心思?你隨意挑個模樣好的送來。」
  芙蓉樓的管事見趙昀沒發罪,忙躬身謝恩,「謝將軍開恩,小人定將事情辦妥。」
  趙昀:「回去罷。」
  下人將管事送出府。
  趙昀入書房,在歇息前,他通常會練上半個時辰的字。
  衛風臨在旁替他研墨,遲疑半天,衛風臨才開口問道:「太師今日請爺過去,可有大事?」
  趙昀臨摹一幅書帖,沒有抬眼,漫不經心地答:「談不上什麼大事,讓我處理了陳文正。」
  今日趙昀去太師府,太師什麼都沒說,只扔給他一道摺子,讓他看了以後,自己斟酌。
  奏摺是當朝監察御史陳文正寫得,洋洋灑灑三百餘字,也沒有什麼好看的,無非就是說他趙昀出身低微,戰功平平,統兵手段頗具綠林之風,淨是歪門邪道,此等庸人有忝高位。
  總而言之,便是看不慣他趙昀風光得意,才有了這道彈劾的奏章。
  衛風臨問:「爺打算怎麼辦?」
  趙昀手中毛筆一橫,輕描淡寫道:「不怎麼辦,殺了就是。」
  衛風臨握住腰間的刀柄,「屬下這就去辦。」
  「你給我站住。」趙昀道,「蠢材,以為這還是在戰場上,陳文正什麼人,你說殺就殺?」
  衛風臨面無表情,道:「屬下只會殺人。」
  趙昀瞧著他,露出一絲忍俊不禁的神色,道:「放心,我自有辦法。」
  趙昀面是風流面,眼是多情眼,這般一笑,更是俊極。
  衛風臨抿抿唇,再次垂首,低低道:「爺總有辦法。」
  趙昀低頭繼續練字,沒過多久,他就把筆撂下了。練字最講究心靜,心不靜,練不成好字。
  至於他的心為何不靜……
  「我記得,這個陳文正以前是不是做過正則侯的書法先生?」趙昀仰在坐椅上,兀自一笑,手扯了扯發緊的領口,道,「有意思。」
  正當此時,管家在外請示,給趙昀送來一張請帖。
  請帖是太師府遞來的,邀請趙昀去群英大宴。
  往年在京城入冬後,下過第一場雪,都會舉辦這麼一場宴會,遍邀京城望族,品美酒佳餚,慶瑞雪兆豐。
  今年主辦群英大宴的人是太師府的小公子徐世昌。
  不過說是群英大宴,往年來來回回都是那麼些個熟面孔,能有什麼新鮮?
  今年最新鮮的還要屬趙昀這個人,他出身貧賤,因得老太師賞識,舉薦為將,率兵平定流寇,立下頭等奇功,如今官拜大將軍,正是聖上跟前的大紅人。
  此等新貴,猶如神兵天降一般落在這朝堂上,不少人都想與之一交。
  管家代為轉述道:「徐公子請老奴叮囑將軍,務必賞臉一去。」
  請帖後還附有一張參宴人員的名冊,趙昀閱過一遍,旋即合上,手指在名冊上敲了兩下。
  衛風臨跟在趙昀身邊時間不長不短,卻也知道,每當趙昀做出這個動作時,定是在心裡已有了什麼壞主意。
  趙昀唇彎了彎,道:「好,我一定會到。」
  無他,只為名冊上「正則侯裴昱」一行字。
  *
  群英宴設在臨江邊的飛霞閣中,如今天寒地坼,臨江水面結了一層厚厚的寒冰,這日又飄起了雪,銀雪覆江,放眼望過去,天地一白。
  趙昀進宴時已晚,飛霞閣中早就熱鬧起來。
  徐世昌一聽僕人通傳趙昀來了,三步並兩步,親自去門口相迎。
  趙昀翻身下馬,將馬鞭丟給下人,撣去黑裘衣上的雪片,剛一抬頭,徐世昌滿臉笑容地迎上來。
  「昀大將軍,等你好久,可算盼你來啦。」
  趙昀如今是太師的最得意門生,徐世昌又是太師最寵愛的小兒子,兩人一見即親近,徐世昌拉住趙昀的手,親自帶他入宴。
  這一宴席沒有那麼多規矩,見著身份尊貴的,或拱手作揖,或點頭致意,也就算見了禮。
  不過對趙昀,他們都格外慇勤些,嘴裡不住地賀他步步高陞、祝他前途無量云云,一路下來,已見過名冊上的不少人。
  前院設下投壺,正有兩位公子在比試,眾人圍觀,樂工在一旁奏樂助興。
  一箭入壺,滿堂喝彩。
  徐世昌有意讓趙昀在宴會上出出風頭,給他們太師府贏個臉面,揮手就要攆開那兩位正比試的公子。
  其中一個公子不滿道:「好你個徐錦麟,連我都敢攆,你越來越不將哥哥放在眼裡了。」
  徐世昌一腳踹在他屁股上,不重,跟打鬧似的,笑道:「笑話,我何時將你放在眼裡過?這是我設的宴,再來下我面子,當心我把你揍成豬頭!」
  那公子被踹了也不生氣,越發笑得開了,「小太歲,你盡猖狂罷。一會子等長淮來了,難道你也慢待他?」
  徐世昌掀起眼皮,輕慢地看著那人,道:「長淮才算我的好哥哥,我必不會慢待了他,他也是最疼我的。至於你,你又是什麼東西?滾去,滾去,討厭人。」
  徐世昌推開他,從下人手中拿來一枚箭矢,回頭遞給趙昀,笑道:「昀大將軍,要不要玩玩兒?」
  趙昀道:「我不太會。」
  徐世昌可不信他這一套謙辭,早就在爹爹那裡聽說,趙昀箭法百步穿楊,非尋常人能及。
  他道:「無妨,玩玩而已。有我在,這裡無人敢嘲笑你。」
  趙昀見拒絕不下,接過箭,對著青壺一投,箭鏃擦過壺口的邊兒,沒中,再投一箭,也是不中。
  有些人大為可惜地歎了一聲,徐世昌瞪了瞪眼,沒想他投不中。想來是趙昀出身不高,自小沒玩過這種娛戲,一上手果然生疏。
  他忙道:「就差一點。行啦,也沒什麼好玩的。昀大將軍,隨我進飛霞閣,我從江南特地買來一班彈琵琶的小嬌娘,你是淮水人,她們彈奏的曲子,定然合你的意。」
  有他給趙昀台階下,眾人也不會說什麼,有人附和著也要聽,想隨他們一同前去。
  不知是誰,說了一句:「我當有多厲害,竟得太師和聖上如此抬舉?原來是個登不上檯面的。」
  說話的人聲音尖細,極其扎耳朵,因此人人都能聽得一清二楚。眾人面面相覷,有的得意偷笑,有的神情複雜。
  徐世昌心裡不爽,率先發起難來,瞪向說話那個錦衣公子,喝道:「劉安,你說什麼呢?!」
  劉安一笑,「隨口說說嘛,生什麼氣?我又沒有指名道姓。」
  徐世昌喝道:「我去你娘的!」
  徐世昌人稱「小太歲」,仗著親爹是當朝太師,一貫的囂張跋扈,真真是個說發威就發威的主兒。
  這廂見劉安敢出言譏諷趙昀,好不把他們太師府放在眼裡,便一挽袖口,當即就要撲過去揍他。
  趙昀伸手將他攔下,道:「錦麟。」
  一旁下人收到趙昀眼神,忙將羽箭捧過來,趙昀拿起一支,道:「等下再去聽曲,我再玩一回。」
  徐世昌剛想說不要勉強,就見趙昀漆黑的眼稍有厲色,看也不看青壺方向,抬手一擲。
  噹啷一聲,箭已投入壺中。
  眾人皆是一愣,反應片刻,才有人叫彩:「好,將軍好準頭!」
  盤中共計二十四支羽箭,箭箭全中。
  徐世昌看得眼都直了,嘴裡不住叫好,要知道京中善投壺者眾多,但如趙昀這般厲害的少之又少,他認識的,也僅僅只有一人爾。
  可惜這人故去多年,不提也罷。
  轉眼只剩下最後一支箭,趙昀握住箭身,遲遲未發,他以指腹試了試箭鏃的鋒利,剎那間,利箭赫然脫手,流星一般,朝劉安的面門呼嘯而去!
  甚至都來不及閃躲,劉安只感到耳邊穿過一陣陰森森的冷風,驚得他渾身一抖,轉眼耳垂處就淌下一痕血來。
  劉安忙摀住耳朵,抹了抹癢痛處,才見手上鮮血。
  眾人也是反應了一陣才明白發生了什麼,噤著聲,誰也沒說話。
  唯獨趙昀開口道:「你看,錦麟,我都說了,我不太會的。」
  徐世昌差點笑出聲,想這趙昀雖是貧賤出身,這不屈人之下的稟性倒是與他們世家子弟的脾性相投。
  那邊,劉安嚇得胯下湧出一股熱流,頓時濕了褲子,他忙摀住襠部。
  徐世昌是個得理不饒人的,這廂看劉安面色如灰,禁不住大笑道:「哎,好大一股騷味,誰尿了褲子?」
  劉安掛不住臉面,當即奔向門外,匆忙間一下撞在那名奏樂助興的樂工身上?那樂工人高馬大,劉安身板瘦小,一頭撞上去,自己倒跌了回來。
  原本眾人都忍著笑,現在見他摔跤,再也憋不住,噗嗤笑出聲來。
  劉安氣急敗壞,爬起來一腳踹在那樂工的肚子上,樂工跌了個跟頭,倒在地上。
  劉安尤不滿意,隨手端起一旁做擺設的盆景,朝樂工頭上狠狠砸去!樂工抱起頭,也沒防住,額頭登時被砸出血來。
  這劉安對他一通拳打腳踢,「你個狗娘養的下流貨色,不長眼麼,連小爺都撞!」
  徐世昌見他在拿這樂工出氣,道:「劉安,你別太過分。」
  劉安眼也紅了,臉也紅了,罵道:「怎麼?我來赴宴,你做東家的,難道縱容一個下賤貨欺辱到我頭上!是誰太過分?!」
  徐世昌聽他分明指桑罵槐,嘴裡罵的下賤貨是樂工,實則是指趙昀。
  這是徐世昌第一次承辦群英大宴,劉安再不濟,也是有身份的人,真要鐵了心地鬧出亂子,搞砸他的宴會,回頭他爹爹一定賞他一頓板子。
  徐世昌最怕他爹,心下暗道:「算了,就讓他打去,出掉這口氣也好。」
  徐世昌不攔,眾人也不做聲,見劉安下手之毒,方才對他的嘲笑,現在也變得五味雜陳。
  樂工不敢還手,一個勁兒地痛呼求饒。劉安始終發洩不夠,一手捉來那投壺用的箭矢,橫了橫心,朝著樂工眼睛狠狠扎去!
  趙昀冷道:「你敢。」
  還不待他出手阻攔,門外僕人一聲響亮的通傳:「正則侯到——!」
  劉安聽著他的名字,渾身哆嗦了一下,如同給人兜頭潑了一桶雪水,握箭的手僵在半空中。
  徐世昌一喜:「長淮哥哥來了。」
  只見前方擁攘的人群自覺靜默,迴避到一側,讓出一條道來。
  在眾人目光之中,一行人走入飛霞閣前的庭院,走在最前方的那人就是正則侯。
  他未束起長髮,僅用一條紫纓帶綁著髮尾,形態隨意,卻最最文俊秀雅。縱然外頭罩了一件厚重的雪白狐裘,也能看出他身形瀟灑挺拔。
  裴長淮風姿過人,正如皚皚白雪,清貴至極,行近時,周遭旁人莫不低頭側目,當真是只可遠觀不可褻玩的神仙人物。
  只不過他臉色有些憔悴,略帶病容,眼瞳也沒多大精神,似在看人,又似不在看人。
  徐世昌第一個迎上去,關心道:「好哥哥,身體可好些了?今日天寒,怎麼也不讓奴才們給你備個手爐暖著?」
  他捧住裴長淮的右手。
  這分明是一隻經年拿劍的手,掌中還有薄薄的繭,可徐世昌握著,竟覺是冰肌玉膚,柔軟得很。
  徐世昌對著他的手心呵了兩口熱氣,笑道:「我給你暖一暖。」
  趙昀瞧著,暗地裡一笑,果真是他。這些天盤亙在他心頭種種疑雲都有了答案。
  裴長淮眼睛掃過飛霞閣前的一眾人。
  有那麼一刻,趙昀與他視線交接,剛要開口,裴長淮就似乎不認識他一般,不急不慢地挪開了視線。
  他看向眼前的劉安。
  劉安對上裴長淮的眼,渾身忍不住一顫,立刻放下羽箭,爬到裴長淮的面前,叩首請罪:「長……小侯爺……」
  裴長淮淡淡道:「好熱鬧。」
  ——
  徐世昌,字錦麟,外號「小太歲」。
第5章 群英宴(二)
  徐世昌見遮掩不過去,大略著將此事說了一遍。
  越說,劉安臉色就越難堪。
  在誰人面前出醜都好,他就是不願在裴長淮面前出醜,不願讓他看到自己這副樣子。現下鬧成這樣……
  劉安閉了閉眼睛,心道還不如死了的好。
  眾人見劉安滿身髒污,臉上凶戾氣未消,看上去分外猙獰。裴長淮站在他身前,長眉秀目,謫仙一般,兩人似有雲泥之別。
  可裴長淮竟將自己的狐裘解下,披到劉安肩上,為他遮掩住狼狽,又伸出左手,將劉安從地上扶了起來。
  劉安要跪著,可他抗拒不了裴長淮的任何旨意,慢慢直起身來,含淚望向裴長淮。
  離得這樣近,趙昀不懷疑裴長淮能聞見劉安身上的尿騷味和血腥氣,可他面不改色,甚至連眉頭都未皺一下。
  裴長淮伸手抹了一下劉安受傷的耳垂,擦掉血跡,溫聲道:「你是武陵軍劉副將的孩子,輸就是輸,別讓自己更難堪。」
  劉安流出淚來,臉頰貼在裴長淮的手中,顫聲道:「小侯爺,我、我錯了,我知罪。」
  「下去領罰。」
  「……是。」
  劉安叩頭再拜,低著頭,默默走出院外。
  裴長淮招手喚來兩名隨從,吩咐道:「將這人抬回侯府,用我的馬車,再請太醫過來好好醫治。」
  隨從領命,兩人合力將樂工抬出門去,送上馬車。
  徐世昌也向幾個侍奉的奴才揮手喝道:「你們幾個愣著幹什麼?快把這裡收拾乾淨!」
  善後妥當以後,徐世昌又滿臉不好意思地朝裴長淮道:「長淮哥哥,都是些小事,你別往心裡去。今兒請你過來是為了引你見見我認識的新朋友,也是我爹的門生……」
  他拉著裴長淮的手,引他走到趙昀面前,道:「大將軍趙昀,淮水人氏,你當也聽說過了。」
  裴長淮點頭,彷彿初見一般,道:「將軍。」
  趙昀略一挑眉,怎麼,這是裝不認識他?
  徐世昌兀自說道:「大將軍、大將軍,叫著生疏,以後咱們就是兄弟,我在同輩中年齡最小……」他裝模作樣地朝趙昀一作揖,「攬明兄。」
  徐世昌是個見著喜歡的人就不住嘴的話匣子,一邊顯擺自己為這群英大宴添了多少新鮮好玩的娛戲,一邊領著裴長淮和趙昀入席。
  飛霞閣下燒著地龍,裡面溫暖如春。
  長宴上有舉杯暢飲的,有吟詩作對的,也有三五聚作一團,闊談風花雪月、家國大事……
  裴長淮一入席,眾人皆停下,朝他作揖行禮:「小侯爺。」
  裴長淮道:「免。」
  迎著眾人的目光,裴長淮入座,與趙昀的席位相對。
  裴長淮似乎還在病中,眼裡沒什麼神采,趙昀目光灼灼,視線不曾離開他身上過一寸,裴長淮權當看不見。
  與裴長淮同輩的幾個人都湊到他身邊去,一口一個「長淮」、「三郎」,有問病了那麼些日,身子可好的;也有問開春要不要一起去踏青,去年正則侯就鬥得一手好風箏,他們還等著看呢。
  徐世昌擠開這些人,親自給裴長淮斟滿酒,道:「哥哥,酒是一壺碧,你最喜歡的。剛才你來得晚了些,沒見著攬明兄大顯神威,二十四箭全中。看到他,我一下就記起從雋當年也是這樣厲害,但凡他出席的大宴,投壺比試,只會是他拔得頭籌,旁人都……」
  「咳,咳咳咳——!」
  旁邊人立時咳嗽起來,拿手肘懟了一下徐世昌,眼皮子狂眨,示意他莫要再提。
  徐世昌被肘擊到,渾然不自知,反口罵道:「娘的,撞你爹作甚?我跟哥哥說會子話,可把你們眼紅壞了,一邊兒待著去。去!去!」
  那人壓低聲音,急道:「你個小太歲!」
  他努努下巴,讓徐世昌快去看看裴長淮的臉色。
  徐世昌見裴長淮已似失魂落魄,一張好面孔全然發白,仰頭將那杯一壺碧灌入口中,始終沒回答他的話。
  他一時記起了,這一壺碧不是裴長淮愛喝的酒,是「那人」最喜歡。
  眼下剛剛過了「那人」的忌日,裴長淮這回抱病多日,大抵也是為他傷心的緣故……
  徐世昌看裴長淮如此,心裡好不是滋味。他們從前都是朋友,那人故去多年,難道就因著裴長淮傷心,連提這個名字都成禁忌了麼?
  這小太歲不是個城府深的人,心中對裴長淮有怨言,也不會藏著掖著。
  徐世昌孩子氣似的擱下酒壺,說道:「你與他是知己,並稱『臥龍鳳雛』,從前也人人道我是小太歲,他是小魔主,他的知己可不止你一個。」
  旁人拉住他的袖子,氣道:「你這是說得什麼話?錦麟,你喝醉了不成?」
  徐世昌不耐煩地拂開這人的手:「去,我清醒著呢!」
  裴長淮勉強笑了笑,對徐世昌道:「我知道。」
  他態度著實不輕不淡,像是回了他的話,又似沒回。徐世昌一拳打在棉花上,心道沒趣極了,轉身離開裴長淮,去到外頭迎客。
  旁邊的人怕局面僵住,起哄拉著裴長淮繼續喝酒。他也不拒,別人請,他就喝。
  一杯接著一杯,一刻不停。
  裴長淮話不多,多時都在微笑,傾聽旁人說話。別人都尊他小侯爺,他卻是沒什麼架子,笑容如春風般溫柔,與誰都很合得來。
  除了趙昀。
  談笑間,有人提及趙昀,裴長淮對他的態度不親熱,一提准要轉開話鋒,兩三回下來,他們都胸中雪亮,正則侯不大喜歡這位淮水來的鄉野之徒。
  正則侯的心意便是他們的心意,眾人於是漸漸冷落了趙昀。
  趙昀也不生氣,只道好玩極了,起身,隨手蕩著腰間的麒麟佩,信步走出去。
  裴長淮抬頭,望見趙昀把玩著那枚麒麟佩,先繞纏上指尖,又反著盪開來,一時出神。
  旁人喚他,「長淮,你在看誰?」
  裴長淮一醒神,回過臉來,頓時眼有些發暈,想是醉過頭。
  他怕人前失儀,低聲道:「我去換件衣裳。」
  *
  庭院裡投壺還在繼續,已有人設了賭局,徐世昌拿出他一塊水頭極好的翡翠,加在籌碼中,比試越發激烈,喝彩聲一浪高過一浪。
  可徐世昌跟裴長淮鬧不愉快,自己癱在椅子上,悶悶不樂。
  趙昀走出來,摸了摸徐世昌的額頭。
  徐世昌仰頭見是他,眼睛一亮,「攬明兄?怎麼出來了?可是招待不周?」
  趙昀道:「周到得很。我來跟你打聽一件事。」
  徐世昌道:「你說。」
  趙昀道:「正則侯家中可還有什麼兄弟,與他面貌相仿?」
  「怎麼會有?」徐世昌先是笑他這話問得荒唐,說罷,又很快收斂了笑容,歎道,「我這個哥哥,家中父兄全都在走馬川陣亡了,如今侯府裡就他一個。還好攬明兄先問過我,你若是親自問他,可又要惹他難過啦。」
  趙昀眼睛一瞇,餘光掃見一抹俊秀的身影,意味深長地說道:「我不敢惹他。」
  ……
  裴長淮真是喝得有些醉了,經兩個小廝攙扶著,去到後院用以休息的小暖閣中。
  酒意催得他腹中難受,更不願意見人,執意遣走伺候的小廝,讓他一人在此醒酒。
  小廝不敢違逆正則侯的意思,低頭退下。
  閣子裡燒著雪炭,炭盆裡嗶剝作響,越發襯得此處安靜。
  醉得越深,夢得也越深。
  他自六年前走馬川一役後,就愛做夢,有時是噩夢,有時是好夢。
  夢裡不似冬夜裡這樣寒冷,鵝毛一樣的大雪漸漸化作春日裡的飛絮,日頭透過梨花樹的枝葉,灑了一地的碎光。
  裴長淮看著梨花簌簌,忽然間,有一赤袍金冠的少年郎從樹上跳下來。
  他似是幹慣了這翻牆越戶之事,身影一定,穩穩地落在地上。
  瞧見裴長淮,少年眼睛一彎,晃蕩著腰間的流蘇穗子,笑嘻嘻道:「長淮,今日你是想去斗風箏,還是想練劍?儘管道來,我都能教你。」
  裴長淮當時年歲比他還要小,生得明眸皓齒,玉雪可愛,見著這赤袍少年,含笑喚道:「從雋。」
  從雋。謝從雋。
  ——
  小魔主、小太歲:「如同天上降魔主,真是人間太歲神。」——《水滸傳》
第6章 群英宴(三)
  裴長淮少時在鳴鼎書院唸書,先生們都愛他天生俊才,於是格外關照他的功課,時不時便給他開小灶。
  長淮也乖巧聽教,旁的學生回家,他還要在學堂裡聽先生考問經文,因此也很少有空出去玩兒。
  除非——
  謝從雋來。
  不等學堂旬休,謝從雋時不時就會翻過書院的高牆,帶他偷偷溜出去,到市井中,見一見侯府裡沒有的新鮮東西。
  起先裴長淮怕惹書院先生的惱,不肯同他逃課。
  謝從雋不強迫他,只從懷裡掏出一隻表演燈影戲用的紙板彩人兒,一面唱了句走板的荒腔,一面擺弄著彩人兒,再問道:「今天西市搭台,講得是《赤霞客》,功課你日日都能溫習,可這故事再想聽可得等明年了,你去也不去?」
  裴長淮看那彩人兒看得眼花,越糾結,臉就越紅,終是小小聲問道:「倘若只去一個時辰,就回來,可也不算逃課罷?」
  謝從雋哈哈一笑,「不算,不算。」
  這有了頭一回,便有第二回 、第三回……次數多了,總能給書院裡的先生逮住個現形。
  這日謝從雋剛讓裴長淮踩著自己的肩膀翻出牆去,掌教先生看見,登時揚起戒尺,大罵謝從雋:「你這天殺的小潑才!」
  謝從雋回頭,也不怕,給先生鞠躬回禮,「多謝先生賞名,小潑才這廂有禮啦!」
  那一雙眉眼裡盡是飛揚的神采,說罷就攀上樹,躍牆而去,獨留下半空中簌簌飄落的梨花。
  那日謝從雋拉著他在鬧市裡撒歡兒。街道兩側,各色的店面旗幟招招揚揚;街面上,人群熙熙攘攘。
  耳邊喧嘩如沸,裴長淮看得眼花繚亂,謝從雋本一直拉著他的手腕,不知被誰撞了一下,兩人便走散了。
  裴長淮出門都是坐侯府的馬車,不大認識路,在鬧市裡昏頭轉向地尋找,卻怎麼也看不見謝從雋。
  長淮少時又極愛哭,父親常斥他沒有將門之子該有的血性,遇上難事時,總是會先掉下眼淚。
  正當心焦如焚之時,他的手被誰握住,一回頭就撞進謝從雋的眼睛裡。
  謝從雋見裴長淮眼眶濕潤,心中一驚,方才知道他害怕了,鬆開笑容道:「哭什麼?找到你了,長淮。」
  難得一場好夢,又很快被亂七八糟的思緒扯得粉碎。
  夢境裡混沌一片,一時又變成了走馬川上的夕陽,親吻著蒼色的山巒。
  裴長淮在戰場上艱難地挪著步子,腳下堆積著千百人的屍體,濃郁的血腥、屍體的腐臭、蚊蠅的嗡鳴……
  鮮血的痕跡染紅地面,真似人間煉獄一般。
  他心口微微發窒,前方襲來一陣寒冷的風,抬眼望過去,見那高高的旗桿上,懸蕩著一具穿麒麟明鎧的屍體……
  那陣寒風徹骨,鑽入他袍袖之中,裴長淮渾身打了個寒噤,身體往前一倒——
  醒了。
  小暖閣,炭盆中,赤色的炭火經風一吹,顏色亮了一亮,燒得更旺。
  裴長淮感受到的那一陣寒風,也是緣誰推開了暖閣的門。
  他眼前發昏,透過珠簾,隱隱瞧見一個挺拔卻模糊的身影。麒麟佩在那人手上蕩來蕩去,發出鳴玉一般的輕響。
  裴長淮怔然片刻,一時間甚至恍惚以為自己還在夢中,「從雋?」
  對方掀開珠簾,現出極英俊的一張臉,聲音清朗,道:「終於找到你了,長淮。」
  裴長淮一愣。
  那人再走近些,便伸手捉住裴長淮的手腕,溫熱的氣息一下傾覆至他的面上。
  對方目光幾乎是逼視著他,巡了兩番,才問道:「或者,你還是更願意聽我敬你一聲『正則侯』?」
  裴長淮這下徹底清醒了,「趙昀。」
第7章 群英宴(四)
  趙昀眼一彎,握著他腕子的手越發收緊,「哦,我當正則侯不認識我呢。」
  裴長淮腕上吃痛,蹙眉道:「放手。」
  還是那一副命令的口吻。
  那夜以為長淮是芙蓉樓裡的小倌,趙昀還道他實在不是個能伺候人的,如今得知他原來是正則侯,才明白這一身的驕矜從何養來。
  裴家,長戟高門,京中顯赫。
  這在侯府裡長大的三公子,當今的小侯爺,給他欺負了一夜,能沒有脾氣麼?
  不過,他趙昀從不懼於這一點,非但沒有放手,反而順著腕子,一把捉住他的手。
  趙昀笑吟吟道:「偏不,你身上哪一處我不曾碰過?」
  裴長淮蒼白的臉色頓時浮了一層紅,斥道:「胡言。」
  他的病還未痊癒,又喝那麼些酒,給趙昀一氣,此時咳起來跟要命一般,只恐咳出血來。
  趙昀見他竟惱成這樣,也不逼急了他,忙道:「好好好,我胡言。」
  他很快放手,轉身去到裴長淮旁邊,仰躺上去。
  裴長淮腰身直挺,板板正正地坐著,趙昀則是隨意一歪,手杵著腦袋。兩人同在一張榻上,中間僅有一桌之隔。
  片刻無言,趙昀決定先發制人,道:「話是胡說,事卻是真的。小侯爺,你在芙蓉樓趁我酒醉強睡了我,總不能抵賴。」
  裴長淮險些急眼:「我睡你?」
  「是啊,人證,我;物證,喏……」他撩開衣領,露出脖子下、鎖骨上方的一處淡紅色的牙印,給裴長淮看清楚,道,「人證物證俱在,裴昱,你咬得我好深。」
  他最後一句話說得輕佻,眼裡盡是風流。
  裴長淮坐不住了,實在不願再回憶當夜他到底對趙昀做了什麼,起身就要走。
  趙昀也不急,優哉游哉地道:「就這麼走啦?小侯爺今日來飛霞閣,難道不是為了見我麼?」
  裴長淮腳步一頓,卻沒有回身,用冷淡的聲音問:「何出此言?」
  趙昀笑了笑,就知自己猜得不錯,「你老師陳文正最近遇到了不小的麻煩,素聞正則侯重情重義,想必不會坐視不理。」
  ……
  在群英大宴之前,裴長淮收到一則秘密消息——皇城司的人奉命前去陳文正的故鄉,刺探陳家往事。
  如果沒有明確的線索和證據,皇城司不會輕易出動,去著手調查一個前朝官員。
  裴長淮疑心老師陳文正給別人拿住了什麼把柄,立刻請陳文正到府上,問他從前在故鄉時可行過什麼差錯。
  陳文正知道裴長淮既來問,就非同小可,斟酌片刻,同裴長淮如實交代道,自己入京趕考之前,曾在揚州老家納過一位妾室。
  裴長淮聽著這原不是什麼大罪,可下一句話,就讓他皺緊眉頭,意識到事態不妙。
  那女人名喚曼娘,本是陳文正的父親養在房中的,陳文正自少年時就對之愛慕難捨,待父親過世以後,便將她偷偷納為妾室。
  直到他入京趕考,另娶賢妻,才與曼娘斷了情分。
  與家中父親的妾室通姦,此等有違人倫、幃薄不修的醜事,一旦敗露,就能立刻折斷陳文正的官途和聲譽。
  陳家一開始是打算殺了曼娘,永絕後患,可陳文正始終覺得對她不起,不肯答應,陳家奈何不了,便只能將這妾室一直安養在陳府的別苑中。
  好在曼娘念著往日與陳文正的舊情,一直安安分分,不曾鬧過什麼亂子,所以,多少年來也都相安無事。
  說罷此事,陳文正背脊上一層熱汗,皆因慚愧和羞赧,不想自己一世清名,終將因這曼娘晚節不保。
  裴長淮沒有對他的行為做任何評價,只問:「倘若本侯願意替老師出面,送那曼娘一程,徹底了結此事,老師可否答應?」
  陳文正跪在裴長淮面前,以袖抹淚,道:「曼娘膝下沒有一子半女,在老宅孤苦伶仃,一個人度過這春秋數十載,其中困苦可想而知。她這輩子不曾讓老臣難堪過,老臣也非忘恩負義之輩。宦海沉浮,皆是命數,小侯爺,還請手下留情。」
  裴長淮微微一笑:「很好,如此事情就還有轉圜的餘地。」
  裴長淮想,那皇城司十有八九便是奔著這曼娘去的,他馬上派了自己的一隊親信出城,到揚州接曼娘到京,不料還是晚了一步。
  這隊親信回京覆命,在京城近郊的驛站落腳時,正好碰上皇城司辦差的官爺。
  親信從談話間偶然聽到,他們一直將曼娘軟禁在驛站中,遲遲未曾帶入京城。
  親信立刻回侯府,將此事稟報給裴長淮。
  裴長淮一聽,胸中雪亮,這是幕後之人將刀架在陳文正的脖子上,等著談籌碼呢。
  那麼這幕後之人又是誰?
  除了陳文正近來參奏最多的趙昀,不作他想。
  裴長淮甚至猜測,親信從皇城司口中聽說曼娘被羈留在驛站的一事也並非偶然,而是趙昀有意為之。
  沒有透露給任何人,偏偏透露給侯府的人,那麼就意味著,趙昀想要談籌碼的對象不是陳文正,而是他正則侯。
  ……
  裴長淮轉過身,看向趙昀。
  趙昀以肘撐著上半身,仰在榻上,將腰間的麒麟玉珮擺過來、弄過去,笑嘻嘻地再問:「小侯爺,你走是不走了?」
  裴長淮抿著嘴唇,一言不發,半晌後,重新坐回榻上。
  他冷聲問道:「你到底想怎麼樣?」
  趙昀靠到那榻中間的小炕桌上,用手托著下巴,眼眸清亮,道:「我來京之後,曾給正則侯府遞過三次拜帖,小侯爺都一直稱病,不肯相見。我總要想想辦法,令侯爺非見我不可。」
  「只是想見我?」
  「對,就是想見你,而且還是你主動來拜見我才好,因我趙攬明最不喜吃閉門羹。」
  裴長淮聽他似乎對自己不被侯府迎為座上賓一事耿耿於懷,因著這件事,趙昀早就將他記恨在心,這才又借陳文正的事發難。
  裴長淮道:「如今你見到了,可以放人了麼?」
  趙昀道:「我要見的人是正則侯。」
  裴長淮皺起眉,問:「何意?我就是正則侯。」
  趙昀看著他被酒意熏紅的耳尖,笑了笑,「你是正則侯,還是長淮。」
  裴長淮手指驟然一緊。
  趙昀問道:「連拜帖都不收的正則侯,芙蓉樓那一晚為什麼睡在我旁邊?長淮,你明知道我是誰,別跟我扯什麼認錯人的話。」
  一陣沉默過後,裴長淮艱澀著開口,道:「我喝醉了,趙昀,只不過一場誤會……還請忘了罷……」
  「忘了?好一個忘了。」趙昀譏誚道,「小侯爺是不是以為我這等人輕賤,可以隨著你耍弄,所以一句『忘了』就能交代?」
  裴長淮實在不解,趙昀為何拿著陳文正的天大把柄不談,反而跟他清算芙蓉樓的賬。
  裴長淮只能再道:「本侯無心害你,否則你今日不會好端端地坐在這裡。」
  「無心害我麼?」
  趙昀拂開那隔在二人中間的小炕桌,身體逼近裴長淮。
  突如其來的壓迫感令裴長淮一下向後仰去,在他撞到憑幾之前,趙昀抬手握住他的後頸,護住他的頭,也令他退無可退。
  他道:「讓我練個字都靜不下心,害我日思夜想的不是你?那夜正則侯在我身下叫得好生動聽,今日在人前擺出一張冷臉,長淮,我真懷疑這是你欲擒故縱的把戲。」
  他的話聽進耳朵裡,似是在跟裴長淮撒嬌嗔怪。
  可趙昀視線鋒利,沒有任何溫柔意,裴長淮甚至在他神情中看出一絲絲的怨恨與憎惡。
  趙昀掐住裴長淮的臉頰,質問道:「為何接近我?難道是想看我因你正則侯而失意麼?可你這餌下得太狠了些,連自己都賠上。」
  趙昀步步算計別人,如今還要疑心別人步步算計他?簡直可笑。當他裴長淮是什麼人,正則侯想對付一個人,難道還要需用這種下三路的法子不成?
  此等輕薄羞辱令裴長淮一下惱怒起來,他抬手揪住趙昀的領口,道:「你當自己什麼東西?」
  趙昀冷笑道:「不知道,所以正要問一問小侯爺。」
  他低頭銜住裴長淮的下嘴唇,狠著心咬,咬出血才罷休。
  裴長淮推開他,握拳就朝趙昀的臉打去。趙昀頭一偏,口中立即瀰漫起腥味。
  裴長淮這一拳到底留有餘地,沒有下狠手。他抿著嘴唇上的血腥氣,咬牙切齒道:「趙昀,你找死!」
  趙昀以指腹抹了抹嘴角,果真見血,一見血,他更有種怪異的興奮,笑咪咪道:「誰先死,還不好說呀。」
第8章 群英宴(五)
  裴長淮抬手一掌,擊向趙昀肩頭。
  若換作平常,這一掌定有凌厲無匹的力道,可他病體未癒,今夜又喝了許多酒,出手不夠快也不夠狠。
  趙昀將他連續的反抗與抵禦皆用巧勁兒化解,牢牢壓制住裴長淮的身體。
  「趙昀,趙昀!你……唔……」
  裴長淮掙扎不得,呼吸粗重而凌亂,連呼兩聲,教他以唇堵在嘴中。
  趙昀似野獸在吞吃獵物一般地吻他,又啃又咬,他捏住裴長淮的臉,迫使他張開嘴唇,舌尖蠻橫地抵入牙關,勾著他的舌吮吻不休。
  裴長淮能清楚的感覺到,趙昀的唇薄涼,氣息卻火熱,張牙舞爪地侵犯著他。
  一壺碧的酒氣在唇齒間瀰漫,裴長淮心道,自己真是醉得不輕,才會三番五次從趙昀身上看到謝從雋的影子。
  兩人除了聲音相仿,還有一些不經意做出的小動作,亦或者從某些角度看上去,相貌有三四分相似以外,本就是天差地別的兩個人。
  從雋溫柔,趙昀惡劣。
  一個光風霽月,一個城府深沉。
  哪裡像?
  試圖從趙昀身上尋求撫慰的想法,簡直又荒唐又軟弱,他對不起趙昀,更是在褻瀆謝從雋。
  裴長淮再做不得這事,始終不肯就範。
  趙昀扯他衣裳不成,折騰出一身熱汗,很快失去耐性,心一狠,反擰裴長淮的手腕。
  腕骨處乍起劇烈的疼痛,令裴長淮渾身一抖,這廝脾氣真倔,如此竟沒叫出聲。
  趙昀看他臉都白了,額頭被汗水打濕,浸得一雙秀美的眉目越發漆黑。
  或許不該如此形容統領武陵軍的正則侯,但趙昀在芙蓉樓裡見著他時,就知裴昱是個美人。
  趙昀心軟了幾分,倒在榻上,從身後摟住裴長淮的腰,貼到他耳邊,蠱惑似的喚了一聲,「長淮。」
  裴長淮眼瞳緊了緊,再次怔住。
  「知道疼了?」趙昀道。
  裴長淮感覺到後頸落下一片濕熱,是趙昀的嘴唇,趙昀還用牙惡劣地啃了一口,輕快道:「看你還敢不敢惹我。」
  裴長淮指尖都發了麻,「你……」
  他一定是給這一時的心迷意亂魘住了,就因為趙昀與謝從雋三四分相似,便任由著他胡作非為。
  趙昀銜住他頸間的皮肉吮咬,手探進他的裡衣中,捏弄著他胸前的乳尖,上下的進犯,令裴長淮身下的器官一點一點復甦。
  趙昀胯下早已堅硬如杵,如利刃般危險,抵在他的腿間,儘管隔著衣料,裴長淮依舊能清晰地感受到他那一種難以言喻的侵略性。
  趙昀咬住他的耳朵,低喘著氣說道:「長淮,硬成這樣,是不是願意給我碰?」
  方纔在飛霞閣中,如同眾星拱月似的,人人都敬著裴長淮一人,他越是高高在上,越是不容褻瀆,此刻趙昀侵犯他的快感就越強烈。
  他不僅是要掠奪正則侯的身體,還要攝取他的神智,讓這人眼裡除了他趙昀,再容不下第二個人。
  那略有薄繭的手握住他的性器套弄一番,長淮身體微微發抖,臉頰飛上一抹薄紅,半張著嘴低低喘氣。
  鈴口處溢出精水,淌進趙昀的手心,他不過就揉弄片刻工夫,就濕了一片。他故意用指尖在那物頂端上一劃,輕微的疼癢令裴長淮一下從情迷中清醒不少。
  趙昀天性裡有頑劣,送他快活一通,又給他擲回原地,聽裴長淮氣息陡然變了,趙昀得意揚揚地笑起來:「正則侯好沒定力,怎麼我要你什麼反應你就有什麼反應?」
  裴長淮惱紅了臉,「你,你放開!」
  他去推趙昀的手臂,趙昀不肯放。
  小暖閣外有兩三個公子經過,幾人談笑的聲音傳入閣中,裴長淮怕給人聽見異樣,緊咬住牙關,不敢再發出任何聲音。
  趙昀卻不怕,不過這處實在不是個尋歡的好地方,不再跟他糾纏,扯開褻褲,灼熱的雄器在裴長淮身後躍躍欲試。
  趙昀那物生得雄偉,尺寸驚人,強行要進,也是三四番不成,一下一下錯頂在丸囊上,撩起的快意令裴長淮心驚不已。
  他壓低著聲音叫道:「趙昀,別碰我,滾!給我滾!」
  趙昀把他不安分的手擰至身後,牢牢按住,扯下裴長淮束髮的紫纓帶,捆縛住他的雙手。
  「晚了。」
  裴長淮被他按著跪伏在榻上,長髮散開,幾縷凌亂著,遮住他的面頰。
  趙昀按住他的腰,緩慢而堅定地挺入,生澀帶來的疼痛令裴長淮一下發出輕微的嗚咽,趙昀深入淺出,一旦進去,就頂得又凶又狠,從不講究個循序漸進。
  裴長淮起初沒有任何快意,只有不適和疼痛,眼瞳浸著水光,隨著趙昀的進入,斷斷續續哼著。
  趙昀將他撈進懷中抱他,在他耳側喘息,裴長淮真切地感受到身體鮮活、滾燙。
  不像謝從雋。
  他最後一次摸到謝從雋的手時,跟冰一樣,寒冷僵硬。
  那時裴長淮還不明白自己究竟失去了什麼,往後數年,他才在長久的時光中逐漸有了覺悟,這輩子都不可能再有那麼一個人,隨手攬住他的肩膀,在他耳邊滔滔不絕,而他只是傾聽都覺心頭欣喜……
  裴長淮眼角淌出淚來,閉上眼,忍受著痛苦,去感受趙昀胸膛間的溫度,聽他劇烈的心跳。
  趙昀放緩速度,以拇指抵著長淮的下巴,令他輕仰起頭,露出頸間白皙的皮膚。他張嘴,輕咬在長淮的肩頸處。
  裴長淮此處敏感,經不得人碰,給趙昀咬了一下,鼻端哼出一聲低吟。
  就在此時,門外傳來一陣敲門聲,是徐世昌的聲音:「長淮哥哥,你在裡面嗎?」
  這一聲將長淮嚇了個清醒,後穴內壁一時絞吞得緊。
  趙昀呼吸一亂,險些受不住,在他身上丟了魂。他懲罰似的往裴長淮腰間掐了一記,示意他別動。長淮死死咬住下唇,生怕發出一丁點兒的聲音。
  這時夜裡又下起雪,徐世昌從僕人口中聽說正則侯醉酒,正在暖閣中小憩,沒撐傘就趕了過來。
  若是從前,他肯定直接推門而入,可這剛剛在宴上與裴長淮鬧了不愉快,徐世昌認定長淮不願意見他,便沒有貿貿然進去。
  沒聽人回應,徐世昌歎道:「好哥哥,我知道你在裡面,不願意搭理我,是因還在生我的氣。」
  趙昀笑起來,身下深深頂了一下。猝然的快意直衝凌霄,裴長淮渾身發麻,忍不住「呃」了一聲,再度睜開的眼裡光色鋒利,帶著怨怒。
  趙昀手攏住他的下巴頦,親親裴長淮的臉頰,輕聲道:「好哥哥。」
  徐世昌稱他哥哥,全為情義,給趙昀學了去,一叫,盡是難言的曖昧。
  徐世昌對暖閣裡的事全然不知,垂頭喪氣地道:「方纔我說話是難聽了些,我同你認錯。如今從雋是不在了,可他活著的時候,造出多少新鮮好玩的事,便說這群英大宴罷,也是他的主意。難道旁人不提,你就能忘了麼?」
第9章 群英宴(六)
  從雋,從雋。
  他方才在宴上就聽到過這人的名字,徐世昌一提到從雋,裴長淮就變了臉色。
  趙昀來京之前,曾仔細摸查過京城世家名門的底細,對「從雋」一名依稀有幾分印象,只是現下渾身的精魂都給裴長淮纏住,想不起更多。
  不過聽徐世昌這意思,這人當是裴長淮的舊友,大約是死了,令裴長淮心中鬱結難解。
  趙昀瞧他因徐世昌的話分心,眼睛都失了神,一時不痛快,按住他的腰,身下一陣猛抽狠送。
  性器在甬道中大進大出,插得痛苦與快感並至,浪潮一樣席捲了裴長淮周身。他手指尖都在發抖,怕自己失控出聲,死死咬住牙。
  他難受極了,難受之下是那種極為淫靡的舒爽。裴長淮被情慾折磨得瀕臨崩潰,既想要趙昀停下,又想丟下所有的禮義廉恥,也不顧給他歡愉的人是誰,只求攀上快活的巔峰。
  如此一來,又怎還顧得上外頭的徐世昌?
  久久聽不到回應,徐世昌怕他醉得深,沒聽見自己這番話,問道:「長淮哥哥,你聽見了嗎?」
  他嘗試敲了敲門。
  裴長淮心臟緊張到狂跳,不得不從急促的喘息中分出一息,回答徐世昌:「我……我睡下了,剛才不曾……呃……」
  看他痛苦地忍耐著,趙昀笑得更邪氣,裴長淮越要說話,他就弄得越狠。
  裴長淮烏眼濕潤,勻著氣說道:「……不曾生你的氣。」
  徐世昌一聽,心花怒放:「真的?那我進來了。」
  「別!」
  裴長淮一掙,要起身穿衣,可惜雙手被反綁在身後,輕而易舉就給趙昀按下了。
  他只得想法子快快將徐世昌打發,道:「錦麟,我有些累了,讓我……讓我單獨歇一會兒。」
  徐世昌聽他聲音有氣無力,想是為謝從雋鬱鬱寡歡的緣故,不願見到旁人。
  他在京中慣是橫著走的,就算大內皇宮也是說去就去,可在裴長淮面前一向乖巧,他不願意見,徐世昌強迫不來。
  「你不怪我就行,長淮哥哥,你好好歇息,等宴席散了,我安排馬車送你回侯府。」徐世昌說罷,又嘀咕了兩句,「這會子也尋不見攬明兄,可別是醉在雪地裡,我也要去找找。」
  他腳步聲漸行漸遠。
  待閣外安靜下來,趙昀解開他腕子上的紫纓帶,隨手別在自己腰帶間,扳過裴長淮的肩膀,讓他正對自己。
  趙昀早已將他下衣剝了個乾淨,此刻雙臂攬起他的腿,往自己身上一拉,裴長淮姿態完全迎合著他的進入。
  趙昀居高臨下地看著他,問:「從雋、從雋的,我有些好奇,到底是什麼人物能值得小侯爺如此掛念?」
  裴長淮手抵開他的肩,輕怒道:「不關你的事。」
  「是麼?」他原不把這事放在心上,不再糾纏,只是令道,「看著我。」
  趙昀一鋌而入,裴長淮空虛的身體再度被撐滿,他忍不住發出一聲模糊的嗚咽。
  趙昀俯下身,一寸寸肏到最深,嘴唇貼到他耳側親了親,道:「現在沒人了,好哥哥,你叫給我聽。」
  裴長淮耳朵尖紅透,緊緊咬著自己的手背,一聲不吭。
  趙昀道:「你叫出來,我就放過陳文正,怎麼樣?」
  他將別人的生死與這情事掛鉤,裴長淮一時捉摸不透,在趙昀眼中,是陳文正的生死太無關緊要了些,還是這情事太過重要了些……
  可無論如何,都讓裴長淮極為難堪。
  趙昀的動作越發急重,不止是身體,連裴長淮最後一點僅存的意識都被他身下的凶器插弄得丟失不見。
  縱情到了深處,趙昀拿開他咬在嘴裡的手,握著,吻了吻他手背上的齒痕。
  趙昀輕歎一句:「咬自己這麼狠作甚?」
  要麼說老天爺偏心呢,裴長淮就連一雙手都生得修長白皙,形如天工造物一般。趙昀情熱難當,啟唇將他一根食指吮入口中。
  十指連心,裴長淮心頭頓時一麻,腿間挺翹的性器射出一股陽精,滴落在他自己的小腹上,溫涼黏膩。
  趙昀見他這樣就洩了身,在他指節上咬了一口,「舒服麼?」
  送裴長淮高潮以後,餘下辰光,只管自己盡興。
  裴長淮射過一回,還要受趙昀折磨,張著嘴,想叫也叫不出聲。趙昀的呼吸就在他的上空,靜謐的暖閣中,肉體啪啪作響,他的呼吸聲越來越粗重。
  裴長淮怕弄得身上一塌糊塗,給人看出端倪,推拒著趙昀,命令道:「放開,放開,別弄在裡頭。」
  趙昀眼裡深了深,成心要跟他對著幹,俯身一把將裴長淮撈進懷中抱著,凶狠地挺送,直將裴長淮幹得渾身發抖,呻吟著再洩了一回,趙昀才肯鬆開心神,暢快淋漓地射進他身體深處。
  一撤身,濃白的精液就隨之淌下來。
  裴長淮終於怒極,抬手打了趙昀一巴掌,「啪」的一聲,說不上輕也說不上重。
  趙昀此生還沒有被誰打過耳光,頓時瞇了瞇眼,道:「伺候了侯爺兩回,你就賞我這個?」
  裴長淮自小儒雅周正,沒學過市井裡罵人的話,憋了半晌,才喝斥出一句:「畜生!」
  趙昀看他生起氣來,一雙狐狸眼尤為雪亮,可比在眾人面前那一副高不可攀的模樣俊多了,一時笑道:「我是畜生,那方才教畜生幹得亂叫的人又算什麼?」
  他恨趙昀,更恨自己好沒有定力。
  裴長淮扯來自己的外袍,合著身體蜷縮在一起,又恢復那副冷淡模樣,對趙昀道:「滾出去。」
  趙昀穿好衣裳,坐在榻邊,回頭看裴長淮緊緊閉著眼睛,眼角輕紅濕潤,烏髮凌亂鋪陳一枕,側頰如白瓷,流露出幾分罕見的脆弱意。
  他心頭軟了軟,聲音低下幾分,道:「小侯爺放心,我會將曼娘送到陳文正手中。」
  裴長淮已聽不進他的好話,道:「你費了這麼大的工夫,到底有什麼目的?」
  到了此刻,趙昀也不妨直說道:「授官時,聖上想派我去統領西營,我跟他說『素聞裴家軍威名,即便只是做末流的小兵卒也好,還請聖上將我放到北營歷練歷練』。」
  北營武陵軍,這是一支由老侯爺裴承景親手創建的精銳之師,軍中要職皆由裴家的親信與心腹擔任,因此也有「裴家軍」一名。
  可這「裴家軍」一名,就似一把利刃懸在侯府的頭上,萬萬稱呼不得。
  裴長淮道:「北營只有隸屬於皇上的武陵軍,沒有什麼裴家軍。」
  趙昀擺弄著腰間的麒麟佩,漫不經心地說道:「哦,是麼?我竟稱呼錯了,可聖上貌似並沒有糾正我。他還說要問一問小侯爺你,看軍營中還有沒有合適的位置。看來武陵軍還是正則侯在當家做主嘛。」
  他這一言就是在提醒裴長淮。
  倘若皇上完全信任正則侯府,信任裴家,皇上便會當場責罰趙昀失言之罪,更不會打算派趙昀來北營分掌裴長淮的軍權。
  皇上並沒有這樣做,那便是對裴長淮存了三分疑心。
  可迄今為止,皇上都沒有派趙昀到北營,也從未跟裴長淮提起過此事,一直就這麼拖著……
  無非只有一個理由——他是打算將此事留給趙昀處理,由他自己想辦法說服裴長淮,准他進到武陵軍中。
  倘若成了,趙昀入武陵軍,制衡裴長淮;倘若不成,也是趙昀行事不當,錯只在他一人,不至於傷了裴家與天家的顏面。
  但若結果真成了後者,只怕日後皇上會對裴家更加忌憚。
  難怪趙昀拜官以後,率先對正則侯府發難,他要想在京中站穩腳跟,必得先過了裴長淮這一關。
  裴長淮將此事背後的算計想清楚以後,第一反應不是覺得君心難測,而是疲憊不堪。
  他裴家已為大梁江山付出了三條性命,到頭來卻還遭如此猜忌,派了個趙昀來試探他的忠心……
  裴長淮半睜著沉重的眼皮,問:「你想來北營?」
  趙昀道:「求之不得。」
  裴長淮道:「為什麼?」
  趙昀一笑,「我不是說了麼?久仰武陵軍威名。」
  搪塞之言,裴長淮不會相信,不過趙昀既不想說真話,他也不再追問。
  裴長淮再度閉上眼睛,道:「快滾罷。」
  「小侯爺讓我滾了兩回,可見是真心討厭我呀。」趙昀見他是答應了,心情大好,趁著裴長淮不備,在他臉上親了一下,笑容愈發深,「來日去到武陵軍,還請小侯爺多多關照。」
  眼見裴長淮又要打他耳光,趙昀先行一步下了榻,將自己落在地上的黑裘衣撿起,撣了撣塵土,回頭蓋到裴長淮單薄的身上。
  他道:「長淮,回頭見。」
  趙昀剛行過一場好事,步伐輕快,出了小暖閣。
  路遇著飛霞閣打理園子的奴僕,他吩咐道:「正則侯喝酒時濕了袖子,去送一件乾淨的衣裳過去。」
  奴僕一聽是正則侯,當然不敢怠慢,手腳麻利地去做了。
  徐世昌尋了趙昀半天,不見人影,這會子見他從後院的方向走出來,一時好奇:「攬明兄,你去哪兒了?方才一直找你不見。」
  趙昀笑道:「見到一個美人兒,便多說了兩句話。」
  徐世昌乃是紈絝中的紈絝,聽到美人二字就思入淫邪,嘿嘿笑了兩聲,不再追問下去,只道:「這群英宴,你可喜歡麼?」
  趙昀眨了眨眼睛,道:「喜歡。」
  徐世昌高興極了,又拉著他喝了一場酒。很快,宴會漸入尾聲,趙昀辭了宴,獨身離開飛霞閣。
  衛風臨一直守在閣外,見趙昀出來,立即撐開傘,替他遮住夜裡的飛雪。
  他一眼就注意到趙昀身上那一件禦寒的黑裘不見了蹤影,怕是落下,便道:「我回去拿。」
  「不用,我送人了。」趙昀撫去臂彎上的雪痕,道,「明日讓皇城司的人將曼娘秘密送去陳文正府上。」
  衛風臨心思一定,問:「成了?」
  趙昀笑道:「你昀大將軍出師,無往不利。」
  衛風臨還有些憂慮道:「怕正則侯出爾反爾。」
  「不會。」
  裴長淮對那劉安說的一句話,「輸就是輸」,可見氣節。
  「正則侯是一個自持驕矜之人,不齒於失信之事。」趙昀念著長淮的滋味,抿了下嘴唇,微笑道,「我很喜歡。」
  趙昀沒有上馬,而是沿著長街信步行走,衛風臨伴他左右。
  他隨手把弄著玉珮,忽然摸到腰際還掖著一條黛紫色的長纓帶,是裴長淮束髮用的。
  趙昀沉吟片刻,將這物收攏於掌中,負手在後。
  衛風臨一直在門外守著,什麼人進出,他記得一清二楚,很快認出這是屬於正則侯的,卻不敢多問,兀自沉默著。
  待四下無人時,他才頷首道:「恭喜爺,離復仇大業又近一步。」
  行走在風雪中,趙昀一時閉起了眼,細細感受著風刀霜劍撲面而來,耳邊聽著雪打在傘面上發出沙沙的聲音。
  京城的長夜難得因這一場雪寂靜許多。
  片刻後,他睜開眼睛,眼底映著白刃一樣冷誚的光,沉聲道:「不急,不急。」
第10章 俠少年(一)
  入夜以後,趙昀回到將軍府,先是去沐浴一番,再照常去書房練字。
  夜間,管家衛福臨領著一個面容白淨的小倌到書房來。
  一開始,他們只站在門外,衛福臨袖手垂首,安靜地候著。
  小倌本低頭跟在衛福臨身後,見他遲遲不開口,好奇地抬起頭,越過管家,看向書房外的衛風臨。
  大約等了一刻鐘,趙昀擱下筆,衛風臨才側身避開,准管家入內稟告。
  衛福臨進書房,見趙昀穿著玄色單衣,領口微微敞開,頭髮用纓帶隨意綁起,瞧著極為瀟灑疏狂。
  他已從風臨處聽說趙昀即將入武陵軍一事,臉上笑咪咪的,道:「揚州總商的人來問侯爺討賞了。」
  趙昀沒抬眼,繼續對著書帖來瞧自己的字,悠悠然喝了一口茶水,道:「來得真及時,你代我回個話去,多謝他當日在芙蓉樓的款待,揚州漕運監不日就會去跟他相談疏浚工事。他千方百計地想攬下這麼個肥差,可別辦砸了,丟了本將軍和太師的臉面。」
  陳文正的老家就在揚州,曼娘這個把柄最先是給揚州總商的管事拿住的。
  他本意是想以此要挾陳文正,拿到疏浚河道這一項肥差,可陳文正此人性情太過剛硬,素有清名,到最後說不好他寧肯斷了自己的官途,也絕不受他人擺佈。
  陳文正不好找了,揚州總商腦筋轉了轉,立刻找上陳文正近來彈劾最多的趙昀。
  這人乃朝中新貴,又是太師的得意門生,誰人都想趕著燒一燒這口熱灶。
  當日在芙蓉樓設宴,便是為了與他商談此事。
  不過趙昀當時對他的條件興致缺缺,沒領他的情,過了兩三天,也不知怎麼回事,竟一口答應了下來。
  總商管事猜測是那陳文正欺人太甚,給趙昀惹毛了,但不論如何,這筆交易總算做成。
  衛福臨上前將一個錦盒擱在趙昀的書案上。
  趙昀問:「這是什麼?」
  衛福臨回答道:「揚州總商為了疏通上下,打點給老奴的錢財。」
  趙昀道:「既是打點你的,你就收著罷。」
  衛福臨垂眉低眼,道:「老奴在田莊子上務農務了半輩子,是個老實的本分人,不敢收。」
  趙昀笑起來,「本分?別人家的豪僕頂多百兩銀子就能打發,你生生坑了他們一斛珠,真夠本分的。行啦,收進庫房,以後這種小事兒就不必告訴我了。」
  衛福臨頷首,再道:「還有,芙蓉樓的管事按照將軍的吩咐,已經挑了新人送來,如今正在門外候著。」
  趙昀怔了怔,才想起還有這茬兒事。
  他當日從芙蓉樓管事口中得知,長淮二字乃正則侯裴昱的表字,再回想自己與長淮溫存一夜,那人驕矜的言談舉止,還有手上常年握劍才磨出的薄繭,便有六七分認定,他很可能就是裴昱。
  此事若在芙蓉樓傳得人盡皆知,有傷正則侯美名清譽,於是,趙昀隨口搪塞過去,又跟管事要了一個新人,以此打消他的多心。
  芙蓉樓沒傳出什麼風言風語,倒給他添了一樁麻煩事。
  趙昀抿著唇笑起,手指有一搭沒一搭地敲在書案上,心道:「本將軍可不會吃這種暗虧,就當是裴昱欠下的,改日再要找機會討回來。」
  衛福臨見趙昀笑著,想來心情極好,便退出門外,將那小倌送進書房。
  緊接著,衛風臨和衛福臨交換了一下眼色,而後相繼離開書房。
  趙昀見這小倌進來,才知衛福臨會錯了自己的意思,只好問道:「什麼名字?」
  小倌回答:「尋春。」
  尋春一雙細柳長眉,一對杏眼,飽滿的唇上點過胭脂,白粉撲面,氣質柔美纖細。經人調教過,在趙昀面前不大失態,可到底是頭一回到府上伺候貴人,尋春不免緊張,身體有些瑟縮。
  趙昀瞧他如此,也怪自己當夜真是喝昏了頭,怎麼會將堂堂正則侯當作小倌狎弄?
  這芙蓉樓的管事定然挑了最好的人送來,可這最好的,在趙昀眼中,也及不上裴昱一根手指頭。
  要不是有那一夜的情事,此次去群英宴,趙昀只會拿陳文正的事跟正則侯做筆交易,能進武陵軍就好,他斷然不會動什麼邪念……
  想著想著,便又想起裴長淮那玉面潮紅、俊目含淚的模樣,趙昀頓時有些口乾舌燥,喉結滾了兩滾。
  尋春慣會察言觀色,忙過去替趙昀斟上茶水,離近了,他瞧見趙昀下身興致勃然,立刻跪地爬進書案底下,乖順地貼在趙昀腿間,低下頭,想用嘴巴給趙昀洩火。
  還不及尋春碰到,趙昀一把捏住他的下巴,「別擅自碰我。」
  趙昀聲音裡聽不出任何怒火,可尋春對上他的眼睛,只覺後背攀上一陣寒意,嚇得汗毛倒豎。
  「奴知罪。」他唇哆嗦著,眼裡滾出兩行淚。
  趙昀鬆開手,道:「滾。」
  尋春如獲大赦,忙不迭地爬出了書房。
  ……
  這夜雪霽時,曼娘被送往陳文正府上,見著她,陳文正淚水沾襟,頓足痛悔良久。
  裴長淮自從群英宴回來以後,就不大愛見人,期間寫了一封奏摺,以改革軍制、需要人手為由,請皇上將趙昀放到北營中,任都統一職,位置僅次於裴長淮之下。
  皇上欣然答應。
  陳文正心知肚明,這大概就是裴長淮為了保住他的官途與性命所做的犧牲。
  「老臣有罪,愧對老侯爺,更愧對小侯爺。」
  陳文正跪在裴長淮面前,連聲請罪。
  「人非聖賢,孰能無過?」裴長淮放下書卷,認真地看向陳文正,道,「從前老師在侯府教我書法,講『字如其人,君子當清正』,從雋生前十分欽佩老師為官清廉正直,也最欣賞您的書法。」
  提起謝從雋,陳文正心中更不是滋味,道:「老臣慚愧。爵爺的行書青出於藍,瀟灑不羈,其風骨遠勝老臣數倍,若非他英年早逝,想必在書法上也可自成一派。」
  裴長淮微笑道:「當日我問老師,願不願意用曼娘的命換自己的前程,您沒有辜負從雋的敬意,也不曾令本侯失望。安置好曼娘,此事就算了了。起身罷。」
  「謝侯爺。」
  陳文正用袖子抹了抹眼角的淚水,顫顫巍巍從地上站起來。
  僕人將陳文正送出府去,緊接著軍營裡的士兵來報,北營武陵軍一切準備妥當,只待侯爺明日去點兵。
  裴長淮閉上眼,想到屆時又會見到趙昀,真的頭痛不已。
  這時,一個小毛頭晃蕩著手裡的玉鈴鐺,叮叮噹噹響了一路,蹦蹦跳跳地進到書房中。
  奶娘在後緊跟著,忙攬住他的腰,低聲勸道:「我的小祖宗,侯爺正忙公務,咱們去別處玩,好不好?」
  士兵一回身,見那小孩兒穿淺碧色貂襖,頭頂錦皮小帽,粉雕玉琢,當真可愛極了。
  正是侯府二公子裴行的遺腹子,裴元劭。
  裴長淮見了他,眼裡淌出溫柔意,道:「無妨。元劭,過來。」
  元劭喊著:「三叔。」
  裴長淮讓一干人退下,抱起元劭,擱在自己的腿上。
  元劭讓裴長淮看他的玉鈴鐺,晃出清脆的響聲,又摟著他的頸子,說:「三叔,送……恩……送給你,掛、掛在身上……唔……我就能聽見,三叔,回家。」
  像他這麼大的孩子,已經可以誦詩認字了,但元劭說話還磕磕絆絆的,很不伶俐。
  不過裴長淮很耐心地聽他一字一句說完,然後點頭道:「好。」
  元劭眼兒一彎,貼貼裴長淮的臉頰,垂眼時又注意到他頸間有些猩紅的痕跡。
  他用小指頭摸了摸,道:「三叔,這裡,這裡。」
  元劭不太會表達自己看到的東西,越發焦急。
  裴長淮愣著摸了摸頸間的皮膚,反應過來,是趙昀留下的傑作。他眼裡一沉,但面對元劭還在淡淡地笑著。
  「沒事,狗咬的。」
第11章 俠少年(二)
  大梁直隸屬皇帝的軍營分東南西北四營,其中以北營武陵軍為首,兵力最盛,單單一個營就有兩萬數,將士們又配備鐵甲利兵、良駒戰車,戰鬥力彪悍威猛,素有「虎狼雄師」的美譽。
  當年老侯爺裴承景陪先皇從潛邸殺將出來,護著先皇榮登大寶,全憑這支百戰百勝的武陵軍。
  這天剛濛濛亮,北營中三千精兵皆列陣在校場,一片明光鎧甲如滿地銀雪,靜時如巍峨的山,動時如奔騰的風。
  旌旗獵獵,氣勢洶洶。
  裴長淮身穿銀白輕甲,肩披火焰披風,未戴頭盔,鬢角編著辮,將稍短的頭髮一絲不苟地束入紅翎冠中,一貫清俊的面容多了幾分如霜如雪的銳利。
  他騎著駿馬走過萬軍叢中,將士們皆握拳按在心臟處,垂首致敬。
  火頭營的士兵本與此事沾不上邊兒,不過有兩個在廚房做事的雜役早就想瞻仰瞻仰正則侯的神威,忙裡偷閒,就跑到校場放兵器的架子後方,遙遙望了一眼。
  儘管隔得太遠,看不太真切,但雜役也能瞧出正則侯氣質如芝蘭玉樹,不禁歎道:「果真是神仙人物,可哪日真到了戰場上,長這個樣子,怕不是要給敵人看輕。」
  「豈不更好?戰場上最忌輕敵。」另一個雜役哼笑道,「你知道麼,六年前在走馬川上,老侯爺以及兩位少將軍相繼戰死,裴家上下就剩了一個裴三郎承襲爵位。他不想父兄在武陵軍的大權落到別人手上,就去請示聖上,想要接掌武陵軍……」
  那雜役回道:「武陵軍本就是老侯爺所創,交給小侯爺,名正言順。」
  另一個雜役繼續道:「名正言順?你以為軍中那些個老將是好惹的麼?從前老侯爺在時,他們還有三分忌憚,待他去世以後,誰都想爭奪主帥一位。」
  「哎,這倒是。誰也不想一輩子待在別人手下做事。特別是小侯爺,還這麼年輕,那些老將軍肯定不願意被他欺壓一頭。不過,不願意又有什麼用?最後接掌武陵軍的還是小侯爺。」
  「要麼說千萬不要輕敵呢。從前人人都說,老侯爺有三個兒子,其中就數三郎最不成器……」
  正當此時,從他們後方丟過來兩粒紅彤彤的火晶柿子,這火頭營的雜役也並非泛泛庸才,立刻察覺後方有異樣,回頭,將柿子接住。
  兩人均看向投擲的方向,慢步走過來一個黑衣紅纓的公子,身段瀟灑倜儻。
  他們忙問:「什麼人?」
  那人回答:「我剛從火頭營出來。」
  雜役一聽,疑心道:「我們就是火頭營的,怎麼從沒見過你?」
  「今日剛到軍營。」
  他們不懷疑有人會私自潛入北營,沒人能,沒人敢,便相信了他的話。
  雜役將那柿子在胸口衣服上抹了兩抹,咬下一口,嘴裡立刻泛起蜜一樣甜。
  他們待這人也客氣許多,問道:「謝了,你也來看點兵?」
  那公子手裡還餘下一粒火晶柿子,被他丟上丟下著把玩,道:「你們剛才說誰不成器?也同我講講。」
  雜役續道:「對,對,還未講完。我是說正則侯,他小時曾跟隨父兄來軍營裡歷練過半年。可能當時侯爺年歲還小,給他劍他不會砍人,給他隻雞他都不敢殺,總之惹了老侯爺好大的怒,當著一干軍士的面前大罵他是庸才廢物,難成大器。這件事,在軍中待久了的前輩都知道。」
  說著說著,他左右瞅了一眼,見四下無人,才敢竊笑道:「還有,還有,侯爺小時候其實跟個丫頭一樣愛哭,還總挨訓,在軍營裡跟在他爹爹哥哥後頭,成天都紅著眼睛抹淚兒,一哭,老侯爺就拿籐條抽他,抽得那叫一個狠,可把那些個老將軍心疼壞了。」
  那丟著柿子玩兒的公子一笑,「哦,此事當真?」
  「我騙你幹什麼?這都是我大伯父說的,我大伯父在軍營呆了幾十年,不會說假話。」
  那公子挑了挑眉,問道:「你大伯父也在軍營當兵?」
  雜役自豪道:「那是,我的差事還是他為我謀來的。他可跟了老侯爺好多年啦,沒有功勞也有苦勞。」
  另一個雜役簡直耳朵起繭,可不想再再再一遍聽他吹噓自家的大伯父了,趕緊將話鋒拉回正則候身上,問:「然後呢?然後呢?」
  雜役道:「然後……然後那些老將軍就一直沒有把小侯爺放在眼裡。他要來接管武陵軍,大半數都不同意,哪知道他離開了父兄的庇護,竟那樣厲害,玩沙盤、論兵法,沒人能比得過;軍中第一猛將賀閏賀將軍跟他對劍,一招,僅僅一招,小侯爺就把賀將軍的劍斬了個粉碎……」
  那人恍然大悟道:「怪不得,賀將軍現在唯侯爺馬首是瞻,別人的命令他都不聽呢。」
  兩人邊說邊嘬完了手中的火晶柿子,回頭看那公子,問道:「對了,還沒問你叫什麼名字呢?分到哪個營,快跟哥哥說,看在你這柿子的份兒上,我們以後可以多照顧照顧你。」
  那公子說:「我叫趙昀,照顧就不用了,多謝好意。」
  說罷,他逕直走向點將台。
  兩個雜役一開始還沒反應過來,嘀嘀咕咕說這人有點狂妄,沒一陣兒,其中一個雜役膝蓋一軟,頓時朝趙昀離去的方向跪下。
  「你跪下幹什麼?放心,沒人管我們這種小人物。」
  「都統……」
  「什麼?」
  「是皇帝親封的將軍,北營將要上任的大都統趙昀。」
  ……
  在眾人的目光下,趙昀堂而皇之地踏上點將台,朝著坐在主位上的裴長淮走去。
  忽然,一個身穿鐵甲的刀疤臉擋在他面前,冷著臉,分明不准他繼續靠近。
  趙昀看他腰間懸著兩把劍鞘,軍中用雙劍的人很少,能伴在裴長淮左右的人更是少之又少,所以趙昀一下就猜出,這位便是以前素有第一猛將之稱的賀閏賀將軍。
  「以前」,便是敗給裴長淮以前。
  賀閏冷道:「你來晚了。」
  趙昀道:「來晚了,又怎麼樣?需要軍法處置麼?」
  「賀閏。」
  裴長淮知道趙昀這廝不太好惹,如今他貴為大都統,真要整治起賀閏來,也並非什麼難事。
  他差賀閏避開,淡聲道:「請都統上座。」
  趙昀攬了一下胸前的髮繩,笑吟吟地越過賀閏,坐到裴長淮的右手邊,將手中的火晶柿子遞給他。
  裴長淮不知他給自己這個做什麼,接得有些茫然。
  趙昀眼仁兒過於亮了,道:「小侯爺,嘗嘗,是甜的。」
  裴長淮心中驀地一跳。
  看他揚著笑意的側臉,真是像極了謝從雋。
第12章 俠少年(三)
  台下指揮列陣,士兵們手持黑旗,旗面上以金線繡著「武陵」二字,旌旗飄揚,從龍蛇陣變化至飛鷹陣。
  武陵軍的將士們皆戴獅首胄,頂紅雀翎,襯得身姿英武不凡。
  步伐撼地,呼喝動天。
  趙昀仰在椅子中,一條腿搭在扶手上,坐得是放浪形骸,看久了,便懶懶地打了一個哈欠,似乎對這場點兵並沒有太大的興致。
  賀閏見他如此行徑不端,跟市井裡的地痞流氓有何分別?完全不明白裴長淮為何跟皇上舉薦他做都統。
  要說趙昀平定流寇有功,可就算沒有他,武陵軍也有本事將那些賊人收拾得服服帖帖。
  可老太師卻說,殺雞焉用牛刀,貿然動用武陵軍,倒是給賊人長了臉面,黎民百姓會以為皇上真將那群宵小放在眼裡。不如啟用一個無名小卒,令天下賊子都看看,天下賢才盡歸皇上所用。如此一來,四海莫不震懾,往後也再不敢作亂了。
  老太師的一番話說進了皇上心坎中,他又趁勢舉薦趙昀為主將,如此才給趙昀釀成今日囂張的氣焰,不將任何人放在眼中。
  在趙昀打了第三個哈欠以後,裴長淮終於開口問道:「都統覺得沒意思?」
  他目不斜視,沒有看趙昀,依舊看向點將台下的士兵。
  趙昀懶洋洋道:「小侯爺勤勉,每三個月一小閱,半年一大閱,可看來看去也就這些東西,有何新鮮?況且,擺在明面上的都是旁人想讓你看到的,那些不想讓你看到的,才算有意思。」
  裴長淮這才用正眼看向趙昀,問道:「依都統之見,有什麼是他們不想讓本侯看到的?」
  趙昀指尖在扶手上敲了兩敲,笑問道:「你想知道麼?」 【但為君故,沈吟至今。】
  裴長淮微微一蹙眉,見趙昀如此神態,指不定又藏著什麼壞腔,便不搭理。
  賀閏見況,不冷不淡地道:「都統要尋有意思的事,點兵後還有一場武搏會。」
  趙昀一聽便來了興致,「哦,這個我知道。聽說賀將軍被譽為武陵軍中第一猛將,皆因年年都能在武搏會上奪得頭籌。」
  賀閏撫劍,挺了挺腰,睥睨道:「都統過獎。」
  「正好,我一直都想跟賀將軍過過招。」趙昀道,「不過,比武單論輸贏,也好沒意思,可有什麼綵頭?」
  賀閏道:「一把金刀,武搏會也稱金刀會,就是源自於此。其餘不外乎金銀珠寶、綾羅綢緞。」
  「這些?」趙昀杵起下巴,「沒意思,我又不缺。」
  賀閏笑了笑,「比武尚未開始,都統就認定自己能贏麼?武搏會上可只論較量,不論身份,不管你是誰的門生,上了擂台,誰都不會手下留情。」
  趙昀聽賀閏這弦外之音,似乎對他憑藉老太師上位一事甚是不屑。
  也難怪,大凡是在武陵軍中位高權重的人,皆是一刀一劍拚殺出的功名,比趙昀吃過更多的苦,付出過更大的代價。
  如今見趙昀不過就立下一件橫草之功,卻能依傍著太師這一陣好風直上青雲,官位顯赫,賀閏僅僅是不屑,已算好的。
  諸如陳文正一流,天天上書痛罵他德不配位,成日裡不想別的,就等著瞧他倒霉,可比賀閏歹毒多了。
  故而,趙昀也沒生氣,轉頭笑吟吟地瞧向裴長淮,道:「倘若我贏了,來向小侯爺討個賞。」
  裴長淮冷淡道:「本侯沒什麼能賞將軍的。」
  趙昀笑得越發深,「怎麼我還沒說,小侯爺就似知道我要什麼了?難不成小侯爺對我……」
  「你說。」裴長淮當即打斷他,以免他再胡言亂語。
  趙昀這時倒不急著說了,只道:「且等我奪了金刀獻給小侯爺,再說也不遲。」
  持續至午時,點兵入尾聲,要待午膳後,武博會才開始。
  火頭營炊煙裊裊,早就備好飯菜,犒勞操練多日的各營將士。裴長淮與將士們吃食一樣,不過是在帥帳中單獨用膳,唯獨賀閏伴他左右。
  趙昀這會子又不見了蹤影,裴長淮問起,賀閏答:「末將派人跟著他,回稟的士兵說,趙昀在各處營裡亂逛,現在到火頭營去了,正請教廚子怎麼買麵粉,怎麼蒸饅頭……」
  賀閏嗤笑一聲,直搖頭,低聲罵道:「鄉野村夫。」
  裴長淮給賀閏夾了一筷子菜,淡聲道:「賀閏,我教過你,時刻謹言慎行,不在背後論人是非。你心直口快雖不算錯,可入京這麼多年,禍從口出的事見得還少麼?」
  賀閏一時語塞,小侯爺這話聽著像是在提點他,可感覺又像是在護著趙昀。
  他不敢再多言,低頭道,「是,末將謹遵侯爺教誨。」
  用過膳後,裴長淮倦意上頭,打算在武搏會前再小憩片刻。
  賀閏親自為他鋪好床鋪,又在暖籠中添了兩塊炭火,將營帳熏得更暖一些。
  賀閏退下前,裴長淮將那一枚火晶柿子賞給了他,意在提醒,道:「趙昀不簡單,你在他面前一定當心。」
  賀閏雙手捧著火晶柿子,思慮片刻,還是選擇遵從裴長淮的話,「是,謝侯爺賞。」
  賀閏垂首離開帥帳,剛走出一段路,不想迎面碰上趙昀。
  他剛聽過裴長淮的訓斥,縱然心裡不情願,表面上對趙昀態度恭敬:「都統。」
  趙昀一眼就瞧見他送給裴長淮的柿子如今落到了賀閏手中,臉色一沉,連賀閏抱拳行禮也不理,逕直朝著帥帳走去。
  帳外的士兵想要攔住趙昀的去路,沒攔住,又不敢擅自動手,跟著他一起進了帥帳。
  裴長淮身上輕甲剛解開一半,回身便見趙昀等人闖了進來。
  士兵扶了扶歪掉的頭盔,這廂撞見裴長淮儀容不整,不敢多看一眼,忙垂首請罪道:「小侯爺,都統他要來見您,我們攔不住……」
  裴長淮道:「無妨,你們先退下罷。」
  屏退眾人以後,裴長淮褪掉輕甲,僅穿一件單薄的茜色武袍,肩寬腰窄,身量頎秀。他不曾回身,將輕甲端正地掛在架子上,問道:「都統何事?」
  趙昀直言道:「你將我送你的東西賞給別人了?」
  裴長淮沒想他竟是來問罪這個,道:「我不喜歡吃甜的。」
  話音剛落,趙昀的手從後方繞過來,一下掐在他最脆弱的咽喉處,動作輕疾如風,連裴長淮都始料未及。
  他迫使裴長淮仰了仰頭,微熱的氣息落在他耳後,趙昀聲音壓得很低很低:「看出來了,不喜歡吃甜的,喜歡吃苦頭。」
  說著,他張嘴,一口咬在裴長淮的耳尖上。
第13章 俠少年(四)
  裴長淮腰間一麻,反手推開趙昀,他指尖堪堪劃過趙昀的臉,在他右眼下劃出一道淺細的傷口,很快滲出血珠。
  裴長淮捻著耳朵上的痛處,一時只覺濕得厲害,癢得也厲害。
  他低喝道:「你做什麼!」
  趙昀向前跟一步,裴長淮本能往後退一步,結果撞到身後懸掛盔甲的架子,嘩啦一聲,倒在地上。
  守在營帳外的士兵聽到異響,忙問:「小侯爺,發生什麼事了?」
  趙昀趁機迫身上前,將裴長淮推倒在榻上。離得近了,裴長淮就無法忽視他右眼下的傷口,既怕再傷到他,又恐給外頭的士兵聽見什麼。
  他道:「沒什麼,架子倒了。本侯與都統有要事相商,誰都不准來打擾。」
  士兵道:「遵命。」
  待腳步聲一遠,趙昀促狹笑起來,問他:「要事?什麼要事?」
  他的指尖撫過裴長淮的嘴唇、喉結,一路向下,跟要撩火似的,最終放肆地握住他的好物。
  裴長淮細細喘了一口氣,心道再不能容他如此,一把捉住趙昀的手腕,顛倒上下,反擰右臂,將趙昀制住。
  這擒拿的手法翻天覆地,牽得裴長淮腰間那枚玉鈴鐺一蕩,泠泠作響。
  他道:「趙昀,再敢放肆,本侯絕不饒你。」
  趙昀也不反抗,笑得分外邪氣,問:「何為放肆?在點將台上,小侯爺一直盯著我看,這算不算放肆?」
  裴長淮:「胡說,我何時看你了?」
  趙昀:「時時刻刻。」
  正則侯說不過這等無賴,手下制得更狠,或許是力道太沒輕重了些,趙昀立刻央長聲音叫道:「哎,疼,長淮——」
  裴長淮一時怔住。
  「你這人……」
  真的很像,很像。
  以前謝從雋也會跟趙昀這樣耍賴。
  ……
  教謝從雋劍法的人是大梁第一劍客,可他只用了五年的時間就學通所有招式,且能在十招以內挑飛他師父的劍。
  如此天賦,令他師父都不免膽寒。可這樣的謝從雋,在人面前卻還是少年心性,因不想在大雪天裡去習劍,就躲在被窩裡不肯起床。
  裴長淮來催他,他就在床上撒潑打滾,喊道:「不練,不練,冬日正是瞌睡的好時光,怎麼能浪費在練劍上?」
  裴長淮一本正經地回答:「好時光更不應該浪費在瞌睡上,快起來,別讓師父久等。」
  見自己的話不頂用,謝從雋立刻抱起肚子,佯裝叫苦:「長淮,其實我是肚子疼,一練劍就肚子疼。」
  「真的?」
  此話沒人當真,唯獨能騙到小長淮。
  謝從雋嚷嚷著這裡疼、那裡疼,騙他給自己端茶倒水。裴長淮也不疑心,為他做這一切時,神情認認真真,還搓暖了手掌要給他揉肚子。
  揉肚子就揉肚子,可他側腰還有癢處,總會給裴長淮碰到,謝從雋經不住招,最終破功大笑。
  見他笑,長淮才明白這廝根本就是騙人,氣得瞪了瞪眼,轉身即走。
  謝從雋看他不高興了,忙蹬上一隻靴子,蹦蹦跳跳地追上去,「別生氣,跟你鬧著玩兒的,那、那換我侍奉你行不行?長淮,長淮——」
  ……
  「長淮?」
  裴長淮聽趙昀喚,心神難定,擒著他的力道一鬆。
  趙昀趁勢反攻為主,再次將裴長淮壓覆在身下。
  裴長淮雙手雙腳皆動彈不能,抬頭看趙昀,哪裡還有一點疼的神情?他一時面紅耳赤道:「無恥!」
  趙昀哼笑道:「這叫兵不厭詐。」
  他從前吃過很多苦,給人砍上一刀都不曾皺一下眉頭,故而不是真疼,就想賣乖。
  裴長淮此人最大的缺點就是容易心軟,難怪老侯爺說此子難成大器,一味心軟可不就要由著別人欺負麼?
  隔著衣衫,他再一次握住裴長淮腹下半硬的性器,一時輕一時重地玩弄著。
  裴長淮喘了片刻,繃緊的腰身逐漸軟下來。
  趙昀瞧他如此就動了情,便將手探進去。他身上熱燙,趙昀手掌卻溫涼,貼上那勃起的陽物時,裴長淮輕輕打了個寒噤。
  他仰在榻中,手臂橫在眼睛上,不去看趙昀,不去看任何事物,只去感受身下漾起一陣陣鑽心的酥麻。
  四肢百骸都似空了,獨留下血液沸騰。
  趙昀有意撩撥他,除了撫弄,還低下頭銜住他的耳垂吮舔,濡濡濕意,舔得裴長淮心都麻了。
  趙昀咬著他的耳朵說道:「不反抗了嗎?」
  裴長淮眼尾泛起薄紅,半啟著唇,呼吸越來越粗重。那快感逼得他已近難耐之地,正是關頭,趙昀卻驀地停下了手。
  瀕臨巔峰的人又被無情地拋擲回原地,說不出的空虛感令裴長淮一愣,他茫然地睜開眼,看向趙昀。
  「你……」
  「武搏會快開始了,我去換件衣裳。」
  趙昀若無其事地起身,去到銅盆旁淨手。他用布巾浸了涼水後反覆擦拭片刻,慢慢呼出一口熱氣,再看向榻上的裴長淮。
  他彎了彎眼,道:「還不承認,小侯爺,你又在目不轉睛地盯著我了。」
  裴長淮:「……」
  那離帥帳有五丈遠的守衛士兵都聽見裡頭傳來茶盞破碎的聲音,緊接著還有幾聲輕快的笑,沒多久,他們那位新上任的大都統就從帥帳中出來了。
  士兵見他袍衫上濺了茶水,心道:「果然,果然。」
  皇上派趙昀來分掌武陵軍,對於正則侯來說,趙昀就好比眼中釘、肉中刺,侯爺怎麼可能會給他好臉色?
  這不,趙昀才進去多久,就讓一向冷靜斯文的小侯爺發了這麼大的火,看來日後這兩人少不了明爭暗鬥。
  士兵迎上趙昀,謹慎地問:「出、出了什麼事?」
  趙昀笑道:「沒事,你家侯爺吃到苦頭了而已。」
  ……
  經人引領著,趙昀去營帳裡換上武袍,佩戴護腕。
  除此之外,他還要去甲仗庫挑一件順手的兵器。
  看守甲仗庫的士兵給趙昀奉上一把鐵劍。
  他拿在手中,指腹在刃上撫了撫,隨即挽出一個漂亮的劍花,便是耍著玩的,亦掃出一陣凌厲的劍風。
  跟在他身後的士兵見他使這一招,就知這趙昀可不是個中看不中用的繡花枕頭,難怪皇上賞識。
  不過趙昀很快將鐵劍丟了回來,道:「劍,我用得不多,取一桿槍來。」
第14章 俠少年(五)
  士兵為趙昀取來一桿梨花槍,趙昀掂掂槍身的份量,點了點頭,隨後就扔給士兵,讓他幫忙扛著槍。
  「隨來。」
  校場已經臨時搭建出一個比武擂台,武陵軍的旗幟立在四角,三名士兵齊擂鼓,沉重的鼓點一下一下震盪在校場之上。
  趙昀從甲仗庫出來,還未進校場,就見不遠處行來一頂紅頂暖轎,四人肩抬,又有十來名侍衛隨從,排場甚大。
  很快,厚呢轎簾一起,徐世昌從轎中大搖大擺地下來。
  武陵軍的人大都認識這位爺,見了就抱拳打招呼,笑道:「小太歲,又來湊熱鬧,武搏會還沒開始呢。侯爺在帳子裡休息,你找他,該去那邊兒,跑甲仗庫來做什麼?」
  徐世昌道:「去,我來找攬明兄……你們大都統在哪裡?」
  話音剛落,便聽得前方遙遙一聲:「錦麟。」
  徐世昌沒想正撞見趙昀,一喜,忙迎上去道:「攬明兄,還沒來得及恭喜你!不想皇上竟讓你來北營任職,以後你跟長淮哥哥在一處,低頭不見抬頭見,真讓我羨慕。」
  趙昀笑了笑,「是啊,低頭不見抬頭見。」
  徐世昌沒聽出他這句話意味深長,自顧自地續道:「我一進營就聽說你也要參加武搏會,這可好,往年都是那個姓賀的刀疤臉贏,我老早就看他不順眼了。好哥哥,你這次可要替我好好教訓教訓他!」
  賀閏提起太師府時,神情不屑一顧,對這個徐世昌也沒有過好臉色,因此徐世昌與他不太對付,只是礙於裴長淮的情面,兩人不曾撕破過臉。
  趙昀沒有應他的話,轉而問道:「你能來北營,可是太師府清閒下來了?」
  徐世昌一聽,滿是雀躍的臉立刻垮了下來,訕訕道:「哪能?眼下你升任武陵軍大都統,給我爹爹長了臉面,搞得什麼阿貓阿狗的都往太師府湊,比過年還要熱鬧。珠寶古董,珍玩首飾……他們想用這種東西換我爹的賞識?可笑。小爺我打小拿珍珠當彈珠頑兒,太師府能看得上那些俗物?」
  徐世昌還不清楚麼,那些送禮的官員名為祝賀,實則攀附。
  單單一個趙昀,就讓許多人看清,老太師要抬舉一個人上位是何等容易,識時務的都會上趕著到太師府巴結。
  太師府得勢不假,但也有不少眼睛在暗處盯著,專門來揪徐家的錯處。
  因徐世昌是個驕縱的,在京城慣來橫行無忌,老太師怕他在這時候說錯話、行錯事,給別人抓住把柄,便將徐世昌關在府裡,勒令他用功讀書,不准出門。
  徐世昌這小太歲天不怕地不怕,最最怕讀書,一聽那些經文詩書,煩都煩死了,難怪趙昀一提,他就頭痛。
  說著,校場的號角聲響起,意味著正則侯已經入座。
  徐世昌心繫著裴長淮,與趙昀辭別後,飛一樣地朝點將台而去。
  他掀著袍角,騰騰騰一路小跑到裴長淮身邊,喊道:「長淮哥哥。」
  裴長淮早知他要來,武搏會一年舉辦一次,時間不定,但凡有,就少不了徐世昌。
  桌上擺放著點心和茶水,都是徐世昌愛吃的;冬日裡到底冷了些,裴長淮又將自己的手爐塞給了他。
  徐世昌也不同他客氣,將手爐揣到懷裡,坐到他身邊去。
  擂台上下正緊鑼密鼓地準備,聲音喧鬧,沸反盈天,反襯得台上有些蕭索。
  其實往常點將台上也不似今日這樣冷清,徐世昌環顧著空蕩蕩的周圍,猶記得昔日,這裡總會設滿座位。
  觀看武搏會的有老侯爺裴承景,裴文、裴行二位少將軍,三郎裴昱,加上徐世昌、謝從雋這些個京城子弟,還有一眾裴家麾下的老將,滿檯子都是熱鬧。
  現在,武搏會還是從前的武搏會,原先在台上的人卻大都不在了。
  思及此,徐世昌不禁傷懷,歎道:「還是以前好啊,以前熱鬧……長淮哥哥,你還記得嗎?從前咱們在這檯子上喝過最烈的酒,裴二哥膽大,當著老侯爺的面都敢設賭局,請咱們一起押一押軍中哪位豪傑能奪下頭籌。」
  說著說著,徐世昌立即想起了一些以前的快事。
  他笑道:「有一年,軍中出了好多名硬手,打得難分高下。老侯爺一高興,將他珍愛多年的匕首『神秀』拿出來做綵頭。從雋知道你鍾愛那把匕首,便親自下場奪了回來,在你生辰那日送給你當禮物……」
  還不及他說完,點將台下響起一陣熱烈的掌聲與喝彩聲,原來是賀閏提著劍入場。
  這人一身俐落的黑衣,身材修長挺拔,足有八尺之高,若非臉頰上那道深深的刀疤令他的面目看上去有些猙獰,本也該是個俊人。
  「呵,若是從雋還在,哪裡還能輪得到賀閏當什麼第一?」徐世昌滿臉不屑,哼道,「你恐怕不知道,賀閏心裡頭可嫉恨從雋了,年年都要打,年年都打不過。為此,賀閏私下裡還跑去看從雋練劍,想偷學他的招式,結果被從雋逮了個正著。長淮哥哥,你猜從雋當時怎麼說……」
  靜默了一陣兒,徐世昌才發覺,從頭至尾,裴長淮都沒回答過他。他立即噤聲,暗恨自己怎麼好端端又提起謝從雋來?
  不想裴長淮這次回應得很平和,問道:「他怎麼說?」
  聽裴長淮語氣從容,徐世昌慢慢鬆了一口氣,繼續道:「從雋那個坦蕩性子,還能說什麼?他跟賀閏說,來跟他學劍不必躲,只要虛心求教,他一定傾囊相授。你是沒瞧見,賀閏在從雋面前抬不起頭的傻樣子,哈哈哈——」
  裴長淮也淡淡笑起來。
  人一過世,生前種種也會隨著時間慢慢消失。裴長淮有時候喝醉酒,回想起謝從雋來,竟有些記不清他的樣子了。
  這讓他很害怕。
  因此,能多知道一些謝從雋以前的事也好。
  不過近些日,裴長淮記憶裡的謝從雋卻變得清晰許多,音容笑貌,一言一行,有時候他彷彿能聽見從雋就在離他不遠的地方說話……
  裴長淮心知肚明,這一切都是因為趙昀的出現。
  ……
  擂台下方,不少士兵簇擁在新任的大都統身邊。
  看來方才趙昀巡了一圈營地,應當收穫不少人的好感,有的士兵甚至鼓起勇氣走到他身邊,低聲為趙昀出謀劃策。
  趙昀聽後,還點點頭,抬手捏了捏那士兵的肩膀。
  「好,就聽你的。倘若贏了,我賞你。」
  那士兵受寵若驚,「謝大都統!」
  一聽有賞,這邊呼聲越發高起來。
  趙昀站在眾人間,合臂抱著那桿梨花槍,姿態很不正經,眼中卻一直瞧著對面的賀閏。
  賀閏別開眼睛,不想睬他。
  裴長淮將這一切盡收眼底,手指輕輕攥了一攥。
  從雋愛劍,趙昀好槍,終究還是不同的。劍乃兵中君子,所用招式如朗月清風,盡是儒雅之姿,長槍則更霸道強勁了一些,倒是跟趙昀一路的性情。
  想著,裴長淮腦海裡又浮現出方才在營帳中的難堪,不禁面上一熱,低頭嗆咳了數聲。
  徐世昌給他遞上茶水,「怎麼咳起來了?別是又受了風寒。」
  裴長淮手背抵著唇,掩飾自己的失態,「沒事,沒事,嗆了一下。」
  徐世昌笑起來,朝裴長淮搓了搓手指:「咱們也來賭一場麼?我看能佔得這武搏會的頭名無非就兩個人,賀閏、趙昀。長淮哥哥,你押誰贏?我選趙昀。」
  裴長淮想也不想,立即道:「賀閏。」
  徐世昌哈哈一笑,「長淮哥哥,你盲目偏袒自己的親信,乃是賭博大忌,這次你可要輸啦。你輸了,我問你要一樣東西。」
  裴長淮問:「什麼東西?」
  徐世昌道:「還沒想到,好哥哥,你先應我就是了。」
  「好。」
  裴長淮往趙昀的方向遙遙看了一眼,趙昀抬頭,正撞上他的視線。
  趙昀知道裴長淮在看他,一歪頭,笑容裡盡是邪氣。
  冥冥之中,裴長淮彷彿能聽見趙昀想說什麼,還是那句——
  小侯爺,你又在目不轉睛地盯著我了。
第15章 俠少年(六)
  武搏會乃是計分制,連贏十二場的士兵才有資格進入生死局,與其他的佼佼者一起爭奪金刀。
  這就意味著,越往後比,遇到的對手越厲害,因此對士兵的武力和體力都有著極高的要求。
  有一年武搏會上,最後入生死局的共計八人,也是那一年,老侯爺裴承景將匕首神秀拿出來,作為頭名的獎賞,而謝從雋也是連斬八將方纔奪回神秀。
  這場武搏會一開始就打得甚是精彩,從拳腳相搏到斧鉞刀槍,無一不涉獵。
  士兵不單單在爭頭籌,最重要的是在正則侯以及諸位將領面前亮亮相,以求出人頭地的機會。
  要說其中打得最兇猛的,還是賀閏。
  雖然他也用劍,可使得是雙劍,一把長,一把短,短的那把劍是一柄殘劍,便是當年給裴長淮斬斷的。
  賀閏敗給裴長淮以後,經他指點,開始練習長短劍,不料劍法竟突飛猛進,一改從前笨拙古板,一手雙劍精於奇襲,令對手應接不暇。
  他不僅僅劍法高超,打得也漂亮。武搏會講究點到為止,賀閏卻認為,倘若到了真正的戰場上,沒有任何一個敵人會手下留情,因此他劍招狠辣,咄咄逼人。
  與他過招的士兵幾乎都要受些傷,不至於要命,卻也會實實在在地疼上十天半個月。
  因此一旦對上賀閏,誰都會拼盡全力,比試也更有看頭,更驚心動魄。
  賀閏剛剛又贏下一場,鑼鼓一敲,示意他已連勝十二局,乃是第一個進入生死局的人。
  一聽到鑼鼓聲,台下觀戰的士兵瞬間沸騰起來,振臂高呼「賀將軍」。
  賀閏雙手一挽,將帶血的劍收回鞘中,回身,仰頭望向點將台。
  裴長淮也在看著賀閏,唇角一彎,笑著撫掌祝賀。
  賀閏朝裴長淮垂首,一貫冷峻的臉上也多了三分喜色。
  他無法不欣喜。
  以前謝從雋在時,他沒有嶄露頭角的機會,文不第一,武無第二,拿不到頭籌,軍中人人只知道謝從雋,不知他賀閏。
  現在,他終於可以被人注視著,被裴長淮注視著。
  見賀閏如此輕鬆拿下連勝,徐世昌右拳往左掌心裡一砸,又氣又恨,道:「這個賀閏!……長淮哥哥,你是不是又在私下裡教了他好些?不公平,不公平,我不玩了!」
  他雙腿一伸直,身子全癱在椅子中,一張臉拉得老長,滿腹怨氣。
  裴長淮看他都是要成家立業的人了,還跟個小孩兒似的,笑道:「錦麟,耍賴可不行。」
  此時,又一聲震耳的鑼鼓,這回原來是趙昀勝了。
  這下徐世昌一個鯉魚打挺,站直身體,剛才他只想看賀閏出醜,沒注意趙昀,這廂見他也勝了,忙鼓掌大笑:「好!大都統神威!一會兒好好給我揍他!」
  猶不解恨,徐世昌對著空氣又踢又打,亂比劃了兩招。
  正如徐世昌所預料的那般,最後對決的還是賀閏與趙昀。
  兩人一齊登上擂台,趙昀反手持槍,負於身後。
  方纔打過十二場,趙昀束在紅纓中的長髮有些散亂,風一過,輕揚起他的袍與他的髮,越發顯瀟灑。
  趙昀本想開口說些什麼,不料比試開始的鑼鼓一敲,賀閏拔劍就朝他劈來。
  趙昀立刻橫槍,架住他的雙劍,他半笑道:「這麼著急打敗我啊,賀將軍?」
  「少廢話!」
  賀閏可不想見到趙昀去跟裴長淮討什麼賞。
  賀閏進攻迅猛,趙昀始終避戰,仗著長克短的優勢,三番五次躲開賀閏的殺招。
  趙昀也不反擊,只單純拖著賀閏滿擂台地跑,身法輕盈,如同一條鱗身滑溜的魚,賀閏始終捉他不住。
  越捉不住,賀閏就越氣急敗壞,咬著牙,拿長劍挑開長槍,出短劍往趙昀胳膊上一刺。
  這招奇襲,趙昀險險躲過,只是衣裳給他劃爛了一道。
  趙昀道:「這衣裳可不是我的,賀將軍要賠。」
  賀閏瞧他還有心思插科打諢,惱火非常,「先打贏了再說!」
  又是一招刺去,不料這回趙昀卻沒有躲,而是抬槍,牢牢接住他這招。
  趙昀道:「你這招方才使過一次,看來是路數用盡了,能變化六十四路,還算不錯。不過麼,你劍法裡有兩處大破綻,今天本都統好好教教你。」
  賀閏只當他是紙上談兵,根本不信,再變換劍招殺去。
  趙昀接下,不退半步,梨花槍在他手中不見半分沉重,輕如鴻,疾如風,出槍時行雲流水,也不減槍法中的霸道。
  賀閏用長劍削他肩頭,趙昀將長槍換到左手,一貫而出,直直刺向賀閏胸口。
  賀閏收劍已來不及,眼見自己竟似要撞上梨花槍尖,眨眼間,趙昀一拉槍桿,將攻勢盡數收回。
  賀閏翻身落地,驚得背上起了一層冷汗,方知自己保下一命。
  趙昀笑道:「這是第一處破綻,再來。」
  賀閏不敢再大意,集中精神對付趙昀。
  兩人交招,趙昀持長槍專掃他下盤,賀閏只得一退再退,快掉下擂台時,賀閏縱身一躍,穿行至趙昀身後,正要揚手再攻時,趙昀突然殺了一記回馬槍。
  一道寒風衝向賀閏面門,眨眼間,梨花槍已抵上他的喉結,再進一寸,就能刺穿他的喉嚨。
  趙昀翻了翻手臂,將梨花槍從他咽喉處挪開,懶洋洋地道:「第二處。」
  賀閏深深呼了兩口氣,看著趙昀,不禁想起從前敗給謝從雋時,也是如此難堪。
  不,不一樣,謝從雋再如何厲害,也萬萬沒有趙昀這樣具有壓迫感。
  賀閏垂下雙劍,道:「我輸了。」
  趙昀還沒有盡興,道:「這就認輸啦?」
  不得不說,賀閏的劍法已經足夠好,他從前不曾跟使雙劍的人對過招,贏得這般快,趙昀真心感覺不太盡興。
  賀閏卻不知他真實所想,心中忿忿,厲聲道:「要打要殺,隨你,別再羞辱我!」
  趙昀笑起來,「羞辱你,小侯爺會心疼的,我可捨不得。」
  擊鑼的士兵見賀閏收了劍,趙昀斂了槍,立刻宣佈趙昀獲勝。
  台下呼喝聲跟炸開鍋一樣,沸反盈天;台上徐世昌也是一蹦三尺高。
  他吹了兩聲口哨,高聲叫道:「托身白刃裡,殺人紅塵中!這個趙昀真不愧是我老爹提拔上來的,打得好!給小爺狠狠出了一口惡氣!」
  徐世昌回過身,朝裴長淮攤開右手掌,一臉神氣模樣,「長淮哥哥,願賭服輸啊,可別耍賴。」
  裴長淮頗為無奈地笑了笑,道:「隨你就是。」
  擂台上,士兵為趙昀奉上金刀和兩錠蓋著紅綢的黃金,趙昀只拿了金刀,抽出來試了試刀刃的鋒利。
  而後,他將金刀收攏在手中,目光看向台下一名士兵,便是在比試前給他出謀劃策的那一位。
  趙昀道:「你方才說賀將軍下盤功夫不夠穩,本都統試過,果真如此。能贏下這一場,你功不可沒,這兩錠黃金就賞你了。」
  那士兵一愣,沒敢相信,「真、真的?」
  「本都統言出如山。」趙昀命人將黃金賞給他,隨後對著一營的士兵說道,「都愣著幹什麼,還不向他討碗酒喝!」
  北營的士兵一聽還能有酒喝,頓時興奮起來,十幾人上前,將那得了賞的人高高抬起,拋向空中,一時又笑又鬧。
  賀閏落敗,也沒臉去見裴長淮,沉默著離開了校場。
  ……
  武搏會結束後,北營設宴慶賀。
  徐世昌還要趕著回太師府,來不及參加這宴會,臨走前自掏腰包給將士們添了一干好酒好菜。
  趙昀送走徐世昌,少不了被將士們拉著喝酒。大約是趙昀與這武陵軍中大多數人一樣,出身貧寒,又不愛擺架子、耍威風,因此剛來北營第一天,就博得了許多人的喜歡。
  烈酒入腸,一股如火的灼燒意蔓延全身,驅走不少寒氣。
  酒是好酒,趙昀可經不得那麼多人灌,提著酒壺,裝醉混出宴外,朝帥帳的方向走去。
  有人喝酒慶祝,也要有人照例巡營當值。一般這種情況下,裴長淮就不參與酒宴了,也會在北營中睡上一宿再走,以防不測。
  帳中暖籠熏得正熱,燈罩裡的光輕柔,鋪陳在書案上。
  眼下夜已大深,裴長淮疲倦一天,此刻披著披風,伏在案上睡著了。
  趙昀掀簾而入,攜來一陣冷風,裴長淮不由地打了一個寒顫,轉眼醒來,見是趙昀走進來,皺眉道:「你來做什麼?」
  趙昀哼笑一聲,將那把金刀擲到裴長淮面前,「來跟侯爺討賞。」
  裴長淮手指一緊,半晌說不出話。
  趙昀擅自坐到他的身邊。
  甫一靠近,裴長淮就聞見他身上濃郁的酒氣,眉頭皺得更深。
  趙昀將酒壺裡的最後一口酒飲淨了,隨手丟到一邊。
  他瞧見書案上有副字,拿起來好好欣賞了一番,道:「這是你的字?真秀氣。」
  裴長淮將宣紙奪回,冷言冷語道:「你想討什麼賞,快說。」
  趙昀攬住他的腰,往自己懷裡一帶,貼近裴長淮的耳邊說:「小侯爺覺得我想討什麼賞?」
  裴長淮臉色一下激紅,立刻擒住趙昀的手腕,咬牙切齒道:「趙昀,你少作踐我。」
  趙昀將臉埋在他的肩窩處,低低笑了起來。裴長淮能清晰地感覺到趙昀微熱的氣息一點一點滲進他的頸間。
  「你想到哪裡去了?」趙昀鬆開裴長淮,手指捻了捻鬢邊落下的頭髮,說,「我頭髮散了,請小侯爺替我綁一綁。」
  裴長淮道:「……什麼意思?」
  趙昀認真道:「討賞啊。」
  ——
  托身白刃裡,殺人紅塵中:出自李白《贈從兄襄陽少府皓》。
第16章 俠少年(七)
  說罷,他微微一側身,好整以暇地閉上了眼睛,等著裴長淮履諾。
  裴長淮一開始以為他是在說笑,不想趙昀竟真的只想要他綁個頭髮而已。
  既答應過趙昀,裴長淮也不好食言,起身取來一把木梳。
  燈罩裡的光影輕輕搖曳,將兩個人的影子照在帳上。
  裴長淮解開趙昀束髮用的紅纓,散下他的長髮,挽了一綹在手掌之中。
  不想趙昀的髮質竟出乎意料的柔軟,完全不像他這個人的性子。
  在正則侯府有個小元劭,平時也愛纏著裴長淮給他梳頭,裴長淮對此駕輕就熟。
  他的指尖穿梭在髮絲間,有時會無意碰到趙昀的後頸,很快,他綰好髮髻,用紅纓帶重新綁好。
  「好了。」裴長淮端正坐好。
  趙昀一手托著臉頰,呼吸悠長安靜,似是睡著了,也似醉得深,沒有回答。
  這副模樣倒顯得有些無邪無害。
  裴長淮又搖頭笑了笑,趙昀可不是表面看上去這般的人物。
  就拿今日武陵軍點兵來說,他身為大都統,第一次來巡營,照理北營的將領都該來拜見,可那些個老將心中不服氣,告假的告假,抱病的抱病,竟有大半沒有到場。
  趙昀有著鷹一樣銳利的眼睛,不可能看不出這大大的下馬威,卻只當看不見,不追責,也不發難,只照例到各營巡視一番。
  今日他還在武搏會上奪得頭籌,既亮出自己的真本事,又用百兩黃金收買人心,這等同於向北營所有士兵宣告,但凡願意為他趙都統效力之人,皆能得到封賞。
  老將們不聽令又算什麼?最重要的是士兵肯聽他的命令。
  趙昀每一步棋都走得穩穩當當,連著先前陳文正的事,裴長淮自然不會再小覷了他。
  他解下自己的風毛氅,披到趙昀肩膀,正要起身,手腕上一緊,又給一股力道拖了回來,回頭正撞上趙昀的視線。
  趙昀抬眼看他,懶聲道:「誰讓你走了?過來。」
  裴長淮不耐煩起來,「你既醒著,就早點回去罷。」
  趙昀將身上的風毛氅扯了扯,笑道:「小侯爺的地方暖和,人也體貼,我都有些樂不思蜀了。」
  裴長淮本沒有想那麼多,無非是擔心趙昀著涼。他這人行事磊落,換了誰來都是一樣,可經趙昀這麼一說,反而顯得這行徑有些難以言喻的曖昧。
  裴長淮忍著臉熱,冷聲道:「是你自己出去,還是本侯請你出去?」
  趙昀目不轉睛地打量著裴長淮,彷彿要將他看透。
  裴長淮渾不自在,道:「你聽到了麼?」
  「侯爺,我剛剛才想明白一件事。」
  「何事?」
  「你正則侯既能統領北營武陵軍,必然不會是一個任人拿捏的窩囊貨,但你為什麼三番五次對我如此寬待?」
  裴長淮沒有回答,反問道:「都統不是想明白了麼?」
  趙昀揚起笑容,道:「因為侯爺心悅我。」
  裴長淮:「……」
  他起身,拿下掛在牆上的佩劍,錚地一聲拔出鞘指向趙昀。
  趙昀迅速往後一仰,雙臂反撐住上身,堪堪躲開劍尖。他禁不住笑道:「同你說句玩笑,怎這樣不經逗?」
  裴長淮:「你滾不滾!」
  「別氣了。」趙昀抬手捏住劍鋒,眼裡的笑意漸漸消下去,道,「我明白,侯爺不是心悅我,侯爺是需要我。」
  裴長淮握了握劍柄,沉默下來。
  「我今天在北營轉了一圈,就看出這武陵軍中至少有三大弊病。」趙昀繼續道,「第一,北營老臣老將諸多,盤虯臥龍,任你小侯爺有天大的本事,也不得不敬著那些曾為大梁江山拋頭顱、灑熱血的叔伯們。」
  裴長淮肅聲道:「本當如此。」
  趙昀道:「是當如此,可有他們在,你想在在軍中做任何事,都施展不開拳腳。」
  裴長淮瞇了瞇眼睛,沉吟片刻,道:「繼續說。」
  趙昀道:「第二,我去東市為小侯爺買火晶柿子時,順便問了問米價。回頭到火頭營一巡查,我發現小侯爺手底下的將士真會做生意,購置米糧時,價格竟比一般的米價還要高出三成。」
  高出的這三成,難道會流進商人的口袋麼?不可能,沒有哪個奸商敢奸到武陵軍頭上來。
  只有一種解釋可以說得通——軍商勾結。
  軍營有人以高價從商戶手中購買米糧,商戶再將高出的那三成銀錢送還給軍爺,如此一來,他們就能把大梁軍資軍費轉化成私產。
  赤裸裸的貪腐。
  趙昀審視著裴長淮的神情,見他並無意外之色,看來裴長淮也對北營這一切瞭如指掌。
  聰明人與聰明人說話,總是格外地輕鬆。
  趙昀繼續道:「第三,將士之間多有裙帶勾連,有勾連就有結黨,長久下去,必會釀成大禍。所謂『尾大不掉,末大必折』,便是這個道理。」
  待他說罷,裴長淮緩緩收回長劍,斂進鞘中。
  原以為趙昀不過是在營中瞎逛,四處打聽一點小道消息罷了,看來他亦是有備而來,不過一日的工夫就瞧出這麼多東西。
  趙昀擺弄起自己腰間那一枚麒麟佩,晃來蕩去,儀態好生閒散。
  裴長淮坐回了書案前,身姿端正。
  從趙昀的方向看過去,正則侯分明還是那一張文雅俊秀的好面容,或許要賴這燈影太過晃動,忽明忽暗間,裴長淮眉目間竟多了幾分冷冰冰的銳氣。
  必得是年少有成,才能養出這樣的銳氣。
  裴長淮淡淡道:「趙昀,你很聰明。」
  趙昀似笑非笑,道:「所以,小侯爺還是算計了我。我想來北營,你立即就將我抬到大都統之位,你打算讓我做你手中的一柄刀,好好剜掉長在武陵軍身上的爛瘡。」
  裴長淮側目,瞥了一眼趙昀,道:「是你自己非要來北營,與本侯無關。」
  「這麼說,還是我自作自受麼?」
  趙昀猛地一起身,趁裴長淮不備,將他撲倒在身下。因趙昀手掌托在他腦後,裴長淮倒是沒撞疼,只是趙昀那麼沉的身體猛地覆壓過來,他還是不免驚了驚心。
  「你……」
  趙昀道:「小侯爺拿我作刀,可想過一著不慎,這刀也能傷著你自己麼?」
  他張嘴,毫不客氣地咬在裴長淮的鎖骨處,齒間一下瀰漫出甜腥氣。
  趙昀一手掐起裴長淮的下巴,讓他仰著頭,自己沿著頸線一路吮咬舔舐,待盡興了,才抬起頭,望向裴長淮。
  裴長淮疼也不過是皺了皺眉,不作一聲。只是感覺趙昀身下硬燙的那物抵著自己,似乎連形狀都清晰無匹,呼吸有些亂了。
  趙昀飛快地親了一下他的嘴唇,心中有怒,也有喜。
  怒是怒裴長淮藏著這麼多心機,竟敢算計他;喜也喜在裴長淮算計的是他,總歸不是別人。
  趙昀認真看著他的眼睛,道:「第一次見,我就瞧你長著一雙小狐狸眼,當真一點也沒看錯。」
  他慢慢貼近裴長淮,混著酒氣的呼吸若有若無地搔著他的耳尖。
  趙昀低聲問道:「小侯爺,中午我離開以後,你怎麼洩得火?自瀆麼?」
  裴長淮:「……本侯素有定力。」
  趙昀抬手捻了捻他發燙的耳垂,笑得很不正經:「看來小侯爺的定力管不住這對耳朵。好紅。」
第17章 撼花鈴(一)
  裴長淮見給他看出端倪,又想午時被這廝撩了一腔的火,此刻更加憤懣。
  自從父兄過世以後,侯府留下一干孤兒寡母,偌大的基業裡裡外外都需裴長淮一人支撐,諸多責任壓在肩頭,他便不敢有一刻鬆懈,為此,裴長淮素來潔身自好,清心寡慾,這些年來沒走錯過一步路,沒行過一件荒唐事。
  左不過那日一時糊塗,竟招惹上趙昀這麼一個難纏的閻王,輕易還料理不得。
  「瞧你,跟要殺了我一樣。」趙昀右手攏住裴長淮的脖頸,淺淺親了親他的嘴唇,「長淮……」
  裴長淮凝了凝呼吸。
  趙昀見他沒有再抗拒,再一次吻住他,這次不像剛才那麼輕淺,他的吻狂熱起來,帶著濃烈的酒氣,攻城略地一般,舌尖長驅直入,舔舐他的唇,糾纏他的舌。
  裴長淮有些喘不過氣,推開趙昀。趙昀也就分開稍許,雙目跟含了熱火似的,直盯著裴長淮瞧。
  裴長淮低啞著聲道:「你來討賞,本侯賞過了,別得寸進尺。」
  趙昀道:「討賞什麼時候不能討?我夜裡來與小侯爺私會,可不僅僅是為了這個……」
  裴長淮罵道:「混賬東西,誰跟你私會!」
  趙昀一笑,「哎呀,原來侯爺還會罵人。看來高高在上、不染俗塵的正則侯跟我等市井出身的小民也沒有什麼不同。」
  裴長淮臉上紅了一通,「滾。」
  「小侯爺若是真恨我冒犯,大可以殺了我,你的劍就在這兒。」他引著裴長淮的手,握住那立在榻邊的寶劍,「只要你捨得。」
  裴長淮給他言語一激,拔出劍來就架到他的肩頸上,一翻劍,刃就抵上了他側頸的肌膚。
  趙昀擺出一副任君處置的模樣,優哉游哉地看著裴長淮,好似斷定他不會下手。
  果然,裴長淮一把擲開長劍,「殺你,髒了本侯的營帳。」
  趙昀哼笑道:「侯爺捨不得,還不知說句好話來聽聽?你若是肯求一聲饒,服一句軟,本都統今天就不欺負你了。」
  裴長淮一雙眼睛跟嵌在雕塑上的黑曜石一般,尋常人見著就覺身上清冷,此刻被趙昀氣住,眼底燒起火來,便雪亮亮的。
  他怒道:「誰會跟你求饒!」
  「總能有這一天。」
  趙昀再度欺身過去,與裴長淮親吻,手去解他的腰帶,牽得他腰間的玉鈴鐺一陣輕響,他瞟了一眼,很快丟在一邊。
  趙昀將微涼的手探到裴長淮褲中,便知此處半硬,笑了起來,「才親了你兩下,就硬成這樣。裴昱,你口是心非。」
  他最後的音調沉了沉,動作也粗魯起來,扯開裴長淮的衣裳,手指探入他的後身。
  兩人交歡次數不算多,可趙昀留心要欺負他,自也知道怎麼著才能要裴長淮歡快,起先他庭中生澀,不過給趙昀弄了兩三回,便濕滑起來。
  裴長淮白玉般的臉頰浮了一層紅,看趙昀,也似在看另外一個人。
  明知荒唐至極,又忍不住在想,從雋不在了,若自己身邊能有這麼一個人也好。
  他閉著眼輕喘起來。
  午後,趙昀在營帳中撩撥裴長淮,自己五臟六腑也燒了一腔的邪火。若不是他在武搏會上殺伐一番,洩去了大半,怕也不會比裴長淮好到哪裡去。
  到了此刻,他也沒多少耐性了,手指擴張過後,便掀起武袍,解出硬挺的陽物,按著裴長淮的小腹,挺身慢慢送進去一半。
  這裡如此安靜,安靜到能聽見營中酒宴上喧鬧聲,裴長淮令近侍都去喝酒了,如今帥帳外只有時不時過來巡邏的士兵。
  裴長淮心裡始終懸著,不敢發出聲音,腰身也繃得緊。趙昀進得不順,隔著衣料掐了一把裴長淮的乳首,喘氣道:「放鬆,不會教你疼了。」
  疼倒是不疼,只是撐得異常難受,裴長淮難以容納這硬如杵的碩物,額上起了一層細汗。
  好容易才完全送進去,趙昀也是忍得背上汗濕。這裴長淮看著清貴懾人,內裡淨是濕軟軟的,纏得他喪魄銷魂。
  他往下沉了身體,握起裴長淮的腰,插得淺淺深深,本是沒什麼章法,一時難受,一時舒爽,折磨得他不上不下。
  陽物抽出大半又狠狠地貫穿到底,一股子酥麻意徹頭徹尾地傳遍全身,裴長淮沒忍住聲,一下叫出來。
  驚於此刻失態,裴長淮很快側過頭去,不看趙昀,一手捂著嘴,緊緊閉上眼睛,身體還在歡愉中微微戰慄。
  趙昀想起那火頭營的士兵說,裴長淮幼時是個愛哭的小鬼,那必然是從小被人疼愛著、保護著,從不怕露出軟弱之處,才會如此。
  此時倒學會忍耐了。
  趙昀伏下身,親了親裴長淮的額頭,「小侯爺,忍得難受麼?」
  裴長淮面色全紅了,催促道:「你、你快些……」
  「急什麼?」
  趙昀懶懶散散地磨了裴長淮一會兒,瞥見方才被他丟到一旁的玉鈴鐺,他拿起來,往裴長淮腳腕子上一繞。
  趙昀問:「小孩子的玩意兒,從何而來?你隨身佩戴著這東西可不吉利。」
  鈴鐺素有招魂之效,邪氣得很,不過趙昀從不信鬼神之說,主要是因為裴長淮統掌武陵軍,又貴為正則侯,位高權重,暗中嫉恨他的人必不會少,隨身帶著鈴鐺,行走間有聲,極易辨認,他日若遇險事,保不齊這鈴鐺還能引來禍端。
  裴長淮勻著呼吸說道:「他人送的。」
  趙昀眉梢一挑,「哦,誰?」
  他挺身又送了一回,腳腕子上的鈴鐺一顫,叮噹輕響。灼熱的性器彷彿將他劈開一般,裴長淮不住地挺了挺腰,本能地躲避,卻給趙昀按壓得死死的。
  「錦麟?」趙昀撥開裴長淮額上的髮絲,看清楚他的面容,「還是其他什麼哥哥弟弟的?盡會送些沒用的東西哄著你頑兒。」
  裴長淮瞪向他:「胡說什麼?」
  「那是誰?」
  他語調沉穩,聽著跟閒談一般,卻已將裴長淮的右腿抱起,架到肩膀上,以便更深地入他,一下一下,次次齊根沒入。
  那鈴鐺隨著趙昀的進出而隨意搖蕩,淺了,是輕靈靈;深了,便是聲琅琅。
  兩人肉體撞得啪啪作響,那交合處還有膩膩水聲,合著這鈴鐺響,光景又淫靡又荒唐。
  裴長淮躺在榻上,雙股打顫,聽著那鈴鐺響聲,意亂情迷時又盼得響一些,再響一些……
  看他雙目失神,趙昀驀地停下,道:「我問你話,怎麼不回答?」
  裴長淮見他故技重施,又在這緊要關頭停著折磨人,心裡頭窩著的火更盛,抬手按住趙昀的後頸,一下吻上去。
  他不會接吻,本能地吮舔趙昀的下唇,不慎時還會磕到他的牙齒,不過正則侯到底傲性,急了,連親吻都跟個凶獸似的。
  裴長淮身下迎著他插弄輕輕動身,滋味雖不淋漓暢快,卻也是泛起一陣又一陣的細細麻麻。
  趙昀心裡一動,魂也飛了,哪裡還顧得上追問?抱住裴長淮一頓狠插深送,幹得他連喘氣都來不及。
  那繫在他腳踝上的鈴鐺蕩得厲害,靈靈琅琅,響得又急又快。
  雙方都受盡煎熬,趙昀額角流下汗水,下身那物被裴長淮纏吞絞緊,胸口發麻發軟,看他眼尾輕紅,終是痛快地往復肏弄數十回,兩人幾乎同時洩了身。
  裴長淮喘息不已,頸間淌滿了汗水,在快感的餘韻中輕微發抖,一動身,那精水淌了出來。
  趙昀看出他嫌棄身體裡黏膩的感覺,扯開布巾給他擦了擦,方才脫去自己的衣裳,抱著裴長淮一併躺在床上。
  兩個人都無話,只有暖籠裡的炭火在靜靜地燃燒。
  趙昀從背後摟著他,裴長淮能聽見他在自己耳後輕輕呼吸,沒多久,趙昀的手不安分起來,在他腰間亂摸。
  裴長淮怕癢,按住趙昀的手,質問道:「你還想幹什麼?」
  一開口,嗓音都有些沙啞。
  「到底是誰送你的?」趙昀不依不饒。
  裴長淮往床榻裡側挪了一挪,離開趙昀的懷抱,閉上眼睛,不準備搭理他。很快,趙昀又貼過來,手在他腰際癢處撓了撓。
  「誰呢?」
  裴長淮一個激靈坐起來,往趙昀身上踹了一腳,「趙昀,你!」
  趙昀坦然地看著他,彷彿就要個答案。
  他注意到裴長淮的裡衣從肩膀上滑下來一半,怕他冷著,抬手給他整好領口。
  裴長淮無可奈何,扯著被子躺下,背對趙昀,不待他再次湊過來,裴長淮回答:「元劭送的。」
  趙昀從他腳踝上取來玉鈴鐺,繞在指間晃蕩,問:「叫得還挺親熱,這又是哪個?」
  裴長淮:「我的小侄兒。」
  趙昀:「……」
第18章 撼花鈴(二)
  翌日清晨,近侍也早早來帳外候命。
  按照慣例,裴長淮每日卯時必要起身,進過早膳後,練上一個時辰的劍,再行沐浴。
  今日也不知怎麼回事,直至辰時,他們才聽到帥帳中有動靜,侯爺還沒有讓他們入帳服侍,只令他們先下去備好熱水,劍也不練了,說一會子就去沐浴。
  自從襲爵以後,他們這個小侯爺對自己的要求一向嚴苛,這麼懶散還是頭一遭見。
  近侍心中有疑,但想了想,這未嘗不是一件好事,畢竟是個人都要喘口氣的。
  他們沒多過問,聽令退下。
  帳中,裴長淮壓在趙昀身上,手死死摀住他的嘴巴,他皺眉望了一會兒門口的方向,直至人都走了,他才回過頭來,盯住下方的趙昀。
  他驚怒道:「你怎麼還在這裡?!」
  趙昀手指在他腕子上敲了敲,示意自己說不出話。
  裴長淮鬆開手,趙昀反問道:「侯爺抱著我睡了一宿,反而問我為什麼在這裡?」
  裴長淮:「……」
  趙昀清楚,裴長淮不想讓別人知道此事,否則堂堂正則侯威嚴何在?
  他有意寬慰道:「好啦,急什麼?我在宴上聽士兵說,賀閏是侯爺的親信,常常與你同吃同住。我醉了睡在侯爺的帳中,也沒有什麼不妥。」
  裴長淮駁斥道:「你跟賀閏怎麼能一樣?」
  趙昀一聽,笑嘻嘻道:「哦,在小侯爺眼裡,我跟他哪裡不一樣?」
  他語氣曖昧不清,聽得裴長淮心跳都停了一停,立時說不出話來。
  裴長淮要起身,趙昀倦著眉眼,將他扯回自己懷裡,低聲道:「長淮,乖乖的,再陪我待一會兒。」
  這時說話卻比昨夜溫柔許多。
  他仰頭吻住裴長淮的唇,細細吮嘗片刻,不多時攬著他的腰顛倒上下,將裴長淮壓住。
  也不過亂了一刻的心神,裴長淮身上的衣裳就給趙昀解開了。
  趙昀居高臨下地看著他,手中捏著那枚玉鈴鐺,扯住柳葉綠的穗子,懸吊起鈴鐺,若有似無地劃過裴長淮的肌膚。
  那鈴鐺質地冰寒,裴長淮身體熱燙,鈴鐺在他胸膛上輕輕掠過兩三回,那對乳尖就挺立起來。
  裴長淮輕微顫抖著,趙昀看他這模樣,想要憐惜,可正則侯又不是什麼軟香妙玉,與其憐惜,倒不如征服來得更有快感。
  趙昀俯身,銜住他乳首舔弄,舌尖著力吮了一口。
  裴長淮背脊霎時間麻透,低喘出聲,「別!」
  趙昀知他受不住這滋味,反而越發用力地吃咬,手下還反覆撫弄著裴長淮的性器。
  裴長淮身上身下痛癢難耐,喘得漸漸急快,不一會兒就藉著趙昀的手射出精來。
  趙昀收手時,瞧見指間淌下淋漓的白濁,很是滿意,笑著親了親裴長淮鎖骨上他咬出的齒痕。
  他道:「昨天中午冷了侯爺,這一遭就當是給侯爺賠罪。」
  分明是佔他便宜,怎還尋著一個冠冕堂皇的理由?
  裴長淮羞赧,口中還在輕喘著,想要教訓趙昀,卻瞧他一雙含笑的風流眼,又不知從何說起。
  此刻,外頭來稟,已在暖帳中備好浴桶,請侯爺移步。
  裴長淮對趙昀命令道:「等沒人的時候你再出去。」
  撂下這句話,裴長淮起身穿衣,匆匆離開營帳。
  趙昀還很疲倦,安靜地躺了一會兒,才打算走。臨走時他看到落在床角的那枚玉鈴鐺,隨手掛在了腰間。
  沐浴時,裴長淮遣走了所有人。他鎖骨上還有趙昀咬過的齒痕,更不提那些零碎的吻痕,遍佈在他白玉一樣無瑕的身體上,看著有些觸目驚心。
  裴長淮簡單地洗過身體,更衣時,不再穿輕甲,而是換了一身雪衫錦袍。他低頭繫腰帶時,發現元劭送給他的那一枚玉鈴鐺不見了。
  興許是落在帥帳當中。
  裴長淮也知道帶個有響聲的鈴鐺在身邊,太過招人耳目,可誰教這物件是元劭的心意?
  這孩子還在他娘親肚子裡時,走馬川傳來二公子裴行戰死沙場的消息,裴行的妻子聽聞之後,心底驚悲交加,不慎從台階上跌落,早產生下了元劭。
  元劭胎裡不足,生下來便有些呆呆傻傻,可卻是個極可愛、極善良的孩子,因此裴長淮對他格外偏愛。
  裴長淮不太想輕易捨棄那枚玉鈴鐺,差人回帥帳中去尋。
  等了片刻,帳外突然有人來報,「侯爺,侯爺!出大事了!大公子他、他昨夜在金玉賭坊賭錢,輸了足足兩萬兩,大公子拿不出來,賭坊的人扣住了他,說、說再拿不出銀子,就要砍掉他的手!侯爺,求您去救一救大公子,求求您!」
  裴長淮臉色一變。
  他口中的大公子自然不是指侯府故去的長公子裴文,而是裴文之子,裴元茂。與元劭一樣,這裴元茂也該喚裴長淮一聲三叔。
  不過,元茂卻與元劭的性情大相逕庭,此子自幼頑劣不堪,年近十七,既不知讀書上進,也不入軍營歷練,整日裡遊手好閒,在市井間結交狐朋狗友。
  可元茂是裴文唯一的兒子,又是侯府的小公子,裴長淮一直希望他能成器些,所以對元茂素來嚴厲。可再嚴厲,裴長淮也不能時時刻刻盯著,他甚至都不知元茂何時學會了賭博。
  不由分說,裴長淮立刻披上大氅,大步往營地外走。
  他一邊走,一邊聽近侍匯報,越匯報,裴長淮的臉色就越難看。
  縱然從他面上還看不出什麼波瀾,可近侍已經感覺到他周身的寒氣,比冬日裡的凜風都要冷。
  裴長淮翻身上了馬,一揚馬鞭,絕塵而去。
  趙昀本是來給裴長淮送鈴鐺的,見他行色匆匆,逕直離開北營,似是出了什麼大事。
  望著裴長淮的身影,趙昀輕輕皺起眉頭。
  ……
  一路快馬加鞭,裴長淮趕來金玉賭坊。
  還不待他走近,就見大約有十來個家僕打扮的人,將賭坊裡外圍得水洩不通。
  街道上還有不少百姓,正伸長脖頸、踮起腳尖,等著看熱鬧。
  裴長淮怕此事鬧得沸沸揚揚,立刻屏退左右,讓他們回侯府待命,只留兩名近侍跟在身邊。
  裴長淮一扯韁繩,調向去到賭坊的後院。
  後院小門站著四個僕人,其中兩個長得人高馬大,挺著腰桿站著;另外兩個則被五花大綁起來,戰戰兢兢地跪在地上。
  跪著的,正是正則侯府裡的奴才。
  他們一見到裴長淮,眼睛都直了,隨即大哭起來,連滾帶爬地跪倒在馬前,不住地磕頭。
  「奴才該死!奴才該死!闖下大禍,還請侯爺饒命!是大公子非要來賭錢,奴才們攔不住,奴才們真的攔不住……」
  裴長淮沒時間發落他們,直接問道:「元茂在哪裡?」
  另外兩名僕人也上前行禮,不卑不亢地說:「給侯爺請安。」
  裴長淮打量這二人,見他們衣容、談吐皆不俗,非尋常的看家護院。
  裴長淮盯著他們,面露威色,卻並不言語。隨裴長淮一起來的近侍見狀,上前代主子問道:「爾等何人?」
  倆僕人抬頭,直視裴長淮:「肅王府。」
  近侍再問:「肅王府的人為何在此?」
  肅王府的僕人見正則侯居高臨下,態度傲慢,似乎連親自跟他們說一句話都萬分嫌惡,面上到底有些不堪。
  其中一個僕人抬眼,抱拳道:「正則侯應當好好感謝我們家世子才對,若不是他出面作保,令侄早被人砍掉雙手雙腳了。」
  裴長淮不動聲色,低聲問自己的近侍,「他在說什麼?」
  近侍一疑,馬上回答:「屬下也聽不懂,望侯爺贖罪。」
  裴長淮淡道:「不怪你,畢竟,誰能聽得懂狗吠?」
第19章 碎鐵衣(一)
  兩個肅王府的奴僕一下變了臉色,「你!」
  「吼什麼?」
  一道聲音自後方傳來,行來的是一位穿墨藍色寬袖大袍的俊俏公子,兩臂上還用金絲繡著一團栩栩如生的蛟龍,氣宇軒昂,儀採出眾。
  此人正是肅王府的世子爺,謝知鈞。
  謝知鈞抬手拔出侍衛腰間的長劍,目光在劍刃上停留,似乎在觀其鋒。
  「正則侯看你們討厭,你們不開心了?」
  「世子爺……」
  那奴僕正要辯解,謝知鈞突然翻手一揮劍!
  眾人只見亮堂堂的劍光一閃,那奴僕一條手臂彭地飛落,鮮血猛地噴出,濺到另一個奴僕身上,
  後者嚇得渾身一哆嗦,頓時瞪大了雙眼,似乎是嚇傻了,身體僵著,沒敢動。
  緊接著那奴僕抱著斷臂倒在地上,不住地痙攣、狂吼。
  這一出變故始料未及,別說是侯府的那兩個奴才,就連裴長淮的近侍都嚇得小退了半步。
  裴長淮輕蹙了一下眉頭,卻並不驚訝,似乎對此事早就見怪不怪。
  謝知鈞看向地上打滾痛嚎的奴僕,道:「再叫一聲,我讓你死。」
  那人登時咬住牙關,不敢再發出聲音,只是喉嚨裡赫赫喘著,可見極為痛苦。
  謝知鈞好奇地問道:「我砍你一條胳膊,你怨不怨?」
  那被砍了手臂的奴才爬起來,給謝知鈞跪下,「奴才不敢,奴才……不敢……」
  謝知鈞滿意地笑了笑,將那劍一丟,抬眼看向馬背上的裴長淮。
  他道:「長淮,你看不順眼的奴才,我替你教訓了。不要生我的氣,好不好?」
  謝知鈞鳳眼長眉,面容有些女孩子才有的漂亮氣。或許也是因為太過漂亮,使得他眼中的凶狠與陰戾不那麼易於察覺。
  裴長淮下馬,再問:「元茂在哪裡?」
  謝知鈞道:「他好得很。有我在,金玉賭坊的人不敢動他,否則你的好侄兒可就要跟這個奴才一樣了。」
  他一垂目,示意裴長淮看看那斷了手臂的奴才是何等慘狀,想一想如果此人換成裴元茂,他該多麼心疼。
  裴長淮卻不領他的情,「金玉賭坊沒有那個熊心豹子膽,為了點銀錢,就敢動正則侯府的公子。」
  賭坊做得是生意,要一個人的手腳有何用?要是真廢了裴元茂,非但拿不到錢,還徹徹底底得罪了侯府。
  單單一個金玉賭坊,有什麼必要與侯府作對?
  除非——
  裴長淮道:「正因為有世子爺在,他們才敢扣押元茂。」
  「你懷疑是我授意他們這樣做的?長淮,當真冤煞我也。」謝知鈞笑著,「我們兩個又不曾結過怨,我討厭的人就只有謝從雋一個。倒是你,似乎還在為我當年推他落水一事,記恨著我。」
  裴長淮握緊手中的馬鞭,胸中恨意就似火焰一樣在他五內燃燒。
  他道:「從雋也不曾跟你結過怨。」
  謝知鈞鳳目一彎,道:「怎麼沒有?只是你不知道而已。」
  話止於此,謝知鈞抬起手來,示意後方,再道:「區區兩萬兩,人,我已經幫你贖了,帶回家去好好教養。」
  沒多久,賭坊裡傳來一聲吼叫,裴元茂被兩個奴僕丟出賭坊。
  裴元茂自小也是被寵慣著長大,錦繡堆裡出來的小公子,如今連頭髮也散了,灰頭土臉的,跌倒在謝知鈞的腳下。
  他抬頭看見裴長淮來救他,沒有一點感激之情,反而咬著牙,恨意猙獰地吼道:「誰讓你來的!少管我的事!」
  裴長淮充耳不聞,吩咐兩位近侍道:「將他綁回府中,嚴加看管。」
  近侍點頭,沉默著上前將裴元茂拽起來。
  裴元茂對他們又踢又打,「我看你們誰敢!誰敢碰我!裴昱!」他眼裡全是血絲,惡狠狠地瞪著裴長淮,怒喝道:「你有什麼資格管教我?輸了錢,我自己賠他們雙手雙腳就是,哪怕死了,我也不用你管!」
  「啪」地一聲,裴長淮抬手給了裴元茂一記耳光,打得極重,在場所有人都愣了愣,包括裴元茂自己。
  裴元茂驚著看向他,「你打我?」他一下掉出眼淚來,「我爹爹都沒有打過我,你憑什麼?你憑什麼?」
  裴長淮面若寒霜,冷道:「帶走。」
  近侍方才不敢下手,這下再看不下去他如此哭鬧,趕緊將元茂連拖帶拽地押了出去。
  後院中安靜下來。
  謝知鈞低低笑出聲,道:「這孩子怨恨著你呢。也難怪,他爹爹死在戰場上,你卻苟且偷生,活到了現在。」
  裴長淮知道他是有意挑釁,並不放在心上,端正儀容,道:「兩萬兩,今日會如數送回肅王府。謝知鈞,聖上將你幽拘在青雲道觀十年,讓你反省思過,如今你還能回京已是天恩,好好珍惜。」
  說罷,裴長淮轉身就走。
  謝知鈞道:「十年啊,就因為我推了謝從雋一下,聖上便將我幽禁十年。我當然要好好反省,回京以後,我本來還想見一見從雋,跟他道個歉……」
  裴長淮驟然握緊手中的馬鞭。
  謝知鈞看他背脊僵硬,笑得越發開懷,「可惜……我回來晚了。」
  他一步一步走上前,走到裴長淮的身邊,道:「聽說,當年走馬川一戰,你兄長相繼戰死,皇上本來屬意你作為我軍先鋒出戰。從雋擔心你涉險,向皇上請命,代你出征,沒想到竟戰死在走馬川上……有人告訴我,他的屍體被削成了人棍,掛在敵方的旗桿上示眾,此事是不是真的?」
  裴長淮臉色一下變得蒼白。
  「看你這個樣子,那就是真的了?」謝知鈞頗為遺憾地歎了一口氣,道,「如此美景,我居然沒能親眼所見,真乃人生大憾。」
第20章 碎鐵衣(二)
  裴長淮聲音壓得很低很低,道:「你再說一遍。」
  言語中濃濃的不悅幾乎逼人,在場之人都噤住聲,心驚膽戰地低下了頭。
  除了謝知鈞。
  察覺到裴長淮的怒意,謝知鈞反而有些興奮,他道:「長淮,難道你還要因為一個死人跟我生分麼?明明在謝從雋認識你之前,我們二人最親近。現在他死了,我當然高興。」
  裴長淮一把揪起謝知鈞的領口,照著他的臉,抬手就是一拳。
  謝知鈞臉偏了偏,嘴裡瞬間溢出血沫子。
  ……
  將軍府,書房。
  趙昀停住筆,抬頭看向衛風臨,略有些訝異道:「當真?」
  衛風臨垂首再道:「我跟去金玉賭坊,親眼目睹,正則侯打了肅王府的世子。」
  趙昀沉吟片刻,不由地笑起來,道:「這個蠢東西,中計了。」
  衛風臨道:「屬下不明白。」
  趙昀一邊對照著字帖練字,一邊說道:「我記得錦麟說過,金玉賭坊背後的當家人乃是肅王府一位如夫人的親弟弟。他們敢扣押裴元茂,八成是聽了肅王府的命令,想抓侯府的小辮子。這下可好,逮住一個小的不夠,裴長淮還親自送上了門……」
  衛風臨道:「肅王府為何要跟正則侯府作對?不曾聽說他們有過節。」
  「那就要看看,肅王府接下來會怎麼做了。」
  衛風臨不再多言,繼續為趙昀研墨。
  片刻後,趙昀又覺出不對。裴長淮那廝可不是個蠢貨,長著一雙狐狸眼,生得一顆玲瓏心,連他都能看出的圈套,裴長淮不可能看不出。
  他正則侯素日裡又是個端莊冷靜之人,怎好端端地跟肅王世子動起手來?
  趙昀問:「他為什麼打了肅王世子?可是金玉賭坊的人對裴元茂做過什麼?」
  倘若是為了裴元茂,倒也情有可原。
  趙昀早就看出裴長淮是個護犢子的,在群英宴上,對劉安,對錦麟,皆是如此;還有那些世家子弟,向來眼高於頂,但喚裴長淮卻是一口一個「哥哥」、「三郎」,說不出有多親暱,必然是裴長淮平日裡對他們很好很好,才會如此。
  對外人尚且這般,更別說是對自己的親侄子。
  衛風臨想了想,如實稟告道:「沒有,裴元茂完好無損地被放了出來,還是肅王世子親自贖得人。」
  趙昀有些意外,「哦?」
  衛風臨續道:「只是後來肅王世子出言譏諷了兩句謝從雋,才惹得正則侯發怒。」
  趙昀拿筆的手一頓,「謝從雋?」
  又是謝從雋。
  他可不是第一次聽到這個名字了。
  在群英宴上,趙昀就聽徐世昌提到過,此人是他們的舊友,尤其與裴長淮情誼最深厚,且這群英大宴便是謝從雋第一個開辦的,能宴請到京城的世家名門,必不會是個泛泛之輩。
  還有在北營的武搏會上,素有「武陵軍第一猛將」之稱的賀閏就曾是謝從雋的手下敗將。
  即便不論這些,就瞧他冠了一個王姓「謝」,也知是個貴人。
  可再貴也好,這人已經死了。死人能作什麼數?趙昀沒將謝從雋放在心上,對他也知之甚少,只依稀記得好似是什麼功臣之後……
  管他如何,到底在裴長淮的心裡份量不輕。
  思及此,趙昀有些心煩意亂,將毛筆撂下。衛風臨見他不打算練了,放下墨條,喚人進來服侍。
  沒多久,尋春端著一盆熱水進到書房,將布巾蕩滌得濕燙,遞給趙昀淨手。
  趙昀擦手也擦得心不在焉,越擦越煩躁,一把將布巾投回盆中。
  水花濺起,燙了尋春一下。他打了個哆嗦,趕忙跪在地上。
  趙昀看著這小倌,不免想起芙蓉樓那一晚,裴長淮身手不凡,要是鐵了心地不願意跟他行風月之事,趙昀其實也奈何不了他;裴長淮既然心裡願意,那事後又想讓他當作什麼都沒發生,這算什麼?
  到底是他睡了裴長淮,還是裴長淮睡了他?
  尋春聲音細若蚊吶,「將軍,奴……」
  趙昀揮手道:「滾滾滾。」
  衛風臨看出趙昀情緒不佳,也不想做一條被殃及的池魚,隨著尋春一起出門。
  趙昀喚住衛風臨,「你,回來。」
  衛風臨臉上沒有多餘的表情,不過趙昀卻能瞧出他真正的心思,道:「又不是讓你去辦什麼苦差,幫我查一查謝從雋。」
  衛風臨頷首道:「是。」
  ……
  正則侯府,祠堂裡燭火如星,熒熒通明。
  裴元茂跪在祠堂前已有半個時辰,他娘親余氏站在廊下,經婢女扶著,也陪著哭了半個時辰,卻也不敢喚他起身。
  裴長淮一回府,余氏哭著求他,「三郎,三郎……元茂還小,耳根子軟,都是別人唆使才敢去賭。你大哥只他一個兒子了,三郎,你饒他一回罷。」
  裴長淮道:「嫂嫂,他不是元劭,已經不小了。若是再這麼縱著他胡鬧,日後等他闖下彌天大禍,我才當真無顏再去面見大哥。」
  裴元茂梗起脖子,冷笑一聲,道:「如今你就有顏面去見我爹爹麼?連上戰場都不敢的窩囊廢,佔著本該屬於我爹爹的爵位,在侯府一干孤兒寡母面前擺架子、耍威風,我呸!」
  余氏一聽,眼淚掉下來,撲過去狠狠捶了一下裴元茂的背,「你個混小子,你在胡說什麼!誰教你說這些大逆不道的話?元茂,快跟你三叔道歉!」
  裴元茂道:「我沒說錯,也不道歉。裴昱,你要打便打罷,我裴元茂要是喊叫一聲,從此就不姓裴!」
  余氏見元茂不聽,忙摟他進懷裡,又去求裴長淮,「三郎,他不懂事,他無心的……」
  「嫂嫂,你放心,我不打他。」裴長淮面不改色,吩咐婢女,「帶夫人下去休息。」
  「是。」
  裴長淮在侯府說一不二,有他發令,余氏再想回護裴元茂,也是有心無力。
  很快,祠堂中除了奴才,就剩下他們兩個人。
  裴元茂甘心受罰,跪在地上,一動不動。
  裴長淮望著他挺直的背脊,又越過他,看向祠堂裡林立的牌位。那些牌位層層疊疊,如山一樣巍峨,卻也如山一樣沉重。
  他沉默半晌,對裴元茂說:「隨我過來。」
  裴元茂見他竟未請用家法,心中疑惑,想看看他到底耍什麼花樣,便跟著裴長淮離開祠堂,來到後院一處四角方亭當中。
  裴長淮令人備好骰子和骰盅,請裴元茂坐下。
  裴元茂警惕道:「什麼意思?」
  裴長淮道:「你喜歡賭,三叔就陪你玩一玩。賭大小,我坐莊,十局為限,倘若你能贏上一局,以後我再不管你;要是輸了,以後我說什麼,你做什麼。」
  裴元茂嗤笑道:「你當真的?我全押大,難道還沒運氣贏你一局?」
  裴長淮道:「試試。」
  裴長淮將骰子一粒一粒撿進骰盅之中,他搖骰子的手法也是生澀,一看就是不經常混跡過賭坊的人。
  裴元茂哼笑一聲。
  待搖好之後,裴長淮抬手請道:「來。」
  裴元茂抱起胳膊,睥睨一眼,道:「大。」
  裴長淮打開骰盅,一二二,點數小。他道:「你輸了。」
  裴元茂驚了驚,緩緩放下手臂,仔細去看那三顆骰子,確實是輸了。
  他當自己運氣不好,皺眉道:「再來。」
  又來一局,裴元茂繼續押大,骰盅一開,卻還是小。兩局輸下來,裴元茂便有些心浮氣躁,直言要求繼續。
  他押得快,裴長淮開得也快,不一會兒十局過去,裴長淮扣住骰子,再道:「你輸了。」
  裴元茂眼睛都急紅了,心中不服,喊道:「再來!再來!我就不信了,我能一直這麼點兒背!」
  裴長淮淡定道:「再來十次,你還是要輸。」
  他將骰盅翻過來,讓裴元茂看著裡側。骰蠱頂部盤著一周凸起的點紋,他按了按其中一個凸點,瞬間,一枚鐵片從內側彈出,來回撥弄了兩下。
  裴元茂瞬間瞪直了眼睛,大喊道:「你作弊!」
  裴長淮道:「你以為的賭局,卻是別人精心設計好的騙局。倘若我今日不去,你就任他們騙去一雙手腳,光耀我裴家的列祖列宗了。」
  裴元茂聽他譏諷,臉色鐵青,「不可能,賭坊不敢動這種心思。一旦被發現,他們就玩完了……」
  裴長淮道:「因為見而不知,知而不言。」
  裴元茂眼睜睜看著骰盅,卻不知賭坊的人竟能在暗地裡做手腳;即便有人看出來這其中的門道,卻也不敢去拆穿,因著那金玉賭坊背後仰仗著肅王府,一般人開罪不起。
  裴長淮將骰子和骰盅收好,站起身,一邊理袖口,一邊說道:「你年紀輕,京城許多事還看不明白,以後不要出門了,就在墨齋好好唸書。」
  言罷,兩個近侍立刻上前,對裴元茂道:「公子,請。」
  裴元茂眼睛一瞪:「你要關著我?我不!你休想!」
  裴長淮靜靜地看著他道:「元茂,別再惹我生氣了。」
  他聲音不大,也沒有發怒,面如霜雪一般,即便隔著一段距離,裴元茂都能感受到一股無形的壓迫力。
  裴元茂無法不承認,他憎恨這個人,也懼怕這個人。
  走馬川戰事爆發之際,裴昱分明有統帥之才,卻一味膽小怕事,躲著不肯上戰場。
  裴元茂有時候會想,倘若裴昱當年也在走馬川上,或許、或許就不會死這麼多人……
  他垂下頭,近侍見狀,很快帶著他離開了亭子。
  在去墨齋的路上,元茂忽然想明白,那骰盅內設有機關不錯,可也要知道自己搖出了什麼點數,才好撥弄鐵片,控制大小。
  既然都能控制骰子的點數,定然不會是生手。
  那裴長淮一開始怎麼連搖個骰子都顯得那麼愚笨?
  裴元茂一咬牙,「可惡,給他騙了!」他回頭問那近侍,「我怎麼不知道,他裴昱還是個博戲的好手?」
  近侍回答:「從前謝爵爺在時,教過小侯爺不少。」
  「……」
第21章 碎鐵衣(三)
  在京城打聽謝從雋,沒有衛風臨想像中那麼困難,反而出奇地容易。
  京城裡有一堆專門買賣消息的潑皮,衛風臨去市井當中走了一趟,不過花了些許銀子,就將謝從雋的身世問得清清楚楚。
  謝從雋,表字敏郎。
  謝從雋本不姓謝,也非出身王族宗室,他的祖上姓宋。
  他父親名喚宋觀潮,早在先皇還在潛邸時,宋觀潮就是極得先皇寵信的重臣,與裴承景並肩,一文一武,乃是先皇的左膀右臂。
  宋觀潮乃是文士出身,平生最大的志向就是輔佐先皇成為一代明君,因此人在英年,就立下終身不娶之志。
  後來還是由先皇做主,給他指了一樁親事。
  對方乃是清流世家孟府教養出的女兒,因是嫡長女,也稱孟元娘。這孟元娘長得秀美出眾,又頗具才華,先皇有心製造契機,令兩人在詩宴見過一面。
  宋觀潮見了這孟元娘的模樣,又讀過她帕子上的詩句,登時就將自己終身不娶的志向忘卻得乾乾淨淨,紅著臉向孟家提了親;孟元娘倒是有些看不上宋觀潮,說他長得雖是丰神俊朗,奈何竟有些呆頭呆腦的
  郎有情,妾無意,卻讓孟家二老棘了手。
  宋觀潮一心想要求娶佳人,立刻差隨從去給孟元娘送了一本自己的詩集。
  孟元娘從那些詩句中讀得出,這位宋公子不僅才華卓絕,還心繫家國百姓,擁有滿腔的抱負與熱血,是一個頂天立地的好男兒。放下他的詩集,自己也隱隱有些動心。
  只是想這宋觀潮也太自傲了些,竟覺得送一本詩集就能打動她。雖然她看過詩句以後,確實對宋觀潮多了一些傾慕之情,可孟元娘也不想就這樣令他得逞,便故意拖著時日,遲遲不給回復。
  不想宋觀潮這個書獃子竟也敢做出夜會佳人的出格行徑,半夜裡翻過孟家的牆頭,親自來向孟元娘表明心意。
  他道世上知音難求,此生非她不娶。
  孟元娘見他如此自傲的一個人,竟也肯這般放低身段,羞澀地垂著眉眼,最終點了頭。
  宋觀潮和孟元娘若生在太平之世,這定然會是一段才子配佳人的好姻緣。
  可惜當年,先皇經歷了一場極為慘烈的奪嫡之爭,踏著鮮血染就的艱路,才一步步登上皇位。
  當年,四王爺擒了孟元娘,想以她為籌碼,逼迫宋觀潮背叛先皇,為己所用。孟元娘不願意見到宋觀潮在忠義二字之間為難,最終一頭撞死在刀刃下。
  雖然最後四王爺落敗,可孟元娘之死也徹底毀了宋觀潮。
  他就此消沉,成日裡飲酒,鬱鬱寡歡。後來還是在裴承景的鼓勵之下,他才重新振作起來。
  就當先皇入京的前夕,一場暗殺悄然而至,宋觀潮為保護先皇而身中毒箭。
  那毒性不烈,本也能拔得,只是宋觀潮醒來後,聲稱自己見到元娘正在奈何橋上等他,所以一心求死,只將那剛剛學會走路的小兒敏郎托付給先皇照顧。
  宋觀潮隨著孟元娘去了,先皇大慟,登基以後就追封宋觀潮為一等公,謚號「文正」,夫人孟氏追封誥命,小兒敏郎賜名從雋,賜姓謝。
  「謝從雋」一名,就是因此而來。
  先皇在位三年,因病而薨,由嫡長子繼位,便是當今的聖上崇昭皇帝了。先皇遺詔中還囑托崇昭皇帝,日後務必善待敏郎。
  謝從雋年幼時就由太后親自教養,因聰敏靈巧,性子活潑,又極得崇昭皇帝的疼愛。等年紀再大一些,謝從雋嫌宮裡不自在,跑去告訴崇昭皇帝,他想要出宮玩兒去。
  崇昭皇帝知道這宮裡早晚拘不住這小子,便封他為郡王,准他出宮住在京中的郡王府。
  當時謝從雋年僅十二。
  出宮以後,他經年混跡於市井當中,三教九流幾乎都有他的朋友。
  且說衛風臨見過的這些潑皮,十有八九就曾與謝從雋打過交道。他們對這位小爵爺皆是讚不絕口,稱他是「郎艷獨絕,天也妒」。
  衛風臨見這些不通文字的潑皮都能學來一兩句文縐縐的好話來誇讚謝從雋,此人之好,可見一斑。
  謝從雋出宮以後,除了住在自己的郡王府,還經常住在正則侯府。
  先前說過,這裴承景和宋觀潮交情頗深,老侯爺對故人之子必然也是多有照拂。
  而且侯府的三公子裴昱與謝從雋年紀相仿,二人自幼情誼深厚,等再年長一些,因天資出眾,在京中多負俊名,並稱為「臥龍鳳雛」。
  衛風臨將謝從雋的出身一五一十地告知趙昀,說到「臥龍鳳雛」一名時,趙昀想起先前徐世昌就曾提及此事。
  他冷笑一聲,譏道:「京城這些世家鬧虛文鬧得最歡,什麼龍啊鳳的,騙騙孩子的名頭。」
  衛風臨稟報時,趙昀正在庭中仔細擦拭一桿銀槍。
  庭院中的飛雪如鹽粒子,沙沙地下著。趙昀擦亮槍鋒以後,解去披風,於細雪中翻手殺了一套槍法,又讓衛風臨提劍過來,要給他餵招。
  衛風臨向來敵不過趙昀霸道的槍法,這次卻有幸拆解數十招有餘。
  趙昀一槍壓在衛風臨的劍上,再問道:「而後呢?」
  衛風臨反應了一陣兒,才知他在問謝從雋,回答道:「死了,當年謝從雋隨著老侯爺出征,跟老侯爺一樣戰死在走馬川。」
  趙昀蹙了蹙眉,「他隨軍出征?」
  那,裴長淮呢?
  ……
  他在夢裡,一場寧靜的夢,殷紅色的楓葉在虛空中飄落。
  裴長淮鮮少能做這麼一場寧靜的夢,夢裡謝從雋的身影逐漸清晰,他立在紅鬃烈馬旁邊,身上泛著銀光的明甲灼人眼目。
  他隨手拎著頭盔,姿態閒散,彷彿不是要出征,只是要到某處遠遊一番,不日就會回家。
  「長淮,別擔心,我會代你保護好你父親,不讓他受一點傷。」謝從雋笑了笑,「有一句很重要的話,我想跟你說,不過現下說了好沒意思。你要等我回來,到時候我帶些新奇的糕點給你。」
  裴長淮眼裡湧出淚水,「不行,不行……」
  「區區蠻夷,有何可懼?」他語氣沉重了幾分,「長淮,不要哭。」
  裴長淮抹了一把淚水,沉默片刻,問道:「你告訴我,什麼時候能回來?」
  謝從雋認真地望著他,走過去,抬手將裴長淮抱進懷裡,輕輕摸了摸他的烏髮。
  他低聲道:「待京都下過第一場雪,朔風吹過梅梢時,我就來尋你了。」
第22章 碎鐵衣(四)
  他等。
  那年裴長淮提著謝從雋最愛喝的一壺碧,站上高高的城樓,凜冽的長風灌入,吹得他袍袖翻飛,眼前是一望無垠的茫茫雪地。
  京都有雪,有梅,沒有信守承諾的謝從雋。
  雪還在下。
  裴長淮醒來,夢就忘了大半,躺著呆望了一會兒,因為怕再做太好的夢,不敢繼續睡下去,早早起身去庭中練劍。
  等天亮了些,裴長淮換上朝服入宮。
  近來皇上身體欠安,早朝草草了事,下朝以後,首領太監鄭觀攔住裴長淮,說皇帝特意宣他去明暉殿覲見。
  裴長淮略一遲疑,隨著鄭觀去到明暉殿。
  崇昭帝穿著蒲桃青的常服,袖寬袍長,頭髮束得懶散,正坐在書案後,專心看奏摺。
  裴長淮跪下請安,「皇上。」
  崇昭帝沒抬眼,攬起袖口,提筆在一封奏摺上寫下朱批,道:「病剛好,別跪著了,起來罷。」
  裴長淮站起來,垂著首,等待崇昭帝示下。
  崇昭帝批好摺子以後,伸了一個懶腰,才抬頭看向裴長淮,道:「跟朕說說,這次又是為了什麼跟聞滄過不去?」
  聞滄是謝知鈞的表字。
  看來是肅王府的人將狀告到皇上面前了。
  裴長淮從容道:「不過口角之爭,臣一時衝動,請皇上降罪。」
  「你是有罪。」崇昭帝道,「一個是朕的親信,一個是朕的重臣,吵了兩句嘴,就在市井中大打出手,讓百姓看了天大的笑話,你們不嫌丟臉?」
  裴長淮跪下,不亢不卑,沒有任何辯解。
  皇帝既然來問,大概已經知道其中曲折,他領罰就是。
  崇昭帝望著他沉默了一陣兒,歎道:「行了,不論什麼原因,你都將聞滄打得不輕,朕要是不罰你,沒辦法跟肅王交代……廷仗二十,回侯府閉門思過半年,北營軍務就暫時交給趙昀來管吧。」
  裴長淮一下蹙起眉,遲遲沒有領旨謝恩。
  半晌後,他開口道:「臣不明白。」
  崇昭帝道:「你哪裡不明白?」
  一來,聖上沒有在朝堂上問罪,而是將他召入明暉殿,私下過問,可見聖上當他和謝知鈞之間的糾紛只是小事。
  二來,他進到明暉殿之後,聖上也沒有直接降罪,而是詢問了他動手打人的緣由,願意聽他分辯,那麼就意味著,聖上不曾因此就真惱恨了他。
  裴長淮想著,自己左不過要受一頓仗責而已。
  可事實是,崇昭帝還要卸下他在北營的權力,選擇重用趙昀。
  裴長淮先前已經領教過趙昀的手段,這人表面上看著孟浪,實則想得遠、算得深、做得狠,胸中頗具城府。
  他甚至不懷疑,根本用不了半年,趙昀就能讓北營變個天……
  崇昭帝此舉,無異於在架空裴長淮。
  裴長淮抿了抿唇,抬首正視崇昭帝,直言道:「皇上可是懷疑臣有貳心?還是皇上對臣爭奪北營軍權一事早就心懷不滿?」
  崇昭帝聲音冷下來:「誰給你的狗膽,敢用這種大不敬的態度來質問朕?」
  裴長淮愕然,只得叩首再拜。
  「你個臭小子,抬起頭來。」
  他語氣一轉,這口吻說是斥責,倒不如說是寵溺。
  裴長淮抬頭見崇昭帝眼中含笑,不像是發怒。
  他如同吃了一顆定心丸,穩下七八分,再道:「臣不敢不敬,臣只是太過愚鈍,猜不透皇上的心思。猜了,保不齊還會猜錯,所以不如直接來問一問皇上,往後您說什麼,長淮照辦就是。」
  崇昭帝笑道:「你還愚鈍?裴老侯爺和你的兩個哥哥,都不及你會打小算盤。你要真是個蠢材,朕當初也不能將武陵軍交到你手中。」
  聽他提到自己的父兄,那便是還念著他們裴家有功。
  裴長淮繼續道:「皇上既然信任臣,那還派一個趙昀來做什麼?」
  「是朕派去的麼?」崇昭帝一臉無辜,揣著明白裝糊塗,反問道,「難道不是你親自上奏,將他從朕的手裡要去北營的?你還囑咐朕,務必重用賢才,封他做北營大都統。」
  「……」
  要論打算盤,裴長淮不及座上這位的十分之一。
  此時,首領太監鄭觀端進來一碗冰糖蓮子羹,回稟道,此羹乃是皇后娘娘囑咐送來的。
  蓮子,憐子。
  崇昭帝怔上片刻,喃喃道:「朕記得,敏郎小時候最喜歡纏著皇后要這一碗甜羹。」
  說罷,他眼睛有些紅了,不過也是轉瞬即逝的情緒,誰都沒有察覺。
  他對鄭觀說道:「正則侯也愛吃甜的,賞給他。」
  鄭觀躬身,將冰糖蓮子羹奉給裴長淮。
  「吃完了就去領罰。現在想不明白,就回府去想,什麼時候想明白了,再來見朕。」崇昭帝聲音帶著威嚴,「鄭觀,你親自掌刑。」
  鄭觀體察上意,見皇上賞了又罰,便不是真心要罰。
  裴長淮專心吃完那碗蓮子羹,便隨著鄭觀出殿,領了二十仗。
  行刑的太監打得不輕不重,要他背上皮開肉綻,卻沒有傷筋動骨。
  皇上廷仗正則侯一事很快就在京城傳開了。
  太師府來人將此事告訴了將軍府的衛風臨,衛風臨則立刻報給趙昀。
  趙昀歪倒在榻上,正看《奇俠叢話》,消遣時間,這廂聽說裴長淮受了杖責,立即合上書卷,問道:「所為何事?」
  衛風臨道:「就為肅王世子那件事。」
  趙昀一聽,冷譏道:「活該。」
  明知肅王世子把裴元茂扣押在賭坊,就是有意挑釁,他倒好,為著一個死人,當眾毆打皇親國戚,豈不活該吃這一頓板子?
  趙昀沒心思再問了,抖開書卷,繼續看書。
  衛風臨見他似乎沒什麼要吩咐的,正打算退下,又聽趙昀忽地開口問道:「誰掌得刑?」
  衛風臨老實回答道:「皇上身邊的鄭公公。」
  趙昀低聲道:「那就好。」
  裴長淮跟肅王世子打架這事可大可小,大了就是死罪,小了就當是臣子間的糾紛,全憑皇上的主意。
  鄭觀乃皇上心腹,是他的耳與目,倘若真要將裴長淮往死了打,皇上不必讓鄭觀手上沾血。
  衛風臨看他臉色,遲疑著問道:「爺打算去侯府一趟麼?」
  趙昀道:「沒這個打算。」
  衛風臨默然片刻,決定還是多說一句:「太師那邊傳話過來,希望爺能把握好時機,趁著正則侯被禁足這段時間,盡快掌住武陵軍。」
  「我知道該怎麼做。」趙昀沉吟片刻,道,「待會兒你去兵部尚書府上遞個請帖,就說……聽聞尚書大人喜好收集兵器,我最近正好得了一把神兵,初九在芙蓉樓設宴,請他一同鑒賞鑒賞。」
  衛風臨道:「是。」
  言罷,趙昀不自覺去撥弄起腰間的玉鈴鐺,那鈴鐺靈靈地響,惹得他心思難在書卷上。
  ……
  裴長淮受杖責後,經人抬著回到侯府。
  他背上血糊糊的,不大能看了,郎中上藥前給他吃了一劑麻沸散,裴長淮昏睡過去,再醒時,就聽見耳邊有一陣壓抑的哭聲。
  睜開眼,就看見徐世昌坐在床邊抹眼淚。
  裴長淮忍不住發出一聲笑,虛聲道:「錦麟,哭得太醜了,收一收。」
  徐世昌聽見他說話,一下瞪大眼睛,「長淮哥哥,你、你醒了?可還疼麼?唉……我又犯蠢了,被打成這樣,怎麼可能不疼?皇上這次也太心狠了。」
  許是麻藥的勁兒還沒下去,裴長淮疼倒是不太疼了,反而有點癢。
  他道:「沒事,打得不重。」
  徐世昌咬牙切齒,道:「我都知道了,是謝知鈞那個狗東西先惹了你,這廝打架打不過,回頭竟學會了告狀!」他唾了一口,「呸,三歲小孩都比他有骨氣!長淮哥哥,你等著,回頭我去收拾他,給你出了這口惡氣。」
  裴長淮道:「別……」
  他想坐起來好好勸說徐世昌,徐世昌忙按住他的腿,不讓他亂動,「你小心點。」
  裴長淮一動,痛意猛地襲來,疼得他冷汗涔涔。
  他重新趴回去,輕喘著氣,說道:「……千萬別去。我打了他,皇上也杖責了我,此事就算扯平。你再旁生枝節,難道也想被打不成?」
  徐世昌氣鼓鼓地說道:「哼,夜裡用麻袋套上頭,囫圇一頓揍,諒他也不知道是誰動的手。」
  裴長淮笑起來,握住徐世昌的手,道:「你能來看我,已經足夠了。」
  徐世昌聽他說這句話,心下慼慼然。
  裴家只剩下裴長淮一個,為著避嫌,他的兩位嫂嫂也是住在別府中,如今他躺在床上起不來身,在旁服侍的只有一干奴才。
  還因這是皇上罰得他一遭,除了徐世昌,也沒別人敢來探病。
  徐世昌道:「長淮哥哥,以後我日日都來看你。等你好一些,我就去求我爹,讓他去跟皇上說情,解了你的禁足。你別怕,萬事都還有我呢。」
  裴長淮知道再拒絕他的好意也是不成,笑著點了點頭。
  郎中進來要給裴長淮的傷口換藥,裴長淮怕嚇著徐世昌,就勸他盡快回去。
  待徐世昌走後,郎中才動手。因為麻沸散不能一直吃,再換藥時,裴長淮只能忍著疼了。
  這郎中以前跟老侯爺上過戰場,走馬川一戰後,他辭去軍中職務,留在侯府,專心侍奉裴長淮。
  因是父親的老部下,裴長淮對他很尊重,私下裡敬稱一聲「安伯」。
  藥粉撒在傷口上,皮肉如同被烈火焚燒一樣疼,裴長淮的肩膀一直在發抖,痛極了,他忍不住呻吟出聲。
  安伯見狀,拿來一塊氣味清涼的烏根,讓裴長淮咬在嘴裡,既能醒腦,也能阻擋他發出喊叫。
  安伯沉聲道:「小侯爺,無論是人前還是人後,都別再讓人看出你的軟弱。你是老侯爺唯一一個還活著的孩子,不要讓他失望。」
  裴長淮閉上眼睛,緊緊咬住烏根。房中除了些許喘息聲,再聽不見任何響動。
  很快就換好了藥,安伯背上藥箱出去。
  出門時,他聽見一陣仿若鈴鐺的輕響,尋聲望去,卻並不見一人,他只當自己聽錯了,轉身去到廊下,跟侍疾的奴才交代一些醫囑。
  一直到入了夜,裴長淮渴醒。
  外間只掌了一盞燈,內間的光線就有些黯淡了。他迷迷糊糊地睜開雙眼,透過屏風,看見一個黑黢黢的身影,啞聲吩咐道:「水。」
  他還沒徹底清醒,又合了一會兒眼睛。那人取了盞涼透的茶水過來,用指腹一蘸,抹在他乾澀的嘴唇上。
  指尖有意無意地撫弄著他的唇齒,動作又曖昧又放肆。
  裴長淮很快發覺不對,抬頭,正對上一雙烏黑的眉與眼,說不盡有多風流俊俏。
  他蹙眉問道:「怎麼是你?」
  趙昀用指腹繼續摩挲著他的嘴唇,道:「是我,讓侯爺失望了?」
第23章 碎鐵衣(五)
  「你怎麼進來的?」裴長淮起身,緊張地望了一眼屏風外,「他們……」
  他要站起來,被趙昀按住肩膀,重新坐回床上。趙昀順勢攏住裴長淮的下巴,讓他正視自己,說:「你想問那些近侍?放心,我沒對他們如何。你這侯府麼,只要我想進也沒什麼進不得的。」
  簡直狂妄。
  裴長淮輕怒著,一下拂開他的手,冷聲問:「你來做什麼?」
  趙昀笑道:「當然是來看笑話。」
  裴長淮忍怒道:「都統現在看到了?」
  「是啊。」
  趙昀一掀袍角,轉身坐到他身邊,又托起下巴,側首,好整以暇地望著裴長淮。
  趙昀眼仁漆黑,看人時有種明亮的神采,又因常常懸笑,眼梢裡存著好些風流意。
  裴長淮被他瞧得有些不自在,扭過臉去,道:「那你該走了。」
  趙昀懶洋洋地道:「不急,還沒看夠呢。」
  裴長淮知道趙昀專喜歡與他作對,越是趕他走,他就越要留。
  他剛受過仗責,背上疼得厲害,現下已然身心俱疲,實在沒精力與趙昀糾纏。
  「你要待便待罷。」裴長淮不再理他,倒頭躺回床上,翻過身去,背對著趙昀。
  趙昀看他臉頰和嘴唇沒有一絲血色,後頸處碎髮被汗水打濕。
  想必是還疼著。
  ……
  「無論是人前還是人後,都別再讓人看出你的軟弱。」
  ……
  老侯爺唯一一個還活著的孩子麼?
  趙昀想,那還真是任重而道遠。
  趙昀靠過去,往他背上傷處狠狠一戳,裴長淮登時悶哼一聲,如同受驚的魚,一個翻身坐起,縮到床角。
  他眉頭深深皺起,咬著牙,面目多少有些猙獰。
  裴長淮道:「趙昀!」
  「疼麼?」他幹出壞事,說話聲音卻是溫柔的,彷彿真在關心他。
  裴長淮疼,疼得想嘔吐,可強忍著喉嚨裡的噁心感,一直沒有吭聲,額角淌下冷汗。
  趙昀按住他的腳踝,身子迫過去,裴長淮往後躲都沒有餘地。趙昀的手從他的腰際滑上去,摸到他後背纏著的繃帶。
  輕輕一下,就讓裴長淮打了個哆嗦。
  趙昀俊眼一彎,道:「這不是知道疼麼?長淮,疼了就叫出來。」
  趙昀擁他入懷,越抱越緊,手故意按住他的傷痕。裴長淮背上如同炙燒一般疼起來,狠著眼,拼盡力氣推開趙昀。
  趙昀不想裴長淮傷到這種地步,近身使出的擒拿術還能保持一貫的狠厲,若非他亦有武力在身,怕也是制他不住。
  兩人身影糾纏,如同兩頭惡獸一樣在帷帳中廝鬥。
  裴長淮到底虛弱,一招不慎,趙昀趁機撲過來,他往後跌去,背脊撞上床,猛地牽扯起大片大片的痛處。
  裴長淮疼得渾身一個激靈,所有的力量都在頃刻間卸去。
  他單單是咬著牙關都費去不少力氣,也再推不開趙昀。
  趙昀壓制住裴長淮,分出左手摸了摸脖頸上的紅痕,乃是剛才給裴長淮撓到的,雖沒有流血,卻也疼著。
  他居高臨下地瞧著裴長淮一眼,「侯爺這惹我生氣的本事,還沒人能及得上。」
  裴長淮喘著,「彼此彼此。」
  趙昀一下攏起裴長淮的下巴,低頭吻住他的嘴唇。他的吻得極其凶狠濃烈,恨不能拆骨入腹一般。
  裴長淮蒼白的嘴唇被吮咬得充血,臉頰也因激動而染上紅暈,他有些窒息,只能在分開的間隙中輕促地喘著。
  趙昀本來按著他的手腕,吻到忘情時,手劃上去,與裴長淮十指交扣。
  可無論他多麼熱情,裴長淮都咬緊牙齒,令他無法加深這記長吻。趙昀胸中焦躁,手臂環住裴長淮的腰,將他往自己懷裡按。
  「長淮……」他側首輕輕親吻在裴長淮的嘴角,哄誘著他,「乖,張嘴。」
  裴長淮偏過頭去,臉色已經難看到了極點,因為光線太黯淡,趙昀看不到他的嘴唇在顫抖。
  「放手!」他聲音嘶啞,含著怒。
  趙昀輕佻著眉,剛想說道「不放又如何」,攬著裴長淮腰身的手摸到一片濕熱,他收手一看,竟全是鮮血。
  趙昀眉心一鎖,將裴長淮放下,撥開他貼身的單衣,他背上繃帶已經被血水浸透,想是那些傷口再次崩裂了。
  怪他。
  方纔跟裴長淮打上一架,看他狼狽到極致卻始終不肯低頭的樣子,還有那雙眼睛彷彿燒著烈火般明亮,趙昀血熱得都快要沸騰了,哪裡還顧得上那麼多?
  也不能全怪他,誰讓裴長淮饒是疼成這樣,都沒有吭一聲……
  趙昀不由地失笑,閉上眼,額頭抵在裴長淮的肩窩處,道:「小侯爺可真是讓人佩服。」
  裴長淮呵呵地喘著氣,頸間全是濕滑的汗。趙昀知道他捱得難受,親了一下他的鎖骨,起身,去外間取了備用的金瘡藥回來。
  趙昀去解他的衣裳,裴長淮一下捉住他的手,怒道:「你敢!」
  「放心,我沒心思欺負一個傷患。重新上個藥,不然化膿了更麻煩。」趙昀晃了晃裝著金瘡藥的紅釉瓷瓶,讓他看清楚,然後道,「轉過去。」
  裴長淮狐疑地看著他。
  趙昀見他不肯動,邪邪一笑,揶揄道:「小侯爺不想讓我上藥,難道更想讓我欺負?」
  裴長淮一急,咳了兩聲,想要斥他兩句,不料趙昀貼近,伸手在他頭頂上撫揉了兩下。
  他低聲道:「好了,長淮,轉過去。」
  聲音溫柔得不像趙昀,這份溫柔總令裴長淮難以抗拒。
  裴長淮怔神,頓時沒有了脾氣,背過身去,認命地閉上眼睛。
  趙昀揭開繃帶,看到他原本無瑕的背上橫著七八道斑駁的傷口,邊緣皮肉外翻,鮮血混著舊藥膏,模糊得不成樣子,實在慘不忍睹。
  趙昀握了握手掌,忍上半刻,才動手清創上藥。
  他是兵卒出身,對於做這種事情並不陌生。裴長淮半弓起腰,或許已經痛到麻木,一言不發,從頭沉默到尾。
  趙昀上好藥,讓他重新躺下,扯來薄被蓋到裴長淮身上。
  趙昀在床邊坐了片刻,似在玩笑道:「想報仇麼?你喊我一聲『哥哥』,我替你除掉肅王世子,怎麼樣?」
  他口吻平淡至極,彷彿在說一件無足輕重的小事。
  不識趙昀的人或許會以為他在口出狂言、不自量力,可裴長淮並不懷疑,趙昀這種性情,想要做成什麼事,就一定能做到,無論手段。
  可他並不想領趙昀的情。
  「這是本侯的私事,與你無關。」裴長淮冷聲道。
  趙昀譏笑一聲,腹裡全是惹他惱怒的話,然則此刻見裴長淮形色太過可憐,目光軟和了下來。
  「睡罷。」他說。
  裴長淮依舊背對著他,也不知趙昀在作什麼怪,就聽得他腳步聲在房間裡踱來踱去,好不安生。
  沒一會兒,外間的燈滅了,床邊的銅鶴燈亮起,趙昀坐到他的身側來,倚靠著軟枕看書。
  裴長淮轉眼瞧見,書是他的書,當是趙昀從外頭書架上拿的。他醒之前,趙昀就在外間看這本《赤霞客》。
  方纔折騰了那麼久,裴長淮很快昏昏欲睡。
  趙昀看到興濃,見書頁中夾帶了一張宣紙,用極為清晰明快的線條勾勒出兩幅畫,乃合最後一個章回「赤霞客魂斷雁行關,嬌奴兒自殞鴛鴦湖」中的故事。
  字非裴長淮的字,落款一個「雋」字,下方又鑄有「謝敏郎」的紅泥印章。
第24章 風波惡(一)
  看到這個名字,趙昀險些慪出火,將那本《赤霞客》一扔,恨不能扔到天邊去。
  裴長淮念舊,念舊之人多長情。也不知那謝從雋怎麼好,讓裴長淮如此念念不忘。
  趙昀哼了一聲,心道,再好,也是個死貨。
  丟掉書以後,他仰頭躺下,內裡一股子邪火燒得正盛,之於謝從雋和裴長淮的事,越想越不是滋味。
  他翻身貼到裴長淮身邊,一手按住他的腰,挺身往他臀間蹭了兩下,想將他弄醒。
  裴長淮睡得不踏實,不舒服地動了動。
  趙昀聽出他不情願,又聞見他衣衫裡一身的清苦味,再大的慾火也收回籠,提不起興致了。
  「這回放過你。」
  趙昀在裴長淮的鬢角親了一口,隨後躺在他身後,手輕輕拍著他的側腰,像是在哄睡。
  裴長淮睡得昏昏沉沉,半夜發起低燒來,口乾舌燥,也就醒了一陣子。
  睡前他瞧見趙昀在他身旁看書,這時睜開眼,趙昀似乎還在他身邊。
  模糊著看了他一會兒,趙昀的樣子漸漸變成了謝從雋。
  謝從雋有珠玉一般的臉,年輕,英俊,柔和的光籠在他的肩膀上。
  裴長淮記得小時候他生了病,一個人在房中,只有藥石相伴,寂寞無聊之際,謝從雋就會跑來陪他。
  謝從雋就會像現在這樣,倚在床頭給他講故事。有的是他從別處聽來的,有的是他自己編的,一有重要的人物死去,裴長淮就會掉眼淚。
  謝從雋哄他不住,只好憑著三寸不爛之舌,再將死去的那人說活過來,裴長淮才不哭了。
  這回,謝從雋講到《赤霞客》,講赤霞客如何浪跡江湖、行俠仗義,過了一會兒,謝從雋就不講了。
  「我該走了。」他道。
  「你去哪裡?」
  裴長淮心中莫名害怕,想起身,可四肢都跟灌了鉛似的沉,他費了好大力氣才抬起手,扯住謝從雋的衣角。
  「別走,別走,求你了……求你了……」
  他眼睛酸疼,彷彿一下又回到走馬川上。他跪倒在地,緊緊抱著謝從雋的屍體,歇斯底里地哭喊。走馬川上的凜風割傷了他的喉嚨,哭到最後,嘴裡全是血腥氣。
  見他快要落淚,謝從雋笑了笑,道:「這時知道我的好了?」他又重新坐下,俯身貼近裴長淮,低聲再問:「長淮,說說,你心裡頭喜歡的人是誰?」
  「你。」
  裴長淮抱住他,仰頭親吻上去。謝從雋的唇柔軟又溫熱,裴長淮像即將渴死的人,瘋狂汲取著他口中鮮甜的水,急切地纏著他,吻著他。
  沒多久,他停下,抵在謝從雋的頸間,喘息道:「只有你,只有你。」
  對方聽了他的話,手一下扣住他的後腦勺,重新吻上來,火熱而濃烈。裴長淮閉著眼,越發稀里糊塗的,神識漸漸沉浸到無止境的深淵當中。
  「這麼纏人。」
  他說著,牙齒咬到他的耳垂。裴長淮吃痛,一回頭,發現咬他的人不是謝從雋,竟是趙昀。
  裴長淮心裡一跳,猛地坐起身,赫然驚醒。渾渾噩噩了好一會兒,他抬頭,見窗外日光明亮,床頭的銅鶴燈燃盡。
  已至第二日午時。
  房中寂靜無聲,除了他,空無一人。裴長淮沉沉地抒出一口氣,手抵著發疼的額頭,有點不確定趙昀到底有沒有來過。
  他的手一動,碰到什麼東西,泠泠一聲,裴長淮低頭看去,正是那枚玉鈴鐺。
  看來還真是他。
  ……
  接下來的一個月,裴長淮就再也沒見到趙昀,不過,賀閏一封一封密信遞交到正則侯府,信中全然陳述著趙昀入北營後的行徑。
  起初,就連賀閏都以為,趙昀不過是新官上任三把火,多少要搞點名堂出來,立一立自己的威風。
  趙昀現在貴為武陵軍的大都統,不管有無實權,到底是皇上派來的人,北營的老將們左不過要給他這個面子,於是由著他折騰。
  趙昀下令從火頭營開始查,查輜重,查饋糧,查賬目。
  武陵軍聲威在外,皇上不過問,誰也不會這般大張旗鼓地調查北營,無監無察,不免就會有些錯了主意的人中飽私囊。
  一查,果然全是貓膩。
  趙昀先後扒了兩位掌事的官皮,緊接著將那位與商戶勾結、騙取軍費的總領下了大獄,一時又是罷官又是拘捕的,鬧出不小的動靜。
  空下來的職位,也由趙昀親自提拔的軍官擔任。
  眾人都以為熱鬧這一陣子,也就過去了,不料趙昀要整肅武陵軍的決心,正如一粒火苗扔進荒原,大有一燒千里的勢頭。
  火頭營僅僅是他走的第一步棋而已。
  如今,他又跟兵部尚書聯手,一同調查各大軍營吃空餉的事。
  所謂「吃空餉」,便是向朝廷虛報軍營人數,將發放下來的軍餉據為己有。
  書房中,賀閏面色凝重,垂首對裴長淮說道:「這件事很奇怪,那兵部尚書在朝中是個出了名的老油條,不結黨,不結仇,為官準則就是『寧可不做也不做錯』。這次不知道為什麼,竟跟趙昀捅了這麼一出……」
  裴長淮捧著暖熱的手爐,閉著眼,沉吟不語。
  他想,趙昀有他的本事,拉攏到兵部尚書也不奇怪。
  賀閏見裴長淮遲遲沒有開口,不得不提醒道:「那些個罪狀,莫說北營武陵軍,其他任何一個軍營,但凡按趙昀的方式查,大都會遭殃。侯爺,末將認為,趙昀這是藉著反貪的名頭,掃清那些妨礙他的人,再提拔自己的親信上位……咱們要是任由他這樣胡鬧下去,用不了多久,武陵軍可就真成他趙昀的天下了。」
  裴長淮問道:「趙昀如此行事,皇上可知曉?」
  賀閏道:「重要的官職變動最終還要聖裁,皇上自然知道。」
  裴長淮似笑非笑,「皇上既知道,那趙昀行事又豈是胡鬧?」
  賀閏一頓,像是明白了什麼,道:「怪不得,怪不得皇上這回要重罰侯爺……這樣一來,無論趙昀做什麼,侯爺都插不上手了。」他恨得牙根癢癢,低聲咒罵道:「難道皇上真打算將武陵軍交給他?武陵軍可是老侯爺的心血,他趙昀何德何能……!」
  裴長淮垂眼,指尖摸著手爐上的花紋,想起當日趙昀在北營中與他說得那一番話,不由地笑了一下。
  這才一個月而已,如此雷厲風行,趙昀這般驚天的做派,想必已經教某些人如坐針氈了罷?
  賀閏抬頭見裴長淮沒有一點著急的神色,唇角反而帶著淡淡的笑意,悶聲問道:「小侯爺,您怎麼想的?」
  「依本侯之見,皇上默許趙昀整肅軍紀,他也查出不少爛賬,這是利國利民的好事。」他語氣有些不易察覺的愉悅。
  賀閏急道:「侯爺,你糊塗了,什麼利國利民?趙昀分明包藏私心,要跟您爭權!」
  裴長淮淡聲回答道:「武陵軍不是裴家的武陵軍,誰來主事,全憑皇上的旨意。只要能使大梁國運昌泰、百姓安居樂業,武陵軍換趙昀統領,也未嘗不可。」
  賀閏沒想到裴長淮竟是這副態度,彷彿丟了武陵軍也不是什麼要緊事,他以為裴長淮糊塗,可多年相處,賀閏心知這小侯爺自有算盤,就算糊塗也不是真糊塗。
  或許他還有別的考量……賀閏一時半會兒猜不透裴長淮的想法,只能沉默。
  裴長淮明白賀閏是信任他的,囑咐道:「這陣風波還沒過去,你手底下的人手腳乾淨麼?」
  賀閏道:「侯爺放心,我那些兄弟平時雖然有點不著調,但絕不敢貪軍餉。」
  「那就好。回去以後,你也告訴他們,別跟趙昀對著幹,他說什麼,你們盡力去做。拿不定主意的時候,再來問我。」
  「可那趙昀……」
  裴長淮打斷他的話,道:「本侯有些乏了,你先回去罷。」
  賀閏不得不將話嚥了回去。他行過一禮,隨即退出書房,離開了正則侯府。
  賀閏一走,裴長淮立刻吩咐管家,掛上閉門謝客的牌子,無論是什麼人來,一律不見。
  趙昀在京城攪得腥風血雨,不過這風和雨都被正則侯府的朱門擋住,怎麼也吹不進來。
  漸漸的,北營裡有些老部下沉不住氣了,一個接一個地到侯府來,想請裴長淮出面,由他主持大局,共同對付趙昀。
  裴長淮一時說自己被杖責的傷還沒好,一時說皇上已經不准他碰軍務,推三阻四,搪塞了半個多月。
  他們以為裴長淮到底本性不改,還是像從前一樣柔善可欺,簡直恨鐵不成鋼。
  裴家大郎極善謀略,二郎手段剛硬,無論換哪個來掌管武陵軍,都有本事將趙昀這廝收拾得死去活來。天公不作美,偏偏活下一個最沒本事的裴昱,給人騎在頭上興風作浪,竟連一點反擊的手段都沒有。
  武陵軍副將劉項決定帶頭去侯府,就算跪,也要把裴長淮跪請出山。
  裴長淮沒本事不要緊,要緊的是他頭上頂著正則侯的名號,這是能使得軍營各方齊心協力的關鍵。
  誰料劉項膝蓋還沒彎下來,管家就架住他的胳膊,言說小侯爺病情反覆,已經離開京城,去郊外西山養病了。
  劉項臉色鐵青,一出侯府,就望天暗恨道:「這小子,跑得倒快!」
  裴長淮來西山就是圖個清淨。
  西山有處溫泉,前朝時,京兆府出資,在此為皇帝修了一座行宮,喚作「瀾滄苑」,如今已經成了達官貴族專享。
  裴長淮來時就聽聞,兵部的那位尚書也在,還有禮部兩位侍郎,加上一些名門裡的子弟,人不多也不少。
  裴長淮居住得遠,沒跟他們碰面,待清淨以後,才獨自去泡溫泉。
  堂中,飄浮著一層白濛濛的霧氣,獸爐裡焚著某種不知名的香料。
  裴長淮走到屏風後解衣裳,剛解到一半,突然,一個人影從屏風的另一側撲過來,雙臂抱住裴長淮。
  「三郎。」
  裴長淮一驚,回頭看見那人的臉,「謝知鈞?」
  謝知鈞冰涼的手順著裴長淮的領口往下,往他胸懷裡一藏,像小孩子之間在鬧著玩兒,在拿裴長淮暖手。
  他笑得冷冰冰的,問道:「身上的傷好了嗎?」
第25章 風波惡(二)
  裴長淮回身,一把推開他,見謝知鈞衣衫半解,墨色單衣敞著,正笑嘻嘻地看著自己。
  他撫上胸口被謝知鈞觸碰過的地方,殘留的冷意讓他有些噁心。
  「滾。」
  裴長淮對眼前這個人沒有任何話想講。
  被他罵,謝知鈞也不生氣,他笑著,坐到一旁的竹榻上去,仰著頭看他,說:「罵罷,總比不跟我說話要好。」
  裴長淮道:「你來做什麼?」
  「碰上禮部左侍郎,他說正則侯也在瀾滄苑,我就來看看,問問你的傷好了不曾。」他左右打量了一眼裴長淮,想來是沒什麼大礙,他說,「我沒想到皇上真會責罰你。他是疼你的,以前我在宮中讀書時,你做伴讀,那時候,皇上就更偏疼你一些。」
  裴長淮看他冷白的一張臉,眼珠極黑,狹長的鳳眼懸著笑時,總會給人一種極為濃艷的冷意。
  他是毒蛇一樣的人,有著艷麗的花紋和鋒利的毒牙,一個不順心,就要撲過來咬上一口。
  從小到大,謝知鈞就是如此。
  裴長淮還記得,少時謝知鈞在宮中讀書,曾經問一個小宮女要過荷包,又在下雪的冬天,約她來御花園相見。
  那小宮女以為謝知鈞對自己有意,滿心歡喜地赴約,在寒冷的雪天裡足足等了兩個時辰,都沒等到謝知鈞。
  直到宮門下鑰,兩個太監突然現身,一把抓住那宮女的頭髮,問她在做什麼,那宮女疼了,顫抖著如實回答。
  太監們扯爛了她給謝知鈞繡的荷包,笑話她癡心妄想,一個下賤東西也想攀上肅王世子,飛上枝頭變鳳凰。
  她被狠狠羞辱了一番,哭得像個淚人兒,等翌日謝知鈞再入宮時,便跑來跟他訴苦。
  謝知鈞早就知道此事,因為那兩個太監便是他派去的。
  他摸摸那宮女的臉,笑著反問道:「難道他們說得不對麼?下賤東西。」
  聽自己的心上人這樣貶罵,小宮女如遭雷劈,眼珠顫抖地望著謝知鈞,驚懼得說不出話來。
  此事過去沒多久,那小宮女就因為受不了宮中的流言蜚語,最終懸樑自盡了。
  裴長淮那時也在宮中唸書,與他形影不離,對此事多多少少知曉一些,他只當謝知鈞對那小宮女有情,卻沒想過會是這樣的結果。
  那宮女自盡以後,裴長淮久久不能平靜,頭一回去質問謝知鈞——明明不喜歡那姑娘,何必如此戲弄人?
  謝知鈞沒講出什麼特別的理由。
  只因那小宮女侍奉時,曾不小心打翻茶盞,滾燙的茶水潑了裴長淮一袖子,因還隔著厚厚的冬衣,除了他的手臂被燙得有些發紅,其他無甚大礙。
  不過那小宮女倒是嚇得魂飛魄散,想要求饒,卻因說不出來話,急得嚎啕大哭。
  裴長淮見那小宮女同自己一般年紀,哭得眼睛通紅,竟有些像他在雪地裡撿來的小兔子,看著可憐又可愛,便也不怪罪了,溫聲細語地安慰了她好久,此事才算揭過。
  裴長淮轉眼就忘了這回事,不想謝知鈞卻一直記著,還是記恨著。
  礙於那小宮女是宮裡的人,明目張膽地殺了,回頭少不了要聽肅王妃嘮叨,他就想出這麼一個法子,輕而易舉地摧毀了那姑娘的清譽,要她無顏在宮中立足。
  謝知鈞想殺一個人,甚至都不需要兵器,三言兩語就能置人於死地。
  裴長淮去質問緣由時,謝知鈞就回答他一句:「我不喜歡你對她好,所以,她該死。」
  裴長淮忘不了他那時的神情,笑容裡全是惡意。
  裴長淮明白,自己與謝知鈞不是一路性情,即便小時候做過他的伴讀,與他私交甚篤,可越長大,兩人就越疏遠。
  如今裴長淮見這人一眼都嫌多,遑論與他說話?既然謝知鈞不走,他走就是。
  裴長淮重新繫好衣裳,道:「告辭。」
  誰料他甫一轉身,眼前竟然一黑,雙腿跟沒了知覺一樣,整個人向前撲去。
  謝知鈞一下攬他的腰,將裴長淮抱回懷裡,哼道:「就知道你不會乖乖聽話,所以我讓人在香料裡加了些好物。」
  這堂中的獸形香爐還在靜靜地焚燒著。
  裴長淮狠狠蹙起眉頭,早知這人沒安好心,可沒想到謝知鈞竟敢明目張膽地對他下藥。
  像是某種麻藥,藥性不烈,只是讓他四肢綿軟,提不上力氣。
  裴長淮不甘被人擺佈,趁著藥性還未完全發作,咬了咬牙,抬手一掌擊退謝知鈞,又緊接著手成鉤形,迅疾如風,扼向他的喉嚨!
  謝知鈞似乎早有預料,精準地捉住裴長淮的手腕,緊接著,劇烈的疼痛一下傳遍裴長淮全身。
  謝知鈞下手不講究分寸,擰得他腕骨發出咯拉一聲,彷彿骨頭錯位。這一下,裴長淮臉都白了,屈膝跪倒在地。
  謝知鈞沒鬆手,道:「你不該用謝從雋教你的招式。」
  他貼向裴長淮的後背,閉上眼睛,臉頰挨蹭著他散下來的頭髮。
  謝知鈞輕聲說:「長淮,還記得麼?也是在這裡,你對我發誓,會永遠陪著我。」
  裴長淮眼睛赤紅,鐵了心不讓他如意,「早忘了。」
  「騙子。」
  謝知鈞眼神冷冰冰的,張開嘴一下咬在裴長淮的肩膀上,越咬越狠,直至咬出血來。
  他就是想要讓裴長淮疼,要讓他悔。
  肩膀上被他咬傷,裴長淮忍不住低哼一聲,也不知怎的,竟連疼痛都感覺分外暢意。
  聽著裴長淮發出的聲音,謝知鈞笑了笑,道:「我說過我讓人在香料裡添的是好物,果然絕妙,是不是?」
第26章 風波惡(三)
  瀾滄苑是取樂之所,自然少不了一些床笫間助興的好物,諸如勉子鈴、角先生、銀托子一類外用的淫器,還有斗春、銜香、粉黛油等內用的藥物,更在東苑設了芳室,專門用作尋歡取樂。
  有的官人喜好上鞭子,專愛聽那一聲叫,也愛看白玉無瑕的肌體被蹂躪的慘狀。能受得了這種苦痛的妓子小倌始終不多,於是便有人研製出了一味藥,喚作「忘生散」。
  只要添一點在香料中,吸入體內,遭了什麼樣的疼痛都會化作細密的酥癢。
  裴長淮對風月之事一向不貪愛,但經常與徐世昌那等紈絝子弟交往,對此道多少也瞭解一些。
  不想謝知鈞竟拿這種下作的藥物對待他。
  他反抗,謝知鈞卻彷彿對他的招式爛熟於心,拆招拆得恰到好處。
  裴長淮力氣殆盡,又被謝知鈞按在地上。
  溫泉池上騰升著霧氣,熏得地面也是濕漉漉的。水珠浸著他的衫袍,裴長淮背上很涼。
  謝知鈞胡亂摸他的胸膛,啃咬他的脖子,他做這種事沒有愛意,只有發洩。
  被他觸碰過的地方泛起一陣陣隱秘的快意,可這種快意讓裴長淮噁心。
  謝知鈞撫到他腹下,隔著衣衫都能感受到那物硬燙,他鳳目一瞇,道:「長淮,你還是需要我。」
  裴長淮艱難地喘著,話卻說得冷漠:「這種手段,換個人來也是一樣。」
  謝知鈞臉色變了變,隨即又隱去怒意,冷笑道:「你想換個人?那找兩個驢貨伺候小侯爺,你可願意?」
  說著,他就對外吩咐了一聲,堂外有他的人在守,聽到命令,就去找人。
  裴長淮見他作真,寒聲說道:「你敢。」
  「有何不敢?」
  方纔一番揪扯,謝知鈞衣衫也散了,索性解去腰帶,赤裸著上身。
  不像養尊處優的世家子弟,謝知鈞的身形修俊,肌肉勻稱,乃是常年習武、嚴於律己的結果。
  可見在青雲道觀這些年,他不曾懈怠過一日。
  裴長淮一眼就看見他心口上有道傷疤,像是劍傷,傷口不長,但卻能看得出很深。
  這樣致命的地方給劍捅傷,沒死就是萬幸。
  裴長淮不知謝知鈞何時遭遇過生死一線的險事,若是從前,他或許還願意問一問,可惜,這早不是從前了。
  發現裴長淮的眼睛盯在自己胸口的劍傷,謝知鈞低頭摸了摸那傷痕,笑著問道:「想不想知道這是怎麼傷的?」
  「沒興趣。」
  裴長淮聽著浴堂外有腳步聲,心下更焦急,暗暗運力,卻發現四肢越發沒了知覺。
  忘生散的效力又猛又快,摧得他心肝都如火燒,身體裡慢慢騰升起一種空虛感,癢著,熱著。
  謝知鈞擒住他的手腕,「長淮,你真不關心?」
  謝知鈞近在咫尺的呼吸像羽毛,掃在他的耳尖上,裴長淮心跳得極快,背後起了一層熱汗。他喉結滾了滾,暗自咬住舌尖,那疼痛不明顯,卻教他不至於失去理智。
  他必須離開這裡,盡快離開。
  裴長淮一心思考著對策,不應謝知鈞的問題,也沒發現他的變化。
  他眼神都冷了,顯然動了真怒。
  正當此時,門外有人請見。
  來的兩個人都是瀾滄苑侍奉貴人的小倌,穿著乾乾淨淨的白袍,手腳修長,身材高大,模樣也甚是清秀。
  他們進到浴堂當中,立在屏風外,低著頭等命令。
  謝知鈞瞇起眼睛,點了其中一個人進來。
  裴長淮身體一輕,被謝知鈞抱到榻上。謝知鈞摸了一下他的臉,對外吩咐道:「你來侍奉正則侯。」
  隨即他起身,離開榻邊,讓那小倌走近。
  裴長淮臉色劇變,罵道:「謝知鈞!混賬!你做什麼!」
  那小倌眼見正則侯不願意,自己不敢碰他一下,跪地將頭埋得低低的,道:「奴、奴不敢。」
  謝知鈞似笑非笑,從靴中取了一把薄刃匕首來,慢條斯理地撫著刀鋒,說道:「不敢,我就殺了你。」
  小倌渾身打了一個哆嗦,看看謝知鈞,又看看倒在榻上的裴長淮。
  傳言正則侯心腸柔善,如果知道他也是被人脅迫的,想必不會太怪罪;肅王世子卻不一樣了,他們都知這位爺的性情,稍有不慎,就會取人性命。
  這小倌心一橫,慢吞吞地爬到裴長淮身邊,將他抱進懷裡,僵硬地親了親裴長淮的臉頰。
  他能看到裴長淮蒼白的嘴唇,還有狠狠擰起的眉頭,知道自己這是在冒犯,可親這一下,他心裡又湧出莫大的、見不得光的愉快。
  因為不是誰都能有這樣的機會,能近正則侯的身。
  京中人人都知,這位小侯爺長相文秀俊美,姿儀華彩,乃是白玉一樣的人物。他不貪念情慾,也無其他惡習,身邊連個侍婢都沒有,多少人想要在床上侍奉他一回,都沒有機會。
  如今這樣仙人一般的人就在他眼前,在他懷裡……
  他腔子裡有什麼東西在亂撞,撞得他腦袋發昏,快不能思考了。
  這人癡迷地閉上眼睛,肆意地去親吻裴長淮的身體,邊吻邊說:「奴會盡心侍奉侯爺。」
  每一下,都讓裴長淮戰慄。
  這小倌擅自抱他、親他時,謝知鈞就袖手立在一側,僅僅是看著,什麼也沒有做,可裴長淮感覺真正在侵犯他的人是謝知鈞。
  謝知鈞的眼神冷得好似毒蛇一般,濕滑的鱗片從他身體上掠了過去,激得他渾身顫抖。
  這種莫大的羞辱,讓裴長淮胃裡如同翻江倒海。他沒想到謝知鈞會做到這種地步,何至於做到這種地步?
  裴長淮再如何討厭謝知鈞,到底還念著兩人少時的情分。
  他們曾經是朋友,縱然後來分道揚鑣,也是因為各從其志,不曾有過深仇大恨。
  謝知鈞被幽拘在青雲道觀十年,裴長淮與他割袍斷義,謝知鈞對他有怨有恨,所以回京後,他就利用裴元茂一事挑釁侯府;今日在瀾滄苑,謝知鈞也是成心來找他不痛快。
  這些,裴長淮都能理解,他以為謝知鈞再過分,也就僅此而已,僅此而已……
  謝知鈞立在屏風旁,手裡把玩著匕首,目不轉睛地看著他受辱。他似乎在笑,可是眼睛黑得像口深淵,又全然沒有笑意。
  裴長淮也不知哪裡來的力氣,一手將那小倌掀下榻去,喝道:「滾,滾出去!」
  他聲音嘶啞,連說這麼一句話都喘了兩口氣。那小倌跌了個大跟頭,也不敢走,哆哆嗦嗦跪在地上,等著謝知鈞開恩。
  裴長淮深深緩了幾口氣,抬起的眼睛裡全是血絲。他唇顫了顫,發出聲音卻是平靜,連憤怒也沒有:「聞滄,你當真要如此羞辱我?」
  謝知鈞望著他失望至極的神情,一時失神。
  沒等到回答,堂外忽地傳來一個很冷淡的聲音,正道:「奴才是大都統麾下的侍衛,拜見正則侯。都統聽聞侯爺在瀾滄苑養病,特來請侯爺移步一敘,都統說,事關北營軍務,還望侯爺赴約。」
  大都統……趙昀?他怎麼會在這裡?
  「本世子正在跟侯爺說話,讓趙昀那條狗快滾。」謝知鈞朝外吼了一聲,而後又往那小倌的側腰狠狠踹了一腳,「還有你,也滾出去!」
  衛風臨立在堂外,聽到謝知鈞辱罵趙昀是狗,手不自覺地握緊了劍鞘。
  「長淮。」
  謝知鈞看著他,似乎有些手足無措,就像個犯了錯的孩子一樣。
  他喊了裴長淮兩聲,裴長淮沒應,強撐著起身,險些滾下榻去。
  謝知鈞忙走過來,就在這一剎那,裴長淮眼疾手快地奪過他手中匕首,手臂一轉,將謝知鈞硬生生反壓住了。
  寒亮的光閃了閃,那抹刀鋒朝著謝知鈞狠狠扎了下去。
  扎在謝知鈞的耳側,深刺進榻中。
  謝知鈞呼吸停了停,對上的是裴長淮發紅的眼。
  裴長淮遲疑了很久很久,才顫抖著鬆開手,道:「你這樣的人,又怎麼配別人真心相待?謝知鈞,別再讓本侯看見你!」
  裴長淮終究沒殺他,立刻翻身下榻,裹上衣裳,就像一陣風飄出了浴堂。
  出門時,他迎頭撞見衛風臨,對方抱劍行禮,面不改色道:「侯爺,都統恭候多時。」
  「不見。」
  裴長淮匆匆瞥了衛風臨一眼,一口回絕,而後就往自己的居處走去。
  請不到人,衛風臨無法覆命,只好一直追在裴長淮身後。
  裴長淮蒼白的臉頰燒得潮紅,雙腿跟不聽使喚一樣,走一步都費盡力氣,但他不能失態,至少不能在眾目睽睽之下……
  大梁的子民、朝臣對裴家還能有一分敬畏,是靠他父兄的命換的。如果他出了一點的差錯,那這樣的敬畏就會在一夜之間化作鄙夷與厭棄。
  身後衛風臨看他腳步踉蹌,行路艱難,「小侯爺?」
  裴長淮神態狼狽,眼神卻極罕見的狠厲,回頭對衛風臨喝道:「別跟著本侯,聽到了沒有!」
  也不知是否當真嚇到他,衛風臨一下停住腳步,垂首立在原地。
  裴長淮繼續向前,忽然左膝一軟,整個人向前跌去。他像是撞到了誰,一隻強有力的手臂穩穩扶住了他。
  很快,頭頂上方傳來輕佻風流的聲音,他道:「雖然我對小侯爺投懷送抱很受用,但你也不用跑這麼急。」
  裴長淮一抬頭,果然是趙昀。
  趙昀輕笑道:「只要小侯爺願意來見我,多久,我都等的。」
第27章 風波惡(四)
  裴長淮飛快地拂開趙昀的手,往後退了一步。
  他臉上不可自制地發著燙,被趙昀一碰,連耳朵燒得似要滴血。
  趙昀看他躲自己跟躲洪水猛獸一般,問道:「你怎麼了?」
  「本侯還有事,北營的公務改日再談。」他匆匆說罷,而後越過趙昀,打算離開。
  還沒走出兩步,裴長淮就被他扯了回來。趙昀低頭見他面色潮紅,眼神不復尋常那般清明,心知有異。
  方纔趙昀在西苑與禮部侍郎閒談,聽他說起在瀾滄苑裡偶遇見肅王世子,世子爺去浴堂前吩咐人點上一味好香,約莫又要行些馴人的手段。
  趙昀奇怪,問何為馴人?
  禮部侍郎就跟趙昀解釋了一番關於這瀾滄苑的樂子,還說趙大都統若有興致,也可尋幾個妓子一同玩一玩。
  趙昀含笑不語。
  他沒這方面的興趣,不過之於肅王世子的癖好,倒是很想瞭解瞭解。
  古人云,無慾則剛。無慾無求的人,不太好拿捏;但凡是有點癖好的,就必然會有弱點。
  他即刻派衛風臨去打聽,問一問瀾滄苑中哪個人最得謝知鈞歡心,結果卻打聽出謝知鈞跟裴長淮在一處。
  趙昀猜著謝知鈞必定又去挑釁裴長淮了,怕裴長淮沉不住氣,再跟謝知鈞動起手來,這才讓衛風臨過去救他一救。
  不過,從目前的情況來看,謝知鈞或許不僅僅是挑釁那麼簡單。
  趙昀道:「跟我來。」
  不顧裴長淮的反抗,趙昀強制攜住他的肩膀,半抱半推地將他帶到最近的一間浴堂當中。
  臨關門前,趙昀回頭對衛風臨吩咐道:「你去院外守著,別讓任何人靠近。還有,叫瀾滄苑掌事的過來回話。」
  衛風臨沉默著退下。
  一關上門,趙昀直接將裴長淮橫抱入懷。裴長淮衣衫單薄,身子卻滾燙,趙昀抱著他,跟抱著一塊熱炭似的。
  裴長淮眼前有些模糊,本能地捉著趙昀胸前的衣衫,含混道:「把我放到溫泉池裡。」
  「又不是冷的,有何用麼?」
  趙昀沉了沉眉,沒聽他的話,大步走到屏風後,將裴長淮小心翼翼地擱在榻上。
  裴長淮身下已硬得發疼,因遲遲不得疏解,無窮無盡的空虛感在不斷地吞噬他的理智。
  趙昀手掌貼向裴長淮胸前露出的肌膚,他的手溫涼,對於裴長淮來說,這溫度幾乎算得上冰了,冰得他渾身一哆嗦。
  「謝知鈞做的?」趙昀臉色也冷,聲音也冷。
  裴長淮按住他的手,急促地喘了兩下,道:「不關你的事。」
  他沒有否認他的猜測。
  趙昀神色冷峻起來,將裴長淮的手反握住,道:「之前不關我的事,現在就不好說了,你這藥性怎麼才能下去?行歡?要男人還是女人?」
  他停了停,輕輕摸著裴長淮的臉頰,彷彿蠱惑似的,再問:「你想要誰?」
  裴長淮心知自己現在何其狼狽,落在趙昀眼中,不知會招來他多少嘲笑,一時倍感難堪。
  他連與趙昀鬥嘴的心氣都沒了,扯緊自己的衣衫,將身體蜷縮成一團,啞著嗓子說:「趙昀,你就不能放過我一回?」
  正巧,瀾滄苑的管事在外頭等回話。
  趙昀瞧了他一眼,說:「等著。」
  裴長淮身上一輕,發覺趙昀已經走了。
  堂中安靜下來,他粗重的呼吸聲越發明晰,一股不明不白的癢意鑽進他的骨頭當中,癢得他身酥腰軟。
  鼻間還殘留著趙昀的氣息,他身上有梅的冷香,瀾滄苑後有處梅林,趙昀應該去過。
  不對,他亂想這些做什麼?
  裴長淮無法控制。
  他無法控制地想到趙昀的樣子,想到兩人行歡時,他有力的手臂曾撐在自己身側,肩頸的汗水落在他的皮膚上,趙昀有熱的呼吸,還有熱的嘴唇……
  在芙蓉樓裡,在北營帥帳中,趙昀緊緊抱著他,粗長的陽物在他體內進進出出,碾得他腿軟,插得他魂消。
  裴長淮眼中的光漸漸潰散,他艱難地坐起身,掀開衣袍,握住身下那根硬挺的物事。
  此處生得白皙乾淨,只頂端艷紅,色澤如玫瑰一般。鈴口處滲出一絲銀液,滑到他手掌中,藉著手中的黏膩,他擼弄許久,卻遲遲洩不出火。
  門外不遠處還有趙昀說話的聲音,模模糊糊的,更像趙昀在他耳側低語。
  越聽,他心中越有些說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不夠。這樣不夠。
  他等待著誰來給他一個痛快。
  不一會兒,趙昀從門外進來,看到裴長淮正用手自瀆。他烏黑的眼睛濕潤透亮,眼尾發著紅,分明是在做快活事卻一臉委屈,模樣可憐極了。
  他不由地僵了僵身體,喉嚨裡發乾。
  「這樣做沒用。」趙昀有些火了。
  他一邊解開自己的外袍一邊走上榻,將裴長淮抱進懷中,挪開他握著性器的手。
  裴長淮後背靠著趙昀,極力保持最後一點清醒,帶著些許懇求,說道:「趙昀,別讓我更難堪了。」
  趙昀卻沒放手,低聲道:「沒什麼難堪的。」
  方纔他去見管事,聲稱自己要些助興的東西,就拿與肅王世子同樣的藥最好。管事的聽後笑了笑,將忘生散的功效一一告知。
  藥效不太好解,要麼就被打得皮開肉綻,打得越狠,洩火就越快;要麼就要好生快活一番,出過三回精也就消解了。
  「長淮,」趙昀喚著他,吻去他鬢角上的熱汗,「什麼都別想,餘下的事交給我。」
  裴長淮眼前全是重影,恍惚著問道:「你在喊誰?」
  「長淮,長淮。」他低聲應道。
  趙昀伸手撫上裴長淮硬熱的性器,來回套弄著。裴長淮緊張到僵硬的身體在他手裡一寸一寸軟下來,最後徹底靠在趙昀懷中,隨著他的動作,發出細細的呻吟聲。
  趙昀拉出榻上那方小錦盒,果真見裡頭備著不少淫器。
  他從中取出一根金針,這針有五寸之長,質地細軟,頂端鑲著一顆赤紅瑪瑙珠,尾端也打磨得圓潤。
  趙昀側首親了一下裴長淮的臉頰,道:「乖,別動。」
  裴長淮已沒多少力氣,渾身汗水淋漓,倚在趙昀懷中,任憑他作為。
  趙昀將那金針伸進一瓶香露中,蘸了兩回,待潤過整個針身,方才將金針從鈴口入,一點一點推進精道裡。
  裴長淮似是受了極大的刺激,雙腿狠狠一顫,皺著眉叫出來。
  「別!」
  他手指捉緊了趙昀的衣袍,恐懼自己承受不住這快感,求著他:「別這樣,別這樣!」
  待那金針推到盡頭,只留一粒瑪瑙小珠在外,如同鑲嵌在那頂端之上。裴長淮覺不出痛,只覺那綿綿的酥癢入骨,四肢百骸都發著震顫的麻。
  趙昀這人想做什麼事,沒誰能轉了他的心意,裴長淮喊著不肯,他手下卻一點也不客氣。
  趙昀銜開裴長淮的衣領,去吻他頸子上的肌膚,以作安撫,不停地捏著那瑪瑙珠碾轉抽送。
  裴長淮不曾玩過這許多花樣,感覺陌生又恐懼,那精道中傳來的快感尖銳,折磨得他生死不能。
  「啊……」
  他不由自主地呻吟出聲,那件單薄的衣衫很快被汗水浸透了。
  趙昀聽得後心發麻,手裡微微出了汗。
  「不許出聲。」趙昀耳朵也紅了,掐住裴長淮的臉,往他嘴唇上輕咬了一口,再道,「我可沒有小侯爺那麼好的定力。」
第28章 風波惡(五)
  裴長淮烏眸裡漾著水光,迷離地望著趙昀,他有一雙狐狸似的眼,眼神卻不顯詭譎,更天真一些。
  趙昀覺著心有些亂,將裴長淮按伏在床上。裴長淮跪著,頭埋在錦繡枕頭當中,眼前看不見一切時,他才勉強接受這種難堪。
  往常他不喜歡給人這麼擺佈,如今因那爛藥而乖順,一副任人採擷的樣子,趙昀心裡燒得厲害,說不清燒的是邪火還是怒火。
  趙昀伸手剝去裴長淮的衣裳,他白皙的背上縱橫著淡粉色的疤痕,乃是剛剛癒合好的新肉,這些傷也是為著謝知鈞才受下的。
  趙昀低頭吻上一處疤痕,問道:「正則侯那些好算計呢?被一個肅王世子欺負成這樣,連還手之力都沒有了麼?」
  他舌尖舔舐著那淡粉色的新肉,裴長淮覺著癢,腰身反弓得更狠。
  趙昀抬首,貼近他的耳朵再道:「還是侯爺又犯了那心軟的毛病?」
  想他要是防著謝知鈞,大抵也不能落到這般境地。
  裴長淮神智不清,已不大能回答趙昀的話了,只赫赫喘著氣。
  趙昀見他難受萬分,先在心裡記下這遭恨,回頭再找謝知鈞算賬。
  軟膏香露塗了滿手,趙昀直接探了兩指進去,一入到底。因著那忘生散,裴長淮此刻也不知痛了,身體微微顫抖著,後穴纏住他的手指,不住吞吃、裹吸。
  趙昀指尖也麻,捻弄抽送了一陣兒,待裡頭軟得一塌糊塗,趙昀撤回手,從錦盒中取了那通體白翠的玉勢過來,寸寸抵進那處。
  玉勢龐大而堅硬,裴長淮幾乎窒息,低叫著承受這死物的侵犯,沒有疼痛,有的只是綿綿密密的快感。
  趙昀一下深一下淺地搗弄著,次次碰到那最經受不住的地方。裴長淮咬著手背,忍得眼尾通紅,淚濕了睫毛。
  他雙腿跪不住,倒在榻上,氣喘吁吁地說著:「我……我不行了……」
  「不急。」
  趙昀似乎還很冷靜,哄他翻身仰躺下去,握著他的膝蓋,讓裴長淮張開腿。
  趙昀就側臥在裴長淮的身側,認真注視著他。
  堂外的陽光白刺刺的,一透過紗就變得柔和起來,在裴長淮的身體上撲了一層銀粉。
  他的皮膚白皙,肌肉紋理也漂亮,身體如玉塑冰雕一般修長俊美。
  朦朧光影細描著他側臉的輪廓,許是太俊了,在這樣狼狽的時候,也沒那麼不堪,反而有種驚心動魄的柔美。
  趙昀心跳得很快,真不知正則侯府那等將帥家門怎會嬌養出裴昱這般玉秀的兒郎……
  他低頭銜住裴長淮的嘴唇吮吻,手下不停攻勢,將那玉勢重重地插入,手法又急又快。
  疾風驟雨一般的進攻讓裴長淮快要失去理智,他唇舌都被趙昀糾纏著,只能無助地發出一些嗚嗚的低咽聲。
  他下身鈴口處還含著那粒瑪瑙珠,色澤艷極,性器隨著趙昀的動作一鼓一跳。
  漸漸的,玉勢也被裴長淮吃熱,黏膩的銀液混著香露,順著柱身流到趙昀手中。
  他見裴長淮喘得急了,許是瀕臨巔峰,持玉勢捅得更快、更深。
  不一會兒,裴長淮身體驟然繃緊,如一張拉滿的弓,嘶聲喊道:「我、我不要了!停下,停……唔,啊……」
  他崩潰地叫出聲來。
  趙昀眼色深沉,趁機拔出那枚金針。
  前後兩廂的快感猝然竄遍全身,裴長淮的呻吟一下變作了哭聲,白液疾濺而出,終於洩過一回。
  他後背緊緊貼著趙昀,身體汗津津的,還在餘韻中不斷痙攣顫抖。
  趙昀撤掉玉勢,見裴長淮身下卻依然硬燙著,伸手在鈴口處亂揉了一通,那些精液斷斷續續地流進他指間。
  趙昀也不忙擦,再去看裴長淮,見他眼睫濕潤,沾著淚珠,心頭震了一震。
  他低聲問道:「你哭了?」
  裴長淮臉和耳還在發燙,原以為射出來,這藥性會緩一些,不想此刻催得更深了些。裴長淮意亂神迷,挺著身在他手間挨蹭,又用水光迷離的眸子看他。
  裴長淮潛意識裡不喜歡被淫器玩弄的感覺,他潔身自好,是因他重情,在床笫之間也圖個喜歡。
  他不想只有自己臣服在慾望當中。
  憑著這一腔本能的不甘,裴長淮去親趙昀的唇角,淺淺的,一下一下跟鳥啄似的。
  這廝難得主動一回,趙昀卻經不住了,摸著裴長淮那物的掌心又熱又麻,身下也早已漲得發疼。
  裴長淮喃喃道:「你來,來……」
  趙昀一瞇眼,將纏著他的裴長淮扯開,只將他貼身抱在懷裡。他道:「裴昱,我若此時乘人之危,豈不讓你恨我一輩子?」
  裴長淮被那忘生散害得心焦眼熱,到了此時,也難顧什麼體面,只胡亂地說道:「幫幫我,我、我好難受。」
  趙昀喉結滾了兩滾,喉嚨深處有些渴極般的癢。
  他有時真惱裴長淮,這廝是個會藏脾氣的,性格也冷清,自打二人相識,趙昀在他嘴裡也沒聽過幾句好話,偏偏欲擒故縱的本事高超得很,勾著他,引著他,要他沒清淨日子過。
  趙昀再次將裴長淮扯開,盯著他的眼也紅了,咬牙道:「你真……狐狸成精。」
  裴長淮眼裡無神,也望著趙昀,因他長相多是書生的那種俊氣,越看,越覺他有些可憐的神色。
  趙昀一下掐緊他的腰,發狠地吻下去。
  裴長淮嘴唇被他吮得輕紅,因覺不出疼,只餘下麻意,麻到他心尖上去,他嗯嗯哼哼著,慾火焚得他更加難受。
  趙昀以為他這是不舒服了,卻沒放過他,轉而咬他的耳垂,在齒間噬了一下。
  聽裴長淮「啊」地叫出來,他不由地失笑一聲。
  趙昀一邊解開自己身上唯一一件單衣,一邊貼著裴長淮的耳邊,說道:「小侯爺,這可是你求我的。」
第29章 風波惡(六)
  趙昀笑著,從裴長淮的耳邊一路吻下去,吻他的臉,他的唇,他的喉結……
  每一下親吻,都激得裴長淮輕微戰慄。不必親眼去看,他也能想到趙昀有怎樣薄而紅的唇,怎樣亮而黑的眼。
  他半清醒,半神迷,清醒的時候,知道自己在做一件大錯特錯的事;可很快又沉淪慾海,迷亂地抱住了趙昀。
  像在深淵裡孤身掙扎的人,終於找到一塊浮木,裴長淮就這樣抱著他,與他忘情深吻。
  舌津交纏間,趙昀的邪火燒得越來越盛,火氣越盛,施虐欲就越強烈。
  他真恨不能把裴長淮吃進肚子裡去。
  他挪開唇,捧住裴長淮的臉,氣喘吁吁地說道:「從芙蓉樓那次我就看出來了,侯爺從一開始便對我圖謀不軌。現在如了你的意,侯爺可還高興麼?」
  裴長淮只能聽見自己渾身血液在奔騰呼嘯,心跳在怦怦作響,趙昀說話的聲音都隱在其下,哪裡真聽得清?
  他只意亂神迷地順著他:「高興。」
  趙昀就知道,裴長淮若是對他沒有情意,怎會乖乖地在芙蓉樓跟他一度春宵?他越想越心花怒放,吮住那兩片柔軟的唇又啃又咬。
  他叫他裴昱,叫長淮,也叫三郎,怎麼開心怎麼來。
  裴長淮被他吻得情思大動,身下越發硬了,攀上趙昀的肩膀,喘聲道:「快,快……給我……」
  「好。」
  趙昀嘴上答應,卻極有耐心,引著裴長淮的手撫到自己腹下。
  趙昀這物硬熱,粗得快要握不住。裴長淮下意識地撫慰著,他的手指上有薄繭,卻並不粗糙,指骨纖細修長,本是能寫出漂亮書法的手,撫弄起陽物來,說不出多讓人愉悅。
  趙昀心頭痛快,奈何裴長淮實在不太會做這服侍人的事,總摸不到他的舒暢處,套弄了片刻,反而讓趙昀燥出一身熱汗。
  趙昀本來仗著自己還有定力,打算哄著裴長淮多多服侍他幾遭,這會子被勾得三魂沒了七魄,連最後的耐心也被磨光了。
  他猛地將裴長淮重新壓回榻上,扯高他的雙腿,架到臂彎當中。
  趙昀壓得越狠,裴長淮身體張得越開。
  那根器物劍拔弩張,危險地抵上他的後庭,可裴長淮內裡早就濕軟得不成樣子,趙昀輕而易舉地擠入兩寸。
  裴長淮一下窒住,好久才連連呼出幾口氣。
  「裴昱,是你先招惹我的,以後要留心,不准再讓別人碰你一下。」趙昀重重地親了一口裴長淮的額頭,道,「誰都不行,只有我能,聽到了嗎?只有我能。」
  他不肯深入,裴長淮緊緊攥著他敞開的衫子,主動挺腰去吞吃趙昀,想要那物送得更深。
  趙昀忙按住他亂擰動的腰,不准他佔了上風,再道:「長淮,我要聽你答話。」
  「好,好。」
  裴長淮哪裡還管他說了什麼,只一味地答應就是。趙昀也知這廝被忘生散折磨得半生不死的,此時就算答應,多半是在敷衍。
  可聽他說「好」,趙昀心頭也歡喜。
  趙昀右手撫上裴長淮的頭頂,吻住他的嘴,將他納入懷中,而後往那深處發狠一頂,性器驟然貫穿到底。
  這下頂得他渾身一顫,裴長淮捉緊趙昀衣衫,指骨幾乎泛白。
  他的嘴巴被趙昀的吻封著,叫也叫不出來,甬道被撐得好滿,他甚至能明晰地感受到那物的形狀,粗長猙獰,雄壯至令人害怕的地步。
  如同一把鋒利的熱刃,入到最深處,將他徹頭徹尾地剖開。
  裴長淮有些恐懼,想往後躲,卻沒能逃得開。趙昀制著他,不給他一絲喘息的機會,暢快淋漓地抽送起來。
  那物每次幾乎都要抽離出去,卻在不防備的時候,又重新插至最深。
  一下一下,頂得裴長淮喘不過來氣,他眼瞳渙散了,嘴裡發出斷斷續續的嗚咽聲,不知是痛苦多些,還是痛快多些。
  陣陣銷魂的麻意攀爬上他的後脊,裴長淮身體軟成一灘春水,忍不住地低哼著,腳趾緊緊蜷縮起來。
  那兩條修長白皙的腿搭在趙昀臂間,隨著他猛烈地撞入而亂蕩。
  他逐漸被趙昀送上慾海浪尖,喘得極其痛苦,隱忍的吟叫也變了調子,聽入趙昀的耳中,勾得他心神搖蕩。
  趙昀身下被裴長淮的柔軟纏著,更深,更加緊,趙昀險些被這處纏得出精,他稍稍停了一下,惡聲惡氣地說道:「我真要死在你身上。」
  復挺進去,抽送得越發密急。
  裴長淮雙腿哆嗦起來,眼尾濕紅,在趙昀的攻勢下射了第二回 ,他身體繃緊片刻後,狠狠抖了一下,便徹底軟在趙昀懷裡。
  趙昀還沒盡興,卻也不急了,攏著裴長淮的臉與他親吻,又哄他坐到自己身上來。
  兩人似是對坐,趙昀抱住他的腰,低頭去吮舔他薄紅的乳尖,聳動下身,淺淺地插著他。
  裴長淮身後的穴口如脂玉一般,此刻被蹂躪得殷紅,交合處全是黏滑的水液,淋漓淌到榻上,綿密的快意從那處泛開。
  這樣的姿勢,這樣的纏綿,不像單純的尋歡,更像是彼此間的愛撫和取悅。
  兩人的喘息聲同樣的凌亂,糾纏在一起。趙昀埋在裴長淮頸間,忘情地吮吻著他玉一樣的肌膚。
  裴長淮肩膀處有個牙印,尤為刺目顯眼,方才趙昀就注意到了,現下看得更清楚。
  能咬一口正則侯的,在這瀾滄苑中,除了謝知鈞,趙昀想不出還有第二個人來。
  他不由地譏道:「看來肅王世子跟你的關係不一般啊。」
  裴長淮這廝長得清心寡慾,也不耽溺於情愛,既非濫情之人,卻還能招惹這麼多樁風流債。
  可見說他是狐狸成精,也沒什麼錯處。
  趙昀話音剛落,肩膀上便吃了一記大痛,疼得他當即倒抽一口氣。
  裴長淮閉著眼,正死死咬住了趙昀。
  疼是疼的,不過趙昀能忍,索性任由他咬著。
  他也沒動怒,專心抱著裴長淮,問道:「這回清醒了?」
  裴長淮沒有鬆嘴,眼角卻無聲地淌下淚水。
  射過第二回 ,忘生散的效力就下去大半,裴長淮眼神也漸漸清明起來。
  他看清眼前人英俊的五官,知道跟他行歡的人是趙昀,也清楚地記得自己失控後做過的事、說過的話。
  完全臣服在情慾之下,卑躬屈膝地向他人求歡,這對於裴長淮來說是莫大的恥辱。
  他一生都沒有這麼難堪過,現如今卻統統暴露在趙昀眼前。
  裴長淮啞聲道:「本侯該殺了你。」
第30章 風波惡(七)
  「殺我?」
  趙昀凶狠地頂了裴長淮一下。裴長淮當即抽噎一聲,軟在他懷裡。
  見他咬牙忍住吟叫的模樣,趙昀含混地笑起來,貼在他耳下道:「小侯爺這樣子可殺不了人。」
  裴長淮不曾被誰這樣挑釁過,他驀地抬手扼住趙昀的脖子,將他壓倒在榻上,冷聲道:「羞辱本侯,是不是讓你很開心?」
  趙昀喉嚨發緊,卻在笑,笑聲幾乎從胸腔中震出來。
  果然,縱使那被春藥摧得低頭求歡的美人兒能令他舒心,可這氣勢洶洶、眼睛比星月還亮的裴長淮著實更賞心悅目一些,教他挪不開眼睛。
  他越笑,裴長淮就掐得越狠,笑聲很快化作劇烈的嗆咳。
  見趙昀臉色發紅,似大有不適,裴長淮又立刻鬆了力道。
  要說正則侯文艷武俊,既有名聲,亦握有權柄,仰仗祖輩累世基業,在京都合該是個呼風喚雨的人物,若想對付趙昀,即便整他不死,也得讓他好吃一番苦頭,偏偏這廝有個心軟的毛病,對誰都下不了狠手。
  這一把溫柔骨迷得趙昀神魂顛倒。
  他握住裴長淮的腰,笑語道:「侯爺在上,可不是我羞辱你,是你尋上我的。」
  「我那是……」
  裴長淮臉燒起來,唇哆嗦著,又無從辯解。
  「我知道,長淮。」
  趙昀尾調一隱,重新將裴長淮壓在身下。
  裴長淮潑墨似的發散落,鋪陳在枕上,眼尾還紅著。
  趙昀摸了摸他汗濕的鬢角,低聲道:「不過我也說了,我對小侯爺的投懷送抱一向受用。既然是兩情相悅的事,侯爺怎還跟個姑娘似的忸怩?要打要殺的,難道我讓你不快活?」
  他說著,身下一挺,性器嵌得極深,深到可怕的地步。
  裴長淮聲音破碎,一時連話都說不出了。
  趙昀尋著他最敏感的地方碾弄頂撞,看他紅臉,看他失神,而後伏在他耳側,得意地問:「快不快活?」
  快活,簡直快活瘋了。
  裴長淮緊緊捉著他的衣裳,綿密的快感一波接著一波摧著他的理智。
  半晌,他才喘道:「誰跟你兩情相悅?」
  「不然小侯爺想跟別人行這種事?」
  這句還是笑著問的,可是他眼色深沉,看不出一絲愉悅。
  別人麼?
  裴長淮回憶起那個小倌含住他的手指吮舔時,謝知鈞就站在旁邊,冷冰冰地看著他受辱,他如同被毒蛇的蛇信子舔舐著,從頭寒到尾。
  他臉色白了白,有那麼一瞬間,他想,幸虧是趙昀,而不是別人。
  從芙蓉樓到北營,趙昀強硬地纏著他也好,玩也似的求歡也好,到底都不曾讓他在人前難堪。
  無論是有心還是無意,趙昀都救了他這一遭。
  見他分神,趙昀以為他是在想某個更合適的人選,心火一時燒得又邪又盛,真恨不能將這沒心沒肺的東西幹死在這裡。
  他不再同他說話,掐著他的腰狠狠肏弄起來。
  那根物事在如蛟龍一般,在裴長淮身體裡攪得風雨大作,他就似浪頭上的小船,在急流中漂蕩沉浮,被擊打得支離破碎。
  趙昀先前還存著些克制,此時卻渾身釋放著凶戾氣,插得又深又狠。
  他是炙熱的,濃烈的,是燎燒荒原的野火,是呼嘯風雪的厲風。
  裴長淮承受著他的肆虐,幾乎被洶湧的快感吞沒,那交合處濕軟透了,趙昀的每一次進入都帶出黏膩的水響。
  不過片刻,裴長淮眼前發昏,已經看不太清趙昀的樣子,身體不受控制地顫抖著,越發緊地纏吮著趙昀勃硬的性器。
  趙昀握住他半硬的陽物,手指碾在他的鈴口處,不准他射,漫長的歡愛到了最後就變成煎熬,讓他幾近虛脫。
  裴長淮張開唇,大口大口喘息著,直到趙昀攻勢劇烈,將他送上巔峰,兩人才同時洩了身。
  事了以後,趙昀又不疾不徐地廝磨片刻,方才抽出身。
  裴長淮酸軟的身體驀然一輕,方才放鬆下來,呼吸也漸漸地安靜。
  裴長淮身上汗津津的,像是剛從水裡撈上來,趙昀知道他累得不輕,也懶得再折騰他,只輕輕將他擁入懷中。
  沒多久,裴長淮似是囈語,「謝謝。」
  「什麼?」趙昀有些沒聽清。
  再問,也不見裴長淮反應,不知是太過疲倦,不願搭理人,還是已經昏睡了過去。
  他笑著,低頭親了一下裴長淮的唇角,道:「大都統守著你,安心睡罷。」
  ……
  這一覺睡得確實安心,連夢也沒有做,只在中途模模糊糊醒來過一次,渴的,有人哄著他一點一點喝了些甜水,方才又睡了過去。
  直到夕陽收盡最後一抹餘暉,這堂中點上明燈,裴長淮一睜開眼,發覺身旁空著,沒有任何人。
  他有些失落,很快又驚了一驚,失落什麼?他頭疼欲裂,不要細想任何事,起身套上那件白色的單衣。
  忽地,他聽見屏風後有輕微水響。
  這堂中辟著一方溫泉池,白汽氤氳,有些霧濛濛的。裴長淮走過去去,看到那人半身浸在泉中,背對著他,正將他背上的傷痕看得一清二楚。
  饒是裴長淮對各式各樣的傷痕已是司空見慣,瞧見趙昀這一背的猙獰,不免心驚肉跳。
  像是燒傷?又夾雜著鞭痕?或者烙燙?抑或者其他的什麼……
  疤痕重疊交錯,連他也分不清到底是什麼所致。
  趙昀與他行了這些回風月事,一直不曾褪乾淨過衣裳,裴長淮還是第一次注意到他身上這些疤痕。
  似乎察覺到背後有人,趙昀回身,他眼神漆黑,不笑時有種陰沉沉的戾氣,但見是裴長淮,眼睛一彎,又恢復那副風流俊俏的模樣。
  他笑道:「醒啦?」
  趙昀赤身從溫泉中走出來,這副雄性的軀體充滿了力量感,肌肉線條如同雕塑出的一般清晰,強勢得驚心動魄。
  裴長淮不動聲色地背過身去。
  趙昀從屏風上取了衣袍,一邊繫帶一邊對裴長淮說:「嚇到你了?我自己看不到,衛風臨倒說過很難看。」
  裴長淮問道:「背上……如何傷的?」
  「小侯爺是在關心我?」趙昀一下從背後抱住了裴長淮,漫不經心地說,「你老師陳文正上書彈劾本都統戰功不夠顯赫,喏,侯爺瞧著夠顯赫麼?」
  戰場上受的傷?
  裴長淮半信半疑,不過到底是趙昀的私事,他不想提,裴長淮也不再追問。
  他想推開趙昀,趙昀卻不肯放,哄道:「別怕,難看是難看些,又沒傷著臉,在床上你也沒機會看我的後背。」
  裴長淮聽出他話裡有話,臉上一熱,按住趙昀環緊的手臂,推搡了幾番不成,就任他抱著了,繼續道:「你能有今日地位是搏殺出來的。」
  趙昀以為他在反譏,「這話什麼意思?」
  裴長淮淡聲道:「既不是靠貌相,都統不必在意難看與否。」
  趙昀一愣,半晌才反應過來,裴長淮竟是在寬解他,朗聲大笑著,用下巴蹭了蹭他的後頸,道:「我怕小侯爺在意。」
  頭髮搔得裴長淮有點癢,他道:「我不在意。」
  「那就好。」
  說罷,這話又有些不對,怎麼品怎麼曖昧,裴長淮怕他誤會,很快解釋道:「你怎麼樣,與本侯無關。」
  「好,無關,無關。」
  趙昀早摸透裴長淮的脾性,個嘴硬心軟的,也不同他計較。他在裴長淮的後頸上偷吻了一記,放開手,仰躺到一旁的逍遙椅中去。
  這處備著茶水與糕點,加之新鮮的瓜果與酸甜的蜜餞兒,一側的獸爐中焚著用以安神的香。
  他拈起一枚海棠蜜餞丟進嘴巴裡,懶洋洋地說道:「有些時候,相貌還是好用的。上次我在芙蓉樓宴請兵部尚書,邀他品鑒兩樣上好的兵器。他說我像他的一位故人,請他來北營清查吃空餉一事,尚書也痛快地答應了。」
  早知如此,他也不必費盡心思找尋那些兵器,搭上兵部尚書這一脈倒是出乎意料的容易。
  趙昀隨意閒聊著,卻不見裴長淮搭話,抬眼望過去,正見他望著自己出神,似在看他,又似不在看他。
  「長淮?」
第31章 風波惡(八)
  裴長淮很快定了定睛,不再多想,淡聲回道:「你將此事告訴我,就不怕我參你一本結黨營私?」
  他轉身不去看趙昀的眼,解開衣裳,下了溫泉池。
  趙昀坐起身,托著下巴看向裴長淮,道:「我不說,小侯爺就不知道了麼?賀閏天天跟在我後頭,北營一有什麼風吹草動,他就會傳給正則侯府,是也不是?」
  裴長淮背對著趙昀,沒有否認他的猜測,只為賀閏辯解了一句:「賀閏雖性格疏放,卻沒有多少心計,是個忠義之士,跟在都統身邊可當大用。」
  「忠義之士?忠得是你小侯爺,不是我。」
  「以都統的手段,要想收服賀閏為己所用,不是什麼難事。」
  「我要他作甚?成天黑著一張臉,看見就頭疼。」趙昀懶懶一笑,道,「比起賀閏,我更想收服小侯爺。」
  「……」
  才不過說了兩句正經話,趙昀又開始胡言亂語。
  裴長淮不太想理他,倚靠著池壁,緩緩閉上眼睛,水流中的溫暖一點一點滲進他的體內。
  多日的病痛與疲倦都隨之洗去,先前趙昀又將他折騰得不輕,裴長淮渾身酸軟,泡了一會子溫泉才覺得舒服些。
  趙昀遠遠瞧著他的肩與背,裴長淮身上那些被杖責的傷口泛著淡粉色,不日就會大好。
  趙昀道:「皇上這頓杖責來得真及時,讓你能躲到這瀾滄苑裡偷懶。」
  以鬥毆打架這等小小罪名,暫時褫奪了裴長淮在北營武陵軍的大權,待趙昀大張旗鼓地整頓軍紀之時,裴長淮就可以作壁上觀。
  因為北營中的各大派系、陣營多跟裴家有著瓜葛,與老侯爺裴承景有著舊交,一旦出了事,他們定然會找裴長淮出面。
  屆時裴長淮幫也不是,不幫也不是,皇上這一打,倒是讓他省去不少麻煩,不必夾在中間左右為難。
  那日裴長淮還不明白崇昭皇帝為何要重罰於他,在行刑之前,崇昭皇帝讓裴長淮自己想,等想明白了再去宮中面聖。
  如今想來,或許就是因為這個緣由了。
  可難道崇昭皇帝只是不想他為難,才罰他這一遭麼?
  不盡然。
  崇昭皇帝重用趙昀,默許他在北營武陵軍中所做的一切,可見早有整治軍營之心,而此行最大的阻力就是來自於盤踞在軍營多年的老兵老將。
  這些兵將大都是隨著老侯爺裴承景一刀一劍拚殺過來的,在軍中素有勢力與威望。
  一直以來,他們尊裴承景為首,裴承景故去後,就算他們不認為裴長淮有似他父兄那樣的才幹,也願意繼續尊他為統帥,只因有了裴家做主心骨,才能將武陵軍各派凝聚在一起,不至於四分五裂。
  所以即便裴長淮有變革之心,可在外人看來,他仍是舊臣的魁首。
  崇昭皇帝這一頓杖責,不像在保護裴長淮,更像在為趙昀掃清障礙。
  與此同時,這也算一樁考驗,對裴長淮的考驗。
  一旦裴長淮出手,暗中阻撓趙昀做事,皇上便可問罪下來,直接卸去裴長淮的兵權,抬趙昀上位,由他執掌武陵軍;
  若是裴長淮不管不顧,無心結黨,他日待趙昀肅清軍中的頑固,皇上又可將煥然一新的武陵軍重新交還到裴長淮手中。
  看似是趙昀和裴長淮之間的博弈,但兩人不過都是崇昭皇帝手中的一枚棋子,誰去誰留,就要看誰的做法更合皇帝的心意。
  思及此,裴長淮往水下潛了一潛,聲音有些低了,說道:「趙昀,你是徐太師的門生,可知太師在朝中總領百官,一人之下萬人之上,握著很大的權柄,只在兵權上有我正則侯府作牽制。我父親與老太師雖為故交,可兩人在朝堂上政見相左,一向不太對付。」
  趙昀道:「我知道。」
  裴長淮繼續道:「太師門下可用的將才唯你一人,如今你入武陵軍,他定然會教你用盡千方百計地留下來。」
  趙昀看不見他的神情,只能看見他烏黑的長髮。他起身朝裴長淮走過去,口中輕快地回答著:「小侯爺也猜得不錯。」
  「嘩啦」一聲水響,裴長淮身邊漾起一圈圈水痕。
  趙昀坐在了池邊,將雙腿浸在水中,離得近了,方能看見裴長淮一臉的嚴肅與認真。
  「武陵軍於我而言很重要,本侯不會輕易放手。」裴長淮說,「你我既各自為營,以後還是少來往的好。」
  趙昀笑了笑,道:「徐世昌還是太師之子呢,我看你與他交往得也不少,他一口一個『長淮哥哥』喚得親熱,怎麼換我來就不成了?」
  「我與他是自小的情分……」裴長淮蹙眉道,「況且,他是他,他父親是他父親,太師從來不讓錦麟參與朝堂上的事。」
  「我也是我。」
  裴長淮聞言一愣,抬眼望向趙昀。
  趙昀笑吟吟的,滑進溫泉中,手掌攬住裴長淮的腰,一下將他按在自己懷裡。
  兩人的身體緊密相貼,四目相抵。
  裴長淮望著趙昀英俊的臉,一時出神,忽然想到兵部尚書喜好收藏兵器不錯,可鑒賞神兵的口味出奇地刁鑽。
  他不喜歡從尺寸、材質等方面品鑒,更喜歡說一說這兵器歷任主人的品行,因此很少有人能跟他談得來,也就從雋在時,能與他相談甚歡。
  連老尚書都說他們有些像,這回他還肯親自幫助趙昀清查軍營……
  趙昀對他的心思渾然不覺,只見裴長淮一直瞧著自己,忍不住低下頭吻住了他。
  唇與唇輾轉糾纏。
  裴長淮也不知自己在想什麼,或者什麼也沒想,微微啟唇,任他肆意橫行。
  一吻畢,趙昀分開稍許,對裴長淮道:「看來小侯爺還不清楚我是什麼樣的人。」
  他眼神是冷的,動作語氣卻很溫柔,溫柔得令人心驚。
  「我趙攬明雖出身卑賤,卻不是你們這等貴人召之即來、揮之即去的玩意兒,小侯爺高興了就在芙蓉樓睡我一晚,不高興了就想斷絕來往,你把我當成什麼?」
  裴長淮方纔還在恍惚,這時被趙昀的惡劣氣清醒了,簡直不敢相信他竟三番五次地反咬一口。
  「我何曾……那日明明是你……」
  他急著辯駁,又不知該如何說起,到最後他無力地歎了一口氣:「本侯並無此意。」
  裴長淮惱得臉也紅,眼也亮。
  趙昀見他如此,不禁大笑起來,笑聲朗朗好聽。他心熱著再次纏上裴長淮,吻上他的唇,笑聲在不斷的親吻中變得含混模糊。
  太好欺負了,他想。
  怎麼會有裴昱這樣好欺負的人?
  趙昀額頭抵著他的,唇角裡有藏不住的愉悅,道:「整治武陵軍不也是你的夙願麼?你我如今算是殊途同歸。日後的事日後再說……小侯爺,倘若真走到針鋒相對的地步,你會對我手下留情嗎?」
  「不會。」
  他語氣還是那樣平淡,可趙昀知道,這話作真。裴長淮雖有心軟的毛病,但裴家是他的逆鱗,一旦觸碰,他絕不會心慈手軟。
  趙昀最是欣賞裴長淮這路性情,縱然裴長淮說對他也不會手下留情,他也開心。
  趙昀笑道:「很好,因為我也不會。」
第32章 刃色寒(一)
  瀾滄苑是個養病的好地方,裴長淮所居之處清淨,他難得能在此休沐多日。
  心一安定,身上的傷也隨之大好,連那些疤痕都淡得快要看不見了。
  大約又過了一月,至十五這日,賀閏來瀾滄苑拜見裴長淮,將軍營的近況一一呈報。
  瀾滄苑裡有多安靜,北營中就有多亂。
  據說趙昀與兵部合力查出,北營數名將領虛報人數,貪吃空餉。
  前不久剛查到了副將劉項的頭上,人直接下了大獄,此時正在牢中候審。
  這位劉副將早年追隨老侯爺,在戰場上立過不小的功勞,就連當年走馬川一戰,也有他一份功績。
  劉副將的兒子劉安,便是先前在群英宴上挑釁趙昀的那位,與徐世昌、裴長淮等人還有著少時的情誼。
  此次他父親被下獄,劉安心急如焚,去侯府找了好多次,甚至跪在府門前,哭著求正則侯出面,救一救他父親。
  劉安一心認為,趙昀明面上要整肅軍紀,實則是挾私報復,全怪他當日在群英宴上對趙昀不敬,才為父親招致滅頂之災。
  對此,賀閏卻不怎麼認同。
  他神色微怒道:「你是不知,劉項虛報士兵人數竟多達千人。當年老侯爺一手將他提拔到副將的位置,他不知珍惜,做出這等枉法之事,簡直髒了老侯爺的名聲!小侯爺,此事你不能管,就全憑趙昀處理罷。」
  裴長淮笑道:「難得見你跟大都統站在同一條戰線,看來你們相處得很好。」
  賀閏一聽,忙下低頭道:「我對小侯爺絕無二心!說要將此事交給趙昀,也是為了小侯爺著想。」
  裴長淮看他神色慌張,歎了一口氣,將手邊的蜜餞遞給賀閏,道:「我就是隨口說說,這麼緊張作甚?」
  賀閏還是緊張,從裴長淮手中接過蜜餞,細嚼慢咽地吃著。
  他不太喜歡吃甜的,可只要是裴長淮賞的,也便沒什麼不喜歡。
  「小侯爺隨口說的,我不愛聽。」賀閏低聲道,「我怕侯爺不信任我。」
  「怎麼會?在武陵軍中,你是唯一一個可以令我全心全意信任的人。」
  賀閏很快抿住唇角的笑,順手給裴長淮添了一盞茶,繼續道:「我是看不慣趙昀的做派,可這次他將劉項下獄,手中是握有鐵證的,絕非公報私仇。劉副將他……這回怕是神仙難救。」
  裴長淮沉吟片刻,問:「劉安還好麼?」
  「劉安為他父親一事輾轉求了很多人,太師府去過了,徐公子沒有理他;侯府也來過,在府門外跪了一宿……」
  裴長淮沉默良久,覺得手中的暖爐似乎太燙了,無言地擱置在一旁。
  賀閏見他如此,也不忍再說下去,只勸道:「他們自作孽不可活,小侯爺別再心軟。」
  「本侯分得清是非。」裴長淮淡道,「回去告訴劉安,讓他不必再來,他父親有無冤情,到時自有審斷。另外,近來天寒,你去給劉副將送一床被褥罷,他素來極重顏面,在審訊之前別讓人辱沒了他。」
  「是。」
  賀閏在裴長淮這裡用過午膳後就下山去了,他走後沒多久,侯府的奴才急沖沖地跑來瀾滄苑找裴長淮。
  兩個人哆嗦著跪在裴長淮面前,臉也白了,大口大口喘著粗氣,道:「元劭小公子走丟了!」
  裴長淮端著茶盞的手一抖,蹙眉道:「何時的事?」
  侯府的奴才說,近來元劭快要認字了,就想自己出門去買些筆墨紙硯。
  二夫人差了侯府的侍衛陪元劭去一趟墨寶齋。
  因元劭天生有些呆傻,侍衛們不敢馬虎,當時市井中人來人往,他們也一直寸步不離地跟著,誰想元劭自己鑽進人群中,一眨眼的工夫,就跑不見了。
  侯府的人在城裡找了一上午,也沒找著。
  眼見天色越來越黑,二夫人急得直掉眼淚,才差了奴才上山,請裴長淮拿個主意。
  裴長淮穩了穩神,一邊穿衣一邊吩咐道:「你先回府報個平安,本侯親自帶人去尋元劭,讓嫂嫂別急。你去,下山備了馬來,本侯要見京兆府尹。」
  「遵令。」
  京兆府尹見過裴長淮,得知此事以後,立刻派出官兵到大街小巷裡去找。
  裴長淮也帶上一隊親衛,在市井中挨家挨戶地親自找尋。
  府衙官兵出動,鬧市裡縱馬,引起不小的動靜,有好事者圍觀,交頭接耳,還以為他們是在抓人。
  漸漸的,天黑透了。
  裴長淮進到一家墨齋,再次詢問無果。
  面對一直搖頭的掌櫃,他沉了沉眉,沒停,轉身正要離開,誰料眼前一晃,竟不自覺地往後倒退了兩步。
  他伸手扶上櫃檯,勉強穩住身形。
  「小侯爺!」一行人嚇得不輕。
  裴長淮抬起握著馬鞭的手,示意無礙,而後按住自己有些發疼的肋下。
  實在沒有道理。
  元劭不識路,也沒怎麼出過門,應該走不太遠。天色越來越黑,那麼小的孩子又能去到哪兒?
  除非……
  有人帶走了他。
  此值北營多事之秋,他卻躲在瀾滄苑,完全置身事外,這般「無情」,有人對他心生怨恨再正常不過。既拿不住他,就拿住裴家的孩子,以此作要挾,也不是不可能……
  他早該想到的。
  怎麼竟在這種事上疏忽了?
  一種不祥的預感攀上心頭,可不及他胡思亂想,外頭街道上忽地響起一陣凌亂的馬蹄聲。
  侯府侍衛從馬背上滾下來,一見到裴長淮,大喜道:「侯爺,找到了!」
  通體漆黑的快馬踏在石板路上,馬蹄聲急促而響亮,由遠及近,一路朝著梨花巷飛馳而來。
  裴長淮拉住韁繩,扯得馬頭一仰,抬眼望去,就見一輛馬車停在梨花巷巷口,馬車旁立著一個高大的身影,是衛風臨。
  裴長淮輕促地喘了兩口氣,翻身下馬,逕直走向馬車。
  簾子一掀,裴長淮正撞上趙昀的眼睛。趙昀食指抵唇,示意他動作輕些。
  一低頭,裴長淮就看到小元劭在趙昀懷中窩成一團,睡得正香。
  他到底還是攜進來一身的寒氣,吹進馬車廂裡,元劭迷迷糊糊地就醒了。
  元劭瞧見裴長淮的臉,喊道:「三叔,三叔。」
  他掙出趙昀的懷抱,撲到裴長淮身上,緊緊抱住了他。
  元劭腰間還掛著一枚玉鈴鐺,一動身就叮咚作響。
  元劭仰頭,結結巴巴地說道:「三叔,我、我找你。你,怎麼不回家看我?娘說,爹爹走了,不會回來了。我沒見過他,不想他,可我想三叔了,不要三叔也走。」
  裴長淮怔道:「你是去找我了?」
  趙昀輕聲咳了咳,元劭回頭看了他一眼,像是想起什麼,又對裴長淮道:「對不起,我、我錯了,三叔不要生氣。」
  裴長淮抬頭對上趙昀的目光,想著這道歉的話應當是他教的。他沉默下來,將元劭先行抱下馬車。
  侯府人馬相繼趕到,看見元劭相安無事,所有人都鬆了一口氣。
  元劭見裴長淮一直沒理自己,小聲問:「三叔,你生氣了嗎?」
  裴長淮摸了摸元劭涼涼的臉頰,又戴正他頭上的小烏帽,溫聲道:「三叔沒生氣。元劭,三叔只是出門玩兩天,這不就回來了嗎?」
  「那,我也想出去玩。」
  「等天氣暖和些,三叔就帶你去斗風箏,好麼?你在外面跑了一天,你阿娘很擔心,先回府去跟阿娘請安,把才纔跟三叔說的話再跟你阿娘說一遍,記住了嗎?」
  元劭乖巧地點點頭,道:「記住了。」
  「好孩子。」
  裴長淮將裴元劭交給侯府侍衛,由他們護送回去,再吩咐手下去通知京兆府,人已經找到了,侯府定會記得府尹大人一個人情。
  眾人各自領命,陸續退去,只留下兩個近侍跟著裴長淮。
  周遭安靜下來,此刻夜已大深。
  趙昀負手立在裴長淮身後,解釋道:「這孩子找了一個人帶他去北營,衛風臨在營外看見他,還以為是北營士兵的家眷,便帶到我帳子裡來了。我下午一直在巡營,晚間才回去,衛風臨陪他玩了半天,也只知道他要找『三叔』。」
  說著,趙昀嘴角露出一點笑意,「我當是誰家的小孩兒呢,看見他腰間的鈴鐺,倒是認出來了。」
  裴長淮:「……」
  那玉鈴鐺跟裴長淮隨身佩戴的那枚幾乎一模一樣,趙昀還記得那物繫在裴長淮的腳腕上時,響得何等動聽。
  裴長淮自然也忘不了。
  即便在場的人當中只他能聽得懂趙昀的話,可裴長淮一張薄臉皮險些掛不住。
  他正了正色,朝趙昀鄭重拜道:「今日之事,多謝。」
  「怎麼謝?」
  裴長淮一愣,不想趙昀竟問得這樣直接,他一時也沒想好,便也直問道:「都統想怎麼辦?」
  趙昀揉著自己有些僵硬的後頸,道:「累了一天,小侯爺賞口飯吃就好。」
  「想吃些什麼?」他再問。
  「隨你做主。」
  此地是梨花巷,好巧不巧,附近正有一個去處,只是裴長淮不曾帶人去過。
  他遲疑地望向趙昀。
  方纔見到趙昀抱著安睡的元劭,他心頭那根緊得幾乎崩斷的弦驀然一鬆,不由地想,還好是他,不是別人。
  此人雖有城府,做事頗具手段,可襟懷磊落,至少不會對婦孺下手。
  其實,倘若他們之間沒橫著那麼多烏七八糟的事,裴長淮倒很想與之一交。
  趙昀耐心等他回答,手下晃蕩起腰間的麒麟佩。
  裴長淮的目光落在那枚麒麟佩上,抿了抿唇,道:「跟我來。」
  ……
  他要去的地方離梨花巷不遠,也是京都裡一處小巷子,因緊鄰繁華的夜市,不算冷清,也不算熱鬧。
  巷子裡支起一個麵攤子,來往的食客多是京都裡的平頭百姓,諸如僕役、轎夫、店舖夥計一流;自然也有鄰巷裡的小孩兒,跑著鬧著過來,用銅板買一包炸得酥脆的綠豆丸子,揣懷裡當零嘴吃。
  趙昀沒想到堂堂正則侯竟會來這樣的地方。
  那麵攤的夥計一掀鍋蓋子,白騰騰的熱氣打滾似的翻上來,面香很快飄滿了整條巷子。
  「坐罷。」
  裴長淮請他入座。
  這時夜近三更,麵攤的客人只有他們。
  裴長淮的兩名近侍隨意找了一個桌子坐下,對麵攤夥計說「老三樣」,那夥計便點了點頭,請他們稍等。
  看來還是熟客。
  其中一名近侍看向衛風臨,抬手打了個招呼,道:「哎,這位……」
  衛風臨對上他的目光,只好回答:「衛風臨。」
  那近侍道:「衛兄弟,要不要一起過來坐?」
  衛風臨放不下警惕心,看了一眼趙昀,等待他的指示。
  趙昀看著眼下這場面,著實新鮮有趣,笑了一聲,道:「吃個面而已,別拘謹,就當認識一下正則侯府的朋友。」
  衛風臨沉默著點頭,走過去與他們坐在一起。
  近侍對麵攤的夥計喊道:「再加一碗。」
  「好勒!」
  沒多久,那夥計就給那桌端了三碗陽春麵上來,還有四碟子下酒菜,兩葷兩素,外加一小壺酒、三個酒杯,一塊兒上齊全。
  趙昀回過頭,再去看裴長淮。
  裴長淮沒有陪他同坐,而是挽起袖口,走向竹棚下的面鍋。
  他從夥計手裡接過長筷與木勺,將剛包好的水晶餛飩下進熱湯,而後就站在鍋前,靜靜守著火候。
  麵攤裡忙前忙後的是小夥計,真正的攤主是個老翁,年紀大了,眼神不太好,背也佝僂得很。
  他本來坐在矮桌邊正跟自己下棋,從夥計口中聽說正則侯來了,忙起身一瘸一拐地走過來,向他行禮道:「小侯爺。」
  裴長淮道:「不必多禮,我們吃過就走。」
  老翁顯然高興,道:「侯爺好久沒有親自過來了。」
  「諸事纏身。」裴長淮道,「京城又下了兩場雪,你的腿還疼麼?」
  「多謝侯爺掛懷,已經好多了。」
  老翁瞇起眼睛,仔細看了看不遠處坐著的趙昀,雖看不太清楚,但確定是個生面孔。
  他道:「以前您只跟謝爵爺一起來過,這還是第一次見您帶了其他朋友……不知這位貴人該如何稱呼啊?」
  後面這一句聲音大了些,則是問向趙昀的。
  趙昀笑著走過來。
  離得一近,老翁將他英俊的面容看得更清晰,不由地驚了驚心,喃喃道:「謝……」
  趙昀道:「趙昀,趙攬明。」
第33章 刃色寒(二)
  待趙昀在眼前站定,再細看一番,老翁就知道不是一個人了,與記憶中那人的模樣僅三四分相似。
  老翁回過神來,忙拜道:「原來這位就是趙大都統,久仰大名。」
  趙昀一笑,笑容裡漾著風流意。這三四分的相似已足夠令老翁心生親近。
  老翁笑問道:「大都統會下棋嗎?」
  趙昀道:「不會,我這個人不大有耐心。」
  「倒是可惜了。」老翁頗有些遺憾,「我們小侯爺可是弈棋的好手。」
  「哦,是麼?那我真想學一學了。」他的話是在回答老翁,眼卻瞧著裴長淮。
  聽他調笑,裴長淮不動聲色。待水晶餛飩翻著肚皮浮上來,他盛了兩碗,端到桌上去,請趙昀過來。
  趙昀自然隨著他。
  半寒的夜天,僅有三盞風燈懸在竹棚上,燈影搖搖晃晃,照著裴長淮與趙昀。
  裴長淮坐姿端正,吃相也斯文。
  趙昀則坐得更隨性些,吞了兩口餛飩,笑道:「想不到小侯爺還有這樣好的手藝。哪天咱們不在朝堂上辦事了,就找條巷子支個小攤兒,我去當街叫賣,侯爺就在後廚下小餛飩,興許也能賺得碎銀幾兩,到時買壺好酒回去,再大醉一場,豈不快哉?」
  裴長淮淡淡道:「以大都統的酒量,只賣兩碗餛飩,怕是要入不敷出。」
  這下趙昀笑得更深了,他左右打量裴長淮,眼神帶著揶揄。
  裴長淮些許不自在,「你看什麼?」
  趙昀邊忍笑邊說:「我正奇怪,你居然沒有罵我是無稽之談,難不成堂堂正則侯真想過跟我去賣餛飩……」
  裴長淮眉心一蹙,臉和頸都泛起了紅。趙昀抬起手臂防著他,道:「好了,這會子小侯爺又想罵我了。罵什麼?畜生,混賬,胡言亂語?」
  裴長淮給他噎了回去,沉默半晌,他才板著臉說出一句:「君子知禮,食不言,寢不語。」
  趙昀笑得更開懷,「是,遵命,遵命。」
  老翁回頭,望著燈下兩人同坐的身影,想起多年前,亦在同樣的位置,謝從雋與裴長淮便坐在那處,握著兩盞薄酒,聊家國大事,談風花雪月,每逢他們來,這巷子中總有笑聲。
  單單看背影,當真是「似曾相識燕歸來」,難怪小侯爺與這趙昀投緣。
  老翁低歎一聲,搖搖頭,轉身繼續下棋去了。
  此夜過後,趙昀常常會來此處,有時吃碗湯麵就走,有時會跟老翁學一學下棋,一來二去,兩人便也熟稔起來。
  趙昀得知這老翁姓陸,祖籍在關西。
  陸老翁年輕時仗著自己有些拳腳功夫,喜好打抱不平,後來惹到當地豪紳頭上,被他們打殘一隻腿,成了廢人。關西不能待了,他就隨親戚進京討生活,一分一厘存了十多年的積蓄,才盤下這麼個麵攤子。
  打雜的小夥計就是他的兒子,父子二人相依為命,日子還算過得下去。
  他這等人本沒有什麼機會結識侯府的公子,能認識裴長淮,也是因為謝從雋。
  謝從雋不愛待在他的郡王府,時常混跡市井當中,那天不過就是來這裡吃碗麵,正碰上幾個地痞欺負一個小孩子。
  陸老翁看不過去,把那孩子護到自己身後,懇求他們住手,誰料也遭了頓打。
  眼見那碗大的拳頭就要落下來,謝從雋及時出現,用折扇抵住那地痞的手腕,冷聲命他們快滾。
  幾個地痞嚷嚷著罵他多管閒事,轉頭見少年衣著不俗,尤其手中這把折扇,下頭還掛著一枚水頭極好的翡翠石,一看就價值不菲。
  他們起了歹心,合力就要搶他扇子上的翡翠石。謝從雋從懷中揪出一道令牌,在指尖蕩了一蕩,蕩得幾個地痞的腿都軟了。
  他們撲通跪在地上,半晌連話都說不出。
  陸老翁怔怔地望著那少年,方才知道,這就是京城裡那位頂出挑的郡王爺。
  如此他們就算結緣了。
  陸老翁感激他出手相救,謝從雋也敬這陸老翁有俠心,對他很欽佩,往後時常來光顧。
  起初謝從雋總是獨身一人前來,後來又領了一個小公子,衣裳、面容皆乾乾淨淨,說話時咬文嚼字,極重禮節,形骨如玉砌雪雕,不似這煙火中人。
  能與謝從雋形影不離的,自然就是正則侯府的三公子裴昱了。
  且說那碗水晶餛飩,也是謝從雋手把手教裴長淮煮的。
  一聽此事,趙昀看著自己眼前的這碗餛飩,撂下瓷勺,有些吃不下了。
  趙昀道:「自從我入京以來,各路王孫公子還未認全,唯獨謝從雋一名如雷貫耳,怎麼到哪裡都能聽得兩句此人的風聞逸事?」
  陸老翁微微笑道:「有些人一旦遇見,這輩子都忘不了。謝爵爺,那可是很好很好的人啊……」
  陸老翁端坐著,手拄著枴杖,出神地望向巷子口。他至今還記得,那紅袍金冠的少年郎朝他走來的模樣。
  年輕時,陸老翁為了不相干的人惹到不該惹的惡霸,廢掉一條腿,毀了一生,許多人都說過他蠢。
  有時腿疾復發、疼痛難忍,連他自己也會後悔,後悔當初不該出頭。他曾經幫助過的人早已不知所蹤,為此所受的傷卻累害多年。
  行俠仗義,卻沒有好下場,當真值得麼?
  唯獨謝從雋告訴過他,值得。
  他有清澈的眼,裡頭誠摯的敬意是騙不了人的。
  想到謝從雋,陸老翁眼睛有些濕潤。他平了平情緒,歎道:「若爵爺還在的話,說不定能與大都統成為知己。」
  趙昀道:「絕無可能。」
  聽到「謝從雋」這三個字,趙昀就很倒胃口了。
  他煩躁地晃著腰間的麒麟墜,正要問些裴長淮的事,忽然,自他背後襲來一道尖銳的寒意。
  箭鏃泛著冷光,刺破長空,直直刺向趙昀後心!
  一直守在趙昀身邊的衛風臨大驚,喝道:「都統!」
  趙昀一翻身,又準又快地捉住那射來的黑羽鋼箭。箭鏃鋒利,一下劃傷他的手掌,轉眼淌出一痕鮮血。
  原本趙昀獨身躲開此箭不成問題,可若他躲了,這箭必定射中與他對坐的陸老翁。
  衛風臨見趙昀受傷,勃然大怒,轉頭看到巷口立著重重黑影,一咬牙,抽劍便向他們殺去。
  趙昀眼裡漆黑,盯著巷口的局勢,籠統十幾名刺客,與衛風臨纏鬥,難分勝負。他們人多勢眾,這樣下去,衛風臨早晚要落得下風。
  他對陸老翁說:「躲起來,保護好自己。」
  「可是你……」
  趙昀看向手中黑羽鋼箭,來回一捻,很快抬頭望向至高處,果真見黑暗中閃爍著箭鏃的星芒。
  趙昀喊道:「小心暗箭!」
  「咻——」的一聲,暗箭猛地射向衛風臨!
  聽見趙昀提醒,衛風臨想也不想,抬劍擋下這記暗箭。
  與他交手的刺客趁機刺向他腹下,衛風臨側身閃躲,可惜他反應再快也慢了一招,對方手中長劍挑破他腰側的衣裳,皮肉一綻,當即濺出一道鮮血。
  衛風臨大退數步,死死摀住側腰上的傷口。這劇烈的疼痛令他有些心驚,對方來勢洶洶,布控縝密,單憑他一人之力,很可能護不住趙昀。
  趙昀的銀槍不在身邊,但面對這群訓練有素的刺客,赤手空拳可佔不到便宜。
  陸老翁見這架勢,忙爬到放麵粉的櫃子前,從中捧出一把長劍,丟給趙昀:「接著!」
  趙昀接住,將劍拔出鞘後,刃上鏽跡斑斑,歎道:「算了,湊合用罷。」
第34章 刃色寒(三)
  趙昀踏上牆簷,身影如疾風一般呼嘯著,朝那高處的弓箭手而去。
  放箭之人自不會坐以待斃,趁趙昀還未靠近,又連放三箭。
  趙昀拿劍當槍使,接連擋開流箭,縱身躍上樓台,抬劍指向拿手握弓箭的刺客。
  趙昀神態慵懶,道:「說出幕後指使,我讓你活。」
  那刺客半張臉都在面罩之下,唯露出一雙極亮的眼睛,盯著趙昀。忽然間,一抹寒光掠過,刺客抽出腰間彎刀,向趙昀砍去。
  趙昀早就料到他不會束手就擒,躲開對方威烈的刀法。
  趙昀劍法多是從槍法中衍生而來,劍風凌厲,招招重如千鈞,與彎刀交接時,火花迸濺,撞如雷鳴。
  那刺客善於弓箭卻不擅近身搏鬥,遇上趙昀這般高手,很快顯了頹勢。趙昀趁機一劍刺向他的面門,略一偏,劍尖穿過他的耳側,架在那人的頸子上。
  趙昀收放自如,此刻停下攻勢,再道:「你還有一次機會。」
  生死存亡之際,誰都會怕,即便是經過訓練的殺手,當那劍中寒意滲進皮膚時,他還是會忍不住發抖。
  就在這遲疑間,自黑暗處飛來一記暗鏢,猛地扎進那刺客的後背,不過瞬息,刺客悶頭倒在地上,身體抽搐兩下,再無了動靜。
  趙昀大驚,過去撥開那刺客的面罩,一副生面孔,他臉上很快浮滿青黑色的血絲,當是那暗鏢上淬有劇毒。
  對敵關頭,刺客可分不出精力去殺掉落網的同行,那麼殺人滅口的大有可能是僱主。
  趙昀提劍追向那暗鏢的方向,一望過去,白茫茫的月色下,那翩黑影幾乎無所遁藏,輕盈地跳躍在房頂飛簷之間。
  趙昀窮追不捨,眼看就要追上,他朝著黑衣人的後背劃去一劍。
  剛烈的劍風一下掃破他的衣裳,那黑衣人腳底踩空,登時從瓦簷上滾了下去!
  黑衣人在空中翻身,落地時略一屈膝,穩穩地站定身形。
  趙昀跟著落地,隨手挽了個劍花,稱讚道:「好俊的功夫。」
  那人一身俐落的夜行衣,身影峻拔,臉上戴著夜叉面具,通體漆黑,唯有兩隻眼睛明亮又銳利。
  他緩緩抽出劍來,眼神中充滿殺氣。
  趙昀看著他手中的劍,不禁羨慕道:「劍也好得很啊,用來殺人實在可惜。」
  四周無人,只頂頭上懸著月亮,光芒灑下時如落了一地白霜。
  黑衣人的劍是冷的,眼神也是冷的。
  隨後,從四面八方躍出多個黑影,約有十來個人,一點一點朝趙昀靠攏。
  趙昀神色從容淡定,卻並不輕敵,他眼觀六路、耳聽八方,判斷著周圍刺客的位置。
  他笑道:「擺出這麼大的陣勢,就為殺我麼?這可令在下有些受寵若驚了。」
  「青口白舌的東西,很快就教你笑不出來!」他身後一名刺客喝道。
  趙昀清楚自己落入了圈套,這群人一開始就打算引他來此,而後合力殺了他。
  剎那間,背後疾襲而來一陣劍風,趙昀錯步一躲,剛避開此招,自某處又刺來一劍。
  他們人多勢眾,於趙昀而言,揮來的每一劍都快若密雨,稍有不慎,就會被削掉一塊血肉。
  趙昀雖使劍不如使槍順手,但也能應敵,不過這群人皆是刺客中的佼佼者,手中長劍既快也狠,招招都致要害,倘若給他們纏住,可佔不了什麼上風。
  趙昀正在劍風中思索對策,本一直觀察著局勢的黑衣人趁亂再使一記暗鏢!
  此處地闊、風緊,暗鏢隨風而來,極不易察覺,趙昀尚且沒來得及反應,肩頭被誰狠狠一推。
  他身子一下側開,暗鏢直直扎向他身後的刺客,那人當場斃命。
  趙昀回神時,裴長淮已經立在他身前。
  衣白賽皓雪,刃寒勝秋霜。
  這夜天冰冷,縱然方纔那般凶險,趙昀的心也不曾因恐懼多跳一下,然而此時此刻,他見裴長淮似從天而降,孤身擋在他面前,趙昀的血似乎都要翻湧沸騰。
  他輕快道:「小侯爺再不來,我可真要死了。」
  裴長淮自陸老翁處聽說趙昀遭刺,不由分說立即趕來襄助,此時看他神色從容不迫,裴長淮微微側目,問道:「你一早料到我會來?」
  「不曾料到,這才讓我驚喜。」
  裴長淮冷聲道:「還有工夫插科打諢,看來都統並不怕死。」
  「方纔不怕,現下見著小侯爺,有些怕了。」
  趙昀手指一試劍鋒,本不太正經的眼神一下收得極冷靜,陡然露出凜然的殺意。
  裴長淮提劍,對他說道:「本侯的人馬還未趕到,拖。」
  趙昀微微一笑,道:「遵命。」
  說罷,裴長淮率先一劍游出,直接殺向那為首的黑衣人。
  裴長淮師承大梁第一劍客,劍法神妙,出劍的招式似狂風,也似凶濤,一收一斂之間,劍招與身法都極為瀟灑飄逸。
  黑衣人步步後退,連續防守數回合,但裴長淮出劍即是有殺心的,劍氣沖星斗、嘯月光,不給對方一絲喘息的時機。
  至窮途末路,黑衣人被迫還擊,裴長淮纏住他的劍,讓他連脫身的機會都找不到。
  趙昀應付其餘人更是得心應手,刀光劍影之間,轉眼已過數回合。
  紛亂的馬蹄聲漸近,黑衣人意識到刺殺已經失敗,再不走必定暴露,立刻沉聲下令:「撤!」
  他說話時故意放得很低很啞,根本聽不出原本的嗓音。
  裴長淮見他要逃,長劍嘯著鳴玉之聲,攜著貫日之勢,直刺向那黑衣人。
  這招殺意畢現,霎時間,黑衣人眼色一紅,他似是早已看穿裴長淮此招式中的破綻,一擋一揮,寒劍又從極為刁鑽的角度斜出,正刺中裴長淮的腰際。
  裴長淮已及時收勢,不想還是給他的劍刃掃出一道淺傷。
  來援的近侍趕到,正好看見這一幕,大驚道:「小侯爺!」
  趙昀聞聲回頭,見裴長淮受傷,旋即想到這黑衣人喜在兵器上淬毒,他腦子裡「嗡」的一聲,空茫茫間,背後冒起一層冷汗。
  「裴昱!」
  見那黑衣人欲要再攻,趙昀手腕赫然一翻,衝過去,猛地挑開那襲向裴長淮的霜刃。
  這一招得手,殺氣自劍中噴薄而出,趙昀縱劍反攻,劍尖於空中劃出一道輕盈的光。
  這劍的起勢宛若從風之鴻羽,輕靈、飄渺,落勢卻最為猛烈昂揚。
  黑衣人根本抵擋不了趙昀的劍勢,劍刺入他肋下三寸,劇痛乍起,黑衣人大驚失色,連連後退,胸口鮮血幾乎噴濺而出。
  來不及再思考,黑衣人當即一劍擲向裴長淮,趙昀迅速地轉劍一攔,等再回頭時,那黑衣人落荒而逃,早已消失在茫茫夜色當中。
  趙昀顧不得再追,一定心神,忙去看裴長淮。他一心都繫在裴長淮的傷勢上,挪開他按住傷口的手,伸手一撫,指腹間是鮮紅的血液。
  看來無毒。
  趙昀極輕地鬆了一口氣,緩了片刻的神,才壓下渾身的冷汗。
  他低低地笑道:「還好,我險些要隨小侯爺殉情了。」
  他正信口惹著裴長淮玩兒,驀然間,裴長淮一下捉住趙昀的手,就在這眾目睽睽之下,他看趙昀的目光那麼深切、那麼放肆,不顧半點禮儀規矩。
  趙昀看他臉色慘白,跟鬼一樣,皺著眉問:「長淮,是還疼麼?」
  扼在趙昀腕間的手越收越緊,裴長淮死死盯著他,眼裡有疑,有怒,還有恨。
  他一字一句地問道:「你,到底是誰!」
第35章 刃色寒(四)
  劍法,各有千秋。
  大梁第一劍號「清狂客」,此人劍法的獨特之處就在於,他的劍起勢華麗而落勢渾厚,尤其講究四兩撥千斤之妙。
  裴長淮師從清狂客,旁人看不出其中門道,他看一眼就能識得出。
  方纔趙昀使得那招名為「雲閒龍潛」,便是清狂客獨創的劍法。
  可趙昀這一招不像清狂客,而是像謝從雋。
  此招落勢是向前刺出一劍,清狂客刺劍時喜好手腕朝上,便於下一招收劍格擋;但謝從雋學來此式後,刺劍時,改成手腕朝下,他不給自己收劍的餘地,要得就是一招致命、落子無悔。
  謝從雋這一劍中盡是玉石俱焚的銳意,清狂客不太喜歡,罵過他好多回,可他總是不改。
  當時裴長淮與謝從雋一起習劍,兩人算同門師兄弟,因裴長淮更聽話些,清狂客就命令他去盯著謝從雋改過。
  裴長淮遠遠望著謝從雋在舞劍的身姿,回答道:「師父,弟子蠢笨,學什麼都容易被規矩框縛住,敏郎卻有求活思變之心,遠勝於我。他不甘於做第二個清狂客,他會有他自己的劍法。」
  師父聽後一笑:「我還指望你去勸他一句,你倒好,還替他分辯起來了。」
  謝從雋的天賦令他仰慕,他的每一招、每一式都烙在裴長淮記憶深處。
  方纔趙昀刺劍時手腕朝下,身影簡直與謝從雋如出一轍。
  不可能這麼像,樣貌、神態也就罷了,劍法卻絕對騙不了人。
  他認識謝從雋?
  抑或者,就是他麼?
  裴長淮知道自己問得多麼無稽,可這樣的猜測就像一點星火,讓他心底沉寂多年的死灰得以復燃。
  這火燒得他眼睛雪亮,燒得他渾身血液都在嘯叫。
  他攥住趙昀的手腕,手指幾乎在顫抖,再問道:「你到底是誰?」
  趙昀不明所以,反問道:「我還能是誰?」
  裴長淮不知該如何回答,繼續問道:「你的劍法從何處學來?」
  趙昀道:「家傳。」
  裴長淮道:「你認識清狂客?」
  「不認識。」他見裴長淮臉色不好,難得坦誠,隨後又戲謔道,「問得這樣仔細,小侯爺要不要再問問我的生辰八字,好替我測一測姻緣?」
  趙昀有心打趣,可裴長淮無心在聽。
  他目光在趙昀面容上來回逡巡,遲疑了一陣,裴長淮小心翼翼地問:「那你……你認不認識謝從雋?」
  聽到這個名字,趙昀眉頭擰得更深,一口火氣竄到喉嚨。他道:「自是聽說過了。怎麼,此時提起你那好哥哥來做什麼?」
  他語氣尖酸刻薄起來,眼裡也盡是冷意,自然更不像謝從雋了。
  裴長淮在趙昀的注視下逐漸醒過神,心裡亂得一塌糊塗。
  怎麼可能呢?
  他親眼見過謝從雋的屍體,如今又在妄想什麼?
  正值此時,一把劍鞘從側方穿來,擋開裴長淮的手臂。
  裴長淮下意識後退,與趙昀分開兩邊。
  來者是衛風臨,他回身挺劍,牢牢擋在趙昀面前。
  「你做什麼!」
  他身上多處負傷,臉與唇皆白,卻還沉聲質問。
  衛風臨不知前情,趕到時就見侯府的人馬將趙昀團團圍住,自然懷疑裴長淮也與刺客有關。
  裴長淮的近侍瞧見衛風臨竟敢如此大不敬,怒而喝道:「你好大的膽!虧得我家小侯爺出手相救,竟如此不知好歹!」
  說著兩方就要拔劍相向。
  裴長淮抬起右手,示意他們不要輕舉妄動。
  趙昀也即刻令道:「行刺之事與侯爺無關,退下。」
  衛風臨才知是誤會,抿了抿唇,抱劍向裴長淮施一歉禮:「失敬。」
  他低頭退至趙昀身後。
  經衛風臨一打斷,裴長淮這會子已經徹底冷靜下來。周遭眾人皆在,實在不是問話的好時機。
  他掃視四周,埋伏在此的刺客死了大半,還餘下三個活口,已被生擒。
  裴長淮命令道:「帶下去,問出他們的主家是誰。」
  「遵令。」
  侯府衛兵揭了他們的面罩,正要押送他們回去。三名刺客彼此對視一眼,一咬後槽牙,鮮紅的血絲幾乎瞬間竄滿兩顆眼珠,臉也變得青白。
  眾人還未反應過來,三人相繼倒地,已然服毒自盡。
  侯府衛兵見他們寧可自殺也不肯出賣僱主,急道:「是死士!」
  裴長淮蹙起眉,過去察看他們的屍首,探過鼻息,確定是封喉之毒,沒有救治的餘地。
  他餘光一瞥,其中一名刺客的袖口處露出些雪色,一扯出來,才知是塊手帕。
  帕角處繡著綠柳與小燕,當是女兒家送的。或許這送手帕的女子還在等著此人回去相見,然而,她再也等不到了。
  裴長淮輕輕歎了一口氣,將手帕擱回那人的懷中,起身,說道:「找個地方葬了罷。」
  趙昀道:「且慢。」
  裴長淮回身,疑著看向趙昀。
  趙昀睥睨著這一地的屍體,問道:「小侯爺,你可猜得出是誰要刺殺我?」
  裴長淮道:「你最近在北營行事太過急於求成,招了不少恨。」
  趙昀道:「如此說來,小侯爺也認為這是為著查營一事?」
  裴長淮道:「十有八九。」
  趙昀道:「這幕後元兇敢派人來刺殺我,想必還不知道我趙昀是何等樣人,怎麼著也要讓他領教領教。」
  裴長淮輕輕蹙起眉,道:「你想怎麼做?」
  昔日就為陳文正參他一事,就弄得陳文正險些丟官,趙昀這個人有仇必報,絕不會甘心吃個啞巴虧。
  正值沉默之際,一陣微凜的風吹來,拂動著裴長淮的袍角。
  裴長淮一身素雅的白,只腰間傷處血跡殷殷,洇在雪白之上,尤為刺目。
  趙昀沉聲道:「割下他們的頭顱,掛到城樓上,再佈告四方,北營大都統趙昀例行調查軍營貪腐一案,遭人報復刺殺,現已將刺客就地正法,青霄白日,浩氣長存。」
  他眼神冷然,句句皆是不仁,只在轉向裴長淮時,俊眼一彎,彷彿與生俱來的狠厲遇上這人便撐不大住了,連口吻都是柔軟的。
  他道:「我才疏學淺,這樣寫,小侯爺以為如何?」
  什麼青霄白日、浩氣長存,說得好聽,不過是要乘機立威罷了,立威於軍營,立威於朝廷,也立威於百姓。
  待告示一出,指不定有多少人要直呼痛快,暗暗欽佩這位新上任的都統。
  他這樣做無非是求名,不過想他作風一直如此,裴長淮不怎麼意外。
  只是趙昀這路性情,與謝從雋更加判若雲泥。
  如果是謝從雋,斷然不會如此狠心,還想著要割下他們的頭顱,掛在城樓上……
  驀然間,裴長淮回想起走馬川上的慘景,渾身狠狠地一震,想——
  怎麼就不會呢?
  裴長淮將劍錚地收回鞘中,對趙昀說道:「他們是來刺殺你的,怎麼處置,隨你。」
  趙昀道:「多謝侯爺。」
  衛兵給裴長淮牽來馬匹,裴長淮上馬,挽住馬韁,居高臨下地看了一眼趙昀。
  趙昀對上他的視線,笑著抱拳道:「還有,小侯爺今夜救命之恩,我趙攬明銘記於心,來日必當報答。」
  趙昀,趙攬明。這才是他的名字。
  裴長淮目光有些茫然,什麼也沒說,領著衛兵離開了。
  ……
  回到侯府時,夜已深。
  裴長淮遣退所有人,獨自坐到窗前。他解開衣衫,露出腰間的傷處,又取來一瓶金瘡藥。白色的藥粉往傷處一灑,便泛起一片火辣辣的刺痛。
  他一聲不吭地包紮好傷口,腦海裡盡是趙昀使劍的身姿,越想,心裡就越浮躁。
  「來人!」裴長淮喝道。
  轉眼間,兩名近侍步入房中。
  裴長淮取來一枚侯府的令牌,交給其中一人,道:「你們即刻啟程去一趟淮水,找到淮州知府張宗林,請他幫忙查一查趙昀的來歷。此人曾受過我父親提攜之恩,見到令牌,自會答應。」
  二人領命:「是。」
  與此同時,將軍府中更不安寧。
  趙昀遇刺一事率先驚動了京兆府,府尹大人連夜趕來將軍府過問,得知趙昀並未受傷,才鬆了一口氣,承諾即刻去調查刺客的來歷。
  那群人皆是死士,身份一向隱秘,趙昀沒想著能在他們身上調查出什麼,但見府尹如此熱切「關懷」,也就隨他去了。
  送走京兆府尹後,趙昀來到衛風臨的房中。衛福臨正在幫他上藥,兄弟二人見著趙昀,都起身行了禮。
  「坐罷。」
  趙昀看著衛風臨身上多處外傷,不禁頭疼道:「我不是教過你麼?打不過就跑,跟那些亡命之徒拼什麼狠?」
  衛風臨悶聲道:「沒想著打不過。」
  趙昀忍俊不禁,「你很有自信啊。」
  衛福臨安靜地立在一側,沉默良久,才終於開口,「風臨已經將事情告訴我了,您覺得那些刺客會是誰派來的?」
  趙昀漫不經心地回答:「我一貫招人恨,誰都有可能。」
  衛風臨道:「除了正則侯府。」
  他這話裡隱隱有怨氣,不像是在為正則侯府辯解,更像是在不滿趙昀對裴長淮的信任。
  趙昀聽得出來,順著他的話鋒故意說道:「對,除了正則侯府。」
  衛風臨氣結,不再言語。
  衛福臨則繼續說道:「爺似乎很相信正則侯。」
  趙昀道:「他沒有要殺我的理由。」
  「沒有麼?」衛福臨聲音一沉,「別忘了,爺是為著什麼才來京城的。」
第36章 連夜雨(一)
  此去淮水,騎馬走官路需得七天,兩名近侍趕到時已入夜,但淮州知府張宗林早在府衙中恭候多時了。
  見著侯府派來辦事的差使,張宗林先行了禮,禮不是朝他們行的,朝的是他們手中侯府的令牌。
  張宗林道:「小侯爺近來可否安康?」
  「侯爺無恙。」一名近侍言,「我等出京辦差,各方面多有生疏,仰賴大人指教。」
  張宗林道:「差使客氣了,本府曾得老侯爺提攜之恩,侯府的事萬不能疏忽。本府接到密信,二位來此是想查一查北營大都統趙昀的根底?」
  他說這話時面露為難之色,那近侍也是個眼亮的,便道:「不過是問問籍貫、人口一類的小事,必然不會令大人難做。」
  張宗林道:「侯爺執掌武陵軍,趙都統在他手下辦事,查一查本就是理所應當的,這有什麼難做?不過眼下肅王妃正在昌陽青雲道觀中修行,皇上特地下旨令本府關照,皇命在身,怕是不能帶兩位差使親去淮水了。」
  這位肅王妃正是謝知鈞的親生母親。
  肅王妃為贖謝知鈞當年的罪過,每年都會到青雲道觀中侍奉仙師、念經修行。皇上素來重孝悌,感懷肅王妃一片慈愛之心,方才在期滿後又准了謝知鈞回京。
  眼下肅王妃正在昌陽的青雲道觀中,淮水和昌陽都屬淮州統轄,皇上提點張宗林關照肅王妃一行人馬,張宗林怎敢怠慢?
  他需得顧著肅王府的事,一時分不出身來去查趙昀。
  兩位近侍聽他表明緣由,忙道:「大人言重,聖上的旨意自然是一等一的要事。況且打聽個來歷麼,也用不著勞您大駕,只需知府大人下一道手諭,讓我們去到淮水以後,不用吃些沒必要的麻煩就好。」
  張宗林含笑道:「這有何難?」
  拿上張宗林的手諭再去淮水辦事,當地官員果然慇勤,這一行查得也順風順水。
  兩名近侍看過趙家的籍貫和族譜。
  趙家人口簡單,祖上以務農為生,後來逢大旱之年,田地裡顆粒無收,迫於生計,趙昀的二叔趙明烈去鏢局跑了三年的鏢,期間習得一手好槍法。
  離開鏢局以後,趙明烈還去淮水軍營裡做過兩年的教頭,軍營中許多人都曾見識過他的銀槍,無不稱讚。
  因趙明烈終身未娶,膝下也無一子,所以到了趙昀七歲這年,他就被父母過繼到趙明烈這一脈。
  說起趙昀的生身父母就更平平無奇了,一輩子的佃農,面朝黃土賺些活命的錢。除了趙昀以外,他們原本還有個兒子,乃是趙昀的兄長,據說讀書讀得很好,後來因為犯下大錯被族譜除名。
  至於什麼大錯,沒有文字可循。
  兩個近侍做事不敢馬虎,既要查就要查得清楚才好,便又去了趙家舊宅附近明察暗訪。
  這裡真正熟識趙昀的人其實不多,全賴趙昀少時跟他二叔在外走南闖北,不常待在家中,所以街坊鄰居沒怎麼見過他。
  鄰里們只聽說,趙昀十多歲時,他二叔被流寇所殺,約莫是想替他二叔報仇,趙昀很快投身行伍,再之後的事,他們就全然不知了。
  近侍又問起趙昀的生身父母。
  十多年前,他們的長子,也就是趙昀的兄長曾犯下一樁重罪,貌似是殺了人,還是其他什麼原因,被逐出了族譜。
  二老自此憂思成疾,加上積年勞累,身子骨早就垮了,不過得了一場風寒小病,二老就相繼病故。
  趙家如今也就剩下趙昀一人,好在這孩子足夠爭氣,畢竟淮水這種小地方,縣太爺一個七品芝麻官跺一跺腳都能震得百姓不敢抬頭,百八十年也不一定出得了一個當官的,偏偏這趙昀一路扶搖直上,如今官拜大將軍,又領北營都統的軍銜,來日若有立功的機會,怕是封侯封爵都不成問題。
  侯府的近侍翻來覆去地問過好幾家,把趙昀的家世查清楚了,並無不妥,臨走前他們問了一嘴趙昀兄長的名字。
  鄰里的人都不識字,只知道怎麼念,具體哪個字不太清楚,還是請了當地的教書匠來問,方才知道是叫「趙暄」。
  「趙暄」二字書於紙上,兩人看了又看,其中一名近侍蹙著眉,嘀咕道:「怎麼好似在哪裡聽過這個名字?」
  另外一名近侍沉吟片刻,陡然間臉色大變,道:「是他!」
  ……
  縱然是寒天,懸掛五日,京中城樓上的頭顱已經慢慢有了異味。
  起初百姓見著人的頭顱內心駭然,個個都怕,後來官府張貼了一塊告示,方知這些人都是奸臣派來殺害清官的刺客,心境一轉,見到也不怕了,還道他們死有餘辜,暗暗褒獎京兆府做事痛快。
  之於北營貪腐一事,百姓熱議如沸,民間對這位新上任的趙大都統果然讚不絕口。
  先前副將劉項因吃空餉一事被發罪,刑部將之羈押在監牢中,因劉家私下裡周旋了不少,刑部就以劉項官位在身為由,一直推拒著趙昀,不讓他親自審訊。
  刑部來審也就是走走過場,劉項什麼也不說,案子也一直沒多大進展。
  如今趙昀的勢頭越來越盛,刑部再難按著劉項的案子,只能定下本月十六,由趙昀親自提審。
  查營一事有條不紊地進行著,裴長淮特地避開趙昀的鋒芒,多日來稱病不出。
  徐世昌很長時間沒見著裴長淮,心裡想念得緊,這日直接到侯府拜見,他自小就經常來侯府找裴家公子玩,如今也是隨進隨出。
  徐世昌來時,天空中零星飄了點鹽粒子一般細的雪花。
  剛走進這庭院,徐世昌就聞見一陣笛聲,是京中名曲《金擂鼓》,到了《塞下曲》那一折,曲調悠揚,多了一些隱隱約約的幽咽。
  徐世昌直接推開門,慢步走進去。房中未掌燈,光線有些昏暗,他看到裴長淮正守著窗吹笛。
  那支墨色竹笛上垂著殷紅流蘇,流蘇已然陳舊。
  聽見徐世昌進來,裴長淮也沒停下,似乎執意要吹完這一曲。
  徐世昌也不急,挪了一張凳子過來,坐在他身邊認真地聽。他手中還拿著一把折扇,聽入神時,一搭一搭地和曲敲著。
  大約過了一盞茶的工夫,笛聲漸漸隱去,裴長淮輕呼一口氣,將竹笛放下。
  徐世昌在餘音中回味良久,拍手道:「長淮,你這笛子吹得真是好,不過這竹笛倒是不常見你用。」
  裴長淮淡笑道:「這是我大哥的笛子。」
  「難怪。」徐世昌道,「我記得這首《塞下曲》還是坊間樂師求上門來,請裴文哥哥指點才有的。從前我只知道裴文哥哥刀法一流,兵法也卓絕,連老侯爺都不一定能勝過他,誰知這種風雅事也玩得有名有聲的。哪像我呢,看書罷,看不到一刻就想困覺,玩也玩不出個名堂來,就在搜集美人兒上算個好手,結果也給母親逮著了,她近來埋怨我散漫,嫌我在外面花花綠綠的收不住心思,正打算替我娶個母老虎進門,好整治整治我,連我爹都點頭贊同,這下可把我愁壞了。」
  裴長淮原本心情有些陰鬱,聽徐世昌猛倒一番苦水,不由地笑道:「你也到了娶妻生子的年紀,難怪你母親操心。她看中了誰家的女兒?」
  徐世昌道:「兵部尚書家的女兒辛妙如。真不知爹媽怎麼想的,他家女兒出了名的厲害,這種女人娶進來可不是給我造孽麼?何況她也看不上我,兵部尚書藏她女兒藏得那麼嚴實,誰去提親都不答應,那清高的嘴臉,肯定要配個王孫貴族才甘心……」
  裴長淮道:「這話偏頗。老尚書只有這麼一個女兒,沒有不疼愛的道理,且是個姑娘家,不求她能顯貴,但求個順遂平安,想來挑選夫婿應當會更注重人品德行,不至於女兒在過門後在深宅裡受什麼委屈。」
  徐世昌凜冬裡拿著把扇子裝騷包,此刻聽裴長淮一言,哼哼著就搖起來了,「那他真找錯人了,我這個人什麼都有,就是沒有德行。」
  裴長淮笑了一聲,「倒有自知之明。你既對人家無心,也別耽擱了,早早跟太師言明此事,省得鬧出些不必要的誤會。」
  徐世昌道:「我哪耽擱得了她啊?一說太師府想跟尚書府談親,好麼,我還沒搭話,她自己先擺上款了,私下裡給我遞了一封信,讓我野雞別想配鳳凰。你聽聽,這說的是人話嗎!我徐錦麟再不濟,能是野雞?她辛妙如又算哪門子的鳳凰?」
  裴長淮不知還有這原委,但見辛妙如的架勢似是鐵了心不肯嫁到太師府中,要麼就是對徐世昌極其厭惡,要麼就是已有意中人……
  他正要提點幾句,徐世昌身體往前一傾,手肘落在膝蓋上,兩顆黑眼珠滴溜溜地轉,要多靈光有多靈光。
  裴長淮一看就知,他在打什麼壞主意了。
  果不其然,徐世昌說:「她敢這麼羞辱我,我又能是個吃素的?」
  徐世昌想要揪辛妙如的錯處,派人跟了她好多日,發現她成天大門不出二門不邁,每日不是繡花就是讀書,別說做錯事,就是做點其他事都罕見。
  不過她每逢初十都要去城郊的道觀中求籤,徐世昌氣不過,打算在道觀裡讓奴才們扮鬼神好好戲弄她一番。
  今日正逢初十,徐世昌的人已經帶上行頭去了,徐世昌等回信等得無聊,這不就到侯府裡來找裴長淮玩了麼。
  不過這些事他不敢跟裴長淮說,說了肯定要遭訓,所以他就簡單提了一兩句,便將此事揭過了。
  徐世昌在侯府陪裴長淮吃晚膳,這廂剛剛撤了席,那派去捉弄辛妙如的奴才們就著急忙慌地跑了進來。
  徐世昌看他們神色慌張,還以為事情搞砸了,避開裴長淮,喊他們出來回話。
  一個奴才臉色青白,瞧瞧房裡,又瞧瞧徐世昌,徐世昌給他這雙亂晃的眼睛晃煩了,「看什麼看,你倒是說啊。」
  他貼近徐世昌的耳朵,小聲說:「奴才按著公子的吩咐,扮了相潛在暗處,準備嚇唬嚇唬那個辛姑娘,沒想到竟撞見她在道觀中私會男子。」
  徐世昌眉毛一挑,「什麼?」
  「當時奴才嚇得不敢出聲,只在暗地裡藏著,過了半個時辰,辛姑娘從房裡出來,沒多久,那男子也跟著離開了。奴才看得真真切切,與辛姑娘私會的男人是侯府裡的……大、大公子裴元茂。」
第37章 連夜雨(二)
  徐世昌聽後,心裡驚得一跳,此事非同小可。
  他們這等紈絝再混賬,也只是不太拘著規矩禮教而已,各自背負著各自家族的聲譽,敗壞祖宗基業的事是萬萬不敢做的。
  辛妙如與裴元茂私下往來,關係著尚書府和正則侯府,如今又有太師府摻雜其中,這要是鬧大了,該是多大的醜聞?
  徐世昌忙問道:「可還有其他人瞧見此事?」
  那奴才搖搖頭道:「他們倒是避著人,若非奴才今天聽了公子的命令暗地裡跟著,也不會發現此事。」
  徐世昌拿扇子敲了敲手心,思慮片刻,旋即定了主意,朝那奴才威嚇道:「你只當什麼都不知道,敢說出去一句,小心我扒了你的皮!」
  當奴才的最是知道其中利害,低下頭不敢吭一聲。
  徐世昌暗自慶幸,好在發現此事的是他,到底還能遮掩一陣兒。
  可要怎麼處置?這也不是他能決定的。裴元茂是裴文唯一的血脈,怎麼處置他,也該裴長淮拿主意。
  他心底正盤算著怎麼告訴裴長淮才合適,前院裡來人通傳,劉項之子劉安在府外求見。
  徐世昌一聽就惱了,也不等裴長淮發話,直接喝道:「他來幹什麼你們還不清楚?直接打發了。」
  月中趙昀要親自提審劉項。
  先前由著刑部審,劉項一個字也不肯說,既不認罪,也不辯白,刑部的人也拿劉項沒辦法,可若是換了趙昀來,形勢可就不一樣了,就算劉項想閉嘴,趙昀也有法子給他撬開。
  這時候劉安再一次來侯府拜見,必然又是要請裴長淮救一救他那倒霉催的父親了。
  徐世昌不太管朝堂上的事,但他身為太師之子,也不是個傻的,自然知道如今裴長淮和趙昀在北營中分庭抗禮。
  趙昀是太師府的門生,裴長淮又是他最親近的朋友,徐世昌私心不想兩個人廝鬥起來,最好都和和氣氣的,一齊替皇上把事辦好就行。
  如果裴長淮幫了劉家,豈不是擺明了要跟趙昀作對?徐世昌當然第一個不答應。
  那通傳的奴才也不敢不謹慎,只放低了聲音,再對裴長淮道:「劉安說,事關元茂公子,侯爺這次一定會見他的。」
  說著,奴才上前給裴長淮遞了一包物件兒,打開以後,先是抖摟出一件女兒家的緋色肚兜,肚兜裡還裹著一枚玉墜子。
  玉墜子上盤著瑞獸,用紅繩作綁,乃是裴元茂的貼身之物。
  裴長淮眉心一蹙,將肚兜和玉墜子收好,面龐冷靜,眼卻黑得發沉,「將人請進來。」
  徐世昌也瞧見那些東西,心道壞了,總不會那麼巧罷?
  他有點惴惴不安,問裴長淮:「出了什麼事?」
  「一些家事。」裴長淮道,「時候也不早了,錦麟,你先回去罷。」
  徐世昌猶豫再三,最終點了點頭,臨出門前又停下步伐,對他說:「長淮哥哥,侯府內外人多眼雜,靠你一個總有照顧不來的時候。我還是那句話,萬事都有我呢,你的事,我沒有不盡心的。」
  裴長淮淡笑道:「謝謝。」
  徐世昌走後,劉安就進了侯府。
  在群英宴那日,劉安還是錦衣華服,朱唇玉面,眉眼裡帶著凌人的傲氣,如今為著他父親入獄一事,形容憔悴不少。
  進門時,劉安身上還披著當日裴長淮替他遮掩狼狽的狐裘,他眼珠有些灰沉沉的,唇也白著,見到裴長淮,照舊行了一禮。
  「小侯爺,你終於肯見我了。」
  裴長淮道:「有話直說。」
  「求您救一救我父親。」他跪行至裴長淮膝前,「念在他為老侯爺效過犬馬之勞,念著咱們從小一起長大的情分,您救救我父親。他在牢裡多待一天,就多一分凶險。長淮,我求求你,我求求你,好不好?」
  他雙手握住裴長淮的手,眼裡流著淚。
  裴長淮抽回手,面上沒顯露什麼情緒,冷冰冰地說:「你帶著籌碼來,到底是求,還是威脅?」
  他焦灼的神情一僵,失神道:「如果我不這樣做,你連見我一面也不肯。」
  裴長淮道:「那就開門見山罷。玉墜子是元茂的,另外一件東西又是誰的?」
  劉安不再繞彎子,道:「兵部尚書之女,辛妙如。」
  饒是裴長淮這等冷靜慣了的,聽到這姑娘的名字,手指也不由地收緊了。
  他問道:「他們人呢?」
  這種貼身的物件都被取了下來,可想而知,劉安給了裴元茂和辛妙如兩人何等的難堪。
  劉安回答:「侯爺不必擔心,我只是想救我父親而已,怎會真對元茂不利?為著你,我也不會傷害他。可是……長淮,你不見我,咱們多年的情誼,你連見我一面都不肯。小時候我闖下多大的禍,你都願意幫我,你不是怕事的人,也不是涼薄的人,為什麼這次如此無情?我父親落難,被趙昀那等小人隨意擺弄,你真要袖手旁觀?」
  裴長淮一手掐住劉安的喉嚨,「你沒聽懂麼?本侯問的是,他們在哪兒?」
  劉安喉骨猛地疼痛,一下扒住裴長淮的手,可他這袖下的手臂好似鋼筋鐵骨,任劉安如何都沒法掙脫。
  他望著裴長淮的眼,莫名生出強烈的恐懼感。他在窒息中艱難地回答著:「等我出侯府,他就回來……」
  他的臉漲紅,逐漸說不出話來。
  裴長淮一下鬆開他,劉安跌在地上,劇烈地咳嗽著,好一陣子才平復下來。
  劉安捂著脖子,臉更加青白,繼續說:「他回來,辛小姐就要多受兩日的苦,我父親出獄,辛小姐也會安全回來的。」
  拿辛妙如做牽制,這一招棋走得太妙。
  如果直接綁架裴家孩子,以此要挾裴長淮,他大可以借此徹底與他們這些老臣割席,當即反撲一口,調動北營兵力進行全城搜查。
  他們行綁架之事做得再漂亮,也防不住裴長淮這樣大肆追捕。
  如今可好,他們捉了辛妙如,又握著二人的把柄,倘若裴長淮動作稍微大一些,辛妙如跟裴元茂在道觀中私會一事就會鬧得人盡皆知。
  裴元茂是男子,壞了裴家的門楣,被人指罵兩年,此事也就揭過去了。可辛妙如卻是個女孩子,若是閨名不保,累及後半生,兵部尚書怎麼會允許自己珍愛的女兒給人這樣糟踐?
  如今太師位列百官之首,在朝中呼風喚雨,唯獨兵部的這位老尚書不大喜歡附會太師一黨,倒是因著與謝從雋交好,與侯府關係不錯。
  裴元茂犯下這樣的糊塗事,即便兩家順水推舟結了這樁親,也難保老尚書心底不存怨恨。
  怨恨多了則易生嫌隙。沒有兵部的助力,對侯府而言如失臂膀。
  沉默半晌,裴長淮道:「滾。」
  劉安以為他沒有答應,但看了一會兒裴長淮冷冰冰的神情,問道:「你答應了?」他一陣狂喜,「一開始我還有沒底,沒想到竟給他說中了。」
  裴長淮神色一凜:「他?是誰?」
  「你不要管!」劉安不懼反笑,笑容有些猙獰,「長淮,我等著你的好消息。」
  他連滾帶爬地站起來,很快離開了侯府。他走後才過了一刻鐘,一輛馬車就緩緩停在侯府門前。
  侯府奴才聽見裡面有呼救聲,爬上去一看,果真是被五花大綁的裴元茂。
  幾人不敢聲張,忙解了他,將馬車趕至後門,再將裴元茂帶下來,逕直去見裴長淮。
  看到桌子上的肚兜和玉墜子,他的神色徹底灰敗下來,一下跪倒在裴長淮面前。
  他到底年輕,沒經歷過甚麼大風大浪,頭一回犯下這等彌天大錯,尋常的傲氣也蕩然無存了。
  他一身狼狽,涕泗橫流,央求道:「三叔,侄兒一聽說徐家要跟尚書府提親,一時情急,這才約了妙如相見,沒想到突然冒出來一夥人……他們、他們就是一群土匪!」
  裴長淮站起身,逕自去屏風後更衣。
  裴元茂挪著膝蓋,朝他跪下:「我是回來了,可妙如還在他們手上,不管什麼條件,三叔你都應著吧,你救救她!以後我會聽話的,你讓我幹什麼我就幹什麼,我就求你這一回,三叔!」
  裴長淮換了一身霜衣出來,披著鶴氅,臉上喜怒難辨。
  迎著他極冷靜的一雙眼,裴元茂反而不敢吭聲了,狠狠低下頭去。
  裴長淮從桌上拿起那枚玉墜子,俯身繫到裴元茂的腰間,然後說道:「這玉墜是你爹爹送給你的滿月禮,弄丟了是你不孝。今夜就跪在這裡,跟你爹磕頭謝恩。因為他死得好,他是為大梁戰死的,所以裴家才願不留餘力地保你活。」
  他言辭冷淡,聽不出有什麼怒氣,可裴元茂瞪大雙眼,背後竄起一陣寒意,連看裴長淮的膽氣也無了,呆呆地跪坐下去。
  裴長淮整平袖口,轉身出門。
  侍衛隨行在他的身後,問道:「夜深了,小侯爺準備去哪兒?」
  裴長淮道:「將軍府。」
  ……
  再細小的雪粒子,只要下得輕快些,落在地上也能積就一層。
  趙昀剛從北營回府不久,直接去了書房練字,衛風臨陪著他,安安靜靜地在一旁研墨。
  他近來又臨了一些草書,字跡越發乖戾張狂。
  沒一會兒,衛福臨進來,趙昀見著他,道:「來得正好,我餓了,想吃些粥。」
  衛福臨木著臉回道:「正則侯來了。」
  「誰?」趙昀還以為自己聽錯了。
  衛福臨重複道:「正則侯。」
  現在天都黑了,倘若不是緊要的事,裴長淮絕不會這個時辰過來。
  趙昀撂了筆,匆匆往書房外走,剛出了門,他驀地停下腳步,片刻後,他旋踵回身,又重新坐到書案前。
  「他這是有事求我了。」他晃蕩起腰間的麒麟佩,笑道,「風水輪流轉啊。」
  衛福臨看他似乎不去迎了,問:「爺這是見還是不見?」
  趙昀道:「見,請他到書房。另外再取一罈酒來,就要芙蓉樓的一壺碧。貴客上門,怎能沒有好酒相待?」
第38章 連夜雨(三)
  衛福臨依令來迎客,他說,進將軍府需得解劍,還要將貼身的侍衛留在府門外。
  裴長淮的侍衛不滿道:「你家將軍好大的架子,小侯爺來將軍府,他不出門迎已經算大不敬了。」
  衛福臨低眉垂首,態度卻是不卑不亢,「以侯府之尊,小侯爺想要治誰的罪都是容易的,悉聽尊便。」
  「你這賤奴膽敢……!」
  「不得無禮。」裴長淮出言喝斷,令道,「就在此地等我,別失了規矩。」
  他們雖有不忿,卻也從不違抗裴長淮的命令,點頭稱道:「遵命。」
  裴長淮解下佩劍,交給衛福臨。衛福臨雙手接過劍,恭敬地將他請入府中。
  隨著來到書房,趙昀斜靠在榻上,正在看書,像是看入了神,沒注意到裴長淮進來。
  下人們退去,書房裡剩下他們二人,趙昀權當看不見他,裴長淮也不急,就靜靜地站在他面前等。
  趙昀看了一刻鐘,裴長淮就等了一刻鐘。
  書卷再有趣,趙昀一個字也沒看下去。
  裴長淮這個人什麼都好,就是太端著,趙昀喜歡看他肆意發脾氣,所以故意晾著裴長淮,晾了他這麼久,卻不見裴長淮有一絲惱怒。
  趙昀覺得不太妙,將書卷從眼睛上拿下來,歎道:「看來小侯爺想求我的事不小,這麼捨得下臉面。」
  裴長淮坦然道:「確實有事相求,本侯想……」
  「不急。」趙昀打斷他,「小侯爺難得來寒舍一趟,只為求人也太無趣了些。請坐。」
  趙昀請裴長淮坐到他身側來,榻中間擺著一方棋盤,棋甕裡有黑白兩色。
  趙昀道:「上次聽陸叔說,侯爺是弈棋的好手,我近來學了兩招,可惜府上都是些粗人,也沒人陪我下,小侯爺陪我下兩盤?」
  「好。」
  裴長淮請趙昀執黑先行。
  趙昀一邊下一邊問:「現在可以說說,侯爺這麼晚光臨寒舍,所為何事?」
  裴長淮道:「本侯想借劉項一用。」
  如今劉項案子已交給趙昀審理,如果想從刑部提人出來,自然要他同意。
  不過他來求這件事,倒有些出乎趙昀的意料,他問道:「你要劉項做什麼?」
  「你不要管。」裴長淮道,「三日之後,本侯定當將劉項安全無虞地送回牢中。」
  「好。」趙昀執黑子敲了敲棋盤,而後落定,「待會兒我寫個手諭,你去牢裡提人。」
  裴長淮執白的手一頓,遲遲沒下去這一步,他沒想到趙昀答應得這麼乾脆,甚至連緣由都不曾追問。
  趙昀看他還在發愣,提醒道:「長淮,到你了。」
  裴長淮一回神,道:「多謝。」
  緊接著,他落下白子,正將趙昀的黑子圍斷,棋盤輸贏已然分明。
  趙昀揚起眉,馬上收回自己先前那一手棋,「這步不算不算,我下錯了。」
  裴長淮眼疾手快,一下按住他的手腕,淡笑道:「趙昀,落子無悔。」
  「我才學多久,小侯爺真欺負人。」
  口吻聽著委屈,眼睛卻亮得懾人,趙昀反手捉住裴長淮的腕子,俯身過去,輕促地在他唇上親了親。
  裴長淮驚得心一跳,下意識向後仰去,手背抵著唇,睜大眼睛看他。
  越看,臉越紅。
  趙昀方才只想惹他玩兒,現下見裴長淮面頰緋紅,自己也給惹火了。他一把挪開放棋盤的矮几,因太情急,不慎打翻了個棋甕,黑子嘩啦啦蹦落了一地。
  身影覆壓下來。
  趙昀抱住裴長淮,熱切地深吻,吻中隱隱帶著一股強硬的味道,他按著裴長淮的手,與他十指交扣,吻得也越來越濃烈。
  裴長淮有些窒息,搭在趙昀後背上的手一緊,死死地揪著他的衣衫。察覺到他的抗拒,趙昀與他分開一些距離。
  趙昀嗓音低啞,問道:「上次行刺一事,連累你了。腰上的傷好點了麼?」他說話溫情脈脈,卻也不等裴長淮回答,手探上他的腰,隔著衣裳去摸。
  提及此事,裴長淮最先想到的是趙昀那招「雲閒龍潛」的劍法,上次來不及問清楚,實際上他也不知該怎麼問起。
  「侯爺又心不在焉了。」趙昀瞇了瞇眼,手往下游,「我在你身上,你不想我,又想什麼呢?」
  裴長淮腿間一緊,當即抽了一口氣,著急按住趙昀不安分的手,「趙、趙昀!你敢……」
  「怎麼不敢?」他攏住裴長淮的臉,又在他潤紅的唇上糾纏了一番,含混著說道,「今晚留下來教我下棋,好麼?」
  裴長淮眼睛裡蒙上幾分霧氣,面紅耳赤道:「你這是學棋的樣子?」
  「我就喜歡這樣學,還望小侯爺能因材施教。」趙昀摸索著去解他的腰帶,裴長淮始終不放手,推扯了幾番,趙昀急了,在他的臀上狠狠捏了一下,惡劣地說道,「還要不要手諭了?」
  裴長淮聽了,眼色一變,猛地推開趙昀。
  趙昀倒跌在榻上,險些被他掀下去。他一臉錯愕,道:「你這人,怎麼說翻臉就翻臉?」
第39章 連夜雨(四)
  裴長淮冷著臉坐起來,一邊撫整領口一邊說道:「本侯走了。」
  趙昀忙從背後攬住他的腰,把他重新扯了回來,低聲道:「侯爺不願意就算了,我又不能強要了你。」
  他說的彬彬有禮,彷彿把自己之前做過的事一概渾忘,儼然成了什麼正人君子。
  裴長淮真想賞他一巴掌,但聽他聲音裡透著玉質的清亮,心就軟了,到底沒下得了手。
  趙昀貼到他後頸吻了一下,吻到他的長髮上,「你不該來的。」
  說完這句不明就裡的話,他起身去寫手諭。
  趙昀寫得很慢,似乎一筆一劃都極耗工夫,裴長淮也不著急,就站在他身旁等,眼睛不經意地打量趙昀的書房。
  這裡也沒多少藏書,案上攤著兩三本雜書異志,平時讀來消遣,沒什麼大用。文房四寶一應俱全,趙昀最近貌似在臨摹榮公的草書,單單是練習用的紙張疊起來都有一掌之厚,可見勤勉。
  榮公的真跡很罕見,不過因他後半生沉迷修道,倒在京郊幾處道觀的立碑上留有墨寶,趙昀這字帖多半是從這些碑上拓下來的。
  書案旁還擺著一個玉白透潤的細頸瓷瓶,瓶中插著一根結滿碧色花朵的梅枝。這綠梅名喚「翠翹」,因品性嬌貴,只長在城郊野外。
  眼下這枝已經枯萎了,還沒被丟棄,可見趙昀喜歡。
  裴長淮正琢磨著這些有的沒的,那廂趙昀寫好手諭,合上,遞給裴長淮。他去拿,趙昀第一時間沒鬆手。
  「裴昱,現在劉項就是個燙手山芋,你做什麼都要謹慎一些。」趙昀語氣有些沉。
  裴長淮肅容道:「多謝。」
  拿到手諭,裴長淮請辭離開,聽得門外有人求見。
  那人端著酒壺與杯盞進來,低眉順眼的,不過模樣生得很好,丹唇粉面,五官出奇的秀氣。
  裴長淮看著眼熟,一時想不起來在哪裡見過。
  他跪下,先給裴長淮行禮:「奴才尋春拜見正則侯,侯爺萬安。」
  聽到這個名字,裴長淮才記起來他是芙蓉樓的小倌,因容貌出挑,性情溫柔乖順,在芙蓉樓也有些艷名。
  以前徐世昌跟他說過,這小倌在床上很會服侍人,什麼花樣都玩的來,尤其是後庭可容雙龍同入,乃是罕見的奇貨。
  他說這話的意思,是想拉著裴長淮一起試試雲雨,沒想到竟惹毛了他,得他扇子敲頭,一頓猛捶,額角上淤起大塊青紫,足足疼了半個月。徐世昌認識裴長淮那麼久,頭次挨他這麼狠的揍。
  後來又因著有兩位年輕公子為尋春爭風吃醋,更在芙蓉樓裡大打出手,此事由徐世昌從中調解,才算沒鬧開,所以裴長淮對這尋春的印象很深。
  沒想到,如今他竟成了趙昀的人。
  這有什麼奇怪的?趙昀本就是個風流性子,府上不置妻妾,身邊自也少不了陪伴的人,那日在芙蓉樓不也將他當成……
  裴長淮說不出心中滋味,深呼了一口氣,暗暗收攏起手指。
  趙昀遣退尋春,替裴長淮斟了一杯酒,道:「芙蓉樓的一壺碧,聽聞小侯爺最喜歡,不妨喝兩杯再走?」
  「不必了。」
  裴長淮無名火起,猛地一拂袖,撞得那酒水一晃。儘管趙昀已往後閃了半步,還是被灑了一胸襟。
  裴長淮轉眼見他神情無措,很快有些後悔,可心底還燒著莫名的怒火,實在道不出歉,說了聲「告辭」,轉身離開書房。
  趙昀也沒攔著,一邊隔窗眺望裴長淮的背影,一邊撣了撣胸前的水跡,兀自歎道:「真難伺候啊。」
  ……
  裴元茂在裴長淮房中跪到半夜,事情終於傳到他母親余氏耳朵中。
  余氏到底心有不忍,含著淚想扶他起來,裴元茂知道自己這回闖下彌天大禍,不敢起身,只抱著母親大哭了一場。
  余氏問起緣由,他沒敢瞞,將此事一五一十交代了。
  他跟辛妙如是在一場詩會上認識的。
  辛妙如得知裴元茂是正則侯府的大公子,看他舉止大方,一表人才,不由地心生仰慕;裴元茂則見她容貌柔美,知書達理,心頭亦是歡喜。
  兩人情投意合,私下裡往來數回,不過都是發乎情、止於禮,未曾有過親密之舉。
  原本到了這個地步,裴元茂該去尚書府提親才是,可他沒有功名在身,雖說是侯府的大公子罷,但如今承襲爵位的不是他,而是裴昱。
  往後裴昱若是娶妻生子,自然更會偏疼自己的兒子一些,這爵位也不一定輪到他頭上來。
  既無功名,又無爵位,辛尚書怎肯將自己的寶貝女兒嫁給他?
  提親之事困難重重,裴元茂只能說再等等、再等等,等著等著,太師府倒先一步去辛家提親了。
  雖說那徐世昌一樣的無官無爵,可他卻是徐太師最疼愛的小兒子,本人又是京城錦繡堆裡的混世魔王,無論什麼來路的都會賣他一個情面。
  這等人來日若進到官場中,再加上徐家助力,必定前程似錦,一派風光。
  將徐世昌和裴元茂擺在一起挑,任誰都會選擇前者。
  得知徐家提親的消息,裴元茂一下慌了;辛妙如也怕自己最終會嫁到太師府去,很快約了他在道觀中相見。
  裴元茂心底盤算,乾脆一不做二不休,與辛妙如生米煮成熟飯,先有了夫妻之實,屆時辛尚書再不願意,也拿他們沒辦法。
  有他哄著,辛妙如紅臉答應,兩人一番雲雨,在三清祖師座前私定終身。
  裴元茂知道辛妙如為了自己冒了多大風險,便跟她承諾,此次回去就央求母親準備聘禮,待二人成親以後,他也收了亂七八糟的心思,專心讀書,以求早日考上功名,不讓自己的妻兒受委屈。
  裴昱對他雖不如元劭,但到底是都侯府的孩子,來日他在朝中為官,裴昱肯定盡心提拔。
  只要他肯上進,以後的官途未必不如他們徐家。
  兩人計劃得好好的,哪裡想到一出道觀就遇上一夥蒙面的黑衣匪徒。
  裴元茂不知這一切是劉安在暗中策劃,還以為這群土匪是想求財,單單求財也就罷了,可他跟辛妙如的私情被人撞破,這件事倘若鬧大,不光是尚書府,連著侯府也會名聲掃地。
  他這次是真的慌了。
  那群土匪先把他放回侯府,以表誠意,可辛妙如還在他們手中,又不知會遭到什麼樣的對待……
  想到心上人還在狼窩當中,自己卻毫無辦法,裴元茂不由地哭道:「要是妙如有個三長兩短,兒子也無顏活在世上了。」
  他越說,越是悔恨,只在余氏懷中痛哭不已。
  余氏聽得肝腸寸斷,撫著裴元茂的額頭,哭聲道:「都是娘親不好,沒能早早看出你的心思,你一個孩子怎麼知道這其中的利害?現在事情已經發生了,不如你、你去求求你三叔罷……從前你不懂事,娘親怎麼說你也不聽,其實他待你是極好的。你不知,你三叔接掌武陵軍那天,曾當跪在你爹的牌位前向我起誓,來日一定會將侯府交還到你手上,保你一生榮華富貴。」
  裴元茂唇哆嗦著,有些不敢置信,「怎麼會?」
  余氏說:「元茂,你不該怨恨你三叔。六年前你沒有了爹爹,他也一樣失去了他的父親和兄長。」
  裴元茂想起裴長淮臨走前對他說得那句話——今夜就跪在這裡,跟你爹磕頭謝恩。因為他死得好,他是為大梁戰死的,所以裴家才願不留餘力地保你活。
  這時他醒轉過來,裴長淮望著他的那雙眼睛裡根本不是怒,而是痛。
  裴元茂說不出話了,眼淚驀然滾落。
  余氏繼續道:「如今侯府人丁零落,他身邊能信任的人不多,阿娘一直盼望你能成器,好去幫幫你三叔,你在外頭爭氣,來日也有能力保護你二嬸嬸和元劭……至於辛小姐的事,你別擔心,等她平安回來,阿娘會替你做主的。」
  裴元茂漸漸止了哭泣,抹去淚水,道:「兒子知道了。」
  門外,細雪還在下。
  裴長淮已在此處靜立多時,侍衛替他撐著傘,低聲問:「侯爺還進去麼?」
  他仰頭看了一會兒深黑的雪天,道:「不必了。」
  「那這個……」
  侍衛臂彎當中還搭著一個厚厚的護膝,本是按照裴長淮的命令,要以二夫人的名義偷偷送給裴元茂的,以免真跪壞了身子。
  「送進去罷。」裴長淮接過傘,沉聲道,「然後點上一隊親衛,到刑部大牢外待命。」
第40章 連夜雨(五)
  離開正則侯府以後,劉安逕直回到家中,得知父親還有救,他的心情輕鬆不少,回到房中,抱著狐裘往床上一躺,長長地抒了一口氣。
  他剛閉上眼睛,準備休息,窗扇「咯拉」一聲,從窗外翻進來一個黑色的身影。那人戴夜叉面具,面具下一雙眼睛冷若冰霜。
  這不速之客嚇得劉安打了個激靈,他回身一看,緊張的心很快鬆了下來。
  他道:「原來是你。」
  黑衣人道:「事情進展如何?」
  「拿住了他侄子的把柄,裴長淮當然束手無策,只能乖乖答應了……就是不知道他會用什麼法子救我爹出來。」劉安坐起身,抬眼打量著這黑衣人,問道,「現在可以告訴我你到底是誰了吧?為什麼要幫我們劉家?」
  「不該你知道的不必知道。」黑衣人聲音有些冷。
  劉安哼笑道:「你不說我也猜得到,你主家也是武陵軍的,對不對?咱們都是一條繩上的螞蚱,你們的醜陋行事,我爹也知道不少呢,倘若趙昀真把劉家逼上絕路,我爹就把你們一個一個都抖摟出來,要死大家一起死,誰也別想好!」
  自從劉項入獄開始,劉安就到處求人,結果卻是處處碰壁,早就憋了一肚子的火,現在拿住裴家,反勝一籌,他正得意著,說話自然也很不客氣。
  聽他如此挑釁,黑衣人竟沒惱怒,回道:「劉副將很重要,自然有很多人不想他開口。」
  劉安越發得意忘形,道:「你知道就好。」
  黑衣人垂首告辭,再次翻過窗去,一縱一躍,飛上屋簷。他站在高處回頭看著劉安房中的燈火,黑衣人壓低聲音冷笑道:「蠢貨。」
  天剛濛濛亮,一輛馬車停在刑部大牢門口,兩個牢役押著劉項出來,將他推進馬車。
  劉項頭上還套著麻口袋,待坐定以後,麻袋一摘,劉項瞇著眼適應光線,慢慢地才看清面前的裴長淮。
  他頭束銀纓,穿黑色素袍,外頭攏著一件銀灰色大氅,通體無花紋點綴,卻也擋不了一身清貴氣質。
  「劉副將。」他喚道。
  劉項沒吭聲,掀開車窗的簾子往外一看,清晨無人,馬車在街道上疾馳。
  他道:「小侯爺這是做什麼?」
  「劉副將,你在北營虛報人口、冒領軍餉一事鐵證如山,到了這個地步,已無轉圜的餘地,依令你當問斬。不過劉安足夠爭氣,為你求得一線生機,我在城郊外備了車馬盤纏,就此去了罷,往後別再回京。」
  劉項半信半疑,「你打算放我走?我走了,你怎麼跟皇上交代?」
  「本侯自有辦法。」裴長淮道,「等你離京以後,本侯也會妥善安置你的家人,榮華富貴就不要想了,活著就好,只要你活著,或許就還有團聚的那日。」
  劉項思及皇上對裴長淮的寵信,倒也沒有再懷疑他的話。
  往後就是亡命天涯,當一輩子的逃犯?劉項心情沉重,沒想到自己竟淪落至此,他按住自己隱隱作痛的腹部,這些天的牢獄之災讓他可吃盡了苦頭。裴長淮的話也不無道理,如果落到趙昀手裡,他難逃一死,現在逃跑,至少還能活。
  只要能活著,就還有希望。
  馬車飛快地出了京城,往京郊雲隱道觀的方向駛去。
  路上,或許是馬車太過顛簸的緣故,劉項有些想嘔吐。
  裴長淮看他臉色異常蒼白,問:「怎麼了?」
  劉項渾身不適,對裴長淮的怨氣也大了一些,道:「牢中可不比侯府錦衣玉食,我跟你爹一樣的年紀,怎麼經得住這種折騰?裴昱,你慶幸你還有機會救我,如果武陵軍真要棄我於不顧,我就把我知道的全都告訴趙昀,包括你大哥當年做過的那些醜事!」
  裴長淮眉間一蹙,「你什麼意思?」
  劉項看裴長淮的神情,似乎對當年的事全然不知,他胃裡如翻江倒海,提不起力氣再跟裴長淮說話,大喝一聲:「停車!」
  他叫停馬車,喚來兩名侍衛扶著他下去,好嘔乾淨這一肚子的穢物。
  裴長淮孤身坐在馬車中,回想著劉項方纔的話,怎麼想怎麼不對勁。
  大哥當年做過的事?何事?聽劉項的口氣,彷彿也是什麼見不得人的。但又怎麼可能?別人不知裴文,可裴長淮最是熟知自家大哥的秉性,端正儒雅,行事磊落……
  思緒紛雜間,他鼻端忽然嗅到一陣冷香,抬簾望去,只見野林中雜生著數株碧色梅樹,正是「綠翹」。
  裴長淮想起趙昀書房中也斜插著這樣一枝綠梅,只是已經枯萎了。他心念一動,獨自下了馬車,行到梅林當中,挑揀了最艷、最盛的花枝折下,打算帶回去給趙昀,權當感謝他此次信任與襄助。
  此時,一名近侍悄悄走到裴長淮身後,低聲說道:「劉安已經在前方侯著了,他身邊跟著幾個黑衣人,應該就是劫持元茂公子的那伙匪徒,他們都蒙著面,暫時辨認不出身份。」
  「辛妙如呢?」
  「還沒見到。屬下將小侯爺的意思傳到劉家時,劉安說,等見到劉副將平安無恙,他才會放了辛小姐,倒是十分謹慎。小侯爺也別太擔心,他們將辛小姐當籌碼,絕不會動她一根頭髮的。」近侍說完,又擔憂地看了裴長淮一眼,「不過,您真打算放了劉副將麼?」
  裴長淮折下一枝梅花,面不改色地說道:「劉安膽怯無能,憑他一人之力,在短時間內做不成這麼多事,劉家身後必定有高人相助。劉項只是個餌,餌放下去了,就看背後那人會不會咬鉤。」
  言下之意,他一開始就沒打算放了劉項。裴長淮此人容易心軟不假,可再心軟也有底線,他最容不得旁人算計裴家,算計他的親人。
  裴長淮嗅了嗅碧梅上的香氣,不自覺地笑了一下,似乎很是滿意。
  他吩咐道:「等救了辛小姐出來,你們便盯著劉氏父子和那群匪徒的去向。」
  「是。」近侍領命退下。
  那廂劉項吐完,回到馬車,便有些頭腦發昏,一頭栽到座上,呵呵喘著粗氣。他多日沒有洗漱,如今又吐了一番,車廂裡充斥著一股異味。
  裴長淮便沒有與他同乘,騎了駿馬在前方領路。
  行至密林深處,劉安在此等候多時。他身後站著一夥蒙面人,共計五人,個個高大威猛,手持重刀。
  一見到馬背上的裴長淮,劉安眼前一亮,「長淮!」
  裴長淮扯著韁繩,居高臨下地看了他一眼,單刀直入道:「你爹就在馬車裡,拿辛妙如來換。」
  劉安不住地點頭,道:「好,好。」他回頭對身後的蒙面人喝令道:「事成了,去把辛妙如帶出來!記得斯文一點兒,別傷到她。」
  五人彼此對視一眼,卻並未動身。
  劉安救父心切,目光越過裴長淮,看向馬車,高聲喊道:「爹,爹!」
  沒多久,劉項踉踉蹌蹌從馬車中鑽出來,他臉頰發青,嘴唇淡紫,遙遙望了劉安一眼,剛想說話,雙眼驀地一黑,登時就從馬車上栽了下來!
  身體落地,發出「彭」的一聲悶響,隨行侍衛率先察覺異樣,大呼道:「劉副將!」
  劉安驚得渾身發抖,還沒反應過來究竟發生了什麼。裴長淮眼一冷,翻身下馬,朝劉項跑去。
  裴長淮將劉項上半身扶起,見他臉如死屍,口中源源不斷地嘔出深紅色的濃血,分明是中毒之狀。
  裴長淮極力冷靜著,「是毒。」
  劉項猛地抓緊他的衣領,眼睛瞪得大大的,說:「酒,酒……」
  他說話聲音微弱,裴長淮令所有人安靜,俯下身子認真地聽。
  劉項嘴唇中顫顫巍巍吐出一口氣,「是趙昀,趙昀殺我。安兒,安兒……保護他,求求……你……」
第41章 連夜雨(六)
  裴長淮大驚失色,幾乎在一瞬間,他抬頭對劉安喝道:「跑!」
  劉安看見父親倒下,渾身僵硬,神思驚恐到一片空白,直至被裴長淮這聲喝令扯回,他下意識服從裴長淮的命令,拔腿朝他的方向跑去。
  裴長淮放下已經斷氣的劉項,抽出雪白長劍,步伐輕也向著劉安奔去。
  那本在劉安身後的蒙面人離他更近,輕而易舉地就追上來,根本來不及反應,只見寒光一閃,那柄堅硬冰冷的重刀直直捅入劉安後腰,手法狠辣,沒有絲毫猶豫,抽出刀時,又帶出一潑熱燙的鮮血,緊接著,再往他心口處補上一刀。
  刀刀致命,變故來得猝不及防。
  頃刻間,劉安的震驚大於疼痛,他沒有料到這些一直幫助他的人竟然會在這個時候殺了自己。
  裴長淮眼見著劉安倒在血泊之中,一咬牙,翻劍直接刺向行兇的匪徒,劍刃勝雪,攜著潑天的怒與恨,一下劈在那重刀上!
  這一劍中蘊藏的力道之狠,遠遠出乎那蒙面匪徒的意料,他持刀的手臂一震,整條胳膊瞬間酸麻透頂,他甚至都未能握得住手指,「鐺」地一聲,手中重刀落地。
  他急忙去撿刀,胸口又被裴長淮踹了一腳,倒跌於地,血腥氣頓時翻湧至喉管,他側身嘔出一口鮮血。
  他自知不是對手,卻猛地撲向裴長淮,奮力挾住他的頸子,朝他的同夥喊道:「快撤!」
  其餘匪徒果斷丟下他,轉身朝著野林深處逃去。
  裴長淮喉嚨被扼得難以呼吸,他果斷倒轉劍鋒,一劍刺穿那匪徒的腹部,刺出的血花噴濺了裴長淮半身。
  他一抽劍,那人失去支撐,高大的身軀轟然倒地,與此同時,本躲藏在密林處的侍衛齊齊現身,低頭跪在裴長淮身後。
  裴長淮用袖子抹去劍鋒上的鮮血,冷眼望著其餘匪徒逃竄的方向,下令道:「追,一定要留活口!」
  「是!」
  他們如蒼鷹般飛向密林中,追著蹤跡而去。
  守在馬車讓旁的一名侍衛上前,跑去檢查劉安的鼻息,發現他已氣息全無,歎了一口氣,朝裴長淮搖了搖頭。
  一地鮮血,兩具屍首。
  裴長淮神思恍惚,不自覺地望向那斜插在車廂上的綠翹,一陣強勁的冷風拂過花枝,青碧色的花瓣飄落了一地。
  這是圈套。
  儘管這其中有很多事,裴長淮還想不明白,但有一點可以肯定,幕後設局之人一開始就打算讓劉氏父子死在他的手上。
  依著劉項毒發的情形與時間來看,應該是在裴長淮帶他離開大牢之前,他就已經在不知不覺中服下毒藥,至此刻才完全發作。
  其實,甚至不需要裴長淮帶劉項離開,只要他來見上劉項一面就足夠了,屆時劉項一死,裴長淮就難以洗清嫌疑。
  而引著裴長淮不得不去見劉項的原因,便是裴元茂與辛妙如的私情敗露,他也因此受挾於劉安一事。
  而裴辛二人私情敗露的導火索,又是太師府向尚書府提親……
  太師府?
  太師?趙昀?
  在幕後謀劃一切的人,真的是他麼?
  儘管劉項死前指認了趙昀,裴長淮也沒有輕易相信。
  他即刻收拾好心情,策馬回京,又差人去刑部大牢中問清這兩日劉項見過什麼人、吃過什麼東西,沒過多久,來了一個牢頭進侯府回話。
  這牢頭行了禮,便回答說:「如今北營貪腐案鬧得沸沸揚揚,人人都對劉副將避之不及,所以除了他兒子劉安,沒什麼人來探望過他,只在前日,趙大都統身邊的親信,好像是叫什麼風的,來看過劉副將。」
  「衛風臨?」裴長淮道。
  牢頭點點頭,「是這個名字。」
  裴長淮再問:「他來做什麼?」
  牢頭道:「趙大都統這不是快要提審劉副將了麼?衛風臨就來說這個。他問劉副將,還記不記得自己做過什麼虧心事,劉副將沒說話……後來還說了什麼,小的就不知道了。」
  裴長淮的心一點一點冷下去,思緒萬千,揮了揮手遣他下去。
  這日前去淮水探查趙昀底細的近侍也已返京,兩人緊趕慢趕,一路奔波,沒敢停一刻,甚至到裴長淮面前時,都還在喘著氣。
  二人還不知京中變故,開口第一句便是警惕裴長淮:「侯爺往後一定要多多提防趙昀,這人、這人來者不善,與咱們侯府有著不小的恩怨……」
  另一名近侍緊接著補充道:「他有個哥哥,名作趙暄,我等怕誤會,又找了淮州府張宗林確認,這個趙昀乃庚寅年淮州鄉試的考生,淮州庚寅年科舉舞弊一案,小侯爺可還記得?」
  那大概是十二年前的案子,當時侯府的大公子裴文尚任兵部侍郎一職,崇昭皇帝極愛惜他的文才,下令讓他前去淮州府主持鄉試。
  裴文任主考官,翰林院中兩位大學士為副考官,而劉項為提調官,也負責隨行護送監考官員。
  淮州府人傑地靈,前後出了不少文人才子,本來淮州府的鄉試該由府尹擔任主考,也是崇昭皇帝有意重用裴文,才在這年啟用了他。
  本來一切順順利利,沒想到結束後有人揭發考生舞弊,一早就寫好了策論文章,夾帶進入考場。
  裴文得知此事後,連同大學士、劉項等人連夜起了彌封好的試卷,經過審閱,果然挑出五份幾乎雷同的試卷,證據確鑿,裴文即刻下令逮捕這五名考生。
  這五名考生中,一人就是趙昀的兄長趙暄。
  裴文、劉項都是出身行伍,審訊起嫌犯來不似文官那般不溫不火的,上來拿刑具威嚇一番,那些個文弱書生哪裡受得了這個?
  很快,五人中招了四個,四人統一指認,作弊的主謀是趙暄。
  他們供述道,在考試之前,趙暄跟他們說自己有些門路,買到此次鄉試的題目,一人一千兩,只要他們拿得出來,趙暄就願意將題目說給他們聽。
  事後劉項也在趙暄的包袱中找到了四千兩銀票,證據確鑿。
  然則趙暄本人卻抵死不肯認罪,口口聲聲宣稱自己是冤枉的,都是那些人冤枉了他,不過人證、物證皆在,也由不得他不認。
  趙暄被判斬首,這舞弊一案便在他死後塵埃落定,因為查辦得及時,雖出了這樣的亂子,皇上也沒有太過怪罪裴文。
  「這些都是呈在公文上的說法。」
  說話的近侍先前追隨過老侯爺裴承景,也追隨過裴文,因此知道一些隱情,此事並非表面上傳言的那樣簡單。
  他艱澀地解釋道:「其實趙暄被判決以後,大公子曾經去獄中見過他,那時候趙暄還是不肯認罪,甚至為了自證清白,自絕於大公子面前……」
  十多年前的場景,似乎還歷歷在目。
  淮州府大牢裡潮濕陰暗,那裡真的是冷,空氣裡浮著一股腐爛的氣味,有犯人在大哭大叫,被困壓在銅牆鐵壁之間,越是哭叫,越顯得這裡死寂。
  判決以後,趙暄還不肯招認,因此又受了好多酷刑。他的十根手指入了鐵釘,指尖微微顫抖著,但不大能動了;下半身被抽的黑血淋漓,爛布衫下是爛肉,腳踝處還翻出一小截森森白骨。饒是裴文這等久經沙場的,見著此情此景,也忍不住一陣作嘔。
  裴文以手帕掩鼻,皺眉問:「這是誰做的?」
  隨行的人便回答:「他始終不肯招認從誰那裡買來的題目,搞得主考的大學士們人人自危,他們吩咐了,無論用什麼法子都要讓趙暄供認出來,別害他們也沾了洩題的嫌疑……這不,能用的法子都用上了,可他就是不說,娘的,真是塊硬骨頭。」
  裴文在牢門前站了好一會兒,趙暄才睜開眼睛,勉強著看清裴文的臉,開口就是:「冤枉。」
  他說著冤枉,卻沒有一絲受到委屈時的可憐與卑微,他黑漆漆的眼睛裡全是恨意,似燒著火那樣亮,亮得赫人。
  他質問裴文:「怎麼樣才能讓你相信我……我懂了,其實像你這樣的人根本不在乎誰是主謀,對不對?只要有一個主謀就夠了。」
  「可笑,可笑啊,你們這樣的貴人……你這樣的……」
  趙暄氣若游絲,這句話始終說不成了,緊接著他狂笑了兩聲,渾濁的雙眸一紅,高呼著冤枉、冤枉,不知從何處迸發來的力氣,爬起來朝著牆上狠狠一撞!
  回憶到這裡,那名近侍也不禁閉了閉眼睛,「也就在這之後,大公子才開始相信此事或許還有一番隱情。然而趙暄已經死了,倘若再為他翻案……那、那可是皇上第一次派大公子主持鄉試,不但出了洩題舞弊的亂子,還牽扯上一條人命,一旦東窗事發,或許整個侯府都要受到牽連,所以就……」
  裴長淮身上盡是冷汗,輕聲道:「所以就讓趙暄白白枉死了?」
第42章 孤鶴鳴(一)
  裴家有家訓,正身才足以正人。只有自身行得正、坐得端,才有資格教別人正直,這一點裴文做得最為出色。
  在裴長淮的心目當中,他這位長兄聰明秀出、淑質英才,自小到大都是他傚法思齊的榜樣,如今卻聽說裴文竟為了家族前程,眼睜睜看著趙暄含冤而死。
  裴長淮心底發涼,輕聲道:「不該這樣。」
  那近侍忍不住為裴文辯解了幾句,道:「當年大公子年紀輕輕就被擢升為兵部侍郎,朝野上下那麼多雙眼睛盯著他,一步走錯,不單單他一人獲罪,還會累及整個侯府,一頭是侯府,另一頭是趙暄,孝義難能兩全,你要他如何選呢?況且在那之後的事,小侯爺也是知道的,大公子辭去了兵部侍郎的職務,自請去邊關戍守,當時人人都以為他想去外頭歷練一番,但實際上他是為了贖罪……」
  裴長淮沉默良久,低語道:「儘管如此,又如何能抵得過一條命呢?」
  再怎麼樣贖罪,趙暄也已經死了。
  難怪趙昀一開始就煞費苦心地想進北營武陵軍,因為只有到了這裡,他才能有機會報復劉項,報復裴家。
  這一局設下,既殺了劉項父子,又能奪走裴長淮手中的兵權,還引著裴文之子裴元茂鑄下大錯……
  一石三鳥。
  回想著這連環的禍事,裴長淮不禁心有餘悸,在此刻之前,他居然沒能看出一點端倪,不知不覺間就落入了趙昀的圈套。
  趙昀口中稱自己崇仰裴家滿門忠烈是假的,想要整頓軍紀、力圖革新是假的,信任他信任到可以不問緣由就准他提劉項出獄也是假的……
  與趙昀相處這些時日,他竟漸漸忘記了這人工於算計的秉性,忘記趙昀剛剛進京那會兒,就以陳文正的把柄為籌碼與他談了一場不會輸的交易。
  從一開始,趙昀接近他就抱著復仇的目的,也不知趙昀素日裡怎麼看待他的,大抵覺得裴家兒郎不過如此,又愚蠢,又可笑。
  裴長淮霎時間心灰意冷,苦笑一聲,眼下本該快快想些對策的時候,可他忽然疲憊得要命。
  他想念父兄,想念謝從雋,倘若他們還在……
  裴長淮閉了閉眼睛,深深地靠在椅背當中。
  他已不敢再去幻想那樣好的光景,否則又怎捱得住眼下這麼漫長的歲月?
  窗外是微風細雪。
  劉項橫屍郊外的消息很快傳到了刑部,刑部兩位侍郎一聽,驚得滿身冷汗。
  劉項是裴長淮帶走的,又是趕在趙昀審訊劉項之前出了這樣的事,但凡是個人都會懷疑是裴長淮怕劉項受審時攀咬出侯府,所以才殺人滅口。
  按照律例,他們當速速趕去侯府,押了裴長淮回來審問,但因他貴為正則侯,官爵在身,即便是刑部也不敢貿然與他作對,兩位侍郎商計一番,只能先去太師府,請示徐太師的意思。
  徐太師聽聞此事後,當即寫了一份手諭,派遣官兵到侯府,傳裴長淮去刑部候審。
  官兵持刀進入侯府,找到裴長淮,態度恭敬地說明來意。
  眼前裴長淮正捧著手爐靜坐,身旁無侍衛,手中也無兵器,縱然如此,他們當中也沒人敢輕易碰他一下。
  唯獨有一個膽大的,氣焰囂張地搬出太師的手諭,非要給裴長淮上刑具。
  裴長淮料到最後必定是太師府來收網,不出意外地笑了笑,淡聲道:「拘我?你恐怕還不夠格。
  說罷,裴長淮起身,嚇得一眾官兵本能地後退了兩步。
  裴長淮道:「劉項的死,本侯會親自給皇上一個交代。」
  正要問如何交代,但見在眾目睽睽之下,裴長淮解下腰間玉帶,褪去外裳,僅穿一件單薄的衫袍在身,而後獨自走出房門,走進雪天,一直走到通往皇宮大內的午朝門前。
  立於凜凜寒風當中,裴長淮腰身如利劍一樣挺拔,面容似細雪一般清冷。他仰頭看了一眼巍峨高大的朱門宮牆,一掀袍角,屈膝跪在地上。
  守衛午門的御林軍皆是一驚。
  裴長淮伏身,拜道:「罪臣裴昱上蒙天恩,統領武陵軍數載春秋,御下不嚴,閉目塞聽,致使軍務敗壞至極,貪鄙隱禍叢生,誤國不休,有負聖望,今日特來請罪,以乞帷蓋之恩。」
  自宮門起,裴長淮三叩九拜,每一拜後再高述一遍罪名,如此跪上百餘台階,不止不休。
  滿地白雪裡彷彿藏著刀鋒一樣狠厲的寒意,浸到他腿骨當中,冷得他手腳僵硬,疼得他刻骨銘心。
  裴長淮此舉太過不可思議,本欲帶他去刑部的官兵難解其意,只好先回到太師府覆命。
  太師府中,在聽雪閣的竹簾之後,那坐在欄杆上守著冰湖釣魚的人卻正是當朝太師徐守拙。
  覆命的官兵跪在聽雪閣外,低眉垂眼,連喘氣都帶著謹慎,更不敢正視閣中的人。
  此時徐世昌亦在閣外等父親考問功課,眼見父親就要處理公務,巴不得立刻開溜,他道:「朝堂公務第一要緊,兒子就不叨擾父親大人了,這就回去用心讀書。」
  「慢著。」徐守拙喚住正要飛走的徐世昌,道,「不如留下,聽聽是什麼事。」
  「我看就不必了吧,我又聽不懂。」徐世昌嘟囔了一句,掀起眼皮偷偷往聽雪閣內溜了一眼,到底不敢忤逆,乖乖地站回了原地。
  那官兵便恭敬地將裴長淮去皇宮請罪的事回稟了。
  徐守拙對此不置一詞,只令他退下。
  那人一走,徐世昌僵了半天的臉,屈膝朝竹簾方向跪了下來。
  裡頭傳來徐守拙沉沉的聲音,「你跪什麼?」
  徐世昌低著頭,眉卻皺得很深,道:「爹,兒子求您救一救長淮哥哥。」
  「你為著裴昱,就肯向別人下跪?我看你是越來越有出息了。」
  「您不是別人,您是我爹。」徐世昌道,「爹,我不是傻子,很多事我看得比誰都清楚,您不想讓我知道,我就裝糊塗。您跟老侯爺政見不合,咱們跟裴家在朝堂上一直不怎麼對付,這些我可以權當不知道……」
  他抿了一下嘴唇,語氣漸漸急躁:「可兒子、兒子就是不明白!如今裴家已經成這樣了,您為什麼還要跟長淮哥哥過不去?他管武陵軍管得好好的,您非要塞一個趙昀進去讓他不痛快,眼下刑部要找他的不好,您管刑部怎麼拿人幹麼?逼得長淮哥哥去跟皇上請罪,要他在皇上面前沒臉……」
  徐守拙放下魚竿,難辨喜怒地道:「你放肆。」
  「放肆就放肆,您想打我,也便打罷,可這些話我一定要說。」徐世昌痛心道,「爹,長淮與兒子一同長大,小時候我貪玩,跑到野林子裡爬樹,結果滑腳跌下來,摔斷了腿。我當時害怕極了,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太師府中那麼多僕從都沒找到我,只有長淮記著我會去哪裡。那天是他第一個找到我,看我斷了腿,也不知道哪裡來的力氣,竟將我一路背了回來,送到醫館中請人醫治。正骨的時候,我哭著喊疼,長淮拉住我的手好生安慰,讓我不要害怕,直到大夫說也幫他包紮包紮傷口,我才知道原來他中途也摔過一跤,被尖竹根劃傷腿,整個褲管上都是血……我看見以後,心裡就想,哪怕是嫡親的兄長也不過如此了。」
  他說著,眼淚就已經流了下來,他一抹淚水,再向聽雪閣中叩頭拜道:「父親,這回就當兒子求您,求您高抬貴手,放過長淮哥哥一回。」
第43章 孤鶴鳴(二)
  徐守拙笑了一聲,只是這笑聽著也不像愉悅,更有幾分恨鐵不成鋼的意味,「瞧瞧我這傻兒子,他還以為自己多英雄、多仗義呢。」
  話卻不是對著徐世昌說的。
  徐世昌心中一疑,抬頭望向竹簾之後,難道還有其他人在?他竟沒察覺。
  很快,簾後響起一道清朗的聲音,回了徐守拙的話,「錦麟赤子心性,至純至真,我看倒也難能可貴。」
  徐守拙道:「什麼赤子心性?這蠢材就是沒心機,來日到了朝堂上是要吃大虧的。攬明,以後你替我好好教教他。」
  那人答道:「是。」
  徐世昌悄悄抬起頭,見那樑柱後果真立著一個修長的身影,掀了竹簾出來,不正是趙昀麼?
  他不知趙昀一早就在這裡陪父親釣魚,自己方纔還提到了他,定然給這本尊聽去了那句「非要塞一個趙昀進去讓他不痛快」,此時對上他那一雙俊逸風流的眼,徐世昌心底不禁有些發虛。
  趙昀卻不怎麼在意,笑吟吟地看著徐世昌,道:「錦麟,我看你還是起來罷,再跪下去,你爹可真要心疼了。」
  徐世昌卻不肯了,執意求道:「爹,那長淮哥哥……」
  「好了!」徐守拙聲音頗厲,「你以為裴昱跟你一樣蠢麼?他沒去刑部,而是去了皇宮,在眾目睽睽之下跪地請罪,這一招苦肉計再聰明不過。你覺得現在還有誰能越過皇上直接發罪了他?」
  徐世昌求情心切,只想著讓父親別再執意跟裴家作對,最好最好是能去御前幫忙美言幾句,別讓皇上真罰了裴長淮才是,還來不及想到,裴長淮眼下已去了皇宮,是生是死全憑皇上的旨意,就連父親想對付也是不成了。
  而且裴長淮一向聰明,既然敢堂而皇之地去請罪,說不定心中已有了令皇上息怒的法子。
  就算沒想到法子也沒什麼,少時裴長淮因天資秀敏,被選去宮中作皇子們的伴讀,崇昭皇帝對他一向喜愛,抱裴長淮的時候比抱自己那些皇子都要多,想來有他主動去請罪,皇上也不會太過苛責。
  徐世昌想通裴長淮去宮中請罪的用意以後,頓時大鬆了一口氣。
  見自己的兒子一心向著裴昱,徐守拙難免惱怒,登時罵道:「不成器的東西,還不快滾!」
  徐世昌知道自己這回莽撞了,生怕再遭著父親叱罵,忙道:「兒子這就滾,這就滾。」
  他一刻不敢停,一溜煙跑了。
  趙昀瞧著徐世昌的背影,只是微笑。
  聽雪閣中再次安靜下來,徐守拙令趙昀拿上魚竿,再陪他釣一會兒魚。
  趙昀依言照做,口中卻說道:「學生最沒有耐心了,半天都釣不上來一條。」
  「急性子,在御前做事可最忌心浮氣躁。」徐守拙在寒風中輕瞇起眼睛,望著白皚皚的湖面,說道,「不過你這次在北營做得很好,如今劉項已死,你長兄大仇得報,老師也替你高興。」
  趙昀道:「沒有您,也沒有學生的今天。」
  徐守拙道:「何必謙虛?能進武陵軍,敢在北營大刀闊斧地施行變革,讓那些個老將都不敢再小覷了你趙大統領,這都是你自己的本事。」
  「學生只有本事將劉項下獄,裴家在武陵軍中根結盤踞,那小侯爺先前一直稱病不出,以靜制動,學生在北營掀起再大的風浪,卻是拿他一點辦法都沒有。」他說這句話時還隱著笑意,很快聲音一沉,「不及老師,只不過跟尚書府談了個婚事,就將裴元茂、裴昱二人牽涉入局。」
  徐守拙側首過來,意味不明地看了他一眼,這張年輕英俊的面龐帶了些冷意。
  他似笑非笑道:「你這語氣聽著可不大高興啊。」
  趙昀沒有反駁。
  聽雪閣中瀰漫著一陣令人心悸的沉默,閣外,厚重積雪壓彎了松樹枝,雪浪順著枝幹滑落在地,一聲響,打破了這份寂靜。
  除了在徐世昌面前有些厲色以外,這位老太師臉上總是帶著近乎於慈祥的微笑,讓人難辨其喜怒。
  面對趙昀的不敬,他竟也沒有生氣,而是眺望著漫漫雪天,似乎在看向很遠的地方。
  「你這個樣子倒是讓我想起了一個人,京城的晚生後輩中只有那孩子在我面前不知恭順,也是有趣得緊。」
  「誰?」
  「他的命不好,死了,不提也罷。」徐守拙微笑地看向趙昀,「攬明,你是我最得意的門生,可要學會審時度勢,活得長久一些。」
  趙昀也笑,「一定。」
  說著,湖面上有了些微動靜,徐守拙將心思放在釣魚上,一扯魚竿,竟真從這冰雪湖中釣出一隻鯉魚。
  他大喜,神色得意地讓趙昀看看他的成果,趙昀放下魚竿,認輸道:「我是趕不上老師了。」
  徐守拙一邊將鯉魚從魚鉤上解下來,一邊說道:「裴昱這個孩子外表看著沒什麼,但實際上比他兩位兄長棘手多了。」
  趙昀輕輕一笑,對這點倒是深以為然。
  「不過念在他與錦麟的情分……」徐守拙將鯉魚隨手一拋,那鯉魚砸穿薄薄的冰面,一擺尾,很快就消失在視線之外,徐守拙歎道,「這次就算了。」
  下人們端來盛著溫水的銅盆上來,徐守拙淨手,而後解去身上禦寒的裘衣,對趙昀說:「我乏了,你回去罷。」
  「學生告退。」
  太師府外,衛風臨抱劍一直守在馬車前。
  見趙昀出來,隨即端來轎凳,請趙昀上車,趙昀撣了一下肩膀上的雪花,隨即躬身進入車廂內。
  衛風臨問:「爺打算去哪兒?」
  趙昀仰在軟靠上,眉宇間有些疲憊,隨手晃著腰間的麒麟佩,想了一會兒,道:「先去刑部。」
  劉氏父子的屍身已經被送到刑部,覆著白布,由仵作驗明正身。
  一個是中毒身亡,一個則是身負刀傷、失血而亡。
  仇家橫屍在前,趙昀心中卻沒什麼感覺,這讓他自己都有些意外。
  衛風臨看著地上的屍首,冷著臉說道:「可惜裴文死得太早,沒有機會向他尋仇。這次幸好還有太師在背後推了一把,總算沒讓裴家人好過。」
  趙昀冷笑一聲,「你以為他是在幫我?不過是借我的手設計侯府,自己坐收漁翁之利罷了,這個老狐狸……」
  衛風臨一聽,臉上有擔憂之色,道:「怕裴昱來日翻身,誤以為是爺要對付他,轉頭來向咱們將軍府尋仇。」
  「我是太師的門生,一條船上的人,他做還是我做,沒有什麼分別。」
  趙昀眼底漆黑一片,轉身出了停屍處,眼見這雪越下越大,風裡攜著寒氣似乎專往骨頭縫裡鑽。
  他一時出神。
  跪地請罪麼?
  以前竟沒看出來,裴長淮還有這麼狠的心。
  從宮門至明暉殿,足足跪行一個時辰,裴長淮才至殿前。
  他喉嚨被凜冽的風割傷,已經啞得不成樣子,撐著最後一絲力氣,對殿中再拜道:「罪臣裴昱……上蒙天恩,統領武陵軍,御下不嚴,閉目塞聽……致使、致使軍務敗壞至極,貪鄙隱禍叢生,有負聖望,今日特來請罪,以乞帷蓋之恩……」
  此句說完,裴長淮身子便搖搖欲墜,眼見就要倒在雪地當中,首領太監鄭觀大驚著「啊呦」一聲,忙招呼底下人扶住他。
  鄭觀急道:「小侯爺,皇上是最疼您的,有什麼話直接到御前陳辯豈不好?您這是做什麼呢?」
  自裴長淮在宮門下跪時,御林軍便火速將此事稟報給了皇上。
  崇昭皇帝壓著一腔怒火,就坐在明暉殿等著,此刻聽裴長淮昏倒在殿前,胸中怒火燒得更甚,道:「讓他滾進來!」
  裴長淮藉著小太監的手臂站起來,踉蹌進到殿內,迎頭砸來一張奏摺,正砸到他臉上,裴長淮很快伏地跪下。
  崇昭帝怒道:「你作什麼死!裴昱,你最好死得更窩囊一些,好有臉面去地下見你父兄!裴家怎麼出了你這麼一個丟人現眼的東西!」
  裴長淮嘴唇蒼白,啞聲道:「臣知罪。」
  崇昭皇帝冷笑一聲,「你知罪?你有什麼罪?」
  裴長淮道:「劉項、劉安死了,死在臣的眼前。」
  崇昭皇帝卻不意外,也沒什麼神情,只冷冷地看著他:「刑部一早就遞了摺子上來,他們懷疑是你殺的?」
  「不論是不是臣殺的,他們都已經死了。」裴長淮手腳僵硬,怕撐不了太久,開門見山地說道,「臣是想懇請皇上,北營清查一事,可至劉項而止。」
  崇昭皇帝一抬眉,「哦?」
  裴長淮繼續道:「臣失職,無力統領武陵軍,但請皇上念在軍中將士曾為先皇出生入死的份上,饒過他們一回,他們感念皇恩浩蕩,必然反省己身,不敢再犯,日後跟在趙昀手下,定也肯為皇上鞠躬盡瘁、死而後已。」
  話是這麼說,話中深意卻值得細品。
  如今劉氏父子一死,裴長淮難逃干係,一旦深究起來,無論最後能不能定罪,皇上都要給三軍將士一個交代,不能再讓他掌管武陵軍。
  裴長淮心想,事已至此,不如斷尾求生,他不能留在武陵軍,那就盡力保全從前跟隨侯府的老將舊臣。
  皇上再寵信趙昀,也不可能放任他在北營一手遮天。
  先前趙昀在北營大肆清查,除掉兩名管事一個總領,提拔自己的心腹上位,緊接著又將矛頭指向了劉項,倘若劉項不死,趙昀又能在他口中審問出多少人名?
  屆時武陵軍不再姓裴不假,卻要改姓趙了。這絕不是崇昭皇帝想要看到的。
  現在劉項已死,死得卻是眾望所歸,這場在北營掀起的風波就能因劉項之死而逐漸平息,塵埃落定。
  崇昭皇帝自然明白裴長淮在打什麼算盤,臉上怒氣稍緩。
  倘若今日裴長淮是來為自己求情的,崇昭皇帝真要重打他一頓,而後拖出宮去,好在裴長淮還有些聰明,沒有讓他失望。
  看著裴長淮往常玉質一樣的人,此刻一身單衣,凍得渾身發抖,崇昭皇帝心腸軟了軟,隨即輕歎一聲:「你跪到這裡來就是想說這些?」
  裴長淮沉默了一會兒,說道:「罪臣還想見一見皇上。」
  「見朕做什麼?」
  「臣……」他抿了抿唇,才低聲道,「臣想念父兄了,不知該說給誰聽。」
  崇昭皇帝一怔。
  兩人誰都沒說話,殿中寂靜了一會兒,崇昭皇帝拿起搭在椅背上明黃色的錦繡斗篷,扔給裴長淮。
  「回家去罷。」
  裴長淮叩頭謝恩,裹上斗篷出了皇宮。宮外他嫂嫂余氏以及裴元茂聽說宮裡的事,早早套上馬車過來等他。
  裴元茂還不清楚究竟發生了什麼,卻知此事與自己脫不了干係,見著裴長淮,一頭撲跪在他膝前。
  他哭道:「三叔,這可都是因為我麼?皇上有什麼要罰的,就讓我替你去,這是我的錯,我的錯……」
  裴長淮勉力一笑,讓他起來,剛想說些什麼又連咳數聲,他只覺得腿腳發軟,渾身冷得要命。
  裴長淮餘光一瞥,倒看見不遠處停著一輛眼熟的馬車。他掀開自己的斗篷,將裴元茂往懷裡摟了摟,似乎是想護著他不被誰瞧見。
  他對余氏道:「嫂嫂,朝上的事你不必擔心,帶著元茂先行回罷,我還要去見一個人。」
  余氏看他身上披著的斗篷乃是皇上所賜,想來是沒什麼大事了,稍稍放下心來。她溫聲喚著裴元茂:「茂兒,別再給你三叔添亂了。」
  裴元茂不願起身,還是裴長淮摸了摸他的額頭,說著回罷,他才隨了母親一起回了侯府。
  裴長淮目送侯府的馬車消失在長街盡頭,又在寒風中靜立片刻。從不遠處跑來一位車伕打扮的男人,跪在裴長淮面前,先行一禮,再道:「小侯爺,我們主家有請。」
  裴長淮望著他所指的馬車方向,低低咳了兩聲,復挺直腰身,不疾不徐地走了過去。
  馬車錦簾輕卷,簾後是趙昀極英俊的眉眼。
  他看著裴長淮,道:「上來。」
第44章 孤鶴鳴(三)
  裴長淮行走有些不穩,手扶著馬車才艱難地踏上去。他坐到趙昀身側,簾子一放,撲過來一陣風,裴長淮不禁打了個冷顫。
  看他嘴唇毫無血色,臉頰卻是通紅一片,想是凍得不輕,趙昀就將自己的大氅解給他,正要給裴長淮披上,裴長淮卻按住了他抬起的手臂,「不必了。」
  裴長淮神情中有一種冷漠,這冷漠不似冰那樣堅而寒,而是像天上的明月,近在眼前卻又遠在天邊。
  趙昀收回手,跟著冷笑了一聲,「小侯爺這樣子竟像是我欠了你似的。裴昱,我告訴你,劉項一定要死,這樣死已經太便宜了他。」
  裴長淮道:「是因為你哥哥趙暄的冤情?」
  趙昀一瞇眼,「你知道?」
  裴長淮卻道:「我應該知道。」
  如果這是他兄長裴文不曾了卻的業障,也應該由他來了卻。
  「你入武陵軍,將矛頭直指劉項,是因為他與你哥哥被冤殺一案有關麼?」
  「有關?」趙昀冷冷地說道,「可以說沒有他,我兄長就不會死。」
  庚寅年淮州府鄉試中,有四位是淮州府本地豪紳子弟。
  他們家族世代經商,在行市中互通有無,日益繁榮,又因彼此連著姻親關係,榮損與共,此次應試,這四個豪紳子弟就合計著齊力買通考官,提前拿到試題,好摘得一個舉人頭銜回家交差。
  他們打聽到,主考官裴文乃正則侯府的嫡長子,官拜兵部侍郎,在武陵軍中兼任少將軍,作風手段極其剛硬;陪同副考官是兩位翰林大學士,皆是自命清高的文人一流,都不好入手。
  唯獨提調官劉項,原本是窮苦出身,受老侯爺提攜才在武陵軍中領了個不大不小的官銜,其人有些好財,加上極貪酒肉,四個豪紳子弟便以送乾果盒為名從中夾帶了一千兩銀票,作為敲門磚,前去試探劉項。
  果不其然,劉項當天就召見了他們,四個人又當面送了他三千兩銀票,請他玉成此事。
  劉項收下賄銀,在鄉試前利用職務之便,向四人洩露科舉題目,而作為提調官,劉項還在應試當日負責搜檢,暗自准許四人夾帶小抄進入考場。
  本來這些做得是神不知、鬼不覺,也不知到底哪個環節出了問題,竟教其他考生察覺此事,鄉試一結束,某位考生就向府衙舉報鄉試中存在舞弊的問題。
  裴文作為主考官,立刻開始著手調查此事。
  那四位豪紳子弟做賊心虛,一下徹底慌了,畢竟舞弊一旦敗露,必然會遭殺身之禍。他們沒了辦法,只得將這醜事告知家中父母,四家便拿出一萬兩銀票私下裡塞給劉項,請他一定幫忙從中斡旋。
  劉項本來也沒想到什麼辦法,誰承想兩位副考官在甄別試卷時竟找出五個嫌犯出來,除了那四個豪紳子弟,還有一個寒門出身的考生趙暄。
  這趙暄祖籍淮水,家中父母以務農為生,背景不深,此次淮州府應試,舉目無親,身邊也無親朋好友。
  劉項一時計上心頭,火速找來那四名豪紳子弟以及他們的長輩,他說,此刻要想再保全功名是不可能的了,但他這裡有一計,堪堪能保住他們的命,條件是他們要聽話,保證按他說的去做,無論現在還是將來,都不能將此事洩露出去,另外需得再拿出四千兩銀票來。
  原本此事一經揭發,這四家的長輩就想著能保住孩子的性命便好,何況區區四千兩,對他們來說並不是什麼難事,便一口答應了劉項的條件。
  往後就如裴長淮所知道的那樣,四名豪紳子弟聽從劉項吩咐,統一口徑,指認趙暄為舞弊的罪魁禍首,為自己換取戴罪立功的機會,沒有性命之憂。
  加上有劉項在暗中做手腳,裴文也很快在趙暄的包袱裡找到了四千兩銀票。
  人證、物證俱在,這場科舉舞弊的風波終於在趙暄「畏罪自殺」中過去。
  聽趙昀講明這其中原委,裴長淮沉默良久,又問:「這些,你是怎麼查出來的?」
  趙昀晃了晃腰間的玉珮,哼笑一聲,道:「這個簡單,我找到了當年陷害我哥哥的那四個人,誰少說一句或者說錯一句,我就剁掉誰的手指。一開始他們還嘴硬,後來見到血了,才像狗一樣跪在地上認錯悔改,爭著搶著要為我兄長證明清白……裴昱,你說,他們是後悔陷害了趙暄,還是後悔栽到我手上?」
  他語調裡全是漫不經心,彷彿只是在談論一件不關己身的散事。
  裴長淮也說不上來哪裡難受,也許是因為跪得太久,冷了太久,他的膝蓋刺痛到麻木,手腳僵硬著,縱然在這暖盈盈的車廂裡還是會忍不住瑟瑟發抖。
  聽趙昀說得越多,他胃裡就絞痛得越厲害,到了最後,他按住小腹,狠狠忍住嘔吐欲,臉色蒼白地說道:「我大哥裴紋身為主考官,沒能還你兄長一個清白,我代他向你道歉。」
  倘若道歉的是別人,這話聽起來不免會有些假惺惺、輕飄飄,可裴長淮說這句話時,竟起身單膝跪在趙昀面前,雖看不出任何卑微之態,卻誠懇至極。
  趙昀心中明明知道,他沒有資格替趙暄原諒任何一個人,可看到裴長淮如此,趙昀心神一恍,不由地想,倘若能聽到這一句道歉,他哥哥在九泉之下或許也能瞑目了。
  況且,這件事原是跟裴長淮沒有關係的。
  裴長淮道:「我大哥六年前戰死在走馬川,禍不及妻兒,趙昀,你若有恨難消,怎麼對付我都可以,別動裴元茂。」
  他說罷,一下抓住了趙昀的手腕。
  趙昀一向信奉冤有頭債有主,若非太師府有意對付裴家,他沒打算要對裴元茂這樣小輩下手,只是這事已經做成,趙昀亦不想再辯解,只聽得裴長淮護人心切,他心底有些不太痛快。
  不痛快裴長淮眼中總是別人,不痛快他總是在為裴家而活,為肩上背負的使命而活。
  他俊眸一彎,「怎麼樣都可以?」
  他俯過身去,往裴長淮的耳邊輕促地吹了口氣,裴長淮耳尖一下泛起麻來。
  趙昀說話時慣來有一些輕佻風流,往前裴長淮從未覺得有什麼,如今聽著,他對自己更像一種近乎輕薄的戲弄。
  把他當玩意兒一樣的戲弄。
  裴長淮眼睛紅起,一咬牙,抓著他的手越收越緊,嘴唇已經毫無血色。
  「趙昀,你想如何我都奉陪,但別再用這種法子作踐本侯!」
  趙昀心裡本就不太痛快,說話也不顧忌,似笑非笑你看著他,道:「作踐?聽著新奇,上次在瀾滄苑,小侯爺在我身下叫得可是最歡,怎麼看都是兩情相悅,這也叫作踐?」
  聽他提起瀾滄苑,裴長淮想到那時自己還曾真心感謝過他當日相救,如今也不過成了趙昀能信口提起的笑談。
  裴長淮怒氣填胸,剛要起身,只覺膝蓋處一陣酸痛,又猛地栽了下去!
  趙昀下意識接住他,驚道:「裴昱?」
  裴長淮跌在他懷裡,頭歪倒在趙昀肩膀上,眼前場景在不停的天旋地轉中逐漸模糊,他不住地喘著乾熱的氣,想要起身,卻提不起一絲力氣。
  「趙、趙昀……」他啞著聲想要說些什麼,還沒張口,人就已經暈了過去。
  趙昀一掀開他身上的錦繡斗篷,才發覺裴長淮膝下早就鮮血淋漓,整個身體還如同火一樣滾燙,一摸額頭亦是如此,想是寒氣入體,才發起了高燒。
  他是狠的,對自己最是夠狠;也足夠能忍,受了這一身的苦痛竟也能支撐到現在。
  趙昀又急又氣,雙手抱緊裴長淮,沖車廂外的車伕喝道:「快,回府!」
  一到將軍府,趙昀就用自己的大氅團團裹住裴長淮的身子,掩住面容,抱他下了馬車。
  衛風臨眼見二人如此,也沒吭聲,上前想將裴長淮接過來,替趙昀負著。
  趙昀避了避,沒讓他碰,只吩咐道:「去請郎中來。」
  裴長淮身量意外地輕,腰身瘦得似乎能摸到堅硬的骨骼,趙昀抱著他,感覺自己像在揣著一隻小貓似的,鬆一鬆怕掉,緊了又怕他疼。
  他步伐穩健如飛,抱著裴長淮直接回到房中,小心翼翼地將他擱在床上。
  趙昀背上起了一層薄汗,連他自己都不知是不是嚇出來的,也顧不得去深思,一手解開外袍,又翻箱倒櫃地找到一把剪刀,剪開裴長淮腿上跟血肉粘連在一起的衣裳。
  裴長淮膝蓋處是黑紫的爛傷,上頭凝著鮮血,橫在他原本如白玉一樣肌膚上,看著格外驚心。
  趙昀一愣,竟有些手足無措,探手撫了撫裴長淮熱燙的額頭,很久,他才低聲道:「怎麼這樣能忍呢?」
  武陵軍的那些老兵不是說裴昱小時候是個愛哭鬼麼?絆個跟頭就能紅眼睛。他怎一點也看不出來?
  郎中很快來了,他給裴長淮診過脈,又察看了傷處,因身子受了極重的寒氣,裴長淮高燒燒得厲害,好在他常年習劍,根底比常人要強健一些,待下一劑猛藥,出過汗也就好了。
  只是這腿上的傷有些棘手,短時間內想要行走如常不太可能了,需得好好將養一段時日,細心調理著,以防餘下病根。
  送走郎中時,趙昀又賞了他一錠銀子,告訴他別記著自己來過這裡。郎中自然明白,領受銀子,閉口不提。
  將軍府上也沒有誰能照顧裴長淮,趙昀只得親自上手,先是替他換了一身乾淨的衣裳,又一口一口餵了苦藥下去。
  裴長淮似是極怕苦的,迷迷糊糊中還在嚶嚀囈語,趙昀見他如此,自然也是哄著:「等吃過藥,就喂你些甜的,好不好?」
  說罷又想起裴長淮曾說過自己不愛吃甜的,趙昀一皺眉,忍不住道:「真難伺候。」 【但為君故,沈吟至今。】
  吃下藥,趙昀用筷子蘸著淡甜的糖水,一點一點餵給他,倒比釣魚下棋都有耐心。裴長淮斷斷續續喝了不少,至黃昏時分,才終於消停。
  在帷帳之中,裴長淮靜靜地睡著,趙昀倚靠著軟枕,守在他身邊,趙昀一時也沒睡意,杵著腦袋,專心望著裴長淮的面容。
  他人在病中,臉色極差,可睫毛卻顯得格外濃黑纖長,趙昀百無聊賴地數了一會兒,漸漸的睏意襲來,也便睡了過去。
  等深夜時,趙昀迷迷糊糊地聽見裴長淮在喊疼,很快醒了,他起來點上燈,再回身看時,裴長淮燒還沒退,一雙秀氣的長眉蹙緊,額上全是汗水,眼睫濕黑,像是哭過。
  趙昀想是麻沸散的藥效過去了,才讓他疼得不輕,但這藥也只能吃一副,趙昀有些頭疼,來回踱了兩步,從桌上取來一方折扇,坐在床側,在裴長淮膝蓋上的傷處輕輕扇著。
  微風驅著熱痛,其實效果並不如何,但裴長淮不怎麼喊疼了。
  趙昀懶洋洋地打了個哈欠,手下有一搭沒一搭地扇著風。他看了一眼裴長淮的面容,哼地一笑,道:「長淮,世上誰能教本都統這樣伺候?你說說,除了以身相許,還能怎麼抵償我?」
  裴長淮囈語,彷彿是回答了一聲,只是聲音太輕,趙昀沒聽清楚。
  趙昀收起折扇,俯身湊到裴長淮上方,手在他臉頰上摸了摸,低聲問:「你剛才說什麼?是不是渴了?」
  裴長淮還沒清醒過來,卻下意識地握住了他的手。
  趙昀忍俊不禁,反捉住他的手,輕輕摩挲著他汗濕的掌心,笑道:「怎麼,真要以身相許啊?」
  裴長淮喃喃喚道:「從雋……」
第45章 巫山雲(一)
  他夢裡是謝從雋。
  夢見謝從雋就守在自己身邊,在他淤著血絲的膝蓋上輕輕呼著風,說:「看你哭的,是不是疼啦?」
  沒人能輕易傷到正則侯府的小公子,他那次膝蓋受傷,是因去了北營觀摩武搏會。武搏會結束後,父親遞給他那把名作「神秀」的匕首,讓他去宰了狩獵而來的野兔,給軍營中的勇士做下酒菜。
  裴承景是想借此機會讓軍中的將士們都認識認識裴家的三郎,可在眾目睽睽之下,裴長淮握著匕首,看著野兔,卻遲遲下不去手。
  父親在後頭催促得緊,連大哥、二哥都讓他過去動手,不用怕,一隻兔子而已。
  他急得額頭上滿是汗,到最後一把丟掉神秀,撲到大哥懷裡嗚嗚哭起來。裴文也只好安慰他,沒什麼的,不敢就算了。
  父親惱他怯懦,更惱他竟然丟棄兵器,身上沒有一點裴家兒郎的血性,一怒之下,便罰他在帥帳前跪了一個時辰。
  後來他被大哥抱著回到侯府。謝從雋聽說他在軍營裡遭了罰,立刻就趕來看他,見裴長淮膝蓋上都被磨出了血絲,就伏在床邊,替他吹吹,又問他這次為什麼被罰。
  裴長淮支支吾吾把事情說了,又深深地垂下腦袋,沮喪道:「我、我看兔子可憐,在籠子裡還蹦蹦跳跳的,下不去手……是我讓爹爹和哥哥失望了,爹爹說,我不配用刀,也做不了一個好將士。」
  「就因為這個?」謝從雋伏到他的腿上去,側首瞧著他,然後又握住了裴長淮的手,翻來覆去地看。
  裴長淮臉有些紅,「你幹什麼?」
  「我在算命。」謝從雋眼瞳亮亮,說道,「你的手生得這樣好看,本來就不應該沾血,我瞧著拿筆最好,幹麼非要拿刀?不做將士也沒什麼呀,說不定你以後能成為文狀元。你放心,我去跟你爹爹說情,宰兔子這種小事就交給我來做,我可厲害著呢!往後我做大將軍,你做狀元郎,一文一武,正好相配。」
  裴長淮更難為情了,小聲道:「我肚子裡也沒什麼墨水,當不了狀元郎。」
  謝從雋看他還皺著個小眉頭,一下想了個壞主意。他眨眨眼睛,狡黠地瞅著裴長淮,道:「哦,有沒有墨水,要我看看才知道!」
  說著,謝從雋一個突襲,上手去搔他腰間的癢。裴長淮一下叫喊起來,躲開他的手,謝從雋也大笑著,將縮去床角的裴長淮抓到懷裡。
  兩個小孩在床上打來鬧去,滾成一團。
  不一會兒,謝從雋按住了他,裴長淮笑得淚水點點,臉也紅紅的,急促地喘著氣。兩人對望片刻,謝從雋看他雪膚桃腮,像個玉質的娃娃一樣,不由地說道:「你生得也好看。」
  他們當時兩小無猜,懵懵懂懂的,也不知情慾是何物,只歡喜能夠這樣一直待在一起玩兒。
  他想著那樣的好光景,夢裡也逃不開,高燒燒得他意識模糊,只本能地喚著謝從雋的名字。
  趙昀聽到這個名字,心裡一下冷了半截,「你想誰呢?」
  從雋,謝從雋,又是這個名字。
  趙昀明知不該跟一個病得神智不清的人計較,更不該跟一個死去的人計較,可自己衣不解帶地守了裴長淮一天,他心目中卻還想著別人,要他如何不惱?
  也不知那謝從雋生前跟他怎麼要好,兩個人說不定什麼事都做了。越想,趙昀心中就越慪火。
  「再想別人,看我不吃了你。」
  趙昀攬過他的臉,氣勢洶洶地吻住了他的唇,一手還掐著他的臉頰,不准他有絲毫躲避,吻得又荒唐又粗暴。
  裴長淮嘴裡斷斷續續低吟著,卻清醒不過來,只模糊看著個輪廓,彷彿是謝從雋,還以為自己尚在夢中,輕啟雙唇,本能地回應著他的糾纏。
  趙昀不想他病中這樣乖順,交吻得越發纏綿,他吃著甜頭,心裡的氣自然消了大半,只是邪火又燒得厲害,腹下那物昂然硬挺,極其危險地抵在裴長淮的腿側。
  上次裴長淮來他府上取手諭,趙昀本來就想哄著他做一回,也不知道怎麼裴長淮又犯起臭脾氣來,碰也不讓碰。
  也是許久沒與裴長淮親近過,加上趙昀還惱著那一句「謝從雋」。
  管他謝從三還是謝從四,裴昱就該是他的,往後只能跟他在一起,只能讓他碰。
  趙昀一面咬他的嘴唇,一面去剝裴長淮的衣裳,手探進他股間,慢慢插入兩指,捻弄了沒幾下,裴長淮陽物漸漸翹起,兩根手指被緊窄的甬道吮著,吮得他後心發麻。
  他知裴長淮還很虛弱,也不弄太久,只當內裡漸漸濕軟,流溢出水光來,他便解了衣裳,伏到裴長淮身上去。
  他試著屈起裴長淮兩條腿,顧及他膝蓋上的傷,趙昀動作已經足夠輕,卻還是讓裴長淮疼了。
  裴長淮慣來怕疼,人在病中又極其脆弱,此刻竟下意識喊著:「我疼,我疼……」
  少見他如此,趙昀也疼惜他,哄道:「我知道,長淮,我輕一些,慢慢來,你別怕。」
  疼惜歸疼惜,可趙昀燥出一身薄汗,無論如何也沒有停下的道理。
  他看著身下的裴長淮面容蒼白,烏黑的眉毛蹙著,身軀好似玉瓷器一樣脆弱易碎。
  趙昀心腔裡怦怦直跳,忍不住在他柔軟的胸乳上捏了兩把,惡劣地想將裴長淮弄醒,想聽他亂叫,想看他半睜著眼睛,眼色因沉淪情慾而迷離,一直呆呆地望著他。
  不是別人,是他趙昀。
  趙昀扯來軟枕,墊在裴長淮腰下,按低自己胯下硬極的陽物,一點一點頂入。
  他這回要得心急,沒做多少前戲,此時進也艱難,又不捨太用力,直忍得額上流了大顆汗珠下來。
  趙昀不住地撫摸著裴長淮的下身,溫柔地說道:「長淮,你咬我這麼緊,自己也吃苦頭,鬆一鬆神,讓大將軍疼你不好麼?」
  裴長淮腿也痛著,身下越發不適,略微掙扎起來,胡亂地喊道:「疼,我疼!從雋,從雋,我疼啊……」
  如同兜頭被潑了一桶雪水,趙昀這回是從頭涼到腳。他臉色終於陰沉下來,霍然大怒,一手掐住裴長淮的脖子,「裴長淮,睜開眼看清楚了,我是誰!」
  他說著,也沒再憐惜半分,直挺挺地插到深處。裴長淮的身體像是驟然被撕裂成兩半,他一下仰起頸子,「啊」地痛叫出聲。
  只是他嗓子已燒啞了,這樣叫,更像呻吟。
  裴長淮喉嚨還被掐著,叫出這一聲後就再發不出聲音,窒息感一點點湧上來,令他眼前陣陣發黑。
  他望著上方,冷幽幽的燭光中有趙昀極黑極冷的一雙眼。裴長淮終於在他的目光中找回一些真實的意識,他膝蓋上疼得如似火燒,身體經受著異常強烈的進犯,一切的一切都是他無法接受的屈辱。
  裴長淮眼裡浸上淚水,抓住趙昀的手,掙扎得更厲害,嘶叫著:「放開、放開……」
  趙昀反而入得更深,眼裡狠得發紅,咬牙切齒地質問:「看清楚了麼,裴昱,誰在肏你?」
第46章 巫山雲(二)
  隨著硬挺的性器抵到最深,裴長淮張著嘴巴,一時叫都叫不出來了。
  趙昀穩穩地掐著他的脖子,留他喘息的餘地,卻也教他動彈不得。
  裴長淮感受著那滾燙刀刃一般的陽物捅入他的身體,再一寸一寸抽出,不等他鬆下一口氣,又猛地齊根沒入,次次深到令他恐懼的地步。
  裴長淮被趙昀插得渾身顫抖,即便死死咬著牙,齒間也不禁溢出極為壓抑的低哼。
  趙昀俯下身去,撫上他的下巴,迫使他仰起頭。他銜住裴長淮的唇咬了一口,舌尖順勢抵開他的牙關,與他深吻不休。
  上下都遭著趙昀的侵犯,裴長淮嗚咽著,雙手推搡趙昀的肩膀,但他眼下燒得厲害,渾身力量彷彿都被蒸發了一般,手腳虛軟,根本奈何不了凶悍的趙昀。
  吻夠了,趙昀停下來,兩人距離不過咫尺,他掐住裴長淮的臉頰,再問:「看清楚了麼,我是誰?」
  眼前的趙昀凶相畢露,看著他的眼睛盡然狠厲,沒有一絲柔情,這樣子不像是在和他行歡,像是在進行一場凶狠殘暴的征伐。
  裴長淮就是他要征服的目標。
  裴長淮此時再清醒不過,自己方才只是又做了一場好夢,夢裡是可憐的泡影,夢醒後這個給他痛苦、給他屈辱的趙昀才是真實的。
  真實得有些殘酷。
  裴長淮怔怔地望著趙昀,淚水一下從眼角流落。
  趙昀正在怒頭上,見他掉眼淚也不覺憐惜,只覺諷刺。他冷笑道:「怎麼,不是謝從雋,讓小侯爺失望了?叫他叫得眼熱心切,他跟你什麼關係?可像我們這樣?」尾音一狠,他驟然挺身,洶湧的快意一下席捲裴長淮全身。
  裴長淮不禁嗚咽了一聲,長秀的眉蹙起。
  他的身體緊張抗拒,後穴卻又極要命地纏緊了他。趙昀尾椎處陣陣發麻,分外暢快,呼吸一時亂得不行,可此刻裴長淮予他的快活越多,趙昀就越厭惡謝從雋。
  指不定裴長淮也曾讓那人如此快活過,興許更甚,畢竟他懷裡的裴長淮一直在反抗,不肯承歡,倘若是在謝從雋的身下,必定乖巧聽話至極,想怎麼樣就怎麼樣。
  趙昀慪著火,說話也不好聽,「謝從雋親過你麼,還是也這樣幹過你?」
  聽他辱沒謝從雋,裴長淮怒喝道:「你不配提他的名字!滾,滾開!別碰我,趙昀!」
  他痛苦地掙扎著。
  趙昀將他壓得更狠,咬牙切齒道:「我自然不配!他是你的心上人,我趙攬明就是正則侯隨手找來排遣寂寞的玩意兒!」
  裴長淮虛弱不堪,在反抗中失去最後一絲力氣,被趙昀徹底鉗制住,可他還在抗拒著,「別碰我……別碰我……」
  趙昀尋到裴長淮最承受不住之處,朝那地方狠狠頂弄了一下,裴長淮瞬間沒了聲音,眼前朦朧發暈,他雙腿架在趙昀臂彎間,整個人如同落在驚濤駭浪中的小船,被沖得來回搖蕩。
  紗帳散下,隨著床的顫動如水波一般輕蕩著。
  光透過紗帳,朦朦朧朧落在裴長淮身上,他赤裸著,臉頰上緋紅一片,身體肌膚卻蒼白如雪,滲出了細細的汗水。
  趙昀怕自己再對這沒心肝的東西心軟,不願再看到裴長淮的神情,將他雙腿併攏去一側,令裴長淮側身躺著。
  裴長淮被趙昀按住,半張臉都陷入枕頭當中,雙腿屈起,整個人無助地蜷縮著。他膝蓋上纏著白布,經這麼一折騰,那被磨爛的傷口早就又裂開了一次,白布上滲出鮮紅的血絲。
  即便如此,他後穴還吃著趙昀粗硬的性器,這不是迎合的姿勢,卻能吞得更深更緊。趙昀按住他的側臉,權當是洩慾一般,閉上眼,又重又狠地深插起來。
  快感一次次湧來,裴長淮似失了神,嘴裡溢出破碎的呻吟聲。忽地,他腳趾蜷縮,渾身打起哆嗦,趙昀見狀捏著他的臀肉一陣猛送,裴長淮「唔」地叫出聲,一下射出精來。
  他後庭不住收緊,纏得趙昀要死要活。趙昀口中急喘,卻不停攻勢,拂開裴長淮額上汗濕的的碎髮,手指在他柔軟的唇上撥弄。
  「快活麼?長淮,守著你的是我,抱著你的也是我。」趙昀嗓音也有些低啞,「你再喜歡那個人,又能怎麼樣呢?他已經死了,裴昱,你叫他一千次一萬次,他都不會回來。」
  這句話如同尖石鑿在裴長淮的心上,多年來強撐著的一切彷彿都在這一刻中全然崩潰,他一下泣出聲,「胡說!胡說!他說過的,他會回來,他說過的……」
  趙昀心裡像是被刀尖扎了一下,說不出的難受,他眼一熱,死死按住裴長淮,直插得又凶又急。
  裴長淮此刻恨他恨得發瘋,張嘴咬在他手背上,血腥味霎時瀰漫一嘴。他眼淚洶湧,淌到趙昀指間。
  趙昀就任他咬,咬得越狠,他肏得也越狠。一陣疾風驟雨般抽插後,裴長淮便咬不太住了,趙昀胸腔裡震顫出酥麻意,他忍不住悶哼一聲,捏住裴長淮的臉頰吻了下去,方鬆開精竅,深深地射進他身體當中。
  趙昀射乾淨,又淺淺地插送了一會兒,才抽身撤離。他銜住裴長淮的唇吮吻,他能嘗出他嘴巴裡血的腥氣,還有淚水的鹹濕。
  趙昀心底五味雜陳,惱得在裴長淮嘴上輕啃了一口,裴長淮卻一直沒反應。
  「長淮?」
  趙昀停下一看,見裴長淮臉頰蒼白,眼睫濕黑,不知何時竟昏了過去。
第47章 巫山雲(三)
  趙昀去探他鼻息,滾燙的氣息在他指間一起一伏,卻是平穩。
  想來他是太疲憊了,才致昏睡不醒。
  裴長淮身上的衣裳給趙昀扯得亂七八糟,雙腿赤裸著,股間流出大片精水,胸膛、頸間佈滿淺紅的吻痕,本是璧玉無瑕的身體,平白多了些被蹂躪過後的可憐氣。
  趙昀心中有些愧疚,隨即放開裴長淮,獨自坐起身來。
  他手背上給裴長淮咬出血,齒痕深深。
  從前兩人纏綿,縱然裴長淮對他沒甚好話,但也只是嘴上強硬些,到底做不出傷人的事,今日咬得這樣狠,可見為了謝從雋,裴長淮是恨極了他。
  他見裴長淮眼睫沾淚,用指腹在他眼尾處撫了撫,擦去淚水,沒一會兒,又惡聲惡氣地道:「堂堂正則侯,怎麼能為別人哭成這樣?」
  這一覺不知睡了多久,裴長淮夢到很多人、很多事,可最後那些都漸漸離他遠去,眼前只餘下一個人影在他身邊徘徊。
  那人捉住了他的手,明明離他很近,面孔卻是模糊的,唯有一雙俊俏風流的眼,直直地盯著他。
  像是趙昀。
  裴長淮渾身一震,猛然驚醒,刺目的光伴隨著身上復甦的疼痛一併湧來,令他深深蹙緊了眉尖。
  緊接著,他上方探來一張秀美白淨的臉,瞧見他醒了,那對杏眼裡瞬間盈滿了欣喜的淚水。
  「小侯爺,您還好嗎?」他問。
  裴長淮沒回答,他坐起來,先從混沌中一點一點找回意識,自己竟還在將軍府,身上的裡衣是趙昀的。
  上次在軍營帥帳中,趙昀就穿著這一件,肩膀上盤著銀線所繡的如意紋……
  裴長淮頭疼難忍,懊惱地揉了揉眉心,實在不知怎麼就將這種事記得這麼清楚。
  他不該記著。
  裴長淮冷靜片刻,抬眼看向一直侍立在一側的人。那人見他要抬頭,忙跪在地上,叩首道:「小侯爺。」
  裴長淮見著面善,令道:「抬起頭來。」
  那人道:「小侯爺尚未整理儀容,奴才不敢冒犯。」
  裴長淮衣襟還散亂著,頭髮未束,他簡單繫好衣裳,道:「本侯准你抬頭。」
  那人才仰起臉來,裴長淮瞧著,正是趙昀豢養在府上的小倌,「尋春?」
  尋春一聽他竟記得自己的名字,大喜過望,道:「侯爺還記得奴才?當日蒙小侯爺施救之恩,奴才粉身碎骨,無以為報。」
  裴長淮疑道:「施救之恩?」
  見裴長淮似乎毫無印象,尋春也不意外,他是芙蓉樓裡給人取樂的小倌,而裴昱是高高在上的正則侯,原是雲端上的神仙人物,偶然間對他施捨過一點垂憐罷了。
  從前尋春因生得秀氣有餘,又經管事調教,後庭柔軟無比,可容雙龍同入。不少喜歡與他人共淫一竅的客人常傳他去服侍,一來二往,尋春在芙蓉樓裡也有些了名聲,恩客不斷。
  當年袁家三郎、潘家九郎兩位公子哥來芙蓉樓喝酒,都喜歡要他陪著。
  因袁、潘兩家的家主在朝堂上不對盤,這袁三和潘九也是見面就鬥,誰也不讓誰。後來不知是哪個嘴碎的,將尋春伺候潘九的事捅給了袁三。
  袁三這人素來看潘九不爽,又豈能容得他搶走自己愛物?這廂一聽潘九正在芙蓉樓裡,方才點了尋春去房中服侍,當即大怒,擼起袖子,踹開房門,將潘九一把從床上揪起來,提拳就打。
  尋春瑟縮在床上,眼看他們打起來,只嚇得呆若木雞,不知如何是好。
  兩位公子你一拳我一腳,打得不可開交,又是摔瓷瓶又是砸桌子的,鬧得整個芙蓉樓雞飛狗跳,一片狼藉。
  當時恰逢徐世昌也在場,眼見他們再打下去非出人命不可,上去雙手抱住袁三的腰,又喊著他的奴才將潘九也摁住,好說歹說,這才將兩位祖宗拉開。
  徐世昌是當朝太師的兒子,在同輩當中又是個小太歲,旁人輕易不敢招惹。看在他的面子上,兩人停手,但心底還是誰也不服誰,便喊了尋春過來,讓他自己選,往後就能伺候一個。
  徐世昌在旁邊勸說道:「不就是一個小倌麼,誰來了都要伺候的奴才,哪有他選的份兒?我從管事的那裡可聽說了,這貨體質罕見,兩位哥哥即便一同上,也能受得住,一起玩玩行了,怎麼值得哥哥們動這樣大的肝火?」
  袁三本就窩著火,這廂瞥見赤身裸體的尋春,更加嫌惡,上去就狠狠抽了他一巴掌,罵道:「天生能侍二主的賤東西!枉我一把金一把銀地捧著你!」
  尋春心裡委屈,只管哭泣,卻也不敢說話。
  見他哭得梨花帶雨,袁三皮笑肉不笑,陰惻惻地道:「好啊,爺倒要看看,是不是讓你伺候多少人,你都爛不了!」
  袁三猛地扯著尋春的頭髮,拖入珠簾後,拉起他抱定在懷,掀開袍來,挺身直肏進去。尋春一時痛極,卻也不敢哭喊,只哼哼低叫著。
  珠簾後有交媾的身影與曖昧的呻吟。
  徐世昌拍拍潘九的肩膀,笑道:「這就對了,來芙蓉樓是找樂子,不是找不痛快。潘兄,你也試試去,我就不奉陪了,長淮哥哥要來喝酒,我去尋他。我把醜話說前頭,長淮難得來一次,你們要是再鬧,掃了他喝酒的雅興,你看我回頭不收拾你們!」
  徐世昌離開以後,潘九立在原地,看著袁三那根物事在尋春後庭中大抽大弄,淫水直流,心也癢,眼也熱,二話不說也提了槍上陣。
  他們打架,並不是因為有多喜愛尋春,他們看待尋春更像看待家中某隻漂亮的花瓶,是寧肯摔碎也容不得別人侵佔。
  此時一同肏他,也只是為了爭強好勝,自然怎麼能逞狠就怎麼來。
  尋春卑賤之軀,無論如何也只得閉眼消受,只在心裡求神拜佛,盼他們能早早息了怒,好放過他。
  可尋春高估自己的忍受力,到了中途便被折磨得嗚嗚哭喊起來,嘴裡不斷求饒。袁三、潘九都嫌他掃興,弄他弄得更凶。
  正當尋春以為自己今夜就要死在這裡時,外頭有人敬聲說道:「正則侯令奴才傳話,侯爺聽說袁三公子、潘九公子也在,想起上次見到二位公子還是在踏青行上,特請公子過去喝杯酒。」
  袁三和潘九與裴長淮自幼交好,但裴長淮這個人一向愛清淨,喝酒時最不喜歡旁人打擾,以往也就謝從雋、徐世昌二人能陪他同坐,這廂一聽他破天荒請自己過去喝酒,自然不會不領情。
  況且,他們的怒火也在方才行荒唐事時消了不少,便待盡興之後,放開了尋春,各自更衣,前去面見裴長淮。
  尋春滿身髒污與傷痕,神智不清地癱死在錦毯上。他渾身如同四分五裂一般,疼痛得難以動彈,想呼人進來救他,都發不出一點聲音。
  也不知過了多久,就當尋春快要冷透時,他聽見門外傳來徐世昌急切的解釋,道:「他們兩個你又不是不知道,最好面子,都缺個台階下,我這不就給了他們一個台階麼?等撒過氣,也就好了。長淮哥哥,你怎還因這個同我惱了呢?」
  回答他的是一道清冷如雪的聲音,「所以你就讓他們拿別人當撒氣桶?」
  緊接著,門被推開,從外面吹進來一陣細細的冷風,尋春渾身打起哆嗦,在模糊中只看到一個頎長的身影,雪衫鶴衣,貌似仙人。
  「看看你幹的好事。」那人淡淡地責備道。
  徐世昌抓耳撓腮,「這……長淮哥哥,我……」
  那人朝他走過來,撿起地上散落的衣袍,遮住他滿是髒污與傷痕的身體,起身離開前,那人彷彿順手一般,在他的肩背上輕輕拍了兩下。
  尋春一時想起幼年時自己摔了跤,疼的時候就在阿娘懷裡大哭,那時他阿娘也會這樣拍拍他的後背哄慰。
  他一下流出眼淚來,嘴唇動了動,想要問他的名字,還沒說出口,人就已經徹底昏死過去。
  後來尋春在芙蓉樓裡養了半個月,聽聞是正則侯留下一錠銀子,請管事的好好照顧他,他也因此活了一條命。
  從那以後,尋春就想著能有機會報答正則侯的恩情,可這正則侯來芙蓉樓只是喝酒聽曲,也不用人服侍,尋春連見他一面都難。
  不想如今竟有幸在將軍府遇見。
  他被趙昀指派過來服侍,眼下只知道裴長淮膝蓋受傷,暫時會在將軍府休養一段時間,至於他為什麼會在將軍府,尋春不知,也不多想,能有機會報恩,已是他不可多遇的大幸。
  他並沒有言明前緣,只低頭道:「小侯爺心善,不記得隨手施給奴才的恩情,奴才卻一刻都不敢忘,還請小侯爺准奴才留下照顧您。」
  「不必,本侯這就走了。」
  裴長淮想起身更衣,剛一使力,膝蓋處牽起一片刺痛,登時跌坐回去。
  尋春驚著,忙去招扶裴長淮,道:「小侯爺的傷還未好全,奴才聽郎中說,這傷需得靜養,細心調理著才不至於留下病根。小侯爺想做什麼,儘管吩咐奴才。」
  裴長淮眼見自己見行走也不能,身體上還有多處難言的不適。他身為正則侯府的三公子,從小便是金尊玉貴,何時受過此等屈辱?
  他冷著眼,道:「讓趙昀來見我!」
  尋春也不知他怎突然發了這樣大的火,謹慎回道:「都統上早朝去了,他說,倘若您醒來,就讓奴才告訴您,待他下朝後就會過來陪您一起用午膳。」
  裴長淮咬著牙,眼睛盯住了桌上擺放的茶具,半晌後,他道:「好。」
  到了午間,趙昀一回府,尋春就來稟告,正則侯已經醒了,燒也退了,剛剛又進了些白粥,好像因為暫時走不了路,心情不太好,不許旁人進去伺候。
  趙昀令尋春去廚房傳膳,等煎了藥再過來,自己則逕直回房,去見裴長淮。
  甫一推開門,他就看見茶具摔在地上,散落一地的碎片,下意識警覺,餘光忽地瞥見一翩黑影,當面襲來一陣清風。
  趙昀眼疾手快,扼住裴長淮的手腕,他手裡握著的碎瓷片離趙昀的眼睛也就不過一寸。
  趙昀從容地向後仰了仰,躲開一段距離,轉頭望向裴長淮,嘻嘻笑道:「好身手。」
第48章 巫山雲(四)
  裴長淮右手被他鉗制住,立刻出左手打向他腰際。
  趙昀一側身,挾著裴長淮的左臂一扯,裴長淮膝蓋還未好全,堪堪站上片刻已然吃力,經趙昀拉扯,當即失去重心,朝他的懷中跌去。
  趙昀伸出雙手,穩穩地接住裴長淮,笑道:「小侯爺一見我就投懷送抱,青天白日,朗朗乾坤,你這樣輕薄我,可實在不合禮數。」
  他說話越是不正經,裴長淮就越惱怒,捏住碎瓷片就往他頸間劃去。
  趙昀見他下手竟真這麼狠,一下拿住他的手腕,連著人一起強行按到牆上,迅速搶過瓷片,扔到一邊。
  他回頭對上裴長淮幾乎快噴出火的眼睛,驚道:「你真想殺我?」
  裴長淮掙扎了兩下,咬牙道:「趙昀,你還想羞辱本侯到何時!」
  「我羞辱你?」趙昀瞇了瞇眼,一把握住裴長淮的腰,「與我行歡,就算羞辱?因為小侯爺瞧不上我趙攬明瞭,是也不是?侯爺是嫌我出身卑微,還是嫌我比不上你心裡的那位郡王爺?」
  裴長淮抬手揪住趙昀的衣襟,「你我之間的事跟從雋沒有任何關係,趙昀,他已經死了,是為大梁百姓戰死的英雄,請你口下留德。」
  「英雄?我看他不僅是大梁的英雄,還是你裴昱的英雄。」趙昀冷笑一聲,卻見裴長淮眼眶輕紅,知此事乃他心中悲痛,不想再提,轉而說道,「既跟他無關,你又跟我鬧甚脾氣?上次你來我府上,我們不還好好的麼?你還講,要教我下棋。」
  說到後面,他瞧裴長淮疼得要命卻還強撐著,再大的火氣也發作不出。
  趙昀伸手攬住他的腿和腰,一把將裴長淮橫抱起來,放他到榻上坐著。裴長淮疼得雙眼發黑,好一陣兒才將氣息喘勻。
  「再折騰下去,你這腿恐怕要瘸一輩子。」趙昀單膝跪在裴長淮的面前,手輕撫在他的腿上,有心服軟道,「我府上的郎中乃是治腿傷的好手,你就在將軍府休養一段時間。等用過午膳,派人去給侯府傳個話,只說是去瀾滄苑養病,別讓你家嫂嫂擔心。」
  裴長淮沉默了一陣兒,用冷冰冰的眼神瞧著他,「你是想留我養病,還是想當我跟尋春一樣,讓我陪你……」
  他氣得嘴唇顫抖,往下的話再難說出口。
  「你跟他一樣?我只差當你是祖宗伺候了。」趙昀揚起眉,「你也不問問那人是怎麼到我府上的……算了,不提也罷。我可不像小侯爺你,眼前抱著一個,心底想著另一個。」
  他說這話時惱怒少些,嗔怨多些,聽著不像是控訴,倒像是同裴長淮賣乖。
  裴長淮本想反駁,可話到嘴邊卻怔了怔神,有時候他也分不清自己到底想的是誰。
  見他不反駁,趙昀更不痛快,推著裴長淮倒下,欺到他身上去。
  「我待你不好麼?」趙昀聲音低低的,蜻蜓點水似的親了他一下,又道,「長淮,你真不可理喻,不可理喻。」
  「本侯……」
  裴長淮想要說什麼,嘴唇卻被趙昀一下含住。他的吻熱情,濃烈,令人沉醉。裴長淮腦海中空白一片,只唇上酥酥麻麻,趙昀舌尖逐著他的糾纏,二人深吻得難捨難分。
  就當裴長淮漸漸忘情之際,他聞到趙昀身上帶著一段冷然的梅花香氣。
  裴長淮剎那間驚醒過來,一下將趙昀推開。
  趙昀一愣,「怎麼了?我又沒咬到你。」
  裴長淮從榻上坐起身來,用手背反覆抹去嘴唇上的濕意。這等近乎嫌棄的動作令趙昀無名火起,他一下捉住他的手,道:「不准擦。」
  「到此為止罷。」裴長淮眉頭深皺,闔了闔眼,彷彿在抑制某種情緒,「到此為止,趙昀,別再這樣下去了。」
  他這話是對趙昀說,也像是對自己說。
  趙昀大不悅,「這是什麼意思?我又怎麼惹著侯爺了?」
  裴長淮沉默了一會,眼中有些黯淡。
  趙昀以為裴長淮還在記恨那晚他強行要他的仇,也知自己上次實在太混賬了些,便耐心哄道:「那好,我離你遠些。你餓不餓?」
  裴長淮並未回答,轉而徐徐說道:「上次,我來向你求一張手諭,你書房中有一枝綠翹,這梅花只盛開在郊外山野當中,你最近還在臨摹榮公的草書,字帖是從碑上拓下來的,我記得那碑文正好出自雲隱道觀。我不相信世上能有那麼多的巧合,元茂和辛家小姐在雲隱道觀私會一事,你早就知情,是麼?」
  趙昀眼色深了一深,握著裴長淮的手逐漸鬆了力道。
  看他的反應,答案已不言而喻。
  裴長淮失神地笑了笑,繼續道:「我請你寫手諭,你說我不該來,還說劉項就是個燙手山芋,提醒我做什麼都要謹慎一些。其實你早就料到他們拿住了裴元茂的把柄,威脅我去施救劉項,好將他的死栽贓在侯府頭上。」
  趙昀不得不承認裴長淮的猜測。
  自他整頓武陵軍以來,裴長淮一直很聰明地避開鋒芒,做個甩手掌櫃,只待坐收漁利,那日突然要提劉項出獄,趙昀心中就已經料到了六七分,這或許是個陷阱。
  「我知道,這件事有太師參與,或許你不是主謀,可這能替你兄長報仇,所以你就眼睜睜看著我落入圈套,等著坐享其成。」裴長淮眼中有些失神,道,「我原以為,你不一樣。」
  趙昀一怔,「長淮……」
  「我以為你同樣有雄心抱負,有志重整武陵軍,培養出一支可以摧枯拉朽、所向披靡的精銳之師,所以即便你是太師府的人,那天你說我們殊途同歸,我也是信了的。我去請你寫手諭,你不加為難,一口答應,自父兄戰死以後,我上位執掌武陵軍,所走的每一步都那麼艱難,從沒有如此輕易解決過一件事,所以我自心底感激你的信任和襄助。可趙昀,原來你是來報仇的……我大哥死了,你還能愚弄仇人的親弟弟,是不是很痛快?」
  「我不曾想過愚弄你。」趙昀想辯解,可也不知還能說些什麼。
  「你不必有所愧疚,趙暄所受不白之冤,你為他復仇乃是理所應當,如果我是你,也會一樣。」裴長淮越說越平靜,平靜到近乎冷淡的地步,「你怎麼對付我,我都不在意,可你不該對侯府的孩子下手。趙昀,你始終還是太師的門生,你我各自為營,實在不宜再糾纏下去。」
  趙昀聽後,一下明白裴長淮說這番話的意思,不是來興師問罪,而是來一刀兩斷的。
  可他寧願裴長淮是來興師問罪。
  他哼笑一聲,回道:「我也說過,我不是小侯爺能召之即來揮之即去的玩意兒。再不想糾纏,我們也糾纏多時了,小侯爺想一刀兩斷,沒有那麼容易。」
  「趙昀,你非要如此麼?」
  趙昀一時氣結,再次按住了裴長淮。他望著他沒什麼情愫的眼睛,心中隱隱有些說不清道不明的難受。
  趙昀在他唇上咬了一下,像是要將他氣惱,待惱了,裴長淮說不定又會用燒得雪亮的眼睛瞧他。
  可這次裴長淮始終沒太大反應。
  趙昀掐著他腕子的手愈發緊了,沉聲問道:「小侯爺是不是厭倦我了?倒把自己說得一片真心,將罪過全賴在我的頭上……我愚弄你麼?小侯爺記性不太好,當日在芙蓉樓,可是你先來招惹我的。」
  裴長淮怔了一會兒,這次卻也沒否認:「是。」
  「你又有什麼目的?」趙昀挑了挑俊眉,好整以暇地問,「你敢說,你不是喜歡我?我再怎麼混賬,小侯爺也心甘情願地給我睡過多回了。」
  裴長淮看他有些得意揚揚的神情,彷彿對趙昀而言,這些風月情事也只不過是用來爭強鬥勝的手段,而他早已勝券在握。
  裴長淮眼也漸漸冷了,「你想知道,當日在芙蓉樓,本侯為什麼願意留下來陪你麼?」
  「你說,我還真想聽聽。」
  「那天京都下了第一場雪,芙蓉樓庭院裡的梅花開了……」
  他出神地望著趙昀,看著他英俊的面容,又似在看向很遙遠的地方。
  趙昀有些聽不明白了,「這跟我有什麼關係?」
  裴長淮輕聲道:「趙昀,難道沒有人跟你說過,你跟從雋很像、很像麼……」
第49章 巫山雲(五)
  趙昀心頭狠狠一震,他盯著裴長淮的雙眸,似在核實他的話究竟是真是假。
  裴長淮眼中冷若冰霜,不作一絲虛偽。
  「你跟我好,是因為我像謝從雋?」趙昀眼瞳縮著,扣住裴長淮的手在難以自抑地發著抖,「你當我是謝從雋?」
  手骨的痛楚令裴長淮輕蹙眉心,但他沒有否認,「是。」
  「裴昱,你在找死。」
  趙昀幾乎是咬牙切齒,抬手掐住裴長淮的頸子,一下咬在他的唇上。
  不同於方纔的柔情,這一記吻暴戾、肆虐,像是瘋狂地撕咬獵物一般,二人唇齒間瀰漫著血腥氣。
  裴長淮喉嚨受扼,嘴上亦無法呼吸,窒息帶來的痛苦幾乎令他昏厥,可他還在劇烈掙扎著,「放、放手……」
  趙昀雙目赤紅,鬆開扼制裴長淮的手,去解他的衣裳。
  然而裴長淮雖是個溫柔心腸,卻不是個任人拿捏的軟性子。若他心甘情願,不論別人待他如何都是好的;若是不願,就算拼著玉石俱焚也絕不肯就範。
  趙昀越是凶狠,裴長淮就越是冷硬,兩人就像烈火對長風,一旦碰上,便是不死不休。
  裴長淮扯住他的衣裳,嘶聲道:「除了這種事,你還會做什麼!」
  「你想要我做什麼?做謝從雋做過的事,好更像他麼?」趙昀在他頸間狠狠咬了一口,手往他身下探去,托著他的臀,屈起右腿,極具侵略性地抵入他腿間,「裴昱,他沒做過的,我才要做。你好好看清楚,我到底是誰!」
  裴長淮嘴唇微微發著抖,昨夜的屈辱彷彿重現,他五臟六腑疼得如刀絞一般,面容卻更加冰冷。
  「本侯看清楚了。」裴長淮狠命壓住呼吸中的顫抖,陰沉沉地看著趙昀,「你不會是他,你不配。」
  趙昀心中發寒,怒極反笑,「我不配?你以為謝從雋又是什麼東西?死在北羌蠻子手中的窩囊廢,也配跟我趙攬明相比!」
  裴長淮眼一紅,一拳砸向趙昀的臉。
  趙昀沒躲,硬生生承下,嘴角一下溢出鮮血來。他狠了狠神色,還想再繼續下去,裴長淮跟發瘋一般反抗,對他連擰帶咬,「別碰我!」
  趙昀到底不想真傷到裴長淮,暗自斂著力氣,便又按他不住,混亂中受下好幾招。
  裴長淮打得越狠,趙昀越能知曉謝從雋於他而言是何等重要,連言語都不准旁人輕辱一句,而他趙昀什麼也不是,可以任他戲耍、糟踐。
  趙昀被打出了滔天怒火,往裴長淮膝蓋上猛地一別。剎那間,劇痛卸去裴長淮所有的力量,他「啊」地痛叫出聲,渾身都不由地發起抖來。
  這一聲慘烈的叫喊讓趙昀也清醒了,他擒著裴長淮的手一鬆。兩人短暫地僵持著,趙昀望見他蒼白冰冷的面容,似乎也感受到一種難以忍受的痛苦。
  正當此時,尋春端著藥碗進到房中,見二人如此,嚇得渾身一僵,很快便反應過來,立即跪在地上,將藥碗舉得高高的,不敢抬頭。
  「奴、奴才送藥過來。」尋春聲音發抖,哆嗦了一會兒,又道,「侯爺有傷在身,此時、此時該喝藥了。」
  他雖懼怕,可還在盡力為裴長淮解圍。
  趙昀看著尋春,看著那碗藥汁,更覺諷刺。他從榻上起身,一手打翻藥碗,滾燙濃黑的藥汁連著瓷碗摔濺一地。
  尋春跪著往後躲了數步,趴伏在地。
  「衛福臨!」
  趙昀將衛福臨叫來,冷聲道:「將正則侯送回去,連著這個吃裡扒外的狗奴才一起!」
  衛福臨瞧著這一片狼藉的場面,一言不發,低頭領命,親自推來才預備下的輪椅,恭恭敬敬地請裴長淮移駕。
  尋春也是不多嘴,只扶著裴長淮起身,又取來熏好的錦繡斗篷給他裹上,尚且能遮掩一些,讓他沒有那麼不堪。
  臨離去前,趙昀問:「你沒有話想對我說了?」
  裴長淮眼似寒潭,回答道:「沒有。」
  趙昀冷笑,抬手抹去嘴角的血痕,「好,很好,正則侯,是我小瞧你了。不急,咱們來日方長。」
  裴長淮閉了閉眼,自知依著趙昀睚眥必報的性情,不會輕易吞下今日之辱,往後又不知用何等手段來對付侯府。
  卻也好,他至少是知道了,趙昀不能信任。
  裴長淮回到侯府時,已近傍晚,暮日在天際搖搖欲墜。
  府上的郎中安伯一得知裴長淮回府,立刻背了藥箱來看他,裴長淮這一身太過狼狽,尤其是膝蓋上,已爛得不大能看了。
  安伯是追隨過老侯爺的人,自裴文、裴行兩位少將軍戰死以後,安伯一向希望裴長淮能撐著侯門鐵骨,別再辜負老侯爺對他的期望,然則看著此刻裴長淮受這一身的傷,依舊一聲不吭,不免心疼起來,忙問他昨夜去了哪裡。
  「本侯沒事,你儘管下手。」裴長淮並未回答,只忍著疼令安伯處理好傷勢。
  待一切處理妥當,藥也重新煎好。
  夕陽的餘暉透過窗傾瀉進來,裴長淮令所有人都退下,一人獨自在這餘暉當中坐了一會兒,任由潑血般的暮光灑在自己身上。
  書案上擺放著那本《赤霞客》,他已經很久沒翻開過了,書中下夾著一張宣紙,抽出來看,正是謝從雋的筆墨。
  他畫的是《赤霞客》最後一個章回的故事,赤霞客獨身趕去雁行關,為拯救那裡為盜匪殘害的百姓,不幸中箭身亡。嬌奴兒一心等待著心上人回來娶她,不想卻等到了赤霞客身死他鄉的噩耗,嬌奴兒悲痛不已,最後投入鴛鴦湖中,追隨赤霞客而去。
  謝從雋喜歡赤霞客的俠義,卻不愛嬌奴兒殉情之舉,他道:「人這一生光陰匆匆,上天入地你也找不出比活著更可貴的事了。酸書生寫話本,總要編出一個為之生為之死的癡情女子,殊不知赤霞客當日救下嬌奴兒,乃是為了讓她活下去,不是為了讓她為自己去死的。」
  裴長淮卻不以為然,歎道:「有時活著比死了還要艱難。」
  謝從雋仿著他歎了一口氣,道:「你說話越來越像個老古板了。」
  裴長淮知他在取笑自己,臉紅紅地低下頭,小聲說:「我就這樣。」
  謝從雋摟住他的肩膀,笑吟吟地道:「你怎樣都好。」
  裴長淮隨著他的摟抱跌到他身上去,心旌一蕩,卻也是懵懂,不知何解。謝從雋卻渾然不覺,還在自顧自地說道:「我適才一想,你說的也不無道理,倘若嬌奴兒不死,指不定就要嫁給她那位討人厭的表哥,那我更不歡喜了。」說著,謝從雋也愁起來,「赤霞客若是不死,豈不更好?」
  想到謝從雋那時發愁的神情,裴長淮不自覺一笑,又想起上次看這本書的還是趙昀,唇角的笑容又一點一點消失。
  裴長淮強撐了太久,此時滿心疲憊,但他實在沒有多少時間消沉,將書案頭上的藥碗端起來,仰頭喝下。
  藥苦得他舌根發麻,待喝淨後,裴長淮已起了一身熱汗。
  他終於打起些精神,隨後傳近侍進來回話。
  那日在城郊密林當中,劉項毒發身亡,隨即劉安被綁匪刺殺,那些人顯然是有備而來,一早就打算引來裴長淮之後,就殺了劉安滅口。
  前去追捕這群匪徒的侯府侍衛沒能追得上,裴長淮交不出真兇,只得去皇宮請罪。
  為著此事,他們心中內疚不已,此刻皆單膝跪在裴長淮面前,道:「請侯爺降罪。」
  「敵人早有準備,此事亦是本侯考慮不周。」裴長淮停了停,再問,「可在雲隱道觀附近找到辛妙如了沒有?」
  「沒有,依著侯爺吩咐,來來回回都搜遍了,也未發現辛小姐的蹤跡。不過,辛小姐她已經回到尚書府了。」
  裴長淮一蹙眉,「回去了?」
  「沒錯。」近侍點頭道,「原本元茂公子一聽說我們沒找到人,一時心急,就要去尚書府,請老尚書幫忙找找。屬下想,這樣的大事瞞不了老尚書太久,便隨元茂公子一同去了,怎料得尚書府的管家一下將公子推了出來,要他別信口胡說,辛小姐一直都在府上,從未去過什麼雲隱道觀。」
  另一個近侍補充道:「我等猜測著,老尚書許是為了辛小姐的清譽著想,才假意對外宣稱女兒還在府上。屬下正要跟他們言明辛小姐失蹤一事,結果辛小姐就從內堂當中走出來了。」
  裴長淮道:「人怎麼樣?」
  「並無大礙,只是……」近侍表情略有為難,頓了頓,再道,「辛小姐將元茂公子從前送給她的手鐲丟給了他,她說,此次若非有人相救,自己不知要受怎樣的糟踐,她沒想到大難臨頭時公子竟丟下她獨自逃走,往後不想再與侯府的人有任何往來。公子覺得冤枉,還想解釋,老尚書氣得直接將公子打出府去了。公子回來哭了半晌,不吃不喝的,方才睡下不久。」
  近侍更擔心裴元茂一些,裴長淮卻聽得冷靜無比。
  半晌,他問:「是誰救了辛妙如?」
  近侍搖頭道:「尚書府並未透露。」
  「查。」裴長淮一字如石子入湖,沉悠悠的。
  近侍肅容垂首,領命道:「是。」
  臨走前,近侍還回稟了一事,賀閏將軍已經在小茶閣等了兩個時辰了。
  賀閏來侯府拜見,下人只說正則侯尚不能起身見客,勸他先回去。可這賀閏非要見裴長淮無恙後才肯離去,管家就請他暫且去到小茶閣中等候。
  裴長淮也知賀閏的倔脾氣,自己若是不肯見,他就算等到天亮也會等下去,便差下人去請他過來。
  賀閏一聽侯爺傳他相見,卻並未前去。裴長淮去皇宮請罪一事到底丟臉,京都不少人家都在看他的笑話,賀閏怕裴長淮心寒,此次前來只為表明自己忠貞不二,並無意看他狼狽。
  賀閏請下人代為轉答道:「得知侯爺無恙,我便也放心了,侯爺尚在病中,屬下不敢叨擾,侯爺若有吩咐,只需知會一聲,我立即前來領命。」
  撂下這句話,賀閏就離開了正則侯府。
  裴長淮心中感激他的體恤,折騰了這些時日,他早就疲憊不堪,仰在床上小憩了一會兒,等到天色完全黑下來,前院下人通傳徐世昌來了。
  裴長淮剛坐起身,徐世昌一手晃蕩著兩個小酒罈,一手拎著四層多的紫檀木食盒,大步流星地進到房中。
  瞧見裴長淮,他眼一亮,笑道:「長淮哥哥,瞧我給你帶了什麼好東西。」
第50章 斗芳菲(一)
  徐世昌別的不好說,張羅些吃食還是極有講究的。
  酒是一壺碧,食盒是芙蓉樓的,裡頭裝著酥酪糕、芝麻卷、素三絲、翡翠蝦餃以及碧玉粥,間或些酸口蜜餞,他又特意吩咐太師府的廚子燉了一碗官燕,全是裴長淮素日裡愛吃的。
  他一一亮給裴長淮看,笑道:「怎麼樣?見到我來,你高不高興?」
  裴長淮一笑,扶著輪椅到徐世昌身旁,與他一同坐下。
  他道:「你能來,我當然高興,坐。」
  徐世昌看著他錦毯下的雙腿,一時眼酸,抬手揉了揉眼睛,忍住淚意。
  他道:「多少吃些。你在病中,酒是不能喝了,這是我為自己準備的。」
  裴長淮沒有多少胃口,但為著徐世昌的心意,自也吃了不少。
  徐世昌因心中不怎麼痛快,一直在喝酒,喝到醉醺醺的,裴長淮將酒壺挪開,不准他再喝了。
  徐世昌不情願,按住裴長淮的手,還沒開口,眼淚就先流了下來。
  他哭道:「長淮,你讓我喝,我醉了更好。我口口聲聲說要幫你,結果什麼都做不到,我、我讓你受這麼大的罪……你說,你說,我是不是廢物?」
  裴長淮溫聲道:「錦麟,你什麼都不用做,這些事跟你沒有關係。」
  徐世昌含混道:「我什麼都不用做,因為我就是廢物!我明知道,我、我……」
  後頭的話,他說不出口。
  他明知道太師府與尚書府提親這事有蹊蹺,明知道這次裴長淮去皇宮請罪,必然也是他爹在背後推動,但卻不敢對裴長淮說出自己的父親有多少算計。
  他怕裴長淮聽了以後就會討厭他,其實討厭他也不打緊,就怕裴長淮轉頭又去對付他爹,屆時他夾在孝與義之間,都不知該幫誰才好。
  徐世昌感覺自己都快要瘋了,「為什麼要這樣呢?為什麼,為什麼……長淮哥哥,我到現在還記得,小時候你來太師府,你跟我,還有我的哥哥們,咱們一塊上山去踏青,下水去捉魚……府上得人送了一副象牙制的鬥獸棋,誰都玩不好,就你最厲害,連我爹都說你聰慧,我長這麼大,他都沒誇過我的好,他講你是同儕中不可多得的才秀,讓我多多跟你向齊,可是、可是怎麼都變了呢?」
  他伏倒在桌上,淚水橫流,「從前那麼好,為什麼都變了呢?」
  聽他說話還似個少年一樣天真,裴長淮淡淡地笑了笑,抬手抹去他眼角的淚水,「錦麟,你沒變就很好。」
  「不,我也變了,我變得更廢物了!」
  裴長淮一下笑出聲,徐世昌則哭得更厲害,一邊哭一邊將自己狠罵一通,又搶過來酒壺,咕咚咕咚灌下好幾口酒。
  這下酒意燒到頂,他是全然醉了,藉著酒瘋拉住裴長淮的手,道:「長淮哥哥,你對我的好,我都知道。你放心,我徐世昌雖是個混世魔王,但我也懂的什麼叫情,什麼叫義!我、我待你是真心的,永不會變,就算哪日為著你死,我都心甘情願。」
  「什麼死不死,不許胡說。」裴長淮斥了一句,眼看他醉得不輕,喚人進來,將徐世昌扶到榻上休息。
  這廝來探病的,倒把病人折騰得不輕,等晚間稍稍醒了酒,侯府的奴才就把徐世昌送回太師府去了。
  徐世昌這一覺睡到翌日午時,頭重腳輕的,又從床上磨蹭了好一會子才起身。他聽說父親下朝回來,便要去請安,從遊廊過時,兩個奴才就把他架住了,言說老爺吩咐,要他去見外客。
  徐世昌一頭霧水,「是誰來了?」
  跟著來到小戲樓,府上請來唱戲的班子已經忙前忙後地在扮上了。
  小戲樓上正坐著的是徐守拙,陪同的有徐世昌的兩位兄長,還有幾位文官,都是徐世昌的叔伯輩,但在貴客尊位上的卻是個年輕公子。
  那人身著素淨的衣袍,雖長得不怎麼出挑,但姿儀出塵,眉眼常常懸笑,給人一種如沐春風之感。
  且只看衣著氣度,倒與裴昱有三分相似。
  這人徐世昌也認識,正是肅王府的大公子謝知章,世子爺謝知鈞的庶兄。
  古往今來,多少兄弟手足都因這嫡庶的規矩生出嫌隙齟齬,就拿徐世昌自己來說,他乃徐家嫡出的兒子,自小橫行霸道慣了,就與姨娘所生的哥哥們不太親近。
  但這謝知章與謝知鈞的感情極好,特別是謝知章,尤其疼愛自家弟弟。
  謝知鈞被皇上幽拘在青雲道觀十年,每年一開春,謝知章就會去道觀中探望謝知鈞,雖山長水遠,卻是風雨無阻。
  今年肅王妃去青雲道觀中念經修行,謝知章也陪同在側,這兩天剛剛回京,就來太師府拜見。
  因謝知章是個懂戲理的,徐守拙就請他聽一聽戲班子排的新曲,一時間敲鑼打鼓,好不熱鬧。
  徐世昌先去拜見諸位來客,隨後就坐到了末席。因他不喜歡謝知鈞,連帶著也不怎麼喜歡謝知章,宴上也無話可講,只有一耳朵沒一耳朵地聽他們說話。
  正巧聽他們談起趙昀,謝知章道:「先是封了個檢校右衛大將軍,賜居將軍府,雖說是個虛銜兒,也足以看出皇上對他的倚重。我原以為趙昀會留在皇上身邊統率禁軍,不想他竟入了北營,還做了大都統……」他哼地笑了一聲,「現在正則侯一倒,武陵軍可成他的囊中之物了。太師,您這個門生可了不得,哪日也給小侄引薦引薦,好令我有機會同他學習。」
  徐守拙微笑不語。
  同坐的一官員道:「今日上朝,皇上特意褒獎了趙大都統。他這段時間北營嚴查貪腐,整治軍紀,如今副將劉項認罪伏法,皇上龍心大悅,封了趙昀做騎都尉,雖說只是個勳位,算不得陞遷,但接連封官加爵,大有讓趙昀參與軍機政要之意。自大梁開國以來,也沒有幾個能如趙昀這般平步青雲的,真真是前途無量。」
  說著趙昀,謝知章關注的卻不是他了,轉而問道:「哦?已經定了麼,劉項是『認罪伏法』?」
  在座的人互相對視一眼,心照不宣。
  他們都知道正則侯跪地請罪的事,裴長淮這一跪,劉項的死因便不是中毒身亡,而是認罪伏法。
  罪人伏誅,皇上再嘉封趙昀為騎都尉,該罰的罰了,該賞的賞了,這一場清查貪腐的風波也徹底結束,自此塵埃落定。
  謝知章笑得有些高深莫測,道:「正則侯想請罪,還要從午門一直跪到明暉殿,鬧得驚天動地,深怕無人知曉。武陵軍人人心中都有桿秤,尤其是那些與劉項有著牽連的老臣老將,眼見裴長淮為保護他們屈尊下跪,怎能不感激?太師啊,往後趙昀在武陵軍的日子可不會好過。」
  徐世昌聽著,胸中一亮,自己怎麼沒有想到還有這層利害?
  原先他以為裴長淮只是為了保住自己的命才去皇宮請罪的,看來裴長淮不僅保住了自己,還從趙昀手中保下了那些追隨過老侯爺的將士們。
  趙昀此次整頓北營,雖說手段雷霆,卻也招了不少恨,得罪了不少人。若他查得足夠徹底,斬草除根,本也沒什麼好怕的,壞就壞在劉項一死,皇上定罪,大有不再讓趙昀繼續清查下去的意思,等北營那些個老將軍們喘過氣來,豈能讓趙昀好過了?
  徐世昌心裡暗歎,長淮哥哥果然聰明,分明栽了那麼大的跟頭,卻還能絕地反撲。
  北營的那些個老將一開始沒把趙昀當回事,這才在北營清查時處處受趙昀鉗制,現下知道此人的厲害,必然不會再小瞧了他,假使以後真要對他使起絆子,那也夠趙昀消受一壺的。
  徐世昌心中偏向裴長淮不假,可又極其欣賞趙昀這個人,不禁暗自為他未來的處境擔憂。
  宴上有一人繼續說道:「哦,對了,下官聽說肅王府喜事將近,大公子就要娶妻了?不知是哪家的千金,竟有幸得公子垂青?」
  謝知章輕輕笑了兩聲。
  徐世昌自愁這個,也愁那個,宴席上後來說了什麼,他也沒能聽進心裡去。
  趙昀受封騎都尉,徐世昌該去道個喜,他給將軍府遞了拜帖,管家衛福臨卻說趙昀最近一直宿在芙蓉樓中,已有多日不歸,前後不少來道喜的人都轉到芙蓉樓陪他喝酒去了。
  徐世昌便來了芙蓉樓。
  他下了轎子,幾位小娘子熱情地走上前來,小聲嗔怨他怎好些日子不過來了,徐世昌笑著將她們攬進懷中,「這不就來了麼?」
  剛剛走進芙蓉樓這方庭院,徐世昌就聽得眾人一陣驚呼,緊接著又是一陣喝彩,很是熱鬧。
  徐世昌順著眾人的目光一瞧,就見在那樓台的闌干之上,正立著一翩挺拔頎長的身影。長劍明亮似雪,黑袍翻湧如雲,不是趙昀是誰?
  他手裡拎著一壺碧,仰頭又灌了一口酒,酒壺空了,他便隨手拋下,人是醉得正濃,身也搖搖晃晃。
  芙蓉樓的管事暗自捏著一把汗,吩咐人在左右招呼著,千萬別讓他栽下去。
  趙昀卻渾不在意,他站在寒風之中,夜天之下,目光隨著劍鋒掃過人群,一時笑得風流俊俏。
  「詩也題了,劍也舞了。」趙昀隨手綻出一個劍花,指向那位管事,道,「本將軍偏要你砍了這院裡的梅花,你做,還是不做?」
第51章 斗芳菲(二)
  管事急得滿頭大汗,道:「大將軍,就算您只想聽個響兒,這芙蓉樓裡的金玉瓷器,都任您砸得。您大人有大量,跟這幾株梅花過不去幹什麼?」
  趙昀冷道:「那你是不肯了?」
  「小的哪有肯不肯的份兒?先前不也跟將軍解釋過了麼……」他擦了擦額頭上的汗,餘光瞥見徐世昌的身影,如同見著救星,忙過去拉住他的衣袖,「徐公子,小祖宗,您快來勸勸!」
  徐世昌問:「這是怎麼一回事?」
  這管事緩了一口氣,才道出原委。
  「今日可巧庭院裡這些梅花開得正盛,樓裡幾位恩客一時起了雅興,便臨時成了個探梅詩社,他們聽聞大將軍也在芙蓉樓中,便請他來做個監場。大將軍喝得半醉,一時問起這梅花的來歷……徐公子,你也曉得,這幾株梅樹原是芙蓉樓開業時,小郡王令人種下的……」
  他聲音漸小,餘下的話不必說,徐世昌也是知道的。
  芙蓉樓幕後的東家乃是首領太監鄭觀的乾兒子。謝從雋自小長在皇宮,由太后撫養長大,小時候貪玩落水,經鄭觀捨身相救才化險為夷,因著這份恩情,在芙蓉樓開業那日,謝從雋看在鄭觀的情面上,順道來玩了一玩。
  當時庭院裡種了些松柏,雖說風雅,但卻少了幾分顏色,東家本想合著芙蓉樓的名,種著芙蓉花,謝從雋卻道京都冬日長,芙蓉拒霜,天一冷不免枯敗,不如種些梅花。
  東家聽著極好,又恭請謝從雋給梅花旁邊的閣子題個匾額。
  謝從雋想了片刻,以劍刻字,一曰「風花誤入」,一曰「雪月冷香」。
  管事將這來歷同趙昀一說,也不知哪句惹到他的不快,他丟了一錠金子過來,非要人將這些梅花盡數砍去。
  那管事的便跪地向趙昀請罪,道:「我們東家移來這些梅花以後,便專門聘了花匠打理,唯恐辜負郡王爺的垂青。何況……何況正則侯瞧這些梅花也寶貴得很,小的哪敢擅自砍了去?」
  旁邊做詩社的人都知裴昱跟趙昀在北營分庭抗禮,一直針鋒相對。如今裴昱負罪在身,趙昀卻如日中天,任誰都會尋機多奉承奉承趙昀。
  他們便起哄道:「這有什麼砍不得的?難道還要大都統也替這芙蓉樓題兩句詩,或者舞一回劍,你們東家才肯依了?」
  這管事的還沒回話,那廂趙昀便道也好,他趁著酒興,借來一柄文劍,躍上闌干,手腕一轉一翻,劍勢又漂亮又驚人。那身姿當真是翩若驚鴻,矯若游龍,引得芙蓉樓中人人都來看這出熱鬧。
  管事的左右為難,眼見就要下不來台,只得向徐世昌求救。
  徐世昌笑了笑,道:「攬明兄正醉著,你先應了他就是,回頭他若追問起來,有我替你擔著。」
  「那便好,那便好。」
  管事的先去應承趙昀,趙昀聽他答應,醉笑一聲,將手中長劍一拋,人也從闌干上踏了下來。
  徐世昌和管事的一同上前架住他。
  管事的累出滿身熱汗,低聲懇求道:「都統,您真該回家了。」
  「家?」趙昀瞧了他一眼,臉上浮了些迷離的笑容,搖頭道,「我沒有。」
  徐世昌半攬住趙昀,道:「攬明兄,你看你,醉成這樣,可讓人看了不少笑話。我扶你去睡一覺,等醒了再回府,如何?」
  「你是誰?」趙昀瞧著徐世昌,好一會兒才看清他的面容,然後一下推開他,「不要你。」
  往常趙昀酒量如海,誰也喝不倒他,徐世昌沒見過他醉酒的樣子,現在見了,看著不似平常那樣從容不羈,竟有些孩子氣,不免有些想笑。
  趙昀抱著酒壺跌跌撞撞地往前走,沒兩步又回頭看向徐世昌,道:「不,你來得正好,過來。」
  徐世昌一頭霧水,還沒反應過來就被趙昀拉著進了雅閣,接著又被扯進帳子裡。
  眼見紗簾一落,趙昀就解衣裳,徐世昌頓時緊張起來,「那個,攬明兄,我可事先說好啊,我敬你是兄長,是親哥哥,咱們一塊玩玩別人還行,你可別、可別……」
  趙昀只將外袍脫了,冷著一張臉,問:「你看我像有病嗎?」
  徐世昌搖搖頭,「貌似沒有。」
  「那你就放心。」
  徐世昌鬆了一口氣,細品著又感覺這話大為不對,「攬明兄,你這話聽著怎麼像損我呢?」
  趙昀沒應他,一頭仰倒在軟枕上,手裡輕輕晃著腰間的麒麟玉珮,閉了半天的目。徐世昌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只好坐在床上陪著趙昀。
  趙昀醒了片刻的酒,方才睜開眼,問徐世昌:「你認識謝從雋?」
  「當然。京城世家子弟有不認識他的麼?」
  「我跟他……」趙昀咬了咬牙,改口道,「他跟我很像麼?」
  「怎好端端地問起這個?哦,可是有人說你們長得像了麼?」徐世昌一時沒聽出趙昀的不悅,只是照實說道,「我第一次在太師府見著你,倒看著有些像,尤其是你晃這墜子的時候,從雋也有這毛病……」
  趙昀的手一僵,捏著麒麟佩,喉嚨裡直慪火。
  「不過一認識就不覺得了。」徐世昌笑道,「天下像的人何其之多?先前芙蓉樓裡還有個小倌就生得與從雋有幾分相似,管事的還給長淮哥哥送去。對了,你或許還不知道,長淮哥哥與從雋一起長大的,情義不比常人,那管事也是見長淮哥哥思念舊友,結果拍馬屁拍到馬蹄子上,長淮哥哥差點沒把這樓給他拆了。」
  趙昀一直沉默著,徐世昌見他如此,便猜測道:「可有人拿你跟他作比了?攬明兄,千萬別放在心上,這種事我太有經驗了。」
  趙昀怪笑一聲,道:「難道你也跟他很像?」
  「那倒不是。」徐世昌道,「你要是生在京城,你就知道了。雖說我與從雋關係也不錯,但他這個人簡直就是同輩的噩夢。三天兩回出個風頭,他有怎樣怎樣好,我們就被比得怎樣怎樣不好,也就長淮哥哥能消受得起他。」
  有的好,招人喜歡,裴昱便是此類;有的好,則更招人恨,謝從雋屬於後者。
  這時提到裴長淮,徐世昌就想到他們兩人在北營中很不對付,一時有了勸和之意,道:「像也沒什麼不好,長淮哥哥看你面善,就很想跟你結交呢。唉,你們朝堂上的事我也不想多嘴,但老是爭來爭去的,又有什麼意思?」
  結交一說純屬子虛烏有,全是徐世昌信口胡謅,他只求兩人能和和氣氣的,不料趙昀聽到這句,大為惱火,扯下腰間的麒麟佩往地上狠狠一摔。
  徐世昌嚇了一大跳,忙從床上滾下來。
  趙昀宿醉多日,頭疼難忍,這時發起脾氣來六親不認,喝道:「讓他滾!」
  徐世昌見他是真發了怒,只在心中揣測,應該是裴長淮保住北營的那些老將,讓趙昀受了氣,此刻再談起裴長淮,趙昀自然惱恨。
  徐世昌眼見自己也快拍到馬蹄子上去了,遂不敢再留,出門後吩咐奴才去侯府傳了信,將芙蓉樓的事轉告給裴長淮。
  裴長淮心裡惦記著這些梅花,親自趕來察看情況。
  他不想張揚,穿得也不打眼,自後門進到這芙蓉樓中,只有管事的親自來迎。
  因芙蓉樓背靠首領太監鄭觀,有鄭觀提點,芙蓉樓在看人上也是精明得很,管事的不會見著正則侯一時失勢就怠慢了他,還是照樣恭恭敬敬的。
  裴長淮倚在輪椅中,於梅樹下靜坐了一會兒,而後吩咐道:「既然他有心為難,你們就將這些梅花移到侯府中去罷,負責侍弄花草的匠人也一同跟去。」
  「如此甚好,多謝小侯爺。」
  管事的大鬆一口氣,好在裴長淮仁心寬懷,不至於兩頭得罪。
  裴長淮也聽聞趙昀在芙蓉樓中宿醉多日一事,心中滋味複雜難言,等回過神時,人就已經到了雅閣前。
  進去點安神香的小廝一出來,撞見裴長淮在門外,忙跪下行禮。
  半晌,裴長淮艱澀地問:「人還好麼?」
  小廝回答道:「才睡下不久,大將軍醉得頭疼,小的剛剛替他點上香……您、您要進去麼?」
  又遲疑了一陣,裴長淮淡聲道:「勞煩。」
  小廝起來將裴長淮推進去,而後退到門外去。
  閣中的炭火燒得暖盈盈的,獸爐的熏香裊裊出煙,一片安靜。
  隔著珠簾,裴長淮能隱約看見趙昀躺在床上,呼吸聲一起一伏,睡得正深。
  見他無事,裴長淮便想離開了,正扶著輪椅要走,就見趙昀一翻身,身上的薄被掉下來大半。裴長淮抿了一下嘴唇,只好過去將被子撿起來,重新給趙昀蓋好。
  忽然間,趙昀迷迷糊糊著捉住他的手,「裴昱……」
第52章 假鴛鴦(一)
  裴長淮被他一扯,險些跌到他身上去,兩人一時距離極近,唇似有若無地挨蹭著。裴長淮感受到他燙的呼吸,驚了驚心,忙抬起頭,後頸卻被趙昀一下按住。
  裴長淮與他四目相抵,趙昀半睜著眼,眼色迷離恦恍,望了他片刻,隨即湊到他的唇角,很輕很淺地親了一下。
  這一吻情慾少,曖昧多。
  裴長淮的心一時怦怦亂跳,「趙昀?」
  「裴昱,」趙昀輕聲道,「你才是個混賬。」
  裴長淮:「……」
  落在他頸後的手一鬆,趙昀閉上眼,人徹底昏睡過去,呼吸聲漸漸變得安靜綿長。
  原來都是醉話。
  裴長淮莫名地鬆了一口氣,等趙昀再睡熟一些,裴長淮拿起他的手,小心掖進被子裡,方才扶著輪椅離去。
  京都斷斷續續的雪終於收了勢頭。
  崇昭皇帝沒有發旨卸任裴長淮統帥一職,但明確暫卸他一切職務,將武陵軍大大小小的事宜交給趙昀總攬。
  據賀閏所說,自從趙昀被封了騎都尉以後,他竟也沒繼續在北營生事,只是每日宿在北營中,沒事兒巡巡營、讀讀兵書。
  他忽地安分規矩下來,倒讓那些摩拳擦掌、準備挑他錯處的老將軍們一時沒了辦法,只能靜待時機。
  裴長淮知道趙昀一向聰明,知道以靜制動,保不準又在謀劃什麼,只囑咐賀閏萬事小心。
  他閒在侯府,專心養著膝蓋上的傷。
  先前裴長淮吩咐人去調查,當日究竟是誰救下了辛妙如,沒過多久便有了眉目,伴隨著此人的身份一同浮出水面的,還有一樁天大的喜事。
  尚書府對外傳言,辛妙如當日去雲隱道觀中進香,路遇一夥地痞流氓騷擾,也是幸運,那日肅王妃的車馬回京,公子謝知章陪同在側,路過郊外密林時,正碰上大聲呼救的辛妙如,謝知章拔刀相助,將那些流氓盡數斬於馬下。
  有了這樣的前緣,辛妙如對自己的救命恩人芳心暗許,而謝知章早就對尚書府的這位小女兒心生愛慕,正是郎有情、妾有意,兩家一拍即合,隨即定下婚約。
  原先太師府向尚書府提親一事早就傳得沸沸揚揚,眾人都以為肅王府這次下了太師的臉面,肅王府和太師府必定要好好爭上一爭,不想徐守拙竟主動給這門親事做媒,親自向皇上表明,請皇上賜婚。
  皇上龍心大悅,當朝下了賜婚的聖旨,正是喜上加喜。
  婚約定在三月初八,黃道吉日,三媒六聘,尚書府嫁女,肅王府娶妻,還遍邀世家名門前來參加婚禮,這場親事在京都亦是轟動一時。
  婚禮的請帖一遞到侯府來,裴元茂便沉不住氣了,非要再去尚書府一趟,跟辛妙如解釋清楚不可。
  他娘親余氏喊來侍衛強行將裴元茂按了下來。
  「這是皇上賜婚,事情已成定局,你現在就算過去,又能怎麼樣?難道你要在大庭廣眾之下說出你跟辛小姐早有私情,既毀了她的清譽,也傷了尚書府、肅王府的臉面?」
  「阿娘,事情不是這樣的,妙如喜歡的人是我,她只是誤會了,我當日根本沒有想過要丟下她!阿娘,這都是誤會!」
  她眼見裴元茂痛哭流涕,模樣性情一點也不似裴家養出的兒郎,自覺對不起公婆,對不起亡夫,一時又悔恨又痛心,抬手狠狠打了裴元茂一巴掌。
  裴元茂被這一巴掌打懵了,捂著麻痛的臉,遲遲沒有反應。
  「從前你爹爹在時,有他管教,娘不曾打過你,你爹爹走了,做娘親的最是知道你這孩兒心裡有多苦,便對你疼愛有加,侯府上上下下沒有不照顧你的,不想竟教得你怯懦昏聵、自私薄情!你看看你三叔,他到現在都走不了路,偌大的正則侯府被你一個逆子害得成了什麼樣!」余氏眼中含淚,厲聲斥責道,「你讓阿娘以後怎麼有臉去見你祖父,去見你爹爹?」
  她忍無可忍,隨即請來家法,親持著鞭條,下狠手往他身上抽。裴元茂被打得大呼大叫,卻也不敢躲,硬生生挨了數十鞭。
  好歹有下人攔著,余氏才罷了手,令人把他關進書房中,嚴加看管,不許任何人放他出來。
  余氏請出家法時,這事就報到了裴長淮跟前,裴長淮也沒攔著嫂嫂管教孩子,只吩咐安伯過去暗中看著,仔細別傷了筋骨就好。
  等到夜色一深,裴長淮讓尋春推著他來到東院的書房,探望裴元茂。
  裴元茂趴在床上,裸著背,背上縱橫交錯著紅痕,有一鞭條還不慎抽到他耳後,連著整個耳朵都是紅腫的。
  安伯正給他上藥,安伯存著教訓的心,下手自然也是沒輕沒重的。
  裴元茂疼得齜牙咧嘴,不住地叫疼,這廂見到裴長淮,看他錦毯下覆蓋著的雙腿,裴元茂更沒有臉面,一時想到,自己這樣的疼跟他相比又算得了什麼?
  裴元茂不肯再叫喚了,將頭面向床的裡側,一直忍著聲音。
  「安伯,讓我來罷。」
  裴長淮從安伯手裡接過治傷的藥瓶,再將眾人屏退,很快,房中只留下他與裴元茂二人。
  裴長淮輕輕吹了吹他肩膀上的傷痕,上藥時,手法足夠輕柔,藥粉落在傷口上,裴元茂也就是身體微微一顫,雖也是疼,卻比方才好受許多。
  裴元茂被母親訓斥一番,早有悔意,他知道自己這回不僅僅讓侯府丟了大臉,還讓裴長淮丟了武陵軍的掌權。
  自從裴家的男兒相繼戰死在走馬川之後,裴家的氣候就遠不如從前,好在當年裴長淮前去走馬川收拾殘局,立有戰功,皇上才決定將武陵軍交到裴長淮手中,保全了裴家這最後的榮耀。
  如今這一份榮耀也因為裴元茂的事丟掉了,正則侯府的處境一落千丈,大凡是追隨過侯府的人都不禁對他心有怨言。
  裴元茂只恨自己糊塗,也不敢委屈,一聽安伯說,如今裴長淮連走路都不能,甚至都不敢去見他一面。
  裴元茂心中愧疚不已,小聲道:「三叔,對不起,我以後不會再給你生事了。」
  見他真心知道悔改,裴長淮也沒有太過苛責,只淡淡地說道:「元茂,你還年輕,既不曾鑄成大錯,尚且有回頭的餘地,一切都不算遲。你祖父和爹爹都在天上看著你,別渾渾噩噩地過一輩子,讓他們痛心。」
  裴元茂流出眼淚,道:「道理我都明白,三叔,我只是、只是不甘心……與妙如有情的人明明是我,上次見面,她還送給我定情信物,我答應她回去就請阿娘去提親的,怎麼會變成這樣?怎麼突然冒出來一個謝知章呢?」
  他只覺委屈冤枉,攥緊手指,狠狠捏著那一方手帕。
  裴長淮瞥見那方手帕,本沒有太在意,只看帕角處繡著花樣兒,略有些眼熟。片刻後,他猛然一驚,將那帕子從裴元茂手裡奪過來。
  見那帕角處繡著的是綠柳葉與小青燕。
  上一次他見到這樣一條手帕,還是在趙昀遇刺那天。
  前來刺殺趙昀的死士在被生擒後服毒自盡,裴長淮在其中一名刺客的袖口裡扯出一方雪色手帕,帕角處就繡著一模一樣的柳葉與燕鳥。
第53章 假鴛鴦(二)
  裴長淮想到那次刺殺,一時沉吟不語。
  他心中隱隱有了些猜測,但需得見過辛妙如才能確定。
  裴長淮親手寫了一張請帖,令近侍去給尚書府送去。
  近侍一瞧他要見的人是辛妙如,一時遲疑道:「辛小姐正在閨中待嫁,老尚書這回為著雲隱道觀的事,與侯府的關係淡了不少,肅王府的大公子也將她看得十分珍重,倘若給外人知曉侯爺私下裡約見辛小姐,怕是不妥。」
  裴長淮道:「放心,倘若本侯猜得不錯,辛小姐一定也很想見一見本侯。」
  地點是京都一處小茶樓,時間是黃昏後,裴長淮包下這座茶樓,外人一律不得打擾,至晚霞漫天時,裴長淮就在茶樓中等候了。
  他隨身帶著一根竹笛,閒等時吹了一曲京都的小雅調,笛聲清亮悠揚,時而激昂,時而幽咽,輕輕迴盪在這茶樓當中。
  等到天色完全黑下來,從樓梯口走上來一個綽約的身影,身披黑色錦氅,頭戴風帽,將身姿面貌遮得嚴嚴實實,待走到這雅間中,那人才解下最外頭的大氅。
  「小侯爺好雅興。」
  女子說話婉轉輕柔,只聽聲音,必然以為她嬌氣性軟,可這滿室亮堂的燭光一照,那女子一雙黑眸亮得驚人,長眉壓得低低的,使得她眉眼中添了些凌盛的傲氣,全然與嬌軟二字無緣。
  裴長淮微微一笑,道:「辛小姐,請。」
  辛妙如在裴長淮面前沒有流露出一絲畏怯之態,大大方方坐到他對面去。
  「不知小侯爺今日相邀,所謂何意?」
  辛妙如出身名門,頗通茶藝,入座後便著手焚香點茶。
  裴長淮將一方手帕取出,端正地擱在案上,「物歸原主。」
  辛妙如瞥了一眼,並不取回,只笑道:「小侯爺請我過來,就是為了替你的侄兒還個手帕?他怎不敢親自來見我?」
  「辛小姐看錯了。」裴長淮道,「這帕子不是你送給元茂的那一塊,這是趙昀遇刺那日,從其中一名刺客袖間搜出來的……所以,辛小姐承認這帕子是你的了?」
  辛妙如臉色微微一變,卻不想裴長淮設了這麼個小陷阱,不禁失笑道:「我本來還奇怪怎麼小侯爺會貿然約我相見,原來是這裡露了破綻。」
  辛妙如將那方手帕展開,見裡側洇著血跡,心裡一顫,立刻將帕子攥進手中。
  沉默片刻,她眼中隱約有了些淚意,道:「留下破綻也沒什麼了,看見他一直隨身帶著我送他的東西,我很歡喜。」
  裴長淮道:「大梁的女子送給男兒手帕,乃有定情之意。辛小姐,本侯以為,尚書府千金的帕子不會無緣無故出現在一個刺客身上。」
  「在小侯爺看來,像我這樣出身的女子喜歡上一個籍籍無名的殺手,是不是很奇怪?」她手下攪拌著茶湯,這時微微一停手,抬頭問道,「你知道他的名字嗎?」
  裴長淮搖搖頭。
  「他也是一個人,他有名字的。他叫王霄,霄雲的霄,小侯爺,你該牢牢記住這個名字,因為他死在你的劍下。」辛妙如眼眶發紅,「你以為你隨手殺死的只是一個命如草芥的刺客,可他不是,他是尚書府的千金等了那麼多年、那麼多年都等不回來的心上人!」
  面對辛妙如的控訴,裴長淮卻很從容,道:「本侯會記住他的名字,但當時殺他,本侯問心無愧。」
  「你覺得他該死,對不對?」辛妙如輕輕搖著頭,「那是因為你根本不知道他是怎麼活下來的。」
  辛妙如撫著帕子上的柳葉,口吻很輕很輕。
  「王霄的家在破鑼山,他八歲那年,破鑼山受蝗災,鬧了一陣大饑荒,他的父母活活餓死,只剩下他一個。他一路北上,沿街乞討著活,到了冬日裡連一雙好鞋都穿不上,餓得撐不住了,倒在街邊上,險些凍死在雪地裡,是他後來遇見的那位恩公給了他一口熱粥吃,教給他一身本領,讓他能夠活下去。」
  「什麼本領?殺人的本領麼?」裴長淮輕瞇了一下眼睛。
  辛妙如笑笑,卻不在意此事,「殺人的本領又如何?他曾對我說過,他跟我們這等出身大富大貴的人不一樣,擺在他面前的只有這一條生路,他沒有選擇,為著一飯之恩,也從不後悔。
  我認識王霄的時候,他正被仇家追殺,慌不擇路的,竟逃到尚書府中,渾身血淋淋地從樑上掉下來,倒把我嚇了一跳。我看他可憐,只照顧了他兩日,又恐這人來路不明,給我們家招來災禍,很快就將他送走了。可為著這兩日的照拂,他竟一直銘記於心……
  有次我去雲隱道觀進香祈福,在道觀中小住兩日,夏夜裡蚊蟲叮咬得厲害,他悄悄在門上掛了一串醒香鈴,又怕我以為是登徒子上門,還留了字條言明那東西的作用,他的字歪歪斜斜的,自是不比讀書人,但一筆一劃寫得很認真。我那時候才知道,原來我走到哪裡,他就會跟到哪裡,什麼也不說,也不肯見人,只在暗處藏著。有時候我喚他出來見面,他就躲得遠遠的,只讓我知道他在。我笑他是個傻小子,救他就跟救個小貓小狗一樣,可沒圖著回報,要他往後不必再來了,他總是不聽,就這樣一直守在我身後。
  不過有時候他會莫名其妙地消失一陣子,我知道,他是又去殺人了。或許我這樣說話很自私,但那時我只盼著他早日殺了那人,平安回來。他在我身邊的時候,還不覺得有什麼,等他真走了,我才知道我是想見他的,世間有那麼多的男子,可我只想見他……」
  裴長淮無法認可辛妙如的私心,卻是最懂得她這樣的心意,他之於謝從雋,亦是如此。
  辛妙如繼續道:「我一直怕王霄哪天就回不來了,很早便送了手帕給他。我不想他做殺手,我願意跟他私奔,到天涯海角,只要兩個人能在一起,到哪裡都可以,可他就是不肯。他說,只要他活著,就有還不完的恩情,有殺不完的仇家,我一個尚書府的千金,跟著他只會受苦。我說我不怕吃苦,他說他怕……」
  辛妙如輕輕一笑,笑中有苦澀,也有甜蜜。
  兩人的關係一直這樣僵持著,後來在京都一場詩會上,辛妙如認識了裴元茂,原本也有其他兩位世家的公子。
  當時因為王霄不肯答應娶她,辛妙如存心想醋他一醋,她知道王霄就在暗處守著,便故意與那些個公子生出親密之舉。
  裴元茂誤以為辛妙如對自己有意,更是心動,又與她一同品鑒詩詞品鑒了許久。
  王霄瞧見了,自然不快,後來辛妙如獨自走到無人的野亭當中,喚他出來相見。王霄不肯,辛妙如便裝醉往湖裡跌去,王霄一驚,立即現身將她拉了回來。
  辛妙如知道有他在身邊,自己絕對不會出事,醉笑著往他懷裡湊,取笑他:「不是不肯見我麼?」
  王霄見她是故意,又恨她戲耍,繃著一張臉,只管沉默。
  辛妙如在他懷中依偎了片刻,對他說:「你不肯娶我,自有人肯娶。往後我的夫君抱我,親我,難道你也要眼睜睜瞧著麼?」
  王霄便說:「小姐,你這樣激我沒用處,更不能拿自己的終身大事開玩笑。」
  辛妙如瞇著眼睛,笑道:「哦,既然沒用,你為什麼不高興?」
  王霄別開目光,不說話了。她主動攀上王霄的肩頸,認真地望著他,說:「傻小子,你聽好,這是最後一次,往後你再沒機會聽我問了。你,到底願不願意娶我?」
  王霄不敢答應,更不敢不答應。他想起方才在詩會上,那裴家的小公子生得俊朗乾淨,一身的貴氣,自己與他更有雲泥之別,心中說不出有多難受。
  他想著辛妙如那些話,想著她一旦成親便要另屬他人,她會跟其他的男人這樣親近,心中酸脹不已,一時竟連殺人的心都有了。
  他恐懼著失去辛妙如,恐懼到了極點反而令他生出一股莫名的勇氣,使他將辛妙如抱入懷中,第一次吻上她的嘴唇。
  他說,他比世上任何一個人都盼望著娶她為妻。
  王霄決定再為他的恩公殺最後一人,然後就帶著她遠走高飛。
  往後的苦他一個人來承擔,就算拼上性命,他也不會讓辛妙如受一絲委屈。
  辛妙如得了王霄這句承諾,日日歡天喜地,她知道王霄是最守承諾的男人,什麼都準備好了,卻沒想到有天卻看見王霄的頭顱被懸掛在京都的城牆上。
  見到王霄屍首的那一刻,辛妙如幾乎嘔了出來,不是因為噁心,是因為痛苦。
  「我那天扶著牆一路走回尚書府,每走一步,我都會想一次,我要為王霄報仇。」
  此刻,辛妙如將茶盞放到茶托中,奉給裴長淮,她眉眼輕低,唇角微微含笑,貌似恭敬,可眼神卻冰冷一片。
  「小侯爺,有時候我會恨自己出身在尚書府,身份門第就像鴻溝一樣隔在我和王霄之間;我也恨自己自幼學的是點茶刺繡,倘若我會使刀劍,今日我就能帶一把匕首過來,殺了你,為他報仇,再自盡於此,不累及家人。」
  裴長淮從她手中接過茶盞,平穩地放下,道:「你殺不了本侯,所以就想著從元茂下手,你根本不喜歡他,是麼?」
  「他有什麼值得我喜歡的嗎?」辛妙如笑著反問道,「他唯一可取之處,就是他的身份。裴元茂是你正則侯的逆鱗,你的軟肋,我也想通了,直接殺掉你,又怎麼足夠?看到裴元茂神魂顛倒,看到小侯爺你丟了武陵軍的掌權,看到侯府一蹶不振,我才覺得痛快。」
  裴長淮卻對她這一番話並不生氣,他波瀾不驚地回道:「可單憑你一個閨閣中的女子,尚且做不到這一步。」
  辛妙如望著他,笑容更深,「我自有我的法子。」
  「按理來說,你應該報復的人該是北營都統趙昀才對,因為當日王霄刺殺的目標是他,可你卻一口咬定他是死在我的劍下,是誰告訴你的?」
  辛妙如道:「侯爺該不會以為我會乖乖說出他的身份罷?」
  「本侯不妨一猜。」裴長淮道,「我想,一直在暗中幫你的人便是王霄口中的那位恩公。」
  辛妙如嗤笑道:「這並不難猜。」
  「他還是即將與辛小姐成親的肅王府庶長公子,謝知章。」
第54章 假鴛鴦(三)
  辛妙如身形一滯,隨即輕笑道:「我常聽父親稱讚,小侯爺聰秀質敏,晚生後輩中他最是欣賞你了。」
  她既不否認,也沒有承認,裴長淮卻更加肯定,此事與謝知章脫不開關係。
  當時裴長淮答應營救劉項時,劉安在得意忘形之際曾透露自己背後有高人指點。
  裴長淮設想這樣一個「幕後之人」的存在,他知道王霄與辛妙如的私情,王霄死後,辛妙如一心想為他報仇,這人便有意利用辛妙如的仇恨,將矛頭指向正則侯府。
  辛妙如假意勾引裴元茂,與他在雲隱道觀私會,甚至不惜以自己的清白為籌碼,設圈設套,只為拿住裴元茂一個天大的把柄。
  這且是第一步。
  再往後,劉安經幕後之人指點,夥同一群匪徒捉住在道觀中私會的辛妙如與裴元茂,遂將二人綁架,以此要挾裴長淮去營救他父親劉項。
  劉安還以為自己是螳螂捕蟬,殊不知黃雀在後,那幕後之人從一開始就打算除掉劉安、劉項,一是為嫁禍裴長淮,二是為殺人滅口。
  劉安一死,清楚幕後之人真面目的只剩下那群匪徒以及辛妙如,偏生又這麼巧,肅王府的車馬途徑郊外,長公子謝知章救下辛妙如,不僅成就了一段英雄救美的佳話,還順手將那些匪徒殺了個乾乾淨淨。
  裴長淮不相信這樣的巧合,若不是巧合,那幕後之人很有可能就是謝知章。
  這一套連環計,既令裴長淮一敗如水,還拆了正則侯府與尚書府的世交,謝知章更是借此機會與尚書府聯上姻親。
  此人算得精、藏得深,最重要的是即便裴長淮猜到是他,手中也沒有任何過硬的證據。
  若非看到那一方手帕,裴長淮怎麼也不會疑心到辛妙如身上,更不會疑心辛妙如背後的謝知章……
  要論不會疑心的原因,卻也簡單,裴長淮沒想到辛妙如為了報仇,竟會拿清白之軀、婚姻大事作為籌碼。
  裴長淮沉聲道:「辛小姐,謝知章心機深沉,絕非你能駕馭之人,你為了報仇委身於他,倘若王霄泉下有知,必然會為你今日的選擇而痛心。」
  「痛心?死去的人還能痛心麼?」辛妙如笑得冰冷,她譏諷道,「小侯爺啊,等你真心愛上一個人,你就會明白我的選擇了。如果不能嫁給王霄,那麼不論嫁給誰,都沒有什麼分別。」
  她微微頷首,起身穿上大氅,對裴長淮道:「還望小侯爺那日能來喝一杯喜酒,告辭。」
  辛妙如將那方浸著王霄鮮血的手帕收好,轉身離開了茶樓。
  裴長淮靜坐良久,將辛妙如奉上的那盞茶飲下,而後道:「你都聽見了?」
  雅間的屏風後,慢吞吞爬起來一個身影,走出來的人正是裴元茂。他面如死灰,雙目裡的神氣潰散著,辛妙如的話猶在耳畔,也不知該作何感想。
  因經人寵慣著長大,裴元茂只要一遇到不如意的事,就會哭鬧,如今苦到極致,他卻是知道哭也哭不出來的滋味了。
  裴元茂苦笑道:「三叔,我是不是像個笑話?又不知道天高地厚,還被人耍得團團轉,自己丟臉也就算了,還害得你……害得侯府……」他鼻尖一酸,低聲罵道:「我就是個大笨蛋,大傻瓜!」
  裴長淮失笑一聲,給裴元茂沏上一盞熱茶,推到他面前,「你還不算大,怎麼說也只是個小笨蛋,小傻瓜。」
  裴元茂只聽裴長淮還如此打趣,並無怪罪之意,一時愧疚不已,又禁不住破涕為笑。
  他用袖口抹了抹眼淚,壓下心頭的酸湧與難過,道:「三叔,這次都怪我不好,若是我恪守君子之禮,也不會讓別人有可乘之機,你想怎麼罰我,我都認。可是妙如……辛小姐她、她也是個可憐人,你放她一馬,好麼?」
  裴長淮不想裴元茂竟還會為她求情,沉吟片刻,他抬手摸了摸裴元茂的頭,微笑道:「好孩子。」
  倘若將此事捅破,便是要世人對著老尚書的脊樑骨指指點點,屆時讓辛家如何在京都立足?就算為著父親與老尚書多年的交情,裴長淮也不想再追究下去。
  裴元茂見他答應,當然欣喜,垂首思索了一會兒,他又問道:「可是,肅王府的大公子為甚要對付咱們侯府?我也不曾跟他們結過什麼仇怨。」
  「朝堂上的事,這跟你無關,不用多想,天塌了都還有三叔撐著。」裴長淮道,「今日讓你過來,只是想讓你清楚如今侯府的處境。元茂,裴家沒有別人了……」
  他頓了頓,又覺餘下的話說出來必定沉重,便沒再繼續說下去。
  裴長淮用指腹在裴元茂的額頭上撫了兩下,笑道:「我怎麼瞧著,你長得跟大哥越來越像了?」
  裴元茂眉毛一揚,「真的嗎?哼,那自然是了。」他得意了一會兒,又很快變得悵然若失,「其實、其實我也想成為像我爹那樣的英雄,可我做什麼都做不好……」
  「不晚。」裴長淮道,「如今我閒在府上,正好有時間教你學一學你爹的刀法。」
  裴元茂高興道:「好。」
  事了以後,裴長淮令裴元茂先行回府去,他留在茶樓中又獨坐了一會兒。
  裴長淮百思不得其解的是,趙昀在這場連環計中究竟扮演什麼角色。
  如今得知王霄便是謝知章豢養的死士之一,那麼當日要刺殺趙昀的人就是謝知章。可他有什麼理由非要除掉趙昀?趙昀又知不知道對付他的是肅王府?
  裴長淮越想,心中越如亂麻一般,忽然間他心神又平定了下來,不由地暗道,趙昀如何,跟他有什麼關係?他又管這些做什麼?
  隨即按下,不敢再想。
  天一日一日轉暖,裴長淮腿傷也一日一日見好,不久便能下地走路了。
  近來肅王府和尚書府籌備喜宴,因為太師徐守拙做媒,徐世昌聽從父親的吩咐,也幫著肅王府打點聘禮,再在喜宴上張羅些娛戲。
  忙前忙後的,給徐世昌累得心煩意亂,不過父親有意讓他跟肅王府交好,他不敢馬虎交差,倒也算盡心盡力。
  徐世昌貪歡愛玩,幾日沒抱著美人睡覺就難受,一到晚間,便拉了趙昀去芙蓉樓喝酒。
  趙昀在北營還有些公務需要處理,只讓徐世昌先行一步,等晚些時候他再過去。
  徐世昌知道趙昀是淮水人氏,特地將那些唱淮水調的小娘子請來,給趙昀聽一聽鄉音,陪他喝一喝小酒。
  萬事預備妥當,天色剛暗下來,芙蓉樓下一陣噠噠馬蹄聲由遠及近。
  趙昀翻身下馬,將馬鞭隨手扔給迎上來的小廝。
  「將軍。」小廝慌亂著接住馬鞭,抱在懷裡,恭敬地引趙昀上樓。
  徐世昌一聽到腳步聲,就知是趙昀來了,轉身正見他走進來。
  趙昀身上還穿著銀色的輕甲,此時將頭盔一摘,鬢邊幾縷頭髮散下來,薄紅的嘴唇,漆黑的眉目,瀟灑英俊,端的如天神一般。
  這若是換了其他人,徐世昌還有閒心稱讚一聲好俊,但對趙昀,他提不起膽子去欣賞他的美色。
  「攬明兄,來。」徐世昌忙請他入座。
  酒已經溫好,徐世昌給趙昀倒上酒,酒過三巡,徐世昌就不禁抱怨起肅王府的苦差事。
  「謝知章娶親,用得著我一個外人去張羅麼?也是我倒霉,正趕上肅王妃身子不好,還有謝知鈞那個王八犢子,又不知道作了什麼孽,我那日撞見他上半身纏得嚴嚴實實的,可能是傷到哪裡了,看著怪可怕的。他最近剛見好,也辦不成什麼大事。」
  他討厭謝知鈞,說話也很不客氣。
  「謝知鈞?」
  趙昀握著酒盞的手一頓,上次聽著謝知鈞的名號還是在瀾滄苑,這廝給裴昱下了一味烈藥,險些將他折騰死。
  他想到裴長淮那時臉紅眼濕的模樣。
  當日裴長淮與他纏綿尋歡,縱情之際應了他不少好話,如今再想,也不知裴長淮意亂神迷時應的到底是誰。
  反正不會是他。
  徐世昌見趙昀臉色陰沉,似乎不怎麼高興,也懶得再吐苦水,隨即招來那些個鶯鶯燕燕,陪二人喝酒助興。
  這廂徐世昌正就著紅酥手,咬住琉璃酒盞,一邊亂笑一邊任由酒水淌進嘴中,忽然間聽得外頭傳來一道清淡的聲音,打亂了這一廂的盈盈笑語。
  「錦麟。」
  裴長淮轉著手中玉笛,斂入腰間,剛一越過屏風,便猝不及防地撞進趙昀視線當中。
  他輕淡的笑容一下僵在唇角。
  趙昀卻笑容漸深,人仰在軟香溫玉當中,一雙風流眼輕佻地打量著裴長淮。
第55章 玉笛引(一)
  徐世昌一見是裴長淮,嘴裡美人喂的酒都不香了。
  在他眼裡,裴長淮俊雅出塵、通身正派,就算落入這紙醉金迷的銷魂窟中,亦是出淤泥而不染。自己這尋歡作樂的姿態,一給裴長淮瞧去,徐世昌就禁不住自慚形穢。
  裴長淮沒再近前,徐世昌還以為他討厭鶯鶯燕燕吵鬧,忙將左右推開,揮手遣她們下去,「走走走,各自領賞去罷。請管事的再溫兩壺好酒,也將琴師一併喚到,其餘閒雜人等別來擾興。」
  裴長淮道:「不用,我這便走了。」
  徐世昌忙起身過去拉住裴長淮的衣袖,「別啊,長淮哥哥,我正想見你,難得來一次,怎麼說也要陪我喝兩杯。今日攬明兄也在,豈不更熱鬧啦?」
  徐世昌是覺得,縱然裴長淮和趙昀兩人在北營分庭抗禮,也都是為了社稷,他們彼此間沒什麼私仇,朝堂上各執己見,朝堂下也能一團和氣的,這樣就再好不過了。
  何況上次在北營武搏會,趙昀一舉奪下金刀,事後還送給裴長淮以示友好,分明是能做朋友的。
  裴長淮被強拉著,按到座位上。
  徐世昌坐在二人中間,先給裴長淮添了一杯酒,自己也端起酒盞,熱切地說道:「哥哥,你腿傷好些了麼?」
  「還好。」
  裴長淮有些心不在焉,與他碰了碰酒盞,隨意抿了一口,抬眉時不經意掠過一側的趙昀。
  趙昀也在看著他,眼神放肆直白,不帶任何掩飾,又因目光中泛著醉色,卻也不顯得唐突。
  裴長淮很快移開視線,權當沒有看見。
  徐世昌渾然不覺眼下氛圍哪裡不對,自顧自地說道:「剛聽攬明說起,皇上已經指派北營著手準備春獵圍場的事了。等過幾天我去宮裡陪皇上下兩盤棋,我一輸,皇上就高興了,到時我求他開恩,准你隨駕,我們一同玩玩去。」
  他語氣隨意,彷彿進出皇宮亦是尋常不過的事。
  徐世昌自然也是有這樣的資格。
  趙昀早有耳聞,太師徐守拙本有個妹妹,貌似在崇昭皇帝還是太子時,就嫁給了他做側妃,後來在崇昭皇帝登基那一年,這女子難產身亡,崇昭皇帝悲痛萬分,追封她為貴妃,翌年又親定復謚「靜和」,再追封為皇貴妃,令其享盡哀榮。
  論輩分,崇昭皇帝算是徐世昌的姑父。
  不過徐太師曾在朝堂上義正辭嚴地說,貴妃對大梁無功無德,不宜追封,更不許徐家任何子弟以皇親國戚自居。
  曾經就有徐家旁支的孩子在經營絲綢生意時,為了壓價提過皇貴妃的名號,此事給徐守拙知曉,徐守拙竟直接下令打死了那人。
  徐家自己都不提皇貴妃的事,別人更不敢說了。
  徐世昌也從不敢真當皇帝是姑父,倒是崇昭皇帝算疼愛他,徐世昌這「小太歲」一諢號還是崇昭皇帝先戲說出口的。
  因此他在皇上面前也算能說得上話。
  那廂徐世昌還在寬慰裴長淮,「你只將傷勢養好,其餘的事別太擔心,如今就是為著劉項的事,他不得不做些表面功夫,平一平眾怒,皇上心底還是信任你的。你忘了,以前春獵,哪一次皇上不是點名要你去隨侍?」
  他露齒笑出來,「反正有我呢,肯定要你也去。這次圍場裡放了不少兔子,以前從雋去,常捉了小野兔給你養著玩兒,那竹籠陷阱我也會制,不如……」
  趙昀轉著酒杯,擱到徐世昌面前,戲謔道:「錦麟,是不是小侯爺一來,你眼中便容不下旁人了?你再只顧著陪他,我可要走了。」
  「哪能!」徐世昌忙給趙昀添上酒,笑道,「好哥哥,怎麼說得我像薄情寡義的負心人?」
  趙昀哼笑一聲,「難道不是麼?」
  這話分明是對徐世昌說的,但裴長淮卻只覺得字句裡都帶有鋒芒,而鋒芒全向著他。
  裴長淮微咳了兩下,只顧飲酒。
  徐世昌只好兩廂作陪,沒多久就喝得酩酊大醉,醉後又發起瘋來,非要喊人一起來玩捉迷藏。
  他還要拉上裴長淮,裴長淮再三推卻。
  「你看你總端著,太端著了,有什麼意思?」
  他一喝醉,說話就沒分寸起來,手也不規矩,將那長長的白紗系到裴長淮眼睛上。
  「錦麟?」
  「好了,不許動!」徐世昌按住裴長淮的手。
  裴長淮怕他不依不饒地撒潑,只好先聽他說。
  「其實你就是少個美人陪你一試雲雨,待試過之後,你就知這其中的妙處何在了。」徐世昌醉醺醺道,「長淮哥哥,不如今日就捉個美人回去。這個好不好啊?」
  說著,徐世昌就推了一個貌美的佳人過來,那女子也是猝不及防,身姿又纖弱,踉蹌跌向裴長淮。
  裴長淮雖目不能視,還有些耳力,穩穩地扶住那佳人,舉止卻是極為君子,只將她扶正站好,便斥向徐世昌道:「錦麟,別胡鬧。」
  他正要摘下蒙眼的白紗,又聽徐世昌說,「那個你不喜歡,這個呢?」
  裴長淮也恐怕那人真摔著,下意識伸出手去接,攬住那人的腰。預想中的重量不曾傾覆下來,卻是那人往他懷裡輕輕一撞,身影便站住了。
  即便蒙著眼,裴長淮也能感受到那居高臨下的目光,感受到對方混著酒氣的炙燙氣息落在他額上。
  他摸著那人勁瘦的腰身,實在不像女子,心中一跳,忙扯下白紗,抬頭正對上趙昀那雙黑沉沉的眼眸。
  還不及他說什麼,徐世昌也不知天南地北,只管盡興玩樂,將人胡亂推一通,旋即又把一個漂亮的少年推過來。
  趙昀轉過身去,托住那少年的後腰,推到一邊,又過去拎起徐世昌的衣領,將他交給芙蓉樓裡的小廝和角妓。
  「他喝醉了,扶他下去醒酒。」趙昀道。
  「是,是。」
  徐世昌叫嚷著「沒醉、沒醉」,但手腳俱軟,神志迷離,經人架著離開了此處。
  芙蓉樓人聲鼎沸、喧嘩熱鬧,但這房中卻是一片沉默,詭異的沉默。
  裴長淮莫名不自在起來,亦不想多待,理了理衣袖,道:「告辭。」
  趙昀側身挪了一步,正好擋住他的去路,裴長淮換到另一側,趙昀緊接著又擋住了他。
  裴長淮一時急惱,「你做什麼?」
  趙昀卻貌似無辜的樣子,「你走啊。」
  裴長淮看他是存心挑釁,就想找他不痛快,抬手一掌就往趙昀胸膛上打去。
  趙昀側身一避,裴長淮欲趁機離去,又給趙昀擒上手腕,纏住步伐。
  兩人一拳一腳,你來我往,因都不曾下狠手,便打得不分勝負。
  只是裴長淮給他纏得寸步難行,心火漸起,喝道:「趙昀!」
  趙昀往後撤時趁機摸走他腰間的玉笛,在手中行雲流水般轉了一轉,負到身後去。
  裴長淮撫著空蕩蕩的腰際,越發感覺趙昀輕薄,沉聲道:「還給我。」
第56章 玉笛引(二)
  趙昀低頭看著手上的玉笛,指腹在吹孔上撫了兩遭。裴長淮臉一熱,又覺唇上無端輕麻,正要再出手奪回,趙昀卻將玉笛扔了回來。
  裴長淮接住,有些詫異趙昀竟如此輕而易舉地罷手,心裡莫名一鬆,抬步離去。
  剛走兩步,趙昀抬臂往落地罩上一架,半邊身子又攔住他的去路,低低道:「你怕我?」
  他說話有些含混不清,便知是醉極了。
  裴長淮方才喝得很克制,只有輕微的醉意,正色道:「趙昀,倘若你想打架,本侯奉陪。」
  「小侯爺都不敢看我。」
  裴長淮一蹙眉尖,瞪向他,「因為本侯不想跟一個醉鬼計較,讓開。」
  趙昀一動不動,右手還懸在半空。裴長淮一早注意到他手上纏著繃帶,手掌和手背都被遮得嚴嚴實實,他心底清楚,遮著的就是他咬出的牙印。
  趙昀順著他的視線瞧去,轉了轉手腕,去看自己的手,醉笑道:「裴昱,知不知道你咬這一口,給本將軍招了多少嘲笑?」
  北營的將士看到,還以為他趙大都統是給哪個女人治住了,能任之咬得這麼深、這麼狠。
  裴長淮很快挪開目光。
  壞就壞在裴長淮此人太過心軟,看見趙昀受傷,全然忘記他上次多麼混賬,心底一時有些愧疚。
  他沉吟片刻後,決定還是提點一句:「小心肅王府。」
  趙昀神色一變,捉住裴長淮的袖口,道:「你……知道了什麼?」
  「長街刺殺或許與肅王府有關。」裴長淮敏銳地看出趙昀反應不太尋常,道,「你這般反應,難道是不想讓本侯知道什麼?」
  趙昀聽他是指長街刺殺一事,神態又恢復如初,笑了笑,說:「侯爺不想著你的謝從雋,怎麼對我趙攬明感起興趣來了?」
  裴長淮見他又矜起假面,以虛情待人,冷聲道:「沒興趣。」
  他以玉笛抵開趙昀,正要出門去,趙昀卻從後方一下撲向裴長淮,緊緊抱住了他。
  裴長淮被他壓得彎了彎腰,急著掙動兩下肩膀,「趙昀!」
  「裴昱,你當真想一刀兩斷,就不該一而再、再而三地回頭撩撥人。」趙昀還似那樣風流的笑,但從前與裴長淮調笑,他眼裡盡是多情,如今因恨著裴長淮,笑時總多了些隱隱的冷意,連聲音亦是如此,「你既覺得我連當謝從雋的替身都不配,我死不死的,又關你什麼事?」
  裴長淮回答不上來。
  趙昀的氣息離他耳側又近了一寸,「怎麼不說啊?」
  裴長淮用玉笛擋住趙昀,好久,才道:「從前我大哥對你不住,今日之後,本侯不再欠你半分。」
  趙昀冷笑一聲:「一會兒是因為謝從雋,一會兒又是因為你兄長,那我呢?沒有他們,我在你眼裡又算什麼?」
  裴長淮手心裡隱隱冒汗,彷彿趙昀只用三言兩語就將他逼入窮巷。
  他口中沒有答案,只想逃。
  「你喝醉了。」
  裴長淮搪塞一句,脫開趙昀的懷抱。趙昀不放,攬過裴長淮的腰,將他推到牆上,困在雙臂間,深深地望著他。
  「小侯爺說得對,天底下沒有比我更醉的人了。」他笑得漫不經心,一點一點湊近裴長淮,「正好趁醉,我要問一問你。」
  趙昀一把將裴長淮扣入懷中,重重吻上他的唇,似飢渴多時的野獸在汲取清泉,歇斯底里地追逐、索求。
  「趙……」
  裴長淮推拒著,唇齒一張,欲說些什麼,趙昀嘴中濃烈的酒氣一下灌入他的口腔,強橫霸道,舌尖逐著他的亂吻亂纏。
  被他吻著,裴長淮心臟與後腰俱是發軟,只覺那酒氣渡入口中,醺得他也要醉了。
  趙昀一邊親吻,一邊引著他進了帷帳中,裴長淮幾乎是倒跌在床上,一抬眼,便對上趙昀深黑的目光。
  他一時心亂如麻間,緊緊攥著玉笛,手心冒汗。
  趙昀屈膝跪在他的上方,居高臨下地審視著裴長淮,越看,裴長淮越心驚膽戰。
  他預感到某種東西在失控,清如玉的臉上浮了些薄紅,「夠了,夠了。」
  他還要起身,卻被趙昀壓制回去。隔著衣衫,趙昀握住裴長淮昂然的下身,裴長淮渾身抖了一下,本能地向後縮著,只是他手腳都在趙昀的掌控之中,實在逃不開多少。
  執掌武陵軍以後,裴長淮清正自律,習慣了壓抑所有弱點——怕疼,愛甜,還有一切有可能會反受其害的慾望,因為只有這樣才能不辜負別人對正則侯的期待。
  然而趙昀卻是扶著風的烈火,輕而易舉地點燃他內心那片乾枯落敗的荒原,將他燒盡,將他吞噬。
  他讓他有了無法抑制的、鮮活的欲求。
  撫著他硬挺的性器,趙昀失笑一聲,去咬他的下嘴唇,再問道:「裴昱,除了我,還有誰能讓你這樣起興致?」
  趙昀知道裴長淮臉皮薄,說一句輕褻無禮的葷話就能惹他的惱,也不咄咄逼人,只纏著他吮吻不休,一心求歡。
  他心裡還帶著恨,吻他越來越似撕咬。
  他自然恨裴長淮,無法不恨。一提起謝從雋,裴長淮就對那人帶有無盡的仰慕與愛護,看到裴長淮為謝從雋失魂落魄的樣子,趙昀就恨得發瘋。
  趙昀雖出身微末,但只要他想得到什麼,無有得不到的。不想竟在他最是春風得意之際,遇上一個謝從雋,在裴長淮眼中,他連跟此人相提並論的資格都沒有。
  趙昀不曾在任何一個對手面前這樣的挫敗,這樣的沮喪。
  他想,怎麼裴長淮仰慕的不是他呢?怎麼裴長淮愛護的不是他呢?
  心底一聲聲質問堆起一層層酸意,趙昀吻他吻得越發狠了。
  裴長淮唇上又痛又麻,偏頭躲了躲,趙昀也順從地停下親吻。兩人距離不過咫尺,趙昀注視著他濕黑的眼睛。
  裴長淮天生一股矜貴,塵埃與卑劣不染他的眼,以往裴長淮總喜歡目不轉睛地逐著他的身影,趙昀從前心頭歡喜,如今只覺可笑。
  誰知道他真正在看的是誰?
  趙昀抬手覆住裴長淮的眼睛,一口咬在他頸間凸起的喉結上,惡聲道:「不許再看我。」
  他撈起掛在床頭的白紗,蒙住裴長淮的眼睛。
  裴長淮一失去視覺,其餘的感官變得更加靈敏,他感受著趙昀遊走在他肌膚上的指尖,聞著他酒氣與冷香混合的特殊味道,聽著他沉而緩的喘息聲……
  趙昀抽開裴長淮的腰帶,褪去他的衣裳。此時裴長淮的耳後已紅透,雲霞一般蔓延至臉頰,唇齒微張,輕輕喘著氣。
  趙昀握住他玉潤的柱身,上下一撫一弄,手法極為慢條斯理,隱秘的歡愉令裴長淮眉尖緊蹙,手指越發扯緊身下的絲衾。
  趙昀湊近他耳側,蠱惑似的問:「裴昱,誰在疼你?」
第57章 玉笛引(三)
  趙昀一說話,裴長淮耳尖癢癢的,癢得他心慌意亂,又驀地一疼,牙齒咬在他的耳垂上。
  齒間的柔軟讓趙昀有種想咬爛的虐欲。與裴長淮交歡,趙昀有時動情忘形,就會恨不能將裴長淮弄壞,這樣的美人,要是碎在他的懷中豈不好麼?
  怕自己這次再縱心隨欲,讓裴長淮疼了,只鬆開齒關,在他耳上肆意地吮舔起來。
  舌尖掠過裴長淮的耳廓,一路向下,趙昀扯爛他的衣襟,銜住他的乳首又吃又咬。
  裴長淮衣衫被扒下一半,胸膛與腰腹裸露著,肌理俊修,胸膛間淺紅的乳尖越發鮮艷。趙昀撫著他胸上軟肉,捏弄捻轉。
  裴長淮呼吸有些亂了,他什麼都看不見,胸前艷紅的乳珠被趙昀反覆玩弄,泛起一陣陣細細密密的痛癢。
  他一時說不上是難受還是舒爽。
  趙昀抬眼,看著裴長淮薄紅的唇與臉,白紗下又不知遮著怎樣一雙含情濕潤的眼眸。
  他一邊看著他,一邊低頭親了親裴長淮的小腹。
  裴長淮腹上的肌理一下收緊,再往下就是最經受不得觸碰的地方,腿間那物早硬挺起來,頂端嫣紅飽滿,鈴口處溢出一絲淫液。
  趙昀的嘴唇就落在腹下不遠處,裴長淮感受到某種威脅,不由地掙扎了兩下,道:「趙昀,你、你別……」
  趙昀知道他在怕什麼,笑了一聲,指腹在他唇上撫弄著,說:「這不是知道誰在疼你麼?」
  他低下頭去,也沒什麼猶豫,將裴長淮那物含入嘴中。陌生的感覺令裴長淮大受刺激,他一下仰起頸子,嗚咽一聲,眉尖蹙得緊緊的。
  「啊……」
  裴長淮急喘不已,從前或用淫器,或被趙昀擺弄姿勢,到底都在他意料之內,他從沒想過趙昀會這樣屈尊服侍他。
  只是趙昀如此,倒也不像服侍,像玩弄。
  他似在一點一點享用獵物,極有耐心,握著裴長淮的陽物,像拿捏住他的死穴,貌似憐愛地吻了兩下,舌尖舔吮著鈴口,輕瞇起眼,去欣賞裴長淮快要崩潰的神情。
  裴長淮咬起嘴唇,喉結滾動。趙昀吞吐間,使壞一樣在頂端著力吮弄兩下,吮得裴長淮渾身戰慄,哭也似的呻吟出聲。
  「你這個……」裴長淮經受不住,忙捉住他的頭髮,迫使他停下。
  他眼睛被蒙著,也瞧不見趙昀什麼樣子,兩三下就折騰得他顛三倒四,想必眼中又有那種飛揚的神采。
  裴長淮越想臉越熱,很久才憋出一句:「混賬。」
  招了他的罵,趙昀也不生氣,低低地笑著:「還有更混賬的,侯爺還沒見識。」他一邊除去身上的衣物,一邊故意去親吻裴長淮的側腰。
  裴長淮怕癢,往上縮著躲了躲,他半坐起身來,想扯掉眼睛上的紗布,趙昀一下按住了他的手。
  「三郎。」
  趙昀喚他喚得極親近。
  這稱呼也就是裴長淮的父兄喚得多一些,從前趙昀縱情之際也胡亂喊上兩聲,卻也不比現在這般柔情似水。
  裴長淮心尖上一麻,有些不解趙昀何意,他看不清,隱隱覺著影子籠罩下來,沒多久,他嘴唇忽地碰著一根熱燙的硬物。
  裴長淮驚了驚心,欲往後躲。趙昀扣住他的頭,那劍拔弩張的物事強硬地往他口中抵,他低聲哄著:「三郎,張嘴。」
  「你……唔……」
  不待他說出話,粗長的性器長驅直入,裴長淮喉嚨一緊,已將那物吃進大半。裴長淮生來金尊玉貴,從沒遭過這種對待,也沒如此對待過別人,頓時被噎得眼淚濕潤,嗚嗚亂叫。
  趙昀閉上眼,長吁一口氣,手撫摸著他的長髮,專心插弄起來。
  雄物上青筋凸起,硬熱無匹,在裴長淮嘴中一進一出。
  他不懂怎麼以口服侍,囫圇吞下時,牙齒不經意磕碰,趙昀自然難能愜意,但看著裴長淮含著他,又生澀又吃力,趙昀心上說不出有多暢快。
  過了很久也不見趙昀罷興,裴長淮口中被撐得酸痛,嘴裡全是趙昀的味道。那物毫不客氣地捅入他的喉嚨,裴長淮幾欲作嘔,喉管緊縮著,反而將趙昀吞得更深更狠。
  被吮到要害,趙昀呼吸一亂,不想這次快意來得這般急快。他本不想草草了事,只看裴長淮這可憐模樣,怎停得下來?趙昀抓住他的頭髮,縱慾忘情,只管求歡,又狠又快地挺送數十回,一下鬆開精竅,深深射進他的嘴巴當中。
  裴長淮頓時被噎得說不出話,連著嗆咳數聲。趙昀撤身出來,裴長淮還仰著頭,喉結不自覺滾了兩滾,咕噥一聲,竟將滿嘴的陽精全都嚥了下去。
  趙昀也沒想到他竟沒吐出來,一時怔了怔:「你怎麼……」
  裴長淮狠狠蹙著眉頭,扯下蒙眼的紗帶,嘴角流出一線混著白濁的涎液。趙昀一時心如擂鼓,忙拿了盞茶過來餵給裴長淮。
  裴長淮漱過口,很快一記眼刃掃向趙昀。他眼眸濕黑,眼尾泛紅,此刻動了怒,眼睛更是亮得驚人。
  「你該死!」
  裴長淮一腳踹過去,趙昀握住他的腳踝,將裴長淮往自己身上一扯,即刻欺身過去,再次壓住了他。
  裴長淮惱得要命,他又實在不知該罵什麼狠話,道:「趙昀,你真該死!」
  「是,我該死,我最該死。」
  趙昀胡亂笑起來,笑聲尤為爽朗,玩鬧似的在裴長淮頸間亂嗅亂蹭。
  「裴昱,很多年了,連皇上給我封官加爵,我都不曾這樣快活過。」趙昀藉著酒興,不住地親吻裴長淮,「等下了床,你想殺我,我都甘願死在你手上,只是現在……」
  他忘情地吻著他頸間皮肉,說話愈發含混,半是戲言半是懇求地說道:「請小侯爺再疼疼我。」
第58章 玉笛引(四)
  裴長淮輕喘著,一時沒答應他。
  趙昀見他沒拒絕,越發變本加厲,鼻尖在裴長淮頸間拱來拱去,「三郎?」
  裴長淮嫌煩了,一下揪住他的頭髮。兩人四目相對,裴長淮見他眼眸裡盡是醉後才有的風流笑意,反問道:「我不肯,你就罷手麼?」
  趙昀引著裴長淮的手,扯開自己束髮的纓帶。
  他的長髮柔軟,水一樣從裴長淮指間流瀉下來。裴長淮呼吸一變,趙昀雙臂撐在他身側,由上至下地俯視著他,墨色的髮絲垂到他的胸口上。
  趙昀湊到他的耳邊,輕聲道:「不會,小侯爺,我只想弄得你求饒。」
  還不及反應,裴長淮手腕上一緊,原是趙昀用髮帶捆縛住了他的的雙手。趙昀又撈起白紗蒙上他的眼睛,要裴長淮既看不見人,還抗拒不得。
  裴長淮側身躺著,趙昀自背後抱住了他,將他按在自己懷中,另一隻手握住他炙熱的性器。
  裴長淮登時「呃」了一聲,發出極嬌氣的呻吟,趙昀方才剛射過一回,如今被他叫得又硬起來。
  「這東西一扯就斷,又綁不住你。」趙昀在他耳與臉之間又舔又吻,笑道,「三郎,你是不是甘願被我綁著?」
  到了眼下這個地步,裴長淮給他玩得慾火焚身,只想痛快洩出火,也難顧趙昀怎麼擺弄他。
  他又不願屈辱著求歡,咬牙道:「是你在求本侯疼你。」
  「是。」趙昀笑著半撐起身,在他耳邊輕吹了一口氣,曖昧不清地說道,「三郎疼我。」
  芙蓉樓每間房的床頭都備著一些常見的淫器,趙昀取出一瓶香露,盡數澆在裴長淮的側腰上,晶瑩的露水順著他的肌理流淌,涼絲絲的,涼得裴長淮身體輕微顫抖。
  趙昀瞥見他落在床頭的玉笛,先前聽芙蓉樓的東家提過,謝從雋善洞簫,不知生前與裴長淮在一起時,又是怎樣高山流水、知己相投的光景。
  他難免嫉恨,一時起了壞心,取來玉笛,將裴長淮按趴在床上,玉笛沿著脊骨向下掠去,最後沿著臀縫,慢慢插了進去。
  這玉質的堅硬與溫涼都令裴長淮一下皺起眉來,他並不知是什麼東西,好在形狀更修長一些,吞吃得並不費力。
  沒有疼痛,只有綿延不絕的快意。
  裴長淮低低喘著,眼前灰濛濛一片,什麼也瞧不見,只感覺那物攪得他全然暢快。
  趙昀轉著圈地往內裡搗弄,裴長淮被插得腰酥骨軟,低聲吟叫,越發將玉笛咬緊深吞。香露與淫液順著笛身流出來,浸得被衾都濕了大片。
  趙昀貼到他耳側,笑道:「三郎的笛子妙得很啊,難怪你隨身帶著。」
  裴長淮才知那是何物,只覺那些風雅盡數被趙昀毀去,一時又羞恥又憤恨,「趙昀,你簡直、簡直下流!」
  趙昀笑得不行,吻著他發汗的後頸,說道:「好極了。混賬、畜生,如今再加一句『下流』,你越來越會罵我了。」
  聽他不以為恥,裴長淮拿這廝一點辦法也沒有。他實在不喜趴著任人玩弄,正要翻身,趙昀卻一下抽出那玉笛,笛身磨著內壁,爽得裴長淮頭皮一麻,渾身狠狠打了個哆嗦。
  趙昀雙手掐住他的腰,往上提了提,令裴長淮半跪起來。後庭顯露無餘,那裡早被蹂躪得色澤艷紅,穴口輕張,趙昀握住龐然硬燙的陽物,抵入他臀縫,而後一貫到底。
  裴長淮被頂得腰一挺,皺眉嗚咽著,濕軟的內壁不住地絞吞著那物。趙昀低下身,伏在裴長淮的背上,抬手攏住他的下頜,迫使他轉過頭來纏吻。
  一吻畢,趙昀輕促地喘了兩聲,說:「我們第一次也是在這裡,這個姿勢,你跟我說,沒人敢這樣對待你。」
  以如此屈辱的姿勢,讓堂堂正則侯跪著承歡。
  可越是如此,趙昀就越要這樣對待裴長淮。
  除了他趙昀,沒有寒梅,沒有初雪,沒有別人。
  趙昀又重又狠地抽送起來,次次齊根沒入,裴長淮被他壓著,手腳提不上力氣,給他這樣的狠肏,瘋狂的快意一下蔓延四肢百骸。
  「嗯……啊……」
  裴長淮啞聲呻吟著,雙腿都麻透了,隨著趙昀越來越快的插弄,肉體撞得啪啪作響,水聲黏膩,裴長淮看不見,但這些聲音入耳,淫靡得令他難堪。
  趙昀不忘探手握住裴長淮的性器,在那頂端不停地前撫摸捻轉。
  裴長淮一前一後受著雙重玩弄,大腦一片空白,什麼廉恥,什麼自持,都顧及不上了,全然沉浸在慾望當中。
  「嗯……嗯……啊……」
  趙昀尋著那敏感之處頂撞,裴長淮的呻吟一下變了調,雙股打起顫來,沒多久,鈴口處疾射出一汩汩透明水液,竟還不是陽精。
  裴長淮從不曾爽到這般滋味,也不知男子竟會被肏到失禁,趙昀令他碾轉在恥辱與歡愉之間,彷彿尊嚴全無。裴長淮的淚水浸濕蒙眼的白紗,渾身戰慄著,後背盡是熱汗。
  趙昀放緩了力道,卻也沒撤出身來,仍淺淺地插著,裴長淮低吟,身下斷斷續續淌出精水。趙昀扳過他的臉,糾纏著他的嘴唇深吻了片刻,方低聲道:「還不夠,是不是?」
  裴長淮檀口微張,像是失了神,四肢癱軟如水,回答不上趙昀的話。
  趙昀在他臀肉上掐了兩把,癡魔一般地吮去裴長淮肩膀上的汗水,道:「三郎,叫我聲哥哥。」
第59章 玉笛引(五)
  趙昀進得又緩又深,故意在裴長淮後穴中來回碾磨。快意如綿延不絕的浪潮,一波接著一波淹沒上來,裴長淮呼吸都快沒了力氣。
  「不肯喚哥哥,叫聲『夫君』也好。」趙昀捏著他的臀,大進大出了兩回,喘聲道,「叫啊。」
  裴長淮被肏得欲生欲死,秘處越發纏緊趙昀,竟跟捨不得他抽身似的。身體上沉淪情慾已令裴長淮引以為恥,口頭上自然不肯再讓趙昀占一分便宜。
  見他怎麼都不肯叫聲好聽的,趙昀也不再強迫了。方才裴長淮吞下他的陽精,趙昀看著那景色無端香艷,心熱口焦,這會子只嫌怎麼疼愛裴長淮都不夠,哪裡還捨得真惹他生氣?
  「那換我叫你。」趙昀手肘撐在裴長淮兩側,俯下身與他緊緊相貼,張嘴銜著他的耳尖,喚道,「好哥哥,三哥哥,昱哥哥……」
  每喚一聲,便沉沉地往深處挺送一回。
  裴長淮哪裡禁得起他這樣撩撥,身下舒爽,臉上卻熱辣,一時輕怒道:「趙攬明,不准亂叫,唔,唔,嗯……」
  他存心使壞,直幹得裴長淮話不成句,又輕咬了一口他的耳垂,明知故問道:「沒聽清,夫君不准我亂叫什麼?」
  這一聲夫君喊得裴長淮臉皮都快燒穿了,心下酥軟得要命,更莫說再去惱他。
  眼見裴長淮一對耳朵迅速紅透,趙昀不禁笑出聲來,不再繼續調戲他,握著裴長淮的肩膀,將他翻身過來正對自己,一手托起他的臀,再次挺入。
  粗長的性器猛地貫穿到底,裴長淮一下靈犀灌頂,連頭髮絲裡都透著暢美。被綁起來的雙手下意識抵在趙昀的腰上,唯恐他入得更深,自己經受不住。
  趙昀抱著他往復頂弄,既狠也深,一下一下頂在那要命的妙處。
  裴長淮被他丟進慾海沉浮,尾椎似有蟻噬之癢,順著脊背攀上後頸,盎然春意透腦。裴長淮喘息都來不及,只顧呻吟。
  有白紗繫著,趙昀看不見他的眼,目光一直停留在他薄紅的唇上,眼見裴長淮唇齒輕張,一縷涎液自唇角流下,想也不想,低頭吮住他濕軟的嘴唇。
  趙昀攬抱住他的頭,發了狠地往裡頂撞。裴長淮微微仰起頸子,掙開手腕上的束縛,手指探入趙昀髮絲間,按著他的後腦忘形地深吻。
  復插數十下,裴長淮雙腿微微發起抖來,趙昀見他瀕臨巔峰,探手握住他的陽物,指腹在頂端小縫處捻弄。
  裴長淮又是歡愉又是痛苦,身子抖得更厲害,「不行、不行了……啊……」
  似溺水之人抱著浮木一般,裴長淮手臂死死環住趙昀的頸子。
  「看著我。」趙昀側首咬開他覆眼的白紗,居高臨下地望著裴長淮淚濕的俊眸,身下仍舊疾風暴雨般插弄著,不一會兒,他呼吸越發亂了,道,「裴昱,我不是別人,聽到了麼?聽到了麼!」
  隨著趙昀狠狠一送,裴長淮再也忍受不住,崩潰似的「啊」了一聲,前端失禁,透明水液噴湧而出,緊接著又洩出一股濃精,淋淋漓漓澆在小腹上,一片狼藉。
  趙昀悶哼一聲,與裴長淮一同射出精來。
  高潮過後,趙昀沒立刻抽出身,停留在裴長淮體內又磨了他片刻,非要將那精液送到最深處才罷休。
  裴長淮四肢百骸都像散了架一樣,連動動手指頭都費勁,懶得去計較這些,閉上眼睛,由著趙昀隨意擺弄。
  盡興後,趙昀躺到他身側去,一手杵著臉瞧他,一手在裴長淮乳尖上亂摸亂捏。兩人都散開了長髮,水墨緞子一般鋪陳在枕上,纏纏繞繞,分不清彼此。
  裴長淮閉著眼,卻抬手捉住了一綹從趙昀鬢邊垂下的頭髮,道:「本侯累了,別動,也別說話。」
  趙昀乖乖停手,改去攬抱裴長淮的腰,將他撈到自己懷中,故意往他耳邊嗅了嗅,問:「那,小侯爺准我喘氣嗎?」
  裴長淮沒好氣地說道:「不准。」
  趙昀笑了一聲,「好,屬下遵命。」
  他果然放輕了呼吸,安靜地陪在裴長淮身邊。裴長淮疲倦不堪,入睡很快,趙昀卻睡不著,百無聊賴時,手指纏著裴長淮的頭髮把玩。
  來芙蓉樓之前,趙昀滿心裡鬱鬱不快。
  之前裴長淮去皇宮裡一跪,跪來了北營老將軍們對侯府的回護,趙昀這些日子在北營處處受制,施展不開手腳。
  他趙大都統從不懼怕這些刁難,他甚至不怨裴長淮使招數對付他,趙昀恨的是裴長淮對他手下不留情,卻愛惜謝從雋如命。
  一想到這,趙昀就恨得牙根癢癢,他本琢磨著怎麼整治裴長淮一番,不要他好過,以洩自己心頭之恨,可今日見到裴長淮滿面春風地走進來,走到他眼前來,趙昀又什麼都給忘了。
  趙昀想,他最該恨他自己,怎麼如此不頂用,一遇上裴長淮就束手無策?
  他捉著裴長淮的頭髮,惡狠狠地咬上一口,隨後將他抱入懷中共眠,想著此夜最好長一些,再長一些。
  一晌貪歡,不知東方既白。
第60章 故人心(一)
  徐世昌一覺睡到天明,醒來後頭有些頭疼,人也沒什麼精神,芙蓉樓裡的小倌伺候他更衣。徐世昌穿絳紅袍,系白玉帶,似時脂粉堆出來的錦繡兒郎。
  小倌給他繫好腰帶,又奉承道:「爺這腰帶上的玉可真好看。」
  「喜歡呀?」徐世昌笑了一聲,將腰帶扯下,丟到他懷裡。「給,拿你的汗巾子換。」
  小倌受寵若驚,連連謝恩,解下自己腰間的蔥青汗巾給了徐世昌。
  徐世昌是風月場裡的癡種,用白玉帶換了根汗巾子,看小倌歡喜了,自己竟比他還要高興。
  待換好衣裳,徐世昌出門去,迎頭碰上從房中出來的趙昀,忙道:「攬明兄,昨夜睡得可好?」
  近前一瞧,趙昀唇角含笑,儀容倜儻,眉眼裡存滿了春風,全然不似昨夜那般消沉。
  他笑道:「佳人投懷,明月入抱,極好。」
  徐世昌踮腳往房中看來看去,好奇道:「哪位佳人,也給爺瞧一眼。」
  趙昀斜身倚在門上,攔住徐世昌的去路,「正睡著。」
  分明是不想讓他看,徐世昌道:「攬明兄怎麼還霸道起來了,讓弟弟瞧一眼又如何?好好好,我也不敢染指你喜歡的,攬明兄還想玩什麼要什麼,儘管吩咐,一切都記在我的賬上,我一會兒還要去肅王府,就不奉陪了。」
  「好。」
  「對了,昨夜長淮哥哥可是早早便回去了麼?」徐世昌來回瞧了一眼,兀自說道,「應該是回去了,他心裡可掛念侯府,不愛睡在外頭。」
  徐世昌想著等辦完肅王府的差事,再去侯府裡看看裴長淮。
  他跟趙昀道了辭,趙昀目送他下樓,剛剛想回身,忽地腰間一緊,一隻手勾住他的腰帶,猛地將他扯回房中。
  門一開一合,趙昀後背狠狠撞到門上,裴長淮的面容已迫在眼前,清眸裡全是薄怒。
  趙昀束手就擒,也不反抗,一副任君採擷的模樣。
  裴長淮揪著他的衣襟,低聲斥道:「你跟錦麟胡亂說些什麼?!」
  趙昀看他耳下染紅,抬手捏了捏他的耳垂,笑著往裴長淮唇上啄了一口,「怎麼就胡說了?佳人是你,明月也是你。」
  「……」
  裴長淮就沒見過趙昀這般輕浮孟浪的人,他是一貫正經的,自然招架不住。
  他將趙昀一把推開,整理好儀容,淡聲道:「本侯走了。」
  趙昀也不攔著,戲言道:「官人慢走。」
  這話是芙蓉樓裡的小倌在送恩客時常會說的,竟給他學了去,裴長淮聽在耳中,恨不能一劍刺死這廝,隨即拂袖而去。
  ……
  馬車緩緩停在肅王府外,徐世昌跳了車,先去拜見肅王爺,又去看了長公子謝知章,碰上他正試喜服,四位繡娘服侍在側。
  貌容白皙,紅袍灼目。
  徐世昌拱手笑道:「當真是人逢喜事精神爽,哥哥這連喜袍都穿上了,可見多想將辛家小姐娶進門。到了良辰吉日,我可要跟哥哥多討兩杯喜酒喝。」
  謝知章微笑道:「錦麟,你來了。」
  徐世昌坐下喝茶,隨口跟他攀談著,眼睛瞧著他院中下人忙進忙出的,這庶出長公子的待遇絲毫不亞於世子。
  且說這次謝知章娶親,排場大的,哪怕是世子爺謝知鈞也不過如此了。這也全仰賴肅王與肅王妃。
  說起這肅王夫婦,徐世昌也是有所耳聞。
  肅王與王妃幼年結識,二人青梅竹馬,情分匪淺,儘管當時的太后很看不上王妃的門第,但到她及笄那年,肅王還是力排眾議,將她迎為正妻。
  王妃年輕時身子羸弱,過門七年而無所出,肅王雖對王妃情深義重,從無二心,可王妃始終因為無法為肅王綿延子嗣而愧疚不已。
  後來王妃親自做主為肅王納了一房妾室,對方乃清流出身的女子柳氏,柳氏過門不到三年,便先後為肅王生下兩個兒子,長子早夭,按下不提,次子便是謝知章了。
  謝知章長到兩歲時,生母柳氏病故,他自小就養在肅王妃膝下,得肅王妃疼愛。後來,肅王不知從哪裡找到一個醫術高明的老道人,為王妃醫治不孕之症,王妃按照老道的法子調養半年,果真懷上了身孕。
  肅王喜出望外,大大地行賞一番,京中人人皆知肅王有多期盼這個孩子。
  王妃懷胎十月,辛辛苦苦誕下麟兒,肅王府這才算有了一個名正言順的嫡長子,便是謝知鈞。
  因這孩子來得十分不易,肅王夫婦對之異常寵愛,卻也不曾因此薄待了謝知章。
  謝知章小時候是個不善言辭的,身邊沒有個玩伴,很是羨慕別人家有手足兄弟,自打幼弟出生以後,連書也不大愛讀了,成日就愛抱著謝知鈞玩兒。
  王府上下其樂融融,說不出有多和美,雖然徐世昌跟肅王府的這兩位公子不怎麼交好,但心底卻很羨慕他們。
  二人天南地北地閒談著,門外進來一個婢女,湊到謝知章身邊說了兩句話。
  謝知章聽後點點頭,遣她下去,又對徐世昌說:「錦麟,聞滄前些日害了風寒,身上一直不好,眼下大夫來號脈,這事交給下人,我總不放心,想親自過去瞧瞧,恕我招呼不周。」
  徐世昌巴不得趕緊溜號,笑道:「哪裡哪裡?當然是世子爺更重要些。哥哥,你不用管我了,我喝完這盞茶就走。」
  謝知章道謝,行跡匆匆地去了謝知鈞的住處。
  除了大夫和謝知鈞,房中再無他人,謝知鈞背對著坐在床邊,上半身剛揭了繃帶。謝知章走過來,看他肋下橫著一道劍傷,雖然大好,仍舊心有餘悸。
  大夫給他換過藥以後,道:「世子爺多福多壽,已經好的差不多了,小的再下兩副調養的方子,配著祛疤的藥膏一起塗,不出半月也就好了。」
  謝知章過去跟大夫仔細問過藥理中的忌諱,一一記在心間,完後又賞他一錠金子,要他知道什麼該說什麼不該說。
  那大夫捧著金錠,喜笑顏開,滿口答應。
  回到房中,謝知鈞披上薄薄的春衫,敞著懷,仰躺在床榻上。
  「也不怕著涼。」
  謝知章走過去,伸手幫他繫上衣衫。
  「你真的太衝動了。」他一邊系一邊說,「要不是手下人認出王霄的頭顱,提前將此事告知了我,我都不知你竟帶人去刺殺趙昀。父王與太師何等關係,趙昀又是太師的學生,你無端端地非要殺他做什麼?」
  謝知鈞不耐煩聽他說教,奪過他手中的衣帶,自己草草繫上。
  當日在瀾滄苑,他跟裴長淮玩過了火,本有心賠罪,不想竟在遊廊中遠遠看見裴長淮和趙昀撞在一處。兩個人同在北營共事,相識並不奇怪,可謝知鈞總感覺哪裡不太對。
  尤其是那趙昀還長了一張跟謝從雋相像的臉,更令他討厭。
  謝知鈞素來恣意隨心,他討厭的人就一定要死。
  可恨長街那次刺殺未能殺了趙昀,他還一時失手傷了裴長淮……
  這都是趙昀的錯。若非裴長淮來救趙昀,他也不會不小心刺傷了他。
  謝知鈞握緊拳頭,道:「我看到趙昀那張臉就討厭,這個人我一定要殺!哥哥倘若是來問罪的,如今也晚了些。」
  「同你好好說話,怎麼就成問罪了?」謝知章歎了一口氣,很快服軟道,「好了,好了。那趙昀左不過就是一介賤民,太師府用來制衡裴昱的棋子罷了,你想殺他容易,可眼下不是時機,他還有大用處,等以後哥哥替你料理他。」
  他看著謝知鈞受傷的胸口,眼睛沉了沉:「你放心,我一定不會讓他好過。」
  謝知鈞道:「大哥要是真有心,就替我查清楚趙昀的身份。」
  謝知章歎道:「太師將他抬到如今的地位,豈能不查清楚他的來歷?趙昀的身世,大哥都一一告訴你了,可你偏偏不信。」
  謝知鈞道:「當日在長街,我跟他交過手,他使出了清狂客的劍法……不,是謝從雋的劍法!天底下相像之人很多,可劍法卻是獨一無二的,他一定跟謝從雋有莫大的關係,接近長淮也一定不安好心。」
  他越想,就越欲發瘋,蹬上黑靴,起身就要走,「不行,我要去告訴長淮。」
  「我看你就是疑神疑鬼!」謝知章一把按住他,臉色微變,道,「多少年了,你還是執迷不悟!聞滄,你捫心自問,你真的想殺趙昀麼?你跟趙昀無冤無仇,殺他,還不是因為裴昱!就算你殺再多的人有什麼用,你跟裴昱已經回不到從前了。」
  謝知鈞的眼睛一寸一寸冷了下去,「謝知章,我勸你閉嘴。」
  「怎的,身為你大哥,我連說一句都不行麼?裴昱到底有什麼值得你惦念的,你為他做過那麼多傻事,他在乎過嗎?」
  在謝知鈞胸口那道新的劍傷之下,還有一道舊劍傷,只有謝知章知道他是怎麼傷的。
  當年謝知鈞還被幽拘在道觀中,消息閉塞不靈,裴昱的兄長接連戰死後,朝中誤傳裴昱被皇上任命先鋒、陪同老侯爺率兵馳援一事,傳到了謝知鈞耳中,他便連夜逃離道觀,只身前往走馬川,就為再見裴昱一面,護他周全。
  謝知章得知弟弟竟敢違抗皇命,私自離開道觀,火速帶人追趕。
  當時邊疆戰事吃緊,走馬川周邊的城池到處烽火連天,謝知鈞四處打聽裴家軍所在,行為顯眼,被一隊北羌士兵認出是梁國人,且他腰懸寶劍,並非平頭百姓,雙方當即就交起手來。
  對方人多勢眾,謝知鈞不慎中了一劍,眼見不敵,只得且戰且退,好在謝知章及時趕到,這才救下他一條性命。
  當時哪怕再晚一刻,謝知鈞會如何,謝知章連想都不敢想。
  他心疼自己的弟弟,越心疼他,就越恨裴昱。
  謝知章咬牙道:「與其看你一錯再錯,我還不如先殺了裴昱,早早斷了你的業障!」
  「你敢!」
  謝知鈞猝然出手,掐住謝知章的脖子,把他按倒在床上。謝知鈞雙目佈滿血絲,表情越來越痛苦,也越來越猙獰。
  「謝知章,你敢碰他一下!」
第61章 故人心(二)
  喉嚨受扼,謝知章的臉迅速漲紅,他攥住謝知鈞的手腕,身體痙攣一般的掙扎著,窒息的痛苦讓他五官逐漸扭曲。
  就在他幾乎快要昏厥的那一刻,謝知鈞一咬牙,還是收了手,將他從床上拽起來,推到地上去,「滾!」
  隨著他一鬆手,空氣一下灌入喉管,謝知章摀住自己的喉嚨,劇烈地咳嗽著,好久他才停下來,聲音已經嘶啞得不成樣子。
  謝知章苦笑一聲:「連我你都想殺,是不是為了裴昱,你可以什麼都不要?」
  謝知鈞此刻只覺頭疼欲裂,手死死抵著額頭,沉聲道:「我讓你滾。」
  「罷了。」
  謝知章早就知道,謝知鈞偏執,越是得不到的東西就越想得到,或許等得到以後,他反而就會逐漸失去興趣。他身為兄長,又怎捨得看他一直如此痛苦?
  謝知章平復了一口氣,站起來,撣了撣衣袍,道:「你要想見他,眼下是最好的時機。」
  「什麼意思?」謝知鈞輕輕一瞇眼。
  謝知章繼續道:「這些日子你一直將養在府上,傷勢時好時壞,我就沒讓屬下告訴你。先前趙昀以貪墨之罪抓了劉項,想利用他攀咬出北營其他的將臣,裴昱為了從趙昀手下保全那些老將,私自處置了劉項父子,後又去皇宮請罪。」
  謝知章自然不會說這背後有他在推波助瀾,他只將在世人眼中的表相告知謝知鈞,卻也足以令他大驚。
  謝知鈞狠狠一皺眉,「請罪?那皇上……」
  「你放心,他雖去請罪,卻正合皇上的心意,畢竟皇上還要用人,假使那些老將舊臣都讓趙昀一個一個扳倒,武陵軍豈非要變成趙昀的天下?所以皇上沒有深究裴昱的罪過,只是不許他再去管武陵軍的事,爵位還在。」
  謝知鈞下意識鬆了一口氣,「那就好。」
  謝知章見他為裴昱如此,心上與喉嚨一樣難受。他去倒了一杯冷茶,壓了兩口嘴裡的血腥氣,再道:「人人都知道,趙昀跟裴昱在北營鬥得你死我活,倘若趙昀真跟謝從雋有什麼關係,以謝從雋的性情,他會捨得裴昱受這麼大的罪麼?我說你疑神疑鬼,你還不承認?」
  謝知鈞確實難以相信。
  一直被他視為眼中釘、肉中刺的謝從雋,在京都子弟中卓然超群的謝從雋,竟然會死在走馬川的戰場上,就好似星辰墜落,那麼不可能卻又那麼輕易的死了。
  或許是他以前將謝從雋看得太高了,他本沒有那麼不可戰勝。
  「如今侯府失勢,京城中人慣會捧高踩低,錦上添花易,雪中送炭難,你想與裴昱修好,那就去侯府見一見他罷。」
  謝知鈞聽後,立刻穿上黑衫金靴,準備去侯府。
  謝知章怕他冷著,取來一件銀灰色的披風給他。
  離得近了,謝知鈞能看到謝知章脖子上淤紅的指痕,他談不上有多愧疚,但又覺得自己該說些什麼,片刻後,他低聲道:「剛才,對不起。」
  謝知章聽他似有求和之意,微微笑道:「我們兄弟之間還用說這三個字麼?」
  他抬手幫謝知鈞繫著披風上的領帶,道:「聞滄,你記不記得小時候,有一年除夕,宮裡的皇子們來王府拜年。他們把你拉過去,私下嘲笑我是庶出,讓你少與我在一處廝混。那時候我聽他們譏笑,嚇得手腳僵硬,腦海裡一片空白,可你推開那些人,撲到我懷裡來,你說我就是你的親兄長,一生一世都不會變,還拉著我去堂前,在眾目睽睽下懇求父王封我做世子,否則你也不想做什麼世子了……」
  說著,謝知章淡淡一笑,道:「當時我就對自己發誓,這是我唯一的親弟弟,以後他想要什麼,我這個做大哥都得拿給他。」
  那樣小的事,謝知鈞記不太清了,不過自他有記憶起,謝知章確實對他是無有不應的。
  謝知鈞也不會說感激之言,只看謝知章身上還穿著喜袍,道:「你快成親了,還沒恭喜你。」
  謝知章輕笑道:「既要恭喜,成親那日記得多幫大哥擋兩杯酒。」
  「知道你酒量小,我會護著你的。」謝知鈞唇角有笑,鳳目輕瞇了瞇,相貌說不出有多漂亮。
  謝知章眼看著謝知鈞意氣風發地出門去了正則侯府,自己停在原地,久久失神。
  倘若遞交拜帖,裴長淮多半不會答應見客,謝知鈞索性從後院直接翻進侯府中,謝知鈞步伐輕盈,一路躲開侯府的衛兵,朝著裴長淮居處走去。
  這一路上,謝知鈞心底回想著自己大哥那一番話,他雖然不太記得這回事,但想來自己做出那等舉止也沒什麼奇怪的。
  他素來最恨捧高踩低之人。
  謝知鈞從小受父王和王妃寵愛,貼身服侍的下人就有十多個。謝知鈞幼年性格頑劣,不過他卻當身邊那些下人是最好的玩伴,小孩子不知分寸,想與朋友親近,卻是以戲弄他們取樂。
  那些下人當著他的面自然是百般奉承,遭了打也笑著說是謝知鈞的恩賜,謝知鈞年紀小,還真心以為他們將自己奉為明珠珍寶,這輩子離了自己不可。
  直到那日他被皇上賞賜一斛瑪瑙石,走去下人住的院裡,想丟給他們去搶,不想無意中聽到那些人在竊竊私語,說他性格惡劣不堪,倘若他不是肅王世子,沒有人能這樣忍受這樣的主子……
  謝知鈞聽後大怒,一氣之下將近身服侍的十三人全都亂棍打死,他小小年紀,看那些活生生的人被打得皮開肉綻,哭聲求饒,竟不覺一絲害怕,只覺痛快。
  自打那之後,他就不愛人貼身服侍,凡事親力親為,無聊了就時常穿下人的衣服跑出府去,有段時間還愛扮作小乞丐,跟著其他乞丐,去瀾滄苑周圍討飯吃。
  瀾滄苑進進出出的都是京城裡的達官貴人,其中不乏新進京的官員,就有那麼一兩個不長眼的,認不出肅王世子,嫌要飯的身上髒,唾他口水,踹他一腳,讓他滾遠一些。
  謝知鈞倒在地上,捂著發疼的肚子,笑得差點流出眼淚,隨後拿出王府的令牌丟給他。
  那官員一看,得知他是肅王世子,立即跌在地上,像狗一樣跪在他面前求饒,痛哭流涕,後悔不已。
  看他們一前一後截然不同的嘴臉,謝知鈞覺得沒有比這更可笑的事,他在這其中找到很多樂趣,且樂此不疲。
  後來有一天,他看到瀾滄苑外停了一輛華麗的馬車,很是眼生,旁人告訴他這馬車是屬於新進京任職的御史中丞陳文正。
  謝知鈞一下又起了玩心,在臉上抹了兩把灰,東撞西竄地擠過人群,一下扒上馬車。
  他晃蕩著裝有兩個銅錢的破碗,喊道:「大人,求個賞,可憐可憐我呀!」
  簾子一掀,裡頭坐著的不是陳文正,而是一個粉雕玉琢的小公子,他漆黑的髮辮上攢著一顆明亮的玉珠,身穿竹葉水墨紋的紗袍,腰繫玉帶,腳踏銀靴,且看裝束便是一派的嬌貴。
  謝知鈞見他長得明眸皓齒、玉雪可愛,似是畫中走出來的小仙君一般,略略怔了怔神。
  那少年也給他嚇了一跳,好幾次想說些什麼,沒能說出來。
  隨著馬車的侍衛一把攜住謝知鈞的腰,斥道:「哪裡來的小乞丐,快走快走!」
  謝知鈞掙扎了兩下,那小公子忙從馬車上下來,說道:「別這樣,別這樣,你們把他放下。」
  那侍衛不敢違抗主子的命令,只好將謝知鈞放了下來。
  小公子左看看、右看看,似乎也有點不知所措,最後將發上的玉珠摘下來,小心翼翼地擱在那口破碗裡。
  「給你。」他聲音很小。
  謝知鈞看他如此怯生生的,似乎從沒出過府,也不知是哪個官宦人家的兒郎,覺得好玩至極,就說:「不夠不夠,我要好多!我正餓了呢!」
  一旁的侍衛看不下去了,「你這小子,到底識不識貨,知不知道這珠子夠你吃多少?」
  謝知鈞哼道:「沒見識的東西,倘若要吃山珍海味,這自然不夠吃一頓的。」
  侍衛見他分明貪得無厭,欲打發了他,可那小公子卻道:「我沒有帶很多,你先拿著這些,如果、如果你又餓了,可以去我家中找我。」
  謝知鈞拉住他的袖子,不放他走,「你說得輕巧,誰知你是不是隨便說個地方誆騙我呢?」
  那小公子一時急道:「我從不騙人!」
  謝知鈞道:「那好,你說罷,你住在哪裡,姓甚名誰?」
  「我家是正則侯府,我叫裴昱。」
第62章 故人心(三)
  裴長淮幼時身體嬌弱,不曾出過府門,他與謝知鈞彼此都知京都有這麼一個人,卻還是第一次見面。
  翌日,謝知鈞就以肅王府的名義去給正則侯府遞了拜帖,裴家大郎裴文親自待客。可謝知鈞一進侯府,指名道姓要見裴昱。
  裴文對這位肅王世子的性情早有耳聞,還以為三郎無意中惹了他的惱,他這是上門算賬來了,不料裴長淮剛走進客廳,謝知鈞就飛過去,一下撲到他身上,緊緊抱住他。
  「阿昱,我來找你了!」
  他咯咯笑著,摟著他時,還用鼻尖蹭了蹭裴長淮的臉蛋。
  裴長淮起初沒認出來他是誰,很快將他推開,看了好一會兒才依稀看出他是那日要飯的小乞丐。
  謝知鈞容貌更似肅王妃,換上錦衣華服,越發俊美,只是眉眼天生一股傲氣,就連俊都俊得咄咄逼人。
  裴文看肅王世子與三郎親暱無間,一時奇怪,問二人如何相識。謝知鈞拉著裴長淮的手,說是秘密,不准裴長淮講給別人聽。
  裴文笑起來,心道他又算哪門子的外人?
  不過他沒再追問,既然謝知鈞是來見裴長淮的,這待客的重任自然就落到他的肩上。
  裴長淮帶著謝知鈞去遊園,交談間才知謝知鈞本是肅王世子,當日扮作小乞丐只圖好玩兒。
  雖說如此,但裴長淮不喜歡說謊的人,他當時年紀小,也不會藏心思,臉色很快就冷淡下來,並掙開了與謝知鈞相握的手。
  裴長淮道:「君子重諾,你騙人不對。」
  謝知鈞看他像是生氣了,繼續扯謊道:「我是因與父母不和才去當小乞丐的,只想惹他們心疼,又沒做壞事。」
  他說謊如同信手拈來,眼也不眨,臉也不紅。裴長淮竟也輕易相信了,還心疼他為了這樣的小事讓自己吃苦受罪。
  謝知鈞是裴長淮交到的第一個朋友,兩人起初也是形影不離,交情日益篤深。
  後來聖上命人建立鳴鼎書院,專供京都官家子弟讀書。謝知鈞到了入學的年紀,便求父王出面,去請裴長淮做他的伴讀,與他一同唸書。
  裴承景不太想讓裴家的孩子跟皇室子弟交往過密。
  裴昱與肅王世子交好,放在他們眼中只是少年情意,但若放到兩家來看,肅王府和侯府有勾扯牽連,乃是大忌大諱。
  但捱不過肅王親自來府上請,裴承景最後也不得不應允了此事。
  裴家是將門,裴承景一心想將裴長淮培養成將才,只是裴長淮心腸太軟,自幼不愛打打殺殺,如今有機會去書院唸書,不用被父兄看著練武,心底自然欣喜。
  入書院前一天,謝知鈞約裴長淮去瀾滄苑踏青,看看東苑中怒放的玉蘭花。
  裴長淮趁機送了謝知鈞一把折扇,以謝他帶自己進鳴鼎書院。
  謝知鈞看那扇面上的詞是裴長淮所書,還用了很罕見的雪浪紙,紙面用玫瑰油熏過,扇一扇就能聞見花的香氣,做得極有心意。
  他小心收好,又說:「除了這個,還有沒有別的了?」
  裴長淮一聽,以為他不喜歡,心底有些難過和愧疚,道:「你還想要什麼?」
  謝知鈞貌似正經地想了一會兒,說:「我要你發誓,永永遠遠跟我在一起。」
  「這還需要發誓麼?」裴長淮眼睛亮亮的,道,「我們是朋友,自然永遠不會分開。」
  謝知鈞道:「你不騙我?」
  裴長淮舉起手發誓,認真地看著他,道:「我不騙人。」
  謝知鈞的心驟然跳了跳。裴長淮看他一直發愣,問道:「怎麼,你一直看我做什麼?」
  謝知鈞也說不上來,很快將視線挪到他上方的白玉蘭,笑容越來越深,說:「沒看你,我在看這花。」
  裴長淮疑惑著轉身,隨他一起望去。
  謝知鈞將那把折扇抵在心口,身子一歪,往裴長淮耳側湊了湊,低聲說:「……開得真好。」
  「是啊。」
  裴長淮笑著點點頭,與謝知鈞並肩站在一處,任由清風徐來,花香入袖。
  謝知鈞喜歡裴昱的好,他待人溫柔,誠實,重情重義,實在挑不出有什麼缺點,但有時候一個好人又是那麼的可恨、可惡!
  入鳴鼎書院後,裴長淮認識了許多與他年齡相仿、脾性相投之人,有徐世昌這般高門大戶的子弟,也有不知哪個人帶來的書僮,連個姓氏都不配有,只會說兩句文縐縐的話就能哄得裴長淮與他交好。
  朋友知己多了,裴長淮便時常跟別人在一處玩,謝知鈞很不痛快,滿心都是無處發洩的怒火。
  直至有一日,他看見書院一個伴讀小廝腰間別著一把折扇,與他的相仿,攔下來仔細看過,果真是出自裴長淮之手。
  謝知鈞怒不可遏,一下將扇子撕得粉碎。
  那小廝見愛物被毀,哭著還要爭回來,謝知鈞一個窩心腳將他踹翻在地,罵道:「憑你也配!你也配!」
  他再一次記起了幼時被貼身僕從背叛的恥辱,一把抓起那小廝的頭髮,拖著他去到無人之處,找來一根掛刺的籐條,直打得那小廝皮開肉綻,滿身血水,不一會兒就昏了過去。
  謝知鈞猙獰著一張臉,命人找裴長淮過來。裴長淮起先不知發生了什麼,歡喜地前來赴約,直到他看見那地上渾身血淋淋的人,當即僵住了步伐,一下從頭涼到腳。
  「阿昱,你知不知道我為什麼打他?」謝知鈞笑著,漆黑的眼輪中卻有著不符合他年紀的冷漠。
  裴長淮沒見過這個模樣的謝知鈞,一時六神無主,搖了搖頭。
  「因為你啊。」謝知鈞將那把被撕爛的折扇交到裴長淮手上,「裴昱,你要記住,他是因為你才會變成這樣的,你不該對他好,也不該拿送我的東西再送給他。」
  裴長淮臉色蒼白,「扇子是我想送的,你如果對我有恨,可以直接衝著我來,你為什麼、為什麼要這麼做?你怎麼能……」
  謝知鈞攬住他的頸子,將他勾到懷裡來,「我怎麼會恨你呢?你跟他不一樣。」
  裴長淮問:「有什麼不一樣?」
  「等你也真正將我放在心上的時候,你就會明白,你跟他有什麼不一樣。」
  謝知鈞動了動手指,跟隨他的奴才端著一盆烏糟糟的鹽水上前。
  裴長淮想到他們要做什麼,情急要攔,卻被謝知鈞一把抓住腰帶。他慢了一步,那盆污水猛地往那小廝身上一潑,頓時,那小廝撕心裂肺的喊叫起來,不住地在地上來回打滾。
  裴長淮被眼前這慘狀嚇得手足無措,腿上一軟,一下跌跪在地。
  那人如同落入地獄一般的慘叫著,不斷地慘叫著,謝知鈞卻長出一口惡氣,痛快地大笑起來。
  裴長淮清楚地聽著這一笑一哭,痛苦地跪在地上,雙手摀住自己的耳朵,身子縮成小小的一團。
  謝知鈞撫在他的肩膀上,問:「我跟你說的話,你記住了麼?」
  裴長淮眼中泛出淚水,幾乎是在懇求道:「別這樣,別這樣……」
第63章 故人心(四)
  謝知鈞享受裴長淮對他的恐懼,因為只有恐懼才能讓他清醒,知道什麼該做什麼不該做。
  那小廝最後都沒能活成,才十三四歲的年紀,因為一把扇子就喪了命。
  從那之後,裴長淮一看到謝知鈞,就記起小廝那一雙充滿死氣的眼睛,自此打從心底畏懼謝知鈞。
  往後在鳴鼎書院,他似影子一樣隨在謝知鈞身邊,陪他讀書習字。
  謝知鈞看他乖順起來,比從前安靜聽話不少,心下更滿意。他還警告書院裡的其他人少與裴長淮來往,同窗好友大都畏懼肅王府的這位世子爺,也逐漸淡了與裴長淮的關係,唯獨一個徐世昌還是像往常纏著他,不曾與他生分。
  謝知鈞雖說討厭徐世昌成日嘰嘰喳喳的,但念在他是太師之子,加上有他在時,裴長淮總是笑容多一些,也便隨他去了。
  久而久之,裴長淮在鳴鼎書院時有了些美名,許多掌教先生都誇此子天資聰穎,是個俊才;徐世昌去宮裡見皇上時也會提起裴長淮如何如何好。
  崇昭皇帝因而聽說了裴長淮的名字,崇昭皇帝只是在他出生時行了些賞賜,還沒見過這個孩子,便傳裴承景帶著這三郎一同進宮,給他瞧瞧。
  裴長淮在崇昭皇帝面前舉止有禮,既謙和又不失鋒芒,崇昭皇帝看著喜歡,稱讚裴承景養了一個好兒郎,還讓裴昱往後不用去鳴鼎書院了,入宮陪他的皇兒們一同唸書。
  做皇子們的伴讀,那是有意要培養裴昱成為未來朝廷的心腹重臣。
  裴承景心中大不安,直言裴長淮愚鈍,不堪大用,崇昭皇帝卻道朕不會看錯人。
  崇昭皇帝執意如此,裴承景不敢再說什麼,只得應下皇命。
  謝知鈞聽聞此事後,心底雖說有不滿,但到底皇命難違,他思慮再三,跑去崇昭皇帝面前求了一份恩典,讓他也去宮中讀書。
  因此當年裴長淮與謝知鈞是一同入宮的,裴長淮謹遵父親教誨,不曾與任何一個皇子過從甚密,卻也正合了謝知鈞的心意。
  謝知鈞以為自己威嚇住裴長淮,裴長淮就永遠不敢做出背叛他的事,無論在書院還是皇宮,裴長淮都只會跟在他身邊。
  只是上次鳴鼎書院的事,他做得著實狠了一點,將裴長淮嚇得不輕,兩人雖說日日形影不離,但他也覺得裴長淮跟他不似從前親近。
  謝知鈞想同他和好如初,閒時會讓人在民間尋來一些新奇的玩意兒,送給裴長淮解悶。
  那日謝知鈞得了一隻極漂亮的紙鳶,拿去宮中想送給裴長淮,卻撞見他與一個紅袍金冠的少年在亭子裡練字。
  亭中涼風習習。
  裴長淮有些渴了,端起茶盞抿了一口。那紅袍少年看他喝茶,眼睛雪亮雪亮的,說:「給我也喝一口,我的茶還熱得燙人。」
  說著,他便接過來裴長淮的茶盞,將餘下的茶一飲而盡。
  裴長淮小聲嘟囔道:「髒、髒。」
  可那紅袍少年一點也不在乎,轉著茶盞一本正經地評價道:「你的怎比我的好喝一些?」
  裴長淮笑道:「都是一壺裡沏出來的,能有什麼分別?」
  那紅袍少年眨了下眼睛,道:「那等會兒你也嘗嘗我的,看到底有什麼分別。」
  裴長淮一時哭笑不得,不再搭理他,繼續埋頭練字。轉眼間,他與謝知鈞的視線撞上,渾身登時一僵。
  謝知鈞冷著臉,負手走向亭子。
  裴長淮迎著他的目光,咬了咬牙,一步走上前,抬手擋住自己身後的少年郎。
  裴長淮側首低聲催促道:「你快走。」
  那人還不知所謂,問道:「我走什麼?」他見裴長淮神色驚懼,握了一下裴長淮的手,只覺冰涼,沉聲再道:「長淮,你在害怕?」
  那少年順著裴長淮的目光,望向了逐步走近的謝知鈞,半晌,他唇角一彎,道:「哦,我說要同你義結金蘭之好,你怎麼都不肯,還說會給我帶來麻煩,原來是因為他啊。」
  紙鳶被謝知鈞攥得皺皺巴巴,他隨手扔掉,一字一句地命令裴長淮,說:「裴昱,你過來。」
  「謝知鈞,你還當喚我一聲哥哥呢。」那紅袍少年按住裴長淮的肩膀,將他拉到身後去,目光緊緊盯著謝知鈞,笑道,「我跟長淮還要練字,你好不好離遠一些,不要打攪我們?」
  謝知鈞一咬牙,丟下紙鳶,揮拳就朝那人打去。
  對方竟穩穩接住他這毫無章法的一拳,順勢反擰,往他小腿上一踹,謝知鈞右膝一軟,登時跪倒在地上。
  謝知鈞雖說也在府上練劍習武,但一直不曾上過心,會的全是些三腳貓的功夫,可這少年卻不同,一招一式都乾脆俐落,行雲流水一般,帶有絕對壓制的力量,打得謝知鈞毫無還手的餘地。
  偏他得了上風,還笑嘻嘻的,說:「沒規矩,說動手就動手,肅王爺難道沒有教過你要對兄長尊敬一些?尤其是對你從雋哥哥。」
  謝知鈞回過頭去,看的卻不是謝從雋,而是裴長淮。見他滿目擔憂,謝知鈞卻彷彿是受到侮辱,眼睛一紅,又在謝從雋手中狠狠掙扎了兩下,可他跪地的膝蓋快被磨出血絲,也沒能逃開。
  莫大的羞辱令他恨得牙根癢癢,「謝從雋!」
  謝從雋道:「在,我就在你面前,叫那麼大聲作甚?」
  裴長淮抱住謝從雋的手臂,搖頭道:「別打架,我、我來跟他說。」
  謝從雋也不想動手,依言鬆開了謝知鈞,卻反手將裴長淮推出了亭子,「跟他有什麼好說的?」
  裴長淮有些錯愕,回頭看了一眼謝知鈞,卻也不知說什麼好。
  「真掃興。」謝從雋晃蕩起腰間的玉墜子,漫不經心地說道,「今日不練字了,不如我帶你去掏鳥窩罷?!」
  此言一出,裴長淮一心都在「掏鳥窩」三個字上了,連連搖頭道:「不要。」
  謝從雋跟著出了亭子,攬住裴長淮的肩膀往前走,大笑道:「我就隨口說說,你怎麼還當真了呢?」
  兩人一併離去,留謝知鈞一人在亭中。他沒有立即從地上站起來,摀住發疼的肩膀,惡狠狠地盯著謝從雋的背影。
  謝從雋似乎也感覺到背後幾乎灼人的目光,回過頭來,不經意地看了謝知鈞一眼,衝他微微一笑。
  謝知鈞不會看錯,那笑容裡充滿了挑釁與詭譎,在那副光風霽月的面孔下,藏著無比陰沉、無比冷漠的秉性。
第64章 故人心(五)
  單單是想到謝從雋那時的眼神,謝知鈞就恨得咬牙切齒。
  他正過了一處遊廊,故而聽到前方有輕微的腳步聲,側身躲在廊柱後方。
  兩位婢女手中捧著乾淨的衣物,其中一個邊走邊道:「你來府上不久,處處都要謹慎一些。小侯爺正沐浴,只准尋春服侍,咱們送了衣裳就回外頭待命即可。小侯爺雖然是出了名的仁厚,但最容不得管不住嘴、管不住眼的人,多做事少說話,記住了麼?」
  另一人道:「記下了。」
  謝知鈞得知裴長淮正在沐浴,悄悄隨著這二人同去。
  尋春一直在庭院中靜立著,兩位婢女走進來,雙手奉上衣物。尋春接過來,垂首謝過兩位姐姐。
  婢女退下後,尋春走到房門前,躬身敬道:「侯爺,奴才進來了。」
  這沐堂中用玉石辟出一口清池,裴長淮半身皆浸在熱水當中,他骨頭似散了架一般,整個人疲憊不堪,倚在池邊,昏昏欲睡。
  他回府以後就來沐浴了,隨手解下的玉笛還在那不遠處的案几上擱著。裴長淮模糊瞥見,一下想起那物在他身體中進進出出的感覺,腰間一軟,既覺萬分褻瀆,又覺得有一種隱秘的、無法言說的快意。
  裴長淮閉上眼,不再去看,耳尖上無端發著癢,彷彿是趙昀銜著他的耳垂在輕輕呼氣,後身似乎還殘留著被撐滿的飽脹感……
  想著想著,裴長淮有些口乾舌燥,自水下握住那根物事,隨意撫弄著,可是他心火燒得厲害,這般抒解實在沒什麼滋味。
  眼前驀地浮現趙昀那一雙風流眼。
  「三郎疼我。」
  裴長淮一下心跳得如同要撞破心腔,無端端的魔障上來,驚得他清醒不少。
  他很快鬆開手,惱火地揉了揉眉心。
  尋春進來,跪在池邊,從水中撈起裴長淮濕黑的髮,小心地握在手中,用布巾輕輕擦拭起來。
  裴長淮低啞著問道:「幾時了?」
  尋春道:「剛過午時。」
  一陣水聲蕩漾,裴長淮從清池中走上來,尋春給他披上白袍衫。
  為裴長淮繫衣帶時,尋春看見他裴長淮鎖骨上有幾處紅痕,他是芙蓉樓裡出來的,自然知道那是什麼,心底驚了一驚,默默垂下目光,並不多言。
  裴長淮身下慾火未消,尋春瞧見以後,單膝跪下去,捧住裴長淮的右手,仰頭請求道:「請讓奴才服侍侯爺。」
  裴長淮只當他是芙蓉樓裡學來的規矩,抽出手,輕輕撫在他的頭頂上,溫聲道:「不用做這種事來討好本侯,起身。」
  尋春搖頭想要辯解些什麼,忽地格楞一聲驚響,裴長淮餘光瞥見一抹冷鋒乍現。尋春還來不及反應,身體捲入裴長淮懷中,被他手臂的力量裹挾著跌向一側。
  尋春扶住屏風,堪堪穩住重心,手臂上火辣辣地疼起來,一摸全是鮮血。他回首看去,就見這浴堂中突然闖入一個藍袍公子,鳳目裡盛滿猙獰的怒氣。
  謝知鈞手裡死死握著匕首,盯向尋春。尋春堪受不住他的怒意,嚇得嘴唇發白,瑟縮著不敢動彈。
  侯府巡邏的侍衛聽見響動,立刻將浴堂四周團團圍住,為首的近侍提刀進來。
  「侯爺!」那近侍看到闖入之人竟是謝知鈞,愣了愣,「世、世子,你怎麼……?」
  裴長淮穿上衣衫,對侍衛吩咐道:「都退下,這是我跟他的事。」
  裴長淮從侍衛手裡接過佩刀,待所有人都退下去以後,才冷聲道:「謝知鈞,你少在侯府放肆。」
  「謝從雋也就罷了,他又算什麼東西?」謝知鈞頭疼得像是要炸開,耳朵裡嗡嗡作響,他看向裴長淮,罵道,「你怎麼能一直自甘下賤……賤貨,賤貨!」
  裴長淮看他的目光裡全是陌生,道:「你就是個瘋子。」
  「我瘋?最先背信棄義的人不是你麼!你跟我發過誓,你發誓永遠在我身邊,我們說好的,裴昱,我們說好的!」他握著匕首的手一緊,自言自語道,「我知道了……如果你沒有恐懼,是無論如何都不肯乖乖聽話的。」
  謝知鈞冷笑一聲:「上次沒讓金玉賭坊的人砍去裴元茂的雙手,真是太便宜你了。」
  「你找死!」
  裴長淮眼眸冷冽如霜,刀鋒也似捲著雪浪,排山倒海一般朝謝知鈞砍去!
  謝知鈞揮著匕首接下這招,竟也毫不留情,反手連揮數下,動作又快又狠。
  裴長淮後退數步,以刀擋下,他一沉眸,手掌碾動刀柄,白亮的刀刃輕動,反射出的光在謝知鈞眼上晃了一晃。
  謝知鈞瞳孔輕縮,就在這瞬間,裴長淮轉腕翻刀一揮,刀風瞬間變得悍然。
  謝知鈞到底傷勢初癒,也沒料到裴長淮刀法如此之狠厲,兵刃相接時,他手臂一瞬震麻,匕首頓時脫手而出,噹啷掉在地上!
  裴長淮在恨意的驅使下乘勝追擊,一刀劈向謝知鈞,謝知鈞看著那襲來的刀鋒,眼中有一瞬的茫然無措。
  不知怎的,裴長淮一下回憶起當年二人在玉蘭花樹下起誓時,謝知鈞也這樣望著他,咬牙撤刀,抬手一掌狠狠打向他肩膀。
  謝知鈞退後數步,哇地一口吐出鮮血來。他抬手抹了抹唇角,看著手背上的血跡,謝知鈞忽然一陣大笑:「裴昱,你真是太心軟了。」
第65章 燒金玉(一)
  謝知鈞一個掠身,將匕首撈起來,刃鋒在袖口上一抹,順勢翻手朝裴長淮刺去。
  裴長淮不比謝知鈞能這樣任性妄為,他還有太多需要顧忌的東西,冷靜下來以後,殺心也隨之收斂,刀法便不似剛才那樣剛烈,只是堪堪防著窮追不捨的謝知鈞。
  謝知鈞見他只守不攻,態勢越發強硬,將裴長淮逼得一退再退,匕尖刺向他頸間。裴長淮一個側身閃避,匕首落了空,謝知鈞立時翻刃一挑,竟削了幾綹髮絲下來。
  謝知鈞收住攻勢,抬手捉住其中一綹長髮。
  裴長淮趁機向後退去,手往頸間刺癢處一摸,指上果真沾了紅。謝知鈞手中匕首到底厲害,在裴長淮頸間掃出一道淺細的傷口,很快滲出了些血珠。
  謝知鈞本是怒不可遏,恨不能殺了裴長淮,心道哪怕是具屍體,也比現在更聽話、更乖順些,可眼見他真受了傷,握著匕首的手又不自覺地抖了抖。
  那一縷被削斷的髮絲被謝知鈞收在手中,他盯了裴長淮片刻,才道:「今日就放過你,三郎,且等著罷,總有你低頭求我的那一天。」
  謝知鈞轉身離去,侯府侍衛還要攔,裴長淮下令道:「讓他走。」
  尋春瑟縮在一側,等謝知鈞離開後,才跑到裴長淮跟前,見他頸間傷口還在流血,拿出手帕給他敷住。
  「小侯爺,您沒事罷?」他擔憂地問。
  裴長淮心思不在這上頭,隨口應了一聲,抬手喚來一名近侍。
  尋春見狀,只好退後兩步,他站在裴長淮的影子裡,感受到一股無形的冷落,裴長淮在他眼前,可又是如此的遙不可及。
  那近侍走上前,咬牙道:「侯爺,他們肅王府欺人太甚!」
  裴長淮在意謝知鈞那些威脅之言,此人是個瘋的,指不定哪日一個不痛快,真會對侯府不利,裴長淮不能一直坐以待斃,總要讓肅王府吃些暗虧。
  他轉念間生下一計,對近侍吩咐道:「你親自登門去一趟將軍府,送封請帖給趙昀,就說本侯請他。」
  近侍疑惑道:「請他?請他做什麼?」
  裴長淮似笑非笑道:「請他去玩一玩京城時興的博戲。」
  將軍府,一記銀槍殺定在空中。
  趙昀輕轉槍身,槍上翠纓飛了一飛。他側首看向衛福臨,反問道:「博戲?」
  「是。」衛福臨說,「應當就是去金玉賭坊。」
  趙昀將銀槍收回,隨手扔給侍立在一旁的衛風臨,笑了一聲:「無事不登三寶殿。」
  衛風臨看他眉眼帶笑,似乎沒甚思慮,不得不盡職盡責地提醒一句:「爺還是謹慎為上,屬下疑心有詐。」
  「不用疑心,必然有詐。」趙昀坐到水亭當中,優哉游哉地品了一口淡茶,而後對衛福臨說,「去回稟,本都統一定赴約。」
  衛福臨點頭領命。
  衛風臨則久久沉默,跟個木頭一樣杵在趙昀身後,欲言又止的。
  趙昀見他如此,彎唇笑道:「想什麼呢?」
  衛風臨道:「屬下什麼都沒想,什麼都想不明白。」
  「從前我說你是一根筋,你還瞪我,你看,大哥一聽就能明白。」趙昀道,「還記不記得金玉賭坊背後是什麼人?」
  衛風臨一想,似是明白什麼,一時又迷惑又驚訝。
  趙昀抬手拍了一下衛風臨的肩膀,臉上的笑意莫名冷了冷:「風臨,很多事都要從長計議,不能急於一時。不過眼下正則侯想看一齣好戲,這場熱鬧,你一定不能錯過。」
  他話中另藏玄機,卻只有衛風臨能聽得懂。
  衛風臨沉吟片刻,鄭重地點頭道:「多謝。」
  這日夜色降臨,京都坊間還是燈火通明,街道上,香車寶馬絡繹不絕,人影熙熙攘攘,夜空中綻開漫天的煙花,照得長街店肆的旗招子一時明一時暗。
  趙昀身穿墨青色常服,身邊只跟著一個衛風臨,一主一僕行走在長街上,卻也不惹人注目。
  自入京以後,趙昀承各路宴請,大凡是京都有名的酒樓茶館、樂坊戲院都一一去過了,但還是第一次如此閒漫地走在這鬧市當中。
  他一邊走一邊瞧,路過賣面具的小攤時,趙昀稍微停了停,聽那攤主誇耀每一展面具的來歷與故事。
  趙昀隨手挑了一個青口獠牙的鬼面,只能遮著下半張臉,他還扣在面上試了一番,似乎很是喜歡,把玩著離去。
  衛風臨付過賬,很快跟上去。
  兩人一直到金玉賭坊斜對側的戲樓前,一名侯府的近侍早早就在等了,這廂瞧見趙昀,遂上前拜見。
  「都統,恭候多時。」
  趙昀四處望了望,「你家小侯爺呢?」
  「本侯在這兒。」
  一道清朗的聲音自後方傳來,趙昀回過身,見裴長淮罕見地穿了一身墨色緞袍,只肩頭繡著如意雲紋,黑白分明的好顏色,襯得他面容越發清冷。
  趙昀看向衛風臨,示意他去賭坊周圍待命,衛風臨點頭離開。
  裴長淮手裡也拿著一口銀色面具,給趙昀瞧見,趙昀笑了笑,將自己手裡的面具拋給裴長淮,道:「還真是……身無綵鳳雙飛翼。」
  他偏偏只說上句,餘下只等他人遐想。
  裴長淮一手接過他買下的獠牙面具,卻是面不改色的。
  趙昀見他並不接招,還擺著一副冷淡樣子,存心說道:「怎麼小侯爺這次出來不曾隨身帶著笛子?我來赴約時還在想,今日能否有幸聽上……」
  裴長淮一下想起上次趙昀拿他的玉笛作了什麼下流事,蹙起眉頭,「趙攬明!」
  趙昀大笑,「好好好,看來今日是無緣了。」
  裴長淮壓下羞怒,將自己買來的面具遞給趙昀。他眼中有些晦暗,問道:「不知都統可曾玩過這些博戲?」
  趙昀打量著他買來的面具,貌似不經意地回道:「以前在淮水的時候也玩過兩回。」
  裴長淮道:「是輸還是贏?」
  「輸了。不過今天有你在,侯爺學富五車,本都統腰纏萬貫,進了這賭坊,豈非天造地設?況且……」他抬起眼來,笑吟吟地看著裴長淮,「能得小侯爺盛情相邀,輸贏又有什麼關係?」
第66章 燒金玉(二)
  兩人戴上面具,一起走進金玉賭坊。
  甫一入門,撞上來的一位渾渾噩噩的賭客,眼神疲憊,警惕地看著與之擦肩而過的人;亦有兩三佳人,輕紗薄袖,如雲霞一般飄過。
  此時一位窈窕女郎迎面走來,走到裴長淮身邊時,輕拋絲絹,搔過他的手背,眼媚如絲。
  裴長淮似乎見怪不怪,微笑著一頷首,舉止君子;那女郎也回之以禮,卻沒再繼續糾纏,逕直離去。
  似裴長淮這般端正律己、潔身自好之人,按理來說應當是個連搖盅都會掉骰子的生手,但見他舉止,似乎對金玉賭坊暗藏的不成文規矩一點也不陌生。
  「小侯爺常來這種地方?」趙昀問,「同誰一起?
  裴長淮唇邊勾出很淡的笑容,卻沒回答。
  他不說話,趙昀心中也有猜測,暗自冷笑一聲,負手踏入賭坊。
  金玉賭坊的庭院裡設有鬥雞走狗,正堂排開十二扇門,正時興搖骰子、推牌九,或押單雙,或猜字花,名目繁多。
  有時候賭客不賭金銀,賭手腳,賭妻女,百無禁忌,只要有人坐莊,就會有人陪賭。
  賭坊的夥計眼光又精又亮,且看裴、趙二人衣著華貴,就知他們非富即貴,忙迎上去,行禮道:「拜見兩位公子,可有小的能效勞之處?」
  趙昀交給那夥計五萬兩銀票,讓他陪侍在側,代為下注。
  那夥計捧著銀票都有些傻了眼,雖說在天子腳下,滿地錦繡成堆,什麼樣的富貴他沒見過,可還是第一次見人上來就這樣大手筆的。
  他給遠處的同伴使了眼色,讓他去通知管事的,自己則點頭哈腰地引趙昀下賭場。
  趙昀想玩得簡單一些,夥計朝薦他去玩骰子,趙昀則問裴長淮的意見,「你喜歡嗎?」
  裴長淮淡聲道:「隨意。」
  「那就都玩一玩罷。」
  趙昀朝那夥計點了點頭,隨他走到一處寶案前。
  寶案邊上有一名留著絡腮鬍的男人,正拍桌吆喝著「大」,聲音又粗又壯,在人群中顯得格外突出,可任憑他怎麼喊,骰盅照樣開出個小點數,讓他輸光最後一筆錢。
  男人整個都軟癱在地,很快他又再度爬起來,雙手抓住寶案,目眥欲裂地大喊道:「再來,再來!我不信我會一直輸,也該我轉運了,也該我了!」
  莊家見他沒了錢,堅決將他攆下桌去,那男人不肯,眼見雙方就要鬧起來,從後院走出兩個膀大腰圓的壯漢,一左一右,將那男人拖著出了賭坊。
  趙昀輕佻眉,望了一眼後院的方向。
  金玉賭坊應付這等場面是應付老了的,鬧劇很快收場,寶案上骰盅再搖,莊家邀賭客下注。
  趙昀目光逡巡片刻,笑了笑,側首問裴長淮:「三郎,你喜歡大,還是喜歡小?」
  裴長淮道:「大。」
  「好。」趙昀也不多想,對侍奉的夥計點頭示意,「一千兩,大。」
  那夥計謹慎地下了注,很快,開出的骰子點數正是三六六點大,又因是同色渾花,輸家賠付加半,一時有的大喜,有的狂憂。
  趙昀笑道:「好一個頭彩,看來我今夜有吉星朗照。」
  他說吉星,眼卻瞧裴長淮,一雙眼睛裡盈滿笑意。
  那笑意於裴長淮而言卻似火焰一般,好似能將他的臉皮洞穿。幸虧還有面具遮擋,裴長淮一挪視線,便得以從趙昀的目光中抽身而出。
  趙昀賭也沒有賭的樣子,裴長淮喜歡他下什麼,他就下什麼,彷彿他趙大都統今日並非是來玩博戲的,倒像是陪著裴長淮來燒錢的。
  起先他們贏得多一些,贏到滿堂都來圍觀這一個寶案。
  賭坊二樓的珠簾後站著一個男人,嘴角處裂出一道傷疤,一直裂到臉頰,形貌極為駭人。
  男人掀開珠簾走出來,坐莊之人抬頭與他對視一眼,男人神情陰鬱,拇指對著脖子從左殺到右,坐莊之人輕輕點了下頭。
  裴長淮微微側目,貌似不經意地瞟向二樓的身影,見那人正是金玉賭坊真正的東家柳玉虎。
  柳玉虎的姐姐正是肅王那位如夫人柳氏,因著這層關係,金玉賭坊才能在京城裡紮下深根,先前柳玉虎以賭債為由將裴元茂扣押在此,全然不將侯府放在眼中,也是仗著肅王府的滔勢。
  趙昀隨手拋玩著一顆瓊珠,問裴長淮:「大,還是小?」
  裴長淮見他似乎對此渾然不覺,抿了抿唇,道:「你自己看著辦。」
  趙昀看裴長淮的眼神意味深長,笑道:「我這個人一向少些運氣,要是輸穿家底,三郎要養我一輩子。」
  裴長淮沒好氣地說:「你當心罷,賭博最忌諱多言。」
  趙昀看他惱了,一時笑得不行。
  金玉賭坊裡充斥著冰蟾香焚燒後的味道,聞著既能醒腦,又不教人厭煩,來這處寶案圍觀的人越來越多。
  趙昀押得很隨意,往後果真一輸再輸,銀子如流水一樣往外流,看客雖為趙昀可惜,可他們因是旁觀,倒有一種莫須有的痛快。
  待又輸下一籌,趙昀檯面上的錢所剩無幾,他也沒有喪氣,反而道:「好極,天也注定你要養我了。」
  裴長淮看他明亮的眼,說:「別玩了,走罷。」
  「急什麼?」趙昀往裴長淮身邊一湊,神色不再似剛才那樣浪蕩,低聲說,「小侯爺,這場戲才演到一半,你就打退堂鼓,是心疼我,還是心疼錢?」
  裴長淮眼眸一沉。
  趙昀解下腰間的玉珮,又多添了一萬兩,大袖一揮,金玉銀錢碰撞得啷當響,竟是一併全押出去。
  看客一陣嘩然,見這公子出手闊綽,已猜著他當是哪位王孫或高官,個個都伸長脖子、踮起腳來看著這場大賭局。
  此時,從外頭吵吵嚷嚷著進來一個人,正是先前那位被拖出去的絡腮鬍男人,他拽著一個小姑娘的衣領,將她拖進來,嘴裡罵道:「怎麼不能!滾,滾開!」
  那小姑娘被男人一下推到寶案前,那男人好似有些瘋癲了,喝道:「我將我女兒押給你,再來一局!再來!」
  那小姑娘本一直忍著哭聲,這時痛哭出來,被她爹爹一巴掌抽在臉上,「哭什麼哭!喪門星,別掃了老子的好運!開!開啊!」
  他拿著那姑娘的一隻手,按到寶案上,與趙昀一同押了大。
  那莊家也不知該開還是不該開,抬頭看了一眼二樓的柳玉虎,柳玉虎點點頭。
  那坐莊之人手中一抖,動作又迅速又微小,正預備將手中的骰子換進寶盅中,手腕處驀地一痛,竟被一隻手死死按在案上。
  他大驚,抬頭正對上衛風臨冷冰冰的一張臉,衛風臨將他的手一反擰,兩粒骰子骨碌碌滾了出來。
  眾人皆是一愣,短時間內沒反應出來到底發生了什麼,直到有人率先喊出一聲:「媽的,他出老千!」
  這一聲如水落入熱油,瞬間炸開了鍋。
  衛風臨撿起那掉落的兩粒骰子,遞給趙昀。
  趙昀捻著其中一顆,貌似好奇地看了一會兒,又上下拋了兩回,道:「好輕的骰子。」
  他轉身往寶案上一坐,摘下面具,擱在身側,而後慢慢抬頭,朝著樓上的柳玉虎微微一笑。
  他雖是在笑,可銳氣懾人,柳玉虎不自覺地往後推了兩步。
  一旁的僕從一下認出這是北營大都統趙昀,很快將他的身份告訴柳玉虎,柳玉虎猛地變了臉色。
  夜濃時分,京兆府尹剛剛滅了房中的燈,同夫人一起躺下,正準備入睡,還沒躺熱乎,外頭忽地有官兵高聲請見。
  京兆府尹一下皺起眉頭,翻了翻身,沒起,奈何外頭叫得急切,他不耐煩地起來,披了件衣裳去開門。
  「什麼事?」
  「稟大人,金玉賭坊,金玉賭坊……」那官兵喘得上氣不接下氣,「出事了!」
  京兆府尹道:「又打人了?金玉賭坊的事咱們不要管太多,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他們東家有分寸,鬧不出人命。」
  那官兵乾脆舉起令牌,給京兆府尹看,「這次是、是趙大都統!他放話要拆了金玉賭坊!」
第67章 燒金玉(三)
  京兆府尹知道這要出大事,馬上穿好官服帶著一隊官兵前往金玉賭坊。
  一行人趕到時,金玉賭坊已經給將軍府的長隨團團圍住,看熱鬧的百姓都擁擠在庭院當中,而正堂已被清空。
  趙昀形態隨意地坐在寶案上,正拋著骰子玩,腳下跪著被五花大綁的柳玉虎等人。
  京兆府尹看這架勢,先抹了一把額頭上的汗,再進去跟趙昀見禮。
  裴長淮雖在一旁,但臉戴面具,是以京兆府尹並未認出,只跟趙昀拜道:「都統。」
  「府尹大人看看,灌了鉛的骰子,賭坊裡常見的小把戲,竟敢坑到本都統頭上來。」趙昀將骰子丟給京兆府尹,道,「本都統本要法辦,可這裡的東家卻說,金玉賭坊自有府尹大人替他們做主,本都統一聽,也好啊,這畢竟是京都地界,我要是就這麼處置了他們,定會讓您老難做,於是就將大人請來,讓您說,是該辦,還是不該辦?」
  京兆府尹捧著這枚骰子,觀看良久,又派一名官兵上前,將骰子用刀背敲開,一瞧果真是灌了鉛的。
  鐵證在前,京兆府尹自也說不出別的話音來,連連點頭道:「該法辦,該法辦。」
  柳玉虎瞪了他一眼,恨他不夠硬氣,在趙昀面前卑躬屈膝,又轉頭對趙昀喝道:「你知不知道這是什麼地方!知不知道我是什麼人!趙昀,這金玉賭坊不是你能動得了的,你就是將府尹大人搬出來也沒用!」
  趙昀道:「哦?你是什麼人,且說來聽聽。」
  柳玉虎幾次欲言,可事情鬧到這種地步,他再說出肅王府的名號來,給肅王府帶去麻煩,王府裡的兩位公子指不定會殺了他。
  他心中畏懼,自然沒能回答上來,可他背後有肅王府撐腰,也不怕趙昀,只道:「早晚有你後悔那一日。」
  「待那一日到了再說也不遲,今日的賬今日清算。」趙昀抬頭望向京兆府尹,「大人,這麼晚了請您過來,是本都統叨擾……」
  京兆府尹忙道:「哪裡哪裡!」
  「此不平之事既讓本都統碰見了,就沒有袖手旁觀的道理,府尹大人只需將此地附近的百姓清退就好,至於這金玉賭坊,我手下兄弟自有處置。」趙昀反手撐在寶案上,看向身後方的衛風臨,風輕雲淡地說道,「把這裡拆了,但不要傷人。」
  柳玉虎大驚失色,「趙昀!你個王八蛋!你竟敢!」
  衛風臨上去一拳揍在柳玉虎的臉上,力道生猛,柳玉虎瞬間吐出兩顆血牙。衛風臨踩住他的後頸,直將他踩得跪伏下去,柳玉虎臉貼地面,掙扎不得,臉逐漸漲成紅紫色。
  衛風臨臉色還是冷冷的,沒有多餘的表情,道:「你在罵誰?」
  柳玉虎有些呼吸困難,幾欲窒息,大有瀕死之感,恐懼如冷風一般攀上背脊,柳玉虎不得不哀求道:「我錯了,我錯了。」
  裴長淮立在一旁看著,想到當日裴元茂被賭坊的人押出來,也是這樣一身狼狽。那日過後,他還曾問過元茂在賭坊中可遇到什麼事,元茂臉色難堪,亦一字不提,想必是曾受下大辱。
  之後裴元茂被設計進劉項案中,去道觀跟辛妙如私會,給人綁架。辛妙如是幕後主使之一,自然是吃不到什麼苦頭,但見裴元茂回家那日痛哭流涕,跪在他面前低聲哀求,必然是恐懼那幫人到了極點才會如此。
  裴長淮雖生氣裴元茂一再怯懦任性,嘴上還說自己是為了侯府才選擇保全他,但裴長淮心中還是極其疼愛這個侄兒的。
  縱然裴元茂有千般不好、萬般錯處,自還有正則侯府來管教,怎麼也輪不到這些人隨意糟踐。
  故而柳玉虎這些人再可憐,裴長淮也只是冷眼旁觀。
  趙昀對衛風臨說:「這裡交給你了,好好辦差。」他從寶案上跳下來,抬手拍了一下衛風臨的肩膀,隨後對裴長淮眨了眨眼睛,「良辰美景,不堪辜負,我們換個去處?」
  裴長淮唇角弧度一勾,甚是輕微,但他確實笑了。
  趙昀與裴長淮一同走出正堂。趙昀腰間玉珮方才被他解下來,當做賭注,此刻拿在手中,又不經心地蕩著把玩。
  裴長淮看著那玉珮出神,想得卻是金玉賭坊的事,趙昀見他盯著這玉珮不放,腦海中記起當日徐世昌在芙蓉樓對他說過的話,心下一沉,將玉珮握定在掌中。
  趙昀餘光瞧見人群當中,那前來賭坊鬧事、拿女兒做賭注的絡腮鬍男人已經癱在地上。那男人神情似乎癡傻了一般,不敢相信眼前這一切,更不敢相信自己竟被騙了那麼久,被騙得傾家蕩產。
  他女兒渾身髒兮兮的,怯怯地陪在一旁,卻也不敢靠得太近。
  趙昀將手中的玉珮一扔,正砸在那小姑娘的懷中,他道:「好丫頭,賞你的,倘若這個人再敢打你,就來將軍府找我。」
  那小姑娘捧著玉珮,先是愣了愣,無措地看著趙昀,過後確定趙昀是在跟她說話,一下哭得泣不成聲,瘦弱的身體蜷縮成一團,像塊小石頭一樣伏臥在地上。
  「謝謝將軍!謝、謝謝……」
  趙昀看了一眼裴長淮,有些挑釁地問:「還看麼?」
  裴長淮卻不知他在鬧什麼古怪,「看什麼?」
  趙昀見裴長淮一臉茫然,似乎並非想著謝從雋,心下稍緩,又覺得眼前這廝著實會玩弄他人心思——高興了,就對你好些,將你哄得神魂顛倒;不高興了,什麼樣無情的狠話都說得出來。
  「狐狸成精。」
  趙昀輕笑一聲,撇下裴長淮,負手走出金玉賭坊的庭院。
  圍觀的百姓皆默默為他讓出一條道來。
  裴長淮看看那伏在地上的小姑娘,又看看趙昀的身影,手指緊了緊,忙追上前去。
  金玉賭坊裡一片混亂,周圍戒嚴,街上倒有不少人探頭探腦地看熱鬧,一時烏煙瘴氣。
  不過這一處烏煙遮不住滿京都繁華,過了一條街,還是熙熙攘攘、車水馬龍,長街兩側懸掛各式各樣的花燈,映著貨攤,也映著行人。
  裴長淮跟上趙昀,趙昀剛從一處貨攤上買了包熱騰騰的炒栗仁,金燦燦、亮澄澄的,聞著極香。
  趙昀遞給裴長淮吃,裴長淮怕手上髒,搖頭敬謝。
  趙昀道:「侯爺是想我喂你?那也行。」
  裴長淮唯恐趙昀不是戲言,先行捻起一顆栗仁放進嘴巴裡。趙昀看他當真吃相斯文,不禁笑出聲來,轉身繼續往前走。
  這天剛剛下過一場細如絲的小雨,此刻已經停了,只有料峭的風在吹,輕輕拂著兩人的袍袖與衣角。
  趙昀眼睛在看花燈,裴長淮沉默半晌,道:「你從一開始就知道本侯邀你出來是為了什麼。」
  趙昀見一盞花燈裡的籠心子在滾動,有些好奇,眼睛多看了片刻,嘴上還在漫不經心地回答裴長淮,「小侯爺以為我入京不久,還看不清這京都裡的水有多深。金玉賭坊背後倚仗肅王府,你想趁我不知情,存心引我與賭坊起爭端,一是為了拆肅王府和太師府的台,二是為你家那位傻侄子出口氣。」
  裴長淮不意外趙昀知道,畢竟是太師的學生,又與徐世昌交好,京城有什麼忌諱,趙昀也當知道一二。
  他意外的是趙昀明明知道,卻還是來了。
  趙昀似是看到燈籠裡有什麼好玩兒的,便取來給裴長淮看,道:「你瞧,這一轉起來,裡頭的兩隻兔子像不像在跑?」
  裴長淮看他似乎一點也不在意他所言之事,皺起眉道:「趙昀!」
  「凶什麼?」趙昀將花燈往下放了放,「我知道你想問什麼。你想問我為什麼還要來,還想知道我是不是又在算計著你,算計侯府。」
  裴長淮抿了抿唇,「本侯不曾這樣想。」
  趙昀道:「三郎,天底下不知前路有陷阱而掉進去的,是因為太蠢;明知有陷阱還心甘情願往裡跳的,又是因為什麼?」
  裴長淮看他黑漆漆的眸色中似有熾亮的光芒,他怔了怔,心底竟有些莫名的緊張。
  趙昀轉了一轉那燈籠,朦朧的光在二人面容上流淌,他一時笑得風流倜儻,繼續說:「說不定他就是想見一見那設下陷阱的人。」
  裴長淮耳根紅了紅,花了好些力氣才維持住臉上的鎮定自若,輕聲道:「也可能是因為傻。」
  說罷,他便拂袖而去。
  趙昀見裴長淮步履匆匆,似落荒而逃,心道這也太不禁逗,緊緊跟上前去,道:「小侯爺在上,你說什麼便是什麼罷。你真不想看看這燈籠?這其中一隻兔子跑得好快啊。」
  裴長淮:「……」
第68章 燒金玉(四)
  金玉賭坊到了後半夜燒起火來,將賭坊裡頭燒成焦灰,好在京都的防隅軍來得及時,加上夜裡剛剛下過一場寒雨,這火勢也沒蔓延出去。
  正則侯府的近侍見事成,牽馬來長街找裴長淮覆命。
  裴長淮跟在趙昀身邊,同他一起走在這鬧市當中。
  趙昀一抬眼,遠遠瞧見前方有侯府的近侍在東張西望,他忽而捉住裴長淮的手,貌似神秘地說:「來。」
  裴長淮蹙眉,「去哪兒?」
  趙昀也不回答,執意拉著裴長淮往後方走。兩人進了一處狹長的深巷,四下無人,光線幽暗,只有趙昀手中的滾兔燈在搖蕩。
  裴長淮正要再問,頭頂上忽而有焰火綻放,乍亮乍響之際,滾兔燈也落了地,裴長淮手腕一緊,人被扯得瞬間失去平衡,往趙昀身上跌去。
  趙昀接住裴長淮,一手攬住他的後腰,將他按在懷裡。
  裴長淮驚道:「趙攬明!」
  趙昀發出一聲極低沉的笑,隨後低頭吻住他的嘴唇。
  夜空中焰火妙麗。
  趙昀吻得不像平常那樣兇猛,他輕銜著裴長淮的下唇,一口一口地輕輕吮吻,似是引誘,也似是纏綿。
  裴長淮本能地抗拒著,手腕卻被趙昀握住了,也沒掙扎出太多的力氣。
  察覺到懷中人不再反抗,趙昀按住他的後頸,用舌尖舔弄著裴長淮的唇舌,越發放肆地糾纏。
  也不知過了多久,長吻方歇。
  趙昀低低喘著氣,額頭抵著裴長淮的,說:「這裡也是陷阱,侯爺跟著我來,是蠢,還是傻?」
  裴長淮唇上殘存著濕意與麻意,一時也不知道說什麼才好,半晌才憋出一句:「無恥。」
  趙昀忍不住笑出聲,又想繼續吻他,裴長淮一把推開趙昀,撿起地上的滾兔燈就往巷口走去。
  此時侯府的近侍正好看到他的身影,忙過來拜見。
  近侍道:「事情已經辦成,趙……」
  他餘光瞥見趙昀從巷子深影處走出來,一下住了嘴,貌似恭順地低下頭,「拜見趙都統。」
  裴長淮將滾兔燈隨手交給近侍,道:「回府了。」
  近侍牽馬過來,裴長淮翻身上馬,扯著韁繩回頭望了趙昀一眼。
  趙昀也抬頭望著他,道:「春獵在即,屬下不曾經手過此事,只盼小侯爺多能來北營指點一二。」
  裴長淮道:「本侯沒空。」
  趙昀故作歎息道:「你這過河拆橋的功夫……」
  裴長淮知道他慣來輕浮風流,又不知有怎樣石破天驚的話在後頭等著,只冷淡地瞧了他一眼,遂不多留。
  趙昀目送裴長淮遠去,他正春風得意,心情極好,也不做這許多計較,很快回了將軍府。
  至深夜時,衛風臨帶著一干隨從回府,他逕直來到書房,將金玉賭坊的事稟報給趙昀。
  趙昀一聽他竟放了火,道:「我只讓你拆了金玉賭坊,沒讓你燒了它。」
  衛風臨單膝跪地,面容極為冷肅,道:「屬下願意接受任何懲罰。」
  「我又沒說要罰你,先起來。」趙昀握著毛筆,在書案上敲了一會兒,沉吟道,「金玉賭坊是個大金窟,又藏著不少暗樁,沒了它,肅王府如失一臂,定然不會善罷甘休。」
  衛風臨道:「倘若肅王府為難,你就將我交給他們處置。」
  趙昀道:「我在你眼裡就是狼心狗肺,為了自己的安危,可以用兄弟的性命去換。」
  衛風臨聽他以兄弟相稱,一時愧疚難當,「我……」
  趙昀沒給他說話的機會,「況且差事是我吩咐你去辦的,你以為你死了,他們就能放過將軍府?衛風臨,你天真,還意氣用事!」
  衛風臨抿緊唇,也握緊了手中的劍,一向面無表情的臉上隱約有了些恨意。
  「我就是容忍不了,容忍不了!」
  他深深地低著頭,眼神裡有憤怒,也有絕望。
  「不能容忍也容忍這麼久了,急有何用?」趙昀聲音冷冷的,「賭坊的事,我自會處理,這兩天你去閉關練劍罷。出去將你大哥叫進來,我有事吩咐他。」
  「……遵命。」
  衛風臨壓下情緒,很快轉身離去。
  不一會兒,衛福臨從外面進來,請安道:「爺。」
  趙昀很快寫好一封拜帖,交給衛福臨,再道:「去將庫房裡皇上賞賜那一副《春日鶴汀圖》取來,明日隨我送去太師府。」
  衛福臨是聰明的,很快領會到趙昀的意思,「爺是想求太師出面調解?如果有太師說情,肅王府想必也不能太計較,不過這要欠太師好大的人情了。」
  趙昀嗤笑一聲,道:「我這個老師剛愎自用,又生性多疑,你若是個庸才蠢貨,入不了他的青眼;可要太有鋒芒,難以掌控,又不能得他全心全意地信任。從前因我兄長的冤案,我是有求於他,他也願意抬舉我,如今此仇一清,他一時沒了拿捏,反而對我處處防備。金玉賭坊是個好把柄,我自己送上門去,他不會不受用。」
  衛福臨驀地笑了一笑,道:「那就好。」
  趙昀不忘叮囑道:「你也看著風臨一些。」
  衛風臨本不是個外露情緒的人,這樣的人一旦有了脾氣,指不定會做出什麼出格的事來。
  衛福臨頷首道:「請爺原諒他,眼下一開春,就快到小絮的祭日了。」
  趙昀臉色沉了沉,「我知道。」
  衛福臨道:「這兩天如若無事,我想回昌陽一趟,給她上炷香。」
  「最近北營軍務繁忙,京都還要我坐鎮,你替我上炷香罷。」趙昀道,「謹慎一些,防著周圍的耳目,早去早回。」
  「好。」
  衛福臨出了門,抬頭見夜濃霜重,京都的夜總是格外冷一些,黑沉沉的壓得人有些喘不過來氣。
  金玉賭坊被查抄以後,柳玉虎也被關進大牢當中,及翌日晌午才有人將柳玉虎提出來,秘密送到肅王府中。
  柳玉虎剛一跪下,謝知章一腳猛踹在他胸口上,柳玉虎當即倒跌在地。
  謝知章早不是在人前溫和的模樣,冷聲冷面,怒道:「我教過你多少遍,在京都辦事,一定把眼睛給我放亮,惹了不該惹的也就罷了,眼睜睜看著他們燒了金玉賭坊都想不出對策來。上不了檯面的東西!廢物!我要你有何用!」
  謝知章抽出劍來,扔到柳玉虎面前,「自己做個了斷,別髒了我的手。」
  鐵劍落地之聲猶若驚雷,嚇得柳玉虎一哆嗦,他一下流出淚來,磕頭求饒道:「大公子,大公子,實在是趙昀蠻橫不講理,上來就要打要殺,他還請了京兆府尹那個老東西來坐鎮,軟硬不吃,我這才沒了辦法。大公子,我是你舅舅,我是你唯一的親人了,你不能不保我!」
  「舅舅?」
  謝知章一聲冷笑,這時他臉上的怒意反而隱下了,單膝蹲下來掐住柳玉虎的臉,指甲掐入他嘴角的傷疤處。
  那只是輕微的疼,卻讓柳玉虎渾身不寒而慄,他抖如篩糠,「不,不是……」
  「肅王妃才是我母親,你算我哪門子的舅舅?」
  「我錯了,我錯了……大公子,你留著我,我還有用!我還有用!給我一個將功贖罪的機會!」
  謝知章一挑眉,「哦?」
  柳玉虎嚥了一口唾沫,道:「今日趙昀派他的侍衛來砸場子,那個人姓衛,燒賭坊的時候他要我看著,還說了一句『不看,我就殺了你』,大公子,我敢發誓,我一定在哪裡聽過這個人的聲音!我跟他絕對不是第一次見面!說不定這次他們就是故意設計的,大公子,你讓我去查……你讓我,讓我……」
  謝知章的眼神變得越來越深沉可怕,他更加畏懼,哆哆嗦嗦地說不成話。
  謝知章問:「你該不會是想逃罷?」
  柳玉虎哀求道:「我怎麼有本事逃得出大公子的掌心?那個姓衛的,我當真見過,就是、就是一時想不起來了。」
  謝知章眼角輕微抽搐著,片刻後,他放開柳玉虎,道:「好,我准你去查。」
第69章 獵天驕(一)
  供皇家圍獵的獵場名叫「寶鹿林」,距京百餘里。
  相傳當年大梁的太祖皇帝在此狩獵,曾射傷一頭小鹿。那頭小鹿通體雪白,黑眸靈動,太祖看著此鹿可憐可愛,不忍下殺手,親自為白鹿醫治傷口,將之放生。
  後來那白鹿竟化作神靈的模樣,稱讚太祖寬厚仁德,啣草灑露,賜予他逢凶化吉之氣運,這才保佑太祖開闢大梁基業。
  太祖登基後,便將此地定為獵場,賜名寶鹿林,立下「逢鹿不射」的規矩。
  寶鹿林之大,西至望青山,東極水夢澤,攬抱兩水三山,有峻嶺,有原野,飛禽走獸,無端無窮。
  從前大梁的皇室子弟時不時就來寶鹿林進行一場遊獵,每一場遊獵都耗資巨大,奢靡無狀。
  崇昭皇帝登基以後,厲行節儉,打破太祖定下的規制,將寶鹿林的範圍僅僅限定在望青山附近,其餘地界全都改建為城池與良田。
  今年與以往相同,由北營武陵軍負責寶鹿林的巡守與防衛。
  也有不同,往常都是正則侯親自護駕,這次則由大都統趙昀伴隨皇上左右。
  恩寵被他人一朝奪去,這口氣換了誰也輕易嚥不下去。這次皇上還准了正則侯來參加春獵,裴昱清傲,趙昀狂妄,所謂一山不藏二虎,兩人一旦對上,指不定就要鬥法。
  朝中有眼紅趙昀的,又奈何不了他,只盼著正則侯能出面教訓教訓趙昀:亦有看熱鬧不嫌事大者,都等著看這場好戲。
  有幾個紈絝子弟甚至還在私下裡開設賭局,看一看誰輸誰贏。
  賭攤子剛鋪開,就讓徐世昌一腳踢翻,徐世昌揪住其中一個公子哥的右耳朵,罵道:「從前你們闖了禍,哪次不是去找長淮出主意?他對你們好,倒養出一群白眼狼,什麼也不幹,只等著看他的笑話,心裡頭盼著他輸了面子,好讓你們多贏幾個錢!」
  那公子哥奪著自己的耳朵,痛呼道:「長淮那樣有本事,又從不依靠旁人,用不著我們替他想主意。哎,疼疼疼……別扯我耳朵,快、快鬆手!小太歲,天地可鑒,我押了長淮贏,趙昀怎麼會是他的對手?」
  徐世昌一鬆手,又擰到他的左耳朵,那公子哥緊接著又一聲尖叫。
  徐世昌道:「趙昀是我爹的學生,你想他輸,豈非要讓我太師府丟臉?!」
  那公子哥簡直冤得不行,「你真是蠻不講理,這邊不能站,那邊也不能站,那你來,你倒是選一個!」
  「我選你,選你去當王八!」徐世昌道,「一會兒皇上就要進寶鹿苑了,還不快去換衣裳,都去!快滾!」
  「好好好。」
  幾位公子忙連聲應下,臨走前忽地按住徐世昌的後頸,你一拳我一腳地把他一通亂揍,然後歡呼雀躍地跑了。
  徐世昌被「欺負」得又氣又笑,也沒跟他們計較,整了整衣裳,忙去前苑隨眾人一起迎駕。
  寶鹿苑是處山莊,就坐落在寶鹿林的腹地望青山上,通往莊子的山路是以石階鋪就的。
  伴駕的侍衛手中皆持著銀色旗幟,自高處看,整隊人馬就像一條白河瀑布,順著山階,一路從山門攀上山腰。
  徐世昌隨同輩的王孫公子跪在山路兩側,誰知來的人不是崇昭皇帝,而是肅王爺。
  肅王入座以後,言明崇昭皇帝忙於政務,春獵的第一日是來不了,所以命他先來主持大局。
  寶鹿苑開了流觴曲水的大宴,至宴中時,徐世昌還不見裴長淮,便離席去尋。
  路上聽來往的宮人說,趙都統剛剛巡查過一圈寶鹿林的防務,正要入苑拜見肅王爺,徐世昌去苑外一瞧,果真撞見趙昀一行。
  趙昀騎馬在前,頭髮高束於銀冠中,又垂紅纓,身著黑地彩繡的箭衣,身姿瀟灑俐落,人也俊采飛揚,好似天神下凡。
  徐世昌正要揮手喚他,卻見趙昀下馬後,轉身去到後方的步輦。
  趙昀朝步輦上的人伸出手來,似是迎接,笑吟吟道:「小侯爺,到了。」
  那步輦的碧紗簾一掀,徐世昌仔細瞧去,可不正是裴長淮麼?裴長淮身著白鶴箭衣,與趙昀一黑一白,似乎天生注定要針鋒相對。
  裴長淮下步輦,看著趙昀的手,沒領他的情,獨自下來。
  趙昀抿唇一笑,將手負到身後,很快跟上裴長淮,與他一齊走向寶鹿苑。
  徐世昌一臉欣喜道:「攬明,長淮!我正找你們的,怎麼你們倒一起來了?」
  趙昀眼中狡黠,「小侯爺是我的頂頭上司,他來,我自當親去迎接。」
  裴長淮卻道:「只是正好碰見。」
  徐世昌看他們嘴上雖不對付,但彼此還算和氣,心底不由地寬慰。
  「管他呢,找到你們就好。這次春獵,我想爭些風頭回去,給我父親長長臉……」徐世昌左手攬裴長淮,右手攬趙昀,「你們一個是我兄弟,一個是我父親的門生,要是較量起來,你們可都得幫我。」
  裴長淮和趙昀都是騎射的箇中高手,若他有這兩員大將助陣,不愁獵不到好綵頭。
  流水曲觴宴至午後方歇,閉宴以後就要進行第一輪春獵。
  不參加角逐,只當獵著玩的,只需乘興而去、盡興而歸;
  倘若參加角逐,則以箭羽顏色為記號,分為青、黃、赤、白、黑五個陣營,每隊十二人,時長六個時辰,翌日清晨方歸。
  如若狩獵時遇到危險,可放千里火,趙昀已在寶鹿林周圍布下哨兵,十里一崗,隨時都能趕到。
  春獵開始前,需要先去寶鹿林祭祀神靈,謝知章負責此事,謝知鈞陪同,待祭祀過後,他們才回山莊覆命。
  選陣營時,謝知鈞先取赤羽箭,不少世家子弟想與肅王世子交好,同樣選來赤羽箭,一群人如眾星捧月般圍著謝知鈞,嘴裡說著親切的話。
  謝知鈞目光在人群中逡巡,好久才瞧見裴長淮的身影,他不顧眼前的熱臉,推開他們,逕直走向裴長淮。
  「長淮。」謝知鈞捉住他的手腕。
  裴長淮詫異地回身,正撞上謝知鈞的眼睛,他眉尖一蹙,掙開他的手,「何事?」
  謝知鈞揚揚下巴,將赤羽箭遞給他,道:「來跟我一起。」
  裴長淮實在無法理解謝知鈞究竟是自負自傲到何等地步,打了別人一巴掌,還想著回頭一招手,那被打之人又能殷切熱絡地貼上來。
  「我又不是你養的小貓小狗,你犯什麼毛病?」他隱怒道。
  謝知鈞輕哼一聲,「你自然不是小貓小狗,我就是養條狗,它都比你忠心。」
  裴長淮見到謝知鈞就不自在,更懶得跟他扯這些嘴皮子,於是轉身就走。
  謝知鈞一把拉住他,鳳目瞇了瞇,放軟了語氣,說道:「好了,上次是我不對,我跟你道歉,行不行?」
  謝知鈞口吻柔軟但態度輕邈,連道歉也是因為他看不起人,以為自己稍稍放低姿態,別人就該原諒他。
  「我聽說趙昀讓你在北營吃了大虧,你遇上麻煩怎麼不來求我呢?」謝知鈞在裴長淮袖口處捏了捏,低聲說,「長淮,不如我幫你除掉他,扶你坐穩武陵軍的主帥一位,怎麼樣?」
  裴長淮嗤道:「你太高看你自己了。」
  謝知鈞見自己無論怎麼哄,裴長淮的態度始終冷冰冰的,他有些不耐煩了,當真不知道還要做些什麼才能讓裴長淮滿意。
  那廂徐世昌正扯著趙昀抱怨,因為肅王不准徐世昌既拉上趙昀,又拉上裴昱,否則太不公平。
  肅王命趙昀自己帶上一隊人去參加角逐。趙昀依命選了青羽箭,徐世昌選了白羽箭,兩人分屬不同陣營。
  徐世昌哀求道:「父親快過壽辰了,我這不就想拿個好名次跟皇上討個賞,也讓我爹開心開心麼……攬明兄,你可要手下留情,等進了寶鹿林,你多多對付別人去,別對付我成不成?」
  趙昀朗聲笑起來,拍了拍徐世昌的肩膀,道:「放心好了。」
  抬眼間,他瞥見裴長淮與謝知鈞在一處,謝知鈞正輕俯著身與裴長淮說話,兩人似是極親暱。
  趙昀眼色沉了沉,似笑非笑的,對徐世昌說:「錦麟,再遲些,你的長淮哥哥也要丟了。」
  「什麼意思?」
  徐世昌一時迷惑,趙昀示意他去看,徐世昌回頭正見謝知鈞遞給裴長淮那根赤羽箭,急得差點蹦起來。
  他飛一樣地跑過去,強行橫在裴長淮和謝知鈞之間,張開手將裴長淮護在身後,道:「世子爺,你麾下那麼多『大將』,幹麼來跟我搶人?別想了,沒門兒!不可能!」
  謝知鈞一下擰起長眉。
  徐世昌心思單純,橫行無忌,在謝知鈞眼中更像個蠢貨,但有時候蠢貨偏偏最讓人奈何不得。
  看徐世昌在眼前氣得直跳,裴長淮輕笑一聲,隨即抬起手來。
  他手中握著與徐世昌一樣的白羽箭,修長的手指還在箭羽上撫了撫,說道:「世子爺厚愛了,道不同不相為謀。錦麟,我們走。」
  「走走走。」徐世昌攜著長淮就跑。
  準備好弓箭與馬匹,還有若干獵網與繩索,五隊人馬相繼下到後山,進入寶鹿林當中。
  謝知鈞帶著赤羽陣營的人在林中奔騰,馬蹄聲震天撼地,林中群鳥紛飛。
  謝知鈞手持銀弓,一箭咻地飛出,隨即一笑:「中。」
  眾人都不曾看清獵物,直到走近了,隨從才撿起血淋淋的獵物,捧起來給眾人看,原來是隻野兔。
  眾人連聲叫彩:「好箭法!」
  謝知鈞本就是漂亮人物,箭法也不遜分毫,一樣的漂亮。
  其中一人只顧稱讚,脫口而出道:「看來世子爺在青雲道觀修行時也不少狩獵罷?這箭法當真神了!」
  真是哪壺不開提哪壺,此話一出,謝知鈞眼神變了變,目光在那人身上一掠。
  那人下意識僵住,忽然意識到自己說錯話,背上直發毛,支支吾吾道:「我、我沒有那個意思……」
  謝知鈞冷著臉,一甩馬鞭,飛奔而去。眾人如獲大赦,隨即跟上。
  大約快到黃昏,謝知鈞一行人也沒有什麼大的收穫,都是些狐兔、鷹雉等物,直到負責探尋獵物蹤跡的人馬回來一個,稟告說前方發現了一頭黑野豬,只是體型碩大,難以捕獲。
  謝知鈞將箭囊添滿,道:「這有何難?」
  他帶人前去,在叢林中見到那頭野豬的身影,果然龐大無匹,且皮糙肉厚,射箭的力道若小一些,根本傷不了它分毫。
  謝知鈞讓人提前佈置好陷阱,自己帶上人馬,拖著樹枝,故意製造出很大的動靜,驚得那頭野豬在叢林中四處奔竄。
  他享受追逐獵物的過程,享受看著它們受驚逃跑,跑到精疲力盡,以為自己拼盡全力就能逃出生天,等回過神卻發現自己早就落入陷阱當中。
  等到野豬奔跑的速度慢下來,逐漸出現力竭之相,謝知鈞瞄準獵物,正要拉弓搭箭。
  忽地,三根青羽鋼箭自謝知鈞後方深林中一齊發出,那箭速度之快,力道之猛,劃過長空發有唳響,攜雷霆威勢,追星趕月般飛來!
  轉眼間,三根鋼箭沒入野豬腹中,熱血濺飛,野豬轟然倒地,四腳抽搐著。
  後方紛紛發出喝彩!
  眼見被人搶奪先機,謝知鈞大怒,回頭望去,後方叢林中人影綽綽,唯有魚鱗弓上光色粼粼,亮得刺目。
  魚鱗弓一挪開,就是趙昀那張英俊的面孔。他微微笑了笑,將弓箭收好,慢悠悠地策馬上前。
  他朝謝知鈞一抱拳,道:「世子爺,沒想到竟射中了,搶先一步,抱歉。」
  與謝知鈞同行的人見趙昀分明早就盯上這頭野豬,只等此刻出手,好坐收漁利。他們心中惱怒,但面對趙昀,又是敢怒不敢言。
  趙昀吩咐人上前:「愣著幹什麼?將那貨抬上後車,可別辜負了世子爺的美意。」
  他有意挑釁,落在謝知鈞眼中,那一言一行、一顰一笑都像極了以前的謝從雋,那樣的奪目,又那樣的可恨。
  其餘人也是氣得捶足頓胸,低聲咒罵。
  趙昀笑著,正要信馬由韁地離去,霎時間,他後背襲來一陣厲風,趙昀登時滾下馬來,屈膝落地,堪堪躲過這記暗箭。
  那箭鏃從趙昀身側劃過,在他左臂的衣裳上劃出一個口子,險些就傷到他的皮肉。
  趙昀身邊的侍衛大驚:「你們、你們這是幹什麼!」
  謝知鈞將手中弓箭扔下,從腰間抽出長劍,冷聲道:「別著急走,聽聞都統劍法出神入化,不如趁此機會切磋切磋?」
  趙昀慢慢站起身來,手指捻了捻衣裳的破爛處,笑道:「世子過譽了,我劍法一般,耍著玩玩而已。」
  不由分說,謝知鈞一劍就猛殺過來!趙昀尚未來得及尋劍,只能用手中魚鱗弓臨時一擋。
  那劍中灌下的力量猶如千鈞,險些將魚鱗弓斬斷。
  趙昀的侍衛將自己的劍解下來,扔給他,「都統,接劍!」
  趙昀準確接下劍,一手拿鞘,一手握柄,長劍錚然出鞘,他漆黑的雙眼映在雪白的劍身上,冷若寒霜。
  謝知鈞一劍不成,再殺一劍,他的劍法刁鑽狠辣,常常出其不意,儘管如此,趙昀卻也從容不迫,雙方你來我往,誰也不曾留下破綻。
  正當謝知鈞氣沉之際,趙昀陡然變了劍鋒,一橫一挑,將謝知鈞腰間繡著蝶戀花的香囊挑飛。
  趙昀此舉本是為了示威,可那香囊似乎是什麼極貴重的物件,謝知鈞忽地收下攻勢,伸手去奪回香囊。
  趙昀先他一步,將那香囊接住,那香囊翻開,裡頭是一綹用紅線綁著的青絲。
  上次謝知鈞去正則侯府,不慎削下裴長淮的頭髮,此後他就將之裝在香囊中,一直佩戴在腰際。
  見這香囊被趙昀毀去,謝知鈞如遭逆鱗,眼眶通紅,面容一下變得猙獰可怖。
  「你該死!該死——!」
第70章 獵天驕(二)
  謝知鈞突然就變了殺招,下手毫不留情,趙昀也不似方才漫不經心,認真對敵。
  劍與劍交接,碰撞出極為刺耳的清唳。
  謝知鈞早就對趙昀的劍法有所懷疑,此刻亦想試探出他的真功夫,不過趙昀的劍法很多與槍法路數融會貫通,又神也妙,一時還看不出什麼章法。
  正是沒有章法的才教人琢磨不透,那長劍在趙昀手中越發神秘莫測。
  轉眼數十回合,趙昀的劍一時掃到他的腰際,一時刺到他的手臂,雖皆未中,也壓得謝知鈞有些喘不上氣。
  眾人還未看出哪邊勝負,只有謝知鈞清楚頹勢漸顯,越發殺得狠。
  遠處林子深中響起紛亂的馬蹄聲,正值此時,趙昀氣勢忽地稍短一寸,出劍時左肩留下好大的破綻。
  謝知鈞趁機一劍長虹貫日,鋒芒直入趙昀左肩。趙昀連連後退,當即倒在地上,肩下迅速溢出鮮血。
  謝知鈞此時已有殺心,眼見一招得手,便不肯善罷甘休,正要再攻,忽而從側方橫來一個身影,悍然擋下謝知鈞的劍,順勢一纏一絞。
  謝知鈞不防,手中劍一下脫手,旋轉翻飛,直直扎進地面!
  袍角如雲,髮纓翩然,來者正是裴長淮。
  裴長淮抬劍指向謝知鈞,劍鋒的寒氣似乎就逼在他頸間皮膚上。
  「退後。」裴長淮道。
  見到裴長淮,謝知鈞才知趙昀剛剛那一處破綻是故意顯露的。
  「趙昀!」他咬牙切齒道,「你敢算計我!」
  趙昀仰在地上,摀住受傷的肩膀,鮮血從指間淌出來,漆黑的眼珠一錯不錯地望著謝知鈞,唇角似笑非笑。
  謝知鈞眼神如雪刃,恨不能將趙昀千刀萬剮,說著又要再打過去。
  裴長淮稍一側身,將趙昀擋在身後,轉了轉手中劍,道:「還不住手麼?謝知鈞,你到底要傷害多少人才滿意?」
  「你在責備我?」
  謝知鈞心中冷笑,他身為肅王府的世子,若不是為了裴長淮,原也不會多瞧趙昀一眼。他多年來將裴長淮放在心尖上,生怕他在別人面前受一絲委屈,吃一點苦頭,可這人非但不領情,還處處與他作對。
  這若換了其他人,定然覺得冤屈,然而謝知鈞太過自負,冤了又怎樣?別人越是冤枉他,他就越要承認。
  「裴昱,我在你眼中,是不是做什麼都是錯的?」謝知鈞冷譏道,「既然如此,我也不怕再多一條罪狀。你不讓我殺他,我就偏偏要取他性命,我看你正則侯能拿我怎麼樣!」
  說著謝知鈞便喚人再拿劍來。
  徐世昌這時也策馬跟上來,見雙方劍拔弩張,一副不死不休的架勢,忙下馬跑到謝知鈞身邊,將那捧劍上來的隨從攔住,奪下劍來。
  徐世昌一巴掌拍到那隨從頭上,不重,旨在教訓,口裡罵道:「混賬東西,肅王爺是怎麼教你們的?平日也不知多規勸著主子一些,只顧著煽風點火麼!」
  那隨從也冤枉,低著頭不敢說話。
  徐世昌抱緊劍,對謝知鈞笑道:「聞滄哥哥,多大的仇怨,怎麼就非得要殺要剮了?」
  謝知鈞道:「這裡沒你的事,少來插嘴!」
  「怎麼沒有?」徐世昌望著四周的人,嗤道,「你們就在旁邊看熱鬧好了!我先把話放在這裡,一個是肅王府世子,一個是皇上的心腹重臣,倘若有一個傷了,你們誰也逃不了,統統等著被皇上問詢罷!」
  赤羽營的這些人雖說討厭趙昀,但也不想鬧出人命。一人出聲勸說道:「世子爺,算了,您大人有大量,別跟他們計較。這野豬有什麼稀奇,我們再獵就是!」
  徐世昌也搬來台階給謝知鈞,道:「聞滄哥哥,就當給我一個面子,給太師府一個面子。皇上明日就到寶鹿苑了,倘若此事鬧大,敗了皇上的興致,那可就大大的不妙了。況且肅王爺受命來寶鹿林主持大局,你也不想王爺辜負皇上所托罷?」
  他一席話將太師、肅王和皇上都抬了出來,一道接著一道壓下謝知鈞的怒火。
  謝知鈞再膽大妄為,也不得不顧忌這些人。他逐漸冷靜下來,抬頭與裴長淮充滿敵意的目光一撞,心裡也涼了大半,實在不願再跟他動手。
  謝知鈞從徐世昌懷中奪來長劍,再冷冷地看向趙昀,一字一字地說道:「趙昀,你很好,本世子記住你了,以後小心著,千萬別犯在我手上。」
  說罷,謝知鈞翻身上馬,喝道:「我們走!」
  望著這一行人馬陸續離去,徐世昌終於鬆了一口氣,趙昀的侍衛上前,將他扶起來,徐世昌也趕緊湊過去,擔心地問道:「你沒事罷?」
  「死不了。」趙昀身穿黑衣,血的顏色不明顯,整個肩膀卻已經被血水浸透,但饒是如此,他也沒皺一下眉頭,反而笑吟吟地看向裴長淮,「幸虧小侯爺來得及時。」
  裴長淮一言不發,轉腕收劍入鞘。
  徐世昌看趙昀不將傷勢當回事,急道:「這事非同小可,萬萬不能耽誤,你還是先回寶鹿苑。」說著說著,徐世昌想起一個人來,轉頭說:「長淮哥哥,安伯是不是也隨來寶鹿苑了?他從前在武陵軍中供職,是最會治這些外傷的,你可別小氣,請他幫忙來看看。」
  裴長淮還沒答應,趙昀就搶先一步道:「那就先謝過侯爺了。」
  裴長淮道:「你們還真不客氣。」
  一時間徐世昌和趙昀都笑。
  趙昀傷勢不輕,裴長淮將人手留下,繼續跟著徐世昌春獵,自己則牽來一匹白馬,借給趙昀,陪他一起先回了寶鹿苑。
  趙昀受傷的事不能對外聲張,請不來太醫,裴長淮也只能將安伯請來給趙昀看傷勢。
  安伯雖說因為武陵軍的恩怨,不太待見趙昀,但好歹是醫者仁心,卻也不會拒絕。
  他請趙昀脫掉上衣,擦去傷口周圍的鮮血,見那劍傷很淺,並沒有傷到要害,道:「縫兩針就好。」
  安伯從藥匣中取了針線出來。
  裴長淮見趙昀那道傷口皮開肉綻,一時想起當年在走馬川上見到的屍首,遍體鱗傷,有士兵,有百姓,有他父兄,還有他的……
  他心中有說不上來的恐懼,很快挪開視線,去到外間等候。
  裴長淮原以為趙昀撐不住會痛喊兩聲,誰知連一點動靜都沒聽見。
  過了一盞茶的功夫,安伯就從裡頭出來了,對裴長淮道:「沒什麼大礙。」
  裴長淮點頭道:「辛苦了。」
  將安伯送出去以後,裴長淮又回來找趙昀。
  趙昀剛在屏風後換上衣裳,衣帶還未繫好,看見裴長淮回來,也懶得再系,半身往屏風上一倚,姿態說不出的散漫,「小侯爺,我還沒穿好衣裳,非禮勿視。」
  裴長淮簡直啞口無言,對他那點擔心也一掃而空。他側了側身,避開與趙昀正視,問道:「怎麼不見衛風臨?」
  趙昀道:「這次沒讓他跟來。」
  裴長淮道:「本侯會派兩個人來照顧你,好好歇著罷。謝知鈞不是好惹的人,以後離他遠一些。」
  趙昀坦然道:「我是故意輸給他的。」
  謝知鈞是肅王世子,皇上的親侄,若非犯下重罪,除了皇上,誰也奈何不了他。
  裴長淮卻不意外,「本侯有眼睛,劍法也還好,你賣的破綻太大了,十分不高明。」
  「你看出來啦?」趙昀笑得丰神俊朗,「你看出來,還願意救我,總不能又是因為我長得像謝從雋罷?不過也說不定……」
  他尾音有些發沉。
  裴長淮知道他故意話中帶刺,見他此時有傷在身,懶得跟他不痛快,冷淡地說道:「你再不濟也是北營的人,該怎麼處置,當由皇上說了算。」
  趙昀這下笑得連眼睛都彎了起來,「好好好,北營的人——」
  他一手勾住裴長淮的腰帶,將他往自己懷裡一扯,湊到他耳邊說:「北營的人,就是小侯爺的人,是麼?」
第71章 獵天驕(三)
  兩人一時貼得極近,彼此間的呼吸纏繞著。趙昀的唇挨蹭著裴長淮的鼻尖,若即若離,要吻不吻的。
  他似風月場上的常勝將軍,邪性,風流,游刃有餘,進時蠻狠霸道,不給對方任何拒絕的餘地;退時也是在引誘著人泥足深陷,再也忘不了他。
  所以趙昀始終沒有落實這一記吻,他在等裴長淮動情,等他色令智昏,主動湊上來親吻他。
  裴長淮明明清楚趙昀是故意勾引,可一根心弦還是被這廝撥弄得紛亂如麻。
  他無疑是討厭趙昀的,裴長淮這輩子都沒遇到過像趙昀這麼討厭的人。
  趙昀惹他惹得自己火氣都快上來了,見裴長淮還是八風不動,隱隱有些失望,正要放開手,裴長淮卻一下按住他的後頸,冰涼的嘴唇吻了上來。
  這或許不能稱之為親吻。
  沒有柔情,沒有溫存,只有氣滿志驕的挑釁。
  裴長淮親過他,又從容地退後兩步,低眉理了理不平整的袖口,說:「北營的人太多了,本侯的人也太多了。」
  這話說的,彷彿趙昀也不過是其中之一。
  「……」趙昀有些被噎住了。
  裴長淮臉上隱隱在燒,道:「歇著罷,我走了。」
  說完他便離開此處,只留下趙昀怔在原地。
  過了好一會,趙昀抬手撫著唇上殘留的濕意,不由地失笑道:「真是有長進。」
  ……
  這天夜時,裴長淮被人邀去參加泛舟宴,席間喝了些酒,出來時人還微醺著,微風徐徐,皓月當空,風景說不出的愜意。
  他提著一壺酒,擇一處高而闊的樓閣,踏上飛簷,仰在屋頂上喝酒賞月,期間還小憩了片刻,醒時正聽見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音,裴長淮望過去,就見簷上有處身影在左右搖晃。
  過了一會兒,那人影急著喊道:「長淮哥哥,不行了,太高了!快來搭把手!」
  原來是徐世昌。
  他回到寶鹿苑,先去問了問趙昀的傷勢,得知無礙後就放心去尋裴長淮,在寶鹿苑找了大半天才在這樓閣的坡頂上看見他。
  徐世昌見他睡著,獨自搬了把梯子爬上來,卻卡在頂處進退兩難,只好向裴長淮呼救。
  裴長淮忙將他拉上來,徐世昌仰著大喘氣,額頭上起了一層薄汗。裴長淮禁不住地笑道:「你怎麼回來了?」
  春獵持續到翌日清晨,夜裡需在寶鹿林中紮營,喝得是河水,吃得是打來的獵物,連生火都要就地取材,這也算其中一項考驗。
  徐世昌苦著一張臉,說道:「你一走我就慌了,你又不是不知道,我、我怕黑,那野林子一到晚上就嗚嗚地叫,聽著渾身起雞皮疙瘩。」
  裴長淮將手中的酒壺遞給徐世昌,道:「你不是發誓要奪個頭名回來,好向皇上求賞,哄你爹開心麼?」
  徐世昌接來酒壺,仰頭喝了一口,烈酒入腸,渾身便暖融融的,他暢快地瞇起眼,長歎道:「在這裡看看月亮、喝喝酒、吹吹風多好,什麼頭名不頭名的,下次再說。唉,我真是遭不了大罪,注定沒出息……」
  裴長淮忍俊不禁。
  徐世昌見他笑,自己還挺不好意思的,小聲問:「我要是一直這麼沒出息,你會討厭我麼?」
  「不討厭。」裴長淮與他躺在一起,閉著眼,任由月光傾瀉下來,「我小時候比你還沒出息,我爹爹時常訓斥我。」
  徐世昌道:「這怎麼能一樣呢?老侯爺罵你沒出息,只是因為你不想去武陵軍做他的將士,倘若論讀書,那還是比我強多了。老侯爺也真是的,你這樣還叫沒出息,如果換我去當他的兒子,他不得天天惱死了?」
  提起往事,裴長淮笑了笑,可笑容裡多是苦澀。
  他緩緩說道:「當年我娘生下我以後,身子便大不如從前,一早就病故了。我爹雖然嘴上不說,其實我能察覺得到,他多少是有些怨恨我的。侯府的人都說我阿娘生前是個很堅韌的女子,當年叛軍殺到家中,阿娘為了保護大哥和二哥,可以拿起刀來同他們搏命……所以我越怯懦,我爹就越看我不順眼……」
  徐世昌皺眉道:「怎麼會呢?長淮哥哥,我能看出來,老侯爺是真心疼愛你的,否則他後來也不會允許你走仕途了。」
  裴長淮道:「那是因為我大哥和二哥向他求了情。」
  當年裴承景一心想讓他去武陵軍,可他連劍都不願意拿起來,為此也吃了不少苦頭。
  他大哥裴文出面去勸說父親,溫聲說:「大梁千千萬萬的將士願意在戰場上以命搏殺,是為了國,也是為了家,為了能讓他們的親人衣食無憂、安安穩穩地生活。父親,讓三郎這樣的孩子不用再去見刀劍,不正是我們一直所求所願麼?」
  二哥裴行也在一旁嘻嘻地賠笑臉,手掌在長淮的頭髮上揉來揉去,揉得亂糟糟的,道:「就是,你看這細胳膊細腿的,天生就不是當兵任將的命!」
  裴承景板著一張臉,就說:「你們少慣著他,一味的善良就是軟弱,現在教他拿起劍的時候,他拿不起來,等以後不得不拿起劍的時候,看他怎麼辦!」
  裴承景又一眼瞪向長淮,斥道:「不成器的東西,自己連句話都不敢說嗎?」
  長淮嚇得往裴文懷裡縮了縮。
  裴行見父親眼也似能殺人,大剌剌地將長淮抱過來,摸摸他的額頭,笑道:「不成器就不成器唄,有大哥和二哥在,我們三郎不用太成器,聽到了沒有?」
  「你說的這是什麼混賬話!」裴承景攬袖抬手,恨不能一巴掌將裴行呼出去。
  裴行嘴裡討饒,腳下生風,忙攜著長淮跑了出去,裴文則攔著父親連聲勸慰。裴行當時跑得太快,長淮在他懷裡被顛得頭暈眼花,那感覺至今難忘。
  思及此,裴長淮不禁一笑,不過片刻,這笑容便消失了。
  徐世昌的現在,又何嘗不是裴長淮的當初?
  「錦麟,你很好,一直這樣就好。」裴長淮淡淡地笑著,「太師也只是嘴上罵你,可心裡很疼你的,他最近快做壽了,你多上上心。」
  「那是自然。」徐世昌哼哼一笑,仰頭看著月亮,忽而又道,「當初你被皇上責罰的時候,我爹也不幫你,現在你還勸我孝敬他呢……」
  「我跟太師之間只是朝堂上有些政見不和,與你並不相干。我勸你這些,自是因為我當你作兄弟,而非太師府的公子。」
  徐世昌嘴角一下咧開大大的笑容,挪到裴長淮身邊去,兩個人一時湊得很近。
  就這樣喝了一會子酒,徐世昌再說道:「你既當我是兄弟,我也跟你說一句心裡話……長淮哥哥,你該高興的時候就痛快高興,該成家的時候也要成家,忘掉以前那些事,別總念著你父兄還有從雋了。」
  徐世昌與裴長淮交好,最是知道這六年裴長淮是怎麼一日一日熬過來的,走馬川一戰後,他從來沒有一天是真正開心過的。
  此話一出,兩人就陷入了片刻的沉默,裴長淮獨自喝了一口酒,低聲說道:「錦麟,你不明白。」
  他身上背負太沉太重的恩債,有時候連笑一笑都似乎成了一種罪孽,因為他能活著,是有人替他死了。
  裴長淮無法心安理得地放下,更何況忘記?
  不能忘,也不敢忘。
  徐世昌見勸他不動,長歎一聲,也不再多說,只陪他喝個痛快。
  寶鹿苑的泛舟宴散了,樓閣周圍隱隱約約有人經過,伴著笑談之聲,時而遠,時而近。
  春日的夜一深,到底還是有些涼意,裴長淮怕徐世昌冷著,正要喚他回去再睡。
  站起身時,他忽地瞥見下方有一個人影,匆匆穿過月牙門,時不時回頭看上一眼,警惕著後方的動靜,彷彿是怕有人跟蹤似的,形跡十分可疑。
  裴長淮多瞧了兩眼,那人自嘴角到臉頰裂開一道很深的疤痕,實在太容易辨認,正是金玉賭坊的東家柳玉虎。
第72章 獵天驕(四)
  寶鹿苑是皇家園林,非尋常人能隨意出入,柳玉虎為什麼會出現在這裡?
  正想著,卻見柳玉虎身後還有一個黑影,正不遠不近地跟著他,借月光一看,竟是衛風臨。
  裴長淮心下更加疑惑,難道是趙昀派他來跟著柳玉虎?可趙昀不是說此次沒讓衛風臨跟來寶鹿苑麼?
  他察覺此事不簡單,欲去探個究竟,裴長淮匆匆看了一眼喝得大醉的徐世昌,伸手在他額頭上撫了兩下,隨後躍下樓閣,衣袍翻飛,腳步輕盈,靜悄悄地跟了上去。
  柳玉虎一路在陰影中潛行,避開巡邏的衛兵,到了簪紅園,謝知章正在園中的池塘邊喂鯉魚。
  有侍衛攔下他,柳玉虎說請求拜見大公子,煩請他們通傳,不一會兒,侍衛才出來放他進了園子。
  謝知章立在池塘邊,柳玉虎跪到他身後,敬道:「大公子。」
  謝知章也沒回身看他,專心往池中撒著魚食,冷譏道:「你還有膽子直接找到這裡來?說罷,到底何事?」
  柳玉虎神情明顯有些焦急,道:「這次回淮州,不想在路上正碰到趙昀府上的管家,他叫衛福臨,也是到淮州去的。」
  謝知章卻道:「不奇怪,趙昀的祖籍就在淮州的淮水鄉。」
  柳玉虎很快搖了搖頭,「他沒去淮水,而是去了昌陽。」
  昌陽同樣隸屬於淮州府,而昌陽的青雲道觀就是謝知鈞被皇上幽拘的地方,是以謝知章對這個地名很敏感,也不免多疑多慮。
  他回過頭看向柳玉虎,沉聲問道:「他去昌陽做什麼?難道趙昀想對聞滄不利?」
  柳玉虎再搖了搖頭,他眼神閃爍地看著謝知章,欲言又止,似乎有些話難以啟齒。
  謝知章見他磨磨唧唧的,有些不耐煩了,「有話直說,不想說就滾。」
  柳玉虎道:「不知大公子可還記得四年前,昌陽那、那次……您去道觀看望世子爺,喝醉了酒,下山時與一個女子……那女子姓林,林雪絮……」
  他自是說不出個完全來,只提點一些關鍵,怕自己全都說出來,讓謝知章顏面掃地。
  那年開春,謝知章照舊去青雲道觀探望謝知鈞。
  柳玉虎心中清楚,謝知章不與他這個做舅舅的親近,卻極看重那個同父異母的弟弟,他要想討好謝知章,就要想辦法討好謝知鈞,於是他到處搜羅了些稀奇的好禮好貨,陪謝知章一起送到青雲道觀去。
  謝知章和謝知鈞見面以後,一開始還相談甚歡,特別是柳玉虎從塞北尋來的一把好劍,很得謝知鈞喜愛。
  當時正值春日,青雲道觀裡的玉蘭花開得極好,謝知鈞乘興舞起劍來,謝知章則取了笛子與他的劍舞相和。
  本來一切都好端端的,謝知章性情四平八穩,喜無大喜,憂無大憂,難得那麼高興一回,還吹了一首京都的名曲《赤霞客》,也不知怎麼就惹了謝知鈞的惱,他將劍擲開,一把奪來謝知章手中的笛子,狠狠折斷。
  當謝知鈞真正怒到極點時,反而讓人看不出怒氣,饒是柳玉虎比他年長那麼些歲,也不禁對謝知鈞這樣的人心生畏懼。
  他面容平靜,只冷冷地看著謝知章,那眼神裡充滿輕蔑、厭惡,彷彿是雲在看泥。
  「不要吹這首曲子,也別再學他……你知不知道你這樣令人很噁心?」
  柳玉虎自是聽不明白這話什麼意思,可謝知章卻一下變了臉色,從被羞辱後的通紅逐漸到心灰意冷的蒼白。
  謝知鈞走後,謝知章獨坐良久,自斟自酌,喝得酩酊大醉。
  因為青雲道觀是幽拘之地,皇上下旨,不得留宿緣客,遂到傍晚時分,柳玉虎安排好轎子,送謝知章下山。
  也是那個林雪絮倒霉,好好的跑來青雲道觀進什麼香?
  柳玉虎還依稀記得林雪絮的模樣,確實是個美人,長得嬌小可愛,有一雙很秀氣的杏眼。那時她腰間繫著塊華美的玉珮,手腕上戴著淮州特有的銀絲鈴鐺,走起路來就會清靈靈地響,衣裳上還繡著大朵大朵的海棠花,怎麼看怎麼招眼。
  謝知章一見到林雪絮,就命人將她攔下來。
  林雪絮臂間還挎著一口竹籃,竹籃裡裝有藥材,小姑娘還以為他們是要買些藥草,不料謝知章只是想看看她的玉珮。
  林雪絮見謝知章斯文有禮,還是給他瞧了一眼,後又謹慎地將玉珮收起來,說:「玉珮不要賣的。」
  謝知章一笑:「玉好,人也好。」
  只是他這笑容看著冷冰冰的,腔調也陰陽怪氣,林雪絮心裡一慌,當即就要告辭。謝知章卻一把抓住她的頭髮,狠狠地將她扯進轎子當中。
  那姑娘在嘶聲尖叫,繡鞋踢到轎子,光光地響,柳玉虎聽著心中大跳,一干隨從與轎夫也是眼觀鼻、鼻觀心,誰也沒動,誰也沒說話。
  林雪絮哭著呼救,後來一記響亮的耳光打下來,她便逐漸沒了聲音,只斷斷續續地哭。
  柳玉虎揮揮手,讓周圍的人散下去,把守著四周,別讓他人靠近,自己也跟著避到一旁林子裡去。
  大約過了一盞茶的工夫,謝知章一身酒氣也散了,盡興以後,他將人丟出來,扔給柳玉虎,吩咐他去善後。
  柳玉虎懷裡抱著破爛一樣的林雪絮,眼裡全是錯愕,他還以為謝知章會納個妾的,至少給這女子一個名分。
  還讓他善後,他又能如何善後?無非是用錢打發。
  他當時不知道這女子姓甚名誰,好在林雪絮也不認識他們,柳玉虎直接將她扔到河邊附近,往她爛掉的胸襟處塞了幾張銀票,足足五千兩,柳玉虎甚至都有些欽佩自己的善心和大方了,五千兩足夠她這樣的賤民衣食無憂地過一輩子。
  況且她又是個女子,受人姦污肯定不敢聲張,沒兩天大公子也要回京了,到時候就算她想告狀,也找不到人,無冤可告。
  但令柳玉虎沒想到的是,林雪絮竟在之後沒多久自盡身亡,她的親人還帶著她的屍首去淮州府找張宗林告狀,將此事鬧得沸沸揚揚。
  柳玉虎唯恐節外生枝,偷偷跑去公堂聽審,心想著先看看堂審的情況,倘若事情敗露,他就去後府買通張宗林,暫且壓下這樁案子,等請示謝知章後再做決定。
  抬著林雪絮的屍首去告狀的人就是她的兩個哥哥,他們顯然也是第一次上公堂,張宗林問死因,問地點、時辰、目擊證人等等,林氏兄弟都答不準確或者乾脆答不上來,只是一個勁兒地張牙舞爪,催著張宗林派人去查。
  張宗林問不出線索,一時也沒頭緒,只能押後再審。林雪絮的哥哥心生不滿,人一下失了控,在公堂上大吵大鬧起來,對張宗林喝道:「為什麼退堂,為什麼?你這是瀆職!我是不會走的!找不出兇手,我就殺了你!狗官,我要殺了你!殺了你!」
  藐視公堂,辱罵朝廷命官,張宗林少不了要賞他一頓板子。
  柳玉虎看這架勢,想是林雪絮死得乾乾淨淨,沒留下什麼線索,連她家中親人都不知當日姦污她的人是誰。
  那豈不太好了麼?!
  柳玉虎當即長鬆一口氣,很快便離開了淮州府。
  自那之後,林家人銷聲匿跡,沒再鬧出亂子來,這麼多年過去,柳玉虎都快忘記這件事了,倘若不是那天衛風臨來燒賭坊,同樣說了一句「我就殺了你」,柳玉虎怎麼也不會想到自己竟跟衛風臨見過面。
  柳玉虎還怕自己記錯,親去淮州求證,正巧又碰上衛福臨回鄉。
  柳玉虎一路跟著他到昌陽,衛福臨去了一處墓地上香,待他走後,柳玉虎去看那墓碑上的名字,上頭刻著「林雪絮」三字,他有些熟悉,四處一打聽,方才記起這樁陳年往事。
  柳玉虎還順帶著打聽清楚了衛福臨和衛風臨二人的來歷,他們原本都姓林,林衛福與林衛風。
  二人父母早故,林衛福是大哥,獨自拉扯著弟妹長大,起初過得艱難困苦,後來林衛福開了個小藥鋪,日子才一天天好起來。
  林衛風小時候跟江湖人學過兩年刀法,武藝不錯,一開始是在鏢局做趟子手,成年後就跟大哥衛福臨一起打理藥鋪。
  么妹林雪絮年紀則小一些,生得可愛乖巧,人也聰慧,小時候日子苦一些,她常拿女工刺繡去市集賣,後來跟藥鋪裡的賬房先生學算賬,不用撥算盤珠子,只聽數目就能在心裡算得一清二楚。
  有時候林氏兄弟驅車去北方購進藥材,最北可抵走馬川一帶,是以數月不歸,家中藥鋪就全憑林雪絮打理。
  林雪絮是個善良心腸,因為自己從前捱過苦日子,就見不得小孩子挨餓受凍,常常接濟昌陽街頭的小乞兒,她的兩個哥哥也隨她,經年樂善好施,矜貧救厄。
  故而柳玉虎去昌陽街頭打聽時,還有不少人記著林家三兄妹,只是在林雪絮死後,林家兄弟就關了藥鋪,再也沒回來過,誰也不知道他們去了哪裡。
  街坊鄰居不知道,柳玉虎卻心知肚明,這二人搖身一變,化名衛福臨和衛風臨,成了北營大都統趙昀的心腹。
  柳玉虎帶著這樣驚天的消息回來,可謝知章聽到林雪絮的名字,一直沒想起來她是誰,又經柳玉虎提醒,才隱約記得自己當年貌似是在青雲道觀行過這麼一樁荒唐事。
  但他當時喝醉了酒,哪裡能記得清楚?
  記不清楚也沒什麼,謝知章從來沒將這樣的人放在眼中。
  衛福臨、衛風臨在他眼中與螻蟻無異,實在沒什麼可懼怕的,謝大公子抬一抬手指就能置他們於死地,只是謝知章不得不忌憚他們身後的趙昀。
  當日趙昀燒掉金玉賭坊以後,很快就去找了太師,聲稱自己並不知賭坊背後的東家是肅王府,惹下此等大禍,請太師幫忙他求情。
  有太師在其中說項,一句「不知者不罪」,讓謝知章活活吃了一口啞巴虧,咽也嚥不下去,吐也吐不出來,這兩日正恨趙昀恨得牙根癢癢。
  如今得知有這樁恩怨橫在裡頭,當日趙昀火燒金玉賭坊的舉動就更耐人尋味了,保不定趙昀去賭坊就是來找茬兒的,借個由頭燒了,好替林家兄弟出一口惡氣。
  謝知章一下將手中的餌食全都灑進池塘,塘中的鯉魚爭相群聚,尾巴打著湖面,撲騰出嘩啦啦的水聲。
  他眼睛瞇了一瞇,冷道:「趙昀留不得了。」
  柳玉虎謹慎地問道:「公子打算除掉趙昀?您、您可有什麼計策?」
  「一時半會兒還拿趙昀沒什麼辦法,不過弄死個衛風臨、衛福臨,敲打敲打他,卻也不是難事,你過來……」謝知章正說著,忽地聽見夜色深處有一絲異動,瞬間警覺起來,「誰!誰在那裡!」
  這一聲猶如命令,立在四周的侍衛一下抽出刀,往異動的方向追去!
  侍衛見到一片青茂的竹林後果然有人影晃動,他們一時謹慎起來,一步步逼近,還不等他們去抓,那人拂開遮擋的竹葉,從容地走了出來。
  眾人一見,原來是裴長淮。
第73章 獵天驕(五)
  「小侯爺?」侍衛面面相覷,一時拿他不得,只問道,「你怎麼在這裡?」
  裴長淮道:「本侯為何不能在這裡?你們似乎不是北營的人,怎麼敢帶刀進寶鹿苑?」
  這一句竟把他們問住了,皇上將寶鹿林春獵的防務事宜交給北營,除了御林軍以及北營的士兵,任何人都不准隨意帶兵器進入寶鹿苑。
  不過此次是肅王來主持春獵,他要帶一隊王府的侍衛進寶鹿苑,縱然佩戴刀劍,也沒人敢置喙什麼。
  但裴長淮卻不忌憚他們是什麼人,以正則侯之尊,自然是有資格質問這些的。
  裴長淮面色冷清,有種輕蔑的神氣,雲淡風輕地拋出幾句話,就能令他們啞口無言,顏面掃地。
  其中一個侍衛想到裴長淮如今連武陵軍的兵權都丟了,實在不知他還有什麼底氣這樣目下無塵,便甕聲甕氣地說道:「我們是肅王府的。」
  裴長淮冷地一笑:「怎麼,肅王府的人就能違抗聖旨,不守規矩?」
  「正則侯這話可就要嚇到他們了,一群聽話辦事的奴才而已,怎麼敢違抗聖旨?」
  謝知章手握折扇,身姿風雅,自遠處走來,笑容也溫和,只看表相,端的是朗月清風一般的人物。
  他謙然一拜,道:「正則侯莫怪,這幾個侍衛是我帶進來的,我先前在宴上丟了塊玉珮,雖談不上貴重,但卻是父王贈給我的生辰禮物,我著急去找,可趙昀又不在寶鹿苑,正則侯也是知道我的,無官無職,說話沒什麼份量,自然差不動他手下的人,這不才叫了王府的人進來幫忙找找,眼下才找到了……」他將玉珮拿給裴長淮看,再道:「我這便讓他們離開,倘若有什麼過錯,明日我親去向皇上請罪。」
  裴長淮將他上下打量,貌似很寬容地說:「既然如此,就不算什麼大過,只是肅王府的人一旦犯了規矩,就將肅王端出來做擋箭牌,小心損了王爺的清名。」
  「多謝正則侯提點,回去以後我定當好好管教他們。」謝知章斜了一眼那些侍衛,「還不快退下?」
  「是。」
  一隊侍衛相繼離去,裴長淮也要走,謝知章卻喚住了他,「小侯爺,可否借一步說話?」
  裴長淮審視他片刻,隨即上前一步,謝知章將左右屏退後,才說道:「小侯爺,我比你年長一些,從前看著你和聞滄一起長大,我這個做哥哥的,自然最瞭解他,聞滄一向視你為摯友,這麼多年從未變過,就連在青雲道觀那些年,他也時常提起你。你父兄故去,侯府裡冷清,如今他也回京了,你閒來無事時可以常到王府坐一坐……」
  「大公子若是說這些,那就不奉陪了。」裴長淮冷道,「他當年做過什麼事,他自己心中清楚。」
  「你說的可是他推謝從雋落水一事?」謝知章搖頭笑道,「聞滄當時年少,脾氣是任性了一些,可你想過不曾,他為什麼會做出那樣的事?小侯爺,有時候看人不能用眼睛,而是要用心,謝從雋究竟是什麼樣的人,你看得清麼?」
  話裡話外都是對謝從雋的損毀,裴長淮眼睛與聲音一同冷了下來,反問道:「何出此言?」
  「聞滄在宮中讀書時,就與謝從雋相處不睦,有宮人跟他說,謝從雋幼時曾失足落水,好在被太監鄭觀所救,才得以活下來,但從此就患上了畏水的毛病。聞滄聽說以後,那時就想教訓教訓他而已,僅此而已。」謝知章道,「可沒想到皇上竟將他貶出京去,幽拘十年……小侯爺,人是沒有多少個十年的,聞滄大好的年紀,既有身份,也有才能,倘若他留在京中,今日或許也同你和你兄長一樣能夠建功立業,大有作為……」
  「大公子看自家兄弟珍貴無可厚非,但請少拿他與我的兄長相比,我兄長再討厭一個人,也不會以教訓之名,行謀害之實。」
  「謀害?」謝知章忍不住譏笑一聲,「他是何等身份,誰能輕易謀害得了他……」他忽地頓了頓,沒繼續說,轉而再問道:「聞滄離京那日,謝從雋也曾來給他送行,這事你知道麼?」
  裴長淮顯然意外,搖了搖頭。
  謝知章也是後來從謝知鈞口中聽說的,他離京時,皇上不准王府的人相送,唯有那位落水後「受驚過度」的小郡王騎著白馬而來,笑得既頑劣又可恨。
  他對謝知鈞說道:「我同你說過多少次,我什麼都不怕,你想對付我,要多花些心思才行,你不信,怎麼別人一跟你說我怕水,你就信啦?萬一那人就是我安排的呢?」
  謝知鈞到底年少,沒有那麼多的算計,著了謝從雋的道,除了認栽也別無他法,在青雲道觀修行十年,都難消心頭之恨。
  謝知章將此事告訴裴長淮,只盼他能明白,謝知鈞本性沒有那麼壞,謝從雋也全然沒有他以為的那樣好。
  沉默了一陣子,裴長淮卻忽而笑了一聲,他道:「大公子同本侯說這些做什麼?從雋自幼長在宮中,本侯從來都不會以為他是因著天真無邪才能那麼平安。」
  謝知章眼角抽了一抽。
  裴長淮抬起雪亮的眸子,再道:「不過大公子有句話說得很好,看人不該只用眼睛,從前本侯以為你也是淑人君子,到底與世子不同,是以才願意同你多說兩句,如今看來也是無益。」
  謝知章臉上輕淡的笑容有些掛不住了,漸漸地握緊手指。
  裴長淮氣定神閒道:「告辭。」
  離開這方小竹林,裴長淮的眼神就沉了下來,一直走,一直走,腦海當中盡是謝從雋的身影。
  得知當年那件事另有隱情,裴長淮說不上來什麼滋味,他不驚訝,也不意外,心頭唯有思念。
  他只想見一見謝從雋,哪怕跟他說一句話也好。
  等回過神時,裴長淮已經走回到趙昀的住處。
  趙昀正在庭院當中練槍,畢竟未來這些天他還要隨駕狩獵,肩上的傷勢不能有所影響。
  這廂見裴長淮竟主動來找他,有些意外,不禁笑道:「小侯爺是想我了麼?」
  裴長淮聽他戲言,也不搭理,直接問道:「是不是你派衛風臨去刺殺謝知章?」
  趙昀一蹙眉,「不是。」
  「那就是他擅作主張。」裴長淮一側身,看向後方黑暗中的影子,「還不出來麼?」
  衛風臨僵立良久,才慢吞吞地從黑影中走出來,他垂著頭,面沉似水,走到趙昀面前。
  趙昀眉頭皺得更深,問:「誰讓你來的?」
  衛風臨低頭解釋道:「大哥今天回府時,我發現柳玉虎一直在跟著他,便一路追他追到這裡來……謝知章現在已經知曉我和大哥的身份了,我本想殺掉他,不連累你。」
  衛風臨手裡擒著一把匕首模樣的兵器,用油布包裹著,看不出內裡,彷彿是不輕易出鞘的。
  趙昀聽後,勃然大怒,當即一拳狠狠砸在他的臉頰上。
  衛風臨嘴裡瞬間冒血,人倒跌在地,他被打得有些懵了,遲遲沒站起來。
  趙昀拽住衛風臨的領口,提拳還想再打,咬了咬牙,到底沒再下得去手。他一下將衛風臨拉起來,忍怒道:「回頭再跟你算賬,滾!」
  衛風臨知道趙昀是在擔心自己,心頭既愧疚又自責,遂不敢多留,向裴長淮抱拳一拜,隨後轉身離開。
  庭院當中只餘下裴長淮和趙昀二人。
  裴長淮看到趙昀的手還在輕微發著抖,不知是因為心有餘悸還是因為傷口疼痛。
  裴長淮低聲說:「你放心好了,謝知章的人沒有看到他,他們以為是本侯。」
  趙昀回過頭來,目光落在裴長淮身上,就這樣看了他片刻。
  裴長淮被他瞧得很不自在,「你看什麼?」
  趙昀一掀袍,單膝跪在裴長淮面前,行的是武陵軍對統帥才行的大禮。裴長淮不知他又打什麼算盤,下意識往後退卻一步,趙昀卻捉住他的手,不准他再退。
  趙昀深深地望著他,道:「多謝小侯爺,救了他一命。」
  他突然鄭重其事的,反倒讓裴長淮有些招架不住,「你也不必……」
  趙昀衝他笑了一下,「屬下無以為報,唯有以身相許。」
  裴長淮:「……」
第74章 獵天驕(六)
  趙昀看他時,眼眸亮如星辰,明明是在撥雨撩雲,又隱隱含有不作假的認真,彷彿只要裴長淮願意點頭,他堂堂北營大都統真要過門去做他的「侯夫人」。 【但為君故,沈吟至今。】
  裴長淮臉上有些燒,要惱也惱不起來,一下抽回手,負到背後去,掌心當中似有癢意。
  「你真的很討厭。」裴長淮道。
  趙昀手上落空,心裡也莫名空落落的,他站起身來,佯裝歎道:「你說得對,京都很多人都討厭我,小侯爺就是最討厭我的那一個。」
  他是會裝的,裝起落寞與可憐來,有三分真七分假,唬裴長淮卻是足夠了。
  裴長淮骨子裡端正,善於推己及人,聽他一言,到底心有不忍,轉而提點他:「小心謝知章對你身邊的人下手。林家的事到底……」
  話音剛落,院外隱隱傳來人語,有四五個官員結伴同行,交談著從院門外走過。
  趙昀朝外頭的侍衛打了一個手勢,對方抱拳點頭,隨即離開。
  趙昀道:「此處耳目眾多,近來我在寶鹿林巡邏時發現了一個好去處,小侯爺可有興致與我同去夜遊一番?」
  裴長淮見他神色認真,有些話也確實要防著隔牆有耳,隨即點了點頭。
  侍衛在寶鹿苑外備好馬匹,兩人策馬行山路,卻也如履平地,並肩穿行在山野當中,有明月照衣,清風入袖。
  這次裴長淮給衛風臨解圍,救下他的命,趙昀心中感激不盡。
  他身上背負的諸多秘密與往事,不能讓別人知道,不敢讓別人知道,也不想讓別人知道,但唯獨可以說給裴長淮。
  裴長淮是君子,就算要殺人也會正面出劍,與他說這些,趙昀不怕哪一日會遭他暗算。
  故而只要裴長淮願意問,他就願意說。
  走馬川一戰過後,朝廷問責下來,撤換了一部分駐防邊軍。這些人剛剛歷經一場苦戰,轉頭就丟了軍糧的鐵飯碗,自然心生不滿,一不做二不休,乾脆起兵造反。
  這隊邊軍一路南下,途中徵收流民、強盜入伍,勢力漸漸壯大,四處搶掠,集成流寇之患。
  當年趙昀要去淮州府查訪他兄長趙暄的冤情,正碰著一小隊流寇在打劫林衛福和林衛風運送藥材的商隊。
  趙昀在流寇的刀下救了林衛福的命,還助林衛風退敵,保住他們商隊的藥材。林家兄弟為了答謝趙昀,便邀他去昌陽家中好生款待。
  彼時的趙昀還未得志,生活困窘,得林家接濟才有了一處安身之所,加上三人志趣相投,素日便以兄弟相稱,不過林家兄弟還視趙昀為恩公,除卻情義,對他又多了一份敬重。
  趙昀在林家住了一年半載,自然也得林雪絮的照顧。林雪絮為自家兄長做新鞋做衣裳,也會為趙昀做,做得還更用心,因此總被兩個哥哥笑話她偏心。
  趙昀那時孤身一人,舉目無親,唯獨在林家的那些時日像有了一個家。
  後來林雪絮要出嫁,新郎官是昌陽的一個書生,名叫安文英。
  林雪絮與安文英少年相識,安文英母親病重時,還是林雪絮施捨了藥材予他,久而久之,兩人彼此心生情愫。
  其實安文英早就想娶林雪絮過門,只是他家中貧困,第一次科舉還未及第,功成名就之前,他沒臉面去林家提親,於是兩人的婚事也一直拖著。
  直到後來趙昀住進林家,安文英瞧趙昀生得風流倜儻,人也重情重義,連他見了都敬佩,心底害怕林雪絮會移情。
  他又是沮喪又是落寞,狠狠灌了一壺酒壯膽,當夜就找趙昀「示威」去了,這廂剛揪起趙昀的領子故作凶相地說了一句「林雪絮是我的,我很快就要娶她」,那廂就給林雪絮撞了正著。
  安文英慚愧得要跑,給她攔下。林雪絮讓他把剛才的話再說一遍,安文英直搖頭。林雪絮拿著繡剪一下扎進桌上,氣勢洶洶的,還把趙昀嚇了一跳。
  林雪絮威逼他一定要說,安文英這才鼓起勇氣道:「我要娶你!」
  林雪絮終於忍不住笑出來,笑容燦若朝霞,說:「膽小鬼,等你這句話等得好辛苦。」
  這本是很好的一樁婚事,連林衛福、林衛風兩個做兄長的都滿意,為了讓妹妹能風光出嫁,他們還特意跑了最後一趟藥材生意。
  一切本是很好的,在草長鶯飛的好時節,林雪絮還去青雲道觀求了一支籤,上上籤,連神明都保佑她和她的情郎喜結連理,白頭偕老。
  如果沒有謝知章,本就該這麼好。
  林家兄弟和趙昀運著一干彩禮喜盒回到家中,卻再也沒聽到林雪絮的笑語迎接,他們只看到一具快要發臭的屍首,還有坊間不堪入耳的流言蜚語。
  安文英當時赴京參加春闈,中途得知噩耗以後,傷心欲絕,連續幾日不進水米,與他同行的考生一直勸他振作起來,他卻跟癡傻了一樣,口裡一直念念叨叨地說要去找絮娘,最後在一個寒夜中投湖自盡了。
  林衛福和林衛風抬著屍首去淮州府告狀,查來查去,也沒查出兇手,最後還是趙昀找到一個當日去青雲道觀上香的人,逼問出了謝知章的名字。
  可他們一個小小的商戶,又如何能撼動得了肅王府的公子?
  報官?除了皇上,還有哪個官敢與肅王府作對?
  林衛風思來想去,打算入京刺殺,不成功便成仁,至少讓林雪絮泉下有知,他這個做哥哥的,沒有讓她白白冤死。
  林衛福本是處事冷靜的人,但面對林衛風這樣玉石俱焚的選擇,也沒有阻攔。
  唯獨趙昀將他們攔了下來,他沒有出言安慰,也沒有虛說仁義,只承諾了一句話:「你們殺不了的人,我來殺。」
  為著這句話,他們才強行按下心中滔天的仇恨,更名換姓,陪他從昌陽一路殺到京師。
  山野間有流水聲。
  趙昀信馬由韁,目光望著前方,輕聲譏道:「兩條人命,他卻連這兩個人叫什麼都不記得了。小侯爺,你說這樣的『貴人』該不該死?」
  他說起往事時輕描淡寫,卻在裴長淮心中掀起驚濤。
  裴長淮沒想到趙昀也衝著肅王府來,他知道趙昀並非不自量力,如今他已經藉著太師府的東風坐穩北營大都統一位,來日方長,對付肅王府需得有十足的耐心。
  從前他們在暗,肅王府在明,韜光養晦,卻也好說,可如今謝知章已知曉到衛福臨和衛風臨的來歷,往後必定處處提防,說不定什麼時候就會先發制人,將趙昀拉下馬,以絕後患。
  裴長淮不禁問道:「你可有什麼計策?」
  趙昀笑道:「沒什麼計策。」
  裴長淮見他分明是不肯說,故也不追問,只道:「謝知章和謝知鈞他們不是好惹的,尤其是謝知章,此人心計極深,你多加小心。」
  「看來小侯爺是願意站在我這一邊。」趙昀側了側首,笑眼瞧他。
  裴長淮喉嚨一梗,抿唇不言。
  不過片刻,二人行至一開闊處,頭上沒有了濃翠的樹葉遮擋,月光大肆傾瀉下來,前方路上鋪滿碎銀一樣的光,近前才知是方碧湖,風吹過湖面,水光粼粼。
  裴長淮年年都來寶鹿林陪聖上狩獵,還不知這林中竟有這樣一方天地。
  趙昀躍下馬來,也沒去拴馬,任由它自己去吃草。他逕直走到湖邊,迎著清風伸了個懶腰。
  此地無人,只有天和地,少了規矩的拘束,才是真正的逍遙自在。
  裴長淮也隨他下馬,心頭卻還念想著肅王府的事,他問道:「當日你不想讓本侯知道你跟肅王府的過節,就是為了衛風臨和衛福臨他們麼?」
  趙昀眼睛一瞇,「當日是哪一日?」
  「在芙蓉樓那……」裴長淮一說出口,腦子裡就嗡地一聲,耳根下立刻燒紅。
  趙昀沒忍住,一時笑出了聲:「小侯爺記得好清楚。」
第75章 獵天驕(七)
  給他三番五次這樣調弄,再好脾氣的人也要惱了,裴長淮當即一掌打向趙昀,趙昀側身一避,擒住他的手腕。
  「好凶啊。」趙昀故作無辜道,「我又沒說什麼,你也太不講道理了。」
  裴長淮心知自己說不過他,再進一招,趙昀又拆一式。兩人你追我趕,在山林中纏鬥不休,如論身手,裴長淮輕靈,趙昀沉穩,一時也難分上下。
  須臾間,裴長淮化掌為拳,擊在趙昀右肩,他自問未用上多大力氣,趙昀卻當即倒抽一口冷氣,似乎痛苦難當。
  裴長淮一下意識到他肩膀剛剛受過的傷,立刻收了招式。趙昀眼睛忽地彎了一彎,趁機反攻,攬住他的腰往樹上一按,轉而將裴長淮困在懷中。
  裴長淮訝然道:「你……」
  「傷在左邊。」趙昀慢慢湊近他的唇,「三郎,你怎這樣好騙?」
  說罷,他輕淺地吻了一下裴長淮,沒有繼續深嘗,彷彿先要試探試探他的心意。
  裴長淮蹙起眉,臉上燒得更厲害,堪堪能撐住些許鎮定,輕惱道:「本侯在跟你談正事,趙攬明,你到底有沒有正經的時候?」
  「枕戈飲血是正事,風花雪月也是正事。」
  趙昀抱住裴長淮的腰,又吻上他的耳垂,裴長淮輕輕一縮,後腰一下泛軟。趙昀在他耳上與頸間落下一痕斷斷續續的輕吻,裴長淮仰起頭,輕閉著眼睛,默默承受著趙昀對他所做的一切。
  流連纏綿間,趙昀低聲說:「裴昱,我背著冤仇債恨,你負著侯府重任,我們或許沒什麼兩樣。」
  裴長淮的手緊緊地捉住了趙昀的衣裳,喘息間,他道:「我跟你不一樣。」
  「是有些不一樣。我不像你,我不是端坐在武陵軍高位上連走路都不能出差錯的木偶,不是一把為了復仇就只會殺人的刀,我有七情六慾,清楚自己渴求什麼,即便背負著仇債,也不妨礙我要得到那些東西,千方百計都要得到……」
  趙昀拿起裴長淮的手,輕輕咬在他的指節上,彷彿正如他自己所言那般,他不遺餘力的,終於銜住了他追狩已久的獵物。
  裴長淮心顫了顫,指尖都發起麻來。
  趙昀鬆開齒關,親了一下他的手腕,又捧住裴長淮的臉與他深吻。
  唇舌糾纏間,熱的血在趙昀身體裡沸騰咆哮,他想要的就在眼前,在他懷中,於是什麼過往都可以拋下,只要裴長淮。
  趙昀那些話似乎能蠱惑人心一樣,裴長淮在他的親吻中逐漸意亂神迷。不久,他腰間玉帶一鬆,到底還給了他兩分清醒。
  「不行,你……」他按住趙昀解他衣裳的手,既羞恥又惱怒,聲音艱澀道,「在這種地方你還……簡直、簡直不成體統……」
  趙昀笑起來,一把按住裴長淮的後腰,將他抱得更深,「在這山野林間,只有你我,哪來什麼體統?你不是說我不正經麼?這種地方最不正經了,我最喜歡。」
  他眨了兩下眼睛,臉上有種少年郎才有的風采意氣,看得裴長淮癡怔了一下。
  「你,唔……」
  餘下的話都被趙昀的唇堵回喉嚨,二人沒有言語,只有忘乎所以的吻。趙昀強橫,放肆,舌尖驅入,去品嚐裴長淮口中還殘存著的酒意。
  林野間一卷長風,掀起翠色的浪濤,樹葉在撲簌簌地響。
  裴長淮逐漸往慾海情淵裡沉淪,越沉淪,越分不清自己的情和欲,他索性不再去想,在這處只有趙昀、沒有規矩的地方,嘗試著去吮吻他的嘴唇。
  趙昀在裴長淮手上實在沒多少定力,得他回應,呼吸急了一急,越發濃烈肆意地索吻。
  他一邊與裴長淮糾纏,一邊引他的手搭上自己的肩頸,而後一下抱起裴長淮,手臂攬住他的雙腿,將他抵在樹幹上。
  裴長淮腳下懸空,神色顯然有些慌亂。趙昀輕笑道:「別怕,摔不了你。抱著我。」
  隔著衣裳,裴長淮也能感受到趙昀那物的堅硬分明,隨著嘴唇的分分合合,那物也一下一下頂蹭著要害處,使得裴長淮慌亂不已,臉上和頸間都泛起紅來。
  不一會兒,兩人都氣喘吁吁的。
  「裴昱,我方才跟你說的話,你聽懂了麼?」趙昀望著裴長淮,月光漾在他的目光,有著深邃的溫柔。
  這樣的趙昀太過罕見,裴長淮措手不及,怔怔地問:「懂什麼?」
  「懂得……」趙昀低聲道,「憐取眼前人。」
第76章 獵天驕(八)
  趙昀眼眸清亮,又不失銳利,目光籠在裴長淮身上,讓他感覺自己似乎無所遁形。
  裴長淮無法不承認,趙昀眉眼間存著一段瀟灑風流,是他難以企及的。趙昀鮮活,熱烈,他不是木偶,也不准許自己做復仇的刀,不論什麼樣的境遇,都難抵他骨中逍遙。
  裴長淮看著他,心中莫名湧出一些嫉恨與不甘,嫉恨於眼前人,不甘於眼前事。
  他眼眶一熱,不知怎的,竟掉下淚來。
  月光將這痕淚水照得晶瑩,趙昀瞧見,心裡驚了一驚。
  認識他這麼久,趙昀也沒見裴長淮流過幾回眼淚。
  這廝脾氣倔,架子端得又高,狼狽到頭也不輸一身清傲,疼了也死命忍著,連叫都不肯叫,細究起來,當真渾身都是毛病,可趙昀偏偏喜歡,偏偏心疼。
  眼下見裴長淮掉淚,趙昀心也軟了,聲音也跟著變得軟洋洋的:「怎麼了,三郎?」
  若得趙昀一聲惡聲惡氣的嘲笑也就罷了,偏他還哄著,裴長淮心頭正不甘,此時更有一種被看輕的憤怒。
  他雙手捧住趙昀的臉,強硬地吻在他的嘴唇上,裴長淮不善此道,全憑一腔的熱火,吻得兇猛,毫無章法,似噬似咬,張牙舞爪地彷彿要吞下趙昀,連帶著吞下他的逍遙快活。
  趙昀有些不知所措,心跳得很快,任他這樣發洩般吻了一會兒,隨後抱緊裴長淮,隔著衣裳往他身下頂撞,頂得又凶又狠,不是真正的進入,卻比那進來的更撩人心扉。
  裴長淮玉白的面容浮了一層薄紅,他身下硬脹得發疼,身後又極為空虛,趙昀越頂弄,他越覺得好沒滋味。
  他渴求著更多,渴求著趙昀填滿他身體深處的空虛。
  趙昀見他已然動情,把持著最後一絲耐心,似是引誘道:「小侯爺,要不要我啊?」
  裴長淮輕閉著眼,越發摟緊了趙昀,僅存的理智也被趙昀碾磨得不成樣子,他點點頭,極低地嗯了一聲。
  趙昀曉得他臉皮薄,做不來屈尊紆貴去求歡的事,也不再折磨他,趙昀將裴長淮放下,親了親他的嘴唇,低聲道:「來,替我解開腰帶。」
  裴長淮與他胡亂纏吻著,手下也胡亂扯著,將他腰帶拽了下來。趙昀按住裴長淮的後腦,吮吻時,手指探入他的髮間,解了他束髮的纓帶。
  長髮如潑墨一樣散落,趙昀吻他吻得更深,隨後,趙昀釋放出身下勃發的性器,又將裴長淮衣裳褪下一半,重新將他抱起在懷。
  裴長淮抓著趙昀的肩膀,與他四目相抵,饒是兩人做過這麼多次,趙昀也發覺他還是有些緊張的。
  趙昀笑了笑,道:「還以為小侯爺真長進了。」
  在他的撩撥下,裴長淮眼眸也雪亮,手輕輕掐住他的頸子,「你……放肆。」
  「我放肆,也要侯爺能容下。」趙昀托住他的腰臀,尋著後庭一寸一寸挺入。
  「唔。」
  裴長淮當即抽了一口氣,眉頭緊鎖,臉上和耳後躥起紅來。
  到底沒做過擴張,趙昀入得艱難,裴長淮也吃了不小的苦頭,只這猙獰硬挺的陽物不給裴長淮喘息的機會,進得緩慢卻不讓分毫,一直插到最深。
  裴長淮摟著趙昀的肩頸,唇齒輕張,不住地喘氣。他雙腿懸空,重心沒個著落,除了依靠趙昀,再無其他能依附之物。
  在這山林間,趙昀也無了束縛,全憑野性驅使。
  他肩膀上的傷口還在疼,可越疼就越是痛快,好似雄獸為求偶而進行殊死搏鬥,身上每一處鮮血淋漓的傷疤都是他的榮耀。
  趙昀緊緊地抱住裴長淮,與他交歡,也如野獸一樣,沒有任何技巧,一味地猛插深送,只為征服。
  陽物在濕軟的後穴當中大抽大弄,堪稱蹂躪,近似痛苦的快意從尾椎一路攀上來,裴長淮連頭髮絲裡透著爽快。
  裴長淮腰窄肩寬,身量纖瘦,卻也是個男人,並非隨意什麼人都能將抱得動他,唯獨趙昀有雄渾的力量,輕而易舉地托著裴長淮,既凶也狠,幹得裴長淮渾身酥軟,沒個形狀。
  「啊……」裴長淮失聲呻吟,隨即死死咬起唇,「輕、輕些……」
  他隨著趙昀的頂弄顛上顛下,上身的衣衫已褪到臂間,衣襟大敞,月光在他胸腹的肌理上流淌,乳尖泛起輕紅。
  趙昀隨即放緩力道,慢慢碾磨,認真欣賞眼前的無雙美色。
  裴長淮眼瞳裡有水光蕩漾,散落的頭髮也逐漸凌亂不堪。
  趙昀瞥見他胸前長髮有處明顯短了一截,似是被割斷的,旋即想明白謝知鈞那香囊裡的髮絲從何而來。
  想到裴長淮這些個風流債,趙昀說不出有多慪火。他放下裴長淮推著他背過身去,自後方攬住裴長淮的腰,將他牢牢地扣在懷中。
  裴長淮輕彎著腰,整個人彷彿嵌在趙昀的懷中,低喘著氣問:「怎麼?」
  趙昀咬了一口他的耳垂,道:「我今日才瞧出來,小侯爺還真是個多情種。」
第77章 獵天驕(九)
  除了謝知鈞,還有賀閏、徐世昌等人,他們大都願為裴長淮前赴後繼。這些人不可能無緣無故就對他好,必定是裴長淮也曾對他們至善溫柔過,才得如此回報。
  多情之人最薄情這一句話當真不假,當他對所有人都那樣好時,就難以從他身上得到偏愛。
  可這世上愛與欲洶湧,若非偏愛,又有什麼可貴?
  唯獨得裴長淮偏愛的也只有一個死去的謝從雋,別說謝知鈞會嫉恨,就連趙昀也免不了俗。
  他心中醋海翻波,動作猛地粗暴起來,雙手掐住裴長淮的腰,直直肏入。好在這處早就濕軟透了,水液淋漓,趙昀進得如意暢快,裴長淮也沒承多少苦。
  裴長淮一手扶著粗壯的樹幹,指尖緊緊收著,幾乎要陷入木裡進去。
  趙昀於此事上也明顯比裴長淮更有長進,深深淺淺地插弄,淺時叫人盼著他深,深時又令人難能承受。
  「你這個……混賬……啊,嗯……」
  快意在他四肢來回激盪,裴長淮暗暗咬起牙關,再不肯叫出聲。
  「侯爺罵我怎麼就沒點新鮮的?」趙昀哼出一些笑意,「不過還是叫著最好聽。」
  復進數十回,驀然間,趙昀狠命一挺,盡根沒入,滾燙粗硬的性器正撞到那最經受不能的軟處,裴長淮一瞬靈犀春透,雙腿軟了軟,險些跪將下去。
  「小心。」
  趙昀一手撈住裴長淮的腰,將他重新按在懷中。
  裴長淮後背貼進他的胸膛,趙昀身上火熱,透過衣裳也能暖著他,裴長淮心念一動,反手撫摸上他的臉頰與頭髮,似是無意識的愛撫。
  這一下撩撥得趙昀方寸大亂,他眼色沉了沉,側首親了一口裴長淮的手指,緊接著又是一陣狠插蠻弄,次次都似方纔那般,專往那敏感處搗弄。
  裴長淮一時潰不成軍,被撐得呻吟出聲,叫聲隱忍卻又動人心扉。
  這時聽到裴長淮吟叫,趙昀又故意摀住他的嘴巴,湊到他耳邊說:「三郎叫得也太招人。」
  裴長淮見趙昀反覆無常,分明故意逗弄他,惡狠狠地瞪了他一眼。趙昀吃他一記眼刃,卻也歡喜。裴長淮柔軟的嘴唇似親吻在他的掌心,趙昀很快斂了眼中笑意,身下肏得一下比一下深,一下比一下狠。
  裴長淮閉起眼睛,眉心因受不住快浪沖襲而輕蹙起來,腦海中混沌一片。
  山林中沒了他的呻吟,後庭被肏弄時的泥濘水響則更為明晰,給這風清月朗多添了三分旖旎。
  趙昀攏住裴長淮的下頜,食指在他唇間反覆調弄,見他始終不開竅,趙昀狠狠頂了他一回,「張嘴啊。」
  裴長淮一下腰軟骨酥,理智都被他幹得潰散,混亂中啟唇,吮入他的手指。
  十指連心,趙昀指尖被他含得酥麻,心也亂得都快撞破胸腔,他惡意地撥弄裴長淮嫣紅的舌尖,裴長淮口中低吟聲漸而含混破碎。
  趙昀抱著他倒在草叢間,裴長淮在下,一身白衣也沾上草泥,但他此刻不在意這些,正如趙昀所言,這裡沒有規矩,沒有束縛,他眼前是明月,耳畔是清風。
  趙昀扶住裴長淮的膝蓋,再次挺入他身體深處,裴長淮仰起頸子,眼睛輕瞇著,月光也鋪陳在他身上,每一寸肌膚都賽霜欺雪。
  趙昀俯身吻住裴長淮,陽物早硬熱到極點,身下挺送得越發凶狠。裴長淮抱住趙昀的腰,隨著他一點一點攀上慾海浪尖,趙昀握住裴長淮的陽物,上下套弄,裴長淮再忍受不住,與趙昀一同射出精來。
  趙昀知道他愛乾淨,臨了撤出身來,射在裴長淮的小腹上,與他射出的濁精混在一起。
  裴長淮身子火熱,這精液溫涼,反令他蹙了一下眉頭。趙昀替他撫去,抬手時,精水順著他修長的手指淋漓地淌。
  裴長淮一時紅透了臉,只覺眼前此景有說不出的色慾,實在荒唐。
  趙昀看他眼神閃爍,笑起來,心上尤不盡興,復挺入他體內好好磨弄了一會兒,才算心滿意足。
  事罷,他替裴長淮穿好衣裳,與他同躺到草地當中,枕著手臂,共賞這夜天上的皓月。
  趙昀似歎道:「小侯爺對誰都有情,再來一個與你心上人有幾分相似的,說不定也能得侯爺垂愛。」
  他不想煞了眼前風景,連謝從雋的名字也不願提,不過言語間卻沒了從前的憤怒與尖酸,他眼下吃定裴長淮會心軟,連這句醋話都越發像撒嬌賣乖。
  尤其當趙昀這麼個驕傲狂妄的人,一旦放低姿態,任誰都要心軟幾分,何況裴長淮?
  裴長淮背過身去,沉默了一陣,趙昀見他不說話,只當他是默認,湊過來在他耳後吻了吻,聲音卻冷下些許,「連句好話都不肯說,兔死狗烹的都沒有你快。」
  裴長淮一下捉住趙昀垂落在他身側的髮絲,轉頭看向他,「你以為誰都跟你一樣放肆麼?兔死狗烹?那趙大都統是兔,還是狗?」
  趙昀髮間疼了一疼,哪裡想到他說句好話還這樣盛氣凌人的,又好氣又好笑,他一把抱住裴長淮,道:「看燈時落荒而逃的是兔,那本都統自然就算狗了。」
  「你……」
  裴長淮跟他比不過臉皮,再度背過身去,趙昀在他身後一陣亂笑,又哄著裴長淮翻身過來依著他。
  裴長淮今夜本喝過酒,此時更加精疲力竭,也懶得再跟趙昀鬥嘴,頭靠在他的肩膀上小憩片刻。
  至月中天,裴長淮才轉醒,身上搭著趙昀的外裳,趙昀也還在他身邊,手指正隨意繞著他的頭髮把玩。
  裴長淮很少有這樣的時候,什麼事都不用做,也不用想。他半睜著眼,望著月亮出神,良久,他才對趙昀說:「該回去了。」
  「好。」
  趙昀吻過裴長淮的額頭,吹了一聲長哨,在四下吃草的兩匹馬輕快地奔來。
  兩人簡單理好儀容,隨即策馬回了寶鹿苑。
  裴長淮想著徐世昌還睡在樓閣上,怕他夜裡冷著,也顧不得換衣裳,先去尋他。
  趙昀陪著裴長淮一起去,到了那高樓處,趙昀率先瞧見徐世昌的身影,遙遙喚了他一聲。
  徐世昌渾渾噩噩地醒來,酒意摧得他頭痛欲裂。他扶著額頭揉了揉,循聲往下瞧,見裴長淮與趙昀並肩而立,旋即一喜,「你們?你們……等我!」
  他順著木梯爬下來,跳到兩人面前,問道:「你們何時在一處了?」徐世昌定睛一看,裴長淮袍上不少髒污,不免驚訝道:「哎,怎弄成這樣?」
  裴長淮本是不太會扯謊的,給他當頭一問,嘴上一下沒了說辭。
  趙昀卻笑了笑,從容不迫地解釋道:「沒什麼,我今日輸給肅王世子,小侯爺嫌我給武陵軍丟臉,方才好好指點了我一番。」
  裴長淮皺眉看向趙昀,壓低聲音道:「什麼?」
  徐世昌立時往趙昀身邊站了站,道:「長淮哥哥,這可就是你的不對了,攬明兄還有傷在身,你再想指點也要改天嘛。」
  趙昀險些忍不住,「是啊,改天,改天還要請侯爺指教。」
  裴長淮:「……」
第78章 雲飛揚(一)
  翌日天不亮,趙昀率武陵軍前去迎接聖駕。崇昭皇帝此次出宮,身邊除卻御林軍以外,還有不少王室子孫、文武官員隨行。
  眾人先於寶鹿林中舉行了一場拜天祭祖的儀典,之後就來了寶鹿苑。
  肅王早在苑中安排好春宴,崇昭皇帝端坐在宴台中央,台下雅樂曼舞,台上設了陪席位,老太師身體抱恙,沒來湊這場熱鬧,除了他,肅王爺、謝知章、裴長淮、徐世昌等人均在座。
  隨著一陣錚錚的擂鼓聲,昨日前去寶鹿林打獵的隊伍也滿車滿載地歸來。
  謝知鈞所率領的赤羽營收穫頗豐,行首的獵物乃是一頭灰狼。
  這頭狼體型精壯,腹部、背上都扎滿赤羽箭,口鼻中皆有血流出,兩顆眼珠渾濁不清,躺在木架上,顯然已死去多時。
  四名僕從共抬,將這頭灰狼一步一沉地架到宴台上來。
  崇昭皇帝看見灰狼所受的致命傷是在頸間,赤羽箭從側方射入,一箭貫了個對穿,此箭力道之兇猛可想而知。
  而射出這致命一箭的人正是謝知鈞。
  自高處遠遠望去,在眾人當中,唯獨這位肅王世子頭上束戴銀冠,身上的深藍箭衣繡著銀絨花,風采灼灼。他的長相近似他母親肅王妃,鳳目長眉,極為俊美,本就是個漂亮人物,如今在烏泱泱的人影中更顯卓爾不群。
  謝知鈞將弓箭解下,交給御林軍,沿石階登上高台,步伐颯沓,走到崇昭皇帝面前,屈膝跪拜道:「皇上萬安,瞧聞滄為您獵了什麼來。」
  他攤開掌心,兩顆狼牙齒赫然在目。
  謝知章淡淡一笑,起身跟皇上回稟道:「聽說昨夜春獵的營地給狼群盯上了,多虧聞滄機警,率人先行射殺了這只頭狼,否則還不知會出什麼樣的事。」
  崇昭皇帝似乎對此有些興趣,抬了一抬手指。
  他身旁的首領太監鄭觀會意,上前將狼牙取來,奉給崇昭皇帝觀看。
  這兩顆獠牙經過簡單的清洗和打磨,如月鉤般白潤鋒銳,這成色卻是極罕見的。
  崇昭皇帝微笑著點點頭,對謝知鈞說:「好箭法,不愧是謝家的兒郎。這些年你在青雲道觀裡長進不少,人也穩重許多,總算沒有枉費父母兄長對你的一片愛護之心……平身罷。」
  謝知鈞道:「謝皇上。」
  崇昭皇帝望著他的眼神意味深長,過了片刻,他又緩聲說道:「聞滄,你也不小了,正是建功立業的年紀,來朝中為朕分憂效力才是正事。以後看上誰家的姑娘也跟朕說,你的婚事自有朕這個做叔叔的為你做主。」
  話裡話外都是要謝知鈞入朝為官的意思。
  肅王稍稍揚起頭來,自然驕傲於心。
  謝知章聽後比謝知鈞還要高興,忙道:「聞滄,還不快謝過皇上恩典?」
  謝知鈞勾唇一笑,跪下謝恩。
  肅王府的人自然都欣喜,徐世昌則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身旁的裴長淮,只見他握緊酒盞,一言不發,臉色明顯冷淡下來。
  徐世昌暗暗輕歎一口氣,大抵明白裴長淮緣何不快。
  皇上終將會原諒謝知鈞當年的所作所為,眼前這人才是他的骨肉血親,謝從雋又算什麼呢?
  功臣之後,先帝托孤……
  雖說謝從雋曾在宮中備受寵愛,可他到底沒有父母兄弟,他死了,就沒人再為他的遭遇鳴不平。可謝知鈞不一樣,他還有父母和哥哥袒護,就算皇上還記著他從前的過錯,也不得不顧及肅王的顏面,給謝知鈞一些蔭護和恩賜。
  更何況,聽皇上這口氣,他也已經不再因為謝從雋的事而責怪謝知鈞了。
  裴長淮也並非不依不饒之人,十年幽拘,謝知鈞為當年的過錯受到了不小的懲罰,只是他想到謝從雋一死,就無人再惦念他的委屈,心中還是鬱鬱不快。
  他有些坐不下去了,想要辭宴,趕上崇昭皇帝說話,又即刻靜默下來。
  崇昭皇帝對謝知鈞說道:「你今日獵了好物回來,朕也要嘉獎你,說說看,你想要什麼恩賜?」
  謝知鈞瞥了裴長淮一眼,輕笑道:「之前同正則侯鬧了點誤會,皇上真要賞,就將這狼牙賞他罷,讓小侯爺別再生我的氣了。」
  上次鬧到御前的還是謝知鈞跟裴長淮在金玉賭坊打架那一回事。
  那時謝知章授意金玉賭坊的人把裴元茂扣下,目的就是故意生事,引裴長淮犯錯,好借此在朝中參他一本,削一削裴長淮的威勢,讓趙昀在北營中得以施展拳腳。
  當然,謝知章這樣做並不是為了幫趙昀,而是為了幫太師府。
  裴元茂乃是裴長淮不可觸摸的逆鱗,謝知鈞生怕他情急之下失去分寸,動手鬧出人命,讓局面變得一發不可收拾,這才趕去金玉賭坊,先行贖出了裴元茂。
  裴長淮誤以為扣押裴元茂是他授意,更為了謝從雋一事與他大打出手,到底落下了把柄。
  謝知鈞受了冤屈,惱他惱得厲害,之後也就任由哥哥施手對付裴長淮了。他想,索性給裴長淮吃些教訓,若他被逼到走投無路之際,自會來低頭求他。
  可誰成想這廝早就不像少年時那樣軟弱可欺,即便丟了武陵軍的掌權,也不肯輕易示弱。
  謝知鈞拿他最是沒有辦法,他自恃大度,也不想再跟他計較,方才藉機示好,要裴長淮不承也得承。
  連崇昭皇帝也說:「朕還沒見過你這小子向別人低過頭。」
  謝知鈞一笑。
  崇昭皇帝再道:「且放心好了,正則侯可不是記仇的人。鄭觀,吩咐下去,請能工巧匠將這對狼牙製成金字牙符,一個賞給正則侯,一個賞給聞滄。」
  鄭觀道:「遵命。」
  事成,謝知鈞瞇著鳳目看向裴長淮。裴長淮輕蹙起眉,站了半晌後,也只能走到謝知鈞身側,與他一同躬身行禮,謝主隆恩。
  拜禮時,謝知鈞側首偷瞧了裴長淮一眼,朝他揚了揚眉毛,神色得意輕狂。裴長淮則冷著一張臉,並不理會。
  徐世昌在一旁看這情形,更像是皇上成心要緩和正則侯府和肅王府的關係。
  他一邊歎一邊想,眾人來寶鹿苑參加春宴,眼前好吃好喝好看好玩的都生怕顧不過來呢,竟還要管這麼多利害牽扯,真是好沒意思,還不如逃去芙蓉樓裡快活快活。
  餘下那些參加春獵的陣營,崇昭皇帝也都一一封了賞。
  宴中時,崇昭皇帝離去更衣,準備午後駕馬到寶鹿林中遊獵。
  趙昀沒有來赴宴,而是先行去巡查寶鹿林周邊的防務,衛風臨一直跟在趙昀身邊。
  衛風臨嘴角還青著,趙昀打他那一拳打得著實不輕。挨過打,他也清醒了過來,自己的一時衝動很有可能為將軍府的所有人帶來滅頂之災,他不該如此草率,正如趙昀所言,他必須要耐心等待一個時機,一個能一擊致命、讓敵人再無還手之力的時機。
  只是這樣的時機何時會來?
  他不知道,他唯一能做的就是相信趙昀。
  趙昀在一處野林中勒停,下馬以後,他隨手將野果喂到駿馬的嘴裡。他肩上有傷,左手一動就會牽動傷口,他改換右手,又輕輕地摸了摸它的鬃毛。
  衛風臨見他如此,擔心地問道:「肩膀上的傷真的沒事麼?」
  「小事。」
  趙昀心不在焉的,腦子裡還在想著謝知章。
  眼下給他知曉衛風臨、衛福臨的真實身份絕非什麼好事,謝知章已有了對付衛風臨的心思,保不定會使什麼陰招,需得早做防備。
  趙昀略一思索,倒是很快就有了主意。
  他對衛風臨說:「你取來弓箭,午後隨我一同陪著皇上狩獵。」
  「我也要去?」
  「去。從前我教你不露圭角,韜光養晦,不過有時候更需要你現一現本事,才不至於令人看輕了你。」
  衛風臨點了點頭:「明白。」
  崇昭皇帝又在寶鹿苑小憩片刻,養足精神以後,乘靈輿入了寶鹿林。
  天子出獵,百官隨從,只聽車馳馬奔之聲,如滾滾奔雷,自高處放眼望去,叢林中有千騎萬乘,行動起來更是地震山搖。
  崇昭皇帝年過半百,卻依舊雄姿英發。
  先帝當年為爭回皇位大殺四方,崇昭皇帝身為嫡長子,跟隨父親一同征戰,練就了一手好箭法。
  眼下獵場亦如戰場,崇昭皇帝拉弓射箭時,手法老練俐落,從他身上,依稀還能瞧見從前那個少年英雄的影子。
  崇昭皇帝射殺一隻野兔,隨行的宮人奔過去將野兔撿來,奉給眾人觀看。
  在一片叫好聲中,崇昭皇帝搖頭笑了笑,低低歎道:「終歸是老了。」
  他轉頭看向趙昀,道:「愛卿,朕的這把弓箭賞你,接著!」
  趙昀伸手穩穩地接住弓箭,崇昭皇帝這把箭是雲杉木所製,銀絲為弦,雕翎作箭,既柔且韌。
  崇昭皇帝道:「早就聽太師稱讚,朕的大都統百步穿楊,箭術可謂萬中無一,今日就讓朕親眼瞧一瞧愛卿的本事。」
  謝知鈞聞言譏笑一聲,與身旁的謝知章對視一眼,謝知章心領神會,亦對他笑了一笑。
  趙昀剛被刺傷,那傷勢即便不致命,卻也影響他用手,崇昭皇帝命他射箭簡直正中下懷。
  御前露醜,足以令趙昀抬不起頭來。
  裴長淮也一下想到趙昀肩膀上還有傷,旋即策馬上前,欲替他解圍道:「皇上……」
  不料趙昀先行下馬,向皇上拜道:「太師謬讚,臣萬不敢當。若論箭術,臣麾下有一侍從才是當之無愧的神箭手,臣的箭法便是跟他學來的。」
  崇昭皇帝登感好奇:「哦?是誰?」
  「請皇上准臣引薦。」趙昀朝隊伍後方的喊道,「衛風臨!」
  衛風臨下馬,闊步上前見駕。崇昭皇帝看他步伐輕快又沉穩,似有幾分本事。
  趙昀將手中的弓箭交給衛風臨,拍了一拍他的肩膀,輕聲道:「按我說的做。」
  衛風臨鄭重地點了點頭。
  隨後,車馬再行。
  趙昀騎馬時故意慢了一步,正好與裴長淮並排。趙昀朝他一笑,問:「侯爺方才可是擔心我了?」
  裴長淮瞧他眼神促狹,自然不肯承認,淡著聲音說:「本侯是怕你浪費了那麼好的弓箭。」
  趙昀笑得更深,「裴長淮啊裴長淮,得你一句好話怎麼就這麼難?」
  這話聽著分明也無旖旎,裴長淮卻有些臉熱。
  崇昭皇帝不再持弓,隨他一起出行的人才開始四散開來,去林中狩獵。
  他們大都想著在御前好好表現一番,盡盯著些好物去獵。
  叢林當中,樹葉紛飛。
  衛風臨引箭在弦,朝空中迅猛一發,轉眼間,一隻山鳥就直直地掉落下來。
  隨從去將這隻鳥撿來,奉給皇上看,眾人見了,都有些想笑,誰料到衛風臨出手先獵了這麼個小東西。
  不過崇昭皇帝卻一直微笑著,似乎對衛風臨沒有一絲的失望。
  這山鳥雖不是什麼猛獸,但身小而矯捷,且天性機敏警覺,若無精準的箭法,極難射中。
  衛風臨有了在聖上面前嶄露頭角的機會,卻沒選擇去獵殺猛獸大出風頭,由此可見是個不驕不躁、極會拿捏分寸的一個人。
  崇昭皇帝喜歡這樣的性情,這樣的人傑。
  「你很好,在北營軍中擔任什麼職位?」皇帝問道。
  衛風臨回答道:「臣不在軍中,只是趙都統身邊的隨從。」
  「小小的隨從就能有如此精湛的箭法,可見我大梁藏龍臥虎,盡是英雄豪傑!」崇昭皇帝大笑兩聲,道,「你叫什麼名字?」
  衛風臨低下頭,沉聲道:「臣,衛風臨。」
  「衛風臨?長風臨山河,好名字,好箭法!」崇昭皇帝道,「鄭觀,賞——!」
  鄭觀依命記下衛風臨的名字。
  眾人隨之齊呼:「萬歲萬萬歲!」
  正值此時,山野間群鳥驚飛,遠處驀地傳來一聲聲尖銳的叫喊,似是一名女子在竭力呼救。
  「什麼動靜?」鄭觀喝道,「護駕,護駕!」
  崇昭皇帝卻是沉定自若,不曾有半分慌亂。
  趙昀和裴長淮策馬行到最前方來,裴長淮出劍,將皇上護在身後,趙昀則吩咐衛風臨,道:「去探。」
  衛風臨即刻上馬,去前方探查。
  此時那呼救聲更近了,衛風臨看到前方有一女子,身穿著破爛斗篷,似野兔一樣在林中飛奔,一邊奔逃一邊呼喊。
  「救命!救我!救我——!」
  她身後追著錚錚馬蹄聲,十多名黑衣人緊隨其後。
  衛風臨厲聲道:「御駕在此,爾等何人!」
  那奔跑的女子看到衛風臨,猶如看到救命稻草,瘋了一般朝他跑去,不想一個分神,腳下絆倒,猛地跌在地上。
  衛風臨勒令他們停下,但那些黑衣人不聞不顧,直接沖那女子殺來。
  衛風臨見他們來者不善,策馬衝進敵陣,在千鈞一髮之際,用劍鞘擋住那砍向女子的彎刀,將那刺客殺下馬去。
  隨後,衛風臨也翻身落地,一手將這女子挾抱上馬,劍鞘一擊馬臀,馬一下狂奔起來,負著那女子往趙昀的方向跑去。
  到了御前,這女子從馬上跌落下來,半躺在地上,赫赫喘著氣,喘急了連心臟都在疼,她摀住胸口,想要說話,喉嚨裡一直往上冒血腥氣,只好作罷,先將氣喘勻再說。
  崇昭皇帝沒有先過問這女子,而是望著前方的衛風臨和那些黑衣人。
  趙昀方才見到那些人出刀,就對戰局的勝負有了判斷,他道:「皇上莫憂,對付這些個人,衛風臨一人足矣。」
  衛風臨先擒一名黑衣人,自他手中奪來彎刀,反手往他頸間一劃!招式俐落乾脆,鮮血自刀刃下猛地噴出,頓時濺了衛風臨半身!
  他使刀遠比使劍要威猛,轉眼間就砍殺數人。
  這些黑衣人見衛風臨竟如此凶悍,心生懼意,餘下兩人果斷扯轉馬韁,往後方逃竄,衛風臨飛身上去抓住韁繩,將他們連人帶馬一起扯將下來。
  戰局落定,武陵軍的士兵追上前,將那兩個黑衣人生擒,押到御前來。
  士兵分別扯掉他們蒙面的黑紗。
  裴長淮一眼就看見這兩人左頸處紋著的赤鷹刺青,一下握緊了手中劍柄。
  他眼睛發紅,如見仇敵:「你們是北羌人?!」
第79章 雲飛揚(二)
  那穿破爛斗篷的女子終於喘過氣來,將頭上的風帽一摘,雖說她髒兮兮的,卻也能瞧出姣好的面容。
  她行禮道:「梁國皇帝在上,北羌使臣查蘭朵覲見。」
  查蘭朵說漢話流暢清晰,若非她言明身份,誰也不會想到她竟是北羌人。
  「查蘭朵?」崇昭皇帝對這個名字倒有幾分印象,「北羌的三公主?」
  查蘭朵點頭道:「回稟陛下,我父親正是北羌大君寶顏圖海。」
  崇昭皇帝知道查蘭朵的名字,還是因為多年前與北羌的議親——大君寶顏圖海要將他的女兒嫁到大梁,好使兩國永結秦晉之好。
  寶顏圖海只有查蘭朵一個女兒,據說查蘭朵出生那日,天空雲彩當中隱隱有鳳凰翔飛,此乃祥瑞顯世,因此查蘭朵被北羌的君臣子民視為明珠。
  崇昭皇帝膝下適齡的皇子不多,他想將查蘭朵許配給謝從雋,然而謝從雋不願娶親,再三請求崇昭皇帝收回成命;寶顏圖海也更想將女兒嫁給大梁太子,而非一個無權無勢的小郡王,所以這樁親事終歸不了了之,未能議成。
  崇昭皇帝問道:「你怎麼會出現在這裡?追殺你的又是什麼人?」
  查蘭朵從懷裡掏出一卷羊皮紙,呈到崇昭皇帝面前,說:「鷹潭部起兵謀反,寶顏屠蘇勒和他的兒子薩烈軟禁了我父君和母后,查蘭朵受父君之命,前來請大梁出兵馳援,請殿下助我救出父君,擒拿反賊寶顏屠蘇勒和薩烈。」
  鄭觀將羊皮紙取來,打開後呈給崇昭皇帝,崇昭帝見羊皮紙上以血寫下求援書,與查蘭朵所言一致。
  查蘭朵繼續說道:「至於這些人……」
  她惡狠狠地瞪向那些刺客,他們在裴長淮的劍下一動也不敢動。
  查蘭朵從北羌逃到大梁京都,一路上東躲西藏,途中不知吃了多少苦,如今恐懼和艱苦落定,查蘭朵鼻尖一酸,第一次有想流淚的衝動。
  她抹了一把眼淚,目光逐漸變得堅韌,對崇昭皇帝說道:「這些人就是寶顏屠蘇勒的手下!屠蘇勒怕梁國插手,不想讓梁國知道他在北羌發動政變的事,我來梁國送信,他就派人來追殺我……為了一統四部,他、他連親人都要殺!」
  北羌分為鷹潭、雪鹿、蒼狼、柔兔四部,其中以雪鹿部為首,由北羌大君統治,其餘三部的部主也由大君任命。
  此次叛亂的正是「蒼狼主」寶顏屠蘇勒,與大君寶顏圖海本是血脈相連的堂兄弟。
  如今屠蘇勒卻將大君軟禁了起來,逼他交出君王的寶印,昭告天下,將王位讓出來。大君誓死不從,又趁屠蘇勒不防備,派女兒查蘭朵到梁國送信。
  查蘭朵伏地說道:「我到京都,進不了宮,聽說陛下來這裡狩獵,才闖進來,請陛下不要怪罪我,幫我、幫我救救父君!」
  崇昭皇帝捻著手中的羊皮紙,一時無話。
  裴長淮用劍指著那黑衣刺客的頸間,冷聲問道:「脖子上的文青是赤鷹,你們應該是鷹潭部的人,為什麼肯受屠蘇勒的差遣?」
  那黑衣刺客哼了一聲,臉上出現近乎釋然的笑容:「鷹潭部已經歸順屠蘇勒,我們選擇了一位明主。梁國皇帝,你且看好了,寶顏屠蘇勒是真正的英雄,總有一天,連你也要懼怕他,一聽到屠蘇勒的名字就會寢食難安!」
  他紅起眼睛,仰天長嘯道:「天祐北羌!吾主萬歲!」
  說罷,他就去撕咬縫在領口的毒藥,趙昀早有察覺,搶先一步,抬手卸了他的下巴,未讓他如願自盡。
  士兵也緊忙將這名黑衣刺客按在地上,制得他難以動彈。
  這黑衣刺客眼見求死不得,彷彿受了莫大的屈辱,掙扎著大吼大叫起來,嘴裡不斷用北羌話辱罵著崇昭皇帝。
  只是他下巴用不上力,嗚嗚啊啊地聽著更像胡言亂語,嘴角不斷流出口水。
  趙昀揮手令道:「押下去。」
  崇昭皇帝倒也不會因為幾聲辱罵就惱怒,他面沉如水,手指輕敲著,沉思片刻,復對查蘭朵微微一笑:「查蘭朵,你先在京都住下……」
  查蘭朵眼見崇昭皇帝要置後再議,屆時又不知會商量出個什麼結果出來,一時情急地打斷他,「請陛下再容查蘭朵獻上一樣東西!」
  她從懷裡翻找片刻,隨即抽出一個銀灰色的荷包,捧在手中捏了又捏,方才抬頭問道:「這樣東西,請陛下幫我轉交給一個人。」
  「誰?」
  「正則侯府的三公子,裴昱。」她說名號時咬字還有些吃力。
  自從裴長淮承襲爵位以後,人人都稱他是正則侯,也不知查蘭朵從誰口中聽說的,還以為他是三公子。
  裴長淮聽後,即刻應聲道:「我就是裴昱。」
  查蘭朵目光挪到裴長淮俊雅的面容上,先是呆了一呆,雙手將荷包捏得死死的,半晌,才將這物交給他:「有人曾經告訴我,這東西交給你,你就會知道他是誰。」
  裴長淮一時疑惑,收了劍,將荷包接過來,從中拿出一枚小小的護身符。
  別人還未看清到底是什麼東西,只裴長淮臉色驟變,手中長劍噹啷一下掉落在地。
  如此失態,眾人皆驚。
  趙昀皺了皺眉,走到裴長淮身邊,正要問他怎麼了,裴長淮卻猛地將護身符握在掌心當中,他跪下去,雙手握住查蘭朵的肩膀,怒聲質問她:「誰給你的?!這是誰給你的!」
  他眼眶通紅,似有淚水輕泛。
  查蘭朵彷彿勝券在握地笑了一笑,並不回答,而是看向崇昭皇帝,繼續道:「查蘭朵請求梁國出兵,救我父君與母后。」
  裴長淮扳正她的肩膀,強迫查蘭朵正視自己,咬牙道:「查蘭朵!回答我!」
  查蘭朵直呼:「疼疼疼、疼啊……你這人,快放開我!」
  崇昭皇帝少見裴長淮在人前失態至此,龍顏不悅,低喝道:「裴昱,還不放手?」
  趙昀一手將裴長淮拉回來,按住他的肩膀,聲音又低又冷,「正則侯,別忘記你的身份。」
  裴長淮根本聽不進趙昀的話,臉上恍然,失神地盯著查蘭朵。
  查蘭朵揉著發疼的肩膀站起身,哀怨地看了裴長淮一眼,不再說話。
  眼下有關北羌內亂一事成了最要緊的事,崇昭皇帝下令回寶鹿苑,隨後宣召五六位軍機重臣來寶鹿苑見駕,其中自然包括太師徐守拙。
  眾人動身返回時,查蘭朵走到裴長淮身邊,低聲說道:「三公子,等救出我父君以後,我可以將這東西的來歷告訴你。」
  「你……」裴長淮還要追問,手腕卻被身邊的趙昀擒住,一時動彈不得。
  查蘭朵衝他一笑,隨即溜走。
  四下無人時,趙昀低聲詢問裴長淮:「怎麼臉色這麼差?查蘭朵給你的到底是什麼東西?」
  他說話時,卻是難得溫柔了一些。
  裴長淮沉默著,目光在趙昀肩膀傷處停留了一會兒,方才低聲說道:「不關你的事。」
  趙昀見他忽然間對自己毫無由來地冷漠起來,臉色也冷了冷,「裴長淮,你什麼意思?」
  裴長淮掙著手,再道:「本侯說了,跟你無關,放手!」
  趙昀不肯放開他,兩人爭執起來,趙昀惱怒得厲害,他越惱,聲音就越冷,「裴昱,你別不識好歹。」
  趙昀當機立斷,去奪他手中的荷包,裴長淮反應敏銳,截斷趙昀的手,順勢往他肩上一推,正擊中趙昀的傷處。
  趙昀一皺眉,退後數步,抬手撫住肩膀。趙昀不曾怕過疼,或許是他捱過太多刀劍,習慣了如此,然則此刻這傷口如似燎燒起來,竟教他疼得有些不清醒。
  衛風臨見狀,即刻跑到趙昀身邊,想要扶他,卻被趙昀一把推開,「我沒事。」
  趙昀抬眉,望向裴長淮的眼睛一時森寒如冰。
  裴長淮打出去的手還懸停在半空,他攏了攏手指,迫使自己冷靜片刻,想要跟趙昀道歉,抿了抿唇,始終沒說出口。
  那廂鄭觀折返回來,下馬走到裴長淮面前不遠處,躬身敬道:「正則侯,皇上宣召。」
  裴長淮應下,隨即翻身上馬,跟著鄭觀一同前去,未再看趙昀一眼。
  寶鹿苑,望天閣。
  十多位大臣在望天閣外侯著,他們彼此間交頭接耳,竊竊私語,在談北羌,在談戰與不戰。
  他們也在等宮人將太師徐守拙接到寶鹿苑來,與太師碰過面,再一同進去面見聖駕,商議出兵北羌一事。
  望天閣中,崇昭帝在屏風內,正由宮人服侍著更衣,而裴長淮則孤身站在屏風外聽旨。
  不一會兒,崇昭帝走出來,已換了一身通袖常服,他揮手遣人下去,只留鄭觀在身旁服侍。
  崇昭帝問道:「現在可以說說了,查蘭朵交給你的是什麼東西,將你嚇成那樣,丟不丟臉啊?」
  他言辭是在斥責,語氣卻還帶著長輩對晚輩那般的寵縱,彷彿裴長淮丟臉也不是什麼大事。
  裴長淮將那枚護身符自懷中取出,交給崇昭帝。
  這枚護身符普普通通,當是從道觀當中求來的,不過護身符上繫著碧色的紱綬,紱綬的尾端收束著一根金彩羽毛,很是別緻。
  護身符邊緣有些破損,應該是許多年前的舊物了。
  「這是當年從雋出征時,臣送給他的護身符。」裴長淮手指逐漸收緊,聲音有些發顫,「這是……他的東西……」
第80章 雲飛揚(三)
  崇昭帝將那護身符看了又看,沉默良久,方才說道:「朕知道了,你先回去罷。」
  裴長淮沒有起身,「皇上會對北羌出兵嗎?」
  崇昭皇帝說:「朕會慎重考慮。」
  「考慮?」裴長淮聲音淡淡的,「皇上,有時候臣真的分不清您到底是冷靜,還是冷血……」
  這話是大不敬,鄭觀聽了心中一驚,忙替他回護:「小侯爺失言了,您是不是還沒醒過酒來?還不快向聖上謝罪……」
  裴長淮看向崇昭皇帝,「皇上,臣很清醒。」
  鄭觀看他還敢得寸進尺,正要再勸,崇昭皇帝忽地怒喝一聲:「你讓他說!」
  鄭觀嚇得一哆嗦,不敢再動。
  「裴長淮,裴昱!」崇昭皇帝冷笑一聲,「朕知道,這些年你對朕一直心懷怨恨,不,你對誰都有不滿,都有不平!朕讓你說,有什麼想說給朕聽的,一股腦兒地都說出來!」
  裴長淮目光恍惚,似在看向遙遠的地方,這些往事被塵封在歲月之中,塵封在歌舞昇平之下,一旦被啟出來,每一個回憶都是血淋淋的。
  然而裴長淮面容卻很平靜,那些仇、那些恨,別人可以輕而易舉地淡忘掉,但他不會忘,也不敢忘。
  對於裴長淮來說,血淋淋的不是回憶,是每夜都會鑽進他夢中折磨著他的、最真實的痛苦。
  「那年寶顏屠蘇勒率兵起事,以不滿朝貢為由進犯我大梁邊疆。我大哥裴文掛帥,二哥裴行為左先鋒,將屠蘇勒的大軍死死壓在走馬川一線,足有三月之久。屠蘇勒進攻不成,佯敗,誘敵深入,引我二哥的先頭部隊入了峽谷,他提前設下埋伏,借地勢萬箭齊發,二哥身中數箭,當場身亡。
  二哥死後,屠蘇勒切下他一整條腿,送到我軍陣營,我大哥見到那條腿以後,悲慟欲絕,方寸大亂,更在之後的交戰中接連失利,最後在戰場上被北羌人亂刀砍死……
  皇上,您知道他們的屍身是什麼樣嗎?武陵軍的士兵將兩副棺材送回京都侯府,幾位老將軍死死抱住我父親,不忍讓他去看,可我看到了……」
  有時候一個人悲傷驚懼到了極點,反而會沒什麼反應,當時還年少的裴長淮走到棺木旁邊,左手邊躺著裴文,右手邊躺著裴行,呆呆地看了半天,竟也沒落淚。
  他們穿著乾乾淨淨的壽衣,卻也有遮不住的傷。
  裴文臉上、頸子上刀口斑駁,皮肉向外翻著,十根手指不見了;裴行還算體面,滿身的窟窿都在衣下,裴長淮不敢去看,他的右腿遺失在戰場上,沒找回來。
  裴長淮看著,好久好久才感受到胃裡一陣陣絞痛,他狠狠地按住腹下,屍體散發的惡臭熏得他幾欲嘔吐。
  他想站也站不住了,一下跌倒在棺材旁,頭磕在地上,摔得他眼前陣陣發昏。
  謝從雋也在他身邊,想將他從地上扶起來,他剛站起來一點,又跌了回去,這樣他還沒哭,只有胃裡在疼。
  謝從雋沒再扶他,伸手將他死死抱在懷中,手指摩挲在他後頸處,「長淮。」
  面前不遠處是他的父親裴承景,曾在他眼裡像天神一樣威嚴、不容冒犯的父親,也顧不上他的尊嚴,他的顏面,直挺挺地跪倒在靈堂之前。
  幾個老將軍含淚扶著他,裴承景卻慢慢地、慢慢地躬下身來,像個無能為力的孩子一樣伏在地上痛哭不已。
  ……
  「我大哥生前極善音律,吹笛撫琴,連宮中的樂師都自愧弗如。小時候我做噩夢,嚇得睡不著覺,大哥就倚在床頭為我吹笛,一整宿都不離開。這樣的人,死前還被砍去了十根手指……」裴長淮聲音很沉靜,即便有那麼點淚意,也是死水微瀾,「我當時看到他的手,心裡就在想,往後這一生,我再也聽不到他的笛聲了。」
  鄭觀聽著,眼中湧上淚,抬袖擦了擦濕潤的眼角。
  崇昭皇帝坐在龍椅上,目光有些出神,卻瞧不出有什麼悲痛之色。
  「我二哥勇冠眾軍,人人都看他威猛剛烈,但他也有害怕的東西。他害怕飛蟲,怕丟臉,最怕我嫂嫂。」裴長淮蒼白地笑了一下,也只這一下,而後再道,「先鋒隊裡有逃回來的士兵,他們告訴我,屠蘇勒砍掉二哥的右腿時,他還沒死,在北羌人的嘲笑聲裡,朝著來時的方向一直爬、一直爬……臣不知道他死前最後一刻想了些什麼,只知道他的屍體運到京都時,手裡還攥著要送給他妻子的髮釵……」
  崇昭皇帝聽著他的話,沒敢想那樣的慘景,他反而想到裴文、裴行還在世的模樣。
  那大概在先帝還是王爺之時,裴承景為先帝的輔臣,崇昭帝身為嫡長子,經常隨先帝一起面見裴承景、宋觀潮這些謀士輔臣,因此,他也常常能看到他們的家人。
  裴承景當時只有裴文、裴行兩個孩子,都是十多歲的年紀,比崇昭帝要小很多,裴文性情沉穩一些,裴行更直爽。
  裴文說話漂亮,連謀士宋觀潮都誇過他辭令滴水不漏,未來將大有作為;裴行愛笑,笑得還不拘束。
  兄弟二人感情很好,連走路都勾肩搭背,有說有笑的。
  見著他,裴文、裴行會一齊躬身,道:「世子爺好呀!」
  他們的聲音彷彿猶在耳畔,崇昭皇帝微微垂下首,眼窩處隱著一片濃重的陰影。
  許久,崇昭皇帝道:「所以你就因此來恨朕麼?他們是大梁的將士,為社稷而死,為百姓而死,為朕而死,是他們的歸宿,他們的榮耀!裴昱,你既有恨,當年怎麼不去戰場上替你兄長報仇?朕給你機會,命你隨父出征,結果呢?敏郎,敏郎,他是朕的……」
  崇昭皇帝話音驀地一沉,隨後,他的肩膀也往下沉了沉,聲音卻很輕很輕:「那麼好的孩子,再也沒有回來。」
  「臣每一日都在後悔!」
  裴長淮一點一點握緊手掌,咬了咬牙,道:「……後悔自己那麼懦弱,捨不得殺人見血,那不動刀劍就好了,永遠在父親和兄長的保護下,在京都裡長大就好了……失去兩個哥哥才清醒過來,才知道懊悔,明明自己可以做那麼多事,卻在那時候什麼都沒做。後來父親掛帥出征,我卻連去走馬川為兄長報仇的資格都沒有,因為不能讓裴家所有的孩子都斷送在戰場上,所以父親寧可打斷我的腿都要我留下。
  從雋願意替我出征,是因為他重情義,更是因為我自私、卑鄙!明知道以他的性情根本不會放任不管,卻還是求他了……」
  求他幫忙,求他救命。
  謝從雋出征那日,裴長淮還自欺欺人地相信著他虛無縹緲的諾言。
  京城下過太多場的初雪,梅花年年開得那樣好,什麼會回來的?
  根本不會回來了。
  只剩下他一個人,平日裡裝得清高孤傲,謹言慎行,連趙昀都譏諷他是坐在武陵軍高位上的木偶。
  一點也不錯。
  他就是如此,只有木偶才不會犯錯,他比誰都怕犯錯,怕丟了裴家的臉。
  是以裴長淮那麼討厭趙昀,因為一見到他,裴長淮就會意識到自己活得多麼不堪,多麼狼狽。趙昀生性裡的瀟灑,讓他又愛慕又嫉恨,他也想如趙昀所言那樣逍遙自在,但是他不配。
  連活著都不配。
  如果是他大哥和二哥還在,正則侯府絕不會是現在這般光景。
  裴長淮日日都在想——
  死的為什麼不是他啊?死的為什麼不是他!
第81章 雲飛揚(四)
  崇昭帝看著面前失魂落魄的裴長淮,慢慢扶著龍椅站起來,背過身去,去看屏風上的錦繡山河。
  山河間還繡著一個小小的人影,一斗笠一蓑衣一馬一人而已,山高水闊,不知所蹤。
  崇昭皇帝看著這屏風,恍惚就想起謝從雋向他請命出征那一日。
  那孩子是何等的意氣風發,站在御前,滿身少年郎的驕矜,還有天不怕地不怕的膽勇。
  他道:「皇上不必擔心,一個寶顏屠蘇勒而已,教他洗淨脖子,臣這便取他項上人頭回來!」
  崇昭皇帝聽他一言,熱血難抑,大笑道:「好!不愧是我大梁的好兒郎!」
  隨後,謝從雋單膝下跪,請求道:「出征之前,臣唯有一願,還望皇上成全。」
  「你說,朕都答應你。」
  「請皇上保全正則侯府,善待長淮。」
  謝從雋生前唯一一次懇求他還是為了別人。
  崇昭帝看著謝從雋長大,如何能不知他的性情?
  劍膽琴心,俠骨柔腸,只要有人相求,他決不會坐視不理。
  何況求他的人是同他有知己之交的裴昱。
  裴長淮心下也越來越沉,道:「後來父親在戰場上中箭,重傷難治,從雋又被北羌圍困,下落不明。臣率兵趕到走馬川收拾殘局,卻連父親最後一面都沒見到,從雋也兵敗被殺,屠蘇勒為了擊潰大梁將士,就將他的屍首掛在旗桿上示威……」
  憎恨和悲憤就像烈火一樣燒得他渾身疼痛,渾身顫抖。
  「當時雖然我方失去主將,軍心潰散,可屠蘇勒亦是強弩之末,臣與他交戰,他兵敗如山倒,帶著殘部一退再退……差一步,就差一步!臣就能手刃屠蘇勒,為父兄、為從雋報仇雪恨,可誰知,皇上一道談和的聖旨送到了走馬川!」
  「你是大梁的臣子,難道不明白朕因何下旨談和麼?」崇昭皇帝沉聲道,「朕是一國之君,不光有你父兄、從雋,天下百姓都是朕的子民,朕必須要以大局為重。」
  「是,大局,大局……臣又何嘗不知?臣失去了家人,千千萬萬如臣一樣的百姓也失去了他們的家人,死了太多的將士,流了太多的血……」
  談和的聖旨送到走馬川的軍營時,裴長淮一腔仇恨難消,他恨不能直接褪去戰袍,哪怕違抗聖旨,哪怕不要這身與名,哪怕只是單槍匹馬,他都要殺進北羌軍營,殺了寶顏屠蘇勒。
  當時滿營帳的人都出手阻止,安伯奪走他的劍,幾位老將軍更是直接上手,將他按跪在地上,喝令著讓他不要衝動。
  裴長淮怒吼著,拚命推開所有人,提著劍,衝出帥帳之外。
  一出去,刺目的日光當頭打了下來,裴長淮一時目眩,短暫地失去了視野,唯有耳朵裡在嗡嗡地響。
  他胸膛像是炸裂一般,連喘氣都困難,半晌,他才逐漸看清立在帥帳之外的士兵。他看到他們身上纍纍的傷痕,再高昂的鬥志也無法掩蓋鏖戰數月的疲憊。
  裴長淮也清楚,不能再繼續了。
  於是他狠狠地咬住牙,收了劍,僵立良久良久,才對士兵宣告:「北羌降,談和。」
  ……
  「正是因為臣明白,臣不曾為此怨恨過皇上,臣怨恨的只有自己。」裴長淮深深地呼出一口氣,神色恢復平靜,但這平靜之下似有暗濤洶湧,「但臣的父兄死在走馬川上,這些年臣沒有一刻敢忘記,從雋……從雋也戰死了,皇上還記得他麼?在春宴上,原諒謝知鈞、准他入朝為官時,您想過從雋嗎?以大局為重,猶豫著要不要向北羌出兵時,您想過替他報仇麼?」
  崇昭皇帝沒有回身過來,面朝著屏風,閉了閉眼,緩緩握起拳來,面對裴長淮一聲聲的質問,他始終沉默著,沒有回答。
  「皇上賢明,是大梁百姓之福,臣也願為一個明君鞠躬盡瘁,百死不悔。但對於從雋而言,您從來、從來都不是一個好父親。」
  此言一出,整個望天閣的氣氛猛地凝重起來。
  崇昭皇帝回頭看向裴長淮,那黑漆漆的眼珠裡沉著莫大的天子之怒,那麼不動聲色,又那麼凜然生寒,如似狼顧虎視。
  鄭觀大驚失色,趕忙跪下,伏地道:「小侯爺慎言!別再胡言亂語了!」
  裴長淮所言問心無愧,又如何肯低得下頭顱?
  但崇昭皇帝什麼都沒說,只是死死地瞪著他。
  氣氛就像一根無形的弦,越沉默,弦繃得越緊,緊到不知何時會斷。
  忽而間,望天閣外的太監敬聲通傳:「啟稟皇上,太師到了,正在殿外候旨,請皇上示下。」
  沉默良久,崇昭皇帝慢慢地轉過身來,重新坐回龍椅之上。
  他無視裴長淮,冷聲道:「宣。」
  太師徐守拙同一干大臣覲見,肅王也在被宣召之列,十多人進來以後,行禮平身,而後各自分站,一列以太師為首,一列以肅王為首,皆在御前站定。
  徐守拙瞧見了尚且跪著的裴長淮,未理會,神情肅穆。
  崇昭皇帝面沉如水,又恢復素日威嚴的模樣,心平氣和地說道:「想必諸位愛卿已聽聞北羌三公主來我朝請援一事,戰與不戰,朕想聽聽諸位愛卿的意見。太師,你以為如何?」
  徐守拙回道:「北羌內亂,非同小可,況且屠蘇勒與我大梁交過手,恕臣直言,屠蘇勒其人驍勇善戰,手段狠辣,要想從他手中救回寶顏圖海,絕非易事。臣以為,與其損兵折將,不如靜觀其變。」
  他說話很慢,無形中有著泰然沉穩的氣勢。
  另有一個臣子則反對道:「北羌一分為四,形如散沙,散沙不足懼,倘若放任屠蘇勒一統四部,等他勢力雄厚,說不定連大梁都要忌憚。此時與寶顏圖海裡應外合,平下北羌內亂,斬殺寶顏屠蘇勒,才是正道!」
  兩派各有己見,爭執不休。
  崇昭皇帝看向肅王,「老五,你說。」
  肅王拜了一拜,道:「臣弟以為,戰。凡事杜漸防萌,那個寶顏屠蘇勒野心勃勃,今日敢奪大君之位,明日就有可能再犯我大梁邊疆,不如現在就將他誅殺,以防後患之憂。」
  崇昭皇帝問:「如果要戰,派誰統帥?」
  裴長淮正要躬身請命,那肅王卻先他一步,道:「臣弟瞧著,北營都統趙昀就是絕佳的將才。」
  崇昭皇帝靜靜地望著肅王,眼神晦暗不清,看看他,又看了一眼徐守拙,好久,他又問:「太師,趙昀是你舉薦的人才,你最瞭解他,如果朕讓他領兵,他可否能勝任?」
  「臣堅持主和,但若皇上決意開戰,臣認為唯有趙昀方能掌得了這個兵權。」
第82章 雲飛揚(五)
  趙昀先前在西南平定流寇,為崇昭帝解決掉一塊心頭大患,正受寵信,如今又有太師和肅王舉薦,望天閣中的其他臣子也皆認為趙昀是不二人選。
  裴長淮叩首道:「臣與寶顏屠蘇勒有交手的經驗,此次願作為副官,與趙昀一同出征,請皇上恩准。」
  肅王哼笑一聲,道:「正則侯,虧你還是將門出身,怎麼連一個簡單的道理都想不明白呢?讓你堂堂正則侯做副官?這些年你在北營主事,多少也是有些威望的,對戰期間,假使你和趙昀有了分歧,那麼武陵軍是該聽你的?還是該聽趙昀的?」
  聽趙昀的,武陵軍的士兵或許更信任裴長淮一些;聽裴長淮的,趙昀這個主帥豈非形同虛設?
  群臣當中也有人附和道:「是啊,正則侯報國心切,我等可以理解,但行軍最重要的是上下一心,從令如流。」
  另有戶部侍郎道:「寶顏屠蘇勒曾在走馬川折殺裴文、裴行兩員大將,說不定他早就摸透你們裴家行兵打仗的策略了。連你的哥哥們都是他的手下敗將,小侯爺,您又能有幾分把握?」
  言語中的羞辱令裴長淮一下變了臉色,「你說什麼!」
  「怎麼?」戶部侍郎冷道,「戰死是事實,戰敗也是事實,難道因他們死了,別人就說不得了?當年寶顏屠蘇勒南下時,裴文為主帥,裴行為先鋒,足足損失兩萬兵力,卻還是丟了走馬川防線,短短三個月,教我大梁毀了多少城,死了多少人?!」
  鄭觀聽著,倒是一聲笑:「大人這話說的,真不知要寒了多少將士的心。裴家兩位小將軍為社稷、為百姓而死,皇上且感念他們的忠心英勇,表於哀榮,怎麼到大人嘴中,這些人的功都不似功,只有過了呢?」
  鄭觀面容和藹,說話也有種畢恭畢敬的溫吞。
  對於政務他是不會主動張口的,但對於聖意他是揣摩得准的。
  裴承景自先帝在潛邸時就成了先帝身邊的重臣,崇昭帝一手好箭法也少不了裴承景的指點,對於裴家,崇昭帝向來厚愛,否則鄭觀也不敢在御前一次一次為裴長淮說情。
  鄭觀這話,正是皇上的心意。
  戶部侍郎見皇上沉著臉,沒訓斥鄭觀,張了張嘴,又覺啞口無言,拱手向裴長淮致歉,而後退到一邊。
  崇昭帝臉上有了些疲憊之色,道:「準備回宮,等上朝再議。太師,由你牽頭,提前將六部今年的賬目點一點,詳細稟報給朕。」
  徐守拙道:「臣遵旨。」
  崇昭帝看向鄭觀,鄭觀躬身聽旨。
  「去傳趙昀來。」
  大臣們陸陸續續離開,徐守拙一行人在前,裴長淮在後。
  肅王與崇昭帝說了兩句私話,關乎肅王母妃追尊定謚一事,崇昭帝很快就答應了,肅王有些高興,謝了恩,如此慢下一步,正與裴長淮一併離開的望天閣。
  裴長淮方才跪得太久了,走路有些蹣跚,肅王瞧著,笑道:「裴昱,又是受罰了?」
  裴長淮沉聲道:「謝王爺關心。」
  「你這孩子,就是太死板。」肅王道,「官場上有句老話,叫『各司其職,各盡其責』。正則侯府沒多少人了,你最要緊的任務是娶妻生子,為裴家開枝散葉,這才不辜負你父兄對你的一片苦心,執意去走馬川做什麼?就不怕連你也回不來麼?」
  裴長淮道:「臣的兄長皆留有血脈,裴家後繼有人。家父生前一直教導以身報國,臣不敢苟活於世,戰事當前,自該為君效力。」
  肅王道:「也是,忠肝義膽,你們裴家的祖訓。就是不知你此次要戰,是大義多一些,還是私心多一些?」
  裴長淮沒有反駁,而是順勢輕輕回了一擊,道:「走馬川一戰,是家仇,也是國恨。」
  他說話滴水不漏的,肅王笑容更深。
  正值此時,趙昀從朱門中走進,前來覲見。
  陽光透過枝葉灑在他的衣袍上,滿身似披著碎銀一般,格外英俊瀟灑。他步伐輕快,氣勢卻逼人。
  肅王望著遠處的趙昀,低聲對裴長淮說:「不知你能不能如願了,依本王看,皇上更屬意趙昀一些。」
  裴長淮緩緩攏緊手指。
  趙昀迎著二人的目光,不卑不亢地朝肅王見禮。
  肅王點點頭,隨後離去。
  趙昀還氣著裴長淮這廝,只當沒瞧見他,逕直朝前走過去。
  擦肩而過時,裴長淮一下捉住他的手腕,趙昀還以為他要道歉,笑了笑,道:「小侯爺,這可不成體統。」
  裴長淮沉聲說道:「別跟本侯爭。」
  他語氣不善,面容也陰鬱,趙昀一時疑惑,道:「爭什麼?」
  裴長淮望著他風流多情的眼,看他與謝從雋有三四分相似的面龐,隨即鬆開手,未再多說一句,直接離開望天閣。
  三番五次,裴長淮的態度都是若即若離,次次撩撥得心猿意馬後,又很快將人拋回原地。縱然趙昀早就知他是個好翻臉的東西,此刻還是無名火起。
  礙於宣召在前,趙昀又沒時間追問清楚,也只好隨他去了。
  裴長淮知道事不宜遲,必須在定局之前盡力而為,他令人牽了寶馬過來,即刻下山趕回京都。
  就在城門關閉前一刻,他策馬進了城,立即以侯府之令密召武陵軍的將士們議事。
  正則侯府前後總共來了兩撥人,一撥是以賀閏為首的年輕將領,一撥是雖不在武陵軍主事、但卻有極高威望的老將軍們。
  十多人集聚一堂,一直從黃昏時分議到夜幕沉沉。
  月亮升起,堂中燈火通明。
  裴長淮抱拳行禮:「此為雪恥之征,請諸位叔伯助我一臂之力。」
  「侯府的事,我們義不容辭。」
  「且放心,趙昀那個兔崽子搞得北營沒有一日安寧,不給他點顏色瞧瞧,他還真以為咱們跟那些個酸腐秀才一樣看到血就怕呢!」
  他們說話直來直往,自然很不客氣,這些個月趙昀在北營搞得風雨飄搖,他們積聚了滿腹的牢騷,這會子朝裴長淮狠倒苦水。
  裴長淮耐心聽著,時不時回以微笑,卻未置一詞。
  這些老將軍都是看著裴長淮長大的,知道這小子端正慎獨,不在背後語人,更不愛附和,說著說著就覺沒趣兒了,方才離開。
  裴長淮將賀閏留到最後,「有另外一件事,本侯需要你去做。」
  「全憑侯爺吩咐。」
  長短雙劍正懸在賀閏腰間。
  裴長淮出神注視了那雙劍片刻,將自己常用的劍取來,遞給賀閏:「給你。」
  賀閏有些驚訝,一時間並不敢接,「小侯爺,這可是老侯爺留給你的劍。」
  裴長淮冷道:「用我的劍,去向趙昀下戰書。」
第83章 怨憎會(一)
  翌日,崇昭皇帝擺駕回宮。
  鴻臚寺的官員先將查蘭朵安置在四海館中,趙昀怕還會有屠蘇勒派來的殺手對她不利,便將衛風臨留下,暗中保護著查蘭朵。
  午後崇昭皇帝又單獨召見了兵部尚書、徐守拙、趙昀等人議事,一直議到黃昏時,趙昀才得以出宮。
  天陰陰的,京都飄了點如霧一般的小雨。
  宮中提前為官員們備下馬車。
  徐守拙臨走前,回身看了趙昀一眼,問道:「你什麼時候跟肅王世子結上梁子了?」
  趙昀聽他這樣問,應該是他在寶鹿林同謝知鈞起爭執的事,給太師聽到了一言半語。
  「算不上梁子。」趙昀笑了笑,「我這臭脾氣,老師您也是知道的,跟誰有過節都不奇怪,但學生曉得分寸,一切會以大局為重。」
  「肅王將他的兒子看成寶貝,你既與他合不來,躲著他就是。」
  趙昀道:「是。」
  徐守拙再道:「這次皇上或許要指派你去北羌。於別人而言,這是個苦差事,但老師相信你,拿下寶顏屠蘇勒的頭顱,於你而言不過探囊取物,這麼好的機會,你可別辜負了我和皇上對你的信任。」
  「學生明白。」
  「還有……裴昱這孩子心思重,執念深,他對北羌是勢在必得,估計不會輕易善罷甘休,你要多加小心。」徐守拙微微一笑,走過去替趙昀整了整他紅袍官服的衣領,「好孩子,回去罷。」
  趙昀目送徐守拙的馬車離開。
  此時長街的小雨還在飄,趙昀不懼這風雨,未乘馬車,而是直接騎馬回將軍府。
  長街上已無多少行人,店肆門面上懸掛起燈籠,燈籠的光在風中輕搖著,照出空中斜斜的細雨,也照出長街明汪汪的青石路。
  趙昀看到前方街道中央站著一個人影,正擋在他去時的路上,趙昀勒停馬,看著那人手中的長短雙劍,笑了。
  「賀將軍?這是在等我麼?」
  賀閏見趙昀隨身帶了劍,道:「小侯爺命我給都統傳達一句話。」
  說著,他抬起長劍,直直地指向趙昀,意在威脅,繼續道:「寶顏屠蘇勒與侯府有不共戴天之仇,請都統別再插手北羌的事。」
  光將那柄劍照得雪亮,一覽無遺。
  趙昀輕輕一皺眉,他認得這把劍。
  在長街遇刺那次,他曾得這把劍相救,裴長淮如飛仙一般憑空出現,一劍替他擋下射來的暗箭;趙昀後來也想過,或許有一天,這把劍也可能會倒戈指向他。
  指向他卻沒什麼,趙昀從不介懷裴長淮與他針鋒相對,可眼下拿著這把劍來挑戰他的人是賀閏。
  趙昀一時心寒,他想,天底下恐怕沒有誰能比裴昱更會羞辱人了。
  先是拿謝從雋,如今又不知是個什麼東西的賀閏……
  趙昀聲音冷了下來,「正則侯若有請求,就讓他親自來跟我說。」
  賀閏道:「都統誤會了,這不是請求,是命令。」
  「他讓你來命令我?」趙昀氣笑了,「倘若我不答應呢?」
  賀閏道:「都統是心高氣傲之人,侯爺料到你不會答應,所以命屬下前來與都統一戰。如果你輸了,還望成全。」
  趙昀道:「一個手下敗將,也配與我過招?」
  賀閏想起武搏會上的慘敗,臉上的刀疤動了一動,半晌,他反問:「難道都統怕了麼?」
  「少拿這套激我。看來今日若不能令你心服口服,你是不肯讓路的。」趙昀翻身下馬,抽出劍來,漫不經心地挽了個劍花,笑著看向賀閏,「提前說好,如果是你輸了,又當如何?」
  「那屬下便不再糾纏。」
  「哪有那麼輕易的事?」趙昀看著賀閏手中那把長劍,「我贏了,這把劍就歸我。」
  賀閏緊緊握住劍柄,面露遲疑,下意識地朝後方看了看。
  趙昀敏銳地察覺到賀閏的異色,順著他視線的方向望去。
  被煙雨鎖著的高樓上,隱約可見一個人影,只因天色太黑,還下著小雨,那人又戴著斗笠,看不清他的面容。
  但趙昀知道那是誰。
  他冷笑,再次看向賀閏,「怎麼?不敢?」
第84章 怨憎會(二)
  賀閏雙劍一翻,「請都統賜教。」
  趙昀摘掉官帽,解去最外層的官服,只餘一件黛紫色的單袍在身,隨後朝賀閏彎了彎眼睛。
  剎那間,劍出如電,朝賀閏刺去!賀閏警覺連退數步,長劍一擋,哪知趙昀劍中貫有磅礡的力量,僅這麼一招,就險些震掉賀閏手中的劍。
  賀閏右臂麻痛無匹,再度握緊劍柄,殺向趙昀。
  長短劍的劍招變幻莫測,尤其是他左手那把短劍,進可突襲,退可防守。
  不過趙昀劍法比他還要神妙,多數是他自創,沒有章法可言,何況趙昀在武搏會時就已摸清賀閏長短劍的路數,每一劍都會從賀閏意想不到的地方突入。
  有時是斜方,有時是正面。
  數十招後,賀閏頹勢漸顯,趙昀避開短劍鋒芒,出左掌欲奪他長劍,不料賀閏忽地將短劍倒轉,拳頭握著劍柄一起朝他左肩下狠狠一擊!
  撕裂一般的疼痛自肩下瞬間傳遍他四肢百骸,趙昀猛退數步,後背一下躥了一層冷汗。
  為了不耽誤公務,趙昀肩膀受傷的事只有當日在寶鹿林的人才知道。這傷是謝知鈞刺的,他們陣營的人不敢鬧到御前,所以決計不會對外聲張,這廂也只有徐世昌、裴長淮這些人知道,賀閏不在寶鹿林,又從何得知?
  除非是裴長淮告訴他的。
  若是尋常,趙昀捱上這麼一拳,也沒什麼大礙,可他如今傷勢未癒,賀閏力量又比尋常人猛烈太多,趙昀經這一下,整條手臂都疼得發抖。
  趙昀已說不清自己是憤怒多一些,還是惱恨多一些,他咬了咬牙,「裴昱教你用這招對付我?」
  「還有更多。」
  話音未落,劍已再度殺來。
  上次在武搏會,趙昀指出賀閏長短劍法中兩處破綻,此刻見賀閏再使同樣的招數,趙昀直接挑他破綻處攻去。
  不料賀閏早有準備,劍法突變,順勢反擊,趙昀左臂疼得反應遲鈍,難能抵擋,只能左躲右避,轉眼左臂和腰下又被劍風掃出兩道傷口。
  只是皮肉傷,未至要害,但趙昀腦海當中嗡嗡作響,力量彷彿也隨著鮮血一點一點流出他的身體。
  裴長淮還教了賀閏怎麼破解他的劍招。
  趙昀從前受過很多傷,也打過一些敗仗,去西南平定流寇時,他也從不能一直贏,但他明白勝敗乃兵家常事,只要他過著刀口舔血的生活,就定會有輸陣的那一刻。
  所以他從不會因一時的輸贏就心灰意冷,可現在落在裴長淮手上,趙昀卻是頭一次領略到一敗塗地的滋味。
  在寶鹿林,趙昀去挑釁謝知鈞,無非是念著裴長淮當日在瀾滄苑受辱,想著為他出口氣;就連武搏會上對賀閏手下留情,甚至指點他劍招中的破綻,也是為了向裴長淮示好。
  可如今這一樁樁一件件都成了裴長淮回敬他的利刃。
  賀閏看他似乎連劍都握不住了,沉聲道:「都統傷勢不輕,留在京都休養豈不好?」
  「你也配教我留與不留?」趙昀眼紅如血,盯著高樓上的身影,「裴昱,你連見我都不敢麼?再不滾出來,我廢他一隻手!」
  賀閏聽他竟敢對裴長淮出言不遜,一時惱羞成怒,直接朝他命門襲去。
  趙昀先前出手還留有三分情面,此刻真是惱了,出招遠比方才狠辣,滿身煞氣令人膽寒。
  紛紛揚揚的雨絲將趙昀手中長劍洗得雪亮,但他的劍比這雨還要密,賀閏應接不暇,連呼吸都滯住,專心抵禦著趙昀的劍法。
  沒多久,賀閏粗聲喘著,逐漸力不從心,趙昀此刻恨意洶湧,下手不見分寸,招招都要見血。
  鋒銳的長劍殺得賀閏傷痕纍纍,他身上茜色武袍被鮮血染成深紅。
  忽地,趙昀一劍突如其來,直接挑開賀閏抵禦的短劍,再一轉劍,來勢洶洶地刺向賀閏的手臂。
  賀閏神色驚恐,眼見躲無可躲,正在這千鈞一髮之際,那被挑飛的短劍被一隻手接住,劈開風雨,挾雷霆之威,一下格擋開趙昀的攻勢。
  趙昀旋身後退,再抬頭時,正撞向斗笠下那雙清冷的眼睛。
  短劍在裴長淮手中一遊,橫擋在前,將賀閏牢牢護在身後。
  裴長淮低聲對賀閏說道:「退後,沒有我的命令,不准近前。」
  賀閏雖然擔心裴長淮,卻也不敢不服從他的命令,捂著傷口一步一步退到遠處。
  雨夜長街,唯餘下裴長淮和趙昀二人。
  裴長淮問道:「趙昀,你為什麼非要跟本侯作對?」
  「我跟你作對?」趙昀苦笑,「你連問都不曾問過我,就以為我要跟你作對?」
  那日皇上宣他去望天閣,無非還是詢問之於北羌一事,戰還是不戰。
  趙昀是個懂進退的人,他近來在朝中風頭過盛,不宜再露鋒芒,態度謙遜地回答,國之大事,他不敢表態,但聽皇上的旨意。
  崇昭帝對他的回答很滿意,之後又將大臣們關於派誰出征的爭論告訴了趙昀,那時趙昀才明白過來裴長淮那一句「別跟本侯爭」是指什麼。
  趙昀當即一笑,對崇昭皇帝說道:「這有什麼好爭的?倘若皇上屬意正則侯為統帥,那麼臣願做先鋒,隨正則侯一併為皇上拿下北羌。」
  崇昭皇帝欣慰地點頭:「好。」
  當日之言,如今看來只覺可笑、諷刺。
  趙昀道:「正則侯,你不就是想替你的父親、兄長,還有那個謝從雋報仇麼?為了他們,你使出這樣的手段來作踐我……」
  趙昀疾步逼向裴長淮,手中劍亂劈亂砍,劍法也是破綻百出。
  與其說是在打鬥,不如說是他的一腔發洩。
  裴長淮有條不紊地接著趙昀的劍招,看他猙獰而憤怒的眼,聽他一聲一聲質問:「在寶鹿林,我跟你說過什麼!」
  他說憐取眼前人。
  一劍砍下,裴長淮沉默著翻手再接此招。
  「只是一個護身符而已……我一看你的反應,就知道那是誰的東西!除了謝從雋,還有誰能入你正則侯的眼?!」趙昀怒道,「一次、兩次,還不夠麼……!」
  裴長淮被他的劍風逼得步步後退。
  「在你心裡,我趙昀到底算什麼?連謝從雋一件東西都比不上!」
  「你想找死,那就去啊!我難道還能犯賤攔著你?」趙昀雙目通紅,咬牙切齒道,「裴昱,抱著你的仇、你的恨、你的舊愛過一輩子,最好死在走馬川,去跟你的心上人團聚,往後也不必再自欺欺人,拿我當個替代品!」
  「我不欠你的!我又不欠你的!」
  趙昀肩膀上的傷口早就再次崩裂,鮮血染紅他的衣衫。
  裴長淮漠然再擋一劍,隨即變了殺招反攻。
  趙昀已近力竭,那先前被賀閏短劍砍出的傷口不疼了,但逐漸生出麻痺之意,等他意識到那短劍上面或許淬過藥時,左手就已經抬不起來了。
  裴長淮冷聲道:「趙昀,我想跟你做個了斷。你知道——何為了斷麼?」
  趙昀心灰意冷,面對裴長淮刺來的劍,他想賭最後一次,賭他會心軟,會收手,然則那把短劍不曾有任何猶疑,一下沒入他的左肩。
  趙昀皺了皺眉,腦海中一片茫然。裴長淮沒料到趙昀竟不還手,下意識想要抽劍時,趙昀猛地握住雪刃。
  鮮血順著他的手掌往下淌。
  此時趙昀連疼痛都麻木了,半晌,他輕聲說:「這就是你的了斷?好,好,了斷得好……裴昱,你別後悔。」
  半晌,裴長淮冷聲道:「本侯有什麼好後悔的?」
  趙昀反譏一句,「是啊,跟我了斷而已,你有什麼好後悔的。」
  他半身都已經麻痺如木,左膝蓋一沉,眼見就要跌倒在雨泊當中。
  裴長淮一手架住他的身子,像是抱住了他,雨勢漸漸大了,水珠順著趙昀的臉頰往下淌。
  兩人這般僵持片刻,裴長淮將他拖到一間店舖前的台階之上。
  趙昀後背倚靠著門,眼前一陣陣泛黑,眼皮越來越沉重。昏迷的前一刻,趙昀拼著最後一絲力氣捉住裴長淮的衣領。
  兩人一時靠得極近,他粗重難受地呼吸著,溫熱的氣息幾乎落在裴長淮的唇上。
  「裴昱,你這樣待我,當真不曾……」
  餘下的話,他沒再問出口,隨後,裴長淮領子一鬆,趙昀的手便滑了下去。
  沒有了刀光劍影,這夜只有細雨瀟瀟,一時安靜極了。
  裴長淮垂著眼睛,好久,他低聲道:「其實你說得對,我一直在自欺欺人,早在六年前,我就該跟他們一起死在走馬川,那才是我的歸宿。」
  那雨逐漸浸濕趙昀的衣衫,裴長淮摘下自己的斗笠,戴在趙昀頭上。
  斗笠將趙昀一半的面龐都藏在陰影裡,替他擋著風,也遮著雨。
  裴長淮抬手輕撫了兩下斗笠,彷彿是在撫摸趙昀的髮,半晌,他閉上眼,低聲祈求道:「唯願君平平安安,長命百歲。」
第85章 愛別離(一)
  一街細雨,滿衫涼風。
  侯府的近侍走過來,為裴長淮撐上傘。
  賀閏立在遠處,看著倒在地上的趙昀,也說不上來是何滋味。
  平心而論,他雖不服趙昀這等新貴處處勝過裴長淮一頭,但又不得不承認,這人確實有些本事,不像那些只會擺架子的酒囊飯袋。
  賀閏對有真本事的人始終存著三分敬佩,何況此次他勝之不武,難免有些愧疚,不過想到能助裴長淮為統帥,這點子愧疚也就不算什麼了。
  裴長淮敲開一個店舖的門,給了那店主一錠銀子,說:「去南巷將軍府,告訴他們趙都統在此,多餘的話不要說。」
  那店主戰戰兢兢地接下銀子,就派店中腿腳最麻利的小廝去了。
  賀閏問:「我們就將趙都統留在這裡?小侯爺,不妨留些情面,以後也好……」
  裴長淮將短劍擦淨,還給賀閏,「既走到了這種地步,又何談以後?」
  賀閏低下頭,不敢再言。
  半刻鐘後,衛福臨套上馬車來接人,他沒想趙昀竟被直接丟棄在此,嘗試喚了兩聲,趙昀還是昏迷不醒。
  衛福臨一陣心驚膽戰,忙派人將趙昀抬上馬車,帶回了將軍府。
  府上的郎中來看過,都是些皮肉傷,傷口上染了些麻痺知覺的毒藥,壞在教人一時半會醒不過來,好在有止血的效用。
  不過趙昀左肩上的傷勢加重,若想要不留後患,需得精心護養,最好三個月內不得動武。
  衛福臨還不知是裴長淮動的手,以為趙昀是遭了刺殺,不敢有絲毫疏忽,一直守在他身邊。
  等到半夜時,趙昀就醒了,隨之醒來的還有他半身的疼痛。
  衛福臨未入睡,趙昀一動,他就瞧見了,湊到趙昀面前,問:「爺,你怎麼樣了?」
  趙昀反應了一會兒,才知已回了將軍府,他聲音有些啞,「誰送我回來的?」
  衛福臨道:「有個賣糕點的,看見你倒在長街上,來將軍府報了信。」
  趙昀怔了怔,驀地鬆開一聲笑,但衛福臨實在無法從他的笑容裡看到一絲高興,只有苦澀。
  衛福臨問:「到底發生什麼事了?」
  趙昀閉上眼睛,沒有回答。
  衛福臨少見他如此,不由地急道:「風臨呢?他現在還未回府,是不是肅王……」
  「他沒事,還在四海館看著查蘭朵。」
  趙昀看著衛福臨平日裡這麼個沉穩的人,擔心家人時,也會難掩焦急的神色。
  林家雖蒙不幸,可他們兄弟尚有彼此。
  那他有什麼?
  錢財乃身外之物,官位也不過是朝夕榮辱,除此之外,孑然一身。
  衛福臨那廂再道:「大夫說你傷得不輕,恐怕……」
  趙昀低聲道:「大哥,我有點累了。」
  衛福臨本想說他這個樣子,去北羌營救寶顏圖海的事怕是不成了,卻從趙昀口中聽到這一句話,他有些詫異,一時又莫名心酸,便不再提任何事。
  他替趙昀掖了掖被角,道:「什麼都別想了,好好睡一覺。」
  趙昀這個樣子自然無法參加早朝,只得告假。
  早朝時,崇昭皇帝與群臣再議出兵北羌一事,正當徐守拙、肅王等人推薦趙昀為帥時,北營的諸位將軍聯名上奏,彈劾趙昀。
  罪狀是他先前在北營厲行改革時,趁機提拔的某位副將私德不修,大有仰仗趙昀的名頭在京中作威作福之意;還將北羌刺客突入寶鹿林一時抬出來,指責趙昀佈防不利,有瀆職、失職之嫌。
  當初平定流寇、立下赫赫戰功之後,趙昀就在朝中一路扶搖直上。
  他攀升得有多快,招來的怨恨就有多深,此刻趙昀終於落了把柄在別人手中,那些早就瞧不慣他的人自然趁機踩上一腳,唯恐他跌得不夠慘。
  也有清流一派,聽他們陳述這樁樁件件的罪狀,就覺得他罪惡昭彰。
  一時間竟有多半臣子都在反對趙昀領兵。
  徐守拙一想便知這背後定是裴長淮的手筆,不得不說,當日劉項死後、他直接到宮中請罪的那一步棋走得太妙,如今這些受他恩惠的人不就用上了麼?
  徐守拙躬身進言道:「眼下朝廷正值用人之際,不如就讓趙昀戴罪立功……」
  一人打斷他:「太師這話,好像大梁除了他趙昀以外就沒其他人了,要以戴罪立功為由,正則侯豈非是更好的人選?」
  「啟稟皇上,正則侯當年曾將寶顏屠蘇勒打到退無可退的地步,這才換來北羌求和的投降書。何況寶顏屠蘇勒曾殘殺老侯爺裴承景,還有裴行、裴文兩位少將軍,與裴家說是血海深仇都不足為過,正則侯定北的決心無人能及。」說著,這位武將跪下,聲如洪鐘,道,「臣願舉正則侯為帥,由他率領三千精兵救回寶顏圖海,平定北羌內亂!」
  「臣等附議。」
  眾心所向,就算皇上有意偏袒趙昀,也不能不顧及這些人的意願,只道再考慮考慮,就散了朝。
  肅王立在群臣當中,卻是一直微笑著,也不反對。
  下朝後,肅王與徐守拙一同離開正殿,他搖頭歎道:「時運不濟啊,老太師,你的學生沒有那個命。」
  徐守拙面無波瀾,道:「塞翁失馬,焉知非福。」
  肅王大笑兩聲:「不錯,不錯。」
  回到太師府,徐守拙遣人去問趙昀為何沒來上朝,將軍府的管家說,趙昀昨夜不慎墜馬,正在府中休養。
  來回信的人遲疑片刻,隱晦地說,有人曾看到昨夜正則侯府的人馬截了趙昀的去路。
  徐守拙聽後,道:「少見裴昱做事這麼不知遮掩,到底是氣急敗壞了。」
  趙昀風頭太過,之前又讓裴長淮吃了不小的虧,兩人積怨已久,一旦有機會,裴長淮勢必對趙昀窮追猛打。
  加上趙昀也不知怎麼就得罪上肅王府,肅王明知裴長淮絕對不會放過這次去北羌機會,卻還主動舉薦趙昀為將,想必是存心挑撥裴長淮和趙昀對立。
  畢竟這兩人不論誰扳倒誰,都對肅王府有利而無一害。
  徐守拙看出這背後的利害,明面上提點趙昀,少惹肅王府,防著裴長淮,卻還是免不了他被算計這一遭。
  也罷。
  正如他所言,塞翁失馬焉知非福,這一遭去的是龍潭虎穴,充滿了太多變數……
  徐世昌最近得了一株金錢珊瑚,想拿給父親觀賞觀賞,在門前侯著的時候,他聽得了隻言片語,一聽裴長淮要出征,他呆了一呆,又聽裴長淮為了爭權似乎暗算了趙昀,更是百思不得其解。
  在寶鹿苑的時候,這兩人不還好好的麼?
  想到趙昀墜馬或許是裴長淮所為,徐世昌心裡又氣又難受,擱下金錢珊瑚,出府乘上轎子,一路催促,直接朝正則侯府去了。
  早朝上的一切傳回侯府,唯獨兩個字:「事成。」
  與消息一併來的,還有急沖沖的徐世昌。
  裴長淮正擦拭著他的劍,徐世昌一見他這樣就急了,奪過他的劍,緊緊地抱在懷裡,質問道:「長淮,你跟我說清楚,這到底怎麼回事?」
  裴長淮道:「你聽到什麼,就是什麼。」
  「你真要去北羌?」
  「你覺得我不該去?」裴長淮反問道。
  「你該去!京都什麼都留不住你!元茂、元劭留不住你,我也留不住你!口口聲聲說拿我當兄弟,有你這樣當兄弟的嗎?我有難了第一個想到找你,你出了什麼事可會想到找我嗎!」徐世昌氣得臉色通紅,「我知道,你厲害,數你最厲害了,我最沒用,你看不起我,所以也不屑找我幫忙!這麼大的事,也不跟我商量……可你去就去了,你不該那樣對付攬明,咱們不都是朋友嗎……」
  他聲音越來越小,委屈卻越來越大。
  裴長淮看他這副委屈巴巴的模樣,輕聲一笑:「怎麼你嗓門還能這麼洪亮,是罵我的時候才這樣,還是罵別人的時候也這樣?坐罷,喝口茶,潤潤喉嚨再罵。」
  「你……你氣死我了你!!」徐世昌將劍又丟回給裴長淮。
  他像是一拳打在棉花上,氣得要命,又無可奈何,一屁股坐在椅子上,狂灌了兩口茶。
  徐世昌與裴長淮相交多年,何嘗不明白他的苦處?這會子朝他發脾氣,也不是生裴長淮的氣,是生自己的氣。
  他私心不想裴長淮和趙昀任何一個人身涉險境,但他一點辦法也沒有,他知道自己阻止不了裴長淮。
  可是一想到裴長淮去了就是生死未卜,很可能會像他兩位兄長一樣死在北羌,徐世昌心頭就一陣陣恐懼。
  半晌,他雙手捧著茶盞,小心翼翼地看向裴長淮,艱難地說:「如果我開口求你,你能不去嗎?」
  「事已成定局,皇命不可違。」裴長淮手指抵在劍刃上,試著它的鋒利。
  「那你怎麼不讓攬明跟你一起去?非要把事情弄得這麼難堪……我瞭解趙昀,他不是不講理的人,你、你哪怕來請我去當個說客呢?我敢保證,我能說得動他。他是我父親的學生,我的情面他還是會看的……」
  裴長淮含著笑意望了徐世昌一眼,「你的好意,我心領了。不過此行,我不希望有任何人出來阻礙我。」
  「連我也不行?」
  「不是不行,」裴長淮道,「錦麟,誰攔我都好,我只盼你能懂我。」
  一句話就堵得徐世昌啞口無言,「你都這樣說了,我還敢阻攔你麼?」
  兩人無言對坐半晌,徐世昌看他手裡的劍,想到未知的前途,不禁紅了眼眶,他抬袖抹了抹眼睛,道:「我不在你這裡待了,真是煎熬。我去看看攬明兄,聽說他傷得不輕,你、你說你平常待誰都好,怎對他下手那麼狠?我要討厭你,哼,你也別追著我道歉啊,自己反省反省罷,等過兩天我再來。」
  裴長淮聽他說趙昀傷勢不輕,不由地怔了怔,抵在劍刃上的指腹一錯,當即被劃破一道血口。
  裴長淮回神,捻了捻指尖的血,隨即握進掌中。
  他不會後悔。
  留在京都才是好的,只要趙昀有著皇上的寵信,即便是謝知章那樣的人物想對他下手,都要掂量掂量手段,倘若出征在外,一半的命脈都要掐在別人手中,不知會藏著多少險象。
  如果此去北羌,天非要填命進去,那麼最該死的人是他,不是趙昀。
第86章 愛別離(二)
  兩日後,崇昭皇帝召裴長淮去了明暉殿。
  經過一番深思熟慮,這一仗必須要打,且一定要勝。
  寶顏屠蘇勒此人凶狠好戰,野心勃勃,如果放任他成為北羌大君,日後此人定會成為大梁的心腹大患。
  崇昭皇帝派鄭觀出宮去將軍府,問了問趙昀的傷情,鄭觀回來稟告說,趙昀墜馬一事為真,且傷勢不輕,左手連端茶盞都有些費勁。
  崇昭皇帝不免遺憾,行了些封賞,且由鄭觀親自帶人送去將軍府,此舉目的就是讓其他官員看著,趙昀是他以後還要用的人,彈劾一事適可而止。
  眼下趙昀用不成,眾人又將裴長淮捧到他跟前來,縱然崇昭皇帝再不想起用裴長淮,也得予以鐵令虎符。
  他道:「北營的將軍們願意給你這麼一次機會,朕也願意。正則侯,朕命你率領三千精兵,即日出征,救回大君寶顏圖海,平定北羌內亂。」
  裴長淮跪地,雙手接過鐵令虎符,肅聲道:「臣定不辱使命!」
  停了片刻,崇昭皇帝再道:「之前在寶鹿林,趙昀向朕舉薦了一個人,朕看著是個可堪大用的人才,此次就讓他隨你一起出征,到沙場上歷練歷練。」
  裴長淮皺眉,一時還沒反應過來,崇昭皇帝道:「衛風臨。」
  緊接著,衛風臨步入殿內,與裴長淮一同跪地行禮,「草民在。」
  「朕封你為護遠校尉,追隨正則侯前去北羌,聽他調派差遣,你可願意?」
  衛風臨冷著一張臉,叩首道:「臣遵旨。」
  「好。」崇昭皇帝道,「都平身罷。」
  兩人領旨謝恩,陸續退出明暉殿,裴長淮臨去時,崇昭皇帝喚道:「你等等。」
  他從龍椅上站起來,走到裴長淮身前,將他上下打量一個遍,然後抬手握住了他的肩膀。
  「皇上?」裴長淮詫異道。
  崇裴長淮的肩膀不再像小時候那麼單薄,堅實寬闊,身量比崇昭皇帝還要高一些,平常還沒覺得如何,如今仔細看著他,才知裴長淮竟長這麼大了。
  六年前去北羌時還是個毛頭小子,裴承景中箭重傷的消息傳到京都,他拽來一匹快馬就衝出城門,本是個極守規矩的孩子,人也沉穩,做什麼都一板一眼的,獨那次驚慌失措,連旨意都沒請,就奔去了走馬川。
  等他再回來時,京城剛下過一場薄薄的雪。
  武陵軍運著兩口黑漆漆的棺材,將士們上下系白,裴長淮披麻戴孝,懷中抱著裴承景的牌位,失魂落魄的,一步一步走過長街,走到宮門前。
  崇昭皇帝就站在巍峨的朱門下。
  天子親自來迎他的臣子、他的將士,群臣與百姓皆跪。
  裴長淮則站著愣了許久,才隨人一起跪下。崇昭皇帝緩步走過去,一手撫上他的額頭,壓著哽咽道:「長淮。」
  裴長淮低下了頭,身體蜷縮著將裴承景的牌位越抱越緊,肩膀顫抖得不成樣子,最後一次在他面前流下眼淚:「皇上,臣的父兄、從雋……臣、臣什麼都沒有了……」
  如今崇昭皇帝再看裴長淮,悲從中來,右手在他肩膀上沉重地拍了兩下,道:「萬事小心,帶著捷報回來。」
  裴長淮輕笑不言,躬身退下。
  出了明暉殿,衛風臨還在殿外等候,他已是裴長淮的兵,如今要聽他調派。
  裴長淮看了他一眼,問:「趙昀把你送過來的?」
  趙昀雖沒對任何人說身上傷勢從何而來,但衛風臨約莫也猜到是裴長淮動的手,此刻對他沒什麼好態度。
  「他沒有那麼大的精力,都是太師的安排。」衛風臨道,「正則侯,滿朝文武想要算計你的人很多,不想看你獨得戰功的人也很多,但這個人絕不可能是將軍。」
  裴長淮微微一笑:「他算計得還少麼?」
  衛風臨本就訥於言辭,也不知該如何辯解,只能道:「你根本不瞭解他是什麼樣的人。」
  「本侯也沒有興趣瞭解。」
  出征那日,草長鶯飛。
  從北營當中精挑細選出的三千將士,騎著高頭大馬,手中舉著一桿桿武陵軍的猩紅旗幟。
  隊伍如一條赤色蛟龍盤踞在京都長街。
  在侯府門前,徐世昌來為裴長淮送行,兩位嫂夫人也為裴長淮做了些吃食。
  裴長淮一一謝過,而後笑著看向一直躲在別人身後的元劭。他就這麼看了一眼,元劭就哭了,一邊哭,一邊顛顛地跑過來抱住裴長淮。
  裴長淮一下將元劭抱起來,道:「好孩子,在家聽娘親的話,好好跟著先生識字。」
  元劭想說話,但因為太著急,反而說不出來,支支吾吾,一喘一喘的,裴長淮撫著他的背,讓他慢慢說。
  元劭才斷斷續續地說:「三、三叔,回來,回……鈴鐺,鈴鐺,不見了,爹不回來,你、你回來……」
  他娘親聽著鼻酸,轉身去抹眼淚。
  裴長淮輕輕一笑,親了親他的臉頰,然後將元劭放下,慢慢地推到裴元茂的懷中。
  裴元茂攬著弟弟,眼睛通紅。
  裴長淮道:「三叔不在,侯府上下都要指望著你,擔子是重了些,但你別怕,我會留兩個人幫襯著。要照顧好他們。」
  裴元茂道:「我知道了。」
  徐世昌用手中折扇拍了拍自己的胸脯,趾高氣昂地說:「長淮哥哥,你放心,我不是跟你說過麼,萬事都有我呢。侯府的事就是我徐世昌的事,有我在,沒人敢欺負他們,誰敢那就是跟我作對!如果有什麼麻煩,我有辦法解決的,我來解決;解決不了的,我……」
  他嘿嘿一笑,展開折扇狂搖兩下,然後靠近裴長淮,壓低聲音說:「……我就進宮陪皇上下棋,輸他兩盤,求他幫忙解決。所以你就放心罷!」
  裴長淮忍俊不禁,隨後又退後兩步,鄭重地朝他深深作了一揖:「多謝。」
  徐世昌沒有拒絕,坦然承他這個禮,承下的事他就要做到。
  與眾人一一告別後,裴長淮上馬。
  年輕的將軍身穿銀甲,腰佩寶劍,一頭長髮束於紅翎冠中,身後披風在春風中輕揚,如雲如霞。
  長劍錚地出鞘,劍直指蒼穹。
  「出發——!」
  賀閏、衛風臨分列於裴長淮左右兩側,從四海館接上查蘭朵,一行人馬便浩浩蕩蕩地朝城門外駛去。
  兩側百姓夾道歡送,人聲鼎沸。
  人群中間或走馬川一戰後就退出武陵軍的老兵,個個神色肅穆,行大禮,呼道:「吾等恭送小侯爺出征!」
  一聲接著一聲,如洪鐘一般沉重,一直將裴長淮等人送出京都。
  馬蹄輕快地踏在官道上,裴長淮回望著巍峨的城牆,一時悵然若失,卻也說不清這失意從何而來。
  剛出城沒多久,隊伍後方忽地響起一陣急切的馬蹄聲,彷彿用了最快的速度追趕上來,眾人看清那人的模樣,不曾阻攔。
  「裴昱!」
  裴長淮回身望去,見追上來的竟是謝知鈞,他皺了皺眉頭,抬手止住行軍的步伐。
  謝知鈞下馬,伸手拽住裴長淮的馬韁,仰頭對他說道:「我有話對你說。」
  他氣喘吁吁的,額上沁出了汗,眉與眼更加漆黑。
  裴長淮道:「世子爺,行軍耽誤不得,有話以後再說罷。」
  謝知鈞厲聲道:「如果你不想鬧得太難堪的話,現在就下來!」
  謝知鈞此人行事無忌,若不按他說的做,指不定會鬧出更多的亂子,耽誤更多的時間。
  裴長淮抿了抿唇,吩咐賀閏帶著人馬先行,自己隨後趕到。
  賀閏點頭領命。
  待得此地就剩下他們兩個人,裴長淮翻身下馬,走到謝知鈞面前,道:「你說,本侯聽著。」
  青淺的草地上,料峭的風吹拂著。謝知鈞像是被這風推了一把,搶步奪上,緊緊抱住了裴長淮。
  裴長淮幾乎倒退一步才承住他,錯愕之際,他聽謝知鈞說道:「一定要回來,這是命令,聽到沒有?」
  「謝……」
  「你這個人為什麼總是如此可恨?!好好待在京都不好麼?一直聽我的話不行麼!」謝知鈞咬了咬牙,一雙鳳目裡盛滿戾氣,漂亮的面容都變得極其猙獰,「想做什麼事就來求我啊!從前只要你開口相求,我可曾拒絕過一次?」
  裴長淮譏笑一聲:「請世子爺幫忙,要人回報的代價太大。」
  「可你不一樣,你不一樣……」他閉上眼喃喃道。
  這樣的話,謝知鈞曾跟他說過不止一遍,但裴長淮實在不知自己跟他養的小貓不狗有什麼不一樣。
  不等裴長淮推開他,謝知鈞這次率先鬆開了手,兩人分開後,一枚金字牙符安然地落在裴長淮的頸間。
  謝知鈞盯著他,惡狠狠地說道:「裴昱,我要你回來,記住了嗎?你如果敢死在北羌!你要是敢!我就——」
  「就如何?難道這種時候,你還想威脅我?」
  謝知鈞經他反問,一時啞口無言。
  裴長淮不知前途如何,不知還能不能再見到這個人,他想起往事,想起曾跟謝知鈞做過朋友,跟他一起看過瀾滄苑的玉蘭花,到了要分別的時候,實在不想彼此太過難堪。
  裴長淮拈起胸前那枚狼牙符,道:「謝謝你來送我,到這裡就夠了。聞滄,回去罷。」
第87章 愛別離(三)
  離開京都後,人馬乘著春風北上,因是快馬疾馳,半個月後就到了走馬川的邊界。
  查蘭朵騎在馬上,熱烈的陽光刺得她輕瞇起眼睛,鼻尖也沁了一層薄汗,嚷道:「渴了。」
  衛風臨與她並肩前行,從懷裡摘下水囊遞給查蘭朵。
  她托著水囊喝了一口水,喝盡興後,故意沒扣緊塞子,直接丟回衛風臨懷裡。
  衛風臨下意識一接,水晃蕩著,些許水珠濺到他臉上。
  查蘭朵咯咯笑起來。
  衛風臨被她戲弄這一遭,臉上有些錯愕,但他什麼也沒說,默默地扣上水囊。
  旁邊的士兵瞧著,彼此揶揄地看了對方一眼,對衛風臨起哄道:「衛校尉,你好福氣,三公主這是想招你做駙馬呢!」
  衛風臨皺起眉來,半晌,冷聲對他們說道:「我是中原人。」
  查蘭朵還是能聽懂這句話的,賭氣似的哼了一聲,騎馬趕到前面去,不再理會他。
  賀閏回頭看著這一幕,低笑兩聲,沒多久,查蘭朵便來到了賀閏和裴長淮身邊。
  查蘭朵氣鼓鼓地用北羌話罵了兩句。
  賀閏聽不懂,裴長淮卻微笑著說:「衛風臨現在是大梁的官員,不是你父君想要就能要的,況且,也要先救出寶顏圖海。」
  查蘭朵詫異道:「原來你能聽得懂北羌話?」
  裴長淮不回答她的問題,直接說道:「現在可以跟本侯說一說那枚護身符的來歷了麼?」
  查蘭朵不肯說:「我要是都告訴你了,就失去了一個籌碼,到時候萬一你不肯去費心思去救我父君怎麼辦?」
  「查蘭朵,你誤會了,一枚護身符並不足以令本侯冒著損兵折將的危險來到走馬川。此次出征關乎走馬川的百姓,也關乎大梁國運,救你父君乃是皇命,不論你說不說,本侯都會完成使命。」
  「這麼講,倘若梁國皇帝不讓你來,你就不來了,對嗎?謝從雋,我記得那個人叫謝從雋,你不會因為他而來,是麼?」看著裴長淮冷如雪的面容,查蘭朵立時癟了癟嘴,道,「你這個人真無情,你都不知道他受了什麼樣的罪!」
  裴長淮握著馬韁的手心裡全是汗,卻用極其平靜的語調問道:「受了什麼罪?」
  「現在告訴你一些事也沒關係。」查蘭朵心底憤憤不平,但她講漢話總是磕磕絆絆的,便用了北羌話對裴長淮說,「寶顏薩烈,他是屠蘇勒的兒子,你還記得他嗎?當年蒼狼主屠蘇勒跟你們打仗,我父君不想管這件事,屠蘇勒也不打算讓我父君插手,但是寶顏薩烈曾要求我父君送一個巫醫給他,我就是跟著巫醫一起去的,去了薩烈紮營的地方。
  我去那裡,是因為我聽說薩烈不知用了什麼辦法,俘虜了謝從雋還有追隨他的六名士兵。我想見一見謝從雋長什麼樣,那時候他在我眼裡還是個混蛋,他一個小郡王,竟敢直接拒絕跟我的婚事,天神知道,他害我被哥哥們嘲笑了多久!」
  「俘虜?」裴長淮一蹙眉。
  北羌話說起來偏豪放、深沉,但裴長淮一開口,查蘭朵還是從他的腔調中聽出梁國文士的儒雅。
  他顯然對俘虜的事一概不知。
  查蘭朵道:「寶顏薩烈不像你們中原人,還講究什麼善待俘虜。我到軍營的第一天,就看到薩烈在發脾氣、摔杯子,嘴裡不斷咒罵謝從雋。從他的口氣中我就能聽出來,謝從雋讓他損失了很多士兵,所以他痛恨那個人。你或許還不知道,薩烈在蒼狼部因為驍勇善戰出了名的,他不會允許自己失敗,不會允許自己在其他人面前丟臉,所以他抓到謝從雋,當然不會給他好果子吃。」
  查蘭朵看到過幾次,不多,一兩回。
  那是在地牢裡,謝從雋單獨被關在一個牢房。她來之前,寶顏薩烈已經對他施行過幾次酷刑,好像是要從他嘴裡套出什麼話,刺鞭、紅烙鐵都用上了,打得他遍體鱗傷,也沒有成功。
  查蘭朵第一次去看謝從雋的時候,他們正換了一種新的法子。
  查蘭朵看到,那個人被麻繩死死地綁住,人仰在木椅當中,即便如此,也能看出他修偉的身材,原本光鮮的戰袍滿是血污,髒亂不堪。
  她第一眼沒能看到他的長相,因為他臉上覆著被打濕的桑皮紙,一層不夠再貼一層,又澆了水上去,桑皮紙越發緊地貼住他的臉,他的五官,彷彿臉部線條都畫在了紙上。
  查蘭朵頭腦發懵,還不知道這桑皮紙有什麼作用,只見那個人渾身痙攣似的掙扎著,被綁著的手腕被麻繩磨爛皮肉,他發不出喊叫,牢房裡有一種詭異、可怖的安靜,行刑之人也沉默著,不動聲色地又貼了一層桑皮紙。
  紙下發出瀕死之人那樣竭力的、痛苦的、沉重的喘息聲,查蘭朵光聽聲音,都感到一陣難受的窒息。
  她有些恐慌,忙叫道:「你們在做什麼!別這樣!會死人的!」
  那掌刑的人也看出謝從雋瀕臨死亡,將層層桑皮紙一揭,本快失去意識的謝從雋猛灌一口冷氣,狠狠嗆咳起來。
  他胸膛劇烈起伏,半晌,才勉強急促地呼吸著,或許沒有一絲力氣了,整個人癱在椅子中。
  查蘭朵終於看清,那是一張英俊又蒼白的臉,眼珠黑幽幽的像永夜一樣,經歷那樣的酷刑,他竟緩緩笑起來,極輕佻的笑。
  「連逼供都要學大梁廢用的刑罰,寶顏薩烈就這點本事?」
  他也會說北羌話,查蘭朵聽出他嘶啞得不成形的聲音裡充滿輕蔑與譏諷。
  後來查蘭朵與他有過交談。
  她替他解開繩子,問他怎麼學的北羌話。
  他說,他有個朋友很愛聽傳奇故事,有段時間這個朋友很癡迷北羌的怪談鬼話,他為了講給他聽,向一些來往北羌的商隊買了不少書,認了不少字,自然也就會說了。
  查蘭朵再問:「那你記不記得我?我叫查蘭朵。」
  謝從雋卻是聰明,回答道:「記得,是小王配不上的北羌三公主。」
  查蘭朵聽後失笑一聲,見謝從雋第一面,她就對這人有喜歡和欣賞,但她不能釋放他,只好轉而勸告他道:「聽我的,從現在開始,他們問你什麼,你就都說出來吧。我可以告訴你,薩烈專門請了巫醫過來,那個人的針扎進你的身體裡,會讓你痛死的,沒有人能受得了。」
  謝從雋搖了搖頭,疲憊地閉上眼睛,說:「多謝。」
  查蘭朵知道梁國人說多謝,那就意味著拒絕。
  他不肯屈服,薩烈就用上了巫醫的手段。
  查蘭朵沒敢再去看,她只是見到,薩烈手底下的士兵從牢房裡出來以後都在狂笑。
  他們說之前怎麼用刑,都沒有聽他喊叫過。
  他們說大巫醫真有一招好手段,難怪薩烈少主要特地將大巫醫請到軍營裡來,那一針針扎進去,就是大羅金仙也受不了。
  他們說那個小雜種終於疼慘了,像個瘋子一樣在地上打滾,咬著自己的胳膊,一心求死呢。
  他們還說,可惜了,小雜種就是不肯說他在那把寶貝匕首上刻了一半的字是什麼意思,一個字而已,有什麼不能說的?莫非是什麼機密?還是他就想跟薩烈少主較勁而已。
  「我很好奇,後來還問薩烈借來那柄匕首看了看,怪那時候我梁國字認得不好,沒猜出來,現在認識你,我才知道了——」
  裴長淮彷彿已經知曉答案,臉色也更白,暗中咬著牙,腹部莫名地痛絞起來,不得不強壓著喉嚨裡翻湧上來的嘔吐欲。
  查蘭朵說,那是一個「昱」字。
第88章 風雲會(一)
  僅僅是半個字而已,但它過於簡單,謝從雋的牙關也咬得過於緊閉,反而讓寶顏薩烈疑心他藏了什麼花招。
  寶顏薩烈在謝從雋手下吃的虧足夠多,不問出個所以然來,絕不肯罷休。
  但那半個字的確沒有任何機密可言,它只是謝從雋到死都未能宣之於口的愛意。
  查蘭朵沒有再繼續說下去,裴長淮也沒有敢再繼續問。
  ……
  走馬川上五城七關,與北羌接壤的是雪海關,關外是一望無際的淺碧原,關內則駐紮著大梁邊軍。
  屠蘇勒一直對外壓著北羌兵變的事,不讓人走漏半點風聲。
  雪海關駐軍大統領周鑄也是前日剛從暗探口中聽聞北羌有異動,正要寫成奏摺,呈遞給京都朝廷,不料朝廷早已從查蘭朵口中得知詳情,已經派了正則侯裴昱趕來雪海關,由他總領駐防邊軍,主持大局。
  周鑄大喜,在這日領著一隊弟兄們出關迎接裴長淮。
  兩隊人馬剛一撞上,周鑄就望見那為首的年輕將軍,當真是俊有三分、雅有三分。
  周鑄身後士兵拔刀指天,齊聲道:「雪海冷如鐵,誰敢踏此關!」
  聲似撼山動岳。
  周鑄豪邁大笑起來,喝道:「雪海關統領周鑄上前一問,來者何人?看刀——!」
  衛風臨見那人橫刀立馬,不由分說就直奔裴長淮而來,正要拔劍應對,賀閏翻轉劍鞘,抵住衛風臨的手臂,解釋道:「別急,見一見雪海關的規矩。」
  裴長淮碰上周鑄,亦是一笑,繼而拔劍出鞘,飛身迎上他的赤刀。
  兩人先是在馬上交戰數十個來回,周鑄刀法沉且重,裴長淮劍招輕且靈,刀劍相接,聲音鏗鏘如雷鳴,打得是眼花繚亂。
  不多時,周鑄翻身落地,揮刀朝裴長淮馬下掃去。裴長淮狠狠一拽馬韁,這駿馬前蹄凌空,有驚無險地躲過這一刀。
  裴長淮扯著駿馬後退兩步,隨後也跳下罵來,轉劍立定。
  周鑄雙手握刀,臂中灌入猛力,疾奔過去,朝裴長淮砍下!
  裴長淮翻手一劍,沉穩地架住周鑄的刀。
  眼見進攻不成,忽然間,周鑄揮刀連甩,刀刀挾著烈風,迫得裴長淮後退數步,但他步伐卻並不驚亂,身影飄逸,游刃有餘地躲開周鑄連番攻勢。
  還不等周鑄收刀再變下一招,裴長淮左手精準地執住赤刀刀背,令周鑄奪不回去,隨即右手一出劍!
  如寒霜般的冷意撲面而來,滲骨透筋,驚得周鑄一下變了臉色,再回神時,劍鋒已抵在他的脖子上。
  裴長淮輕翻劍刃,令那鋒芒離他頸間遠了一些,輕笑道:「周統領,別來無恙。」
  周鑄佯歎一聲:「怎麼在京都養尊處優多年,小侯爺這劍法倒似比以前更厲害啦?」隨後周鑄收回赤刀,站穩身形,低頭肅容道:「末將周鑄參見正則侯!」
  他抱刀下跪,他身後的士兵也隨著下馬行禮:「參見正則侯!」
  「諸位請起。」裴長淮將周鑄扶起來。
  周鑄很快沒了剛才的規矩,一拳頭捶在裴長淮的左肩上,口中說著「又俊了」、「侯府一切都好麼」、「可娶婆娘了沒有」云云,裴長淮嘴角噙著無奈的笑,連連搖頭。
  衛風臨見他們有說有笑,分明是舊相識,這才收下戒備心。
  當年裴文因為未能替趙暄平反冤情,心懷愧疚,主動辭去兵部侍郎一職,請命來走馬川戍守,周鑄就是裴文在雪海關時親手帶出來的將領之一。
  裴長淮少年時想念大哥,也曾來此看望過裴文幾回,與周鑄等人早就相識,後來因走馬川一戰,他們又在沙場上結下了生死之誼。
  如今周鑄能再見到裴長淮,怎不欣喜?
  眾人一併上了馬,馬蹄飛踏,一路攜著歡聲笑語,進到雪海關的軍營當中。
  入黃昏。
  裴長淮等人要在帥帳當中議事,查蘭朵是北羌人,不能旁聽,經士兵護送著去到另外一個營帳用膳。
  賀閏本想支開衛風臨,衛風臨知道自己來此只是個聽命辦事的,正要出去,裴長淮卻出言將他留了下來。
  那日在寶鹿林,趙昀放棄嶄露鋒芒的機會,向皇上舉薦了衛風臨,其中緣由,裴長淮一想便知——大抵是防著謝知章對林氏兄弟下手,衛風臨若得皇帝的青眼,謝知章便不敢輕易動他。
  此次太師將衛風臨送到走馬川來,趙昀肯答應,約莫也是在考慮著讓衛風臨拿個戰功回去,日後在京都也好有立錐之地。
  衛風臨算趙昀的親人,能有個兄弟在身邊總是幸事。不論裴長淮跟趙昀從前有什麼恩恩怨怨,他都願意替趙昀玉成此事。
  他令人在末席置了一把椅子,並向雪海關的將士們介紹,這是皇上新封的護遠校尉。
  周鑄看人毒辣,眼珠上下一打量,就知衛風臨此人功夫不俗,抱拳以敬。
  衛風臨沉默著回禮。
  各自落定後,周鑄開門見山,問:「小侯爺,皇上這是打算直接開戰嗎?如果有機會,寶顏屠蘇勒的人頭我是摘定了!」
  裴長淮卻直接搖了搖頭,將一封密信遞下去,令在座的將士們互相傳閱。
  他還不打算動用走馬川的兵力,直接壓進北羌邊境。
  貿然大動干戈,大梁的一條腿就要陷進北羌境內,這裡頭是深是淺尚未可知,一不小心就有可能泥足深陷,若後方不能及時供給軍需,那麼走馬川上勢必要打一場惡戰。
  裴長淮最是知道失去親人的滋味,動用一兵一卒都需謹慎再謹慎,決計不能拿著大梁士兵的性命去冒這樣的風險。
  不過早在六年前,他就在走馬川上埋了些暗樁,這些人平常以貨商身份來往於梁國和北羌之間,同時作為梁國的耳目,刺探敵情。
  眼下他們已將消息遞回,寫進密信中,雖說不是什麼機要,卻也能令裴長淮先一步摸清北羌的局勢。
  蒼狼主寶顏屠蘇勒在春時起兵,先奪鷹潭部,將最悍勇的鷹潭十二黑騎收入麾下,繼而率兵突襲雪鹿部,入主王庭,軟禁了大君寶顏圖海及王后,逼迫寶顏圖海交出寶印,書下退位讓賢的詔書,讓屠蘇勒名正言順地坐上大君之位。
  這些消息也與查蘭朵所說基本一致,可見不假。
  賀閏看過密信後,不禁疑問道:「以屠蘇勒的行事風格,要想奪位,直接殺了寶顏圖海豈不簡單?他留著寶顏圖海的性命,會不會還有其他的目的?」
  裴長淮答道:「寶顏圖海在北羌素有賢名,一直很受北羌人民擁戴,直接殺了他,雪鹿部的百姓與貴族必定心懷不滿,以屠蘇勒現在的氣候,他還不敢冒犯眾怒。何況還剩一個部落,屠蘇勒一直沒能拿下。」
  周鑄點頭附和道:「是,屠蘇勒現在還沒有攻下柔兔。假如柔兔不再對他構成威脅,屠蘇勒就能在北羌橫行無忌,屆時寶顏圖海就危在旦夕了。」
  賀閏沉吟片刻,道:「我記得,如今的柔兔主是不是女君阿鐵娜?」
  「不錯。」裴長淮道,「所以這次本侯打算兵分兩路,周鑄、衛風臨——」
  「末將在!」
  「你們二人帶上查蘭朵,喬裝打扮一番,想辦法去王庭接近寶顏圖海,以確保他無性命之虞,而後潛伏下來,等待本侯指令。如遇險情,盡力周旋,有機會就帶寶顏圖海逃出北羌,屆時雪鹿部十里堡的走馬商人可以助你們一臂之力。」
  周鑄、衛風臨齊聲道:「末將領命。」
  潛入雪鹿部的王庭並不容易,不得動用大隊人馬,否則會惹人注目;又需是衛風臨、周鑄這等高手才行,這樣哪怕情況再壞,有查蘭朵這個籌碼在手,至少能保證他們能全身而退。
  賀閏疑惑地看向裴長淮,問:「那屬下呢?」
  裴長淮微微一笑:「陪本侯去柔兔走一遭,會一會女君阿鐵娜。」
第89章 風雲會(二)
  眾人先在雪海關休整一宿。
  賀閏連日負責探路偵查,身心俱疲,裴長淮勒令讓他好好睡一覺,於是就換衛風臨晚上在裴長淮的帥帳外守夜。
  連日的奔波,讓裴長淮精神也有些不濟,這夜睡得沉,恍惚夢到黃沙漫漫。
  還是這樣的夢境,反覆折磨著他的夢境,地上堆積著身穿黑甲的屍體,腥風呼嘯著,吹著武陵軍的殘旗……
  裴長淮前方站著一個人,那人沒有穿兵甲,而穿武袍,背後俱是纍纍傷痕,手裡持銀槍,鮮血順著紅纓滴落,肆意地流淌。
  那人回過身,卻不是裴長淮多年來一直夢到的那個人,而是趙昀,裴長淮愣了愣,莫大的恐懼直透心骨,他情急地追過去,喊道:「趙昀!回來,到我這裡來!」
  趙昀眼中充滿恨意,道:「裴昱,你別後悔。」
  「趙昀!」
  他眼睜睜看著趙昀後背上的那些傷痕一點點裂開,猛地崩成一團血霧,四肢百骸直直散墜下去!
  裴長淮目眥欲裂,嘶聲喊道:「趙昀!」
  衛風臨抱劍守在帥帳外,耳聽八方,眼睛望著夜空數星星,數到後半夜,他聽見帥帳中傳來輕微的動靜,趕忙跑進去,卻見裴長淮一下從榻上坐了起來。
  「侯爺?」
  裴長淮雪白的裡衣被冷汗打透,胸口劇烈起伏著,手指還殘留著戰慄感,好一會兒,他才看向衛風臨,慢慢從夢境中割裂出來。
  見裴長淮被噩夢嚇醒,衛風臨只問:「需要我做什麼?」
  裴長淮狠狠皺著眉,抬手將散落的頭髮一併拂至腦後,很久,他才低啞道:「本侯沒事。」
  衛風臨本就不是一個會說話的人,也不懂察言觀色,道:「沒事就好,末將退下了。」
  衛風臨轉身欲走,裴長淮忽地喚住他,又沉默了一會兒,他才說:「此去雪鹿,一切小心行事……趙昀,他和你大哥都還在等著你回家去。」
  「多、多謝侯爺。」衛風臨沒想到裴長淮還會對他說這樣的話,抱拳道,「還有上次在寶鹿苑,還未來得及謝侯爺出手相救。」
  裴長淮對此等小事並未放在心上,輕聲道:「退下罷。」
  「是。」
  睡是再難睡著了,一到雪海關,他總會有這樣不眠的夜。
  裴長淮索性穿了件衣裳走出帥帳,到處走走,軍營中的士兵有在巡邏的,還有在校場操練的。
  周鑄打算要挑幾個得力的人手隨他一起去北羌,月中天時,這些人還在互試拳腳,校場上笑聲與喝彩聲不斷。
  裴長淮遠遠看見一個士兵在耍槍,一個士兵在用劍。紅纓槍攔在拿劍那人的腰上,差點將他挑翻,不料那人順著槍的力勢翻了個跟頭,轉身出劍,刺在他的腹下。
  好在劍是木劍,傷不了人。
  周鑄頓時大笑:「好小子!」
  眾人歡喝中,周鑄瞥見裴長淮的身影,揚手招呼他過來。
  武陵軍立有規矩,校場上不分大小尊卑,只憑本事分勝負。周鑄是裴文培養出來的將領,是以雪海關的軍營也有這個規矩。
  他們見了裴長淮,僅是點頭行禮,周鑄問道:「怎麼,還沒睡下麼?」
  裴長淮道:「睡不著。」
  周鑄大抵猜得出裴長淮為什麼睡不著,不過他做不來安慰人的事,只哈哈一笑,道:「正好來指點指點他們!」
  他回頭一揮手,示意那拿劍的士兵過來,道:「你有福氣,咱們小侯爺可是大梁第一劍客的得意弟子,還不拿劍來?將那對招子放亮,好好學著!」
  那士兵恭恭敬敬地奉上劍,裴長淮卻未接,沉吟片刻,抬頭望向那個拿槍的士兵,道:「本侯教你怎麼破解方纔那一式。」
  裴長淮執槍,眾人皆是詫異,不過卻更是看興致盎然。
  「來。」
  槍身再一次攔住那士兵的腰。
  裴長淮轉槍一挑,那士兵照舊順勢翻身,站定後猛出一劍,招式比剛才還要迅疾,裴長淮連連後退,眼見這一劍就要得手,裴長淮忽地猛殺出一招回馬槍。
  槍頭正對準在那士兵胸口,他方纔如火一樣猛烈的攻勢此刻卻成了催命符,一下帶著他撞在槍口上,鈍痛乍然襲來。
  那士兵捂著心臟,一臉驚愕。這槍頭若是個真傢伙,此刻他非得被扎出來個血窟窿不可。
  周鑄看這局勢翻轉如此之快,不禁直呼:「好!」
  裴長淮收槍,對那還沒回神的士兵說道:「劍為兵中君子,君子要收放自如。」
  那士兵趕忙拍了拍發疼的胸口,抱拳道:「受教了。」
  周鑄接過裴長淮手裡的槍,笑道:「行啊,我怎麼不知小侯爺連槍都耍得這麼好!這記回馬槍真夠刁鑽新鮮,可是自創?」
  裴長淮不敢將他人的招式據為己有,對此事卻也格外坦然,道:「這一槍,師從北營大都統趙昀。」
  周鑄雖遠在雪海關,卻對這趙昀的名字並不陌生,老太師的門生、平定西北流寇的大將軍、朝廷新貴、皇上的寵臣,此人太多名號加身,如雷貫耳,如今在大梁可謂風頭無兩。
  先前周鑄一直以為這廝是憑藉老太師徐守拙才能平步青雲,現在瞧著,此人槍法當真不俗。
  他歎道:「這樣好的槍法,若有機會,還真想跟他較量較量。」
  雪海關的長夜被東方第一縷熹微的晨光撕破。
  眾人整裝待發,兵分兩路,一路護送查蘭朵去雪鹿,找到大君寶顏圖海;一路前去北羌柔兔部。
  裴長淮吩咐人先一步去給阿鐵娜送上拜帖,查蘭朵得知裴長淮要去柔兔,眉頭皺在一起,表示她對此並不樂觀。
  查蘭朵對裴長淮說:「柔兔的子民崇仰叱琊神,叱琊就好似中原的武神,他們只尊重強者。如果你要想跟阿鐵娜對話,非要先經過她手下猛將的考驗不可,就連薩烈也是堪堪勝過他們一兩次。」
  這也是查蘭朵決定去大梁求助、也沒有去柔兔找阿鐵娜出兵的原因。
  阿鐵娜還是查蘭朵名義上的姑姑,有這樣一層親近的關係也無濟於事,只要查蘭朵無法經過考驗,她就連跟阿鐵娜說話的資格都沒有。
  查蘭朵擔心地說道:「正則侯,阿鐵娜的部下一個比一個能打,你可小心,別死了,我還指望你救我父君和母后呢。」
  裴長淮微微一笑,「多謝三公主掛懷。」
  賀閏聽了也不由地笑道:「三公主,小侯爺就是大梁的武神,難道還能怕他們?」
  查蘭朵覺得他在吹噓,哼了一聲:「等見了你就知道了。」
  柔兔部集中在北羌東南的煙霞川,去時必要行山路,一路顛簸輾轉,四日後才至柔兔。
  裴長淮率領人馬進到柔兔的地界,住在氈包裡的平民都出來看這場熱鬧,他們部落鮮少來生面孔,只見那為首的梁國公子,俊美非凡,好似白衣劍仙,此刻騎在馬上,裴長淮這裡的孩子手中都拿著木弓或木劍,大都是自小都習武的。
  崇尚武神,並不意味著好鬥,相反,叱琊神堅守自我、信仰和平,因知手執兵器,一出就會帶來不詳,所以不到萬不得已的地步,絕不會輕易動武。
  有些這等信仰,是以不論是六年前走馬川一戰,還是今日屠蘇勒北羌內亂,柔兔都不曾參與。
  經人引領著,裴長淮等人走進一方馬場,馬場後有座華麗的白色帳篷。
  阿鐵娜手下的將軍分列兩側,其中一個將軍抬劍擋住裴長淮的步伐,問:「大梁使臣,可知想見女君要付出什麼代價?」
  裴長淮微微一施禮,「請指教。」
  「要指教你的不是他們。」一道清亮的女聲自帳篷中傳來,她一開口,這些將士們都低下了頭,「正則侯,本君知道你到此所求何事,不過你來晚一步。」
  門簾被緩緩掀開,眼前立著一面屏風,屏風後坐著一個綽約的身影,當就是阿鐵娜了,裴長淮看不到她的面容,只能聽到她的聲音。
  「蒼狼少主早在昨日就到了,二位皆是使臣,皆為同一件事而來。」
  她一提「蒼狼少主」,裴長淮立刻變了臉色,很快,有一個龐大雄壯的身軀從屏風後走出來。
  那人看上去很年輕,只不過相貌粗獷,五官裡有些野性的俊,高鼻樑,深眼窩,兩粒眼珠黑中混著些深碧色,更如虎狼一般散發著冷幽幽的光。
  他右手戴著半副黑色皮革手套,堪堪包裹住他的手指。見到裴長淮,他將這半副手套摘下來,這才得以看見他的食指、中指殘缺上半截。
  此人正是薩烈。
  他衝著裴長淮咧嘴一笑,用很標準的中原話對裴長淮說:「啊,熟悉的一張臉,你長得跟你兩個哥哥很像啊。不過看起來要比他們更文弱一些。」
  裴長淮一下握緊佩劍。
  屏風後的阿鐵娜繼續說道:「本君尊敬蒼狼少主,也尊敬遠道而來的朋友。正則侯,本君願意聽一聽你的條件,不過按照規矩,在與本君說話之前,你需得勝過蒼狼少主。如若你敗在他的手上,那就請回吧。」
  薩烈吹了一聲口哨,兩個奴僕一人極其費力捧著一柄碎岳錘,送到薩烈手上。
  薩烈掂著這兩頭重錘,似乎甚為輕巧,他上下拋了拋其中一柄,而後握定在手,玩鬧似的說:「不要怕,小孩,跟你過兩招而已。」
  阿鐵娜問:「正則侯意下如何?」
  裴長淮一點一點抽出劍來,用極冷的聲音說:「求之不得。」
第90章 風雲會(三)
  賀閏忙上前去,湊在裴長淮身側說:「侯爺,小心有詐。」
  真是奇也怪哉,怎的他們來柔兔求援,偏生寶顏薩烈也正巧在這裡?阿鐵娜讓裴長淮與寶顏薩烈交手又意欲何為?
  雖然柔兔與大梁累世通好、邦交敦睦,也保不住柔兔和蒼狼會聯手對付大梁,畢竟他們都是北羌人。
  寶顏薩烈一提裴長淮的兩個哥哥,說是錐心刺骨都不為過,讓裴長淮一瞬間就失去了所有的理智和冷靜。
  屏風後,阿鐵娜微微一笑:「好,比武講究點到為止。傷人事小,傷及使臣、壞雙方邦交事大,兩位既都肩負著使命而來,切記手下留情。」
  薩烈用北羌話說道:「手下留情?阿鐵娜,我來請援,你的部下可沒對我留情,你到底是梁國人還是北羌人?」
  他尾音沉著怒意。
  賀閏見勢不妙,本想再出口勸說裴長淮,寶顏薩烈身似奔雷,一下衝到裴長淮面前,劈頭一錘卻是直直砸向賀閏。
  裴長淮瞬間推開賀閏,翻劍擋下薩烈的攻勢。
  可長劍又如何能抵禦得了這破岳錘的磅礡力量?砰地一聲,劍刃承受的猛擊剎那間震透裴長淮的手臂。
  右臂肌骨都彷彿裂開,裴長淮飛身後退,左手狠狠握住手腕,穩住顫抖的手。
  薩烈哈哈一笑,手中兩柄破岳錘接連揮來,這玩意兒重有千鈞,速度卻出乎意料的快,又因是左右開弓,裴長淮一時連反攻都找不出路子。
  破岳錘襲來的風猛烈,好幾次都險些砸到裴長淮身上,看得賀閏心驚不已。
  此刻柔兔部的人都自覺讓開一方場地,興致勃勃地看著這場廝殺。
  緊接著,裴長淮在追擊當中以極刁鑽的角度刺出一劍,這劍疾如風,直取胸口要害,奈何受破岳錘限制,堪堪刺破薩烈一點子皮肉,就教他躲開了。
  薩烈胸口浸出點血,疼痛反而讓他興奮起來,他笑著望向裴長淮:「不錯,你還有些本事。你哥哥,用劍的那個,記不得名字了,在戰場上曾被我錘爛十根手指,最後連劍都拿不起來了。」
  說的是他大哥裴文。
  裴長淮進擊這劍一下亂了快意,薩烈捉住機會,抬手往他胸口猛錘一記,儘管裴長淮一躲再躲,卻還是被掃到,當即連退數步,他一個翻身,才勉強穩住身形。
  「當時他叫得我耳朵都疼了,手下士兵一刀下去,才讓他安靜。」薩烈故作蹙眉,彷彿聽人慘叫是令他煩心的事,「一個主將臨死前輕賤成那樣,實在太丟臉了,梁國的將軍不該如此啊。」
  「寶顏薩烈!」
  裴長淮嘶吼一聲,隨即展劍劈砍。
  薩烈從容不迫地擋下他紛亂的劍招,看裴長淮變了臉色,更是開懷,「哦,哦,對了,裴文!我想起來他的名字了,他叫裴文。我把你二哥的腿砍下來送給他作見面禮,他就跟你現在的表情一模一樣,哈哈哈——!」
  他有些輕喘,笑聲更加猖狂。在他的笑聲中,裴長淮壓抑不住痛苦,面容猙獰、歇斯底里地喝道:「你找死!」
  裴長淮劍法本就勝在輕靈飄逸,變化多端,此刻他心神俱裂,出招全無章法,失卻了輕靈之意,他連出招都遲鈍許多。
  薩烈眼見佔得上風,頗為得意:「看來你無法讓本少主記住你的名字了。」
  若裴長淮面對的是尋常的對手,或許也不會輸,但寶顏薩烈此人一手破岳錘有排山倒海、日月變色之威,其人又極有心計,直接挑了裴長淮的痛處,三言兩句就激得他方寸大亂。
  裴長淮頹勢越來越明顯,賀閏唯恐裴長淮受傷,幾欲出手,可若是出手,此行來柔兔的目的就全然落空了。
  正當他猶豫之際,薩烈一錘狠打裴長淮背部,裴長淮登時跌倒在地,下意識喘了口氣,喉嚨一下湧出腥氣,轉眼就吐出血來。
  賀閏及一眾將士大驚:「侯爺!」
  裴長淮腦海裡嗡嗡亂響,眼前更是天旋地轉,日頭彷彿烈了起來,一晃一晃的,刺得他睜不開眼。
  恍惚間,裴長淮像是聽見有誰在他耳邊呢喃,一聲聲「長淮」喚著,或許是兄長?父親?從雋?
  貌似都不是,他眼前看到卻是趙昀在武搏會上的身姿,賀閏一手雙劍滴水不漏,卻在對上他手中長槍時全無勝算。
  趙昀模糊的身影彷彿就在他眼前,他彎著一雙風流眼,或是喜或是怒。
  「不喜歡吃甜的,喜歡吃苦頭。」
  霎時間,那身影逐漸清晰起來,不是趙昀,還是薩烈那張充滿蔑笑的臉,「現在求饒還來得及。」
  裴長淮口中血腥翻湧,不肯求饒,薩烈一下冷了臉,隨後手中破岳錘直直砸下來!
  賀閏等人大呼一聲,再想奔過來救人已來不及,好在裴長淮此時迅速回過神來,滾地數遭,又翻身而起,才算躲過這致命一擊。
  賀閏驚得肝膽俱裂,忙游到裴長淮後方,急聲問道:「侯爺,你怎麼樣了?」
  裴長淮抬手抹去嘴角鮮血,神思漸漸冷靜下來。
  也不知怎就在這種關頭想到趙昀,若是敗在薩烈手上,父兄、從雋或許對他有痛心,但趙昀那廝指不定會多番譏諷,譏他不自量力,笑他自作自受。
  這天底下,他最不想的就是被趙昀看輕。
  這樣的想法硬是將裴長淮從沉痛當中拉了回來,他定了定神,隨即將手中劍一拋,對隨行的將士喝道:「拿槍來!」
  一人果斷將手中鐵槍擲過去,裴長淮穩穩接住,藉著腰力旋身站定,鐵槍一展,日光在槍上映出冷冷的光澤。
  薩烈看他換了桿槍,瞇了瞇眼睛,道:「有意思了。」
  轉瞬之間,二人再次交手,裴長淮用槍自不如用劍順手,但一寸長一寸強,加之他身法卓絕,任憑薩烈手中破岳錘威力再猛,卻很難再招呼到裴長淮身上。
  賀閏瞧著裴長淮只守不攻,好似游龍一般拖著薩烈來回兜圈子,一下就想到那時在武搏會上趙昀也是這般招數,先是拖得他精疲力竭,出招逐漸遲緩,還借此機會摸清他雙劍變化的路數,真真是又流氓又無賴!
  薩烈手中破岳錘極重,本就經不起久耗,幾番捉裴長淮不得,他心中漸漸聚起急火,越急越是要露破綻。
  千鈞一髮之際,裴長淮忽地變守作攻,借槍凌空一躍踢在薩烈胸口上,一腳就將他踹翻在地,不待他起身,裴長淮橫槍欺上,鐵沉的槍身直接壓在薩烈的頸間!
  「求饒。」裴長淮力道兇猛,手背上青筋凸起,可他臉上卻無半分猙獰之態。
  薩烈竭力推著他的長槍,但在落得下風的情況下又如何使得上力氣?喉嚨處彷彿要被扼碎一般,劇烈的疼痛帶來最恐怖的窒息,薩烈渾身掙扎痙攣起來。
  裴長淮手勁越來越重,眼睛也越來越紅。
  他想起查蘭朵說過,薩烈曾俘虜了謝從雋,還用貼加官那等酷刑對待他。
  從雋幼年失足落水,一直以來他恐懼的不是水,而是那等無論怎麼掙扎都擺脫不了窒息的感覺。
  單單是想一想謝從雋當時的感受,莫大的恐懼就像一隻無形的手攥住裴長淮的心臟,每跳動一下都伴隨著難以言喻的痛苦。
  「求饒!」裴長淮再喝一聲。
  薩烈在天昏地暗的眩暈中再難反敗為勝,喉嚨只能勉強發出呵呵的聲音,艱難地說:「饒、命……」
  裴長淮恨不能直接殺了他,不過在薩烈徹底窒息的前一刻他陡然鬆開手。
  薩烈嗆咳起來,整張臉漲得紫紅紫紅的,神色痛苦不堪。
  裴長淮從腰間摸出一把匕首,不待眾人反應,匕首輕翻,冷光一亮,裴長淮揚手扎在薩烈的手臂上,些許鮮血迸濺到裴長淮眼下。
  柔兔部的將士與百姓不由地驚呼一聲,驚呼之下是薩烈沉悶的、快要壓抑不住的痛叫。
  「今日你我皆是使臣,本侯不殺你,當年你怎麼打敗我父親、兄長,以後在戰場上我就怎麼打敗你。」裴長淮冷聲道,「這一刀是為大梁郡王謝從雋,薩烈,你虐殺戰俘,天理難容!從今往後,我要你記住我的名字,正則侯裴昱。」
  說著,裴長淮抽出刀匕,起身站了起來。他冷眼看著地上的薩烈,隨後抬手抹去眼下骯髒的鮮血,拿薩烈的話回敬道:「蒼狼少主疼得時候不也一樣麼?一個主將輕賤至此,實在丟臉。」
  薩烈受此大辱,一下變了臉色,他抱住胳膊,狂怒著吼叫起來:「裴昱!裴昱!我要殺了你!早晚要殺了你。」
  「本侯等著。」裴長淮將匕首擦淨收好,不再理會薩烈,轉身朝阿鐵娜的方向走去。
  大梁隨來的將士為裴長淮歡呼,柔兔也為這場精彩的對決喝彩叫好。
  阿鐵娜手下的將軍握拳按在胸口,躬身朝裴長淮行了一個敬禮,表示認可他與女君對話的資格,很快他們就將裴長淮引入營帳之中。
  屏風被侍女們挪開,正坐在高位上的女人露出姣好的容顏,三十多歲的年紀,一身俐落的戎裝,英姿颯爽。
  阿鐵娜笑道:「本君剛才還在想,如果你敢在柔兔殺了寶顏薩烈,壞了規矩,本君只好將爾等的性命統統留下,好給北羌上下一個交代。不想正則侯仇恨當前還能冷靜如此,要知天下武強者眾,往往是出兵易、收兵難,侯爺當是英雄好漢,請坐。」
  裴長淮道:「多謝。」
  阿鐵娜道:「本君知道,你為請援而來。」
  裴長淮單刀直入,道:「不錯,本侯想請女君出兵,助大梁救出寶顏圖海,匡扶北羌王室。」
  阿鐵娜笑了笑,「寶顏薩烈只請本君作壁上觀,不去插手雪鹿部的事,卻也拿出不少的報酬,正則侯,你手上又有多少籌碼呢?」
  裴長淮道:「屠蘇勒父子是何等樣人,想必女君比本侯更清楚,屠蘇勒一統鷹潭、雪鹿、蒼狼三部族,有什麼理由會放過柔兔?唇亡齒寒,今日放任屠蘇勒拿下大君之位,他下一個目標就是攻打柔兔。
  本侯有權同女君簽訂一紙契約,若女君肯助大梁救出寶顏圖海,平定北羌內亂,可免柔兔三年朝貢,除此之外,本侯會在中原精挑細選一百個能工巧匠,以五年為期,入柔兔教授你們絲織、冶鐵之法。」
  阿鐵娜挑了挑眉,顯然對最後一個條件很是動心。
  柔兔崇尚武神,但鍛造出的兵器始終不如梁國精良,裴長淮提出這樣的條件看似輕巧,但福澤足以綿延千秋萬世。
  不過即便如此,阿鐵娜始終未首肯,道:「容本君再考慮考慮。」
  「女君還在遲疑什麼呢?」裴長淮道,「如果您想跟薩烈合作,就不會給本侯跟他過招的機會。」
  阿鐵娜看向裴長淮,見他臉上有一種年輕人不常有的沉著風采,不由地一笑:「正則侯,你說得對,本君確實不想跟薩烈合作,屠蘇勒殺人如麻,不敬叱琊神,若他入主北羌,帶給柔兔的只有災難。但是——」
  她的眼神意味深長,道:「本君同樣不想跟你合作,因為本君不知在面對什麼樣的敵人。正則侯,薩烈昨日跟本君談判時就曾說過,不出意外的話,大梁的使臣很快也會來請援,薩烈主動向本君請求,屆時務必讓他出手會一會你,所以才有今日這一戰。
  正則侯,你明白了麼?他早就算到你會來,算到你的弱點,屠蘇勒父子似乎對你的行蹤、你的計劃、你的一切都瞭若指掌。你們中原有句話叫做『知己知彼方能百戰百勝』,這次算你僥倖,贏了一次,但……下一次呢?」
  裴長淮眉頭輕蹙。
  「這就是本君還在遲疑的原因。」阿鐵娜道,「不過正則侯此行誠意極大,本君需得深思熟慮以後再做定奪。天色將暮,這裡的百姓敬仰英雄,侯爺如果還想再談聯合一事,必得先留下來嘗一嘗我柔兔的烈酒了!」
  裴長淮眼見只能如此,拱手道:「恭敬不如從命。」
  ……
  大梁京都城內同樣從不缺熱鬧,近來最熱鬧的莫過於太師徐守拙過壽。
  雖然徐守拙不許太師府上大操大辦,但他在朝為官數十載,座下門生眾多,朝中官員大多都與他有著千絲萬縷的關聯,一人一腳湊到太師府裡來,也是使得府上華蓋雲集、門庭若市。
  徐世昌穿著一身殷紅袍子,手裡提酒壺,在外院招呼客人,他正跟一個友人湊在一起說笑,正講芙蓉樓哪個姑娘唇上的胭脂好吃,就聽前府傳將軍府趙昀到了。
  徐世昌眼睛一亮,將酒壺往那友人懷裡一塞,「別人可以不迎,但這位我要去迎一迎!」
  那友人笑道:「看來這趙大都統比美人唇上的胭脂還要香些。」
  徐世昌哼笑一聲,道:「你這話留著,千萬別忘,待會兒我將攬明請進來,你當著他的面再說一遍,聞聞他身上香不香。」
  那友人恐他當真,忙道:「那我不敢!你可別給我捅婁子!」
  徐世昌笑得快撐不住,「你個慫貨。」
第91章 風雲會(四)
  當日在群英大宴上,還有不少人輕視趙昀,暗地裡譏笑他的出身,如今卻再無一人敢在明面上對趙昀不敬。
  從太師府正門到庭院,一路上的大小官員、公子王孫見了他,都敬一聲「趙大都統」。
  徐世昌帶趙昀入宴,看他今日並未穿武袍,換了一件寬鬆些的文衫,不似平常那樣盛氣凌人,離得近了還能聞見他一身酒氣,淡淡的,想必是剛剛醉過一場。
  他擔心地問道:「攬明兄,近來身體可好些了麼?」
  趙昀攬住徐世昌的肩膀,笑道:「陪你喝兩罈酒不成問題。若是酒不好,我可要走了。」
  「哈哈哈,芙蓉樓的一壺碧都讓我包下了,攬明兄要想喝好酒只能來太師府。」徐世昌頓了頓,又皺眉嘟囔道,「不過你還是少喝些,身子還沒養好呢,這樣可不行。」
  提起一壺碧,趙昀又不免想起最愛喝這酒的人,愈發沒有好心情,他似笑非笑的,沒應徐世昌的話。
  趙昀來這壽宴,除了給他老師徐守拙祝壽以外,彷彿也真是只為了喝酒。到了宴上,四面八方的賓客來給他趙都統獻慇勤,他不怕醉似的,誰的酒都承。
  徐世昌在前府招待賓客,半個時辰後回來,看那些人竟還一窩蜂似的圍在趙昀身邊,有跟他行酒令的,也有舉酒杯奉承他海量的。
  眼見趙昀又輸一籌,在眾人得意揚揚的笑聲當中,趙昀亦是俊然一笑,也不躲賴,一手拿起酒罈仰首狂飲,端的是豪氣瀟灑。
  徐世昌看在眼裡,急在心裡,趙昀舊傷未癒,怎麼能禁得起這樣灌?他忙擠進人群當中去,三言兩語將那些人都轟走了。
  趙昀似乎還不盡興,將手中酒罈擱下,問:「你來掃什麼興?」
  他口齒含混,想是醉得不輕。徐世昌也不跟他對著幹,好言相勸道:「我特地請了淮州姑娘唱曲,帶你去聽一聽。」
  他扶著趙昀去後院戲樓,也順帶散一散他滿身的酒氣,奈何徐世昌身子嬌貴,力氣不比趙昀這等常年習武之人,肩膀上架著這麼個醉醺醺的貨,走到中途就累得氣喘吁吁,他只得先帶他去湖邊的涼亭中暫且坐一坐。
  趙昀仰在美人靠上,酒意上頭,不免摧得他有些難受,但這點難受比上裴長淮給的,又實在不值一提。
  黃昏時的霞光呈淡橘色,混著些灼目的玫紅,如濃墨重彩地灑落在他身上。
  徐世昌拿折扇出來給他送一送風,歎道:「人逢失意時喝酒,圖個一醉解千愁,我還可以理解,但現在整個京城沒有比你趙攬明更得意之人,你還喝得這樣沒分寸,何苦來?」
  趙昀只是笑:「人生得意,才須盡歡。」
  他們隨口閒聊著。
  不遠處的湖邊上站著幾個少年,五個聚在一起,團團圍住另外一個,他們像是在說著什麼,一會兒爭吵了兩句,不一會兒又放聲大笑起來。
  「問你是誰,怎麼連名字都不會說?到底哪裡來的小傻子?」
  「喂,你撿的是我的風箏,還回來!」
  那被圍住的小孩死死抱著那青燕風箏,不斷地往後退去:「不、不是……我的,我三、三叔……給我做的……」
  「你三、三、三叔是誰?」他故意學他結巴,「少撒謊了,這就是我的!你到底給不給!」
  「不、不給!」他神色露著怯,說這話時聲音卻堅定。
  那少年急惱了,伸手就要去搶,與他一同來的其他人也一擁而上。
  徐世昌遠遠看著這群小孩像是要打起來,正琢磨這是誰家的,定睛一瞧,那抱著風箏的不正是裴元劭麼?
  「元劭?」他火氣蹭一下躥上來,捋著袖子罵道,「好啊,這群兔崽子,敢欺負到太師府頭上!」
  他正要跑過去揍人,忽地見裴元劭不知被誰推了一下,腳下猛地踉蹌,「撲通」一聲登時跌進湖中。
  那群少年看裴元劭掉進去,一時全都傻了眼,呆愣愣地站在那裡。
  徐世昌頓時遍體生寒:「壞了,元劭!」
  他正要叫人,耳畔驀然傳來一陣水響,轉頭望去,只見趙昀身影如輕羽,履踏清波,而後縱身躍入水中,轉眼就看不見蹤影,只餘水面上一圈圈漣漪。
  徐世昌急聲喊道:「攬明!」
  不出片刻,又是一陣嘩啦水響,趙昀挾住裴元劭一下浮出水面,很快游回岸上。
  「來人!來人!」徐世昌盯著他們二人,招著手忙叫道,「大夫,叫大夫過來!」
  那頭裴元茂和侯府的下人一直在找元劭,聽到呼喊聲才知元劭落水。
  裴元茂渾身一震,驚慌失措地奔過來,卻見元劭躺在地上,趙昀跪在他身側,眼睛發著紅,又是使力按壓元劭的胸口,又是渡氣,直按得他嗆出水來,重新有了呼吸,趙昀才鬆下一口氣。
  裴元茂愣了好一會兒,匆匆給趙昀道了聲謝,隨後抱起裴元劭,見他已經清醒過來,裴元茂將他摟得越發緊,道:「你為什麼總要到處亂跑?你、你嚇死我了!」
  他心有餘悸,又沒經過這樣大的恐懼,險些就掉下淚來。小元劭還不明所以,只揪著哥哥的衣裳,小小聲地申辯道:「風箏,就是我的……三叔給我的……」
  裴元茂抹了一下眼睛,「這時候還管什麼風箏?」
  與此同時,徐世昌已經帶著大夫過來了,一邊跟裴元茂賠禮道歉,一邊招呼著僕人抱上元劭,先去暖閣裡換件乾淨衣裳,再讓大夫給仔細瞧瞧。
  裴元茂憂心弟弟,很快就跟著他們一同去了暖閣。
  徐世昌轉頭又瞪向那幾個奪風箏的小孩,「還有你們,知不知道那是誰家的孩子?要有什麼萬一,連皇上都不會放過你們!都給我到前院裡站著去,等著你們爹娘來領!」
  他發起怒來也是凶神惡煞,這些孩子只是想奪回風箏,沒想害裴元劭落水,本就嚇得不輕,這給徐世昌一吼,一下就繃不住了,頓時哇哇大哭起來。
  徐世昌道:「你們還有臉哭?行了,還不快給帶下去!滾滾滾!」
  待眾人陸續散去,徐世昌才去顧趙昀。
  趙昀雙手撐著上半身仰在地上,口中劇烈地喘著氣。
  他身上衣襟早就濕透,水珠順著他的頭髮、臉頰往下淌,眉眼越發的黑,襯得趙昀臉色也越發蒼白。
  「多虧有你在,不然還不知道怎麼樣呢。這事要給長淮哥哥知道,他一定記你一輩子的恩,元劭那孩子雖不是他親生,但跟他的命根子沒什麼兩樣。」
  徐世昌亦是後怕不已,好一會兒,才朝趙昀伸出手,欲拉他起來,「你沒事罷?」
  趙昀沒搭他的手,扯了扯有些發緊的領口,直到呼吸勻了,才道:「沒事,就是頭疼。」
  徐世昌一笑:「我叫你別喝那麼多酒了,你不頭疼才怪。走,我帶你去換件衣裳。」
  趙昀藉著他的手站起來,腳下有些浮軟,眼前渾渾噩噩的,過了一會兒,他沉默著將地上那只皺皺巴巴的風箏撿了起來。
  徐世昌將趙昀領到最近的一處樓閣中,閣子裡點上安神香,僕人端著一套新衣裳,服侍著趙昀換上。
  安置好趙昀這邊,徐世昌逕直去前院處理那些小孩,將事情來龍去脈問了個清楚。
  不久太師府的僕人從別的小院裡找到一隻青燕風箏,與元劭手中那只有些相仿,這才知是鬧了個誤會。
  幾個孩子都是官宦人家的子弟,父母得知他們開罪的是正則侯府的小公子,一時皆變了顏色,即刻領著孩子來同裴元茂、裴元劭致歉。
  元劭尚且懵懂天真,一直小聲對哥哥說著「不怪他們,是我不好」,裴元茂本不是個刻薄心腸,加上有徐世昌在中間調解,這場風波很快平下,沒鬧出什麼大亂子。
  不過這趟折騰下來,把徐世昌累得夠嗆,好好的參宴興致全沒了。此刻天色也漸漸暗下來,徐世昌一門心思想找個地方倒頭大睡,當然若有溫柔窈窕的美人相伴就更好了。
  他一邊走一邊想,過了一扇八角門,正要走到翠深處去,驀地從暗處伸來一隻手將他捉住,一下拽到假山後去。
  徐世昌大叫:「誰!」
  「閉嘴。」
  黯淡無光的地方立著一個纖瘦的身影,穿黑斗篷,戴風帽,說話聲音輕柔,卻是個女人。
  徐世昌瞇了瞇眼,那女人很快摘下風帽,露出一張秀氣的面孔,生得這樣溫婉,眼神卻盛氣凌人。
  看見她,徐世昌就差點炸毛。
  他哼哼兩聲,譏諷道:「這不本野雞配不上的鳳凰麼?辛小姐,不,不對,謝大公子很快就要被封郡王位了,我是不是該稱您一聲郡王妃?」
第92章 風雲會(五)
  此人正是辛妙如。
  她明顯有幾分緊張,東張西望的,似乎在確定四下是否還有耳目。
  徐世昌見她如此模樣,嘴上玩笑道:「辛小姐與謝大公子新婚燕爾,來太師府不好好在宴上吃酒,跑出來私會外男,這成何體統?」
  辛妙如強自鎮定下來,冷聲道:「我沒工夫跟你插科打諢,徐世昌,但願我沒有找錯人。」
  「你找我什麼事?」
  「想辦法去救正則侯。」辛妙如直言道,「蒼狼主派出鷹潭十二黑騎,打算在柔兔截殺正則侯的兵馬,事後栽贓到阿鐵娜頭上,如此一來,和談必敗。」
  徐世昌腦海一懵,「你在說什麼?」
  辛妙如眼珠黑沉沉的,道:「我就這一句話,信不信由你。」
  她不敢告訴徐世昌,那日她去給謝知章送茶水時,無意中在他書房看到一封密信,無名無署,信中有人為蒼狼主寶顏屠蘇勒獻計,讓他派出十二黑騎截殺裴昱,再栽贓給柔兔。
  辛妙如雖痛恨裴長淮殺害王霄,但她身為兵部尚書之女,卻也懂得何為大義。裴昱一死,大梁和柔兔關係必定惡化,就算不通政事的人也能明白這會釀成什麼樣的後果。
  這封信出自誰手?為什麼會遞到謝知章的手上?
  謝知章一向厭恨裴昱,辛妙如是知道的,難道他是想借北羌之手,除掉裴昱麼?
  單看密信上的字跡,不像是謝知章獻計,彷彿另有其人,辛妙如一時半會兒也無法搞明白謝知章在這件事上扮演什麼樣的角色。
  太多太多的疑問在她腦海中盤桓,只是那日謝知章很快就回到書房,辛妙如沒能留下證據,後來謝知章又勒令她不准來書房,她曾找機會又去過一次,但再也沒能找到那封密信。
  辛妙如看到密信中的計劃,卻不敢輕舉妄動。
  她嫁入王府後,與謝知章朝夕相處數月,早就見識此人稟性。
  對她、對父母兄弟,謝知章一向儒雅隨和,如春風一般溫柔,是個好丈夫、好兒子、好兄長,處處貼心,時時周到,性情似與裴昱如出一轍,也難怪京中那麼多人拿他和裴昱作比。
  但從前他豢養王霄做死士,手下也不知還有多少如王霄那樣的人,行著生殺予奪的狠事,其人說變臉時也是毫不留情。
  辛妙如曾撞見一個僕人在為他整理舊物時在箱篋中翻出一根竹笛,也不知怎就惹了謝知章的怒,他面上還是風輕雲淡,只將竹笛丟了,轉頭吩咐將那廝拖下去杖斃。
  人前人後兩副面孔,簡直就是蛇蠍一般的心腸,辛妙如想想就不寒而慄。
  辛妙如心知自己如今是與虎為伴,她死卻也沒什麼,若是連累整個尚書府,那才是百死難贖其罪。
  她不敢向徐世昌道出實情,撂下那句話,就匆匆戴上風帽,道:「此事背後的利害,你心裡清楚。裴昱死不死的我不在乎,只是這事或多或少、或早或晚會關係到我爹爹頭上,若是事敗,與我無干;若是事成,只盼你們將這份恩情記到尚書府的頭上。」
  徐世昌一開始還抱有懷疑:「你到底在胡言亂語什麼?你一個婦道人家怎麼知道邊疆的事,是誰告訴你這些的?空口白牙的,我憑什麼相信你?」
  辛妙如冷著眼,道:「我說過了,信不信由你,追根究底對你我都沒有好處,有問為什麼的工夫還不如想想法子去救正則侯。告辭。」
  辛妙如已知此地不宜久留,趕忙轉身離去。
  徐世昌望著她身影如鬼魅一樣消失在暗處,彷彿從未出現過,好一會兒,他哼笑一聲:「我信你才有鬼呢。」
  他一邊搖頭一邊走,越走越覺得不對,辛妙如就算編,也不能編得那樣有鼻子有眼的,若不是編的,難道就是真的?
  何況辛妙如與他早就井水不犯河水,她騙他能有什麼好處?
  徐世昌愈細想,腳底下愈軟,忙尋了一方石桌旁坐下。
  胡思亂想時,他忽而就想到當年裴文、裴行的屍首被運回京中侯府那日,他躲在門後,偷偷瞧著裴長淮。
  他一直沒有哭,也沒有悲傷的神情,只茫然無措地倒在地上,彷彿魂不附體,唯有謝從雋緊緊抱著他。當年徐世昌更年輕,還不懂裴長淮的感受,現在他卻能理解了。
  徐世昌一樣的六神無主,竟不知該怎麼做才好。
  他是京中有名的紈絝,好的不學,壞的全會,要論風花雪月,他是一等一的高手,放眼全京城都沒有比他更會玩的,可談及朝堂正事,他即便看得透,卻使不上半分力氣。
  後頸一陣陣攀涼風,驚懼逐漸籠罩著徐世昌全身,他想找誰幫幫忙,又不知該跟誰說,無憑無據、虛無縹緲的事,誰會信?
  倘若信了,又可靠麼?
  此事背後潛藏著多少危險還未可知,萬一打草驚蛇,只怕會有更大的禍事,還是越少人知道越好。
  他左右拿不定主意,一念之間,他腦海裡浮現第一個人竟是趙昀。
  徐世昌定了定神,當機立斷,跑到湖邊的樓閣裡去尋他。
  趙昀本來頭疼得厲害,躺在榻上小睡,還未睡個痛快,就讓徐世昌搖醒了。
  他抵著額頭坐起來,滿臉疲憊,眼也陰沉沉的:「你最好有要緊事。」
  「再要緊不過。」
  徐世昌一臉嚴肅,一字不差地將辛妙如的話說給趙昀聽,出於道義,他沒供出辛妙如。
  趙昀也是問他:「你從何處聽來?」
  徐世昌道:「你別管這個了好麼?攬明,看在我的面子上,你這回幫幫長淮哥哥。」
  趙昀立時譏笑一聲:「他裴昱去的是走馬川,又不是溫柔鄉,危機四伏不是尋常事麼?他為跟我爭奪主將之位,不惜使出殺人的手段,我又不是賤種,難道上趕著再去救他?」
  說著,他眼睛一閉,欲再躺回去睡覺。
  徐世昌忙趴到榻上去,防著他躺下,急道:「攬明,你要真是個記仇的人,在湖邊的時候就不會捨身去救元劭,我徐世昌自認沒什麼本事,看人的眼光還是有。況且這不僅僅關乎長淮哥哥一個人,倘若他真出什麼三長兩短,於大梁,於百姓,都不是幸事,可我現在無憑無據,除了你,我都不知該找誰。」
  趙昀八風不動,似乎鐵了心不答應,徐世昌使出軟磨硬泡的功夫,道:「攬明,好哥哥,就當是我求你,我求求你行不行?替我想想辦法,哪怕就是為我指條明路呢?」
  沉默了半晌,趙昀終於撐身坐起來,懶洋洋地問:「你求我?」
  「我求你!」徐世昌立刻來了精神,生怕不夠誠心,當即站起來一撩袍擺,「我真心求你!你要我給你磕頭都行!」
  徐世昌能屈能伸慣了,他爹徐守拙從前拿著雞毛撣子抽他的時候,他為少挨些疼,說下跪就下跪,要認錯就認錯,什麼臉面尊嚴都不重要,況且就當是為了長淮,給趙昀跪一跪也不虧。
  說著徐世昌真要屈膝,趙昀一手架住他的胳膊,道:「男兒膝下有黃金,跪倒是不必了,為我多備兩匹快馬就好。」
  徐世昌眼睛一亮,「真的?你答應了?」
  明明事情還沒個著落,可趙昀一答應幫忙,徐世昌就跟有了主心骨似的,彷彿只要有這人在,天底下就沒什麼好擔心的。
  趙昀笑道:「還要算你一碗酒錢。」
  徐世昌一下攬住趙昀,道:「這有何難?!往後我請你喝一輩子的酒!」
  ……
  那日寶顏薩烈敗於裴長淮手下,阿鐵娜很快走出營帳,向子民宣佈要以全羊宴招待梁國的朋友,寶顏薩烈就知此次與阿鐵娜的談判失敗了。
  他惱羞成怒,幾欲動手,好在給部下攔住,雙方才沒有大動干戈。
  寶顏薩烈也知要以大局為重,強忍下這一口氣,帶上人率先離開了柔兔地界。
  大梁一行人則留在柔兔做客。
  裴長淮遭薩烈一錘猛擊,整片後背都淤成青紫,受了不輕的內傷,藉著與阿鐵娜談判的時機,他在柔兔逗留了快半個月,身上的傷勢才漸漸養好。
  阿鐵娜與她的部下商議後,最終答應了裴長淮的條件,柔兔上下厲兵秣馬,只待開戰。
  裴長淮眼見事成,與阿鐵娜痛飲三杯。
  阿鐵娜問他何時去攻下蒼狼,梁國又是如何打算的,裴長淮先讓她按兵不動,靜候最佳時機。
  如果一切順利的話,衛風臨、周鑄等人應當已經潛進雪鹿部,欲要裡應外合,尚且需時間部署,一刻也耽誤不得。
  告別阿鐵娜後,裴長淮即刻帶上兵馬趕回雪海關。
  夜裡他們就在林野間休息,士兵升起篝火,不紮營帳,只倚在草樹中睡上一宿,天亮就要繼續行兵。
  邊關的月似乎要比京都更亮更大一些,懸掛在天上,銀色的清輝鋪滿林間,好似剛剛下過一場霜雪。
  賀閏替裴長淮打來新鮮的水,將治內傷的藥丸遞過去,叮囑他服下。
  裴長淮一邊服藥,一邊又想起阿鐵娜當日的提醒。
  屠蘇勒父子二人似乎對他的行蹤和策略瞭若指掌,是屠蘇勒有先見之明,一早就料到他會去柔兔請援,還是……
  還是他手下有人洩露軍情?
  倘若身邊混著內奸,裴長淮就不得不打起十二分的精神應對。
  正值思慮之間,裴長淮耳朵一動,忽聽得林野間有劃破長空的風聲,很細微,細微到很難察覺,幾乎是出於本能的反應,他一下撲向身旁的賀閏。
  一支利箭自暗處襲來,本該穿透賀閏的身體,此刻堪堪擦過裴長淮的手臂,猛地扎進樹木當中。
  賀閏這才反應過來,大喝一聲:「暗箭!有埋伏!」
  緊接著,下一波暗箭如流星般撲面而來,裴長淮立時拔劍格擋。
  去周邊巡邏的士兵沒有動靜,想必是被解決掉了,敵暗我明,裴長淮駐紮的營地此刻完全暴露在流箭射程之內,陷入了絕對的劣勢當中。
  裴長淮即刻下令眾人上馬撤逃,好在隨他一同出使的士兵皆訓練有素,不至於因此就慌了陣腳,很快,他們就在密如雨的暗箭中找到空隙,追隨裴長淮往林野深處逃去。
  驚心動魄的馬蹄聲陣陣迴盪在林間。
  那些伏擊的人顯然都是馭馬的高手,在這林子當中都似在平原上奔騰,越追越緊。
  裴長淮回首望去,那些刺客已經死死咬住他們身後,來者不多,共計十二人,但在狂奔的馬上又能拿輕弩射箭,每一箭都極有準頭,如此訓練有素,絕非一般的刺客。
  鷹潭十二黑騎?
  他們怎麼會在這裡?
  鷹潭已歸順蒼狼主寶顏屠蘇勒,難道是屠蘇勒派他們來的?
  太多的疑問,卻根本沒有時間去容裴長淮思考。
  鷹潭十二黑騎在大梁就有響亮名號,若跟他們正面交鋒,單單這十二人就能手刃數百將士,個個手持長刀一把、輕弩一柄,刀法縝密,箭法卓絕,無不令人聞風喪膽。
  大梁士兵一個接一個倒在利箭之下,裴長淮惡狠狠地咬起牙,僅靠這樣逃下去,他們只會越來越劣勢,掙脫絕境最好的方法不是逃,而是絕地反擊!
  裴長淮抬頭看了一眼前方不遠處的巍巍高山,立即喝令:「進山!」
  山風在呼嘯著。
  上山以後,憑藉地形裴長淮暫時甩開十二黑騎,經過一方密林,領在最前方的裴長淮比劃兩個手勢,隊伍立即有序地四散開來。
  等得奔出這方密林時,只有馬,卻不見了人。
  鷹潭十二黑騎追蹤到此就失去了方向,正拽停馬韁,判斷著該去哪個方向時,頭頂上空驀然墜下幾個黑影,根本來不及反應,其中兩名黑騎的頭顱就已經從頸肩上滾落!
  裴長淮、賀閏得手,鮮血濺得滿身都是。
  其餘埋伏的士兵有失手的,被黑騎反殺,一時間山野間瀰漫起濃濃的血腥氣和滾滾殺氣。
  這時方才奔散的馬又重新回來,裴長淮領兵與黑騎交了幾招後,翻身上馬繼續往山林深處逃跑。
  裴長淮帶著人且逃且戰,接連設下兩次埋伏與陷阱,引十二黑騎上套,轉眼就讓他們只餘下七人。
  這剩下的七人心知不能再任由裴長淮牽著鼻子走,他們此行任務是取裴長淮的性命,一定要先殺了他。
  他們派出兩人去牽制裴長淮的手下,其餘五人直接衝著裴長淮圍劫剿殺。
  很快,兩名黑騎將裴長淮兩翼士兵分別截斷,賀閏也被一人糾纏住,餘下四人竭力追殺裴長淮。
  縱然裴長淮再快,也逐漸被逼至窮途末路。
  此刻,頭頂上月色大漲,耳畔山風嗚咽起來。
  裴長淮不由地往天上看了一眼,再回神時,他忽然注意到前方雲霧繚繞,心中一驚,迅速拉停馬韁,然則已來不及,馬衝著雲霧處直奔過去!
  裴長淮果斷棄馬,縱身躍下,眼睜睜看著它掉進懸崖,空中唯餘馬鳴長嘶。
  身後四名黑騎已經追了上來,他們也翻身下來,轉著手中的刀,刀鋒齊齊指向裴長淮。
  其中一人喝道:「你好本事!殺了我們那麼多弟兄,想怎麼死?」
  裴長淮以袖抹去劍鋒上的血,竭力保持冷靜道:「廢話真多。」
  話音未落,裴長淮手腕轉動,長劍疾出,懾人的劍嘯著月光直刺向四人。這些黑騎的刀法也毫不遜色,穩穩接住裴長淮的劍招。
  若是平常,裴長淮以一敵四或許還有勝算,但他負傷在身,每一次出劍,五臟六腑都牽起撕裂一樣的疼痛。
  他額上冷汗直流,所有的力量也彷彿隨著冷汗一起流逝,他開始判斷不出刀風襲來的方向,全靠本能去迎擊黑騎。
  為守護住正則侯府的尊嚴,裴長淮決意戰死到最後一刻。
  不過數十回合,裴長淮呼吸逐漸沉重,斷斷續續的,已是精疲力盡,隨著一刀劈下,裴長淮退身再躲,殊不知此刻自己被逼至懸崖邊上,腳下猛地一落空,登時跌下懸崖!
  「裴昱——!」
  這一聲呼喚撕心裂肺,或許是幻覺,裴長淮以為是趙昀的聲音,就在這短短的一瞬間,他心中竟沒有恐懼,沒有驚慌,唯有一絲遺憾。
  原來他是會後悔的,到了最後關頭,才知後悔。
  後悔對趙昀刺出那一劍,後悔用那等手段與他了斷。
  「趙,昀……」他輕聲低語。
  裴長淮身子如星辰般往下墜落,層層雲霧模糊了夜空上的那輪明月。
  剎那間,眼前那層朦朧的月色被一個身影驟然撕開,趙昀破風而來,一下抱住了他!
第93章 風雲會(六)
  電光火石間,趙昀一咬牙,攥住刀柄,猛地扎進懸崖峭壁,奈何這刀根本承不起兩人下墜的重量,刀鋒星火飛濺,寸寸折斷。
  峭壁間斜生出一棵孤松,眼見就要碰上,趙昀攬著裴長淮,一個翻躍,自己後背狠狠撞到樹幹,剎那間他險些昏厥過去,想伸手去攀樹枝也來不及,二人從松上滾落,疾速跌下崖壁,一同摔進山谷當中。
  這谷中堆著極深的枯葉,人一沒進去就再不見蹤影。
  崖上三名黑騎往下瞭望,只是雲霧重重阻隔,根本看不清這下頭的高低深淺,方才從後方殺來一個不速之客,一刀斬掉一名黑騎,見裴長淮墜崖,竟是直接追著他跳下去。
  這樣的懸崖,掉下去十有八九要死,可他們沒有屍首,怎麼跟蒼狼主覆命?
  為首的黑騎道:「你們兩個去崖下找,活要見人,死要見屍。我去等蒼狼主指示。」
  「是。」
  不知在黑暗中沉浮多久,裴長淮仰著地上,又彷彿是仰在侯府的榻上,一時分不清是醒,還是在夢。
  趙昀倚靠在他旁邊,認真看著手中的《赤霞客》,鶴燈柔軟的光落在他身上,明華璀璨。
  沒多久,趙昀瞇了一下眼眸,盡是風流,輕聲問他:
  「長淮,說說,你心裡頭喜歡的是誰?」
  「趙昀!」
  裴長淮倒抽一口冷氣,猛地坐起來,掩在他身上的枯葉簌簌落下,他劇烈地喘著,茫然望向四周,好一會兒,才徹底清醒。
  他還活著,昏迷前的記憶不是幻覺。
  趙昀呢?
  裴長淮忍著渾身劇痛,艱難地趟在枯葉中,瘋狂摸尋著。
  「趙昀!趙昀!趙攬明!」
  忽而他被絆了一下,俯身去摸,觸到一片冰涼,冰涼到裴長淮不由地戰慄著,他合臂將之撈起來,果然是趙昀。
  他的臉蒼白得沒有血色,閉著眼睛,嘴唇緊抿,身上不知為何穿著北羌的黑裳,裴長淮抱著他,就像是在抱一段冰雪。
  「趙昀。」
  裴長淮紅著眼,又去探趙昀的鼻息和頸脈,反覆幾次才確定那一點微弱的跡象。
  他愕然片刻,隨後一下將趙昀緊緊抱入懷中,淚水順著眼角淌落,不知是在安慰他還是在安慰自己,「你不會有事的……不會有事的……」
  裴長淮背著趙昀爬出山谷,一路走,一刻也不敢停,直到聽見水流聲,他才將趙昀放下。
  也不知他們到底昏迷了多久,此時天還是黑的,重雲籠著月亮,光線晦暗不清。
  趙昀倚靠在樹幹上,裴長淮鬆開手才發現自己掌心裡全是半凝固的血漬,鮮血早已浸透趙昀的衣裳,只是被黑色壓著,未能教人察覺。
  裴長淮咬緊牙關,額頭抵上趙昀的,強忍著泣聲,手指在他頸後不斷摩挲:「趙攬明……」
  他肩膀抖得像落葉,兩人就這樣緊緊相依著,也不知過了多久,一隻手緩緩抬起來,勾在裴長淮的肩膀上,將他按到懷裡。
  裴長淮愣住了,緊接著,他頭頂上方傳來趙昀虛弱不堪的聲音:「等我死了,再哭也不遲。」
  「趙昀!」
  他抬頭起身,見趙昀果真清醒過來。趙昀也看著他,黑暗當中唯有裴長淮的眼睛雪亮,泛著盈盈水光。
  趙昀漸漸恢復了一些知覺和力氣,胸膛疼得厲害,面上還跟沒事人一樣,調笑道:「這次再不肯以身相許,侯爺可真算是負心人了。」
  只是在這樣的關頭,趙昀越是忍耐,越是掩飾,就越讓裴長淮憤怒,這一路上堆積的驚慌與恐懼全都化成歇斯底里的憤怒。
  裴長淮不敢看趙昀,低下頭閉眼吼道:「到底是誰准許你來走馬川的?!趙昀,你知不知道有多危險,那麼高的地方,如果不是這次命大,你可能就死了,你知道嗎?你不該來!不該來!」
  趙昀沒想到劫後餘生,在裴長淮這裡聽到的還是指責,他一手按住胸口疼痛處,沉聲道:「我不來,你就死了。」
  裴長淮眼眶通紅,「我是生是死,跟你有什麼關係!」
  「跟我有什麼關係?」趙昀皺起眉,「我看你墜崖,明知下頭可能就是黃泉地獄,我都來了,結果你還問我,這跟我有什麼關係……裴長淮,那你來走馬川做什麼?」
  「因為這裡有我的父兄、知己!趙昀,你跟我又算什麼?」他尾音幾近顫抖。
  「我也不知道我到底算什麼,裴家上下是你的親人,謝從雋是你的知己,我什麼也不是,豁出命跑來救你是我犯賤。不想教你正則侯瞧不起,我連理由都編排好了,是錦麟求我,我才來的,是因為衛風臨,我才來的……可這一路上披星戴月、風餐露宿,心裡牽的掛的全是你小侯爺,一想到你有危險,我連覺都不敢睡,去西南平定流寇,我在鬼門關三進三出也不曾那麼恐懼過,我……」
  話還未說完,他猛地嗆咳一聲,鬱積在胸中淤血瞬間咳出大半。裴長淮驚著去招扶他,趙昀卻拂開他的手,一下揪住了他的領子。
  趙昀盯著他,啞聲質問:「正則侯,你難道不明白麼?你也失去過重要的人,我一路上懷著什麼樣的心情來到這裡,你能不明白嗎!」
  裴長淮神色迷茫著,道:「趙昀,我不值得你如此。」
  「值不值得,不是你說了算,是我說了算!」趙昀簡直恨得咬牙切齒,「你就是這樣,永遠的自以為是、高高在上,算計人的時候倒是俐落,對待感情卻優柔寡斷,死死抱著前塵不肯放。你算什麼君子?放不下謝從雋,就把別人當成替代品,勾引著人離不開你,忘不了你,回頭厭倦了就想一腳踹掉!好不容易換你一些真心,為著個莫名其妙的破香囊,又被你刺了那麼一劍,我趙昀這輩子就沒有被誰這麼折辱過!你小侯爺做的那些事比殺人誅心還狠,聽到裴長淮這三個字,我就厭煩得要命!」
  「那你為什麼還要來!既然恨透了我,安安分分地留在京都不好麼?」
  裴長淮無法抑制地惱怒著、痛苦著。
  看到他的神情,趙昀也隱隱沉痛,他不再像剛才那樣氣勢洶洶,手下越髮揪緊裴長淮的領口。
  「裴長淮,你怎麼不想想,我為什麼還要來?」
  兩人四目相抵,趙昀質問時沒有給裴長淮留下任何逃避的餘地。
  沉默間,夜空上風吹散雲層,月亮躍出來,皎皎的清輝照落,籠罩在趙昀和裴長淮的身上。
  趙昀滿腔都是苦澀:「因為喜歡你啊,縱然你有那麼多不好,還是喜歡!裴昱,除了喜歡你,還能有別的理由嗎?不然誰會這麼蠢、這麼傻,給你作踐過那麼多回,還是願意來?」
  裴長淮的心震顫著,神色還是茫然無措,眼淚驀地流了下來。
  趙昀見他落淚,抬起手抱住裴長淮,一次又一次親吻在他的唇上。他嘗到裴長淮的淚水,裴長淮嘗到他嘴裡的血腥味。
  趙昀像是讓他痛苦不堪的源泉,又像是將他從痛苦深淵中拯救出的稻草。
  「你說我不該來,可從崖上掉下來的時候不是喊了我的名字嗎?」趙昀低低道,「侯爺明明想著我,我來了,為什麼還要責怪我呢?」
  裴長淮的手指一下緊緊地攥住了他的衣裳。
  「現在我就在你眼前,只等你一句話,如果你還是想我走,我現在就走,此生都不再回頭;如果你想我留下,往後就把我趙攬明放在心上,再敢把我當個物件一樣說丟下就丟下,我就綁了你,一輩子給我當牛做馬!」趙昀語氣強硬,「裴長淮,你要我走,還是留?」
  裴長淮微微發著抖,不知該如何回應趙昀。趙昀知道自己是在逼迫他,逼迫他不得不正視自己的心意,不得不做出選擇,可見他還是遲遲沉默著,趙昀有些難免的心灰意冷,剛想鬆開手,裴長淮卻一下回抱住了他。
  趙昀有些驚愕,他身上的傷處還在疼著,疼得那麼清醒,清醒地感受著裴長淮的身軀,感受著他幾乎顫慄的呼吸。
  裴長淮閉著眼流淚,終於在不堪忍受的痛苦中回答道:「趙昀,留在我身邊,別再讓我一個人。」
  他想到父兄,想到從雋,想到那些他曾經得到又徹底失去的人,越發抱緊懷中的趙昀。
  裴長淮懇求道:「求你了,求你了。」
  等到他這句話,趙昀滿身的疲憊與疼痛一鬆,唇角浮出一絲笑容,他撫上裴長淮輕微發抖的後背,二人久久地相擁著,同沐在皎白的月色中。
  這月光照著眼下,也照著千秋萬代。
  很久,趙昀才溫聲回道:「侯爺相求,我豈有不應?」
第94章 負霜雪(一)
  裴長淮抱著他,良久,他按住趙昀的後頸在他的額頭上親了一下,很淺很倉促,氣息卻炙熱得厲害。
  裴長淮道:「你還能走麼?」
  屠蘇勒似乎已經盯上了他,不惜派出鷹潭十二黑騎這麼得力的幹將,非要取他的性命不可,這些黑騎不知何時會追上來,如今趙昀與他同樣深陷泥潭,他們二人都是大梁的將領,困在北羌地界又孤立無援,危險可想而知。
  趙昀也是清楚眼下處境,忍著渾身痛楚,道:「試試。」
  裴長淮扶著趙昀,趙昀借他的手想要站起來,左腿炸裂一般的疼痛讓他悶哼一聲,使不上力氣,一下倒跌回去。
  裴長淮心驚不已,伸手一寸一寸摸著他的腿骨,去確認是不是哪處斷裂了,直到裴長淮摸出一手黏熱的鮮血時,趙昀猛地捉住他的手腕,玩笑似的道:「我一向守身如玉,侯爺再想摸下去,可要給銀子。」
  裴長淮知道他受了傷,硬挺著不說也罷了,還完全不拿傷勢當回事,一時又氣又急:「都什麼時候了!」
  他拂開趙昀的手,去看他腿上的傷勢,骨頭還好沒斷,小腿上被不知是樹枝還是碎石劃出一道不淺的傷口,左腳腳踝腫得厲害,靴子脫下來以後就再難穿上,應當是扭傷了。
  裴長淮握住他的腳踝,道:「可能會有點疼。」
  往常在戰場上裴長淮見過不少傷患,棘手一些的他幫不上忙,但跌打損傷還是能應對的,他極力保持著冷靜,為趙昀正骨,下手一錯不錯,乾脆俐落。
  如果是平常,趙昀不疼也要哀嚎兩聲,故意騙騙裴長淮,而此刻疼得冷汗順著鬢角往下淌,他也沒吭一聲,只在喘定氣以後,才半笑道:「你對我下手也太狠了。」
  明知他是在調笑,裴長淮還跟他仔細解釋道:「不然會讓你疼得更厲害。」
  很快,裴長淮撕下自己一截衣袍為趙昀簡單止血包紮,系結時好幾次都沒繫上,趙昀才發覺裴長淮遠不是看著那麼狠心、那麼冷靜,一雙手正因恐懼而抖得厲害。
  趙昀抬手按住他僵硬的肩膀,輕輕揉撫兩下,低聲道:「三郎,別擔心,我命大死不了。我們以後的路還長著呢,怎能斷送在這種地方?」
  「不會的,我一定把你平安帶回京都。」裴長淮迎上他的目光,眼神說不出的堅韌,隨後他轉過身,示意趙昀伏到他背上來,「我們先回雪海關。」
  趙昀嘴角勾起一抹笑意,從後抱住裴長淮,彷彿是將自己的性命相托,道:「好,我相信侯爺。」
  裴長淮背上趙昀,尋著水聲找到一處溪流,裴長淮不知該怎麼走,只能憑著經驗盡可能去尋找有人煙的地方。
  趙昀任他背著,想到從前徐世昌跟他提及過,小時候他貪玩去郊外,不僅迷了路,還扭傷一條腿,是裴長淮找到他,還背著他一步一步回到城裡。
  徐世昌還笑歎,小時候很多事都忘了,就這件事記得清清楚楚,怎麼都忘不了。
  從此往後,徐世昌視裴長淮為最重要的朋友,再也沒有變過。
  如今類似的境遇給趙昀試了一遭,才知是何等難忘,說不定能記到下輩子。
  趙昀半是認真半是調戲地道:「能得三郎如此,我也不枉此行。」
  裴長淮快要習慣他不正經的腔調,有他陪著,心情也不似剛才那樣沉重,問道:「你為什麼會來這裡?」
  趙昀就將徐世昌的話告訴了裴長淮,而後道:「我聽到寶顏屠蘇勒要派黑騎刺殺你的消息之後,就扮作北羌人潛入柔兔,不過我到那天,你的人馬才剛趕到。」
  趙昀身上還穿著北羌人的衣裳,他生怕自己來不及,日夜兼程趕來北羌,混入平民之間,沒想竟比裴長淮還早到一步。
  這讓他慶幸,同時又心知這件事絕不僅僅只是刺殺這麼簡單。
  那封密信不是在寶顏薩烈談判失敗之後才有的,而是在失敗之前就計劃好了一切。
  這就意味著寶顏屠蘇勒一方早就知道裴長淮會來遊說阿鐵娜的消息,不論遊說是成是敗,鷹潭十二黑騎都會來殺害裴長淮,緊接著嫁禍給柔兔。
  一旦柔兔和大梁起了隔閡,阿鐵娜到最後只能選擇歸順屠蘇勒。
  被人洞悉戰略意圖、失去先機遠比一次次的暗殺還要危險。
  裴長淮也一下從趙昀的話裡聽出這其中的玄機,阿鐵娜也曾提醒過他這件事,可裴長淮不知是誰在幕後操縱著這一切。
  是寶顏屠蘇勒一方棋高一著,還是他身邊的人出了問題?
  他出使柔兔一事知道的人並不多,照例遞紅漆密折入京,呈奏給皇上,奏摺內容唯有他和皇上才能知道;還有就是雪海關的將領,除了衛風臨以外,都是跟隨過老侯爺、裴家兩位少將軍的心腹重臣,都很值得信任。
  就算寶顏屠蘇勒手下有密探混在雪海關,也不該那麼早就探查到他的動向。
  裴長淮思慮片刻,忽地問:「錦麟如何得知這件事?」
  「他一直遮遮掩掩的不肯說,當時事態緊急,還有很多事情需要安排,我也顧不了太多。」趙昀頓了頓道,「回到雪海關以後,這件事就交給我,向屠蘇勒獻計的那位『謀士』到底是人是鬼,我一定會查清楚。侯爺的使命是救出寶顏圖海,殺了屠蘇勒,為你父兄、還有你的那位『知己』報仇。」
  裴長淮聽他的口氣,似乎還對謝從雋的事耿耿於懷,回道:「趙昀,我跟他僅是知己,他替我死在北羌,這樣的恩義我不能忘。」
  他態度坦坦蕩蕩的,教趙昀想下嘴都找不到地方咬。
  趙昀輕哼一聲:「是,你小侯爺重情重義,不能忘。跟我在一起,也是因為我救你這樣的恩義麼?」
  裴長淮笑道:「你這個人,胡攪蠻纏。」
  趙昀聽他輕輕的笑聲,也不由地笑起來:「這回小侯爺罵我總算有些新花樣了。」
  裴長淮不願趙昀總是因這件事不痛快,可他生性含蓄內斂,說不出直白的話,只道:「趙攬明,報恩的方法有千萬種,拐彎抹角要以身相許的就你一個。」
  「現在你不娶我都不行了。」趙昀聲音低低的,「侯爺跟寶顏薩烈比試,使得那兩招槍法可是我趙家祖傳,不能外傳,你要是不做我趙家的人,可不是害我壞了祖訓家法麼?」
  裴長淮不想趙昀竟看到了。
  想來也是,當日他率人馬來柔兔談判,趙昀早已經趕到,與寶顏薩烈比試那麼大的事,人人都要來看熱鬧,他在場也不奇怪。
  趙昀潛在柔兔,一直跟在裴長淮周圍,之後還一路追隨他回雪海關,這才在當口遇上鷹潭十二黑騎。
  此刻聽趙昀提起自己所用槍法是祖傳,裴長淮臉上一熱,解釋道:「本侯並非有意偷學,那些招式你使過很多次,我……」
  趙昀比剛才聲音更低,道:「你就記住了?」
  雖說是在說笑,可趙昀不得不佩服裴長淮的天資,裴長淮看過幾次就能使得那樣精湛,換了旁人來學,一招一式地教都不一定能教得會。
  裴長淮有些難為情,「真是祖傳?」
  趙昀看他還在糾結這個,一時壞笑出聲:「我又不是出身武學世家,也無緣拜上清狂客這等高師,哪能有什麼祖傳?隨口胡謅的,三郎也太好騙了。」
  他笑聲也有些虛弱。
  裴長淮羞惱道:「本侯真該把你丟在這裡。」
  趙昀摟著裴長淮的手下意識地緊了緊,道:「你捨得?」
  「我……」裴長淮對著現在的趙昀他說不出狠話來,道,「我不會丟下你的。」
  天地間有一陣清風徐徐吹過,拂起裴長淮的髮絲,也拂在趙昀的臉上。
  「長淮,你知道我想聽的不是這句話。」趙昀側首用臉頰輕輕蹭了一下裴長淮的頭髮,聲音越來越輕,「你也喜歡我麼?」
  說著說著,裴長淮感覺背上的趙昀越來越沉,裴長淮怕他昏睡過去,動了動肩膀,喚道:「趙昀?」
  未得回應。
  「趙昀?趙昀!」
第95章 負霜雪(二)
  京城的巷陌裡有處茶攤,白天客來客往,入夜後就有些冷清了,這麼晚攤子還沒有收,只因為小桌上還坐著一位客人。
  徐世昌在這處茶攤待了半天,臨街就是肅王府。
  他這些日一直盤算著再見辛妙如一面,那天的事他越想越困惑,必須要找她問問清楚才好。但肅王府的人聲稱辛妙如抱病,不宜見客,搪塞了好多回。
  徐世昌左右找不到機會,他也沒有翻牆越戶的本領,見辛妙如卻比登天還難。
  天黑得快要滴墨了,徐世昌只能無功而返,他丟了一些碎銀給攤主,隨後搖晃著扇子走出巷口,正想著是回家去,還是去芙蓉樓再風流一宿。
  此時,街道上一行車馬飛馳,車輪聲轆轆隆隆,朝著肅王府的方向駛去。
  徐世昌謹慎地藏到拐角,伸著頸子打量,不知是什麼寶物這麼晚還要送至肅王府,每輛車上都裝著半人高的大箱子,用油布封蓋住,看上去神神秘秘的。
  等到一股濃烈的香味從徐世昌面前飄過,他嘁了一聲,原來是酒。
  徐世昌轉念一想,應該是因著快到謝知鈞的生辰了,王府才需買來這麼多酒。這是謝知鈞回京後第一次過生辰,肅王夫婦看這個兒子如眼珠一樣珍貴,這麼大的事自然要辦得熱熱鬧鬧。
  說起這個,連徐世昌都要羨慕,肅王府的子嗣不多,肅王妃所生的孩子也只有謝知鈞一個,不像徐世昌家中還有那麼多兄弟,要論父母寵愛,他是遠不及謝知鈞的。
  肅王和肅王妃將此子寵慣得像和璧隋珠一般,謝知鈞小時就長得俊麗倜儻,人也精靈,若非太過任性妄為,搞得人人對他敬而遠之,風評與當年的謝從雋、裴昱二人應該不相上下。
  這廝要是沒有被幽拘於青雲道觀,眼下在京城同儕當中最風光的指不定就是他肅王世子了。
  徐世昌歎著世事無常,很快離開了巷子。
  這一行車馬停在了王府的後巷,後門打開,柳玉虎帶著一隊侍衛走出來,那麼黑的天,他們未執明火,趁著夜色迅速將箱子運入府中。
  謝知章正站在庭院的廊簷下,逗弄著籠子裡的小鳥。
  柳玉虎指揮侍衛將一個箱子抬進庭院,眾人朝謝知章行禮,而後其中一名侍衛上去掀開箱子,裡頭是個大酒缸,侍衛將手伸進酒水裡撈了片刻,不久從缸中撈出一柄明晃晃的彎刀來。
  刀鋒浸過酒水,在月光下凜凜生寒。
  謝知章只瞧了一眼,揮手示意他們搬下去,對柳玉虎冷聲道:「若不是丟了金玉賭坊,我們也不必如此大費周章,還要從淮州運這些東西。」
  柳玉虎滿臉慚愧,低下頭道:「大公子恕罪,都是我對賭坊照管不力,還著了趙昀的道。」
  「罷了。」謝知章淡道,「我吩咐你去淮州買的東西,你找到沒有?」
  「找到了。」柳玉虎從懷中摸出一方折扇來,畢恭畢敬地遞給謝知章,道,「一等的紫檀木、金霞紙,扇墜是和光玉璧,我敢向大公子保證,滿大梁再也找不出比這更精巧的折扇,如果送給世子爺,他定然喜歡。」
  謝知章將折扇接過來,翻來覆去地看,愈看他的笑容愈深:「辦得好,自己下去領賞。」
  「謝過大公子。」
  柳玉虎帶著人退下,謝知章將折扇封在錦盒中,小心又珍視地拿去書房。
  甫一進門,他就看到謝知鈞正坐在書案後,一時笑道:「聞滄,先前你不小心將那把舊扇子跌壞了,我看你還難過了好一陣兒,於是特地給你尋來一柄更好的,瞧瞧看喜不喜歡。」
  「寶顏屠蘇勒要派人去殺裴昱,這件事你為什麼不告訴我?」
  猝不及防的質問令謝知章身形一僵,一顆心漸漸地往下沉。
  謝知鈞聲音很平靜,壓抑著洶湧冷意的那種平靜,再問:「怎麼不說話?」
  謝知章將折扇拿出來,擱在謝知鈞面前,沒有回答他,低聲道:「先看看大哥送給你的禮物。」
  「嘩啦」一聲,謝知鈞將案上成堆的書籍、信件以及那柄折扇驟然掃落!
  謝知章心頭一震,下意識想要後退,謝知鈞隔著書案一下抓住謝知章的衣領,怒喝道:「謝知章,你別拿我當傻子,你在打什麼主意,我比誰都清楚,你少癡心妄想!我告訴你,裴昱真有什麼三長兩短,你看我會不會放過你!」
  他胸前還懸著那枚狼牙符,在燈光中閃著淡淡的金色華彩。
  「癡心妄想?」謝知章沒去看他的眼,目光直直地落在那枚狼牙符上,不由地苦笑一聲,「我從來沒有想從你這裡得到過什麼,我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你好!」
  「為我好?欺著我,瞞著我,擅自奪走我的東西就是為我好?!」
  謝知章一下反握住他的手腕,道:「你是肅王世子,你明明值得這世上最好的東西,裴昱到底有什麼好?聞滄,但凡是你想要的,大哥捅破天地都能給你找來,你聽聽我的話行嗎?好不容易回到京城裡來,自由自在地做好你的世子爺,雪海關的事不用你管。」
  「世子爺?有什麼稀罕!」謝知鈞咬牙道,「人人看重的都是肅王世子,不是我謝知鈞。那些圍著我的哪個不是人前諂媚、人後背叛?我不要做什麼世子爺,我要那個就算我只是小乞丐也願意對我好、願意跟我交朋友的裴長淮,天上地下只有一個的裴長淮!」
  「一口一個裴長淮,你被拘禁在青雲道觀十年,他可曾去看過你一次?你為救他擅自趕去邊關,九死一生的時候,他可曾擔心過你?聞滄,裴昱跟你從來都不是一路人,你為什麼還不明白,他早就背叛你了!」
  「他不敢!誰都能背叛我,只有他不行!」謝知鈞猛地推開謝知章,一拳狠狠砸在書案上,「就算哪天他真犯下這樣該死的事,那也要死在我的手上。寶顏屠蘇勒?他算什麼東西!謝知章,你教他們住手、住手!」
  「雪海關的暗樁只負責遞送書信,鷹潭十二黑騎又不是我派去的,蒼狼主要殺他,我能有什麼辦法?!」
  謝知鈞陰沉沉地盯著謝知章,似乎在確認這句話的真假,好一會兒,他意識到謝知章沒有在說謊,背後莫名起了層冷汗:「好,很好。」
  他一手摘下木架上懸掛的武劍,轉身就要走出書房。
  謝知章攔住他:「你幹什麼去?」
  謝知鈞道:「去替我跟父王解釋,我心情不痛快,想回昌陽遊歷兩天。」
  謝知章猜到他這是打算去雪海關,頓時變了臉色:「不准!不准!」
  「我是什麼樣的人,你清楚。」謝知鈞冷笑一聲,「謝知章,你大可以試試,看能不能攔得住我!」
  謝知鈞說罷就走,謝知章跑到前方攔了他好多次,可他沒什麼精湛的功夫,又不願跟謝知鈞動手,攔他不住,腳下忽地踉蹌兩步,一下跌倒在地。
  謝知鈞連看都不看他一眼,身影如疾風一般衝出了這方庭院。
  「聞滄!聞滄!」謝知章喚他不得,又對著周圍發號施令,「來人!來人——!」
  緊接著,從四周湧來十多名影子似的死士,齊刷刷跪在謝知章面前。
  謝知章急得眼紅:「把他帶回來,去!快去!」
  ……
  不知昏迷了多久,趙昀似乎在做一場噩夢,夢裡是什麼,他不知道,周身都被籠罩在一種莫大的恐懼中。
  他有不想接受的現實,可具體是什麼,卻是一片混沌,毫無頭緒。
  「長淮!」
  驀然間,趙昀一下睜開眼睛,光芒狠狠一晃,刺得他皺了皺眉頭。
  適應了好一會兒,那團模糊的光才漸漸清晰,眼前是一方破破爛爛的屋頂,光就是透過破縫隙落了下來。
  趙昀一時不清楚自己身在何處,環顧四周,似乎一間破廟。他腿上的傷被重新包紮過,趙昀沒看到裴長淮,嘗試著動了動腿,想要起身。
  肩膀被身後的力道一攬,又不防地仰了回去,仰進誰的懷裡。
  趙昀有些錯愕,回頭瞧去,正是裴長淮。
  裴長淮本來閉著眼睛休息,此時淺淺地睜開一些,滿是疲憊地沖趙昀微微一笑:「醒了就好。我們還在北羌,但這裡還算安全。」
  趙昀又茫然了一會兒,忽地笑道:「那麼難的路,你到底怎麼背著我出山的?讓我看看,這是哪位天神下凡。」
  他半是戲言,裴長淮卻認真地回道:「本侯說過了,一定會把你平安帶回去,決不食言。」
  說罷,他忽然皺了一下眉頭。
  趙昀忙問:「怎麼了?」
  裴長淮搖搖頭,示意沒事,「只是手麻。」
  廟裡簡陋,遍地找不到睡的地方,裴長淮怕趙昀睡不好,一直讓他倚著自己,動也不動,此時整條手臂都酸麻得似萬蟻啃噬,實在難受。
  「來,手給我。」
  趙昀拎起他的手腕子,指腹在幾處穴位輕輕揉捏著,裴長淮也任由他「伺候」。
  沒多久,裴長淮覺得好轉一些,正要收回手,趙昀卻順勢交扣住他的手指,另一隻手攏起裴長淮的下頜。
  裴長淮仰起頭來,與趙昀深黑的眼睛一撞,撞得他心也一跳,「趙昀?」
  趙昀俯首吻在他的嘴唇上,他的吻不像以往那般濃烈肆意,由淺及深,愛意無限,裴長淮慢慢閉上眼睛,給以回應。
  唇舌纏綿間,趙昀呼吸漸重,他不得不停下來。
  兩人分開稍許距離,他抵著裴長淮的額頭,用鼻尖蹭了蹭他的,笑道:「小侯爺這等美色,施下救命大恩,確實只想讓人以身相償。」
  裴長淮臉上燒得都快撐不住了,道:「……趙攬明,你能少貧一句嗎?」
第96章 負霜雪(三)
  看他臉色發紅,趙昀仰在地上大笑,笑到肋下發疼。
  裴長淮更窘迫了,道:「也不許笑。」
  趙昀只好忍下笑聲,又佯裝委屈道:「還沒過門就管上了,侯爺可真霸道啊。」
  他左右都是沒個正形,裴長淮卻不一樣,儘管落到困境,他依舊保持著儀容端正,不顯狼狽,見趙昀腰帶散了,還伸手去為他繫上。
  趙昀受用裴長淮對他做的一切。
  仰頭時,他望見破廟裡有座殘缺的石像,手持長刀,身披戰甲,頭頂金翅大冠,神容猙獰可怖,滿身的威懾力。
  「叱琊神。」趙昀道。
  裴長淮順著他的目光轉頭看了一眼,問:「你認得?」
  趙昀道:「我在北羌這麼些天確是見了不少民俗風情,還有奇聞八卦。我還想小侯爺若是談不下來與阿鐵娜的合作,就悄悄送個小道消息過去,好給你加一加籌碼。」
  「什麼小道消息?」
  「阿鐵娜一族和鷹潭、蒼狼有舊仇。你如果跟她說,收服屠蘇勒以後就將鷹潭王子交給她處置,阿鐵娜一定會答應你。」
  裴長淮揚了揚眉,「何出此言?」
  「寶顏屠蘇勒有六個兒子,早年夭折四個,除了寶顏薩烈,還有一個。這個孩子早在少年時期就被逐出北羌,因為他對柔兔犯下了不可饒恕的罪過。」
  裴長淮對這件事也有所耳聞,但僅限於知道寶顏屠蘇勒有個孩子曾被放逐,不知是因為得罪了柔兔部。
  裴長淮又問:「可這跟鷹潭王子又有什麼關係?」
  趙昀便與他細說起這段往事。
  屠蘇勒活過十三歲的兒子僅有兩個,一個是寶顏薩烈,排行第三,還是一個叫寶顏加朔,行四。
  寶顏加朔雖然年紀小,但他成名遠比薩烈要早。
  他有極高的劍術天賦,十一歲就打遍蒼狼部老練的劍客,得封號「小馭鋒」,
  北羌四部會定期聯合舉行勇武會,寶顏加朔年少輕狂,不知收斂,曾在勇武會上連勝四名勇士,奪下頭籌,可謂是出盡了風頭。
  按照習俗,寶顏加朔奪得頭名以後,需要將勇武會的勝利品「荊棘蘭花環」獻給傳授他劍術的師父,或者給予他生恩的父君,亦或者武神叱琊。
  但是他偏偏將花環獻給了阿鐵娜的妹妹,柔兔的公主烏敏。
  他獻花環,並不是出於對烏敏的喜愛,而是因為烏敏是鷹潭王子的未婚妻。
  在勇武會上,寶顏加朔贏了鷹潭王子,但臉上卻被他劃出一道傷口。他想要報復回去,在寶顏加朔這個年紀,能想到的盡情羞辱敵人的最好辦法就是當眾去撩撥他的女人。
  鷹潭王子受下此等奇恥大辱,一時只覺顏面掃地,他還將此事怪罪到烏敏頭上,說她水性楊花,肯定在暗中勾引過寶顏加朔,當場就要與烏敏解除婚約。
  柔兔主君見事態無法挽回,硬著頭皮將烏敏再行許配給寶顏加朔。
  寶顏加朔說他可以娶,但鷹潭王子不要的女人只能給他作妾。
  這樣的話傳回柔兔後,烏敏不堪受辱,又因被鷹潭王子懷疑貞潔而萬念俱灰,最終飲刀自盡,阿鐵娜想要救回妹妹,但已經無力回天。
  寶顏加朔一個舉動得罪鷹潭、柔兔兩部,尤其是後者,柔兔主君胸中恨意難平,甚至抬著烏敏的屍首去跟寶顏屠蘇勒討要說法。
  寶顏屠蘇勒迫於各方壓力,不得不對自己這個任性的兒子施以懲戒,剝奪了他寶顏的姓氏,將他逐出蒼狼,從此任由此子自生自滅。
  後來阿鐵娜從她父親手中接任柔兔主一位,成為柔兔第一任女君。
  她一直有心為妹妹烏敏報仇,最好是能殺了鷹潭王子那個負心漢,只不過著眼於大局,她實在不能憑藉一己私慾貿然去跟鷹潭開戰。
  得知有這等舊仇橫在裡頭,趙昀就想阿鐵娜十有八九不會輕易答應歸順蒼狼主。
  於私,烏敏的仇不能忘;於公,阿鐵娜是柔兔的女君,她會知道什麼樣的前途是她的子民所期望的。
  裴長淮聽他道來其中原委,一半心思是憐惜烏敏公主,一半心思還懸在趙昀身上。
  明明兩人最後一次見面鬧得那樣難堪,得知他遇險,趙昀還是不憚千里地趕來北羌;潛入柔兔以後,趙昀也在想方設法地打探消息,試圖為他分憂解難……
  不僅是為他,還是為大梁,為大梁的百姓。
  從前裴長淮一直以為趙昀懷有滿腹的算計,如今再看又不失赤子之心。
  他輕輕揭開趙昀腿上的布條,隨口問道:「這麼說,你還會講北羌話?」
  沉默良久,趙昀才道:「跟我二叔走南闖北的時候學下的。」
  裴長淮見他腿上傷勢沒有半分好轉的跡象,單單是止血還不夠,還是需要藥草。
  「你餓不餓?」裴長淮輕聲問,「廟外來往過幾個北羌的平民,附近應該有人家。我去找點吃的,你留在這裡等我回來。」
  「好。」趙昀點點頭,隨後握住裴長淮的手,「你要小心。」
  他有傷在身,行動不便,兩個人只有拖累,裴長淮一個人還能速去速回。
  他囑咐趙昀藏好,從破廟裡翻來一方破斗笠,稍作偽裝,就出了廟。
  裴長淮順著道路走,終於在天黑前找到了一處集市。
  北羌的集市很簡陋,許多攤子都是席地一擺,貨商隨口吆喝,不過因為也有大梁的商隊往來,貨品種類卻也齊全,不會顯得那麼冷清。
  裴長淮沒帶錢,身上只有一枚狼牙金符,還值些銀兩。他猶疑再三,拿去給藥商換了些藥材和吃食,講明只是當,過後他會派人以兩倍的價格再贖回來。
  藥商用牙咬了咬狼牙符,驗明是個真貨色,笑得眼睛都亮了,面對這穩賺不賠的生意自然連連點頭。
  離開時,裴長淮正好碰到北羌的士兵在四處搜尋查問,手指一壓斗笠,隱匿住半張面容,即刻轉身匆匆離去。
  回到破廟,他一下推開門,正要跟趙昀解釋此地不能再留,忽地面前揮來一柄長刀!
  剎那間,裴長淮向後一仰,躲過攻勢,隨即探手捏住那人的手腕,將他扯到身前來,翻刀回手一架,刀刃抵到他的脖子上。
  「正則侯,你當心。」
  神像前的地上橫著七八個北羌士兵的屍體,一個人踏著血泊走過來,陰沉沉地說道:「一個蒼狼士兵的命換你北營大都統的命,很划算的。」
  來者正是寶顏薩烈。
  他一抬手,身後兩名北羌士兵反擰著趙昀的手臂將他推出來。
  趙昀滿身皆是鮮血,看樣子地上這些屍首都是被他所殺,但他負傷在身,未能殺盡所有人。
  活下來的北羌士兵正恨趙昀,擒到他以後毫不客氣,一腳踹在他的背上。趙昀左膝一彎,險些跪下去,硬是咬著牙撐住力氣,站穩身形。
  他抬頭盯向裴長淮,搖頭示意他:「快走。」
  裴長淮面若冰霜,緊緊挾持著手裡這名北羌士兵。
  如果寶顏薩烈不曉得趙昀的真實身份,他還能周旋著誆他一回,以人質換人質。可寶顏薩烈分明不曾見過趙昀,怎知他是北營的大都統?
  裴長淮來不及細想,握著刀與寶顏薩烈無聲對峙。
  寶顏薩烈見他不肯收手,咧嘴一笑,「你是不肯放了?」
  那兩名士兵像是收到指示,硬生生將趙昀按到地上,一人惡狠狠攥住他負傷的腿,不讓他動彈,另一人抬手就是一刀,惡狠狠地割在他的傷處!
  鮮血如泉湧,瞬間溢滿兩個士兵的手。
  裴長淮聽到趙昀幾乎快要壓抑不住的叫喊,鑽心一般的痛瞬間麻了他半邊手臂。「我放!」
  裴長淮不再猶豫,很快鬆手,將人質推到寶顏薩烈面前。
  那士兵踉蹌幾步,倉皇地跑到寶顏薩烈身後。
  裴長淮翻刀,將刀刃橫至胸口:「薩烈,中原有句話叫『士可殺,不可辱』。聽好了,膽敢再讓你的士兵碰他一下,本侯保證,你帶給屠蘇勒的只會是兩具屍首。」
  趙昀明明被劇痛折磨得渾身發抖,此刻竟是一下笑了起來,笑聲那樣輕狂,「好啊,同生共死……此等恩遇,我受寵若驚。」
  寶顏薩烈在他的笑聲中聽到譏蔑,一時狂怒,厲聲道:「正則侯,到了這個境地,你還有什麼能耐威脅我?兩具屍首怎麼了,難道我不敢殺你?!」
  裴長淮知道此刻絕不能讓步,如果寶顏薩烈真想要了他們的命,不必等他回來就可以殺了趙昀。
  他冷道:「不過魚死網破,爾等大可一試。」
  驀地,從寶顏薩烈的後方又傳來一道聲音,用的是北羌話:「他真會跟你拚命的,他們要是死了,父王肯定怪罪下來。薩烈,要以大局為重。」
  這人也是個男子,戴著可怖的鬼面具,聲音又啞又沉,但看體態又格外年輕。
  薩烈顯然很不喜歡他的說教,一臉不屑道:「你是為了父王,為了大局,還是為別的什麼?真是可笑,這裡還輪不到你來說話!」
  「你丟了柔兔,父王已經大發雷霆。他讓我看著你,不要再犯錯。」那戴面具的人再道。
  薩烈道:「這難道怪我?阿鐵娜那個賤女人從一開始就不想歸順蒼狼!要我說就該直接出兵打過來,不怕她不服,等收了柔兔,我非要阿鐵娜做我的妾奴不可!」
  提起這件事,薩烈被裴長淮用匕首扎過的手臂就在隱隱作痛,他只恨不能當場結果了這人,可恨屠蘇勒剛剛下過命令,定要活捉才好。
  薩烈雖心中忿忿不平,但也不得不聽從父親的命令。
  他讓手下的士兵放開趙昀,然後對裴長淮說:「繳械,饒你不死。」
  裴長淮暗自鬆下一口氣,將奪來的彎刀扔下。
  薩烈瞪著他,道:「還有呢!別以為我忘了你用什麼傷得我!」
  裴長淮只好將藏在靴中的匕首抽出來,再擲到一側。
  北羌的士兵這才放心大膽地過去,欲拿繩子捆住他。
  不料那戴面具的人突然說道:「且慢。」
  他走過去,手指順著裴長淮的衣領往下摸尋,直至摸到袖口,輕而易舉地從中抵出一片薄刃,眾人才知他這袖中還藏著乾坤。
  寶顏薩烈看著,先是有些意外,隨之哈哈一笑:「你還真是瞭解他。」
  裴長淮臉上神情瞬間一變,震驚,錯愕,還有極大的困惑。
  他一下攥住面具人的手腕,目光如火一般能將這人燒穿。
  終於,裴長淮似乎確認了什麼,幾乎肯定地喊出了他的名字:「你是,賀閏?!」
第97章 負霜雪(四)
  北風氣勢洶洶地襲來,本是春光爛漫的北羌一夜轉寒,這夜甚至都下起鹽雪。
  裴長淮與趙昀被關押進木牢,這裡本來是用來圈牛羊的,髒亂不堪,空氣裡充斥著難聞的味道,頂上破落,星點般的雪花漏了進來。
  裴長淮臉與唇俱白,雙手被綁得結結實實,只能靠在木堆上,久久地沉默著。
  被他認出來以後,賀閏就摘下了面具,裴長淮與賀閏相識那麼久,第一次覺得這張面孔是如此的陌生。
  當年賀閏年紀輕輕就加入了北營,契機很簡單。
  武陵軍的一名將領本在雪海關任職,受召回京時,在酒館外碰到乞討的賀閏,隨手賞給他一塊饅頭。
  後來有一夥強盜打劫酒館,亂刀快劈到那將軍頭上時,賀閏一下將他撞開,從背後抽出一把殘劍,將那些強盜殺得片甲不留。
  他當時才十多歲的年紀,劍術如此不凡,那將領怎能不對他青眼有加?他將賀閏帶進北營,讓他從一名籍籍無名的小卒子做起。
  在賀閏十六歲時,輾轉到了裴行的手下,隨他下江南治理水患。
  有次洪水捲走尚在襁褓中的孩子,他的父母跪在河邊嚎啕大哭,那麼多高大勇猛的士兵都慌了神,不知該怎麼辦,只有賀閏想也不想,一頭扎進激流中,拚命將那孩子救了回來。
  裴行拍手讚歎他是英雄出少年,回京後還將這孩子引薦給父親裴承景,打算將他留在北營好好培養。
  從此往後,賀閏就開始在老侯爺麾下習武練劍。
  一開始賀閏不愛說話,跟人交流,只會回答是與不是,也不會識字。有時出入侯府,賀閏會撞見裴長淮在窗下讀書,他似乎也很想學那些四書五經,就站在窗外聽。
  裴長淮早前聽過兄長稱讚賀閏其人,心中對他大有欽佩,裴長淮與他交換名字,與他做朋友,每日裴長淮會教他認兩三個字,還常常將自己的書借給他讀。
  當年走馬川一戰,賀閏也曾到沙場上奮勇殺敵,手刃無數北羌人,立下過不小的戰功。
  這樁樁件件,才累成他今日武陵軍「第一猛將」的威名。
  在武陵軍眼中,賀閏忠肝義膽,鐵血丹心,別說裴長淮,就連老侯爺都不曾懷疑過這人的稟性。
  可事實上,賀閏是北羌人,口口聲聲稱呼寶顏屠蘇勒是「父王」,他是蒼狼的王子。
  裴長淮竟沒有懷疑過。
  若不是他袖中藏鋒的習慣僅賀閏才知道,裴長淮也決不會疑心那戴面具的北羌人會是他。就算料到大梁內部或許混有奸細,他從未想過這人會是賀閏。
  倘若真是賀閏,那六年前走馬川一戰,可有他從中參與?
  他父親、兄長和從雋的死,會不會也跟賀閏有關?
  無數的猜測湧入腦海,每一個猜測都讓他膽寒、讓他恐懼。
  裴長淮越想,胸中恨意的熾火就越盛,他咬緊牙關,閉上了雙眼。
  趙昀仰在木柵欄的一角,觀察著木牢外的地形與結構,回頭見裴長淮神色有說不出的痛苦,沉默了一會兒,他道:「這下好了,又少一個。」
  語氣吊兒郎當的。
  裴長淮勉強抬起頭,問他:「什麼少一個?」
  「小侯爺以前待賀閏都比待我要好些。」趙昀道,「一個奸細,總不值得你再放在心上,這麼一來,我在小侯爺心中又要再上一位,這還不好?」
  裴長淮眼睛有些紅,「趙攬明,你真的不怕死?被我連累到這種境地,竟還有心思開玩笑……」
  「事先說好,不是連累。裴長淮,你這人最可惡的缺點莫過於此,我為你赴湯蹈火,你卻在自責,難道不應該想方設法地過來親吻我,好好地仰慕我麼?」趙昀道。
  裴長淮心裡再多悲苦,還是因他這一句笑出了聲:「原來你希望本侯仰慕你?」
  「仰慕放在以後,現在我需要你相信我。」趙昀的尾音一沉。
  「相信你?」
  「是,相信我。」趙昀眼珠黑沉沉的。
  木牢外,細雪紛紛。
  賀閏拎著一碗藥湯和兩隻小藥瓶走近,監押的兩名士兵對賀閏抱拳行禮:「加朔王子。」
  隨後他們側身讓開道路,賀閏在木牢外站了一會兒,方才鼓起勇氣進去。
  他先是看見趙昀,趙昀輕蔑地笑著,賀閏冷著臉與他對視一眼,而後又望向裴長淮,走到他面前,蹲下,將藥湯遞到裴長淮嘴邊。
  「小侯爺,你內傷還沒好全,再喝兩副藥罷。」
  彷彿還是像往常一樣,賀閏照顧他,裴長淮卻冷笑一聲:「蒼狼四王子的藥,我不配喝。」
  賀閏的手一僵,隨後放下藥碗,低聲道:「我知道早晚會有這麼一天,可是小侯爺,請你相信我,我從來都沒想過害你。我的名字叫寶顏加朔,當年因犯下大錯被父王逐出北羌,我去大梁是想求問劍道,能進入武陵軍,得遇侯爺,是我一生不敢忘的幸事……」
  「幸事?正則侯府如何待你,你又如何回報的!」裴長淮恨然道,「本侯問你,我父親、我兄長,還有從雋,他們的死跟你有沒有關係!」
  賀閏連連搖頭,急著辯解道:「沒有!沒有!小侯爺,我沒有害過他們,你相信我,就這一點,你一定要相信我。」
  「本侯憑什麼相信你?相信一個叛徒?」
  「我不是叛徒!我本來就是北羌人!」賀閏垂下頭顱,雙拳緊握,大喝道,「曾經我也一度想當自己是梁國的人,可我改變不了我的出身,改變不了我骨子裡流著的血!這裡才是我的家,是我能夠一展宏圖的地方,在大梁我什麼都不是!」
  裴長淮道:「武陵軍給你立身之地,你在大梁認識那麼多朋友、兄弟,對你來說,就什麼都不是?!」
  「什麼立身之地!第一猛將又如何?還不是一樣要仰人鼻息!在蒼狼我是屠蘇勒的兒子,劍術第一,人人都要尊敬我!在梁國我本也靠一柄劍博了些美名,可我敗在謝從雋的手下,一次,就那麼一次,什麼榮耀風光都不在了!」賀閏一下握住裴長淮的肩膀,盯著他的雙眼赤紅,「你知道我在大梁這麼些年認識到了什麼嗎?我看到謝從雋,看到你,清楚地認識到自己根本不是一個有劍術天賦的人,我永遠、永遠也沒有辦法像謝從雋那樣使出驚世的一劍!有他在,我只能是個無名小卒!所以我回來了,回到北羌,因為我不甘心!裴昱,我不甘心一輩子都只是在武陵軍做一名小小的副將!」
  裴長淮看他的目光一時陌生,一時又覺得可笑,「你到底是覺得自己改變不了自己的出身,還是根本不想擺脫這樣的出身?」
  賀閏愣了愣,如認命般苦笑一聲:「我改變不了,也擺脫不了。」
  曾經站在雲層上看盡風光的人,往下跌一步都會覺得無比失落,何況是讓他堂堂的蒼狼王子甘心去做一介小卒?
  背後傳來趙昀譏笑的聲音,「既打定主意要背叛大梁,捨下武陵軍,能不能放開你的狗爪子,別髒了他的衣裳?」
  賀閏怒而回頭,惡狠狠地瞪向趙昀:「趙昀,你別得意!要不是我謊稱父王要留下你們的性命,現在你早就下黃泉路了!」
  趙昀額角青筋突突地跳:「你不會還在指望我會感謝你吧?」
  裴長淮冷笑一聲:「橋歸橋,路歸路,寶顏加朔,本侯不想再承你的恩情,很噁心。」
  「侯爺,不是這樣的,不是……」
  賀閏又在搖頭。
  對裴長淮,他有懊悔,有無奈,他感激裴長淮教他識梁國的文字,感激裴長淮指點他的劍法,讓他得以在劍道上突飛猛進,更上一層樓,背叛再多的人他都不怕,但唯獨、唯獨不想背叛裴長淮。
  可偏偏是裴長淮與寶顏一族有些不共戴天之仇,此次來北羌不鬥個你死我亡,他絕對不會罷休。
  賀閏迫不得已,只能背叛,在向蒼狼遞出消息的那一刻,他就知道會有這麼一天,可他並不想裴長淮恨他,只能盡力做出彌補。
  他向裴長淮保證:「小侯爺,父王器重我,我說什麼他一定答應。我會讓他放過你的,我雖是北羌人,但跟你們一樣,知道什麼是情義……」
  這時木牢的門嘩啦一響,有人大笑道:「四弟,你在梁國混跡這麼多年,好的沒學,梁國人的虛偽倒是學了個十足十。」
  賀閏一回身,看到寶顏薩烈含笑的眼,臉色一時青一時白,「你來做什麼?」
  「你又來做什麼?」寶顏薩烈反問一句,似乎像捏到賀閏把柄一樣,得意地笑著,「十二騎回來一個,他說父王是想要正則侯的命。你啊你,為了保他,竟然敢假傳父王的命令,這可是死罪!」
  賀閏冷冰冰地說道:「這件事我會親自去跟父王交代,不用你管!」
  寶顏薩烈道:「你發什麼火啊?我又沒說什麼。當哥哥懂你,在梁國混久了,你跟我們這些蠻子都不一樣了,要講情義……那你有沒有跟他說,六年前在走馬川你是怎麼講情義的?」
  賀閏大怒:「你給我閉嘴!」
  「怎麼,不敢說啊?」寶顏薩烈笑起來,「你不敢說,我替你說。當年要是沒有你的幫忙,我可能還抓不到謝從雋,沒有你,他可能咬牙撐到死也不會瘋啊——」
  裴長淮渾身抖了一下,豁然抬起頭來,盯向寶顏薩烈:「你說什麼?!」
  賀閏暴怒,衝過去揪住寶顏薩烈的領子,提拳就要揍!寶顏薩烈硬生生挨下這一拳,跟在寶顏薩烈身後的隨從上前一把將賀閏拉開,用北羌話勸道:「不要動手,這是死罪!」
  賀閏掙扎著大吼道:「閉嘴!閉嘴!閉嘴!」
  寶顏薩烈抹了一把流血的嘴角,不怒反笑,回頭看向裴長淮。
  「我這個弟弟記性不好,但我記得清清楚楚,六年前就是他告訴我,隨正則侯,哦,就是你父親,隨你父親一起出征的那個小將軍是梁國皇帝的親生兒子。」他抬腳踩在一塊爛長凳上,腳尖點了點,「這麼高的身份,我當然不惜損兵折將都要把他抓回來,抓進了類似這種監牢裡……說一句真心話,他的兵道詭異、新鮮,不像你們裴家軍用兵那樣有板有眼的,他讓我吃過不少的虧,但我不討厭他,我很欣賞他,一心想要說服他為北羌效力。可是他骨頭太硬了,說服他很難,我被逼無奈,只能用些小小的手段。」
  裴長淮一下就想起查蘭朵曾經對他說過的話,嘴唇哆嗦了一下,眼淚驀地流落。
  寶顏薩烈又回頭看向賀閏,挑著眉毛問道:「這裡你總該想起來了吧?四弟,你跟正則侯來北羌談和的時候不是還見過他麼?」
  裴長淮看著賀閏,晃了晃神,滿臉的茫然:「談和的時候?不可能……不可能!不可能!他當時已經死了……他、他……」
  「哦,你說那具屍體。」寶顏薩烈笑得惡劣極了,「我還想過,梁國皇帝會不會讓那具屍體葬進皇陵,但事實上,只有那副戰甲是謝從雋的,屍體麼,不是他。」
  裴長淮渾身狠狠一震,有些反應不過來了。
  寶顏薩烈看他這副樣子,心頭總算痛快些,連胳膊上被他刺傷的地方似乎都不那麼疼了。
  他越發變本加厲,續道:「正則侯,其實你當年帶著我四弟一起來談和的時候,他還活著呢,就在這牢裡死命地撐著,一直以為自己還能回到梁國去。」
第98章 負霜雪(五)
  當年裴文、裴行兩位將軍相繼戰死,梁國軍隊接連受挫,士氣不振,寶顏薩烈本來想趁勢一鼓作氣,揮師南下直取梁國京都。
  不料梁國派來一名年輕的小將軍,是個從未見過的生面孔,所用兵法也是聞所未聞,在戰場上神出鬼沒,常常以奇襲取勝。
  薩烈追他,他跑得無影無蹤;一放鬆警惕,這人又不知從哪個地方冒出來打他個措手不及,狡猾得要命,薩烈氣急敗壞,前線亦是不斷失利。
  要不是有賀閏做內應,薩烈真不一定能捉得到他,薩烈也沒想到這廝竟是梁國皇帝的私生子。
  將謝從雋俘虜以後,薩烈用了很多手段來讓他屈服。
  一開始是皮肉之苦,沒有成效,後來薩烈請來北羌的大巫醫,他醫術高明,透徹人體穴位肌理,一手針灸最是出色,輔佐著藥水,能救人,也能讓人生不如死,經他手的囚犯就沒有不屈服。
  饒是如此,謝從雋也僅僅是一心求死而已,薩烈也沒能從謝從雋身上得到任何有價值的回報。
  當時北羌糧草匱乏,支撐不住與大梁這樣的鏖戰。
  薩烈從謝從雋身上找不到突破口,就將其中一名大梁俘虜殺死,削掉他的兩條腿和右手,毀爛面容,再穿上謝從雋的鎧甲,讓人掛在陣前旗桿,讓所有人都看一看得罪北羌蒼狼的下場,欲以此擊潰梁國士兵的軍心。
  「謝從雋」死後的慘狀果然令梁國軍隊的士氣衰涸,倘若後來裴長淮沒有出現的話,走馬川一戰的局勢還不一定能如何。
  薩烈與裴長淮交手,這人剛烈得跟不要命似的,身為一軍主帥,卻是一馬當先,第一戰就領著梁國士兵削掉他麾下的兩名先鋒大將,讓本就是強弩之末的蒼狼軍隊再難戰下去。
  大梁軍隊在裴長淮的帶領下猶若秋風掃落葉,將薩烈打得節節敗退。
  屠蘇勒見大局逐漸無法轉圜,最終向梁國投降,提出談和。
  薩烈還想,倘若梁國不肯談和,他還有謝從雋這個最後的籌碼,沒想梁國皇帝竟那樣輕易地答應談和了,本來是籌碼的謝從雋一下變成了燙手的山芋。
  如果交出去,梁國皇帝知道北羌這樣折磨他的兒子,說不定就不會善罷甘休了;留在手裡,又始終是個隱患。
  當時賀閏陪著裴長淮一起來到薩烈的軍營談和,薩烈趁機將賀閏帶到地牢當中,讓他幫忙處理此人。
  賀閏看到謝從雋時,謝從雋已經不成人樣了,賀閏花了很久才認出他來,這個曾經艷名遍京都的天之驕子,雙手被鐵鏈高高地吊著,以最卑微的姿態跪在地上。
  謝從雋半睜著眼,神識混亂模糊,嘴裡還在喃喃低語,但沒人能聽清。
  賀閏驚懼得心跳如雷,忙過去嘗試喚醒謝從雋,喚不醒,不由地怒從心頭起,對薩烈說道:「你瘋了!你知不知道他是什麼身份?你將他留在這裡幹什麼!」
  薩烈道:「就想他能說出一些兵道,好讓我能用到陣前去,反敗為勝,沒想這雜種嘴這麼硬。」
  「蠢貨一個,兵道教給你……你也學不會……」
  面前的人忽然發出極其微弱的聲音,賀閏瞬間瞪大雙眼,嚇得一下倒跌在地上,他雙腳蹬著,連連驅身後退。
  寶顏薩烈倒是見怪不怪了,手指在額頭上勾了勾,道:「還醒著呢?真有骨氣,可惜這樣的人傑沒生在我大羌。謝從雋,要是你早點答應為本少主效力,我一定不會計較你的身份,封你做上將軍。」
  謝從雋嗤嗤一笑,「連好酒美人都沒有的地方……做皇帝,老子都不願意……」
  停了一會兒,他抬起頭來,花了好大的力氣才看清眼前的人:「賀……賀閏?你怎麼……在這裡……」
  賀閏嚇得魂飛魄散,從地上爬起來,轉身就要逃,寶顏薩烈嘲笑他:「懦夫,跑什麼?他這個樣子難道還能吃了你?」
  他對謝從雋當然有本能的懼怕。
  在武搏會上賀閏被謝從雋一手詭異的劍法處處壓制,頭一次知曉這世上有他怎麼都無法戰勝的力量。
  那一年武搏會,綵頭是老侯爺裴承景的匕首神秀。
  謝從雋奪得頭籌以後,滿營的士兵掠過賀閏,蜂擁至謝從雋身邊。
  他們將他舉起來,歡呼著高高拋起,謝從雋在起落間大笑不止。隨後他站定身形,輕盈地然上觀台,將神秀獻給了裴長淮。
  裴長淮小心珍視地捧住那把匕首,謝從雋一手搭上他的肩膀,將他攬住入懷,低頭與他耳語了兩句。裴長淮很快笑起來,點點頭,謝從雋放開手轉身去拿酒喝。
  一整夜,謝從雋走到哪兒,裴長淮的目光就追到哪兒。
  賀閏淹沒在人群中,周圍那麼多人,但沒有一雙眼睛在看著他。他想起自己還是寶顏加朔的時候,在北羌勇武會上拿下頭名,也是像謝從雋一樣的風光。
  但他知道,只要謝從雋在,他就再也不可能擁有往昔的風光。
  如果他死了就好了。
  賀閏停下落荒而逃的腳步,回過頭看向謝從雋時,心裡只有這個想法——
  謝從雋必須死。
  「賀閏,賀閏……回答我……」謝從雋一遍一遍地質問著,「回答我……」
  賀閏出神地看了他一會兒,喉結一滾,單膝跪到謝從雋身前,低聲道:「梁國議和了。」
  謝從雋一怔:「你說什麼?」
  「對不起,郡王爺。是皇上不想保你,我也救不了你。」賀閏保持著聲音平穩,「因為三公子,三公子戰死了。」
  他這話剛說完,就明顯感覺到謝從雋哆嗦了一下。
  「不可能,不可能,不可能……」謝從雋先是慌亂無措地喃喃了幾句,看著賀閏怔了怔神,彷彿痛苦從他身體中終於甦醒一樣,他臉色大變,嘶聲怒吼起來,「不會的,不會的!怎麼可能!長淮、長淮在京都……他不在這裡,沒人能傷害他……不,不!不!寶顏薩烈,你敢!你敢!我殺了你,我殺了你!!啊!啊啊啊——!」
  束縛他的鐵鏈劇烈地晃動起來,響聲叮泠泠,冷得讓人心驚膽戰。
  謝從雋流著眼淚,驀地噴出一口鮮血,濺了賀閏半身,他再也沒能抬起頭來,望著地面,又是驚懼又是傷心地一遍遍喚著裴長淮的名字。
  自從俘虜了謝從雋以後,寶顏薩烈第一次在他身上看到這樣絕望的神情。
  本來薩烈從心底看不起賀閏這個弟弟,看不起他來一心想融入梁國卻在那裡低賤得像條走狗,但眼下看他三言兩語就將謝從雋逼瘋,又隱隱有些膽寒,自己從前確實是看輕了他。
  後來謝從雋就似瘋了一樣開始胡言亂語,一時又說要殺光北羌士兵,一時又說要去尋誰。
  賀閏有些不敢看謝從雋,讓寶顏薩烈直接殺掉他,永絕後患,而後匆匆跑出了地牢。
  那時是漆黑的冬夜,風還吹著雪,賀閏頂著風雪越走越快,雙手都是鮮血,怎麼擦都擦不掉。
  他從地上抄起一把雪洗淨手上血跡,剛剛擦淨手,裴長淮的聲音從他背後傳來,「賀閏?」
  賀閏嚇得臉色蒼白,險些栽到地上,回頭看著裴長淮的面容,一時沒回答個所以然來,搪塞說:「睡不著,出來走走。」
  「我也是。」裴長淮勉強笑了笑,「不過身在敵營,還是小心一些,陪我一起回去罷。」
  兩人並肩走回營帳,賀閏逐漸恢復鎮靜,步伐有一種劫後餘生的輕飄感,側首時他看見裴長淮穿得單薄,抿了抿乾澀的嘴唇,道:「下雪了,公子多披一件衣裳。」
  裴長淮腳步一僵,彷彿想到什麼,攤開手指接住冰涼的雪花,悵然若失道:「是啊,下雪了。」
  他們愈走愈遠。
  地牢裡,寶顏薩烈提起刀,看向謝從雋。他那時就跪在地上,雙眼赤紅,撕心裂肺地喊叫著。
  六年前的光景彷彿再現,但現在喊叫的人變成了裴長淮。
  裴長淮他衝著賀閏咆哮道:「他那時候還活著?他明明還活著!為什麼,為什麼!賀閏!為什麼這樣對我!還給我,還給我!把從雋還給我!」
  賀閏被他眸子裡猙獰扭曲的恨意驚到,下意識後退了兩步,裴長淮試圖向賀閏撲過去,猶如發狂的野獸想要撕咬他,卻被兩名士兵狠狠摁在地上。
  裴長淮強硬地仰起頭,瞪向賀閏,發瘋般道:「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賀閏,本侯要殺了你!一定殺了你!」
  寶顏薩烈微笑著,一副看好戲的樣子,對賀閏說:「四弟,這下你是再也做不成梁國人了。」
  賀閏倉皇失措,腳步不受控制地往外逃,裴長淮衝著他的背影吼叫,眼淚茫然地流下:「把從雋還給我,還給我!」
  他怎麼就相信了呢?怎麼就相信那具屍首是謝從雋?
  他到底做了什麼啊?
  如果當年他堅持戰下去,寶顏薩烈一定會交出謝從雋,他就不會死;謝從雋當時就在北羌的軍營裡,與他僅有咫尺之遙,他明明有機會救他的……
  可他還是什麼都沒能做到。
  兄長,父親,從雋,還有那麼多百姓和士兵,他一個都救不了!
  賀閏一走,木牢裡剩下寶顏薩烈和他手下的兩名士兵。除了裴長淮的哭聲,再沒有其他聲音。
  寶顏薩烈慢慢蹲下,一手抬起裴長淮的下巴,耐心地欣賞著他的神情。
  「你現在的表情跟當年的謝從雋真是一模一樣。」
  寶顏薩烈笑起來,指腹抹著他臉頰上的眼淚,越抹指尖越濕滑。
  中原氣候宜人,養出的人也嬌嫩,寶顏薩烈蹂躪過中原的女人,那滿身白脂一樣的皮膚單是看著就令人血脈賁張。此刻裴長淮傷痕纍纍,被蹂躪得可憐脆弱,一想這人還是敵方的主將,寶顏薩烈心口暗暗燒起一股莫名的火,征服的慾望在他腹下越燒越烈。
  「裴昱,現在連我四弟都不想保你了,你之前還跟本少主說什麼……『士可殺不可辱』?我倒要瞧瞧你有什麼不可辱的?」
  寶顏薩烈一抬眼示意,那兩名士兵按住裴長淮的肩膀。裴長淮耳朵裡嗡嗡作響,連反抗都忘記了,寶顏薩烈去扯他的腰帶。
  「我說過,讓你們別髒了他的衣裳!」
  角落裡忽然響起一道冷冰冰的聲音,寶顏薩烈瞇了瞇眼,回首看去,還不等他反應,一抹寒光一閃!
  薄刃正中刺入寶顏薩烈的喉嚨,隨後俐落地抽出,鮮血一下噴出來,濺紅趙昀的雙眸。
第一時間寶顏薩烈還沒感覺到痛,而是驚駭,他瞪大雙眼,捂著冒血的脖子一下倒在地上。
  那兩名士兵被眼前的變故嚇住了,等反應過來要抽刀的時候,趙昀黑色的身影撲過來,攜著凌厲的鋒芒,一劍封喉。
  裴長淮茫然地看著這些人相繼倒下。
  地上寶顏薩烈還沒死,身體一陣陣痙攣抽搐著,想要發出聲音叫人,頸間的血卻湧得更多,他挪著往外爬。
  黑色的影子覆到他的身上,寶顏薩烈回頭看向趙昀,只能看到他的眼睛和手中淌血的刃一樣寒亮,形如地獄惡鬼。
  趙昀俯身下來,揪起寶顏薩烈血淋淋的領口,提手握拳,手上盡是凸起的青筋:「剛才就一直在那裡喋喋不休,謝從雋,謝從雋,謝從雋……這個名字,我都聽到煩了!嗡嗡地像蒼蠅一樣!」
  他一拳落下,惡狠狠砸在寶顏薩烈眼角,一拳接一拳,一拳重過一拳,同時伴隨著他憤怒到極致的咆哮聲:「不要!再拿!這個名字!折磨他了!」
  濃血濺到趙昀眼下,也淌滿了寶顏薩烈的臉,寶顏薩烈在這一下一下打擊中徹底失去最後的意識,最後一動不動了。
  從破陋處漏進來的白雪落滿趙昀肩頭,他停下手,確定他已經死絕,長長呼出一口氣,回身看向裴長淮。
  趙昀用薩烈的衣服擦乾淨手上的血,拖著傷腿過去,握住裴長淮的肩膀,將他抱入懷中,「長淮,沒事了,沒事了。」
  裴長淮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樣緊緊地抱住他,忍哭聲忍到渾身顫抖,「趙昀,我求你,殺了我,殺了我吧!!我可以救他的,他堅持那麼久,等著我去救他,我什麼都沒做到!為什麼、為什麼會變成這樣?我到底做了什麼啊……救救我,趙昀,你救救我,殺了我罷……」
  他泣不成聲,雙手捂著耳朵,閉著眼,身體蜷縮成一團,恨不得失去所有的感觀,來抵擋無法承受的痛苦。
  「裴昱!裴昱!」趙昀拿開他的雙手,一下捧住他的臉,那樣的強硬,那樣的堅決,「看著我!」
  裴長淮睜開淚眼,怔怔地看向趙昀。他黑沉沉的眼睛紅透,盛著悲痛:「你讓我殺了你,好讓你去跟他們在一起,裴昱,那我呢?你答應過的,永遠不會丟下我。」
  裴長淮死死地揪住他的衣裳,「趙昀……」
  「這不是六年前了,你現在是大梁正則侯裴昱,還沒有到絕路,你還想再放棄一次嗎?」
  裴長淮咬了咬牙。
  趙昀撫摸著他的臉,而後抵上他的額頭,道:「裴昱,我不想看你再這樣痛苦,這樣後悔。這次我在你身邊,我們一起殺出去,殺到最後一刻。」
  雪在落。
  木牢外傳來急切的呼喚聲,步伐雜亂,但都逐漸在朝木牢靠近。
  趙昀將一柄彎刀撿起來,遞到裴長淮的手上,握住裴長淮的後頸,在他唇上輕輕一吻,道:「從此以後,不管前路多麼凶險,我都在你身邊,你我二人同乘風雪,共赴生死,再也不要分離。」
第99章 見月明(一)
  裴長淮咬牙咬得渾身發抖,死灰一般的心因趙昀這句話再度燃起烈火。
  走馬川一戰過後,裴長淮才知道原來人命可以如此脆弱,一直被他視作天神一樣強大堅實的父兄,像星子一樣璀璨、彷彿永不墜落的謝從雋,竟那樣說死就死了。
  他再也無法全心全意地依賴任何人,他害怕自己的那一點依賴就成了別人生命裡無法負荷的重量。
  故而先前趙昀再三表露心跡,他也沒辦法全然信任,他不信趙昀,不信趙昀有這樣的心力,能夠與他一同背負沉重的往昔和充滿變數的未來,更不信自己,不信自己還配有這樣的福氣……
  非要到了生死關頭,裴長淮才能真正看得清楚,將他從罪孽的深淵裡救下來是趙昀,陪他走到死境還不曾有一絲怨恨的是趙昀,願意與他同生共死的也是趙昀。
  除了趙昀,再無第二人。
  「趙攬明,我不會忘了你現在對我說過的話。」裴長淮忍下眼淚,對趙昀回以親吻,吻得倉促又深情,「如果今日能渡過此關,我……」 【但為君故,沈吟至今。】
  他也不知許諾什麼好,半晌,他眼神逐漸堅韌,終於應了趙昀先前說過多次的戲言:「我要你以身相許。」
  趙昀不想裴長淮會這樣回應他,驀地一笑:「那小侯爺要好好準備聘禮了,本都統可不是那麼容易就能娶到手的。」
  說著,趙昀撕下一截衣袍,緊緊纏住自己受傷流血的腿,隨後撿起一柄彎刀,杵著刀站起來。
  他額上冷汗淋漓,忍住劇痛,朝地上的裴長淮伸出手,道:「走!」
  裴長淮眼睛一點一點染上光亮,抿起唇來,而後將手交給了他。
  ……
  方纔賀閏一路跑回帳子,滿身的恐懼與憤怒無處發洩,他將營帳裡能砸得東西全都砸了,又抱起一壺烈酒猛灌。
  耳邊全是裴長淮一聲聲肝膽俱裂的質問與吶喊。
  賀閏手指緊緊揪著頭髮,大吼兩聲,
  他沒有錯。
  錯的不是他。
  當時謝從雋已經成那個樣子了,倘若交他出來,崇昭帝一定不會放過北羌,到時候戰爭再起,北羌要死人,梁國也要死人。
  為了北羌,為了梁國,謝從雋都該死。
  他沒有錯,沒有錯!
  賀閏失魂喪魄地跌坐在地上,終是痛苦地流出眼淚。
  過了不知多久,他忽地聽見營帳外躁動起來,有士兵大喊著:「不好了!不好了!」
  看守木牢的兩名士兵在外面聽到一些輕微的動靜,進去查看情況,發現寶顏薩烈倒在地上,一雙渾濁的眼猙獰外凸,鮮血染地。
  他們大驚失色,一時叫喊起來,又不敢貿然進去,只得狂奔到牢外叫人。
  雪下得紛紛揚揚。
  北羌的士兵一手執明火,一手拿著兵器,兵刃明亮,皆直挺挺地指向木牢那黑黢黢的門。
  他們謹慎又緊張,步伐一點一點朝木牢圍攏過去。
  忽而「砰」地一聲,一個巨大的身影撞破牢門,從中飛出來,而後重重地墜在地上!
  眾人低聲驚呼,本能地往後退了兩步,定睛一看,正是寶顏薩烈的屍首。
  忠於薩烈的士兵頓時驚痛至極,一下跪倒在薩烈身邊,欲要扶起他來,可面對滿身的血跡又不知該從何下手。
  他們伏在薩烈身邊,哭喊道:「少主!少主!」
  木牢裡傳來腳步聲,在那沒有光亮的牢門深處,唯有兩抹寒光在閃爍,一團身影漸漸從黑暗中浮現。
  裴長淮一手架著趙昀,一手拖著刀,刀尖拖在地上,劃出一陣一陣冰冷悚然的響聲。
  趙昀半靠在裴長淮身上,走路有些一瘸一拐的,腿上負傷似乎令他狼狽到了極點,但當那柄彎刀隨著趙昀的手腕輕盈一轉,此刻的他越是狼狽,這一轉刀就越顯凜然殺意。
  先前鷹潭十二黑騎餘下那些人也來到這臨時駐紮的營地,與寶顏薩烈匯合,此刻見薩烈少主竟然橫死,憤怒與悲痛交加,爆發出一聲怒吼:「裴昱!你個雜種!不得好死!殺!給我殺了他們!」
  戰勢一觸即發!
  一波接一波的北羌士兵衝向裴長淮和趙昀,兩人背對彼此,橫刀砍殺,戰意與鬥志在生死間越燃越烈。
  裴長淮雙手握刀,狠厲劈下,敵人的鮮血猛燃潑出,飛濺到他的臉上!裴長淮輕微瞇了一下眼睛,冷冷地看向撲來的士兵,只一眼就讓那些人下意識發怯,猶疑進退。
  黑騎怒目圓瞪,喝道:「怕什麼?殺!」
  士兵再殺,裴長淮以退為進,正當此時,他的餘光捕捉到一桿長槍自趙昀後方刺入,裴長淮閃身追去,翻刀一掀,將那柄長槍擋開,繼而一拳打士兵胸口,反手奪下長槍!
  「接著——!」
  趙昀大口大口喘著粗氣,隨即扔掉手中那把已經砍出豁口的破刀,伸手接住裴長淮拋來的長槍。他旋身退步,將槍身一展,側首看向裴長淮,朗然笑道:「算不上好兵器,姑且一用。」
  裴長淮道:「正則侯府不缺神兵,回去本侯送你一桿好槍。」
  趙昀笑得越發痛快:「小侯爺一諾重千金!」
  此時此刻兩人早已殺到熱血沸騰,淡忘生死,談笑間,趙昀槍出如龍,裴長淮刀似流星。
  「來都來了,不如再燒他一把火。」
  趙昀說著,隨即,長槍杵起掉落在地上的火把,陡然一挑,火把打著旋兒衝向營帳,火舌舔上帳布,轉眼就燒了起來!
  冷雪與烈焰交織。
  寒的刃揚起紅的血。
  鷹潭黑騎齊齊攻向二人,趙昀長槍翻轉,一記橫掃捲起千層雪浪,黑騎一時迷失了視野,剎那間的分神就足以致命,那槍帶著凜冽寒芒襲來,一槍直接捅穿其中一名黑騎的心臟!
  裴長淮在旁策應,招架著傾瀉過來的刀光劍影。
  營地裡充斥著哀嚎聲與呼喝聲,一波士兵倒下,一波再湧上,猶如滾滾車輪,亦或者滔滔江水,接連不斷地圍攻上來。
  二人逐漸戰至精疲力盡。
  忽地,趙昀左腿的傷處被一柄長槍掃中,疼痛扯得他膝蓋一震,登時就要跪下,裴長淮架住他的手臂,頓時揮刀回擊,將那士兵打退,爭得片刻喘息之機。
  趙昀倚著他站穩身形,額角汗水混著鮮血淋漓地淌下,他喘著,在一片混亂的聲音當中,他彷彿聽見遙遠的夜天中傳來鳥雀的鳴嘯。
  黑暗當中,顯現一粒星辰般的寒芒。
  趙昀忽地問:「裴長淮,你說過的話,到了黃泉還算不算數?」
  裴長淮目光寸寸冷視眼前的敵兵,他握緊刀,還沒打算放棄抵抗,嘴上卻堅定地回答:「到哪裡都算。」
  趙昀笑道:「那就好。」
  說著,他卻回身撲向一旁的裴長淮,抱著他一同跌到一個營帳後,揚聲大喝:「放箭——!」
  霎時間,一波流箭密如雨,傾盆而下!
  裴長淮正茫然著,北羌士兵中箭到底,乍然哀嚎遍野,緊接著,從營地外傳來一陣陣豪氣干雲的咆哮聲!
  一夥不明來歷的人馬急馳闖入,馬蹄奔騰著,撼天動地,奇襲了寶顏薩烈的軍營。
  裴長淮還未分清來者是敵是友,身旁的趙昀卻鬆開一絲輕快笑容,手指在裴長淮背後撫了撫,道:「別怕,是我的人。這群狗東西,來得真夠晚的……」
第100章 見月明(二)
  兩人仰坐在營帳後,趙昀伸出手臂勾住裴長淮,將他攬到懷中,指尖還下意識地撫了撫他的肩膀。
  裴長淮猝不及防,撞到他的身上,莫名的感覺令他有些恍然。
  趙昀眼色一深,銜住手指連吹兩聲口哨,哨聲穿透夜幕,緊接著從側翼又殺進來一隊人馬。
  這處營地是寶顏薩烈臨時駐紮的地方,因位置隱蔽,周圍未設太多支援,如今寶顏薩烈一死,北羌士兵又群龍無首,根本無法應對這樣的突襲。
  無盡的殺戮中,呼喝聲與哀嚎聲此起彼伏,鮮血每濺一道,就有一個身軀沉重地倒下。
  不多時,戰局的形勢逐漸明瞭,趙昀手下的士兵越殺越勇,北羌士兵潰不成軍,最後丟盔棄甲地逃了。
  一隊人馬去追殘兵,其餘的人則留在營地當中,等候趙昀下一步指令。
  一名為首的將領摘下頭盔,屈膝跪到趙昀面前:「屬下來遲,望都統恕罪。」
  「本都統還沒死,就不算遲。」
  趙昀欲起身,裴長淮扶著他一起站起來,正當他準備收手時,趙昀瞬間倒抽一口涼氣,大半邊身子都朝裴長淮傾過去,彷彿站都站不穩了。
  「小心。」裴長淮以為趙昀腿上疼得厲害,便一直攙扶著他,沒再鬆手。
  趙昀忍下笑意,又對那跪在地上的將領說:「來,見過正則侯。」
  對方顯然沒見過正則侯的真面目,訝然地抬頭看了裴長淮一眼,又忙垂下頭,拳頭抵在胸口,朝他行了武陵軍的禮:「末將萬泰,參見正則侯。」
  裴長淮蹙了蹙眉,對這個名字並不陌生:「萬泰?你是西南流匪之首,萬泰?」
  萬泰羞赧一笑:「末將慚愧。」
  「這件事回頭再跟侯爺解釋。」趙昀握了一下裴長淮的手,隨後對萬泰吩咐道,「你帶隊清理戰場,能繳走都繳走,統統帶回雪海關,此地不宜久留,動作一定要快。」
  萬泰抱拳道:「末將遵命。」
  裴長淮忽地想到賀閏,四下去尋,卻並未看見他的身影,忙追問道:「賀閏呢?」
  萬泰雖不曾見過賀閏,但武陵軍威名在外,他自是聽聞過這位第一猛將的名字,他並不知賀閏是奸細的事,只回道:「侯爺莫急,賀將軍先前被關押在哪兒了?末將這就帶人去尋。」
  方纔與裴長淮殺出重圍時,趙昀就未見賀閏的蹤影,沒多久萬泰就帶人突襲進來,許是賀閏見勢不妙,立刻逃了。
  趙昀一皺眉,賀閏劍法出色,是個不容小覷的人物,他立刻對萬泰命道:「放焰火,將追殘兵的人馬都叫回來,切勿窮追猛打,以防他們反撲一口。」
  萬泰道:「是!」
  萬泰起身朝後方的士兵打了個手勢,士兵見狀,立刻從腰間拿到一口爆竹筒,引火點燃。
  明亮的赤色火焰一下竄上夜幕,在頂端陡然炸開,巨大的震響在冷風中久久迴盪。
  賀閏不知去向,眼下只能等萬泰清掃完這方營地後,再行核查。
  裴長淮忍下心頭恨意,緊緊一握拳,對趙昀說:「將寶顏薩烈的屍首帶回雪海關。」
  趙昀問:「小侯爺想做什麼?」
  裴長淮眼神一點一點變冷,道:「我要切下他的右腿,送給寶顏屠蘇勒。」
  以牙還牙,以眼還眼。
  北羌蒼狼當年如何對待裴文、裴行,裴長淮就要如何回敬給屠蘇勒。
  趙昀微笑起來,應道:「好法子。」
  整頓好兵馬,一行人即刻啟程趕回雪海關。
  趙昀負傷太重,到中途就開始發起高燒。
  裴長淮與趙昀同乘一匹快馬,將他抱在懷裡,裴長淮用臉頰貼了貼他的額角,燙得像塊熱炭,可趙昀卻又冷得瑟瑟發抖。
  偏生在這個關頭他還在說玩笑話,哄著裴長淮抱他緊一些,裴長淮急得斥他總不知輕重,趙昀本想再說些什麼,可眼前陣陣發黑,很快就徹底昏厥過去。
  裴長淮心急如焚,一頓快馬加鞭,終於在第二日午時趕到了雪海關的營地。
  不等別人接應,裴長淮就背上趙昀,奔入帥帳當中,請安伯來為他查看傷勢。
  經過先前在薩烈軍營裡的那一番激戰,趙昀腿傷急劇惡化,傷口流了毒膿,加上這兩日天氣詭異莫測,邪寒入體,才致他一直高燒不退。
  安伯先用烈酒洗過刀刃,直接剜去趙昀腿上的爛肉。趙昀一下子疼清醒了,反仰起頸子,咬住牙關,呵哧呵哧喘著粗氣,拚命地壓抑住叫喊聲。
  裴長淮坐在床邊,緊緊握住趙昀的手,他心驚膽戰的,掌心裡捏出一層冷汗。
  趙昀像是被燒糊塗了,不知眼前都是何人,很快劇烈掙扎起來,不斷怒喝道:「滾開!別碰我!滾!滾!」
  「趙昀!」裴長淮一下按住他的肩膀,將他狠狠壓制下來,「別動!」
  趙昀疼痛難忍,眼睛赤紅得像惡鬼,不分青紅皂白,張嘴咬在裴長淮的胳膊上。
  裴長淮疼得一下擰起眉頭,但始終沒鬆手,任由他狠命地咬著,好一會兒,他才輕聲安撫道:「是我,是我……趙昀,你別動,很快就會好了……」
  趙昀猙獰的神色沾了點疑惑,兩顆漆黑的眼珠像是浸到湖水裡,一時模糊又迷離。
  他終是鬆了嘴:「長、長淮?」
  裴長淮沉下一口氣,再道:「別怕,有我陪著你。」
  趙昀原本繃緊僵直的身體在他溫雅的聲音中一點一點鬆弛下來,沒再不安地掙扎了。
  安伯匆匆瞥了兩人一眼,面不改色地低下頭,繼續替趙昀縫合傷口。
  清創縫針上藥包紮,這一趟下來,連安伯都被折騰了一身汗。
  一切妥當,安伯背上藥箱,躬身告退。裴長淮本想送一送他,奈何趙昀在昏迷中還捉著他的手腕不放,裴長淮只得留下,朝安伯點了點頭,以示謝意。
  安伯離開帥帳前,腳步一頓,古怪地看了一眼裴長淮和趙昀,臉色明顯黑了下來,隨即拂袖離去。
  裴長淮守在趙昀身邊,聽他難受的呼吸聲逐漸變得沉穩,燭火在靜靜地燃燒著,風平浪靜之後,裴長淮的精神也漸漸支撐不住了,躺到趙昀身邊,與他一同睡去。
  直到這日深夜,裴長淮忽地從虛浮的夢境中醒過來,他恍然間不知自己身在何處,以為還在木牢裡,驚著去找趙昀,一轉頭看到他還在他身旁睡著,這才鬆下一口氣。
  裴長淮倚靠著床頭,藉著黯淡的光,認真專注地望著趙昀一會兒。
  他臉頰上、眉骨上還有些淺細的傷口,應該是跌落懸崖時被樹枝劃破的,人看著憔悴不少,即便如此,也不妨他英俊。
  裴長淮不曾好好欣賞過趙昀的面容,不過獨獨記得他一雙眼睛,看人時如逐水桃花、隨風柳絮,總是又輕薄又風流。
  「二兩。」
  嘶啞低沉的聲音驀地傳來,裴長淮愣了愣。
  身旁的趙昀慢慢睜開眼睛,裴長淮撞上他的視線,只覺自己似是跌入他的眼潭當中。
  「你醒了?」見趙昀醒來的驚喜之情很快被疑惑取代,裴長淮問,「你說什麼,二兩?」
  趙昀點點頭,說:「小侯爺再看我,就要給錢了。二兩。」
  裴長淮:「……」
第101章 見月明(三)
  趙昀這副浪蕩的樣子,有時可愛,有時可恨。譬如現在,裴長淮只恨不能狠狠咬他一口才好。
  趙昀見裴長淮笑也不笑的,怕他還擔心憂懼,想伸手抱他到懷裡來好好哄一哄,不料裴長淮一個翻身,將他壓在了身下。
  裴長淮刻意避著他受傷的腿,趙昀倒沒疼,眼睛裡有些驚訝。
  「本侯家財萬貫,夠看許久了。」裴長淮一手托在他的後頸處,「趙攬明,別人是不見棺材不落淚,本侯瞧你就算見了棺材,也難有正經的時候。」
  「此言差矣。」趙昀忍俊不禁,「說一句正經話,倘若小侯爺現在想親我,不收錢。」
  裴長淮想也不想,閉了眼睛,低頭一下吻住趙昀的唇。裴長淮實在毫無技巧可言,吻得潦草生澀,卻是一反常態的激烈,激烈得彷彿是要確認什麼。
  確認他的鮮活,確認他的愛意。
  直至此時,聽著趙昀輕促的呼吸聲,裴長淮才終於有劫後餘生的踏實感。
  趙昀抱住他的腰,反攻為主,唇舌欺過去,裴長淮不肯稍讓,與他糾纏愈深。
  纏綿深吻時,趙昀撫上裴長淮的背脊,一路尋上,解開他的髮帶,裴長淮一頭長髮如柔水般流瀉下來。
  趙昀指尖探入裴長淮髮間,扯著他輕輕仰起頭,嘴唇落到他頸間吮吻不休。兩人都穿得薄,趙昀硬起的那物輪廓分明,危險地抵著裴長淮。
  裴長淮給他吻得慾火纏身,又心知不能再繼續了,捉住趙昀在他腰上作亂的手,道:「好了。」
  趙昀是個不知疼的,沒輕沒重,此刻怎麼都想纏住裴長淮行歡,又擺出一種可憐的神色,蠱惑似的道:「三郎,這好便宜你不想佔下去麼?」
  「你還有傷在身。」裴長淮不上他的當,從趙昀身上起來,低聲道,「我們還有來日,不急於一時。」
  趙昀本來還有些慾求不滿,眼下裴長淮跟他說「來日」,這等情話實在動聽,於是再大的邪火也收了籠。
  趙昀坐起身來,將裴長淮攬入懷中抱著,輕輕撫摸著他的發。
  他想,縱然什麼都不做,只要能跟裴長淮同枕而眠,此生足矣。
  裴長淮也由著他如何,半晌,他問道:「現在能把事情說清楚了麼?你去西南平定流寇的事我知道,但是萬泰怎麼成了你的手下?」
  趙昀這廂一心想著與裴長淮長相廝守,此刻聽他詢問,揚了揚眉,道:「侯爺也太不解風情了,在床上你問我這個?」
  「他們穿得不是大梁士兵的堅甲,卻會使用弩箭,將士間又以哨為令,應該是受過嚴格的軍隊訓練。」裴長淮道,「趙昀,你這是私藏甲冑、蓄養私兵?」
  他口吻中倒沒有苛責之意,只有濃濃的疑惑與擔憂。
  趙昀反問道:「如果我蓄養私兵,侯爺打算如何?將我拿到聖上面前治罪,讓他砍了我的頭麼?」
  「不會。」裴長淮回答得沒有猶豫,「我只要你坦誠相告,有什麼罪,我替你擔。」
  趙昀低頭對上裴長淮清正到不容置疑的眼神,不由地一怔,隨即笑了笑,「能得你這句話就夠了。」
  裴長淮等著他的解釋,趙昀親了一下他的額頭,道:「不過請小侯爺放心,我趙攬明雖算不上什麼正派人物,但從不會忘記別人予我的恩義。皇上對我有知遇之恩,豢養私兵這等謀逆大罪,我不會做。」
  趙昀有天生的狂妄,逆天而為的事,尋常人「不敢」,但對於他而言只是「不會」。
  裴長淮的手還撫在他的背上,隔著衣衫,他還能隱約摸到那些猙獰的疤痕,趙昀說過,這是他在戰場上受過的傷。
  「再摸就不說了。」趙昀拿起他的手,趁機在他手指上親吻一口,這才徐徐說道,「別人都以為我是靠太師的抬舉才能得皇上如此寵信,但實際上是因為這一支軍隊。」
  趙昀去西南平定叛亂時,跟以萬泰為首的流寇鏖戰半年之久。
  這幫流寇中為首的一幫人乃是當年在走馬川一戰中因失職被革除的將士們,除了他們,餘下的皆是些吃不飽飯的流民,以及一些地痞流氓,行伍間魚龍混雜,要論行軍打仗,這些人根本不是趙昀的對手。
  但趙昀與他們交戰時處處手下留情,半打半教,軟硬兼施,目的就是要將萬泰等人招安。
  萬泰逐漸察覺出趙昀的意圖,知道他不想趕盡殺絕,知道這樣打下去他們也只會是死路一條,加上兩人雖是敵對,但幾番交手下來,萬泰發自內心欽佩趙昀是個英雄,於是二人就有了一次秘密會談。
  萬泰想為他和他的兄弟們求一條生路;趙昀想獻一份大禮給聖上,以表忠心。
  兩人各有所圖,一拍即合。
  外人都以為趙昀將西南流寇殺得如作鳥獸散,斬殺匪首,為崇昭皇帝除掉一塊心腹大患,殊不知他暗中將這些人留用,號「暗甲軍」,又在歸朝覆命時單獨覲見崇昭皇帝,將調令虎符獻上。
  直接受命於崇昭皇帝的軍隊除了御林軍以外,其餘軍營勢力多多少少都要勾扯著太師府與正則侯府,趙昀這一份大禮正是崇昭皇帝所需要的。
  而且他需要的不僅僅是一支暗甲軍,還有趙昀這個人,一個足以制衡太師府與正則侯府的人。
  「所以,其實是皇上派他們隨我一起來的。」趙昀解釋道,「我那天聽了錦麟的話,隨後就去宮中請命,沒提鷹潭十二黑騎要半道截殺你的事,只道當年走馬川一戰,大梁損兵折將,小侯爺金貴,萬不能再折在戰場上,臣願前往雪海關,以助侯爺一臂之力,只是要防著北羌在我朝布下的耳目,還是秘密前往為上,皇上就准了。」
  他說起裴長淮「金貴」時,眼睛裡有輕微的笑意,又道:「皇上還稱讚本都統有氣量,可以不計前嫌,懂得以江山社稷為重……」
  一說前嫌,裴長淮就記起自己那日在長街刺得趙昀那一劍。
  他看得出趙昀當時是真的恨極了,也是真的傷心極了,但見他此刻還笑吟吟的,裴長淮心中酸湧難當,說不出是愧疚多一些,還是後悔多一些。
  「當日之事,我向你道歉。」裴長淮執意坐起來,正對趙昀,神情嚴肅認真,一本正經地說,「趙昀,對不起。」
  趙昀唇一彎,「我可是個記仇的人,只是道歉又怎麼能夠?」
  裴長淮一副任君如何的模樣,道:「你說,只要我能辦到,我願意為你做任何事。」
  「真的?」
  「真的。」裴長淮不是個會花言巧語的人,說話擲地有聲。
  趙昀沉默地看著他,好似認真地在想條件,越沉默,裴長淮的心就越沉重,他也在想如何能償還趙昀,可彷彿怎麼償還都不夠。
  半晌,趙昀往軟枕上一靠,尋了個舒服的位置,懶洋洋道:「餓了。侯爺要是願意給我下一碗小餛飩,本都統就不跟你計較那一劍之仇了。」
  裴長淮愣了愣,問:「就這樣?」
  「是啊,就這樣。」趙昀點點頭,眼睛又眨了兩下,「當然你要是想為我再做點別的菜,也不是不可以,我真的餓了。」
第102章 見月明(四)
  裴長淮笑了笑,一手攏住趙昀的臉,在他唇上輕輕一親,吻中有說不出的繾綣。
  他溫柔道:「好。」
  裴長淮隨手一綁長髮,起身走了,獨留下趙昀一人。
  趙昀出神地撫著殘存著濕意的唇,不由抿了抿笑。
  有火頭營的伙夫在旁幫忙,裴長淮很快做了一碗小餛飩,快要出鍋時,萬泰忽地找到火頭營來。
  他先恭恭敬敬地給裴長淮行禮,看到裴長淮手指上還沾了些麵粉,不禁稱讚道:「想不到小侯爺還有這個手藝。」
  裴長淮只笑了笑,問他:「萬將軍怎麼來了?」
  萬泰道:「都統嫌自己躺著像個殘廢,命我給他尋根棍子當枴杖。雪海關的兄弟跟我說火頭營裡有木頭,屬下就來找找。」
  裴長淮知道趙昀生性好強,也不攔著,只道:「帥帳的箱篋裡備有枴杖,找一找就是了。」
  萬泰為難道:「屬下怎好去翻箱子裡的東西?」
  裴長淮道:「你且等一等,隨本侯一道回去。」
  萬泰忙道:「多謝侯爺。」
  等下好餛飩,裴長淮端著餛飩出來,萬泰緊緊跟在他後頭,正說端盤子端碗這種事要不要他代勞,裴長淮搖搖頭,轉身就見安伯直挺挺地立在前頭,攔住了他的去路。
  裴長淮腳下一頓。
  安伯臉色老沉,一雙眼睛隱含怨怒,半晌,他才道:「請小侯爺隨老奴去一個地方。」
  裴長淮靜默良久,隨後將餛飩交給一旁的萬泰,吩咐道:「萬將軍,勞煩你幫本侯送過去。」
  萬泰也不知這老頭是什麼身份,看他在正則侯很有威嚴的樣子,想必身份不低。但他也不好問,垂首接過托盤,道:「遵命。」
  萬泰退下,朝帥帳方向去了。
  安伯看裴長淮衣裳上還沾了麵粉,眉頭皺得更深,顯然很不悅。
  裴長淮對安伯卻是尊敬,道:「安伯,請。」
  裴長淮隨他來到他所居住的營帳,帳子外只有一些拿出來晾曬的藥草和兩名負責值夜的士兵,帳中陳設簡單樸素。
  安伯早年追隨過老侯爺裴承景,身為隨軍的醫師,又因醫術高明,在軍中功高望重,可即便有這樣老的資格,他在人前也從未擺過架子,不驕不躁,謙恭下士。
  這些年安伯在侯府只以郎中自居,不曾倚仗從前的功勞向裴長淮求過功名利祿,一腔忠義只為報答裴承景當年對他的知遇之恩,是以裴長淮對他一向尊敬。
  此時裴長淮立於帳中,見安伯翻箱倒櫃,他先丟出一個包袱,當中不過兩三件粗布衣裳,後來終於找到一個矩形錦匣。
  安伯將錦匣小心翼翼地放在書案上,打開,從中取出一把沉甸甸的重劍來。
  劍身樸實無華,隱有冷澤。
  安伯將劍拿起,平托於雙手間,隨後轉身看向裴長淮,厲聲道:「你跪下。」
  裴長淮眼瞳一緊,一眼就認出這是父親裴承景的故劍,當即單膝跪地,手抵至胸口,神色肅穆地行下武陵軍的軍禮。
  安伯道:「看來小侯爺還認得這把劍。」
  裴長淮堅聲道:「從不敢忘。」
  「那侯爺還記得自己身上背負的責任嗎?」
  裴長淮道:「承父志,佐明君,建功立業。撫養兄長遺孤,振興正則侯府。」
  「你記得就好。」安伯輕撫著這柄故劍,「老侯爺臨終前將這柄劍交到老奴手中,請求老奴好好照顧你,這些年我一直將它帶在身邊,唯恐辜負了他生前所托。侯爺,你身上擔負著正則侯府的興衰榮辱,那麼多雙眼睛都在看著你,什麼該做,什麼不該做,你應該比誰都清楚!」
  裴長淮沉默片刻,才澀聲道:「我不明白。」
  「你明白!」安伯厲聲道,「你跟趙昀……你、你荒唐至極!那趙昀是什麼人?他是來找咱們侯府報仇的!入京以後,他為上位使出多少手段?一個草莽出身的匹夫,憑著在聖上和太師面前花言巧語就坐到北營大都統之位,一顆狼子野心,昭然若揭。他千方百計接近侯府有什麼目的?長淮啊,你盲了眼睛,盲了心智!」
  他越說越怒不可遏,一心恨鐵不成鋼,拿起劍來,以劍身狠狠敲打在裴長淮的手臂上。
  梆梆沉悶的兩聲,足夠狠,足夠重,但裴長淮卻紋絲不動。
  裴長淮沉著眉,不卑不亢地回道:「當年趙昀的兄長含冤而死,侯府難逃其責,此次出使柔兔,我被鷹潭十二黑騎半道截殺,跌落懸崖之際是趙昀不計前嫌,捨命相救……安伯,他雖行事不羈,但絕非世人眼中那般不堪。」
  「事到如今,你還為他說話,你心裡還有侯府,還有老侯爺麼?」安伯痛心疾首,道,「老侯爺臨死前還在掛念著你,他見不上你最後一面,就請老奴轉告侯爺那一番話……他說,當日是迫不得已,不想讓你上戰場才狠心打了你,他很後悔沒能護住你的兄長,所以只望三郎能夠平平安安。」
  裴長淮眼眶一紅。
  安伯的聲音蒼老而嘶啞,「老侯爺還說,從前他對你有諸多嚴苛,總是嫌棄你這個做得不好,那個做得不對,但他心裡明白你一直是個溫柔善良的孩子。當年出征前你問他,為什麼不讓你去走馬川,是不是因為你總讓他失望?老侯爺當年沒回答你,直到他死前才讓老奴轉告侯爺那句答案……你還記得他說過的話嗎?」
  「記得。」裴長淮顫聲道,「父親說,他從來都沒有對我失望過,我是他一輩子的驕傲。」
  安伯道:「可我看你現在為了一己私慾,早就把這句話忘了。」
  「安伯,父親想我怎麼活呢?」裴長淮緩緩抬起頭來,直視安伯存著痛心的目光,道,「我一直以為,按照父親曾經對我的期望那樣做,做好正則侯,就是對他最大的回報。此次來走馬川,亦是存了死志要為父兄報仇,只求在死那一刻,沒有辜負父親的那句『驕傲』,可以心無愧疚地去見他們。」
  安伯聽著熱淚盈眶。
  「我是他的驕傲……」淚水從裴長淮的眼眶滾落,他忽地失笑一聲,「在臨死前對自己一事無成、懦弱自私的兒子說出了這樣的話,這麼多年,我都不敢相信……安伯,是趙昀教我重新相信了這句話,相信我還配有這樣的好福氣,滿身缺點沒關係,行差步錯也沒關係,除了父兄、從雋他們,還是有人願意不顧一切地愛我。」
  安伯深深地皺起眉頭來。
  裴長淮鄭重叩首,朝著那柄劍,更是朝著那柄劍背後的人:「我此生都不會忘記身為正則侯該擔負起的責任,但除了是正則侯,我還是裴昱,是一個活生生的人,他有慾望,有願求。唯『情』一字,我想遵從我自己的心意,萬望成全。」
  營帳當中是死一般的沉默,沉默了很久很久,安伯彷彿因站得太久而疲累了,搖搖晃晃地扶了一下椅子。
  他低頭望著裴長淮,眉頭緊鎖,陷入了深深的糾結與矛盾當中,那柄劍被他握了又握,而後他長長地歎息了一聲。
  故劍被送至裴長淮的眼前,與故劍並至的還有安伯的歎聲:「三郎,你真的長大了。」
  裴長淮抬首望著這柄劍,笑了一笑,從他手中接過,誠懇道:「多謝。」
  裴長淮將劍收好,掀簾走出營帳,雪霽放晴,夜空上月色明亮。
  他聽見身後有些輕微的響動,一時警覺,「誰?出來!」
  營帳後的黑暗中隱著一個高大挺拔的身影,聽到裴長淮的命令,他杵著枴杖一步一步從陰影中走出來,走到這煌煌明月之下。
  裴長淮見是趙昀,問:「你怎麼在這裡?」他走過去,攙扶住趙昀的手臂,低頭看了看他的腿,「不疼了麼?」
  「躺太久了,腿麻,就出來走走。」他說得漫不經心。
  但卻是假話。
  萬泰將餛飩送回帥帳,說起裴長淮被安伯攔下的事,趙昀一早就看出這位安伯在裴長淮心中的份量,怕他給這廝刁難住,拖著傷腿來瞧了瞧。
  裴長淮也想是趙昀聽到了他跟安伯的話,臉上一熱,有些難為情,問:「你剛剛聽到什麼了?」
  趙昀知他臉皮薄,也不戳穿,道:「來得太晚,什麼都沒聽到。」
  裴長淮扶著他,兩人徐徐地走著。沒一會兒,趙昀故意往裴長淮身上倚,低聲問道:「你希望我聽到什麼?」
  裴長淮默然一笑。
  兩人又走了一小段路,他忽然說道:「我小時候沒能去武陵軍,而是去了鳴鼎書院唸書,當時父親很生氣,連與我說話都凶得很,入學那天要行束脩之禮,只有大哥和二哥陪我前去。那日我在書院外看見太師抱著錦麟,叮囑他好好唸書,心中很委屈,後來大哥就跟我說,我書袋子裡的文房四寶其實都是父親替我挑選的,那只不太精巧的兔毫筆也是他親手為我做的……」
  沒頭沒尾的話,說罷連裴長淮都自認有些小孩子氣,他笑著搖了搖頭:「本侯說這些做什麼。」
  「別啊,我愛聽,多說一說你小時候的事。」趙昀抱住他的腰,不住地往他身上靠,「畢竟我可不像什麼麟啊、什麼雋的,有跟侯府三公子一起長大的福分……」
  裴長淮失笑道:「本侯記得方才做餛飩的時候沒放醋。」
  趙昀看他還真是越來越能接招了,也笑道:「是,小侯爺做的餛飩不酸……」他故意湊到裴長淮的頸間嗅了嗅,唇還在他耳下輕輕一蹭,一雙眼裡盡風流。
  他道:「唔,很香。」
  也不知是說餛飩,還是說裴長淮。
  他們走在如積水空明的月下,趙昀三番五次裝著站不穩的樣子,故意歪倒在裴長淮身上;裴長淮識破他的把戲,但就像趙昀沒有拆穿他一樣,他也沒有拆穿趙昀。
  ……
  雪海關的士兵照例在營地外巡防,換值時,兩隊士兵的首領對接,正隨口說了幾句玩笑話,忽地聽見一旁樹叢當中有窸窸窣窣的聲音。
  一干人驀地噤聲,頓時警覺起來,為首的兩個士兵抽出刀,一點一點走到樹叢當中,左右包抄,朝著那傳出異響的地方一躍,卻發現四下無人。
  有人猜測道:「是野兔麼?」
  他們在周圍再仔細搜查了一圈,並未發現什麼異常,道:「也有可能是風。」
  那人吩咐道:「都警惕點,現在北羌亂著呢,別讓爛七八糟的雜魚混進來。」
  「是!」
  林野當中,一個黑衣人的腳步越跑越快,他身後有個人也追越快,四下靜寂,只有風聲和彼此的喘息聲越發清晰。
  直至跑了足足有半盞茶的功夫,在前方的黑衣人忽地揮劍看向後方,厲聲喝道:「別再跟著我!」
  那後方的人摘下斗笠,露出一張白皙的臉,他眼裡全是擔憂:「聞滄,回家了。」
  那黑衣人也惡狠狠地扯下了自己的面罩,鳳目長眉,正是謝知鈞,他胸前金色的狼牙符在月光下像星子一樣亮。
  儘管謝知鈞穿了一身黑色,若仔細看,半衫都是血跡。
  這血跡不是他的,而是來自於一個北羌的商人。
  這個商人膽敢騙他,說自己手裡的狼牙金符是從一個男子用那裡買來的,不是偷,也不是搶。
  謝知鈞說他撒謊,這種貴重的東西他怎麼可能買得到。
  他非要那個商人承認是偷的,但那個商人直呼冤枉,怎麼都不肯承認。謝知鈞一怒之下就將那人殺了,濺了半身的血,奪回狼牙符。
  此刻這枚狼牙符就在他的懷中,與他胸前這枚正巧是一對,他奪回來,本打算還給裴長淮……
  還給裴長淮?
  「哈哈哈——」謝知鈞登時獰笑起來,笑到眼裡都泛起了淚花,隨後他將自己的狼牙符一把扯掉,又拿出懷中屬於裴長淮的那枚,重重摔到地上,謝知鈞漂亮的鳳目都扭曲了,發瘋一般踩著狼牙符,歇斯底里地喝道:「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
  他腦海裡全是裴長淮與趙昀在月下相擁的畫面,既噁心又憤怒,破口罵道:「賤貨!賤貨!賤貨!」
  謝知章看著他傷心到癲狂的模樣,心中一陣難過,「聞滄……」
  謝知鈞大口大口喘著粗氣,才能緩解心中如似刀絞的痛苦,半晌,他抬起血紅的眼,對謝知章道:「我要殺了趙昀!」
第103章 戢金戈(一)
  謝知章看到他如此模樣,不由地心疼萬分。
  肅王和王妃都對這唯一一個嫡出的兒子許以重望,謝知章身為謝知鈞的兄長,亦是捧著他長大,甚至將他看得比自己還要嬌貴。
  少年時的謝知鈞遠比其他王室子弟要出類拔萃、奔逸絕塵,只因得罪過謝從雋,就被崇昭帝幽拘道觀十年之久,白白斷送了錦繡前程。
  這一切因謝從雋,更因裴長淮。
  謝知章年年去道觀中看望謝知鈞,每每看見他守著一株玉蘭花樹習武練劍,劍中盡是失意與憤恨,謝知章又怎能不痛心,不難過?
  喜歡誰不好,偏偏喜歡最多情的裴長淮。
  可謝知鈞性情偏執,越是得不到,執念就越深,而謝知章除了千方百計地幫他得到這一切以外,拿他沒有任何辦法。
  謝知章抬起手,捏住袖口擦了擦謝知鈞頸間髒污的血跡,道:「看看你現在的樣子,除了生氣惱怒,你還能做什麼?殺掉趙昀?他仰仗著一身功勳,背後倚靠太師和皇上的恩寵,是你想殺就能殺的麼?」
  謝知鈞冷道:「你覺得我會怕他?」
  謝知章道:「你當然不用怕他,你是誰?你是肅王世子!謝從雋那個假以功臣遺孤之名苟活存世、卻連宗室廟堂都不配進的賤種,你本該意氣風發地站在他面前,趙昀又算什麼東西?但是,聞滄……你須明白,你想要什麼,求是求不來的,必須自己去爭才行,只有權力,至高無上的權力,才能讓你得到任何你想要的東西。」
  謝知鈞眼瞳冷了冷,「謝知章,你竟敢說這麼大逆不道的話?」
  「大逆不道?」謝知章譏笑一聲,「何為道?因一次小小的玩笑,隨口下旨將你幽拘十年,這是道麼?不,聞滄,這就是權力。」
  謝知鈞一下沉默了。
  謝知章替他擦淨身上的鮮血,又將地上的狼牙金符撿起來,垂蕩在謝知鈞眼前,他道:「到了那時,別說趙昀,就連正則侯也難以違抗你的命令,他要保全裴家的榮耀,必有向你搖尾乞憐的那一日。」
  謝知鈞漸漸斂了眼神中的怒氣,神色如堅冰一樣,沉聲道:「你不會因為一時起意就對我說這些話。」
  「萬事俱備,只欠東風。」謝知章眸色發沉,「不過眼下你想殺趙昀也不難。先前留著他,是因為他在太師手下做事,也算一條忠誠好用的狗,如今看他與正則侯如此親近,或許早起了異心。要殺他,根本不必親自動手,徐守拙眼裡最揉不得沙子。」
  謝知鈞又沉默了很久,眼睛一直盯著懸在他面前的狼牙金符,忽地,他抬手一把攥住這兩枚金符,緊緊地握在掌心。
  謝知章一笑:「這就對了。」
  ……
  自從裴長淮和趙昀歸來,雪海關得知裴長淮被半道截殺一事,就立刻宣佈進入內外戒嚴狀態。
  商肆店舖歇業,百姓家中關門閉戶,就連來往北羌和大梁的商隊也由官兵出面秘密接回關內。
  趙昀負傷在身,由裴長淮主持大局,趙昀還將調動萬泰一眾暗甲軍的兵權交給裴長淮,裴長淮用起人來更是得心應手。
  裴長淮命令萬泰,將寶顏薩烈斷指的右手臂和右腿砍下,裝進包袱中,秘密送往雪鹿王廷。此舉激怒屠蘇勒的目的還是其次,最重要的是趁亂接應潛伏在雪鹿的衛風臨、周鑄等人,盡早確保大君寶顏圖海的安全。
  萬泰接到命令以後就即刻動身去了雪鹿。
  雪海關中,士兵開始日夜操練,厲兵秣馬,為一觸即發的戰局做好準備。
  安伯遵著醫者仁心,倒是日日來查勘趙昀的傷勢,以防再度惡化,不過好臉色沒給多少,煎的藥也一日苦過一日。
  白日裴長淮去練兵,晚上才回帥帳。
  趙昀仰在榻上,杵著腦袋望向書案後裴長淮,他正專心寫著奏摺,照例將雪海關的戰況呈報給朝廷,案上燃著燈,朦朧的光色將他的臉龐照得越發柔和。
  他似是察覺到趙昀的目光,眼皮也不抬,寫好奏摺,又拿起一本兵書,淡定道:「你累了就先睡罷,本侯還想看一會兒兵書。」
  「不妨事。」趙昀看他看得越發來勁兒,「你看你喜歡的,我看我喜歡的。」
  裴長淮只覺自己快被他看殺了,也難以專心,將書一挪,對上趙昀的視線:「你是不是閒著了?」
  趙昀佯裝一臉愁容,道:「侯爺想想,美人在前,可除了躺著什麼都做不了,該是何等滋味?」
  「……」
  給他一調戲,裴長淮忍不住臉熱,惱著瞪向趙昀。趙昀看他耳朵都紅了,臉上綻開得意揚揚的笑容,手中又晃蕩起腰間的玉墜子。
  不一會兒,裴長淮找回風輕雲淡的臉色,道:「是啊,美人在側,除了讓他躺著,本侯什麼都做不了。」
  他反將一軍,趙昀挑了一下眉毛,可他比裴長淮不要臉得多,當即回腔道:「怎麼會?侯爺明明可以對我為所欲為。」
  「……」
  裴長淮看不下去了,他撂下兵書,熄了燈火。
  營帳當中光線一下黯了幾分,唯獨榻邊的紅燭還在燃。
  裴長淮解著袍帶,單膝跪上床榻,不帶一絲猶豫地俯身吻住趙昀的嘴唇。趙昀本是隨口戲弄他兩句,不想裴長淮真會放下公務過來,他方才剛喝過藥,嘴裡還苦得厲害,怕也苦著他,與裴長淮淺淺地吻了兩下,就將他扯開。
  裴長淮輕笑了兩下,道:「不是說可以任本侯為所欲為麼?」
  趙昀一咳,道:「時機不好。」
  裴長淮曉得趙昀是個沒分寸,怕真惹了他的邪火,沒再深入,轉身坐到了榻邊。他的目光看向一側立著的枴杖,裴長淮是善解人意的,從趙昀的戲言中也聽得出,趙昀有一腔的不甘心,不甘心自己在這樣緊要的關頭什麼都做不了。
  他天性驕傲,寧可做死人,也做不得廢人。可當日跌下懸崖的時候,一著不慎,便有性命之憂,也有半身殘廢的風險,真不知該說他傻還是說他癡。
  「本侯聽說你近日向安伯過問了雪鹿的事。」裴長淮低聲道,「你是不是還在擔心衛風臨?」
  趙昀不想他竟如此心思如發,此刻也對他坦然道:「賀閏不知去向,如果他逃了,一定會回雪鹿找屠蘇勒,我怕風臨他們……」
  「我不敢向你保證什麼。」裴長淮打斷他的話,道,「不過我提前請求過周鑄,讓他多照應衛風臨一些,也讓他們拿捏著查蘭朵做籌碼,雪鹿王城中還潛著我多年前安插進去的暗樁,必要時會保他們周全。如若橫遭不測,本侯會與你一起給他大哥一個交代。」
  趙昀微微一笑,多日來因腿傷積鬱的煩躁與不快頃刻間煙消雲散,他牽起裴長淮的手,在他指節處一吻:「多謝侯爺。」
  雪鹿王廷中,大君和他的王后被幽禁在宮中,早就名存實亡。
  寶顏屠蘇勒挾天子以令諸侯,王廷中但凡有不服從他發號施令的大臣,就會被他手下的將士當場斬殺,屍體掛起來示眾,這等心狠手辣的作風,讓所有人都對屠蘇勒起了畏懼之意。
  餘下的臣子要麼歸附,要麼沉默,整個王廷都陷入一種萬馬齊喑的沉悶當中。
  此刻,狼頭王座之上端坐著一個威然的身影,不過他隱在珠簾後,一時看不清面容。
  王座之下跪著的人是賀閏,不過此刻他已是寶顏加朔。
  當日裴長淮和趙昀殺出監牢,他遠遠看著,手中握著長短劍,糾結萬分,不知該不該跟裴長淮動手。他一時想趁亂救二人出去,權當還了這些年的情分;一時又想,不如索性讓他們統統死在這裡,他再也不必矛盾掙扎,回到大羌一心一意做他的蒼狼王子。
  可就在這猶疑之間,以萬泰為首的暗甲軍突襲營地,賀閏驚心之際,很快猜出是趙昀或者裴長淮留了後手,對方來勢洶洶,絕非營中這些兵力可以阻擋,於是就領著他的部下殺出重圍,奔逃離去,日夜兼程地回到雪鹿。
  珠簾後傳來屠蘇勒沉沉的聲音,問道:「薩烈呢?」
  賀閏低下頭,道:「父王,對不起。」
  屠蘇勒再道:「所以,只有你一個人回來了?」
  他的聲音分明不輕不淡,甚至聽不出一絲怒意,可賀閏還是打了個冷顫,彎身伏在地上,道:「兒子提醒過他,早早殺了裴昱和趙昀,可三哥不肯聽。」
  賀閏早就習慣了以假面示人,撒起謊來亦是面色不改,可他感覺著寶顏屠蘇勒的目光穿透珠簾,像火一樣灼在他的背上,心底不免有些發虛。
  父子二人之間瀰漫著死氣沉沉的靜默,沒一會兒,從王廷外匆匆跑進來一個將士,懷中抱著一個大匣子。
  將士臉色青白,跪下將匣子高舉起來:「蒼狼主,有人將這個東西放在王廷外,請……」他眼中泛出驚懼的淚水,「請您過目。」
  若非重要的東西,這群人不敢來煩擾他,屠蘇勒點了點頭,令身旁的近侍去接過匣子,呈到他面前來。
  賀閏跪在地上,低著頭,還不知是什麼東西,餘光瞥見身側的蒼狼將士嚇得渾身發抖。
  很快,珠簾後的屠蘇勒忽然痛吼起來:「薩烈,薩烈!我兒——!」
第104章 戢金戈(二)
  寶顏屠蘇勒從珠簾後出來,一把將匣子擲到賀閏面前。
  裡面有一腿一臂,手指是殘缺的,賀閏一驚,認出這是寶顏薩烈的殘肢。
  寶顏屠蘇勒怒不可遏,提手一拳打在賀閏臉上。
  賀閏倒仰在地上,嘴角瞬間溢出血沫。
  「薩烈死了!你哥哥死了!你卻有臉丟下他,自己逃出來?怎麼死的不是你!」
  賀閏左半邊臉都麻了,腦子裡嗡嗡亂響,只有一句「怎麼死的不是你」是清晰的。
  他錯愕地回頭看向寶顏屠蘇勒。
  乍一看,彷彿一切都沒有變。
  父親一雙眉目依舊不怒自威,身材也依舊魁梧,甚至外貌也與他印象中一樣。
  小時候他還在蒼狼部時,曾用出色的劍術打敗了師父,屠蘇勒高興忘形,自豪地把他抱在懷裡,給他封號「小馭鋒」。
  在北羌,馭鋒是古老劍神的名字。
  賀閏去了梁國以後,很多年都沒見過父親,當年走馬川一戰,礙於局勢,他也在戰場上只遙遙地望過屠蘇勒一眼。
  當時賀閏手裡沾滿北羌人的鮮血,內心經歷著極度扭曲且漫長的痛苦。
  他想,所有人看到他殘殺自己的同族,或許都不會理解,但父親絕對可以理解他的痛苦。
  沒有辦法,為了北羌千秋大業,必要有流血和犧牲,也必要有忍辱負重。
  他一直期望著能有一天,自己回到家鄉、見到父親的時候,父親會像小時候那樣拍一拍他的肩膀,對他說——
  吾兒這麼多年流落在外,真是辛苦了。
  到了那時,他能夠得到認可,得到讚譽,像少年時那樣被蒼狼的百姓與勇士簇擁著、敬仰著。
  然而他得到的卻是狠狠的一巴掌。
  一切都變了。
  「回來的怎麼是你!怎麼是你!」
  屠蘇勒眼中有痛意,緊接著賀閏又挨了他兩腳。
  這兩腳沒那麼重,卻把賀閏的眼淚都踹出來了。
  他在萬分驚愕中抱住屠蘇勒的腿,身體半蜷著,姿勢像個嬰孩。
  「阿爹,你不想我回來?薩烈是你的兒子,我也是你的兒子,我也是啊!」
  他沒喊父王,喊了阿爹。
  屠蘇勒看到他乞憐的神態,更加厭惡,更加痛心,道:「你們沒人能比得上薩烈,沒有人能比得上薩烈……」
  屠蘇勒有很多兒子,唯有薩烈在他身邊最久,與他感情最深,薩烈勇猛的性格也最得他的喜愛。
  屠蘇勒把這句話說得太理所當然,賀閏如遭雷叱。
  他一時目光茫然,恍惚間又想起在大梁時,他在北營武搏會上,聽到身後的士兵在不斷的竊竊私語,那些話歷久彌新,猶如噩夢中的魔音一般繞蕩在他耳邊——
  別說北營,就算是放眼整個京都,我看也沒人能比得上小郡王。
  賀閏鬆開手,爬起來,呆呆傻傻地跪在地上,臉上有一種茫然而麻木的神情。
  屠蘇勒不再理會他。
  眼下薩烈身亡,屠蘇勒雖痛心疾首,但他一半是慈愛的父親,另一半還是無情的君王,衝著賀閏發洩一番後,屠蘇勒就冷靜了下來。
  他眼眶赤紅,卻始終沒有落淚,喪子之痛也很快被君王的怒意所取代。
  屠蘇勒對著周圍的將士下令道:「去!梁國的人已經潛來了,帶人去搜,就算把王城搜個底朝天,也要把送匣子的人找出來!」
  夕陽染紅了雪鹿王城的天。
  護城河上的吊橋升了起來,局勢彷彿在轉眼之間就變得緊張。
  一隊隊騎兵駛出王廷,在城中挨家挨戶地搜巡,蒼狼的騎兵重點盤問了進出的商隊,還在各個城門加強了盤查。
  萬泰按照裴長淮的吩咐,先是趁夜時將匣子丟在王廷外,後來轉去城中一家糧店的後院敲門,三長一短,對上暗號,店主來開門。
  走到一間簡陋的倉庫中,衛風臨、周鑄等人皆在此。
  來到雪鹿王城以後,衛、周二人就按照裴長淮提前安排好的,暫時在這家糧店中落腳,以商人與夥計的身份藏匿於城中。
  萬泰是趙昀的手下,自然與衛風臨相識,衛風臨一見是他,一向冰冷沉默的臉上出現一絲波動,問道:「你怎麼會在這裡?爺讓你來的?」
  萬泰上前捶了一下他的肩膀,大笑道:「都統一直惦念著你,這不就派我過來看看麼?」
  「他來了?」衛風臨皺起眉,沉默良久,又道,「他不該來。」
  嘴裡說著不該來,但衛風臨也不意外。
  當初在寶鹿林,趙昀有意將他舉薦給聖上,恰逢北羌內亂,趙昀負傷後無法出征,統帥一職落在裴長淮的手中。
  太師或許是擔心經此一役,正則侯府會佔盡風頭,以後更不好拿捏,於是趁機向皇上推薦了衛風臨。
  衛風臨不知自己該不該去,所以去問了趙昀的意思。
  趙昀對他說道:「這是個很好的機會,但戰場上刀劍無眼,去了就是一隻腳踏進鬼門關,誰也不知前路如何。風臨,這件事你要自己做主。」
  衛風臨沉默良久,對趙昀說:「我想去。」
  趙昀笑了笑,點頭道:「那就去。」
  衛風臨再問道:「爺沒有其他的話想對我說了嗎?」
  趙昀沉吟片刻,對他說了兩句話,一句「保重自身」,一句「防著敵軍擒賊先擒王」。
  衛風臨這麼直腦筋的一個人,也從後一句話聽出趙昀是希望他能保護好正則侯,衛風臨少見趙昀求人,默不作聲地應下他的話。
  他那時就知道趙昀是擔心裴長淮的,眼下親自趕來雪海關並非什麼不可思議的事。
  衛風臨向萬泰問了趙昀可否安好,萬泰只報喜不報憂。
  周鑄看他們一言一語交談甚歡,彷彿關係很熟絡,在旁邊撓了撓腦袋,問:「你們認識?」
  萬泰猜著這人就該是雪海關的邊軍統領周鑄了,忙言明身份:「末將姓萬名泰,與衛校尉一樣,同隸屬於北營大都統趙昀的麾下。周統領,我從前也是走馬川駐防邊軍之一,咱們雖不曾見過,卻也算一個本家。」
  「原來如此,趙大都統的名號可是如雷貫耳,萬將軍,失敬失敬。」周鑄道,「萬將軍這次前來,可是雪海關那邊有新的指示了?」
  他們來到王城以後,查蘭朵通過一個王廷的使女向她父君寶顏圖海傳遞消息,周鑄和衛風臨也制定好了營救寶顏圖海的計劃與路線。
  只是屠蘇勒將王廷內外嚴防死守,單單守在屠蘇勒身邊的騎兵隊就有萬餘人,更別說這整個王城內外,幾乎到處都是屠蘇勒的士兵。
  他們人手不多,有把握進去,卻沒有把握能帶著寶顏圖海安全殺出城去。
  周鑄將雪鹿的局勢寫成密信,遞回雪海關,卻遲遲沒有收到裴長淮進一步的指令。先前又聽說梁國主帥在柔兔失蹤的消息,他還擔心了好一陣,直到萬泰的到來才讓周鑄稍稍放心。
  萬泰神秘兮兮地一笑,道:「別擔心,這兩天雪鹿王城就要亂起來了。」
  萬泰關上倉庫的門,招呼他們二人附耳過來,將餘下的計劃跟他們商議了一番。
  查蘭朵去跟王廷使女通消息,到傍晚時分才回到糧店中。
  她將自己渾身上下裹得嚴嚴實實,等見了衛風臨才揭掉臉上的面紗。
  她對衛風臨說:「出事了,街上到處都是巡邏的騎兵,屠蘇勒知道梁國的人混進雪鹿了,現在正在挨家挨戶地找人,過不了多久就會查到這裡來。」她有些擔心,眼睛紅紅,一手抓住衛風臨的手臂,問:「我父君和母后還在王廷裡,屠蘇勒想快點拿到調動雪鹿軍師的兵權,變得越來越明目張膽了。你說,他會殺了他們嗎?」
  衛風臨不太會安慰人,只能說:「暫時不會。」
  自從屠蘇勒入主雪鹿後,查蘭朵出逃在外,一直漂泊無依,她每一日都提心吊膽的,擔心她自己的命運,更擔心父君和母后的命運。
  儘管得梁國援手,但她明白這些人亦是出於利益考慮才會幫她,與她沒有什麼情分可言。
  唯獨衛風臨對她照顧有加,衛風臨不是個能說會道的人,但對她卻尊重又體貼,查蘭朵吩咐什麼,衛風臨就願意為她做什麼。
  此刻查蘭朵憂懼交加,看著衛風臨再難忍淚意,一下撲到他懷中,哭泣道:「我還能怎麼辦啊?」
  衛風臨怕碰到查蘭朵,雙手僵在空中,背脊也一點一點僵起來,查蘭朵的淚水浸滿他的衣衫,過了好久,衛風臨才說:「我、我們會幫你救出來你父君,三公主,你……」
  他結結巴巴的,不知該說什麼才好,正當此時,後院的門突然發出巨大的聲響,轉眼就被撞開,隨後一眾蒼狼士兵湧了進來!
  衛風臨立刻將查蘭朵攬到身後,眼睛向四方的牆上一打量,陸續有弓箭手佔領了高處。
  前路幾乎形成了一堵密不透風的牆,將此地團團圍住。
  那為首的人就是屠蘇勒手下一支騎兵隊的隊長,他像拎小雞一樣拎出來一個嬌小的使女,將她扔到地上。
  查蘭朵躲在衛風臨身後,看到使女手指斷了四根,手上全是血,嚇得狠狠一哆嗦。
  使女痛哭起來,為她的背叛向查蘭朵磕頭。
  她口裡說著北羌話,衛風臨只能聽懂一些,應該是這個小使女跟查蘭朵接頭的事被騎兵隊隊長發現了,他們砍斷她四根手指以後,她受不了那種疼痛,最終說出了查蘭朵藏身的地方。
  查蘭朵驚懼中還有後悔,衛風臨明明叮囑過她,不要把這個地方告訴任何人,可是她怕宮裡一旦有什麼風吹草動,小使女不知該去哪裡找她,於是就把糧店的名字告訴了她一個人。
  現在不僅害了這個使女,還害了衛風臨他們。
  那騎兵隊隊長將大刀往肩膀上一扛,得意地笑道:「果然是你啊,三公主,我的明珠。」
  衛風臨冷著臉,將查蘭朵護到身後,謹慎地拔劍出鞘。
  「你又是什麼人?」那騎兵隊長用刀指向衛風臨,「梁國人嗎?這麼說,昨天王廷外的那件東西也是你送的,是不是!看來我們一直要找的人就是你了,你的同夥呢?讓他們放下兵器,統統出來投降!」
  衛風臨沒反應。
  那騎兵隊長更怒了,「跟你說話,你聽到了沒有!」
  衛風臨道:「說得什麼屁話,我又聽不懂。」
  話音剛落,他們的身後方響起一聲哨叫,哨聲驚得馬匹都慌亂了起來。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衛風臨撲身將地上那個小使女撈起來,迅速帶著查蘭朵後退。
  蒼狼士兵要追,緊接著,從糧店的窗格頓時發出一波輕弩箭,如狂風驟雨一般壓過來,他們不得不停下追擊,揮刀格擋這波箭雨。
  門一下被關上。
  衛風臨將使女和查蘭朵安置在一張歪倒的桌子後,回頭看向指揮放箭的周鑄,問:「現在怎麼辦?」
  周鑄咧嘴一笑:「來得正好,在這個地方憋了那麼久,不見見血怎能痛快?」
第105章 戢金戈(三)
  雙方箭雨一波射回來,一波又壓回去,很快,屋中忽然沒有了動靜。
  此刻天色已晚,糧店的一排房屋當中還燃著燈火,人影映在窗戶上,燈火微微晃動著,那些人影似乎也蓄勢待發。
  騎兵隊吃了一波輕敵的虧,此刻已然謹慎起來,不敢貿然進入糧店。大約過了一會兒,那騎兵隊的隊長猛然察覺到什麼,帶人直接衝進去,只見屋中挨著窗戶的「人頭」不過都是些紮起的稻草。
  「不好,他們跑了!追——!」那隊長大喝。
  茫茫夜色當中,周鑄、衛風臨、查蘭朵等一行人早已離開糧店,奪路而逃。
  忽地,後方響起一陣奔騰的馬蹄聲,北羌騎兵很快就追上,伴隨著嗖嗖之聲,無數的戾箭破風射來!
  周鑄的手下已有傷亡,他擰著眉,抬頭環顧一眼四周的地形,而後抬手對身後的人打了兩下手勢,這些人收到命令,立刻四散開來,藉著牆攀上高處。
  衛風臨只負責保護查蘭朵的安全,此刻又多了一個小使女,他帶著二人找到一處小巷,暫時躲了起來。
  方纔衛風臨護著查蘭朵時,手臂上被羽箭擦出一道傷口,此刻查蘭朵緊緊抓著他的袖口,卻摸到一手黏熱的鮮血。查蘭朵忍著聲音裡的顫抖,小聲道:「對不起,對不起……」
  「三公主,殺人不是你,你沒有錯,也無需道歉。」衛風臨面色沉冷,一下按住她發抖的手,低聲道,「鎮靜一點,別出聲,跟緊我。」
  查蘭朵對上衛風臨漆黑的眼睛,慌亂的心彷彿一下落定,她眼神也多了些堅韌,朝他點了點頭。
  一片混亂當中,遙遠的夜空當中忽然如平地起驚雷,炸出一聲震耳欲聾的巨響,剎那間,這寂靜的城彷彿被丟進一口熱鍋當中,一下沸騰起來!
  追擊的騎兵隊隊長回頭一看,這爆炸的聲音竟來自王廷的方向,當即心神一慌,屠蘇勒對騎兵隊早有規定,一切以主君的安危為尊,他就算再想追擊前方的敵人,此刻也不得不分出一隊趕回王廷,以確保屠蘇勒的安全。
  周鑄抱刀仰在一處高高的房頂上,望見遠方燒起的火光映照著夜天,笑了笑:「萬泰得手了。」
  他們現在就是要整個雪鹿王城都亂起來,要在寶顏屠蘇勒眉毛上放火挑釁,要他坐立不安,分寸大亂。
  萬泰指揮人避開雪鹿的百姓,在雪鹿的糧倉、衙門、鐘樓、箭樓、叱琊武神廟等處接連燃放焰火爆竹,搞得驚天動地,就傳到王廷屠蘇勒的耳中。
  屠蘇勒本就因薩烈之死而暴跳如雷,眼見這些梁國人都敢放肆到他眼皮子底下來了,當即派重兵、懸重賞去追捕他們。
  萬泰那邊燒得正熱鬧,而此地此時,周鑄早就令人提前埋伏在高處。
  當年走馬川一戰,周鑄跟隨裴長淮作戰學到的第一招,解決追擊最好的辦法不是逃,而是趁機反撲一口。
  他一聲令下,大梁士兵如同黑鷹啄食一般從高處撲下,烈馬嘶鳴,慘叫與驚呼此起彼伏,刀劍所劈砍而至的地方濺開一蓬一蓬的血霧。
  轉眼間,遍地都是殘肢與橫屍。
  解決這一隊騎兵,周鑄奪了他們的馬,對眾人喝道:「上馬,殺出城去——!」
  王廷當中,寶顏屠蘇勒端坐在王座上,手掌搭著王座的狼獸扶手,指尖不斷敲著。忽地,他意識到有什麼疏忽,右手一握拳,喝道:「拿地圖來!」
  兩個侍從將王城的地圖徐徐展開在屠蘇勒的面前,他指著第一處著火的地方,連接第二處、第三處……雖多有迂迴環繞,但最終的方向卻是直指南城門。
  屠蘇勒意識到梁國人此次生事,目的根本不是挑釁,而是分散城中的兵力,趁機逃出城外。
  「讓他們死守南城門!」屠蘇勒凝眉,當即下令道,「再去鷹潭部傳令,倘若他們逃出城去,就讓鷹潭少主帶兵去截住他們,務必將這些梁國人趕盡殺絕,一個不留!」
  城中駐守的是屠蘇勒的禁軍,城外駐守的兵力大部分來自於已經向屠蘇勒臣服的鷹潭部。
  死守南城門的命令下達之前,萬泰與周鑄已經按照提前安排好的計劃,於防守最薄弱的南城門匯合,集結雙方的兵力奪下南城門,繼而殺出城去。
  這無疑是一場惡戰,在混戰當中,饒是周鑄這般驍勇善戰的大將也不慎被砍了一刀,好在衛風臨在旁策應,這才保住周鑄的性命。
  此時他們已然愈戰愈勇,很快奪得南城門的控制權,將通往城外的吊橋一點一點地放下,然而還不等吊橋完全放平,趕來南城門支援的北羌士兵就已經越逼越近。
  查蘭朵心焦如焚,對衛風臨道:「你們先走,我留下!我可以把吊橋再拉上來,應該能阻擋住他們一會兒了,你放心,我是北羌三公主,他們不敢殺我的。」說著,查蘭朵鼻尖一酸,「我父君和母后還在宮中,我不要離開這裡,不要離開他們。」
  萬泰與周鑄相視一笑,還是周鑄先開了口,道:「三公主,你的好意我等心領。可是你若真擋住了這裡,讓這些人沒能追上來,那可就麻煩了。」
  查蘭朵一時疑惑,「什麼意思?」
  周鑄並不解釋,一揮手中長刀,朝著身後的士兵大喊:「成敗在此一舉,隨我殺出去!」
  衛風臨匆匆上馬,朝查蘭朵伸出手,對她說:「會有人來救你父君的,現在就走!」
  查蘭朵搖搖頭。
  衛風臨眼神沉著急火,道:「相信我!走!」
  查蘭朵回首看了一眼追兵,不再猶疑,藉著衛風臨的手躍上馬去。
  「駕——!」
  吊橋一放,一行人如同一支筆直的利箭,穿破城門,馬蹄踏草如飛,呼嘯著奔逃而去。
  鷹潭部的軍營收到屠蘇勒的指令,也出兵去追,轉眼各地聽命於屠蘇勒的軍隊彷彿匯聚成一股洪流,在周鑄、萬泰一行兵馬後追逐奔騰。
  北羌有一處橫煙峽,峽谷深且長,是連接柔兔與雪鹿的重要通道。
  夜空當中懸著一輪滿月,將峽谷內照得一覽無餘。
  橫煙峽上,裴長淮與趙昀各自牽著馬,迎風而立。
  裴長淮身穿紅袍黑甲,黑甲泛著冷冷的鐵質光澤,雙臂繞有麒麟護腕,懷中還攜抱著一隻獅獸頭盔。他一頭長髮高束於紅翎冠中,凜凜長風吹得他身後墨色披風鼓動飛揚,遠遠望去,儼然若武神下凡。
  趙昀卻未穿鎧甲,只一身武袍,負手站在裴長淮身旁,遙遙望著遠方。
  二人無言沉默著,裴長淮的手握了又握,他似乎有什麼話想對趙昀說,但還是沒說出口,轉身上了馬。
  裴長淮看了趙昀一眼,沉聲道:「此處關隘就交給你了。別輕敵。」
  「放心罷,我的小侯爺。」趙昀說話懶洋洋的,彎了彎眼睛,再問道,「除了這句話,你就沒有其他想跟我說的了麼?」
  「……」裴長淮抿了抿唇,半晌,他對趙昀說,「你過來。」
  趙昀很是遵命,乖馴地走到裴長淮面前。
  裴長淮騎在馬上,居高臨下地看著趙昀,他腿上的傷還未好全,不過走路時已看不出來瘸拐。
  除了他的腿,裴長淮還看趙昀含笑的眼眸,也看他眉宇間滿不正經的神氣。
  忽地,裴長淮俯下身來,一手捧住趙昀的臉,攬著他仰起頭來,而後在他唇上輕淺一吻。
  趙昀還沒反應過來,這一吻便倉促告終。
  裴長淮立起身,耳下隱隱發紅。他緊握著馬韁,對趙昀道:「趙攬明,你要記得你承諾給本侯的話,倘若你敢……」
  想放些狠話,裴長淮又實在說不出來;可若趙昀萬一也如謝從雋那般,他不知自己還能該怎麼辦。
  「我記得。」趙昀很快回答了他。
  他上前握住裴長淮的手,仰望著他,也仰望著明月,而後貌似虔誠地在他手背上吻了吻,道:「我答應過你,不會再讓你一個人。倘若小侯爺做了赤霞客,我必做嬌奴兒,追隨侯爺而去。」
  他似是玩笑,也似是認真。
  裴長淮反捉住趙昀的手,急切道:「胡說八道!你明知本侯不是這個意思!」
  趙昀笑道:「所以說,侯爺若希望我活得長久一些,只需保重自身就好。」
  裴長淮望著他,依舊愁眉不展。
  趙昀又怎會明白他心中的恐懼?這些恐懼纏了裴長淮那麼多年,讓他變得謹小慎微,也害怕失去。
  他在裴長淮手掌心中輕輕摩挲了兩下,神色逐漸正經起來。
  「長淮,閻王爺真想要我的命,就不會讓我活到現在,更不會讓我遇見你。這裡不是走馬川,我也不是謝從雋,我趙攬明怎麼說也是從屍山血海一路趟過來的,大敵當前,一腔神勇,為侯爺摧鋒陷陣尚且還嫌不夠,怎麼就成讓你瞻前顧後的軟肋了?」
  這話驕狂至極,偏偏趙昀說得那般斬釘截鐵,由不得旁人質疑。
  凜然的夜風吹拂起趙昀的頭髮,裴長淮望著他的面容,的確難忘在薩烈軍營裡,趙昀揮槍時,那烈烈的殺意彷彿就從他槍尖呼嘯出來。與這樣的人在一起並肩作戰,他沒有瀕臨死亡的恐懼,唯有熱血難抑、酣暢淋漓。
  裴長淮終於笑了一笑。
  伴隨著遠處一朵焰火升起,昭示這一場血戰已經準備就緒。
  裴長淮扯著馬韁,調轉方向,馬蹄高高地揚起,而後輕巧地落下。他拉住欲奔跑的雪色駿馬,對趙昀說了最後一句話:「那就為本侯摧鋒陷陣罷!」
  趙昀一時笑得意氣風發,道:「遵命。」
第106章 戢金戈(四)
  裴長淮策馬下山,疾行在黑漆漆的橫煙峽中。
  他所至的每一處都井然有序地點燃起火把,火光照著伏擊在橫煙峽的梁國士兵。
  從高處俯視,這些火光熒熒綽綽,彷彿是有誰在橫煙峽上撒了一把碎火流金。
  屠蘇勒入主雪鹿王廷以後,圍繞王城所做的防禦部署固若金湯,若想強攻進去必然要耗費不小的兵力。
  這樣一來,大梁的戰線從雪海關拉扯到雪鹿王城,屠蘇勒若是誓死與大梁鏖戰消耗,再尋機從後方斬斷糧草補給,那麼大梁的形勢就會急轉直下。
  裴長淮打算將屠蘇勒的兵力分化,逐一擊破,爭取速戰速決。
  他下令萬泰、周鑄率領一隊人馬逃出王城,將一部分兵力引到橫煙峽中,誘敵深入。
  此處地勢險要,易守難攻,正是設伏的絕佳之地。
  屠蘇勒先是收到薩烈的殘肢,後又有人在他眼皮子底下放火燒城,如此相激,以他的性格就算再沉得住氣,也絕不會輕易放過這些作亂的梁國人。
  而這些鷹潭部的士兵剛剛被收入屠蘇勒的麾下,正是急於立功取勝的時候,一旦咬到萬泰等人的蹤跡,必定會窮追不捨。
  萬泰高舉著火把,帶領著全部人馬進入橫煙峽。明晃晃的火把彷彿連成一條溪流,緩緩淌入峽谷當中。
  隨後,萬泰銜住頸間的哨笛,奮力吹了一聲長長的哨聲。
  橫煙峽上,趙昀負手而立,身後的士兵抱拳上前,聽候他的指令。
  趙昀冷冷地瞇了瞇眼,抬手一握拳,道:「殺!」
  此刻前來追擊的北羌士兵也已經發現勢頭不對,為先鋒之人當即大喊一聲「後撤」,然而為時已晚,遙遙的崖頂上,金鼓一擂,萬箭齊發!
  一時間風雲突變,那流箭如同冰雹一樣砸了下來。
  他們想要重整隊形都來不及,每一個士兵都在潰散奔逃,稀稀落落地撤出峽谷。
  先鋒部隊在前方中了埋伏,後方大軍也停下進軍的腳步,正要準備重整軍師,兩側突然包抄過來的兵馬,如同利刃一樣將北羌的軍隊從中撕裂。
  率領北羌騎兵進行追擊的人就是鷹潭少主哈爾赤術,他一時六神無主,不敢相信梁國竟有那麼多的兵力進行伏擊,如果有這樣大規模的兵力調動,他們早該收到消息才對。
  可當哈爾赤術看清來者的旗幟時才終於明白,這根本不是梁國的兵力,赤色旗幟上飄揚著柔兔的圖騰,率兵前來的不是別人,而是女君阿鐵娜!
  這一場戰鬥,阿鐵娜和趙昀這一方佔盡先機,幾乎呈現一面倒的態勢,如同滾滾鐵車碾壓了過去。
  烈火在熊熊燃燒,彷彿燒透了整個橫煙峽。
  阿鐵娜身披鎧甲,手持長刀,在萬軍叢中捕捉到鷹潭少主哈爾赤術的身影。
  她即刻催馬上前,如同奔雷疾風,揮刀將哈爾赤術斬下馬去。
  哈爾赤術在地上連番了好多圈,阿鐵娜也隨後下馬,將一柄彎刀挑起來,擲給躺在地上的哈爾赤術。
  她道:「把刀拿起來,與我決戰!」
  柔兔和大梁的兵力如同網一樣在一點一點收緊,將哈爾赤術的兵力蠶食殆盡。哈爾赤術眼見大勢已去,陷入了對死亡深深的恐懼當中。
  他是畏死的,當初率領部族臣服於屠蘇勒,就是想為自己謀個生路。
  再說、再說他遠不是阿鐵娜的對手。
  這般想著,哈爾赤術將刀一扔,慌亂地向阿鐵娜投降:「我認輸!我認輸!阿鐵娜,饒我一命,看在、看在我們兩個部族多年的交情份上,這一切都是寶顏屠蘇勒逼我的,我沒想過背叛大君……」
  見他輕易認輸,阿鐵娜非但沒有高興,反而憤怒起來,喝道:「你這個懦弱的小子!跟從前一樣,一樣懦弱!」
  當年的哈爾赤術在勇武會上敗在寶顏加朔手中,寶顏加朔當著四大部族的面將荊棘蘭花環送給了哈爾赤術的未婚妻烏敏。哈爾赤術丟了顏面,就是因為這一份懦弱,將一切罪責都推到烏敏頭上。
  他誣賴烏敏不守貞潔,揣度她與寶顏加朔有私情,一腔冤枉和委屈無處訴說的烏敏最後自盡而亡。
  阿鐵娜視烏敏這個妹妹如明珠寶玉一般,這份仇恨早就在她心底燃燒了多年。她期待著一場與哈爾赤術的決戰,期待著哈爾赤術有英勇的表現,這樣至少能證明烏敏死得沒有那麼不值。
  可哈爾赤術辜負了她的期待,這麼多年過去,他還是一樣的懦弱,還是習慣將一切責任推到別人頭上。
  阿鐵娜道:「你還欠我妹妹一條命!」
  正當她的理智被怒意衝擊之時,跪在地上求饒的哈爾赤術忽地變了臉,從懷中掏出一把匕首猛地朝阿鐵娜刺去。
  電光石火之間,一桿銀色長槍自後方刺來,一下貫穿哈爾赤術的心臟!
  霎時,哈爾赤術的眼睛瞪得幾乎外凸,驚懼與錯愕讓他忘記了去行刺阿鐵娜。他努力地轉過頭去,想看看是誰殺了他,槍尖在他心腔一絞,哈爾赤術啊地痛叫起來。
  阿鐵娜唾棄他趁機偷襲的小人行徑,雙手握住刀柄,怒喝一聲,揚刀朝著哈爾赤術的頸間砍下!
  鮮血瞬間濺滿她半張臉。
  哈爾赤術人頭滾落時,眸子依舊睜得滾圓,裡頭充滿了恐懼。
  他這一死,周遭的鷹潭士兵也如同失去主心骨一樣,不知該為誰而戰,漸漸的也都停了手。
  阿鐵娜劇烈地喘著粗氣,很久,她才抬頭看向前方提著槍的趙昀,稱讚他道:「趙將軍好槍法。」
  趙昀一笑:「承蒙誇獎。」
  阿鐵娜從地上拎起哈爾赤術的頭顱,再一揮刀斬斷鷹潭騎兵的軍旗,揚聲道:「叱琊武神不容叛徒,不容屠戮無辜!逆臣哈爾赤術伏誅,你們還不投降——!」
  這一戰從深夜一直打到天濛濛亮,清晨的第一縷曙光照在阿鐵娜染血的刀尖上,也照在屍首遍地的原野上。
  這一戰以鷹潭士兵投降告終。
  萬泰、周鑄以及衛風臨一行人回援,也是殺得酣暢淋漓。戰事一歇,衛風臨立刻來找趙昀。
  趙昀橫槍立馬,遙遙地望著奔來的衛風臨。衛風臨拖著劍,走到他面前,還是默不吭聲的樣子。
  衛風臨道:「你還是來了。」
  趙昀躍下馬,將衛風臨左瞧右瞧,單看他臉上新添的兩道血痕,笑道:「不來,怎麼能看到我們衛校尉大展神威?」
  衛風臨也是寵辱不驚,得他一句誇獎,面上還是沒甚波瀾,只道:「我也只會這個。」
  「回來就好。」趙昀拍了拍他的肩膀。
  衛風臨問道:「小侯爺呢?」
  趙昀微微一笑,回身望向東方熹微的天色,道:「此刻應該已經殺進雪鹿王城了。」
  數百里外的雪鹿王城正值混亂之際,寶顏屠蘇勒本來就還未完全掌控住雪鹿的局勢,經裴長淮派人這麼一攪和,事態彷彿全都亂了。
  夜間,裴長淮率領一支軍隊衝著王城大舉進攻,雪鹿王城的防禦工事雖然做得出色,但是相較於能在邊疆構築長城的梁國而言,實則小巫見大巫了。
  屠蘇勒一開始還能坐在王廷當中,有條不紊地指揮戰事,隨著一封封敗退的戰報傳回來,屠蘇勒忽然有一刻想,正則侯裴昱是帶著仇恨來的,這份仇恨或許足以擊毀他的一切。
  這個念頭甫一冒出,就被屠蘇勒強制壓下。
  回首時,屠蘇勒又看到書案上陳放著他兒子薩烈的手腳,後繼無人的遺憾令他心腔中猛地一絞,一口腥甜湧上喉嚨,屠蘇勒眼前黑了一下,哇地吐出一口鮮血來。
  裴長淮出身將門,祖輩跟隨先帝開疆拓土,擅於攻城。不到天亮,他就已經率兵擊破王城的城門。
  士兵將大梁武陵軍的旗幟插上城牆,呼嘯的長風將金字黑旗吹得獵獵作響。
  裴長淮騎在雪白的駿馬上,手中拿著的正是先前安伯交給他的那一柄故劍,屬於老侯爺裴承景的故劍。
  他將染血的劍擦淨,回頭望了一眼武陵軍的黑旗。旗幟周圍彷彿還飄蕩著數萬英魂,有他的父親,他的兄長,還有從雋,以及多年前戰死在走馬川的將士們。
  裴長淮心道:「若有上天神靈,請看著我。」
  他不再有任何猶疑,冷冷地目視前方,長劍指向雪鹿王廷,指向屠蘇勒所在之處。
  「殺——!」
  大梁士兵在王廷外遭到負隅頑抗,裴長淮身先士卒,領人佔下宮牆的鐘樓與箭樓,大梁士兵從內側打開宮門,放後方的軍師殺進王廷之中。
  帶火的弓箭亂飛,到處都燒起了難熄的烈火。
  裴長淮騎馬躍過熊熊的火焰,提劍從中殺出一條血路,在亂軍對峙當中,他一眼看到了賀閏的身影。
  賀閏手中長短雙劍翻飛流轉,狠厲中不乏輕盈,所過之處血色橫濺,不少梁國士兵接連倒在他的劍下。
  而這一手劍法曾教裴長淮指點過。
  裴長淮已經說不出心中的恨意,眼神冷若冰霜,他翻身下馬,疾步朝賀閏殺去。
  一劍刺來,如長虹貫日,本要捅進一名大梁士兵心口的短劍被裴長淮猛地挑開!
  賀閏被這攻勢壓得連退數步,再抬首,正對上裴長淮冰冷的眼神。
  他驀地一笑,那笑容竟有些瘋癲的意味,「小侯爺,你是來殺我的麼?這一天終於來了。」
  裴長淮厲聲道:「寶顏加朔,你該死!」
  不由分說,他起劍朝賀閏殺去。
  賀閏與裴長淮為友十多年,對他的招式太過熟悉,起先還能擋住他的進攻。但賀閏心中卻並沒有棋逢對手的興奮,此刻只有一腔的委屈和憤怒,這股子氣性從他的劍中發洩出來。
  「我為什麼就該死了!」賀閏咬牙,短劍衝著裴長淮的面門連揮數下,「你為梁國,我為大羌,都是一樣的鞠躬盡瘁,難道你就是榮,我就是辱?!你知不知道我在梁國這些年的每一日是怎麼過來的!」
  裴長淮一劍架住他的短劍,二人雙劍相接,一時間裴長淮與賀閏迫得極近,幾乎是面對面。
  賀閏看到裴長淮一雙眼赤紅,眸中全是仇恨,賀閏不由地心中一凜。
  裴長淮道:「既為家國,那就堂堂正正地在沙場上決一死戰!為什麼、為什麼要如此欺騙愚弄別人!我父親、我兄長,曾待你如親!」
  「兵不厭詐!」賀閏一下將裴長淮擊退,亦是拿出你死我活的凶狠,再殺向裴長淮,「君子如正則侯,難道就從來沒有說過謊話麼?誰讓你們那麼好騙,那麼蠢,輕而易舉地就相信了我!你我各自為營罷了,有什麼好說的!」
  「那從雋呢?他明明活下來了,活到大梁與北羌談和,活到不分敵我之時,他還活著見到了你!你可以不殺他,你可以救他的!你的劍法也是從雋一招一招教來的,結果你如此加害於他!」
  裴長淮忽地變了殺招,劍法當中不再輕靈飄逸,每一招每一式都詭譎莫測、刁鑽狠辣。
  賀閏招架不及,轉眼間,身上被掃出數道傷口。他連連後退,一下摀住小腹上的劍傷,鮮血幾乎瞬間從他指縫中溢出。
  裴長淮所變化的這兩招很像謝從雋的劍法,賀閏認了出來,忽地譏諷大笑道:「說到底還不是因為謝從雋……你說得很對,我是故意害他的,我就是要他死!誰讓他一直擋在我前面!如果不是第一,誰還會在乎我?風光時將你捧得獨一無二,一旦落敗,就恨不能將你踩到泥土當中。你也是,父王也是!你們都是——!我為了得人青眼,怎麼能不爭!我怎麼能不爭!」
  裴長淮橫掃一劍,眼見就要削掉賀閏的頭顱,賀閏弓步伏身一遊,手中劍只堪堪將他束髮的髮帶削落。
  賀閏一時間披頭散髮,形狀瘋癲。
  「該死的不是我,是你們!謝從雋該死,寶顏薩烈該死!統統該死!」
  王廷中的烈火燒得熾天熾地,空氣中火星飄飛,熱的風浪翻湧,吹得賀閏頭髮越發凌亂。
  「你也該死,你最該死!」賀閏哈哈大笑起來,笑得眼淚都泛了出來,「你口口聲聲說不介意我的出身,要與我做朋友,朋友就是你這樣的麼?結交上謝從雋,你就再也瞧不起我了,因為我的劍法不如他,身份也不如他!如果不是你,我原本不會那麼恨謝從雋……」
  賀閏此前從未對裴長淮說過一句重話,此刻說出來竟有一種莫名的快意,彷彿終於將遙不可及的雲霞扯下來,扯到腳底下,再惡狠狠地踩上兩腳,通身說不出有多痛快。
  「你怪我有什麼用?答應談和的不是你麼?你要是堅持趕盡殺絕,或許薩烈就會把謝從雋交出來保命!那他就不用死了!可你太善良了,你的善良害了那麼多人!哈哈哈哈!」他的臉猙獰著,扭曲著,「裴昱,別怪我,要怪就怪你自己!」
第107章 戢金戈(五)
  賀閏與裴長淮相交多年,熟悉他的稟性,明知這一席話說出來,對裴長淮而言無異於錐心刺骨,可他還是說了。
  賀閏期待看到滿臉痛苦絕望的裴長淮,彷彿只要這人也變得一敗塗地,自己便能更痛快一些。
  裴長淮卻只是靜靜地望著他,冷然橫劍於胸,道:「本侯對不起從雋,卻從未對不起你。倘若將我想得不堪一些,就能讓你更坦然地拿劍指著從前的朋友,那就隨你罷。」
  賀閏臉色變了變,一下握緊長短雙劍。
  裴長淮繼續道:「本侯與賀閏相識時,他一無所有,既不是第一,亦不算最好,可他卻願意冒著生命危險去救人,是個頂天立地的少年英雄。寶顏加朔,本侯從未因與謝從雋相交就瞧不起你,是你嫉賢妒能,自己瞧不起自己。」
  「別再說了!別再說了!!」賀閏咬緊牙關,恨得眼色通紅,「我是大羌蒼狼部的四王子,十一歲就繼承了劍神馭鋒的稱號,我為什麼會瞧不起我自己?!裴昱,我要殺了你,殺了你,向父王證明我的能力,奪回本該屬於我的榮耀!」
  不等再言,賀閏長短雙劍交錯襲來。
  裴長淮以劍抵擋,不斷變化著劍式應對,腦海當中盡是趙昀使劍時的身影。
  一招一式跟篆刻在裴長淮腦海當中一樣,他那般想著,亦那般使了出來。
  賀閏的長短劍是經裴長淮指點,此刻本就難抵禦裴長淮的攻勢,裴長淮劍法中又化入趙昀所創的槍法,招招式式都不按常理出牌,越發神秘莫測。
  賀閏面對這樣變化多端的劍招,應接得愈來愈吃力。
  他再一次感受到第一次與趙昀交手時的壓迫感,心中有種難言的絕望。
  彷彿他要跟人爭第一,永遠都爭不完,沒有了謝從雋,還會有趙昀,或許還有更年輕、更有天賦的人一直在超越他。
  可他面對這樣的人傑,無解又無望,只能眼睜睜看著那些本該屬於他的榮譽不斷被奪走。
  賀閏瀕臨崩潰,劍法也越來越亂。
  裴長淮腦海中的身影越發清晰,當日在長街之上,趙昀刺出那招「雲閒龍潛」時的情景歷歷在目。
  裴長淮隨心而動,一劍遞出。
  這一劍裡有他多年的仇與恨,裴長淮彷彿聽見英靈化成狂風在他耳畔呼嘯,為他這一劍的落勢注入雄渾而磅礡力量。
  冷光一下破開賀閏長短劍繁複劍招,直取他的心口!
  沒有絲豪猶豫,長劍從胸口入,直穿透賀閏的後背。
  回劍時,裴長淮抽出一潑鮮血,霎息之間,血色濺滿雪鹿王廷的雕欄。
  賀閏頓時面若金紙,手捂著一汨汨流著血的胸口往後退去,也許是太過慌亂,他一個踉蹌就倒跌在地上,摔得極其狼狽。
  賀閏低下頭,震驚地看著自己滿手的熱血。裴長淮也冷眼看著他,不一會兒,賀閏對著自己沾滿鮮血的手放聲大笑起來,笑得涕泗橫流,笑到頭腦發昏。
  「我還是輸了……不,不,我從來都沒有贏過……」
  絕望很快淹沒了他的神智,賀閏一頭栽了下去。
  賀閏眼前模模糊糊的,朦朧一片,也不知怎的,四周一切都浮了白,白得像雪一樣,也像京都飄飛的柳絮,那柳絮裡飄著他很遙遠、很遙遠的記憶。
  那年他初入正則侯府,被一陣清朗的讀書聲吸引,一步一步挪到一方翠窗下。
  窗裡站著個少年郎,樣貌清俊乾淨,抬首時正巧瞧見了他,像是瞧見什麼寶物似的,立刻抱起書卷伏到窗邊來,一雙漆黑雪亮的眼珠直盯著他臉上的疤痕打量。
  對於賀閏而言,臉上這道疤痕曾是他的恥辱,被流放到梁國以後,他也因為這個醜陋的疤痕受了不少欺負和委屈。
  被人這樣盯著看,賀閏滿身不自在,於是很快別開了視線。
  那少年郎便笑道:「看來,你就是賀閏?我二哥哥常稱讚你有膽有識,是個少年英雄,我一直都想見見你,不想今日竟碰到了。」
  賀閏那時漢話還學得不夠精通,少年咬字還文縐縐的,他只能聽個大概意思,因此一時間也沒回答上來。
  那少年郎見他不說話,一臉疑惑地歪了歪腦袋,後又恍然大悟道:「哦,小英雄還不認識我。」他放下書卷,隔著窗向他拘了一個禮,頗為古板道:「我叫裴昱,我二哥哥就是少將軍裴行。」
  當時賀閏因語言不通,很少與人交流,一個人像浮萍斷梗,更難以得到他人的認可與讚許。
  即便二公子裴行因他救人一事常常稱讚他,但那些多是先輩對後輩的欣賞,還沒有誰像裴長淮這般用如此敬仰的眼神注視過他。
  因為裴昱,他終於被認可,被敬重。
  他曾經為了這樣一雙眼睛,想過要一心一意地當個梁國人,一心一意地做他的賀閏。
  賀閏身體越來越冷,記憶中的裴長淮也漸漸模糊,繼而他的神識又回到現實當中,他趴伏在地上,極力地仰起頭來,想去看看裴長淮的眼睛。
  裴長淮對他沒再有多餘的良善,一臉冷漠地將沾血的劍擦拭乾淨,而後收回鞘中。
  周遭大梁士兵和屠蘇勒手下的蒼狼軍殺得你死我活,刀光劍影間,傳來一聲聲的呼號與慘叫,驀地有個急切的聲音響起:「稟報侯爺,屠蘇勒帶了一隊精兵從南門突出重圍,往南邊逃奔去了!」
  裴長淮下令道:「追!」
  被刺穿的胸口嗖嗖透著冷風,賀閏已經難以呼吸,聽到屠蘇勒丟下了他,賀閏發出一聲苦笑,質問蒼天,亦質問自己,道:「我到底、到底算什麼啊……」
  沒有得到任何回答,賀閏睜著的眼睛失去了光芒,浸在血泊當中的身體一動不動,已然死去。
  雪鹿王廷的火還在肆意蔓延。
  大梁士兵來勢洶洶,很快控制住整個王廷。一隊隊士兵執著明火穿行在各個走廊當中,終於在一處偏僻的宮殿裡找到寶顏圖海以及他的王后。
  裴長淮命一隊人留下保護寶顏圖海等人,隨即親自率騎兵追擊寶顏屠蘇勒。
  鷹潭和蒼狼相鄰,屠蘇勒所奔逃的方向正是鷹潭部所在的地方。
  那裡還駐守著不少的兵力,也有北羌百姓自行組成的民兵團,屆時只要屠蘇勒重整旗鼓,就還有反撲的機會,但裴長淮顯然不會再給他這個機會。
  分別屬於裴長淮和屠蘇勒的兩隊騎兵一追一趕。
  屠蘇勒手下的鐵騎驍勇無匹,多年前他們就在走馬川一戰與裴家交過手,不少人還參與折辱過裴文與裴行兩位少將軍。如今見正則侯裴昱來勢洶洶,他們知道膽怯畏懼不會換來對方的饒恕,命就懸在生死一線上,他們只會更加瘋狂與勇武。
  屠蘇勒就是靠著這樣一支鐵騎,很快殺出王城。
  騎兵奔馳在坦蕩的原野上,此時天已亮了,但日光被陰沉沉的雲層掩埋,原野上都是灰濛濛的。
  頃刻間,風雲飛捲,驚雷滾滾。
  寶顏屠蘇勒逆著大風前行,裴長淮窮追不捨,簡直就像一隻惡狼,誓死要咬住屠蘇勒的行蹤。
  屠蘇勒不得不派出一些兵力去纏住裴長淮的步伐,又在分叉路時選擇繞道而行,決定將裴長淮一行兵馬引入崎嶇的山上去。
  陌生的地形似乎拖住了裴長淮行軍的速度,屠蘇勒漸漸聽不到身後騎兵追襲的聲音了。
  林野間淡淡的霧色瀰漫。
  屠蘇勒心中暗暗鬆了一口氣,但怪異的是,他卻沒有一種死裡逃生的興奮感。
  他或許是老了。
  最可悲的是,身體老了,雄心卻未泯。
  屠蘇勒還記得自己年輕時,蒼狼為一塊土地歸屬問題與鷹潭部族起了摩擦,他高舉著比鋼鐵還要沉的闊刀,率領蒼狼部的勇士殺了個七天七夜,鮮血點燃了他的野心與慾望。
  他咆哮,吼叫,在草原上策馬馳騁,立下要一統北羌的壯志雄心。
  他想要握住最大的權柄,坐到最高的位置,令北羌的君主都對他俯首稱臣,他想讓梁國皇帝一記起他的名字就會寢食難安,那該是何等的榮耀?
  他該是蒼狼,是雄獅,是北羌的霸主!
  正當屠蘇勒沉浸在往日的回憶當中,林野間一支雷霆利箭驟然襲來,屠蘇勒憑藉著本能閃射一躲,利箭從他頸間擦過,但在奔騰的烈馬上這樣輕輕的一偏,就足以失去平衡。
  屠蘇勒當即從馬上墜落,在地上連滾兩周,隨即杵刀站定。
  「快!保護蒼狼主!」
  追隨屠蘇勒的鐵騎紛紛勒停戰馬,回來將屠蘇勒團團圍在中心,以命相護。他們手中兵器對準每一個風吹草動之處,快速判斷著暗箭襲來的方向。
  一股森然的殺氣幾乎籠罩了這方林野。
  就當他們精神逐漸緊張之際,忽地從不遠處的上方輕盈盈躍下一個黑影。
  來者年輕,英俊,臉上帶著玩世不恭的笑容。他來手中除了一張沉甸甸的鐵弓,沒有拿任何武器,身上也未穿任何盔甲,那樣子彷彿不是在截殺蒼狼主屠蘇勒,更像在閒時狩獵遊玩一般。
  他笑道:「我就說如果我是蒼狼主,一定會走這條路。」
  從他後方一片朦朧的霧色中走出兩道人影,一個是萬泰,一個是衛風臨。
  而眼前這將屠蘇勒射下馬的人正是趙昀。
  他將鐵弓交給萬泰,換來一柄銀槍,朝萬泰笑了笑:「你賭輸了,十兩,記在賬上。」
  萬泰眼角一抽,不禁抱怨道:「你連大都統都當上了,還惦記老子這點酒錢?」
  這等關頭還在談笑風生,簡直就像是對蒼狼騎兵的羞辱。
  然而屠蘇勒卻沒有因此惱羞成怒,他越發謹慎冷靜,鷹一樣的眼睛深沉地盯著那個射箭的人。
  方纔那一箭就足以讓屠蘇勒看出此人箭法精湛,或許對方一早就埋伏在此地,只待他前來,那麼這是不是意味著周圍還有伏兵?大約有多少人?
  屠蘇勒不知道。可到了眼下,他也沒有退路。
  他握住手中闊刀,對四周的騎兵下令道:「殺出去!」
  趙昀道:「屠蘇勒,已至窮途末路,何故再做無謂的犧牲?」
  高處的樹影中,三根黑羽箭搭上弓,這需極強韌的力量,但勾弦的手似駕輕就熟,沒有一絲顫抖與遲疑,黑羽箭剛一上弦便瞬發而出!
  三道疾風刺破長空,噠噠噠連環輕響,每一根利箭都精準無誤地越過蒼狼騎兵,齊刷刷射入屠蘇勒腳下的地面!
  等戰馬不安地嘶鳴了兩聲,護在屠蘇勒周圍的蒼狼騎兵才看到這猝然射來的羽箭,眾人頓時一陣躁亂。
  這羽箭來自後方,來自視野開闊的高處,射箭之人明明有機會直接射殺屠蘇勒,可卻偏偏沒有直接讓他死。
  屠蘇勒有一種被人戲弄的滋味,一把端起輕弩,指向箭飛來的方向,用北羌話喝罵道:「要殺便殺,少故弄玄虛!滾出來!」
  只聽薄霧中馬蹄聲陣陣,重重疊疊的黑影出現在四面八方,被霧遮著,有些看不清楚,但屠蘇勒知道那些都是大梁的士兵。
  裴長淮從容地從高處躍下來,將手中弓箭擲到一側,緩緩抽出腰間的劍。
  劍身發出清鳴之聲,好似龍吟。
  趙昀領兵在前,裴長淮追兵在後,屠蘇勒一行兵馬就如同落入陷阱的獵物,再無一線生機。
  裴長淮面不改色,一展手中長劍,問道:「屠蘇勒,你還認得這柄劍麼?」
第108章 戢金戈(六)
  寶顏屠蘇勒一向蔑視敵人,但他並非一味的狂妄自大,他也會尊敬值得尊敬的對手,而裴承景就是其中之一。
  他記得裴承景,也認得他這把劍。
  寶顏屠蘇勒瞇了瞇眼,看著裴長淮,眼前的將軍那麼年輕,卻格外的沉穩從容,屠蘇勒一時想,自己與他這般年輕時,還沒上過真正的戰場。
  此時,四周響起了轟隆隆的馬蹄聲,這雄渾震人的響動讓屠蘇勒的部隊都緊張了起來。
  阿鐵娜率領著她的兵馬也已經趕到,她遙立在駿馬上,揮刀指向屠蘇勒,道:「蒼狼主,你的路已經走到盡頭了。」
  寶顏屠蘇勒環視著這些柔兔的士兵,同屬於北羌的士兵,要說方才屠蘇勒還有負隅頑抗的血性,在看到阿鐵娜之後,一直被他壓抑著的疲憊與絕望湧上心頭。
  「阿鐵娜……柔兔……哈哈哈——!」寶顏屠蘇勒蒼涼地譏笑,忽地瞪大眼睛,盯向阿鐵娜,道,「阿鐵娜,你父君在位時,每個決策都那麼英明,可是你太蠢了,竟與梁國聯合來討伐自己人!難道你們想看大羌永遠四分五裂,永遠都比梁國弱小,永遠聽命於梁國皇帝?什麼大梁正則侯,來一千個一萬個,難道本君會怕嗎!可恨的是梁國還在看戲,咱們就先自殺自滅起來,這才是天大的笑話!」
  阿鐵娜沉聲道:「我父親是我父親,我是我,我從來都沒想要與他一樣。他一直認為忍耐能換來更好的結果,所以當年容忍你的兒子來欺辱烏敏,但我阿鐵娜有仇報仇,有怨報怨!」
  「見識短淺的女人……真是天不眷顧我寶顏屠蘇勒!讓本君降生之處如此落後、愚昧,讓大羌落到這群無能之輩的手中!」屠蘇勒痛喝道。
  「好一個雄心勃勃的北羌霸主。」趙昀笑了笑,道,「成就不了大業,皆是天不眷顧?屠蘇勒,我入北羌以後,順道聽了不少奇聞。攻下鷹潭部,屠殺不肯歸附的鷹潭勇士一萬餘人的是你;允許手下士兵擄掠姦淫女人、連孩子都不放過的是你;貪圖北羌大君之位,囚禁大君寶顏圖海,隨意殺害雪鹿官員與子民的也是你……我左看右看,這要自殺自滅的都不是別人,而是你屠蘇勒。」
  「屠蘇勒,中原有一句話叫『得道多助失道寡助』,就是如此了。」裴長淮冷然地看著屠蘇勒,「只要你的士兵肯放下兵器,本侯可以不殺他們,但是對你,就用蒼狼的方式來一場對決,如何?」
  寶顏屠蘇勒杵著刀,發出低沉的哼笑聲,道:「你想跟我決鬥,來雪洗你父親的恥辱麼?狂妄的小子,你沒有這樣的資格。」
  裴長淮從容淡定地說道:「本侯有沒有資格,蒼狼主可以來問一問這把劍。你敢,還是不敢?」
  屠蘇勒手下的士兵用北羌話低聲說道:「蒼狼主,我們一起殺出去。」
  屠蘇勒一生經歷過無數次的大風大浪,對局勢看得明瞭,這次他是真要折在這裡了,死也沒什麼,他就算死也不能讓裴長淮這等人看輕。
  屠蘇勒握緊刀,道:「你們退下。」
  「蒼狼主!」
  「退下,這是命令……或許是最後的命令!」
  他手底下的兵不少都紅了眼,忍著憤慨,忍著悲痛,遵從屠蘇勒的命令,放下手中兵器,退到一側。
  裴長淮道:「你算個英雄。」
  「正好讓本君看看裴承景養出了什麼樣的兒子。」屠蘇勒解去身上沉重的鐵甲,雙手握緊刀,刀鋒向前,他陰沉沉一笑,「走馬川上,你的兩位哥哥證明過,裴家的兒子不過如此。」
  趙昀道:「屠蘇勒,難道你沒見到寶顏薩烈的手腳麼?他的頭顱還懸在雪海關的城牆上。」
  屠蘇勒往身後稍稍側首,用餘光冷冷斜睨了趙昀一眼,胸中燒起一股怒意火焰,當即揮手一開刀,朝前方裴長淮砍去!
  這寶顏屠蘇勒到底是縱橫多年的霸主,手中闊刀一揮一削,威風凜凜,朝著裴長淮下盤連削三刀,要不是裴長淮仗恃步伐沉穩又輕靈,非要被他削斷兩條腿不可。
  裴長淮身形如雀如鶴,只守不攻,屠蘇勒猛烈的刀法很快佔得上風,好多回合連屠蘇勒都以為自己能取勝,一旁阿鐵娜、衛風臨等人都看得心急如焚。
  衛風臨到趙昀身邊,道:「爺,我看打下去不妙,別出事才好。」
  趙昀卻是一副看好戲的樣子,抱槍倚著,道:「你也太小瞧正則侯了。」
  衛風臨聽他這口吻驕狂,彷彿誇得不是正則侯,而是他自己。不過趙昀深諳武道,洞悉戰勢比他要精準得多,得趙昀這一句,衛風臨暫且放下心來。
  裴長淮與寶顏屠蘇勒積著長達六年的怨恨,怎肯輕輕鬆鬆結束這一場對決?
  寶顏屠蘇勒將自己一生的榮耀都押在這一戰上,就算輸,他也要像末路英雄那樣輸得轟轟烈烈,可裴長淮偏偏不如他的願。
  寶顏屠蘇勒不比裴長淮年輕,狂烈的刀法能讓他取得一時的勝利,但不容他久戰下去,待寶顏屠蘇勒出現力竭的跡象,裴長淮立時變守為攻,劍法頓時起了殺意。
  裴長淮每一劍幾乎都是致命,但每一次致命的劍都要偏上那麼幾寸,一開始時屠蘇勒還在驚懼之餘慶幸自己好運,但連接三招,屠蘇勒就知這不是什麼好運,而是裴長淮在故意羞辱。
  寶顏屠蘇勒惱羞成怒,一刀砍下,怒喝道:「無恥小兒!」
  裴長淮不理他叱罵,從容不迫地再遞出一劍,劍鋒一錯,轉眼絞斷屠蘇勒一根小指。
  屠蘇勒一下痛吼出聲,很快他死死咬住牙關,呼哧呼哧地喘了兩口氣,又翻刀向裴長淮砍去。
  比起屠蘇勒,裴長淮的力量依舊豐沛柔韌,源源不斷地充斥到劍招中去,破屠蘇勒的闊刀並不困難。
  屠蘇勒身上接連被裴長淮的劍風掃出數道傷口,屠蘇勒體力難支,眼前漸漸有些模糊,連裴長淮的劍都要看不清了,待裴長淮一收勢,屠蘇勒以為裴長淮終於力不從心,正要趁勢反擊,可裴長淮一招以退為進,劍勢再度反手刺來,如驚雷,如疾風,屠蘇勒再想躲閃已無餘地!
  他肩下中一劍,整個人重重地翻跌在地,堪稱狼狽,再抬頭時劍鋒已經抵到他的頸間。
  上方是裴長淮冷淡的聲音:「屠蘇勒,你輸了。」
  寶顏屠蘇勒怔了怔,一開始是哼哼低笑,忽而又大笑起來,改作梁國話對裴長淮說道:「我不是輸了,只是老了!裴昱,你是不是很得意?但本君不是輸給了你,是輸給了天命,輸給了一個不成氣候的北羌!但是、但是沒關係……」
  他咧了咧嘴,眼神裡有譏諷,道:「本君的今日,未必不是你的明日。就好比……你父親和兄長不是死在我的手上,是死在你們自己人手上,我寶顏屠蘇勒的結局與他裴承景沒差什麼!」
  裴長淮一蹙眉,「你說什麼?」
  趙昀也輕輕瞇了一下眼睛。
  寶顏屠蘇勒卻沒再說下去,望著裴長淮的眼神裡嘲笑意味更濃,笑聲也越來越大。
  裴長淮有些反應不過來,欲收劍讓寶顏屠蘇勒說個清楚,不料屠蘇勒大喝一聲「蒼狼萬歲」,隨即橫刀在頸,狠狠一抹,登時鮮血狂迸!
  寶顏屠蘇勒瞪起眼睛,仰望著北羌遼闊的天空,重重地往後倒下。
  「蒼狼主——!」
  「吾主!」
  蒼狼士兵痛呼出聲,一時間皆杵刀跪下。
  裴長淮心神一晃,低頭望著寶顏屠蘇勒輕輕抽搐的屍體,良久良久,他腦海中都是一片茫然,心靜得沒有一絲波瀾。
  陰鬱半天的天空此刻終於掉下雨珠,帶著雪一樣的寒冷,轉眼間就痛痛快快地落了起來。
  裴長淮從萬泰手中接來武陵軍的旗幟,翻腕一展,深深立在屠蘇勒的屍體旁。
  就像多年前,他抱著父親的牌位跪在崇昭帝面前那樣,裴長淮此刻也單膝跪了下來,朝著雪海關的方向。
  他握緊軍旗,仰首任由雨珠落在他的面容上,聽著風聲與雨聲,輕輕地問道:「父親,你們看到了嗎?」
  所有人都在此刻靜默下來。
  這一場雨瀟瀟灑灑,壓下空氣中的殺意,洗去刀劍上的鮮血。
  ……
  屠蘇勒自盡,蒼狼士兵投降,大君寶顏圖海重新執掌寶印,這一場北羌內亂的風波終於平定。
  阿鐵娜一行人要和寶顏圖海商議北羌日後的政局,裴長淮則率兵馬先回到駐紮在橫煙峽的軍營裡休整。
  這次雪海關不少士兵死在來橫煙峽的途中,周鑄想要派出一隊人沿途去找回他們的屍首,這本是底下的士兵該去做的事,不過這次是裴長淮親自帶隊去的,與他同行的還有趙昀。
  草野淺青,天還在下著細雨。
  趙昀為裴長淮撐著黑金面的紙傘,與他並肩而行,一步一步走過屍堆與血河。
  「……我以為報了當年走馬川之仇,自己會很痛快。」裴長淮低聲說道,「可是當賀閏死在我劍下的時候,我想得最多的卻是我們以前在北營一起習劍、讀兵書的場景。我一直都想親手殺了寶顏屠蘇勒,但他自盡那時,我突然明白,縱然他再死一千次、一萬次,父親他們都回不來了。」
  裴長淮看到一具士兵屍體的胸甲上別著一朵淡白色的小花,是北羌隨處可見的野花,可能是這人生前見到,看著漂亮,亦或者求個吉利,就摘下來別在胸口上。
  現在那朵花濺了血,還有枯萎之象。
  裴長淮屈膝跪下,將那朵花往這人兵甲裡再放了放,他眉尖一蹙,眼中驀然泛起淚來,他習慣性地閉上眼睛,將這淚意壓下。
  裴長淮低聲道:「還是會死這麼多人……」
  趙昀將傘斜到他的上空,為他遮住風雨,望著裴長淮的背影,聲音輕得彷彿聽不見,「裴昱啊裴昱,你真是一點都沒變。」
第109章 夢莊蝶(一)
  裴長淮情緒內斂,喜好端著姿態,一到人前,受了重傷、吃過大苦都不肯落淚,然則此刻身後伴著他的是趙昀,他不再擔心自己在他面前失態。
  看著面前死氣沉沉的屍體和沾血的鮮花,裴長淮不由地悲從心來,終於帶著恨、帶著怒地痛吼一聲,躬身流下淚來。
  趙昀靜靜地為他打著傘,待得裴長淮痛快地發洩一通,他才伸出手去,將裴長淮牽起來。
  「小侯爺,他們為大梁而死,為想要守護的人而死,這不是悲哀,而是榮耀。」趙昀拿起落在屍首旁的刀,由著雨水洗刷刀刃上的鮮血,道,「我們能做的就是從他們手中接過兵刃,繼續守護這方山河,才算沒有辜負他們的犧牲。」
  裴長淮接過趙昀遞來的刀,沉吟良久,想起雪海關的將士們經常說的那一句話,手腕一轉一蕩,當空殺出犀利的一刀——
  雪海冷如鐵,誰敢踏此關?
  雨勢漸收,斂回雪海關士兵的屍首,裴長淮一行回到雪海關。
  北羌大君寶顏圖海眼下要主持大局,盡快恢復雪鹿部的秩序,於是只派了使者團來雪海關致謝。
  與使者一起來的還有三公主查蘭朵。
  查蘭朵一到雪海關的軍營,第一個要找的人就是衛風臨。
  周鑄和萬泰本來還在跟衛風臨比試拳腳,這廂見查蘭朵一來,周、萬相視一笑,識相地就走開了。
  衛風臨一頭霧水,還不明白發生了什麼,查蘭朵很快輕盈地跑過他面前,問道:「我聽聞你們中原女子要是喜歡一個男子,會拋柳枝給他,是嗎?」
  衛風臨點點頭:「是。」
  查蘭朵抿著笑,從袖中抽出一截「綠柳」,在北羌這種地方很難見柳樹,查蘭朵手中這綠柳是她用草枝編的,她一下拋到衛風臨的懷裡,臉頰很快發著紅。
  這下衛風臨再傻也明白了,抱著柳枝愣了半晌。查蘭朵看他一直沒反應,也有些焦急,自己又學不來梁國女子那樣的含蓄,直問道:「你懂不懂?」
  衛風臨沉默半晌,最終鄭重其事地將柳枝遞還給查蘭朵,道:「多謝三公主厚愛,但我承受不起。」
  查蘭朵一怔,「你什麼意思?」
  衛風臨道:「我跟三公主說過,我是梁國人。」
  查蘭朵急道:「我問你喜不喜歡我,沒問你是什麼人!」
  衛風臨以為自己說得還不夠明白,斟酌了半天的言辭,再道:「三公主,我家中以前在昌陽開個小藥鋪,我經常會跟大哥來邊境進購藥材。當年你們北羌的士兵擊破雪海關,在走馬川一帶燒殺搶掠,無惡不作,我永遠都忘不了那些人是怎麼踐踏我大梁百姓的……」
  查蘭朵氣得淚水蓄滿眼眶,道:「那些都是屠蘇勒的命令,我跟他們沒有關係!」
  「你是北羌的三公主,」衛風臨漠然垂下眼睛,道,「查蘭朵,他們跟你有關係。」
  查蘭朵一時啞口無言,但她沒有露出怯意,轉而問道:「那如果我不是公主,你會喜歡我嗎?」
  衛風臨:「你改變不了你的身份。」
  「我問你喜不喜歡,你都不敢回答我的問題!」查蘭朵淚水奪眶而出,她用北羌話說了一句,還怕衛風臨聽不懂,想了好久才罵出來,「我們羌人都不是好的,那你幹麼死也要保護我!你、你就是豬狗!」
  查蘭朵只覺在衛風臨面前毫無尊嚴與顏面,她憤然離去,沒有回頭,衛風臨也始終沒有抬頭看她。
  查蘭朵怒氣沖沖地跑到帥帳前,被裴長淮的近侍一把攔住,查蘭朵喝道:「我要見正則侯!」
  裴長淮獨自在帥帳中書寫奏摺,聽見查蘭朵的聲音,收拾好書案,讓近侍放她進來。
  查蘭朵衝進來見到裴長淮,怒意道:「正則侯,我要你把衛風臨賞給我!」
  裴長淮還沒見過這樣氣勢洶洶來要人的,一時驚詫,他看查蘭朵眼眶紅紅的,大抵明白了什麼,微微一笑,先請查蘭朵坐下。
  裴長淮道:「三公主,衛風臨乃我大梁護遠校尉,頂頭上司是北營大都統,怎是本侯說賞就能賞的?」
  這樣的道理,查蘭朵怎會不知?只是她正在氣頭上,口不擇言說一些賭氣的話罷了,她坐定以後,越想越沮喪:「梁國人就不能跟我在一起麼?衛風臨,多了不起,他不喜歡我,我還不稀罕他呢。當初梁國皇帝想將我許配給謝……」
  她本要說許配給謝從雋,她都沒有答應,但想到這人生前是裴長淮的摯友,一下就住了嘴,怕讓他傷心。
  裴長淮也沒說什麼,道:「三公主,你需知世上有緣無分的事總有太多,強求不得。」
  查蘭朵焦灼的情緒在他低柔的聲音中逐漸平定下來,她又沉默了一會兒,才鼓起勇氣說道:「我答應過你,如果你幫我救出我父君,我會告訴你那個護身符的來歷。正則侯,我想你、你可能都知道了,謝從雋在薩烈手裡的時候,那些遭遇……」
  裴長淮點了點頭,眉宇間添了些陰鬱。
  查蘭朵道:「當時他知道自己可能回不去了,我去看他,他只求我把護身符交給正則侯府的三公子。
  他說,『我答應過那個朋友兩件事,但都沒有做到,對不起,對不起,請他不要怨我』。」
  裴長淮一下攥緊手指,彷彿極力隱忍壓抑著什麼。
  查蘭朵心中愧疚與憂愁參半,道:「我知道我讓你誤會了,誤會他還活著,正則侯,請你相信,這不是我的本意。」
  裴長淮一直隱忍,此刻禁不住反問道:「為什麼時隔多年才把護身符交給本侯?」
  查蘭朵回答道:「我回去後被父君看管起來,後來沒過多久,梁國和北羌談和,我本想那時候就把護身符送過去的,可我一想到,要是讓梁國皇帝知道那些事,可能北羌就會失去好不容易得來的和平,所以我……」
  說到這裡,她似乎忽然明白了衛風臨的那些話,心頭如被什麼東西狠狠一擊,人也怔住了。
  原來真的是有關係的。
  她身為北羌的三公主,雖不曾主動挑起過任何戰事,也沒有親手殺過任何一名梁國的士兵,可她只要身在公主之位,就肩負著一國的責任。
  在面臨重大選擇的時候,她不能遵從私情,一切都要以北羌的利益為先。
  所以當年走馬川一戰,儘管她那麼痛恨屠蘇勒的暴行,也不贊成他對待戰俘的手段,可她還是不能救身為敵國先鋒的謝從雋,也不能在戰後將那枚護身符交給裴長淮。
  她往後的人生或許還會同樣面臨類似的選擇,如果衛風臨跟她在一起,那麼他該如何自處?
  查蘭朵出了好久的神,方才喃喃道:「我明白了。」
  裴長淮道:「三公主,請讓本侯單獨待一會兒,好麼?」
  查蘭朵對裴長淮有愧,眼中湧上酸意,起身向他施禮:「正則侯,我很抱歉。」
  她隨後離開了營帳。
  裴長淮孤身坐在書案後,右手攥得緊緊的,指甲彷彿都陷進了肉裡。
  謝從雋說答應過他兩件事,查蘭朵不知道是什麼,裴長淮卻永遠記得,他答應過的,一是會替他保護好他父親裴承景,二是打下勝仗就回京都來。
  明明都成那個樣子了,卻還在怕人會怨恨他沒有信守諾言。
  裴長淮閉上眼睛,顫抖又壓抑地呼出一口氣,久久沒有說話。
  ……
  查蘭朵離開帥帳以後,一邊低頭擦著淚水,一邊向前走著,眼見就要冒失地撞到誰,前方傳來一道聲音:「三公主小心。」
  查蘭朵及時停下,這才沒撞到那人身上去。她抬頭看見一張英俊的面孔,竟覺得有些面善,像是在哪裡見過,但很快她又注意到這人身後便是衛風臨。
  與衛風臨視線一撞,她便匆匆扭過頭去,看向眼前的趙昀:「你是?」
  趙昀手裡正把玩一方短笛,此刻手指一轉笛身,右手負於身後,稍稍一躬身道:「北營大都統,趙昀。」
  查蘭朵從衛風臨口中聽過趙昀的名字,知道他就是衛風臨一直追隨的恩人,也知道這趙昀是梁國一員猛將,這次多虧有他才能牽制住鷹潭部的兵力,但這還是查蘭朵第一次近距離地看他。
  「趙昀?趙昀……」查蘭朵神色有些恍惚,很快,她盯住趙昀的眼睛,「我好像在哪裡聽過你的名字。」
  趙昀笑道:「區區名號能入三公主的耳,乃是在下的榮幸。」
  不,不是從衛風臨口中聽過,也不是別的什麼人……
  「風臨,傍晚還有為北羌使團設下的夜宴,小侯爺抽不開身,在此之前由你陪著三公主,若她有什麼要求,你遵著照做就是。」趙昀道,「三公主,在下還有公務在身,就不奉陪了。」
  衛風臨雖說有些為難,但他從不會拒絕趙昀的命令,道:「是。」
  趙昀逕直朝帥帳中走去,手中短笛被他藏在身後,轉了又轉,儘管瞧不著神情,也可見他心情愉悅。
  衛風臨目送趙昀離開,隨後垂首道:「三公主,請罷。」
  查蘭朵怔怔地望著趙昀的背影,問:「你知道他是哪個『昀』字麼?」
  衛風臨一時也說不上來,只記得初見時趙昀他曾說過他的話,回道:「日光璀璨,曰昀。」
  查蘭朵喃喃低語著,似想起什麼,但她沒有說出口,只微微笑道:「我聽過他的名字。」
  她長長地抒出一口氣,轉頭又望向衛風臨,看他冷漠如冰山一樣的臉。不過此時的查蘭朵卻比剛才面對他時要灑脫很多:「你不喜歡我,沒關係,可我喜歡的就是喜歡,我不想遮掩。衛風臨,這是你最後一次見我了,你們雪海關有什麼好玩的嗎?」
  衛風臨低頭想了想,道:「有賽馬。」
  查蘭朵揚首一笑,「這個好,我要去!你仔細看好了,因為從此以後,你再也見不到比我騎馬更好的女子。」
  衛風臨一向沒甚表情的臉起了一絲淡淡的笑容,他垂首道:「是。」
  趙昀進營帳,守衛的兩名近侍都未阻攔,他一掀簾,繞過屏風,就見裴長淮坐在書案後,眼眶明顯有些紅。
  趙昀以為他還在為死去的那些人而自責,有意問道:「小侯爺在為誰掉眼淚,怎麼也不提前告知屬下一聲?」
  裴長淮很快斂住情緒,又聽他這話說得奇怪,問:「告知你,好教你來笑一笑麼?」
  「別冤枉人啊。」趙昀施施然坐到他身側去,往他耳邊湊了湊,親暱道,「我是想,小侯爺眼淚金貴,提前告知,我好過來接著。」
  聽他一句調笑,裴長淮有些慚愧,低頭不語。趙昀看他情緒不高,又轉著花似的將短笛拿出來,遞給裴長淮。
  「我剛去市集裡轉了轉,瞧見了這個,就想買下來送給你。」
  這短笛不算什麼名貴之物,不過做工很精巧,看花樣應該是從南邊流通過來的,在雪海關這等地方不經常能見到。
  裴長淮一向重視心意過於它本身的價值,將短笛好好地握在手裡,又問趙昀:「你的腿傷好全了?」
  趙昀佯裝皺眉,「沒有,還疼著。但要是能聽一聽侯爺的笛音,或許就不疼了。」
  裴長淮忍不住笑道:「一句請求讓你說得九轉千回,本侯在你眼中就如此不近人情麼?」他指腹按在笛孔上,問:「趙昀,你想聽什麼?」
  「什麼都好。」趙昀手肘杵在書案上,托著下巴,深深地望著裴長淮,「只要是三郎為我吹得曲子,什麼都好。」
第110章 夢莊蝶(二)
  裴長淮一笑,想了想,旋即以唇抵笛,吹得是《赤霞客》,到「赤霞客魂斷雁門關」那一折,少了從前的悲壯淒涼之感,多了豪邁疏狂之興。
  趙昀往後一仰,半躺在榻上,閉目品著裴長淮的曲中意。
  曲至尾聲時,趙昀問道:「為什麼吹這首曲子?」
  裴長淮微微一笑,手指撫著短笛上的紋理,問道:「你還記得赤霞客的最後章回嗎?」
  趙昀沉默不言。
  裴長淮繼續道:「赤霞客死後,嬌奴兒便自絕於鴛鴦湖中,那時從雋曾跟我說,人這一生光陰匆匆,找不出比活著更可貴的事,赤霞客當日救下嬌奴兒,本意是想讓她活下去,不想讓她為自己去死。」
  「嘴上說得冠冕堂皇,指不定他心底霸道得很呢。」趙昀哼笑一聲,「說來說去,小侯爺還是難忘故人。」
  裴長淮聽他這句話,失笑道:「趙攬明,這是為你吹得曲子。」
  趙昀晃蕩起腰間的玉墜子,眼睛一瞇,問:「那你喜歡我多一些,還是喜歡你的從雋哥哥多一些?」
  裴長淮望了趙昀半晌,問道:「你很在意?」
  趙昀故意拈酸,道:「不在意。」
  「攬明,我不欺瞞你。」裴長淮端正身子,神色認真道,「我不會放下過去,不論是從雋還是父兄,若連我都不記得他們,那不知誰還會記得了。」
  趙昀知道他長情,既無奈於他的長情,也愛他的長情。
  不過裴長淮很快話鋒一轉,道:「可那個在斷崖上一躍而下、不顧性命來救我的人,在敵軍陣營裡同我一起浴血奮戰的人,讓我想起來就藏不住情緒,讓我生氣、嫉恨,又讓我擔心、想念的人,是你。」
  裴長淮眼中有柔光流淌,似款款深情。
  「趙攬明,我想與你在一起,僅僅因為你是這個人,不為其他。」
  「那些過去太珍貴,我放不下,他們也時常壓得我難以喘息,是你讓我不再恐懼肩負起這些過去。」
  ——同乘風雪,共赴生死,再也不要分離。
  裴長淮永遠記得趙昀當時說的那句話。
  他低聲繼續說道:「我知道,我還有諸多不好,在很多事上都萬分愚鈍,也不善於坦白心跡,但我不想你因那些往事而一直疑心我對你的情意。」
  趙昀笑了一聲,「把話說得這麼漂亮,讓人願為你捨命相隨,還敢說自己愚鈍?」他一手攬住裴長淮的肩膀,將他勾到懷裡來,緊緊地抱著他,「長淮,你沒什麼不好,唯一不好的就是——」
  裴長淮一副謙遜受教的樣子,認真聽著趙昀的話。趙昀賣關子似的頓了頓,輕快地往他唇上吻了一下,才道:「說這種風月情話時,能不能別板著一張臉?」
  裴長淮一愣,反應過來趙昀又在取笑,惱得想要揍他,「趙攬明,你要死!」
  他剛拽住趙昀的領子,將這廝按在榻上,帳外有士兵的聲音傳來,要請見趙昀。
  「公務,公務。」趙昀忙討了兩句饒,從裴長淮手中滾下榻去,捋了捋垂下的髮帶,走出帥帳。
  也不是什麼公務,原是趙昀先前吩咐人送三壺美酒過來,士兵領到以後,就抱著酒壺趕來交給他。
  趙昀分了其中一壺給守在帳外的近侍,令他們一同下去鬆快鬆快。
  還留下兩壺,被他拎回帳中。
  趙昀坐到裴長淮身側去,握住小酒壺晃蕩兩下。
  他偷瞧著裴長淮的眼色,怕惹他擔心,就道:「放心,我身上的傷已無礙,再不給口酒喝才是真要命了。夜冷風蕭,正好飲酒,小侯爺可別拘著我。」
  裴長淮道:「本侯為何要拘著你?既是好酒,就當共飲。」
  他啟開另一壺酒,仰首痛飲一口,舉止瀟灑,酒入喉中烈似火,轉眼就燒得裴長淮臉上飛紅。
  趙昀少見他喝酒喝得這般痛快,大笑兩聲,與裴長淮的酒壺一撞:「當飲!」
  裴長淮從前慣於克己,連喝酒都會克制,尤其是在走馬川一戰後,他還不曾大醉過,好令自己無時無刻不保持著一種清醒,痛苦的清醒。
  直至今夜與趙昀對酌,他終將那些規矩束縛統統拋諸腦後,只求個暢意。
  兩人亦談古論今,自北羌的形勢談到大梁的政局,酒至半酣,又從政局談到京都一處面肆裡的糍糕與紅豆糰子。
  裴長淮醉後,話也變得多了,講起那些喜愛的糕點,從味道到製法皆滔滔不絕。趙昀比他酒量好些,只略有點醉意罷了,人還是清醒的,此刻托著下巴,一臉戲謔地望著他。
  裴長淮很快又板起臉來,問道:「你在笑話本侯?」
  「不敢。」趙昀笑道,「我就是想起,當初侯爺還說自己不愛吃甜的,原來是在騙人。」
  「我不騙人。」裴長淮一臉嚴肅地糾正趙昀,「騙人不好。」
  趙昀隨手晃著腰間的玉珮,有意逗弄他道:「哦,那請三郎不騙人地說說,你喜不喜歡我啊?」
  裴長淮就答:「喜歡。」
  趙昀一愣,沒想裴長淮答得這麼爽快,忙按倒他,捂著他的嘴巴,險些氣笑了,「混賬,誰教你現在回答了?這句不能作數,留著等酒醒後再說。」
  這樣重要的話,怎麼也不能讓裴長淮醉後就矇混了過去。
  裴長淮覺得冤枉,不明所以地眨了兩下眼睛。
  趙昀也知自己好不講理,不過誰讓裴長淮總能縱著他?
  趙昀的掌心挨著他柔軟的唇,裴長淮混著酒意的氣息一陣一陣落在他手背上。趙昀越發口乾舌燥起來,鬆開捂著裴長淮的手,輕輕捧起他的臉。
  兩人四目相抵,裴長淮眼睛裡多了一些酒後才會有的浮浪笑意,他按上趙昀的後頸,問道:「你方才說誰是混賬?」
  趙昀哼笑一聲,道:「不就是你?」
  他趁機吻住裴長淮的唇,先是一口一口淺嘗,後來裴長淮的呼吸亂了,攀上他的肩頸,熱情地回應他的深吻,二人唇舌糾纏得愈深愈烈。
  情至濃時,裴長淮反客為主,翻身將趙昀壓下,按住他的手腕,與他十指交扣。裴長淮吻得肆意狂亂,行徑主動且霸道,一時還真把趙昀制住了。
  趙昀無奈動彈不得,道:「趁醉欺負人,好一個正人君子。」
  裴長淮輕咬在趙昀的唇角上,一邊去解他的腰帶,一邊低聲問道:「你是本侯的人,難道不可以欺負?」
  一句話勾得趙昀神魂難守,他捉住裴長淮的腕子,放在唇邊親了親,道:「任君欺負,只盼小侯爺待會兒別叫停才好。」
  兩人吻得天昏地暗,在顛倒繚亂中褪了彼此的衣裳。
  趙昀一仰倒,裴長淮就合身覆了過來,他頭髮也散了,髮絲柔而烏黑,水一般流淌下去,落在趙昀手指尖。
  趙昀手指一繞,纏上他的發。
  裴長淮的唇舌吻入他頸間,一點一點向下,從他的喉結吮到他的胸前。
  他的手不自覺撫上趙昀的後背,一下就摸到那經年不見人的傷疤,像是要從中知道些什麼,裴長淮撫得很仔細,也很小心。
  「讓我看看。」他道。
  趙昀拒絕道:「不好看,別敗了侯爺的興。」
  裴長淮醉了,性情比平時還要固執,但嘴上不比尋常靈巧,再說了一次:「我要看。」
  「好,依你。」
  趙昀索性坐起來,背對著裴長淮,營帳裡的光有些昏暗,照在他滿是猙獰傷痕的背上。
第111章 夢莊蝶(三)
  他身上還有些新傷,是這次來北羌才受下的,剛落了痂。
  裴長淮輕輕撫上去,趙昀感受著他的手指尖在那些疤痕的紋理上徘徊,有些癢,癢得灼心。
  沒多久,裴長淮垂首吻在他的肩頭上,趙昀輕微挺了一下背,但裴長淮沒有停,碎碎淺淺地吻下去,吻過他的肩胛,他的脊骨,還有上面那些醜陋的傷疤,每一下都小心翼翼的,帶著某種可憐與疼惜。
  裴長淮從後方抱住趙昀,他醉得昏昏乎乎,將臉埋進他的頸間。兩人肌膚相親,彼此都熱得像團火焰。
  裴長淮低聲道:「你受過這許多苦。」
  他的話分明柔軟,卻像無形的手在趙昀心上狠狠地攥了一把。旁人見識趙昀這一身傷疤,或恐懼,或敬畏,或稱讚,卻還沒有誰會心疼他。
  「從來沒有人對我說過這樣的話。」他臉頰蹭在裴長淮的發上,輕輕一笑,「侯爺也知疼我了?」
  裴長淮用手攬住趙昀的臉,閉目吻住他的唇,糾纏時,他起身跨到趙昀的腰上。
  趙昀反手撐著上身,仰頭承著裴長淮居高臨下地親吻。
  裴長淮與他分開稍許,輕喘道:「攬明,本侯疼你。」
  趙昀的衣裳沒解乾淨,外衫還鬆鬆垮垮地搭在身上,此刻襟懷半敞,露出胸膛與小腹,肌肉線條勻稱精勁。
  裴長淮順著他身體的肌理一寸一寸吮吻,從喉結直吻到他的下腹。
  趙昀褻褲當中的性器早就雄姿勃發,轉眼間,那物便被釋放出來,滾燙而硬挺。
  裴長淮俯首含住,在頂端輕吮了一下,趙昀不想他如此乾脆,心腔裡一麻,瞬間倒抽一口氣。
  裴長淮沒有停,更往深裡吞入。
  從前裴長淮與趙昀還未交心,雲雨時也不大主動,偶爾有那麼一兩回,就令趙昀食髓知味了,眼下裴長淮與趙昀已盟白首之約,與從前相比,自然大有不同,裴長淮乘著酒興,越發想待趙昀好些,怎麼能令他歡愉就怎麼來。
  趙昀消受著裴長淮的口舌,一手撩起他垂瀉在臉側的頭髮,好看著他俊雅的相貌。
  裴長淮吃力地含著那物,認真地吞吐舔弄,雖說笨拙了些,可往常身居高位、遠在天端的人願意這般俯首伺候他,這箇中滋味著實難言。
  濕軟的唇舌著力吮了一下陽物頂端,趙昀心弦緊了緊,一時慾火大興,越發想試探裴長淮究竟能疼他到什麼地步。
  「三郎,乖,含深一些。」趙昀嘴上哄著他,手下卻抓起他的頭髮,不由分說地往他嘴巴深處挺入。
  「唔!」
  那物本就撐得裴長淮難受,這一下填滿他整個口腔,逼得他幾欲嘔吐。
  緊窄的喉管收縮,不住地裹吮著性器頂端,他口裡濕熱軟膩,自有不一般的舒爽,趙昀一時後腰都酥了,忍著氣往他嘴裡挺送起來。
  不過片刻,裴長淮被噎得眼淚盈泛,捉住趙昀按著他的手,一下吐出了嘴裡的陽物,猛地連咳好幾聲。
  「趙,咳咳——趙攬明,你個混賬東西!」裴長淮捉著趙昀的手還沒鬆,惱得他張嘴就是一口,狠狠咬在趙昀的胳膊上。
  「不是小侯爺說的要疼我麼?」趙昀吃了疼仍笑著,瞧著那不深也不淺的牙印道,「惱了就咬人的才是混賬呢。」
  「少得寸進尺。」
  裴長淮沒真的惱趙昀,屈膝跨坐在他身上。他不著寸縷,露著胸前無限春光,一手握住自己的身下器物,那柱身玉白而頂端緋紅,生得標緻好看。
  裴長淮用食指指腹抵著鈴口,隨手撫弄著,鈴口溢出的淫液便順著他的手指流下來。
  他眼眸還漾著水光,難忍自撫的暢意,模糊地呻吟了兩聲。
  趙昀雖早知裴長淮是個美人,但姿儀如隔雲端的仙人,可望而不可即,少見他有如此靡艷的風韻。
  趙昀想,如今這樣無雙的美色是獨屬於他的。
  思及此,趙昀心中怦怦亂跳,一把抱住裴長淮,銜住他的唇深吻。
  這時熱血與慾望一同沸騰,將方纔的似水柔情都燒成乾柴烈火。
  裴長淮與他唇舌糾纏著,伸手握上趙昀灼熱堅挺的性器,引著他往自己身體深處一點一點進去。
  剛吞入一小半,裴長淮深深蹙起眉,兩條腿微微發起抖來,只道自己難以承得住他一貫到底,不敢再深。
  「還放話要欺負我,這會子怎的停下了?」
  趙昀咬上他的耳垂,猛然挺腰一送,一下頂到最深處。
  裴長淮猝不及防地「呃」了一聲,一手撐在趙昀身側,險些軟倒在他懷中。
  後身被趙昀貫入到極深之處,又是澀痛又是快意,裴長淮指尖發麻,死死地揪著落在榻上的衣裳。
  趙昀緊扣住他勁瘦的腰身,扶著他上下插弄了兩番。裴長淮終是耐不住聲音,低低呻吟兩身,意識也逐漸被慾海淹沒,縱情隨心地投入這場歡好當中。
  他挺動起腰臀,後穴吞吃著趙昀粗硬的陽物,抬身抽出一半,又再齊根沒入,次次都抵到他最經受不住之處。
  趙昀合著他的律動猛抽深送,頂得他如浮水落花、浪裡紅蕊,從臉頰到頸間都紅了個通透。
  趙昀粗喘著,欣賞裴長淮在他身上忘情縱慾的銷魂神色,一把不明不白的邪火越燒越旺,像是怎麼著都不夠似的。
  他想要幹得裴長淮意亂情迷,神識崩潰,要他在自己懷裡不斷求饒,不斷喊他的名字。
  要一生一世,不死不休。
第112章 夢莊蝶(四)
  趙昀撤出身,抬手握住裴長淮的後腦,護著他倒在榻上。
  裴長淮眼中惑然,趙昀笑了笑,吻去他額角的汗珠,附在他耳邊道:「三郎,叫昀哥哥,求我幹你。」
  裴長淮臉上薄紅一片,因酒力,也因趙昀這些不著調的葷話。
  奈何他骨子裡長著規矩,沒趙昀放得開,一些話再醉也說不出口,不清不楚地嗚咽了兩聲,到底沒喚出來。
  趙昀也不急,起身拿來酒壺,將最後一口烈酒盡數傾倒在裴長淮身上。酒水肆意流淌,趙昀俯首親吻著裴長淮的肌膚,一點一點將那酒吮淨。
  酒的涼,唇的熱,一齊落在裴長淮腹間,令他輕微喘著氣,發著抖。
  趙昀吮得慢條斯理,專心勾著裴長淮的情慾,裴長淮抿著唇,身前性器早就硬得發疼,身後又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空虛。
  待將酒吃淨,趙昀架住裴長淮的雙腿,一邊咬著他頸間皮肉,一邊將硬燙的性器再次抵進他的後庭。
  裴長淮瞬間嗚咽一聲,扶著趙昀的手臂,一口氣還沒喘勻,趙昀使壞似的重重頂弄一下,裴長淮沒忍住聲,「啊」地吟叫出來,一時連腳趾尖都繃緊了。
  搖曳的燭光中,裴長淮漆黑的眼瞳似剛從湖水裡撈上來,雪亮又迷離,趙昀深深地望著他,二人彼此的心跳與呼吸清晰可聞。
  營帳外,遙遙傳來一陣激昂的擂鼓之聲,鼓聲引出一段錚錚的琵琶曲,夾雜著士兵們熱鬧的談笑,當是雪海關宴請北羌使節的夜宴已經拉開帷幕。
  帳外是太平世,帳內是尋歡人。
  有這曲聲遮掩,裴長淮似乎更加肆意,沒再壓抑著口中放浪之聲。他閉上眼睛,隨著趙昀的馳騁,懸在空中的腳尖一搖一蕩,無上的快意如同水浪一波接著一波衝擊著他的理智,令他腰軟骨酥。
  趙昀緩了一口氣,將他的雙腿合攏起來,架到自己肩膀上,如捧珍寶一般,側首在他小腿上愛惜地淺吻。
  即使如此,趙昀身下也未停,他彷彿藏不住凶狠的秉性,一手掐著裴長淮的腳踝,撞得又深又狠,啪啪有聲。
  次次頂到最要命處,裴長淮腦海裡被酒催得混沌,但這歡愉滋味如此明晰,他頭皮發麻,咬著牙壓抑著口中的呻吟,後庭越發纏緊趙昀那物。
  就在瀕臨極樂之時,趙昀忽地撤身出來,裴長淮唇齒輕張,輕促地喘著氣,眼裡卻迷茫。
  趙昀捏著他汗津津的腰,低聲哄道:「轉過去。」
  裴長淮不知他又作什麼花樣,可他此刻喜歡縱著趙昀,想他隨心所欲,自然他說什麼就是什麼。
  趙昀抱著他坐起來,令裴長淮背對自己。裴長淮貼在他懷裡,雙腿大張,腿間物事一覽無遺,整根硬如鐵杵,泛著嫣紅的色澤。
  趙昀一手握著他撫弄起來,那物如似鮮活,在他手心裡一鼓一跳;另一隻手捏住裴長淮的乳尖,輕揉慢捻。
  上下都是個玩弄,裴長淮仰在趙昀身上,眼尾有些泛紅,在快意浪潮中低喘不已,神態又似可憐又似迷亂。
  眼見快要洩出火來,裴長淮的呻吟都變得破碎不堪,可趙昀裝是不知,在緊要關頭再一次收回手,將裴長淮從巔峰拋了回來。
  給他故意折磨這兩三遭,裴長淮才醒轉,這廝在這上頭還使著算計。
  他氣得低喊一聲:「趙昀!」
  趙昀看他發覺,得逞似的咬著裴長淮耳垂低笑,那笑聲彷彿震到裴長淮心腔中去,笑得他心臟亂跳、臉上薄紅。
  「三郎不是要疼我麼?趙昀來趙昀去的,喚我一聲好聽的,還能虧了你?」
  趙昀故意在他臀間頂送了兩遭,頂端一下一下蹭過那穴口,錯著撞到囊丸上,雖未直接進入,卻也頂得裴長淮驚心動魄。
  裴長淮瞧不見他的神情,此刻情慾焚身,一心求歡,實在難顧什麼禮義廉恥,終是軟下聲來,道:「昀哥哥。」
  趙昀心火愈烈,眼中愈沉,他把持著最後的定力,再問道:「喊哥哥做什麼?」
  裴長淮反手撫摸上趙昀的臉,仰著頸子無力喘著,「幹我,攬明,求你了……幹我……」
  趙昀的耐性也消磨得七七八八,用膝蓋別開裴長淮的,令他雙腿張得更開。二人交合處淌著濕膩膩的淫液,浸得趙昀那物水濕,他尋準穴口,握著裴長淮的腰一插到底。
  粗硬的陽物幾乎整根進出,次次都帶出膩膩水響,幹得裴長淮狂顛亂顫,只知喘氣,一時連聲音都發不出了。
  裴長淮硬生生在這疾風驟雨般的插射中洩出了精,可趙昀還沒盡歡,按著他趴伏下去,從後頭掐住他的腰,幾乎要碾碎他一般狠狠頂撞起來。
  裴長淮渾身戰慄,忍受著近乎於痛苦的快感,眼尾泛出淚水,手指死死揪扯著身下的衣裳。
  顛倒間,裴長淮前頭又斷斷續續出了兩回精,趙昀逐漸難忍身下暢快,呼吸變得沉重,他一手緊緊抱住裴長淮,酣暢淋漓地挺送數十回,最後深深射在他體內。
  「長淮。」
  趙昀在裴長淮耳邊呢喃,伸手將他撈進自己懷裡。
  他沒由來地說道:「回京都以後,我們一起去巷子口的小麵攤,侯爺再為我下一碗水晶餛飩,好麼?」
  「好。」
  裴長淮貼在他滾燙的胸膛中,與他耳鬢廝磨片刻,可他疲累得眼皮也睜不開,隨口應了趙昀兩句,意識就逐漸沉於黑暗當中。
  趙昀聽裴長淮沒了回答,已然昏睡過去,癡魔一般吻住他的嘴唇,方才擁著他一同睡去。
  這一夜漫長,裴長淮睡得也沉,沉到不知何時何處。
  不知幾時,他猛然聽見誰撕心裂肺地喊了一聲:「長淮!」
  裴長淮一時驚醒,眼前還是一片黑暗,適應了片刻,他才隱約看見趙昀的背影。他的肩背隨著喘氣聲一起一伏,彷彿被噩夢魘住,遲遲從深沉的恐懼中抽不開身。
第113章 夢莊蝶(五)
  他還在低低地叫喊:「長淮,長淮!」
  「趙昀?」
  裴長淮探手想要撫上他的肩膀,誰料趙昀猛地一回身,一下攥住他的手腕,五指如鋼筋鐵骨攥得死緊。
  他的眼睛不像人的眼睛,像是剛剛逃出陷阱、遍體鱗傷的野獸的眼睛,警覺,暴戾,不可理喻,但一切皆因痛苦與恐懼。
  裴長淮在他手裡吃了苦頭,也不客氣,反手一捉一拉,便將趙昀扯到懷裡來。趙昀方才對上他的眼睛時就已變得茫然,此刻也沒防著,直直跌撞進裴長淮懷中。
  裴長淮一手按住他的後頸,柔聲道:「做噩夢了是不是?本侯在,別怕。」
  趙昀喘息良久,似乎才分清夢境與現實,逐漸冷靜下來。他環上裴長淮的腰,手臂逐漸收緊,似恨不能將裴長淮揉碎在自己的骨血裡,何時何地都難以分開。
  「長淮。」趙昀閉上眼睛,再喚他的名字,聽到裴長淮應了一聲,他渾身繃緊的肌肉才一點點鬆下來。
  裴長淮摸到趙昀頸後一層冷汗,素日裡看這廝惡劣張揚慣了,他出身於微末,帶了點匪氣,就憑這通身的才幹,藉著太師府的人脈一路平步青雲,彷彿無所不能,就算在裴長淮面前也很少這般脆弱不堪的時候。
  裴長淮心頭一時憐意大盛,輕撫著趙昀的頭髮,與他久久相擁著。
  「我做了一個夢。」趙昀沒抬頭,只越發抱緊了裴長淮,「或許那不是夢,是真的。」
  他夢見自己回到西南平寇的沙場上,可他的對手不再是萬泰,像換了一個人,置身於影子當中的人,沒有什麼面目。
  風沙席捲了整片戰場,到處都是人間煉獄般的場景,裴長淮在他眼前,一時還是俊雅的將軍模樣,朝他笑著說「我來找你了」;一時是裴長淮死在亂刀之下,趙昀身上卻被千萬斤的鐵鏈釘縛在地上,只能眼睜睜看著裴長淮在淒厲慘叫中死去。
  裴長淮就在他眼前,他卻沒能救下他。
  趙昀此時仍覺自己在夢中一般,想是這北羌一行到底凶險,他不懼死,卻懼裴長淮有什麼三長兩短。
  裴長淮道:「若夢是真的,眼前的又是什麼?」
  趙昀這才仰首望向裴長淮,他眼睛中多了些溫柔笑意,俊美非常。
  趙昀的惶然一點一點被驅散,他按著裴長淮將他壓倒在身下,在他唇上淺淺地吻了吻,半認真半不正經地笑道:「指不定現在才是夢,老天爺看我太可憐,才給了我這一場好夢,讓我遇見林家的人,遇見你……小侯爺還答應了我要以身相許,與我白頭偕老,永不分離。」
  裴長淮笑起來,道:「難道不是你趙大都統口口聲聲說要以身相許麼?」
  「是,是我。」
  裴長淮身上僅鬆鬆散散地繫了件薄衫,趙昀探入他的腿間撫摸,裴長淮到現在渾身還酸軟著,忙擒住他的手腕,臉上紅了紅,道:「你要是睡不好,我吹一首曲子給你聽?」
  趙昀沒讓他誆騙了去,纏著他親吻,「不想聽曲子,想聽——」說著,趙昀按住他的腰腹,裴長淮未來得及反應,身下就被滾燙的硬物侵入,他忍不住發出一聲呻吟,眼尾幾欲泛淚。
  趙昀曖昧不清地接著說道:「想聽你叫。」
  裴長淮聽他不過可憐了兩三刻,轉頭又耍起混來,滿嘴的葷話,裴長淮半晌憋不出回答,只會罵一句:「混賬。」
  「回頭我教你罵點別的花樣。」趙昀只是笑,將裴長淮牢牢環抱在懷中,性器深入淺出,裴長淮後庭中還存著濕軟,不多時就適應了趙昀的進犯。
  「這要真是夢,千萬別醒來才好。」趙昀輕聲說著,挺腰一寸一寸劈開裴長淮的身體,又一寸一寸緩緩地抽了出來。
  來回不過幾遭,裴長淮就給這不溫不火的抽插折磨得險些發瘋。
  他渾身戰慄,渴望著趙昀幹得再狠些,可又求不出口。偏偏趙昀一改往前粗暴與蠻性,始終溫柔地進出著,嘴上癡魔地吻著他、喚著他,「長淮。」
  趙昀自始至終都沒有放開過手,兩人肌膚貼著肌膚,嘴唇吻著嘴唇。
  他彷彿在不知不覺中羅織了一張密密的細網,將裴長淮網在其中,直至快意浪尖時,裴長淮才發覺自己瀕臨窒息一樣的喘息著。
  「趙、趙攬明……呃……」
  陽物在他後庭當中大抽大弄,幹得裴長淮毫無還手之力,他只好咬緊牙關,壓抑著口中浪聲。
  趙昀似乎不急著結束這場情事,摟著裴長淮不斷地嗅他、吻他,百般花樣,千般索求,似乎非要確定眼前才是真,方能安下心來。
  裴長淮先前還能射出兩回白精,後來射也射不出了,鈴口處只陸陸續續地淌些精水。
  待到天既明,趙昀停在他身體深處,附在他耳邊低語,說些有的沒的,裴長淮給他磨得頭暈眼花,開始還能回應他兩句,後來實在撐不大住了,就依著趙昀的胸膛昏睡了過去。
  趙昀方才從裴長淮身體裡退出來,隨之帶出一汨精液,肆意流淌到他腿上。
  雪白精,殷紅蕊,著實靡艷無邊。
  趙昀撫著裴長淮汗津津的頸子,愛意無限地在他額頭上親吻了一下,方才起身,去擰了一方濕帕子來,耐心將裴長淮身上擦乾淨,又哄著他換了件清爽的單衣,這才放他安心睡去。
  趙昀睡是睡不著了,穿好武袍,離開帥帳。
  剛走出沒兩步,裴長淮的兩名近侍已端著清水和換洗的衣裳走了過來。
  兩名近侍看見趙昀,對他禮敬有加,躬身道:「參見都統。」
  趙昀把玩著腰間的玉珮,目光在他們手中的物件上掃了一眼,道:「這是?」
  一名近侍回答道:「屬下受命來提醒小侯爺起身。」
  裴長淮自認自己沒甚天資,唯有勤勉才能長久地保持劍中銳意,故而往常這個時候,裴長淮就要起身用膳,再去練上一個時辰的劍,服侍他的人也會早早預備下。
  另一名近侍看趙昀也是剛從帥帳裡出來,問:「都統昨晚是在帳中宿下了麼?侯爺可醒了?」
  以前裴長淮與將士同吃同住乃是常有的事,他們也沒多想。
  趙昀彎唇一笑,輕晃起玉珮,說道:「你家侯爺忙著處理公務,好不容易才睡下,大好的時光,正該睡覺,何苦浪費在練劍上?」
第114章 攜玉龍(一)
  兩名近侍面面相覷,不知該不該聽趙昀的命令。
  趙昀一笑,繞到他們身後去,一手一個勾住他們的肩頸,道:「聽我的就是。你家侯爺問罪下來,只說是我的命令,他必不會責罰你們。」
  這兩人得趙昀這句話,放下心來。既然裴長淮才睡下不久,想來是該多睡一會兒,少練一天的劍也無妨。
  趙昀攬著他們往回走,又問:「怎麼樣,昨夜的酒好不好喝?」
  那近侍笑著回道:「好喝,謝都統的賞。」
  趙昀道:「要論酒,芙蓉樓的一壺碧才是上乘,回京後帶上小侯爺,我們一起去。」
  另一名近侍嘴巴咧得更開了,「大都統一言既出,駟馬難追。」
  招待北羌使者的夜宴過後,查蘭朵與使節團就該啟程回雪鹿了。裴長淮沒醒,這為使節團送行一事就落在趙昀身上。
  一望無垠的碧川上,北羌使節團已經先行一步,只留下兩名雪鹿部的勇士,他們在等查蘭朵。
  衛風臨牽著一匹寶馬,恭恭敬敬將韁繩和馬鞭都交到查蘭朵手上,道:「三公主一路平安。」
  查蘭朵慢吞吞地牽過寶馬,低頭望著自己的腳尖沉默了一陣,方才道:「衛風臨,不許忘了我。」
  衛風臨認真地回答:「不會的。」
  查蘭朵再問:「你何時娶妻生子?」
  這倒把衛風臨問住了,但他不會什麼花言巧語,如實回答道:「三公主身上背負著北羌,我也負著恩債,在未了結之前,不作他想。」
  查蘭朵的目光越過衛風臨的肩頭,望向不遠處負手而立的趙昀,「你的恩債是他麼?」
  衛風臨道:「一半是,還有另一半是我的親人。」
  查蘭朵輕歎一聲,心煩意亂地甩了甩手中的馬鞭子,道:「你總有那麼多牽掛……好吧,衛風臨,再見了。倘若以後你找到心儀姑娘,我不會高興,可我會為你高興。」
  這話說得好無理,連查蘭朵自己聽了都要笑,她瞇起帶點淺碧色的眼睛,抿著唇角的笑意。
  但衛風臨沒有笑,他道:「我與你的心思是一樣的。」
  這下連查蘭朵也不笑了,只悵然若失地望著他。
  裴長淮一直睡到日上三竿才醒來,得知查蘭朵一行人馬已然整裝待發,匆匆起身穿戴梳洗,前來送行。
  他來時,瞧見趙昀和周鑄並肩立於一處,二人正說著話,趙昀餘光先捕捉到裴長淮的身影,面還朝著周鑄,眼睛卻直勾勾地看向他。
  趙昀彎了彎唇,瞧裴長淮的目光裡盡是戲謔。
  周遭士兵皆向裴長淮下跪行禮。
  聽見他們請安,周鑄才回過頭,朝裴長淮抱拳道:「小侯爺。」
  裴長淮問:「你們在說什麼?」
  周鑄回答道:「我正跟大都統下戰帖。上次小侯爺指點咱們槍法時用的那一記回馬槍,您不是說師承趙都統麼?我神往已久,早想跟趙都統切磋切磋,屆時可要請小侯爺來做個見證。」
  這下裴長淮才明白趙昀為甚用那樣古怪的眼神瞧他了。
  趙昀笑得越發風流,道:「小侯爺將我家祖傳的槍法耍得太好,連我都比不上。」
  「……」
  祖傳個屁,裴長淮不再信他的鬼話。
  那廂周鑄去點兵準備回關,趙昀趁機湊到裴長淮身邊,低聲道:「你跟周鑄說,槍法師承北營大都統,可我怎麼不記得何時收了你這麼個乖徒弟?」
  裴長淮聽他叫自己乖徒弟,不由地失笑道:「學你兩招槍法,給你佔這麼些便宜。不過你用槍確實比本侯要好上許多,既是好的,便可為吾師。」
  趙昀得意揚揚地一笑:「兩招槍法又算什麼,我還有千百般好,小侯爺不知道,只怕日後還有千百個『師父』等著你叫呢。」
  裴長淮唇邊也露了一絲笑意,「哪有你這樣誇耀自己的?」
  「沒有人像我豈不更好?」說著,又說到了趙昀的不痛快處,他輕哼兩聲,「某人表面上說要與我恩斷義絕,背地裡又將我的槍法記得清清楚楚。你還說自己從不會騙人,我看天底下沒有比你裴長淮更會騙人的了。」
  裴長淮給他說得羞愧難當,眉宇間透出些無奈的笑意,道:「本侯沒有騙你。」
  「哦?」
  「我騙我自己。」
  趙昀有些聽不懂了,裴長淮卻不忌諱有人在場,輕輕握住趙昀的手,與他肩並著肩,輕聲道:「本侯騙過自己,沒那麼喜歡你。」
  說這句話時,裴長淮沒有看趙昀,而是眺望著遠方的無垠碧川。
  趙昀卻一直怔怔地望著他,想來他所說的喜歡,應該是在京都時的事了。
  裴長淮慣來含蓄內斂,趙昀偏偏想聽他說一句「喜歡」,醉後哄他那句做不得真,眼下他當真說了,趙昀才知這廝好手段,沒由來表白這麼一句,比平地起驚雷還要厲害。
  趙昀偏頭一笑,牽著裴長淮的手也緊了緊。
  裴長淮疑惑地看向他,「你笑我了,是不是?」
  趙昀道:「我笑我自己,縱有千百般好,還不及侯爺你的萬分之一。」
  裴長淮後知後覺聽出趙昀在稱讚他好,又覺膩歪又覺羞澀,抿了抿唇邊的笑,沒再言語。
  衛風臨跟查蘭朵告別以後,就回到了趙昀身邊。
  明眼人都瞧得出,北羌的三公主捨不得衛風臨,趙昀揶揄道:「真不想去做駙馬爺?這可沒有後悔的餘地。」
  衛風臨沉默地搖搖頭,退居到他身後,不曾再看查蘭朵一眼。
  查蘭朵眼眶有些紅,忍了忍淚水,遙遙朝裴長淮行了一個禮。
  裴長淮不疾不徐地走上前,與查蘭朵道別。
  查蘭朵撫著寶馬的鬃毛,這才想起一事,道:「女君讓我轉告小侯爺,你托他們去尋的狼牙金符,他們去集市裡問過了,可侯爺說的商人沒有出現。女君說,找回來很難,若那是貴重之物,她願意花心思再為侯爺製作一枚。」
  那狼牙金符是皇上御賜之物,也是謝知鈞的心意。當日裴長淮背著趙昀逃命,出於無奈才將那物當了,他心中早料定再尋回不是易事,所以也沒有太過失落。
  「不必了。」裴長淮婉拒了阿鐵娜的好意,沉吟片刻,又問查蘭朵,「還有一事,想請三公主如實相告。」
  查蘭朵點頭道:「正則侯但說無妨。」
  裴長淮道:「寶顏薩烈生前曾對本侯說過,從雋死在蒼狼的軍營裡,本侯想問三公主,可知從雋屍骨所在?」
  「我不知,大巫醫可能知道,但他兩年前去世了。」說罷,查蘭朵又看向遠處的趙昀,沖裴長淮笑了笑,「屍骨,有那麼重要嗎?」
  裴長淮道:「梁國一向講究落葉歸根,不論生死,總會希望能回到故鄉來,我不願從雋生生世世都做他鄉異客。還望三公主將本侯的請求轉告大君,請他幫忙找尋。」
  查蘭朵只得答應他:「好,我一定會的。」
  裴長淮道:「多謝。」
  送走北羌使節團,一行人馬回到雪海關的軍營中。
  萬泰留守在軍營,剛剛收到一折金火漆封的公文,待得裴長淮一回來,萬泰就立刻將公文交給了他。
  公文是兵部下放的,上頭說,近來邊境有州長官呈報京都朝廷,春汛後刮起一陣瘟風,皇上的意思是令裴長淮多留兩個月,妥善處理好雪海關一戰的善後事宜,加強邊境的管制。
  公文中還夾帶著一張密信,裴長淮看過後,將密信丟進一旁的火盆當中。
  趙昀看他面色逐漸嚴肅,問道:「出什麼事了?」
  裴長淮道:「鄭觀寫信來說,皇上最近病了,希望你盡早趕回京城。」
  趙昀眉頭一皺:「病了?」
  ……
  崇昭帝正值壯年,早年隨著先帝征戰四方,體魄強健,自登基以後就不曾生過病,這回不過是在春庭中多看了一陣樹梢上的梨花,當天夜裡就發起熱來,多日不曾上早朝。
  太醫下了兩副猛藥,風寒是褪了,只是崇昭帝的身體還虛。
  這日天晴得好,陽光曬得暖洋洋的,崇昭帝去到御花園裡走一走,沒讓旁人跟著,只點了鄭觀隨行。
  崇昭帝手裡握著一枝剛折下的白梨花,緩緩地在御花園裡散步。過小雪橋時,他略在橋上停了一停。
  半晌,他握著冰涼的闌干,忽地說道:「朕記得,敏郎在這裡摔倒過。」
  鄭觀低了低頭,不敢多言:「是。」
  崇昭皇帝登基後,膝下皇子們也差不多大,年長的才七歲,年幼些的也已經三歲了,各個都賽瓷娃娃似的。
  一到中秋,崇昭皇帝就會帶著他們御花園去踏雪。
  園中這處小雪橋,橋面上積了冰。
  五皇子才三歲大,顛顛地跑過去,卻不慎滑了一跤,狠狠地跌在地上。
  一旁的宮人忙去扶,可五皇子一邊哭一邊蹬著腿不肯起來,口中嚷嚷著要父皇、要父皇。
  崇昭皇帝見他也沒摔著,小小年紀學會了就撒嬌,無奈地笑著,走過去將五皇子從地上抱起來,又往他嘴裡塞了一口糕點,佯嗔他不要哭鬧。
  那時謝從雋在宮中長大,養在太后膝下,太后雖然慈愛,可也不比親生父母。謝從雋見皇上抱著五皇子百般疼愛,心底大約是羨慕,也想讓皇上抱,便故意往冰上跑,「不小心」地摔了一跤。
  但崇昭皇帝緊緊抱著五皇子,一臉疑惑地看著謝從雋。
  謝從雋那時只比小皇子大上一歲,見崇昭帝沒有抱他,也不明白為什麼,還以為自己學得不太像,就跟著五皇子喊「父皇」。
  鄭觀在旁邊聽見,立刻變了臉色,忙將謝從雋從地上撈起來,一邊幫他撣掉污漬,一邊低斥他:「小祖宗,這哪裡是你能喊的?」
  崇昭帝遠遠看著謝從雋的眼睛,他眼睛黑得乾淨,有著一個孩子最純粹的「期待」和「仰慕」。
  可這樣的期望和仰慕讓崇昭帝有些莫名地怕了,於是他始終沒有過去抱一抱他。
  等謝從雋年紀再長一些,崇昭帝就再也沒從這個孩子眼中看到過那樣的眼神。
第115章 攜玉龍(二)
  崇昭皇帝病時,正逢北方雪海關大捷,北羌動盪;南方鬧過兩場水害,緊接著又流出疫病,民不聊生。
  崇昭皇帝精神不濟,朝堂上諸事便由太師徐守拙處理,鄭觀秉筆,待徐守拙有了決策過後,再一一回稟給皇上。
  這日一直忙到暮色沉沉,徐守拙才出宮回到太師府。
  太師府下人說,肅王府大公子謝知章自午後就來拜訪,在客廳等到現在,執意要見上徐守拙一面。
  徐守拙也未怠慢他,逕直來到會客花廳。
  謝知章終於見到徐守拙,即刻抱著折扇起身見禮:「老太師安。」
  他聲音溫和,態度謙恭。
  徐守拙點了點頭,請他坐下,道:「你有耐心,等那麼久所為何事?」
  謝知章垂首道:「若非關乎要緊,我也不敢貿然前來,實在是有一事不得不盡早稟明太師。」
  下人給徐守拙上了茶,徐守拙端起茶盞,慢悠悠用瓷蓋撥開浮茶,細細品了一口,才道:「你說。」
  謝知章道:「我想請太師見一個人。」
  說著,他拍了拍手,從偏廳中徐徐走出一個儒生模樣的男人,他神色有些緊張,見到徐守拙,便拜道:「下官淮州知府張宗林,拜見太師。」
  徐守拙一見是他,了然一笑,問:「張宗林?淮州剛鬧過水害,你不在淮州好好轄治,何時進京來了?」
  張宗林道:「下官有一事,不敢再瞞太師,事關趙昀趙都統,故來……故來告知。」
  徐守拙道:「趙昀?」
  謝知章在一旁解釋道:「原是聞滄與趙昀有兩回爭執,聞滄覺得此人劍法有些似曾相識,便想著去淮州查一查趙昀的根底,沒想竟從張大人口中聽說了一些意料之外的事。」
  張宗林道:「下官不敢欺瞞太師,當年趙昀來淮州府,拿下官的妻兒性命做要挾,脅迫下官說出當年庚寅年科舉舞弊一案中,除他兄長以外其餘四名考生的身份。下官迫不得已,只好告知。誰料趙昀下手那麼狠,竟私自擄去那些人,活生生砍了他們的手指,逼他們供出舞弊一案的幕後主使,這才連累到劉項父子以及正則侯府頭上……」
  徐守拙風輕雲淡地回答:「此事我知曉。」
  張宗林額上汗水點點,「後來,他很快就又找到下官,要下官在淮州為他謀一份城門郎的官職。下官見他手段狠辣,是個殺人如麻的狠角色,也不敢不從,於是就安排他在淮州府西城門做了一個小小的守門兵。在那之後的事,太師您也知道了,淮州府郊外流竄著一幫匪徒,專門打劫過路商人,後來太師有意重用趙昀,不正是因為他們麼?」
  這話需得從徐守拙與趙昀相識說起。
  徐守拙的故鄉是在南方,那年回鄉祭祖,途徑淮州時,徐守拙一行人的車馬遭到流匪打劫。
  那些流匪訓練有素,個個功夫高強,徐守拙身邊雖有好多護衛高手,也架不住對方來勢洶洶。
  正當危難之際,趙昀領著衛風臨,以及一小隊淮州府的官兵趕到。
  趙昀一手槍法耍得虎虎生風,頗有一夫當關萬夫莫開的好威勢,盡數將那群流匪擊退,從刀口下救出了徐守拙。
  徐守拙座下門生雖多,但大都是讀書出身的文士,他身邊一直缺著個能牽制正則侯府的武將,這廂見趙昀武藝驚人,用兵遣將的本領也高超,便有意提拔他上位。
  後來在西南流寇成患、朝廷需得用人之際,徐守拙趁機向聖上舉薦了趙昀。
  也正是這一戰,才將趙昀從淮州府送到京都來。
  「其實、其實這件事另有隱情。」
  張宗林小心翼翼地瞧著徐守拙的臉色,斟酌片刻後,才下定決心說出來。
  「趙昀當年怕是想為他哥哥報仇,急於求取功名,奈何他出身低賤,始終找不到上升的門路。後來不知他從何處得知、得知了太師會途經淮州的消息……
  他私下裡把這消息偷偷放給那群流匪,謊稱會有京城富商取道淮州郊外,那群流匪求財心切,竟也上了這個大當,一直以為自己打劫的不過是京城的某位富商罷了。那天看似是趙昀救了您,實則是他為了攀附您,利用那群流匪做了一場英雄戲,他這個人為了陞官,滿腹算計,甚至都敢、都敢算計到您的頭上!下官也是審過那些流匪之後才知道了這件事,可那時趙昀正得皇上寵信,後來又節節攀升,下官忌憚他的威勢,是以不敢對任何人提及此事。」
  徐守拙身為當朝太師,給趙昀這樣的人愚弄算計了一回,張宗林說出來都怕徐守拙發怒,於是越說,氣就越虛。
  可徐守拙聽了以後,淡淡地笑了兩聲,不緊不慢地喝了一口茶,緩聲問道:「你千里迢迢趕來京都,就是為了說這件事?」
  別說張宗林,就連謝知章都有些意外,意外徐守拙面上竟沒有一絲一毫的怒氣,彷彿趙昀愚弄他也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
  徐守拙道:「從我輔佐先帝開始算起,至今四十餘載,期間什麼樣的人不曾見過?除了趙昀,朝堂上不少官員都稱我一聲『老師』,大都面上謙恭、嘴裡調油,可我從來不會認為他們是真心敬我。咱們這些為官做宰的,為名來,為利往,熙熙攘攘湊在一處,看的不是誰有真心,是誰有本事。趙昀有本事,不論他使了什麼陰私手段爬到這個位置,只要他能配得上,本太師就願意給他一個立錐之地。」
  張宗林沉默下來,不知該如何作答。
  「倒是你——」徐守拙卻是唇角一彎,眼睛中有氣定神閒的笑意,道,「淮州水患未消,你不想著做好你的分內之事,反而跑來太師府嚼舌根?張宗林,我看你是越活越回去了。」
  張宗林惶恐道:「下官、下官不敢!這是大公子的命令……」
  謝知章見勢正要賠罪,徐守拙對張宗林沉聲道:「你也不必攀扯旁人。我想你是最近遇上了難事,又聽聞肅王府與趙昀有些過節,這才拿著趙昀的把柄找上謝大公子,想以此換他助你一臂之力,是也不是?」
  張宗林不想徐守拙如此洞若觀火,不敢再隱瞞,戰戰兢兢地回道:「下官主持修建的河壩,今年發洪水的時候塌了,淹了十幾號人……下官怕皇上查問起來,保不住腦袋,這才、這才……」
  徐守拙哼笑一聲,道:「彈劾你的摺子還在我手底下壓著,皇上還不知曉此事。」
  張宗林一時大喜過望,忙叩首道:「只求太師手下留情,給下官指明一條生路!下官願為您做牛做馬,鞠躬盡瘁死而後已!」
  徐守拙道:「自有用你的時候,不過往後少在我面前自作聰明。」
  這話似是跟張宗林說,也似是跟謝知章說。
  張宗林抹了抹額上的熱汗,連忙稱道:「是,下官再也不敢了。」
  徐守拙道:「退下罷。」
  張宗林再三跪拜,這才躬身退出了會客廳。
  謝知章在旁看著,不得不暗暗佩服徐守拙為官的本事,他向徐守拙一鞠躬,道:「學生慚愧。」
  「大公子,你讓張宗林來告訴我這些事,無非是想借我的手除掉趙昀,借刀殺人這個法子不錯,但你記著,在朝堂上殺人有兩忌,一忌『親手』,二忌『露鋒』。」徐守拙頓了頓,又微微笑著問,「你知不知道庚寅年淮州府為什麼會發生科舉舞弊一事?」
  這話問得奇怪,謝知章回答不上來。
  徐守拙神秘莫測地一笑,道:「因為那年的主考官是裴文。」
  謝知章道:「太師這話就更奇怪了,作弊的都是那些心術不正的考生,不論主考官是誰,他們總要作弊的。況且裴文品行清正,有他主考,旁人更不敢才是。」
  徐守拙卻道:「皇上一直嫌我掌權,有意抬舉裴文上位,為了給他鋪好一條亨通官路,那年就點了他去做淮州府的主考官。是我派人到考生中散佈小道消息,說可以買通提調官劉項,提前拿到試題……你也知道的,世上總有人經不起名利的誘惑,只要有那麼一兩個,就足以毀掉裴文。」
  謝知章聽著,後背隱隱發涼,這樣的隱情他竟不知。
  可就算知道又能如何?
  徐守拙不過是令人散佈了幾句消息而已,此後應試作弊的是那四名考生,監考失職的是裴文,冤死趙暄的是劉項,每個人都與徐守拙毫無干係,就算查也查不到他的頭上。
  謝知章這才明白,徐守拙說的殺人兩忌究竟是什麼意思,他於無形中就斬斷了裴文晉陞的官路。
  何況在走馬川一戰……
  謝知章不敢再細想下去,抱扇拜道:「學生受教了。」
  徐守拙卻沒有怪罪誰,轉而問道:「我記得告訴過肅王爺,我們要想成大事,還需趙昀這樣的人才。先前聞滄不喜歡他,一見面就針鋒相對,可你是個穩重寬容的孩子,現在正值用人之際,怎麼也想著自己人殺自己人呢?」
  謝知章道:「趙昀是不是自己人還未可知。敢問太師,此次他去雪海關助陣,可曾請示過您?」
  徐守拙道:「這事不必放在心上,皇上明面上對裴昱又打又罰,但心底一向疼愛他,這次派趙昀秘密前往襄助,本在意料之中。」
  謝知章道:「可太師就不曾疑心過麼,他一身通天的本事從何而來?先前聞滄提及過他的劍法卻與那個人有些相似,若看長相也有三四分……」
  「要不是長相有三四分像,皇上也不會見了他就肯如此重用。」徐守拙遲疑片刻,再問,「不過劍法一事,從何說起?」
  「聞滄與他交過手,那時他未使銀槍,用了兩招劍法,聞滄感覺很像清狂客的路數。」
  正值此時,門外柳玉虎求見,謝知章讓他進來,柳玉虎附到謝知章耳邊匆匆說了兩句話,謝知章越聽,眼睛越沉。
  不一會兒,柳玉虎退居一側,謝知章對徐守拙說道:「正說一團迷霧,可巧知情人就來了,請太師准見。」
  徐守拙點了點頭,很快柳玉虎押著一個瘦竹竿似的男人出來。
  那「瘦竹竿」畏畏縮縮的,見到徐守拙忙跪下行禮,也不知道該稱呼什麼,就會請安。
  謝知章溫聲一笑,令柳玉虎為這「瘦竹竿」拿了把椅子,道:「別怕,請坐,不過是讓你回幾句話,你只需要如實說就罷了。」
  「瘦竹竿」滿頭大汗,依言坐下,但仍弓著背,一副瑟縮的姿態,自言道:「小人王四,外號王瘦子,以前在軍營裡當過半年的兵,後來因為犯了點小錯……是因為賭錢,被踢回了老家,現在到處做點小買賣。」
  謝知章繼續問道,「你說你以前做過士兵,那麼是在誰的手底下差使?頂頭的統帥又是誰?」
  王四說:「回公子,小人以前在雪海關當兵,頂頭的是正則侯府的大公子裴文,那該是八年前的事了,他當時在邊關鎮守,就是走馬川那一帶……裴文治軍嚴,不讓士兵賭錢,我就是因為這個才被踢出來的。也怪我倒霉,你說他一個養尊處優的公子哥來邊關做甚?他來之前,別人都賭,又不只有我才賭,就因為這個……」
  說著說著,王四不禁滿腹牢騷,還沒說完他就意識到自己說多了話,立刻滑跪在地上,連賞自己兩耳光,道:「小人多嘴,小人賭錢活該除去軍籍,小人萬萬沒有抱怨的意思。」
  王四不知道裴文這樣的公子哥會去鎮守邊關,徐守拙卻是清楚。
  淮州庚寅年科舉舞弊一案過後,考生趙暄含冤而亡,身為主考官的裴文未能予之平反,主動辭去兵部侍郎一職,自請去邊關戍守。
  之後裴文便在各地輾轉任職,八年前正到了走馬川一帶,兼任雪海關大統領。
  想必這王四說的就是那時的事。
  謝知章看王四是個軟骨頭扶不上牆的,也就沒再請他坐,只讓他跪著回話了。
  他不疾不徐地問:「那本公子再問你,你在軍營的時候,可認識一個叫『趙昀』的人?」
  王四想了一會兒,點點頭道:「聽過這個名字,但不知道跟公子問的是不是一個人。」
  謝知章道:「你不必知道我問的是誰,你只管說趙昀這個人,身份,來歷,你可清楚?」
  王四道:「知道一些,他老家好像是淮水的,還是淮州哪個地方的,我記不太清了。聽說裴文將軍跟他好像有點舊交情,他才因此入伍的,他在軍營裡很得裴文將軍的信任,槍法也不錯,所以我們都不敢招惹他。」
  「後來呢?他去了哪裡?」
  「後來小人就被趕出了軍營,再也沒見過他了。不過六七年前走馬川一戰,聽說我那個營裡的人全都戰死了,就連裴文將軍都沒倖免,估計趙昀也……還好我沒去,不然也……」
  謝知章問道:「你沒記錯麼?這事可不敢說謊。」
  王四連忙搖頭:「不敢,不敢!那時趙昀跟小人住一個營帳,他又在裴大公子面前長臉,小人敬畏他,一直想多跟他攀交攀交,所以記不錯。」
  謝知章道:「好,你下去罷。」
  他執著手中折扇往門外一點,柳玉虎領命,就帶著王四下去了。
  待得堂中就剩下他與徐守拙二人時,他才躬身道:「太師,別怪我多心,您的學生怕是瞞了您不少事。」
  徐守拙似是古井無波,問:「這人你是從哪裡找來?」
  謝知章如實答道:「我見趙昀很懂得用兵之道,疑心他以前入過行伍,花了不少工夫才找到趙昀的軍籍,沒想到他曾經在走馬川從過軍,這個王四就是與他一併入伍的。」
  提到「走馬川」一句時,徐守拙擱下了手中茶盞。
  他眼睛發著沉,氣場霎時間變得冷冰冰的,頗有一股不容直視的威嚴。
  謝知章垂首道:「太師,您想想,趙昀在雪海關入伍,又與裴文關係匪淺,偏偏有兩招劍法那麼像清狂客,說不定就是跟謝從雋學來的,這一切的一切都足以證明,他當年參與過走馬川一戰……這些往事,他可曾告訴過您?」
  徐守拙瞇著眼,沉默不言。
  「趙昀有意隱瞞著這些過往,是何居心?他千方百計攀附上太師府,說自己想要陞官,想要為他兄長報仇,可他一早就見過裴文,要報仇早就能報了,何必等到今日?或許他根本不是為了報仇,只是為了接近您。」
  徐守拙若有所思著,再次端起那半涼的茶盞,垂首飲著茶。
  謝知章唯恐自己說得不夠明白,再道:「他很可能在走馬川一戰中知道了什麼內情,所以才伺機來到您身邊,想要探查當年的真相……」
  徐守拙將最後一口茶水飲盡以後,沒有回答謝知章這些猜測,抬首看向會客廳外,問道:「張宗林何在?」
  張宗林一直在外頭侯著,聽到徐守拙傳,就立刻進來聽命。
  徐守拙手指一搭一搭地敲在桌子上,敲了很久很久。他兀自沉默著,其他人也沒敢說話,空氣中彷彿有一根無形的弦在越扯越緊。
  終於,徐守拙道:「你以前還是裴承景一手提拔上來的兵,方才說願為本太師鞠躬盡瘁、死而後已,可當真麼?」
  「老侯爺仙逝多年,」張宗林道,「如今還有機會為太師效勞,乃是下官的榮幸。」
  徐守拙將一副鐵令牌交給張宗林,道:「北營都統趙昀居功自恃,私懷不臣之心,在邊關圖謀叛逆。由你領兵將之緝拿,他倘敢不從,格殺勿論——!」
  張宗林一臉錯愕,完全不知自己這一出堂一進堂的工夫怎的就忽然變了風向。
  他卻也只好領命:「是。」
  一旁的謝知章斂起手中折扇,輕輕一笑。
第116章 攜玉龍(三)
  不久,謝知章離開會客花廳,柳玉虎還在外頭等候。
  見謝知章出來,柳玉虎上前小聲問道:「公子,那個王四該如何處置?放他回鄉嗎?」
  謝知章撣了撣身上的飛塵,漫不經心地說:「活人的嘴巴不嚴,去送他一程。做得乾淨些,別惹出什麼麻煩。」
  他說得足夠輕描淡寫,柳玉虎心下一驚,卻依舊低頭領了命:「是。」
  謝知章抬首望著這晴好的天,愉悅地笑了笑,搖著折扇走過綠蔭走廊時,正撞見徐世昌。
  徐世昌手裡提著個鳥籠,籠子裡裝著兩隻「金衣公子」。
  這兩隻鳥似是受過訓練,見著人就仰起小腦袋啾啾啾地唱歌,瞧著甚是喜慶。
  徐世昌看到謝知章,不由地驚喜道:「謝大公子,稀客稀客,怎的今日記得來太師府上走動走動了?」
  謝知章從容地回答道:「哦,我最近正尋些孤本,聽說太師收藏過不少典籍,就想借來觀摩觀摩。你呢?這是從哪兒得來的鳥,怪可愛的。」
  謝知章拿折扇敲了一下鳥籠,那兩隻金衣公子被驚了一下,撲騰著翅膀亂蹦亂跳。
  徐世昌哈哈一笑,道:「雪海關大捷,長淮哥哥為咱們大梁打了那麼漂亮的仗,再過不久他應該就會回京了,我想著給他尋些喜慶的小玩意兒賀一賀。這不正巧在花鳥市上看到這小東西,怎麼樣,大公子,你看好玩麼?」
  「這方面你是個好手,送的東西自然不會差。」謝知章輕瞇眼睛,神態儒雅柔和,低聲道,「你有這份心,怕是正則侯府的人都比不上你掛念裴昱。」
  徐世昌笑得有些癡憨,道:「他待我好,我就該待他更好些。」
  「待你好的人那麼多,但你跟裴昱就格外親近一些,」謝知章聽他這話,若有所思片刻,微笑著說道,「瞧著比親兄弟都更勝一籌了。」
  徐世昌滿臉的理所當然,道:「那是,我跟長淮哥哥一同長大,在鳴鼎書院時就是同窗,平日待在一起的時間比自家兄弟還長呢,情誼自然比旁人要深一些。」
  說著,他又想到這次趙昀也受旨去了雪海關,聽聞從邊疆傳回的捷報上,長淮哥哥還親自為趙昀請了功,皇上看了之後龍顏大悅,在朝上直言要大行封賞。
  自從在辛妙如口中得知蒼狼主要派鷹潭十二黑騎去刺殺裴長淮,徐世昌的一顆心就日夜懸著,有好幾次他都快忍不住告訴父親了,但倘若給父親知道,他定會追查到底,屆時再牽連出辛妙如來,那就更不妙了。
  好在這場風波已經過去,徐世昌心底除了高興還是高興。
  原先趙昀和裴長淮在北營針鋒相對,他夾在中間左右為難,這下可好,總算是一團和氣。
  往後有趙昀做橋樑,太師府和正則侯府就算一條船上的,等裴長淮和趙昀回來,他就跟他們一同去飲酒縱馬踏春風,投壺聽曲逛花樓,樣樣都要玩個痛快!
  他想著想著,又記起辛妙如來,便問謝知章:「大嫂嫂近來還安好嗎?之前我有個香囊袋壞了,因是別人送的,我珍惜得很,幾次去府上拜訪,想順道找她請教些女紅方面的事,可府上的下人說她抱病,不宜見客,不知近來可好些了?」
  謝知章道:「妙如入春後就一直病著,請太醫去診治,情況好轉不少,但也見不得人。」
  徐世昌盤算著說道:「既還病著,那就算了,我再找找別人。」
  謝知章一笑,望著他手中兩隻黃鶯,沉吟片刻,才道:「錦麟,你的性情與你那些哥哥們都不大一樣,難怪太師總那麼擔心你。」
  徐世昌以為他在譏笑自己不上進,面上有些不太好意思,道:「好哥哥,怎麼連你也替我父親說教起我來了?我老爹總擔心我不成器,可我上頭的哥哥們能成器就夠了,好竹也會出歹筍呢,我認命了,我天生不是一塊讀書做官的材料。」
  「別多心,我只願往後能如裴昱一樣跟你親近,怎會說教你呢?」謝知章笑得謙遜溫和,又道,「再過不久就是聞滄的生辰,他與你也有同窗之誼,屆時請你定要過府一聚。」
  徐世昌雖不怎麼愛跟他們肅王府的人混跡在一起,但京都的名門世家大都有千絲萬縷的干係,永遠免不了這些人情世故。
  他只好應承道:「放心,我一定會去。」
  ……
  走馬川,雪海關。
  自從在鄭觀的密信中得知崇昭皇帝生病以後,裴長淮就看出趙昀有些心神不寧。
  崇昭皇帝素來賞識趙昀,於他有知遇之恩。俗話說「士為知己者死」,趙昀向來重情義,他心中掛懷著皇上也是在所難免。
  何況裴長淮也一樣擔心,近來大梁正值多事之秋,水患瘟疫戰亂接連不休,京都保不定會出什麼動盪。
  不過皇上希望趙昀趕回京都的話只是出自鄭觀的一封密信,公不算公,私也不算私,趙昀沒即刻動身,只想盡快處理好北羌諸事,再與裴長淮一起啟程回京。
  這天趙昀應邀與周鑄比試,一開始以打代教,指點了一下周鑄的刀法。
  周鑄不多時就學得融會貫通,自信滿滿地說道:「這次來真的了,趙都統你且小心,看刀!」
  裴長淮坐在台上觀戰。
  趙昀善於籠絡人心,裴長淮原以為趙昀利用這次會故意放水,不讓周鑄在自家兵崽子面前丟臉,不成想趙昀三下五除二就將周鑄撂了。
  勝下比武以後,趙昀瀟灑地高舉起銀槍,笑著接受眾人的喝彩,一身得意的驕氣。
  裴長淮看周鑄輸得實在太慘,不由地扶額歎息。一旁的萬泰還納悶:「小侯爺,我們都統勝了,你難道不高興?」
  裴長淮無奈地笑道:「本侯當真高看他了。」
  這人脾氣有時候跟孩子似的,在輸贏上一點也不肯讓。
  周鑄雖輸在趙昀手上,但心底欽佩他,直稱讚他是英雄豪傑,勾住趙昀的肩膀要拉著他去痛飲三碗好酒。
  趙昀也不忸怩,同他喝過酒,又將一套他自創的槍法教給周鑄,這套槍法簡單卻紮實,用於練兵再好不過。
  待周鑄一門心思都在鑽研這套槍法時,趙昀才趁機溜回帥帳去找裴長淮。
  趙昀懷裡抱著一罈酒,大步流星走進帳中,彷彿炫耀似的放在裴長淮面前的書案上。
  他道:「小侯爺,嘗嘗,這從周統領手裡贏來的酒就是格外的香一些。」
  裴長淮擱下毛筆,搖頭笑道:「周鑄以後還要在雪海關領兵,你下手也不知留些情面?」
  趙昀歪倒在一側的榻上,晃蕩著墜子,回答道:「比武就是要贏的。何況小侯爺還在看著,我可不想在你面前輸給任何一個人。」
  裴長淮放下手頭的公務,走到趙昀身邊,伸手捉住他垂落在胸前的辮發,道:「你不知收斂,還怪在本侯的頭上?簡直是無理取鬧。」
  趙昀一仰首,笑吟吟地看他:「我無理取鬧,侯爺想怎麼罰?」
  「讓本侯想想……」裴長淮彷彿還真在思考一般,攏著趙昀的下巴望著他,而後低頭他唇上溫柔地吻了一下,「罰你回京去罷。」
  趙昀一怔,目光錯愕地看著他。
  「比武時我就看出你心不在焉的,可還是在憂心京都的事?」裴長淮微笑著說,「雪海關公務纏身,我離不開,南方近來又發了瘟疫,從前我二哥治過幾次水害,寫過一些經驗手札,我知道這事拖下去,受難的總是那些貧苦的百姓。我打算處理好北羌的事就向皇上請命,乘船南下,去疫源地看一看,所以一時半刻回不到京都去。我心裡掛念皇上,衛福臨也還在京都,就只能罰你先回去,如果可以的話,請你替我去侯府探望一下。」
  趙昀驀地笑起來,順勢將裴長淮帶到自己懷裡來。裴長淮沒想他說動手就動手,不防地跌到他身上。
  他們之間彷彿無需再做其他解釋。趙昀吻了一下他的額頭,似歎似笑:「知我者,唯裴長淮也。」
  裴長淮給他挾抱著,兩人姿勢實在沒個體統,趙昀又跟個哈兒狗似的在他頸間亂嗅亂聞,半晌,他說:「可我答應過你,我們再也不分開。」
  裴長淮笑道:「難道還能時時刻刻都在一起不成?」
  趙昀一本正經地反問:「怎麼就不能?你還想跟我分開?」
  他的口吻強硬起來,裴長淮看他不是在開玩笑,於是也認真地回答他:「攬明,我們的心近在一處,天涯海角都不算分離。」
  從前兩人調情,只有裴長淮招架不住趙昀的份兒,現在趙昀也險些招架不住他。
  「小侯爺這蠱惑人的本事越發見長。」趙昀按住裴長淮,與他癡纏著親吻,「我們不單是心近,身上更近。」
  趙昀附到他耳邊說了兩句葷話,哄著他行歡,齒間銜著裴長淮的手指又吮又咬,指尖上的酥麻一直傳到他心裡去。
  裴長淮耳尖都紅了,半晌才憋出一句:「狗東西……」
  趙昀抱著他,笑得張揚肆意:「罵得好。」
  翌日,趙昀準備啟程,他將萬泰等一眾暗甲軍留給裴長淮遣派,自己則率領三百輕騎,與衛風臨一起南下回京。
  趙昀離開以後,大梁進入雨季,就連雪海關也接連下過好幾場雨。
  裴長淮這日處理公務到深夜,身心有些疲憊,往常有趙昀陪著,耳邊總沒個安生,他似有說不盡的風流話,即便不說話,也會習慣性地晃蕩他的玉墜子,令人無法忽視他的存在。
  聽著雨聲滴滴答答,裴長淮抬頭欲問趙昀要不要喝口茶水,恍然發覺他不在身邊,才知寂寞。
  他取出趙昀送他的短笛,吹了一首《金擂鼓》,乃是他與趙昀在芙蓉樓初見時他聽的那一首曲子。
  曲至中途,營帳外忽然傳來周鑄的聲音:「小侯爺。」
  不等他准見,周鑄就火急火燎地帶著一個人闖了進來,道:「你看,誰來了!」
  來人雖然披著蓑衣,但渾身還是被雨淋得濕透,頭髮、袍角都滴著水珠,狼狽得像隻落湯雞。
  那人摘下斗笠,露出一張煞白的臉,他聲音都在發抖,看著裴長淮喚道:「三叔。」
  裴長淮一時驚疑不定:「元茂?你怎麼來了?」
第117章 攜玉龍(四)
  裴元茂冷得瑟瑟發抖,見著裴長淮,似乎這一路辛苦都有了可以發洩的地方,上前抱住裴長淮,放聲大哭道:「三叔,終於見到你了,三叔……」
  裴長淮摸著他身體像塊冰,恐他生病,拜託周鑄備一碗驅寒的薑湯來,又拿出自己的衣裳給裴元茂換上。
  裴元茂抱膝坐在小凳子上,裹上裴長淮的披風,捧著薑湯喝了小半碗,身子才漸漸暖過來。
  裴長淮拿手巾擦著裴元茂濕漉漉的頭髮,見他情緒平復下來,適才問道:「到底發生什麼事了?」
  裴元茂不知該如何說起,恍惚了一會兒,才將前因慢慢道來。
  自從雪海關大捷的消息傳回京都,正則侯府上下都在等裴長淮回來。
  上次元劭在太師府不慎落水,弄丟了裴長淮送給他的風箏,得知三叔就快要回府,元劭就軟聲軟語地來求裴元茂,求他幫忙扎個一模一樣的風箏,以免三叔知道他弄丟風箏會生氣。
  縱然裴元茂再三跟弟弟解釋裴長淮絕對不會因為這個生氣,可元劭烏溜溜眼珠裡全是愧疚,委屈得直掉眼淚,裴元茂拿弟弟沒有辦法,最後還是答應了。
  那個風箏,裴元茂只記得一個大概的樣子,那日他去集市中,專門找了一位紮風箏的巧匠請教學習。
  他在坊間學做風箏一直學到黃昏時分,正準備乘轎回府時,一個戴帷帽的女子忽地闖進他的轎子中。
  裴元茂被這不速之客嚇了一跳,還以為是什麼刺客,侯府的侍從也立刻擒拿住了那名女子,欲將她扯下轎子,審問來歷。
  待聽到那女子痛呼的聲音時,裴元茂就馬上讓他們放手了。
  帷帽之下是一張清麗的臉,形容極其憔悴,正是數月不見的辛妙如。
  她神色恐慌,也沒想到竟這麼巧,直接撞上裴元茂。
  辛妙如似是捉住一根救命稻草,死死攥住裴元茂的衣裳,急喝道:「救我!求你幫我傳個信給尚書府,讓我爹爹來救我!你告訴他,我沒有瘋,也沒有病!」
  裴元茂先是愣了一下,又苦笑一聲,反問道:「謝夫人,你這次又想怎麼坑害我?」
  辛妙如見他眼中全是防備與懷疑,不由地急切道:「不是的,裴元茂,你相信我,我沒想坑害你……謝知章,那人、那人就是條瘋狗!」
  裴元茂真心喜歡過辛妙如,但經歷前一遭事,他明白辛妙如心愛的人是那個叫王霄的死士,為了給王霄報仇,辛妙如甚至不惜以聯姻為代價,跟肅王府的大公子聯手來做局陷害裴長淮。
  縱然裴元茂看到辛妙如楚楚可憐模樣還是會心旌動搖,但想到三叔所受的那些苦,此刻也再難相信辛妙如。
  辛妙如正想再解釋什麼,那肅王府的兩個老婆子找到此處來,很快上前一左一右挾制住她。
  其中一個老婆子認得裴元茂的樣子,有些慌張地說道:「原來是正則侯府的裴公子,失敬失敬,我家夫人病中發了癔症,這才瘋瘋癲癲跑出府去,要是衝撞了公子,還望別見怪。」
  辛妙如一下就不說話了,只拿烏黑的眼珠望向裴元茂,眼神裡盡是求救的目光。
  裴元茂不禁有些疑惑,他知道辛妙如素來是個心高氣傲,不會准許下人這樣拉扯她,疑惑間,裴元茂又注意到周圍潛伏著幾個帶刀的人,正在遠遠觀察著這邊的動靜。
  那些人的眼睛都如狼似虎,凶狠非常,隱隱間,騰騰的殺氣彷彿如冷風一般襲了過來。
  裴元茂後背莫名發涼,他到底留了個心眼兒,佯裝整了整袖子和領口,不耐煩地說道:「真是個瘋婆子。既然發了癔症就該看管在府裡好好養病,跑出來做什麼?」
  辛妙如臉色發白,那兩個婆子彼此對視一眼,忙跟裴元茂道了兩句歉,架著辛妙如就走了。
  裴元茂坐回轎輦中,驚魂未定,過了會兒,他掀起轎簾偷偷往外瞧了一眼,周圍那些帶刀的人也已經隨著辛妙如的車馬離開。
  裴元茂意識到事情不對,趁夜喬裝打扮一番,暗自拜訪兵部尚書府,將今日得遇辛妙如的事一五一十地告訴了辛尚書。
  大約兩日後,裴元茂放心不下辛妙如,再去尚書府拜訪。
  當時辛尚書已經設法見過女兒,面對裴元茂的詢問,他遲疑了好久,才將事情的原委說明。
  原來,自從當初察覺到謝知章的異樣以後,辛妙如就在暗地裡留心著他的一舉一動。
  隨後辛妙如意外發現肅王府私下藏了一批兵器,其中的輕弩、鐵箭等都是大梁明令禁止不許持有的,一旦私匿,便等同於謀反的大罪。
  辛妙如眼見此事非同小可,就想偷偷告訴父親,請他來幫忙參謀主意。
  可不等她將消息傳遞出去,謝知章就發現了她的異樣,以生病為由將她軟禁在府上,不准她再出門。
  辛妙如為了保命,只能扮作乖巧,後來趁著看守的老婆子鬆懈的時候,她跑出府去,一直跑到鬧市當中,不料竟陰差陽錯地碰上裴元茂。
  要不是裴元茂還算機靈,看出這其中的異樣,怕是尚書府還在以為辛妙如是真的生病了。
  從辛妙如口中得知肅王府私囤著大量兵器,辛尚書就隱隱有了一種不祥的預感。
  近來太師徐守拙把持著朝政,以防疫為由封鎖京都,嚴進嚴出,不論是誰,進出城門都需要經過嚴格的盤查。
  偏偏裴長淮等人還遠在雪海關。
  最近就連尚書府周圍都多了一些耳目,辛尚書手邊沒有可調動的人手,只能拜託裴元茂去想辦法,將京都這些暗潮湧動傳到邊疆,盡早召回裴長淮。
  這樣的大事,裴元茂托付誰都不放心,只能親自趕來雪海關。
  好在他是正則侯府的大公子,守城門的士兵不敢太過為難,平常又因他太不成器,托詞說要出城去瀾滄苑遊玩,也沒人懷疑什麼。
  一聽肅王府私匿兵器,裴長淮不由地沉思起來。
  他一時還不能確定這其中真假,畢竟皇上下旨明令他留在雪海關,僅憑尚書府不知真假的一面之詞,就要他冒著抗旨的風險領兵回京,此事實在需得慎重考量。
  裴元茂環視著四周,兀地問道:「三叔,趙昀呢?」
  裴長淮問:「你問他做什麼?」
  裴元茂道:「來時我走的官道,正撞見一群官兵模樣的人北上。期間聽他們說,趙昀擁兵自重,要謀反,他們奉太師之命去緝拿趙昀。可、可他不是剛剛為我們大梁立下戰功麼,為什麼說反就反了?三叔,你可知道這件事?」
  裴長淮眉頭緊鎖,這消息來得太突然,讓他都有些措手不及。
  太師要緝拿趙昀?
  驀然間,裴長淮想到以萬泰為首的暗甲軍,心思一動,一下確定了什麼,道:「不好,肅王和太師要反。」
  他站起來,即刻去取放在蘭錡上的寶劍,對帥帳外的衛兵喝道:「傳萬泰來見!」
  方纔裴長淮還有些疑心,一聽太師要緝拿趙昀,這才確定,京都恐怕要生變。
  京中兵權表面上由崇昭皇帝總領,但除了北營以外,實權大都握在太師徐守拙和兵部的手上。
  但裴長淮遠在雪海關,北營的兵力無人能調動;肅王府只要拿住辛妙如,就能鉗制住兵部尚書。
  崇昭皇帝又生了病,如此一來,皇城內外盡數處在太師和肅王的掌控之中。
  太師封鎖京都,肅王府私匿兵器,或許都是在為謀反做準備。
  但這周全的準備之外,唯一的變數就只剩下趙昀以及他統領的暗甲軍。
  一直以來,人人都以為趙昀是太師的門生,但早在皇上提拔趙昀入京時,他就已經直接效命於崇昭皇帝。
  先前太師一直以為趙昀與他在一條船上,經北羌一役,徐守拙或許看明白趙昀與他並非一條心,這才貿然安下一個謀反的罪名,要將趙昀格殺在京城外,以免他耽誤了這一場風雲大變。
  此事定是瞞著崇昭皇帝的,他們敢這樣明目張膽地殺害一名大將,如此無法無天,那就意味著離起事不遠了。
  此刻,萬泰大步進到帳中,抱拳問道:「小侯爺有何吩咐?」
  裴長淮掛上寶劍,道:「整兵備馬,去追趙昀!」
  出發前,裴長淮將裴元茂交給周鑄照看,隨後翻身上了馬。
  裴元茂也看出這事或許沒那麼簡單,急聲問他:「三叔,趙昀沒有要謀反,是麼?」
  裴長淮沒時間再解釋,道:「留在雪海關,周鑄會保護你,等事情平息以後再回去。」
  見裴長淮就要策馬離開,裴元茂追了兩步,揚聲道:「三叔,太師府擺壽宴那天,元劭失足落水,是趙昀冒著危險救了元劭。我知道,他以前算計過咱們侯府,但一碼歸一碼,他對裴家有恩,如果他此回真是冤枉的,請三叔一定要救救他。」
  裴長淮心臟一時跳得厲害,不知是因對趙昀的感激,還是因對前路的恐懼。
  他緊緊握著韁繩,對裴元茂說:「放心!」
  ……
  趙昀率領一干輕騎趕回京城,一路上晝夜不休,這日至深夜,他們剛到立州城外,兵馬都到了疲憊不堪的地步。
  趙昀打算去城中驛站食宿換馬,稍作休整,翌日再啟程。
  他派士兵去叫開城門。
  不久,城牆上接連舉起幾根火把,隨後傳來守城士兵遙遙的質問聲:「城下何人?」
  士兵高舉令牌,高聲道:「檢校右衛大將軍、北營都統趙昀在此!我等奉旨回京,取道立州城,勞煩兄弟打開城門!」
  「原來是趙大都統。」守城士兵確認趙昀的身份,敬了一聲。
  城門緩緩打開,趙昀率兵進城,隨後直奔驛站。
  至驛站門口,趙昀翻身下馬,甫一轉頭,就瞧見門內立著一個身著大紅官袍的人影。
  見是個熟面孔,趙昀眼睛一彎,手下把玩著馬鞭,喚道:「張大人?好巧。」
  張宗林微微笑著,道:「來立州辦公差,不想會碰上你。趙都統,淮州府一別多時,您現在的官職都快比本府要高了。」
  「大人抬舉,我一介武夫,向來登不上檯面。」趙昀道。
  張宗林側身讓道,「都統請,今夜咱們可要好好敘敘舊,一醉方休才是。」
第118章 攜玉龍(五)
  「好啊。」趙昀應得十分爽快。
  他隨張宗林踏入驛館當中,見此處雖燈火通明,但周圍安靜得很。
  路過中庭時,趙昀停下腳步,對張宗林說:「張大人稍等。」
  趙昀轉身對隨行的衛風臨打了個手勢,道:「明日還要入京,你看著他們餵好馬,別耽誤行程。」
  衛風臨眼色一沉,抱拳回道:「是。」
  趙昀再看向張宗林,微微一笑,抬手道:「張大人,請。」
  張宗林與趙昀同入驛館的大堂中,役夫備上好酒好菜。
  席間,張宗林無非是奉承兩句趙昀近來的功勞,趙昀笑吟吟地受用著,畢竟好話誰不愛聽。
  酒過七巡,趙昀漸有醉意,伏在桌上也不太動了。
  張宗林本就在裝醉,見趙昀沒有了動靜,嘗試著喚了他兩聲,沒醒。
  張宗林左顧右盼,從袖中掏出一把匕首,心下不由地緊張起來。
  徐守拙吩咐他帶人前來誅殺趙昀,張宗林便在回京的必經之地守株待兔,驛站內外都設下了天羅地網,佔盡先機,只待趙昀落入圈套。
  但想到趙昀的功夫實在高超,張宗林沒有把握能一擊致命,只好又給他灌些烈酒,趁他渾渾噩噩之際,直接殺了他。
  一切都進行得太過順利,張宗林沒有多心,只當是自己佈置縝密。
  正當他高高揚起匕首,準備刺爛趙昀的後背時,手腕驀然被一隻手擒住。
  衛風臨不知何時出現在他身後,面上冷冰冰的,看不出什麼表情,但五指如鐵一般強硬,死死地鉗制住張宗林,反手一擰。
  張宗林大驚,胳膊吃痛,手中匕首瞬間落地。
  在他痛苦嚎叫之際,伏在桌上的趙昀坐起身來,眼睛漆黑且清明,分明沒醉。
  「大費周章擺了個龍門陣,就是想殺我?」趙昀撥弄得酒盞亂轉,然後將酒盞拿捏在手中,依舊笑吟吟地看著張宗林,「這種小花招我從前不知見過多少,你也太小瞧本都統了。」
  自從他在驛站見到張宗林時就起了疑心。
  如今淮州水害瘟疫不休,遠在雪海關的裴長淮都在掛念此事,身為淮州知府的張宗林不好好處理這些公務,卻突然出現在立州,實在不合常理。
  驛站的牆頭上又埋伏著弓弩手,但都是些普通的士兵,不知隱藏氣息,趙昀過中庭時就聽到些微動靜,用手勢命令衛風臨帶人去肅清周圍。
  此刻,衛風臨挾制住張宗林,隨後以哨聲下令動手。
  隨趙昀一同回京的輕騎提前摸準那些弓弩手埋伏的位置,待得衛風臨一聲哨令,他們旋即一擁而上,將這些弓弩手一齊拔除。
  直到聽見回復的哨聲以後,衛風臨才對趙昀說道:「清了。」
  張宗林也接連聽到幾聲慘叫,大約知道那些埋伏的人也沒能得手,他捂著疼痛的臂膀,面上更加驚恐,「你、你們!」
  趙昀不緊不慢地問道:「張大人,說說罷,你受何人指使,為何來殺我?」
  張宗林壓著聲音中的顫抖,強作鎮定道:「本官受皇上之命前來緝拿你,趙昀,你個亂臣賊子,居功自傲,還膽敢威脅朝廷命官,這難道不是謀反?!」
  趙昀眼睛一瞇:「你是說,皇上要殺我?」
  張宗林道:「不錯!」
  「你確定是皇上要殺我?」趙昀不明所以地一笑,兀自低語了一句,「不過他想殺我也不是頭一回了。」
  張宗林沒深思趙昀的話,還在威脅他道:「你以為本府就這些人麼?趙昀,現在整個立州城的人都知你狼子野心,意圖謀反,這地方你進得來,卻走不出了!死到臨頭,本府勸你束手就擒,興許還能為自己留條活路,否則……」
  趙昀笑道:「死到臨頭也不是第一次了,我趙昀命賤,死就死了,不值什麼,但能有知府大人陪葬,怎麼看都是賺的。」
  「你!」張宗林沒想趙昀如此油鹽不進。
  衛風臨擰著張宗林的手,力道更狠,張宗林頓時嚎叫起來,膝蓋屈得更彎。
  衛風臨道:「說,皇上為何要懷疑爺謀反?」
  正當此時,驛站外傳來打鬥之聲,亂箭嗖嗖齊飛,有數支羽箭甚至都射入大堂當中!
  本在外圍收拾弓弩手的輕騎兵忽然遭到另外一波箭雨的襲擊,逐漸被逼退到驛站當中。
  趙昀提槍走出大堂,衛風臨挾持張宗林做人質,緊緊跟在他身後。
  趙昀手下的兵馬都逐漸被包圍在這驛站中,前後來了兩路人,一路身著盔甲,乃是立州城的官兵;另外一路身穿俐落的黑衣,戴夜叉面具,束銀色護腕,這些人的裝扮跟那日在長街刺殺趙昀的那群刺客如出一轍,都是肅王府豢養的死士。
  張宗林忙喊道:「還不快救我!」
  「成事不足,敗事有餘。」其中一名死士譏諷地看了看張宗林,並不將他放在眼中,隨後就將目光轉移到趙昀身上,喝道,「殺害朝廷命官,你罪加一等。我等奉命捉拿反賊趙昀,倘敢不從,格殺勿論!奪反賊首級者,賞百金!」
  十多名死士齊齊亮出明晃晃的彎刀。
  張宗林急喝道:「你們在幹什麼!快快先救本府!」
  「原來是肅王府的人,張宗林,你上錯了船。」趙昀一展手中長槍,對衛風臨說道,「看來要打一場惡戰了。」
  衛風臨面色凝重,道:「我掩護,你先走。」
  「我在你眼裡,還是那麼的狼心狗肺。」趙昀看了衛風臨一眼,道,「可是衛風臨,我從來都將你當兄弟看待。」
  他不再多言,率先提槍奔向陣前,口中以哨聲指揮輕騎兵先去爭奪制高點,而後一槍攜雷霆之威,猛地掃向其中一名死士!
  衛風臨想著趙昀方纔的眼神,咬了咬牙,一貫沒什麼表情的臉終於有了一絲明顯的怒氣。
  他一把將張宗林推回大堂,將那些死士交給趙昀去對付,自己則領人去解決後排的弓箭手,以防他們暗中放箭。
  趙昀的槍法造詣極深,憑藉長克短的優勢,牢牢壓制著那些死士近前。
  不過他們人數眾多,趙昀縱然有三頭六臂也難防他們近身,好在趙昀將劍法使入槍中,融會貫通,每一招每一式都變化莫測,神妙無方。
  短時間,那些死士對趙昀奈何不得。
  此刻衛風臨回防,持刀橫劈,砍殺一名死士,那滾燙的鮮血幾乎瞬間就飛濺上衛風臨的臉。
  他對趙昀道:「我們一起走!」
  趙昀深知不能久耗,與衛風臨聯手硬生生殺出一條血路,帶著殘兵倉促上馬,往城門口奔去。
  馬蹄紛亂地踏在長街上,奔騰著,發出如雷一般轟鳴。
  夜空中雪白的電光一閃,真正的雷鳴聲隨之滾滾而來!
  轉眼間,狂風乍起。
  前路又有一波官兵高舉著火把,呼喝著殺來,來勢洶洶地堵住了趙昀一行人的去路。
  趙昀不得不勒停馬匹,回頭望,追兵已至,前後包夾,將趙昀的兵馬團團圍剿。
  見四面八方都沒有了退路,趙昀在駿馬上一揮長槍,厲聲喝道:「殺——!」
  驟雨洗著雪亮的兵刃,疾風伴著一陣陣的廝殺聲,回應鋒芒的便是鮮血與屍體。
  衛風臨始終追隨在趙昀身邊,護著他往城門外的方向殺去。
  敵人近在眼前,趙昀長槍揮灑不開,已奪來一把長劍在手。
  他背後就是衛風臨,面對著逐漸圍上來的官兵,趙昀輕輕喘了兩聲,側首對衛風臨說道:「你要是還想留條命為雪絮報仇,找機會就跑。」
  「你呢?」
  「你放心,我也跑。」趙昀橫起劍,半玩笑半認真道,「我的命歸正則侯所有,絕不能死在這裡。」
  「我也不是狼心狗肺。」衛風臨冷冷道,「趙昀,你少逞一次英雄能死麼?」
  他並不相信趙昀的說辭,始終不肯逃跑,起刀再度向那些士兵殺去。
  有名死士見他們還在負隅頑抗,奪來一把弓箭,飛至高處,一手拉滿弓弦,猛地朝衛風臨背後放出一箭!
  趙昀比衛風臨先捕捉到這支襲來的暗箭,下意識推開衛風臨,再回擋已來不及,那箭直直射入趙昀右臂當中。
  疼痛一下炸裂,趙昀不由地悶哼一聲。
  衛風臨大驚著回望過去,趙昀身著黑色武袍,一時還看不出什麼,雨水卻捲著鮮血從他的指尖淌下。
  「趙昀!」
  衛風臨霎時間勃然大怒,他似失去理智一般,不管不顧地殺向那射箭的方向。
  趙昀急得大喝:「別去!」
  那些死士見衛風臨和趙昀分開,竭力先去圍殺衛風臨,趙昀要去幫忙,可卻被眼前的官兵纏住步伐。
  趙昀再道:「衛風臨!回來!」
  衛風臨攀至房頂之上,一刀砍殺那放暗箭的死士,再轉身時,數名死士已經圍攻而上。
  眼見一柄彎刀就要從後方砍下衛風臨的頭顱,從風雨中忽然斜入一柄長劍,足夠輕靈,足夠縹緲,卻似四兩撥千斤,將那砍向衛風臨的彎刀一下挑飛。
  刀身狠狠戧入地面,發出錚地一聲,令眾人都不禁一驚。
  衛風臨劫後餘生,一時間還有些茫然,回首望去,見飛簷上持劍而立的身影,勝似仙人一般,正是裴長淮。
  見到他,趙昀實在意外,卻驀然一笑,緩緩放下手中的劍。
  裴長淮舉起手中的虎頭鐵令,居高臨下地俯視眾人,威然怒喝道:「正則侯裴昱在此,還不快住手——!」
第119章 攜玉龍(六)
  正則侯府滿門忠烈,聲名響徹梁國上下,縱然是立州最低末的官兵,也都知曉正則侯的威名。
  他們仰首望著裴長淮的身影,一時都被他震懾住了。
  死士見裴長淮竟突然出現在此,心知要壞大事,乾脆一不做二不休,直接拔刀向裴長淮殺去。
  「侯爺當心!」
  從低處飛來無數繩索,紛亂交疊,精準地套住那些死士的手腳。
  繩索另一端是隨裴長淮趕到的萬泰等人,他們一下扯緊繩索,那些死士便如被黏在蜘蛛網上一般難以動彈。
  裴長淮未再留情,翩然身影一起一落,揮劍將那些人的頭顱盡數砍下。
  剎那間,屍身、頭顱,伴著迸濺的鮮血,七零八落地掉在地上,場景堪稱殘酷。
  那些立州官兵常年守在城中,有的人甚至沒見過真正的戰場,不免被眼前的變故嚇住,誰也沒敢動。
  裴長淮隨後也落地,在風雨中,他展開劍,一步一步走過屍山血海。
  雨珠沖刷著他劍上的鮮血,在地上匯成赤色的水流。
  裴長淮道:「北營大都統趙昀隸屬本侯麾下,不久前剛在走馬川為大梁立下不朽戰功,如今乃是奉旨回京,何人膽敢假傳聖旨,污蔑忠臣謀逆?」
  這些立州官兵只是聽命行事,面對裴長淮的質問,沒人能答上來。
  裴長淮痛喝一聲:「立州校尉何在?!」
  不一會兒,立州校尉從一干官兵當中走出來,見著裴長淮當即下跪回道:「下官就是立州城校尉,參、參見侯爺。」
  裴長淮沒先理會他,而是劍指那些將趙昀圍困住的官兵,道:「爾等還不收兵?」
  那些官兵見校尉下跪行禮,也紛紛放下手中兵器,隨之跪道:「參見正則侯!」
  萬泰走到裴長淮身邊,為他撐上一把墨金紙傘。
  「請侯爺容稟。」立州校尉神色緊張,說道,「這事都是淮州知府張宗林的意思,數日前他帶著當朝太師的法旨,通知下官說趙昀意圖在北邊起兵謀反,他要在立州城設下埋伏,將叛賊捉拿,吩咐下官盡力配合。」
  說著說著,那立州校尉也不禁恐慌起來。
  他確實沒親眼見到聖旨,但太師徐守拙是何等權勢滔天,他又是趙昀的恩師,連他都說趙昀謀反,難道還能有假?
  是以他並未懷疑什麼,一切都遵從張宗林的吩咐。
  然則此刻見到裴長淮,見到那些死士連正則侯都要殺,他才意識到自己怕是犯了一個滔天大錯。
  那立州校尉生怕裴長淮降罪,連忙為自己辯解道:「下官以為,太師的法旨就是皇上的法旨,趙昀意圖謀反,我等誅殺叛逆,是為國為君為民,一片忠心天地可鑒。」
  裴長淮冷聲道:「天地可鑒?不見聖旨就敢動兵,險些戕害忠良,是你失職;受小人蒙蔽,不辨忠奸真偽,是你失察;連累自己人自相殘殺,要這麼多官兵無辜枉死,是你失責!身為立州校尉,你失職失察失責,即便一片忠心,亦是愚忠,本侯豈能饒你?」
  那立州校尉滿頭冷汗,「萬望侯爺開恩!」
  此時還不是追究罪責的時候,裴長淮環視一圈,再問:「張宗林呢?」
  衛風臨此刻也已經走到裴長淮身邊,回道:「侯爺,我把他留在驛站了。」
  裴長淮看向那立州校尉,「捉拿張宗林,這是你唯一能戴罪立功的機會。」
  這立州校尉從前還聽說裴家一門三傑,少將軍裴文、裴行都不是好招惹的,唯獨三郎裴昱性子還算好些,如今看著才知傳言根本不可信。
  這正則侯臉上分明也沒什麼大怒之色,但活似個玉面閻羅,一字一句都跟冰錐似的,令人膽寒。
  他趕忙聽命道:「下官這就去。」
  他即刻起身吩咐立州官兵拿上兵刃,隨他一同去驛站捉人。
  一行人馬整備後相繼離去,長街之上,只餘下趙昀的身影。
  趙昀將右臂上的羽箭折斷,一手捂著流血的傷口,笑吟吟地看著裴長淮,那目光裡的欣賞與愛慕無法隱藏。
  他稱讚道:「小侯爺好神威。」
  裴長淮攏了攏手指,似是在克制著什麼,從萬泰手中接過紙傘,低聲命令道:「這裡交給你了。」
  萬泰聽令。
  裴長淮朝趙昀走過去,眾目睽睽之下,他一手握住趙昀的手腕,拉著他在雨中奔走。
  期間裴長淮一句話都沒有說,趙昀也未言語,只任由他牽著。
  轉過一個巷口,裴長淮敲開一個藥堂的門,撂下一錠銀子,讓大夫為趙昀拔箭療傷。
  好在趙昀沒傷到要害,那大夫手法也俐落,趙昀疼雖疼著,但見裴長淮臉色蒼白如冰,也沒像往常一樣佯裝喊疼。
  待得傷口止血包紮完畢,大夫就退出房中。
  趙昀繞過屏風,走了出來。
  他忍出一身冷汗,步伐也有些虛軟,看裴長淮還在不遠不近地站著,道:「我這身上都要沒一塊好肉了,小侯爺怎麼也不心疼心疼我?」
  裴長淮看著他手臂上扎著的繃帶,像是在壓抑著什麼情緒,胸膛一起一伏,深深地呼吸了幾口氣,而後三步並兩步地走到趙昀面前。
  他一副討債的架勢,來勢洶洶。
  趙昀不明所以地小退了兩步,後背正撞到屏風上。還不等他反應,裴長淮一把扶住屏風,將趙昀逼得退無可退後,閉目吻上他的唇。
  趙昀聽著裴長淮呼吸中有輕微的顫抖,才終於明白他一直壓抑著的情緒是恐懼。
  裴長淮似是要確認他的溫暖,他的鮮活,舌尖逐著他的,吻得又瘋狂又柔情。趙昀也趁勢攬住裴長淮的腰,與他交纏著深吻。
  不一會兒,裴長淮順著趙昀的下頜親吻下去,吻在他的頸間,在他凸起的喉結上著意吮咬了兩下。
  趙昀後心一麻,邪火直冒,他忙按住裴長淮的腰,無奈地笑道:「長淮,饒命饒命,我可經不起這個。」
  裴長淮沒再繼續,將頭深深埋在趙昀的頸間,他抱著趙昀的手臂越收越緊,肩膀還在輕微顫抖。
  好一陣兒,裴長淮才說:「攬明,我還在害怕。」
  趙昀沒有笑話他,抬手撫上裴長淮的後腦,輕輕摩挲他的頭髮,聲音溫柔得不像話,「不怕。」
  「我怕我又要來遲一步了。就像當年去走馬川一樣,對父兄,對從雋,我一直都來遲一步,除了接受他們死去,什麼都做不了。」
  趙昀看不見他的神情,但頸間有微熱濕意,是裴長淮的淚水。
  「這次沒有來遲,不早不晚,正是最好的時候。」趙昀低聲哄著他,「小侯爺救過我兩回,這要是償還起來,不僅這一輩子,下輩子,下下輩子,生生世世,我都得以身相許才能還清了。」
  裴長淮不禁破涕為笑,道:「本侯一定記著你欠債的回數。」
  兩人無言擁抱片刻,待得平靜之後,裴長淮才將京中的局勢告知。
  趙昀聽聞是太師要殺自己,反而沒那麼意外。
  他鎮定地沉思片刻,說道:「立州的事瞞不了太久,如果肅王和徐守拙得知你已經在回京的路上,必定會提前動手,那時皇上恐有性命之危。事不宜遲,我需要盡快進京。」
  裴長淮精準地捕捉到他的意圖,道:「你一個人?」
  「不錯,太師已經以防疫為由封鎖整個京都,一個人進京更容易。」趙昀道,「長淮,有一件事只能你去做,那就是以正則侯之名,盡可能地調動周遭城池的兵馬,一同進京勤王。」
  他們之間有無需多言的默契與信任,裴長淮握住趙昀的手,道:「我明白,你孤身一人切記謹慎小心,一定要盡可能地拖住他們,等著我來。」
  趙昀神秘莫測地一笑:「放心,我不是孤身一人,入京後自有幫手,能應付得來。」
第120章 有情孽(一)
  立州校尉帶兵返回去抓張宗林,終於在天不亮的時候於立州城郊追捕到他,將他帶回來給裴長淮覆命。
  是時裴長淮身著盔甲,跨上駿馬,正要準備出發去周圍的城池請援。
  張宗林眼見已無力回天,落魄地跪倒在地上。
  他遙立於馬上,望著跪地不起的張宗林,道:「張宗林,本侯知你受何人指使,也沒什麼好問的了。本侯只問你一句,你還得當年我父親提拔你時,你對他說過的那些話麼?」
  張宗林怔了怔,嗤嗤一笑。
  裴長淮道:「那年你張宗林雖為九品武官,卻也是個有志之士,你對父親說自己一腔熱血,滿身才幹,卻難報君上,難報百姓。」
  「現在我只知道,識時務者為俊傑,大亂之下,既保全不了別人,保全自己就夠了。」張宗林冷眼看向裴長淮,眼神裡有一種輕蔑,「不是人人都有你小侯爺這麼高貴的出身,一輩子榮華富貴,可以永遠活得像孩童一樣天真。」
  裴長淮想起賀閏,再看著眼前的張宗林,他們二人都曾受裴家的提拔,起初他父親裴承景看著這些人,都是有膽有識的英雄好漢,如今卻都變了。
  「你說本侯天真,或許是罷。」裴長淮不再多言,轉而對立州校尉吩咐道,「看押好他,不許走漏任何風聲。」
  「遵命。」立州校尉抱拳低頭道。
  裴長淮遙遙望了一眼蒼穹,見是風翻雲湧,隨即策馬,帶著萬泰等人奔向立州城外。
  ……
  京都,肅王府的嫡長子要過生辰。
  人人都知,肅王夫婦格外疼愛這個孩子,謝知鈞生辰將至,為了給他祈福,肅王已在京中各處設下粥棚,每日施粥給窮人;又命僕人去大街小巷,給商戶店肆送上喜慶的紅花綢,令他們在門面上懸掛三日。
  陸老翁的小麵攤也有幸分得一段紅花綢,但他只將紅綢掖在櫃子裡,未曾懸掛。
  負責在京都巡邏的官差一心想巴結肅王府,每日巡邏時都要叮囑商戶記得掛上紅花綢。
  這日巡到巷子口,見陸老翁的攤子沒掛,幾個人就氣勢洶洶地質問陸老翁:「我說老頭兒,人人都掛,你為什麼不掛?」
  陸老翁只得解釋:「拙荊去世得早,最近正逢她的忌日。」
  那官差氣得眉毛倒豎,「這事重要還是肅王府的喜事重要?白賞你們的好綵頭,別不識抬舉,掛上!」
  這話聽得蠻橫無理,陸老翁臉色鐵青。
  官差見他還敢一臉的不悅,挺了挺胸膛,將自己腰間的佩刀往前一亮。
  陸老翁的兒子忙拉住自家父親,給官差賠笑臉,道:「這就掛,這就掛。」
  這些官差盯著他們將紅綢掛好,這才點了點頭,大搖大擺地離開。
  陸老翁往他們離去的方向啐了口唾沫,「呸,狗仗人勢!」
  他看著這攤子上的紅綢就厭煩,眼見天色也不怎麼好,嘀咕道:「真晦氣。兒子,把攤子收了,今天不擺了。」
  近來京城正是多事之秋,他兒子也怕遇上什麼麻煩,手腳麻利地就去收拾了。
  陸老翁正細心擦著最後一張桌子,忽然,一個頭戴斗笠的男人坐在了他面前。
  陸老翁還以為是什麼客人,解釋道:「抱歉,這位爺,我們要收攤了。」
  「這麼早啊?」
  斗笠下的聲音清清朗朗,還那麼熟悉,陸老翁一怔,看向那人。
  斗笠往上一抬,露出一張極英俊的臉,趙昀正笑吟吟地望著他,道:「陸叔。」
  陸老翁愣了愣,一時間沒說出話來。
  ……
  至謝知鈞生辰這日,肅王廣邀世家名門子弟,還有不少朝廷要員,一齊來參加宴會;又因主家逢喜,下人們也都得了封賞,府上到哪兒都是喜氣洋洋的。
  午後,肅王府門庭若市,來往的車馬絡繹不絕。
  這種場合自然少不了徐世昌,他來得早,就在前院跟幾位相熟的「狐朋狗友」玩起投壺。
  他用自己鑲紅瑪瑙的玉腰帶作賭注,輸了,那些紈絝子弟當眾解他的腰帶,徐世昌拽都拽不住,給他們欺負了一通。
  他又氣又笑,道:「哼,你們都給我等著,來日方長。我治不了你們,等長淮和攬明回京,一個個的都別跑,不讓你們輸得光屁股,小爺我就不姓徐!」
  那些紈絝道:「你個小太歲,就知道搬救兵,真沒勁,有本事自己贏我們啊。」
  徐世昌哼哼一笑,挺著胸膛,似乎頗為得意:「我能請來救兵也是一種本事,你們倒是也想請,可你們請得來嗎?」
  「不要臉啊,真不要臉。」他們嘖嘖搖頭。
  徐世昌被罵也不生氣,笑著說要去後院換個衣裳,順道去拜見拜見今天的壽星。
  相較於前院的熱鬧,肅王府後院卻是安靜許多。
  徐世昌穿過走廊時,還看到一隊帶刀巡邏的侍衛。
  不過這麼熱鬧的場合,肅王安排人來保護他們的安全卻也合情合理,徐世昌未深思,跟隨小廝來到謝知鈞的住處。
  謝知鈞居住的院落中種了許多株玉蘭花樹,但玉蘭花的花期短暫,下過兩場雨,落了一地殘花,這場盛放也就過去了。
  倒是瀾滄苑中的玉蘭花,因地勢高些,此時開得正好。
  各路人員送給他的生辰禮物,隨便挑揀一件出來,都是價值連城的珍寶,可謝知鈞心裡想的還是當年裴長淮送給他的那一把折扇。
  折扇上有玉蘭花的香氣,令他魂牽夢繞許多年。
  那時裴長淮還向他承諾——
  「我們是朋友,自然永遠不會分開。」
  想到他的眼睛,謝知鈞就覺歡喜,可轉眼又想到在雪海關,裴長淮與趙昀在月下相擁,卿卿我我的,謝知鈞只覺噁心得要命,一腔歡喜登時燒成怒意的火焰。
  叛徒,叛徒,叛徒!
  謝知鈞的劍裡都噴薄著仇恨,將那些玉蘭花樹削得七零八落。
  徐世昌看見謝知鈞在樹下舞劍,還未換衣裳,僅穿了一件黑漆漆的袍衫,顏色襯得他臉雪白,一雙鳳目烏沉沉的,光彩照人,越發的漂亮。
  只是這位爺發起脾氣來,就不那麼漂亮。
  徐世昌看著那可憐的花枝,遙聲問道:「世子爺,大好的日子,誰惹你生氣了?怎麼還衝著這些死物發脾氣?」
  謝知鈞見是徐世昌,冷了冷眼睛,將劍一收,道:「不關你的事。」
  徐世昌看他冷言冷語的,懶得再問,只道:「怎麼不去前院跟我們玩兒呢?今天這場合可少不了你。」
第121章 有情孽(二)
  謝知鈞看著徐世昌嗤笑一聲,道:「你說得對,今天確實少不了我。」
  徐世昌總感覺他話中有話,但謝知鈞自己都沒說個明白,他也聽得稀里糊塗的。
  徐世昌轉而說道:「長淮哥哥遠在雪海關,沒能及時回來,我代他向你祝賀。弟弟之前得了一展寒晶翡翠屏風,夏日裡放在室中,滿屋都透著涼氣,是個稀罕好物,長淮說你素來畏熱,便向我討要了來,明日我就差人送到你這裡。」
  謝知鈞將劍擲到一旁,打量著徐世昌,問道:「是他讓你代為祝賀的麼?」
  徐世昌嘻嘻笑道:「當然,當然。」
  「少來哄我,裴昱是什麼貨色,我還能不清楚?」謝知鈞道,「他要真有心,千山萬水都能趕回來。」
  徐世昌聽他言語間對裴長淮很不客氣,有點不太高興,道:「聞滄,你非要如此咄咄逼人麼?長淮惦記你畏熱,這事作不了假,要不弟弟也不會想著送你一展那樣的屏風。咱們以前尚有同窗之誼,你說話就不能客氣些?長淮哥哥要真有你說的這樣不堪,他豈會對我好?我徐錦麟又怎能跟他做朋友?」
  望著徐世昌,謝知鈞的笑容有些諷刺。裴昱確實對這廝是掏心掏肺地好,自小到大也沒變過,好得令人嫉妒,令人生厭。
  謝知鈞道:「這點我也不能明白,太師府跟正則侯府鬥得水深火熱,怎麼裴昱還當你是心肝寶貝呢?」
  「少胡說,什麼水深火熱!我爹跟長淮就是政見不同,但兩人都是為了大梁百姓好,長淮哥哥拎得清,公私分明,這才肯拿我當朋友。」
  謝知鈞笑容更漂亮了,「徐錦麟,你足夠傻,也足夠天真,真以為太師跟裴昱只是政見上不同?」
  徐世昌抿了抿唇,沉默了一陣兒,其實有些事他豈能不明白?不僅僅是政見,雙方利益、勢力、人脈都在爭,但徐世昌不願牽涉這些政事,也比任何人會裝糊塗。
  他心中煩躁起來,不想再哄著眼前這位祖宗,狂搖了兩下折扇,不耐煩道:「罷了罷了,只當我好心辦壞事罷。等長淮回來,咱們再好好吃頓酒,有什麼心結說開也就好了,都是朋友,何必總見面三分仇呢?」
  正當徐世昌準備返回宴上吃酒時,肅王府後院中忽然湧出一隊又一隊的士兵,他們個個身披鎧甲,手執尖銳,步伐匆匆卻又不失整齊地穿過走廊,衝著前府而去。
  這動靜鬧得,竟似出了什麼大事。
  徐世昌一驚心,問道:「這是怎麼回事?可是前頭鬧出了什麼亂子?」
  謝知鈞了然一笑,似乎並不意外。
  徐世昌只覺得隱隱不妙,想趕緊過去瞧一瞧,於是大步流星地走向前府。
  徐世昌聽人幾句嘴,才知道原來是袁家的三公子中途辭宴,想要回家,正準備離開肅王府時卻被門口的侍衛攔了下來,侍衛勸他等散宴後再離開。
  這袁三本就有些少爺脾氣,將侍衛一推搡,喝罵道:「你算什麼東西,也敢攔著我?」
  誰知那侍衛一點也不客氣,直接將袁三的胳膊擰了,押送到宴會中來。袁三疼得嚎天扯地,眾人見肅王府的侍衛敢對賓客如此粗魯,這才鬧出許多動靜。
  徐世昌聽後神色驚疑不定,努力擠進了正堂。
  在這宴會之上,不見肅王爺,領頭坐鎮的是大公子謝知章。
  此次來參與宴會的賓客皆蜂擁在堂中,方纔那一隊隊士兵已經將堂裡堂外圍堵得水洩不通,刀劍都拔出了鞘,大有監視的意思。
  面對此行此景,賓客們神色各異,或疑惑,或恐慌,或憤怒,唯獨謝知章高居在正位之上,從容閒適地喝著盞中茶。
  其中有一人喝問道:「謝知章,你這是什麼意思!我們是來做客的,又不是你的犯人,為何不能出府?這些兵又是什麼意思!你難道打算將我們看管起來不成?」
  謝知章淡笑道:「各位稍安勿躁,也無需驚慌,不過是外頭鬧了點小風波,我恐諸位遇上危險,所以懇請諸位留在府上,暫時不要出去。待風波平定以後,我自然會送諸位安全歸府。」
  「風波?什麼風波?你倒要解釋清楚。」
  謝知章回答得模稜兩可,「府尹大人還在查。」
  「少拿這個搪塞!一個庶出的玩意兒,膽敢坐在主位,還這麼囂張,就連肅王爺都不敢這麼欺辱我袁家呢!」袁三被擰了手臂,怎嚥得下這口氣,說著就要往外走,嘴中罵罵咧咧,道,「我偏要出去,我看你敢拿我怎樣!」
  一個士兵攔在他面前,袁三狠狠推了那士兵一把,奈何他一個養尊處優的公子哥,力氣怎比得上這些孔武有力的士兵?推他一下,自己反而險些倒跌在地。
  袁三氣得直罵:「謝知章,賤東西,我給你臉了?!還不讓他們滾開!」
  如此出言不遜,謝知章臉色也未見一絲波瀾,他放下茶盞,沖袁三微微一笑,食指輕輕往上一抬。
  像是收到某種指令似的,那士兵錚地拔出刀來,還不及眾人反應,只見雪亮的光一閃,徐世昌被那光晃得瞇了一下眼睛。
  光亮帶出一潑鮮血,緊接著,一條左臂彭地掉落在地上。
  袁三一開始還沒反應過來,直到看到那條手臂,摸到臂膀下噴湧的鮮血,他才在極度的疼痛與瘋狂的恐懼中大吼起來!
  「啊——!啊!我的手!我的手!」袁三猛地倒在血泊當中,渾身痙攣著,痛苦地嘶喊著。
  這般慘烈的情景將在場所有人都嚇得呆若木雞。
  他們方纔還在以為,就算有再大的爭執,頂多也就是彼此推搡推搡,可這些人竟直接動了刀劍。
  謝知章和善地微笑著,乍看上去,還是那麼的光風霽月,他溫聲道:「我看,你們當中沒有人再想出去了罷?」
  徐世昌嚇得臉色蒼白,此刻謝知鈞也已經慢悠悠地回到宴會上。
  徐世昌用餘光瞥見他的身影,一把抓住他的袖子,驚恐地問道:「這是做什麼?這是做什麼!你們,你們瘋了!」
  謝知鈞無動於衷,道:「你會知道的。」
  看見徐世昌還在叫嚷,謝知章卻又想起另一茬兒的事還沒有處理好,他指揮一個士兵上前聽令。
  「正則侯府沒有來人。」謝知章吩咐道,「你帶一隊人去侯府,將府上的二嫂嫂以及裴昱那位最年幼的小侄子請過來,以防萬一。」
  徐世昌聽到這番話,猜測著他是打算拿住小元劭作人質,登時大怒:「你們敢!謝知章,你敢動正則侯府的人?你信不信我跟你拚命!連袁三都敢動了,那也來動我一根手指頭試試,你看我爹饒不饒你!」
  謝知章笑了笑,「錦麟,你這是什麼話?我能坐在這裡,正是奉太師與父王之命,太師千叮嚀萬囑咐,只望我能看住你就是了,我豈會讓手下人加害於你?」
  徐世昌驚疑萬分,「我爹?他、他讓你這樣做的?為什麼……」
  待他問出為什麼時,徐世昌又恍然能夠明白了什麼,「他去哪兒了?」
  謝知章笑得神秘莫測,道:「這個時辰,應當還在宮中述職罷?」
  徐世昌搖了搖頭,滿額皆是冷汗,喃喃道:「不可能,不可能……」
  這似乎是很平凡的一天,天灰陰陰的,不久後便下起了雨。
  因為被這場風雨籠罩著,整個皇宮比往常要安靜一些,安靜得有些不同尋常。
  徐守拙入宮,撐著雨傘走在宮中用玉石鋪就的路上,他走得很慢,在這條路上他彷彿已經走了很多年,一步一步都似有沉甸甸的重量,故而他花了足足兩盞茶的工夫才走到明暉殿。
  徐守拙以述職為由覲見皇上。
  進到明暉殿,崇昭皇帝站在書案之後,他因尚在病中,未穿黃袍,身上的常服是煙青色的寬袍大袖,頗有幾分脫俗出塵的味道。
  他正在作丹青,畫卷中是一個羽化成仙的神女,姿態栩栩如生,彷彿要從畫中飛出來一般,奈何卻還沒有描畫眉眼,缺了畫龍點睛之妙。
  鄭觀陪在他身邊,為他研墨。崇昭帝手下未停,揚揚毛筆,請徐守拙坐著述職。
  徐守拙氣定神閒地坐下,回道:「太醫院有治理瘟疫的舊藥方,南方這陣瘟風算是刮過去了,按照舊例,朝廷也免了受害地方百姓半年的賦稅。好在去年揚州漕運監和揚州商會主持興建的港口已經竣工,來年海上通商貿易,這塊開源正好補上國庫的虧空。」
  「好,好!聽說當初籌備港口一事也有趙昀的功勞,等他回來朕要好好封賞他!」崇昭帝聽著大喜,放了放手上的毛筆,看著徐守拙道,「這一切都有勞太師了。」
  徐守拙笑了笑,笑得有些怪異,有些意味深長。
  約莫沉默片刻,徐守拙道:「皇上,這一切不是老臣的功勞。你可知這治理水患、消除疫害的法子是何人所創?在杭州籌備建造港口,疏通海上商道,又是何人的設想?」
  崇昭皇帝笑道:「怎麼,太師手下又攬入一位能員幹將,是朕不知道的麼?」
  徐守拙搖了搖頭:「皇上或許已經忘記他的名字,亦或者不願意再記起他的名字了。」
  崇昭皇帝蹙了蹙眉,臉色瞬間凝重起來。
  陪侍在一旁的鄭觀嗅到一點不對勁兒的苗頭,打圓場道:「呦,太師這話說的,大梁人才濟濟,皆願為皇上效命,皇上不記得其中一兩個,豈非尋常事?」
  崇昭皇帝擺弄了一下毛筆,示意鄭觀不必多言,沉聲問道:「徐太師,你到底想說什麼?」
  徐守拙從容笑道:「老臣只是思念故人,想與皇上敘敘舊事。」
  他沒有看崇昭皇帝,而是仰首目視前方,前方似乎有一處很遙遠的地方,他道:「觀潮倘若能活到如今,也該位列三公了。」
  他低下頭,握住自己座椅的扶手,沉沉地拍了兩下,道:「老臣的這個位置本該是他的。」
  觀潮,宋觀潮,曾是先帝的肱股之臣,因為先帝擋下毒箭而亡,謚號「文正公」。
  髮妻孟元娘,宋觀潮亦是謝從雋的父親。
  名義上的父親。
  這些事很多人都知道,但沒有多少人知道,宋觀潮生前還跟徐守拙曾是八拜之交。
  兩人同為揚州窮苦出身的孩子,宋觀潮孤苦伶仃一個人,無父無母;徐守拙亦是父母早故,手裡緊緊拉扯著一個面黃肌瘦的小妹。
  三人同在城隍廟靠掃廟道人接濟一口饅頭,勉勉強強、相依為命地長大成人。
  徐守拙雖比宋觀潮年長不少,但宋觀潮從小就天資聰穎,性靈秀敏。其他貧苦人渾渾噩噩混飯度日時,他卻喜好讀書問藥,後又三顧茅廬,拜了揚州一位舉人為老師,從小就做得一手絕佳的詩詞歌賦。
  後來,宋觀潮因寫了一首隱刺時局的歪詩而獲罪於官府,被捕入獄。
  徐守拙身為他的義兄,眼見宋觀潮枉受牢獄之災,急得四處求爺爺告奶奶。
  但他一介平民,認識的擁有最大權勢的人也不過是當地的豪紳,他們都不敢招惹官府,誰也不敢去解救宋觀潮。
  不過徐守拙彷彿天生有一雙識人的慧眼,他看出宋觀潮未來一定能夠出人頭地,也看出唯一能夠救他的人就是當時還在揚州封地、僅為一介賢王的先帝。
  徐守拙冒著被那些王府侍衛當場砍頭的危險,橫衝直撞地攔下賢王的轎輦。
  在生死一線間,賢王令侍衛刀下留人,耐心詢問他有何冤屈。
  徐守拙將宋觀潮的詩集交給賢王,賢王坐在轎輦中看了宋觀潮所作的那一首歪詩,不由地大笑三聲,直言道:「好狂妄的口氣,但不失為一首好詩。」
  隨後,賢王從轎中走下來,一襲常服掩不住通身清貴,滿街臣民皆伏身行禮。
  賢王居高臨下地看著跪在地上的徐守拙,問道:「你叫什麼名字?這詩可是你寫的麼?」
  「回王爺,草民徐守拙。」他道,「這詩乃是草民的義弟宋觀潮所寫,他因為寫了這首詩,被官府的人抓走了。」
  賢王似乎有些不可置信,回首看了看隨行的揚州知府,以輕巧的口吻說道:「半大的孩子,能有這樣的見地,本王看很好嘛。」
  那揚州知府聽出這話中有問罪之意,急得滿頭大汗,連連點頭:「是,是,下官這就放、放人。」
  賢王說:「寫詩寫得好的人,本王見過不少,但能把詩寫得這麼有意思的還沒幾個。本王要見見這個宋觀潮。」
  徐守拙這一搏,為宋觀潮搏來一線生機,也為他們二人的官路搏出一條通天大道。
  「那時候人人都只知宋、裴二人乃是先帝的左膀右臂,從不會提及老臣的名號,其實與觀潮相比,老臣也不過是一介庸人罷了。觀潮是大器之才,南方水害後瘟病成風,他想出的法子至今還能用,比他,老臣一向自愧弗如。」
  能讓徐守拙這麼一個剛愎自用、孤高自許之人心悅誠服的,也只有當年的宋觀潮了。
  「然而,觀潮志在四方,先帝都怕賢王府的天地拘不住他這只鴻鵠,這才想了一個法子,要將孟家長女孟元娘許配給他為妻。」
  崇昭皇帝的手一頓,蘸飽丹墨的毛筆尖兒跟著一抖,朱紅的墨點不慎滴落在畫卷裡那神女的面容上。
  可惜這麼一幅好畫,就因這一點失誤,全都毀壞了。
第122章 有情孽(三)
  宋觀潮娶妻之時,徐守拙已經與他分道揚鑣多時。
  雖然兩人都還在賢王手下辦事,但他們為官從政的理念卻是大相逕庭。
  徐守拙從前過了太久的貧寒日子,若只他一人受苦,還不至於如此心難平,可他最疼愛的小妹徐念青從小跟著他,也受過太多的欺負,吃過數不盡的苦頭。
  令徐守拙印象最深的一次,是在揚州濕寒的冬天。徐守拙將乾巴巴的饅頭掰成兩半,一半留給自己,一半塞給徐念青。
  徐念青就陪著兄長蹲在街角能夠躲風的地方,小口小口地啃著饅頭。
  這時他們看到有戶人家的小少爺手中捧著一塊蔥油烙餅,裡頭裹著滷肉,小少爺吃得滿手滿嘴都油亮亮的,徐念青看得目不轉睛。
  徐守拙悄聲問她:「想不想吃?哥給你弄來一樣的。」
  那時,他心底不自覺地生出去偷去搶的惡念。
  徐念青就笑起來,狠狠咬了一口自己手中的饅頭,瘦弱的身體縮成一小團,倚靠在徐守拙的身上,然後說:「不想,我只想和哥哥待在一起。」
  徐守拙從不知道一個笑容還能那麼令他心酸、令他難受。
  他不想再讓徐念青過著從前那樣的生活,一門心思地要出人頭地,只恨不能將世上最好的珍寶都拿來,彌補曾經對妹妹的虧欠。
  故而在最開始追隨先帝的那些年,徐守拙一心想要嶄露頭角,為此極盡手段地謀求算計。
  宋觀潮看在眼中,縱然能理解義兄的初心,卻對他的一些手段難以苟同。
  卻是在賢王府結識裴承景以後,宋觀潮與他志同道合,兩人都心繫百姓窮苦、家國多難,相談得甚為投機,久而久之裴、宋二人便交往得更親密一些。
  先帝當年為引宋觀潮與孟元娘相識,設下詩宴。
  宋觀潮一眼洞穿了的先帝的意圖,不願自己的終身大事為政權所綁架,早早立下不娶之志,以此為搪塞。
  奈何裴承景卻極其看好這樁姻緣,哄著宋觀潮去見一見這位孟小姐。
  裴承景那時揶揄地說:「哪怕見了不喜歡,也好有理由回絕,這樣躲著不見,難道那孟元娘是洪水猛獸,讓觀潮兄一見就怕?」
  宋觀潮看裴承景連激將法都使了出來,心道見就見,任她什麼天仙,他不喜歡的,就算大羅神仙親自下凡來綁他成親,他都要跑。
  哪知見了以後,宋觀潮才知什麼叫「英雄難過美人關」。
  這孟元娘本也稱不上什麼傾國傾城的大美人兒,可當夜俏立於那月色與飛花之下,一方芙蓉團扇半遮面,只露出一雙含著盈盈笑意的杏眼,往宋觀潮身上一掠,立即羞澀地抿了抿唇,只同身旁的姊妹俏聲說道:「長得俊有什麼用?竟像個呆子。」
  宋觀潮恍然回神,原是自己看怔了眼。
  裴承景在一旁見宋觀潮這副彷彿被人勾去心魂的樣子,用手肘懟了他一下,忍笑道:「觀潮兄,這可是洪水猛獸啊,現在要跑還來得及。」
  宋觀潮耳朵也紅了,趕緊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衣袍齊不齊整,慌裡慌張地說道:「我今日這樣還、還看得過去麼?」
  裴承景簡直笑得不行。
  郎情妾意,才子佳人,這樣好的一段姻緣,沒有人不歡喜。
  但誰也不曾知道,在詩宴上看孟元娘看出神的不僅只有宋觀潮一個,還有崇昭皇帝,也就是當年的賢王世子謝弈。
  不過與宋觀潮不同,謝弈對孟元娘並非一見鍾情,而是情根深種。
  因孟家是有名的清流世家,先帝又素有賢王之美譽,賢王府與孟家多有來往,謝弈與孟元娘也早就相識,謝弈愛她端莊卻不失俏皮,溫柔卻不失活潑。
  可孟元娘心性高傲,嫁人只肯做正妻;而身為賢王世子的謝弈,婚姻大事又全由不得他做主。
  謝弈一直割捨不下心中所愛,一心想在父王面前做出些可圈可點的功績來,待得父王嘉賞,他就趁機請旨納妃,求娶孟元娘為妻。
  當年謝弈主持籌建揚州十三渠,日夜殫精竭慮,才換來良田萬頃,民間朝野無不稱讚。
  回到王府以後,謝弈正想求父王去向孟家提親,可賢王亂點鴛鴦譜,已打算將孟元娘許配給宋觀潮。
  謝弈本還抱著一絲僥倖,畢竟宋觀潮早就立下不娶之志,可不料自從在詩宴上見了孟元娘,宋觀潮就變了主意。
  只差一步,就那麼一步,讓謝弈足以抱憾終身。
  那廂宋觀潮和孟元娘情投意合,是神仙眷侶;而謝弈身為堂堂賢王世子,卻要在父王的安排下,迎娶徐守拙的妹妹徐念青為側妃。
  納妃當日,徐守拙、裴承景、宋觀潮都來慶賀,謝弈強顏歡笑,在喜宴上與他們喝得酩酊大醉。
  洞房花燭之夜,穿著鳳冠霞帔的眼前人不是謝弈的心上人,徐念青乖順小巧,雖不怎麼會說奉承話,可望著謝弈的眼睛裡有滿滿的愛慕與崇拜。
  謝弈知道這是一個很好的女子,可他偏偏不喜歡。
  他擁抱著徐念青,愛撫她,親吻她,卻覺不出一絲一毫歡喜,只餘一腔的委屈與憤恨,所以他最後放開了徐念青,轉身離開喜房。
  當夜孟元娘還在家中等著宋觀潮回來。
  因宋觀潮以儉樸為志,居處僅是一方簡簡單單的小竹院,除了一個隨孟元娘陪嫁過來的小婢子,家中沒有其他奴僕。
  深夜有人敲門,孟元娘誤以為是宋觀潮回了家,便親自起身去開門。那人影砸到她懷裡時,孟元娘還沒看清是誰,只聞見一股濃烈的酒氣。
  她一皺眉頭,擰上他的耳朵,正訓斥著:「宋觀潮,誰准你喝這麼多酒了?」
  「元娘……」
  那人抱著她,不管不顧地親吻上來時,孟元娘才看清楚那張面容,一時嚇得臉都白了。
  不是宋觀潮,而是謝弈。
  那一晚,他侮辱了他的臣子,他的兄弟。
  朦朦朧朧間,謝弈望見一雙含淚的杏目,他醉得神志不清,抑或著其實是清醒的,但他寧願當成這是一場夢,一場好夢。
  他緊緊地擁抱著那具冰涼的、在瑟瑟發抖的身體,癡迷地親吻著她雪白的肌膚。謝弈意識到這是多麼大的錯事,可被匡縛在牢籠裡太久,他向來謹小慎微,從來不敢行錯一步路,所以即便知道自己在做一件錯事,他也只有興奮、肆意,而沒有愧疚。
  等到他徹底清醒過來,在隱隱的熹微當中,他看見孟元娘雙手攥著一把剪刀,剪刀就抵在他的心口上。
  她攥得緊緊的,緊到她指節發白、手腕顫抖。
  謝弈想,倘若死在她手下,或許也是好的。
  可孟元娘想到宋觀潮,想到他錦繡前程,淚水忍不住地落了下來。她最終放下剪刀,崩潰似的罵道:「滾!滾!」
  宋觀潮翌日午後才回到家來,一進家門就撒嬌似的抱住妻子,說一身酒氣散不盡,他連家門都不敢進,回來晚了,只盼元娘原諒。
  孟元娘滿腔的悲哀與羞愧,伏在宋觀潮懷中對他又打又捶,痛哭良久,但到最後也沒能將這件事說出口。
  兩月後,孟元娘有了喜脈,這本是大喜的好事,可她心知肚明這是誰的血脈。
  宋觀潮得子時的歡喜,對她更為溫柔的愛意,都成了一種近乎刑罰的折磨。
  孟元娘的精神一日比一日不濟,情緒也一日比一日癲狂,偏又逢聖上駕崩,賢王開始奪嫡之路,宋觀潮心思全部傾注在扶持賢王繼位上,與孟元娘聚少離多。
  孟元娘私下裡想過很多法子去擺脫這個孽種,三番五次,除了一再損毀母體,總是不成。
  她有時候會撫摸著肚子,胡思亂想著,這或許是個討命的怪物。
  謝弈隨賢王出征,因手臂上負傷,需要休養,曾回揚州住過一段時日。
  他來探望孟元娘,看她形容憔悴,不復往日的明艷,還將自己的身體折騰得不成樣子,便咬著牙放了狠話:「眼下局勢逐漸明瞭,父王登基已成定局,來日我登上皇位也不過早晚之事。元娘,你膽敢再傷害自己,傷害這個孩子,看我敢不敢殺了宋觀潮!」
  孟元娘聽著他的威脅之言,卻蒼白地嗤笑一聲,道:「我用了那麼多法子,可怎麼都打不掉。他就是個孽障,妖怪!謝弈,你等著罷,我會把他生下來,他能向我討命,也能向你討命!他早晚會知道他自己身世,知道你做過的那些事,若是個女兒也就罷了,若是個兒子,弒父殺君,也不是沒有可能啊!」
  她大笑起來,笑得瘋瘋癲癲的,笑得眼淚都出來了。
  謝弈被她那慘烈又猙獰的笑意懾住了,以致在多年以後,他一看見謝從雋,就會想到這句話——
  若是個兒子,弒父殺君,也不是沒有可能。
第123章 有情孽(四)
  孟元娘十月懷胎,一隻腳都陷進了鬼門關,歷盡千辛萬苦,才將這孩子生下來。
  都說一旦女人做了母親,就會本能地愛護自己的孩子,不論他多麼頑劣、多麼不堪。可孟元娘卻絲毫沒有得子後的喜悅,她一聽見那孩子的哭聲都崩潰地想要發瘋,有時看著他,便恨不能拿枕頭將他活活捂死,一了百了。
  可那孩子不僅會哭,也會笑,小臉稚嫩得一掐就紅,嘴巴經常咕咕噥噥想說話似的,但無奈還太小,只會吐出點泡泡。
  孟元娘素日裡連只小雞小鴨都不捨得殺,況乎一個活生生的孩子,雖對他厭棄到極致,卻還是下不了狠手,只將他丟給婢女與乳母照看。
  不久後奪位的局勢暫緩下來,宋觀潮隨賢王回到揚州,回到他和孟元娘的小竹院。
  宋觀潮見到孩子自然狂喜,跟捧著世上最好的寶貝一般愛不釋手,抱在懷裡又哄又吻。
  他問孟元娘:「可給兒子取名了沒有?」
  孟元娘連看一眼都覺得嫌棄,又怎會想著為他取名?但在宋觀潮面前,她也只是強顏歡笑地搖了搖頭,說:「等你來取。」
  「王爺聽說你平安產子,想著要賜名呢,不如讓他來拿主意。」宋觀潮想了想,又道,「人生在世,當蕙心紈質、志尚貞敏。『敏』字很好,小名就作敏郎罷。」
  「我兒敏郎。」他扮個鬼臉,逗得那襁褓中的嬰孩咯咯地笑。
  宋觀潮每對那孩子多疼愛一分,孟元娘就多受愧疚折磨一分。她時常想,謝弈其人表面磊落卻腹有深算,怎能允許自己的血脈流落在外,認他人作父?日後倘若他想認回這個孩子,必定會對宋觀潮下手。
  孟元娘恐懼著,又愧疚著,惶惶不可終日。
  那日宋觀潮抱著敏郎去賢王府參宴,與賢王等人商談入京奪位之事。
  宴上還有裴承景、徐守拙等人,眾人見那孩子生得可愛,都貪想著要抱一抱他。宋觀潮以得子為傲,巴不得讓眾人都瞧瞧他的崽子有多漂亮,准他們一個接一個地抱了。
  豪傑滿座,口上皆是殺伐決斷,唯有在抱著敏郎時會露出些溫柔的神色。
  最後那孩子遞到謝弈的手中,但他還不太會抱小孩兒,一時緊張得手腳都僵硬了,可自從他抱住敏郎以後,便再也不曾放手。
  散宴以後,宋觀潮回到家中,將宴上發生的事告訴孟元娘,還打趣地說道:「正好讓世子爺拿敏郎練練手,等來日念青懷上孩子,他就不那麼緊張了。」
  不料這句話卻觸動孟元娘最脆弱的神經,成為壓倒她的最後一根稻草。她一把奪過敏郎,粗魯地扔到搖籃當中,敏郎似是磕到了哪裡,疼得大哭起來。
  宋觀潮見她彷彿跟發瘋一般,對著孩子分明沒有半分憐愛之心,又是著急又是憤怒,問她:「元娘,你這是做什麼?!」
  孟元娘徹底崩潰地吼道:「什麼蕙心紈質、志尚貞敏,這樣骯髒的孽種,他也配!宋觀潮,他根本不是你的兒子!他不是你的兒子!你該殺了他,也殺了我!更該殺了謝弈!」
  宋觀潮渾身一僵,臉也白了,半晌沒恍過神來,只愣愣地看著孟元娘淚流滿面,發洩似的說出那夜的事。
  宋觀潮聽著,只覺後頸嗖嗖地攀著冷風,腦袋裡一片空白,等回過神時,人已經提著劍,殺去了賢王府。
  賢王府的侍衛不知一向忠心耿耿的宋觀潮怎敢做出提劍殺進王府的舉動,既周密地防備著,又不敢真下殺招。
  宋觀潮立在中庭當中,貌似很平靜,說道:「讓謝弈出來見我。」
  侍衛們勸道:「宋大人,您這是何意?」
  宋觀潮握著劍,壓抑著怒聲,重複道:「讓謝弈出來見我!」
  聽下人回稟說宋觀潮提著劍而來,謝弈就知宋觀潮是來殺他的。謝弈並不畏懼,亦帶劍到中庭去見宋觀潮。
  「為什麼?」宋觀潮抬劍指向謝弈,含淚的雙目中似要噴出火來,直接質問道,「我為你們謝家嘔心瀝血,鞠躬盡瘁!你為什麼、為什麼要這麼對待我!」
  謝弈橫劍出鞘,冷然道:「宋觀潮,天命弄人,我無話可說。」
  「好!好!」宋觀潮嗤地一笑,「謝弈!你該死!」
  宋觀潮劍出如風,直往謝弈的命脈殺去,絲毫不留情面。
  謝弈身為賢王世子,賢王府的侍衛又怎會眼睜睜看著謝弈有性命之憂?侍衛剛要動手阻止,謝弈喝斥他們道:「這是我跟宋觀潮的事,誰也別來插手!都給我滾!敢近前一步,多聽一句,我連你們也殺!」
  這些侍衛再擔心,也不敢違抗謝弈的命令,低頭退出中庭。 【但為君故,沈吟至今。】
  當時賢王不在府中,裡外一切都歸謝弈統籌,沒有人敢插手他的事。
  好在裴承景剛巧與謝弈議過事,這廂見宋觀潮如同發了失心瘋,竟敢在王府當中動手殺人,殺得還是賢王世子,不論是勝是敗,這都是殺頭的大罪。
  他忙架刀上去,將二人的招式盡數拆解,阻止住彼此的攻勢。
  宋觀潮本也不是裴承景的對手,幾次進攻不成,心火燒得更盛:「承景,你別攔我!」
  「帝業將成,這麼緊要的關頭,你想做什麼!」裴承景質問道。
  宋觀潮痛心疾首,指著謝弈罵道:「君奪臣妻,他無德無義!你我兢兢業業十數載,難道就是為了將江山百姓交到這樣的謝家人手中?!」
  裴承景震驚茫然,回頭看了一眼謝弈,但謝弈始終沉默著,絲毫沒有辯解之意。裴承景彷彿明白了什麼,皺著眉沉默良久,最終急匆匆地喘了兩口粗氣。
  「大戰在即,若因此事動搖軍心,你我多年心血或將付之東流。這江山又要再動盪多少年?百姓又將再受多少苦?」裴承景收下長刀,從袖中取來一把匕首,朝宋觀潮掀袍一跪,「觀潮兄想要報仇,理所應當,但愚弟只求你眼下要以大局為重,將此事押後再議,我願代世子先領其罰。」
  說著,裴承景一翻匕首,往自己肩膀上撲哧撲哧連捅三刀。他手法疾快,不帶半分猶豫,轉眼間,鮮血就已經濡濕他整片肩頭。
  謝弈看著裴承景此舉,小小地退後一步,只覺驚心動魄。
  宋觀潮臉上的神情也逐漸由震驚轉悲痛,他喃喃道:「你我是兄弟,承景,咱們多年兄弟,你竟如此袒護他?!」
  裴承景疼得臉色蒼白,卻還是顫抖著再伏身跪在他面前,道:「觀潮,你比誰都明白,我袒護的不是賢王世子。」
  那時的宋觀潮雖還年輕,但已經指揮士兵打過幾次精彩的勝仗,在軍中頗具威望。倘若此事傳揚出去,那些為宋觀潮鳴不平的將士們必將軍心渙散,試問一個四分五裂的軍師,又如何還能擁護賢王進京繼位?
  這樣的道理,宋觀潮焉能不明白?
  到最後,他也沒能殺得了謝弈,更無顏再見孟元娘。他甚至都不敢再回到他與孟元娘的家中,只渾渾噩噩地混跡於酒館當中,終日借酒澆愁。
  孟元娘等不回宋觀潮,想著他或許是不肯要她了,可惜孟家教養出的毓秀一般的女兒,天生得一顆玲瓏心,鮮活、明艷,卻在之後逐漸化灰。
  後來四王爺趁人不備捉了孟元娘,以她為人質,逼迫宋觀潮拿賢王的行軍佈陣圖來換。
  宋觀潮去救孟元娘時,孟元娘對他說了最後一句話。
  她說:「觀潮,我怕你來救我,但你能來,我很歡喜,這就足夠了。你我今生夫妻一場,情深緣淺,我不想再拖累你,我知你有鴻鵠之志,別為我亂了心,我孟元娘願成全你的大義!」
  連四王爺都想不到,這孟元娘早就抱了必死之志,強行掙開束縛,一頭往那刀刃上撞去,自盡於宋觀潮的眼前。
  宋觀潮永遠忘不了髮妻倒在血泊當中的樣子,雖說四王爺最終伏誅,但宋觀潮在此之後更是一蹶不振,有時也會變得瘋瘋癲癲的。
  直至賢王入京登基的前夕,宋觀潮為保護賢王身中數枚毒箭。
  裴承景將安伯請來為他醫治,安伯說箭上的毒性不淺,卻很容易拔除。
  宋觀潮當時形容枯槁,一心求死,對裴承景唯有一句:「放我去找元娘罷,你就當是饒了我,饒了我……」
  宋觀潮毒發之際,小兒敏郎就在不遠處呆呆地坐著。他已經會走路了,也會喊爹爹媽媽,但還不明白眼前發生了什麼,只知道流淚,卻也不怎麼愛哭出聲。
  宋觀潮看著敏郎,心中難免嫌惡,覺得這孩子可恨,但有時又覺得他可憐。
  到最後關頭,宋觀潮還是死死地拉住了賢王的手,懇求道:「稚子無辜,但求王爺好好撫養敏郎,別讓他受苦。」
  賢王知道謝弈做過的那些混賬事,愧疚於心,他將敏郎抱在懷中,鄭重地點頭道:「本王答應你。」
  宋觀潮終於鬆了一口氣,眼神也逐漸渙散,右手抬到半空當中,像是要捉住什麼似的,口口聲聲喊著:「元娘,元娘,你還在等我麼?你別怪罪我,等、等等我,我這就來了……」
  孟元娘、宋觀潮相繼離世,唯獨留下一個孩子。
  此子的身份關乎皇族榮譽,終不能見天日,故而仍以功臣遺孤為名,由賢王將這孩子留在宮中教養,賜姓謝,名從雋。
  除賢王府以及賢王身邊的一干近臣以外,沒有人知道謝從雋的真實身份,又因涉及皇族秘辛,更無人敢對外張揚。
  但這些往事,一樁一件都看在了徐守拙的眼中。
  人人都以為,徐守拙和宋觀潮二人素來是道不同不相為謀,也是在宋觀潮死後,這個一直被宋觀潮壓著鋒芒的徐守拙才能異軍突起,得到了先帝的重用。
  徐守拙是宋觀潮死後最受益受利之人,該是最盼著他死的。
  但自從先帝駕崩、謝弈繼位以後,這世上或許已經沒多少人記得,自幼與宋觀潮相依為命的人是他,結成八拜之交的人是他,冒著橫死的危險都要救宋觀潮出獄的人也是他。
  徐守拙自認自己絕非光明磊落之輩,可之於妹妹徐念青,之於兄弟宋觀潮,他一生唯有珍惜,從不敢有半分虧欠。
  仇恨的種子在宋觀潮死時就在他的內心深處悄然種下,而等妹妹徐念青不明不白地死在宮中以後,這種子就似發了瘋一樣破土而出。
  他無法不恨先帝,不恨謝弈,不恨裴承景,他恨這梁國當中每一個對不起宋觀潮、對不起徐念青的人!
  多年籌謀,只待今日。
  如今的徐守拙已然年邁,但他依舊有著一雙深沉而銳利的眼。
  也許這些仇恨都過去太久太久了,久到他現在可以很平淡地說出來。
  「皇上,你能理解麼?宋觀潮是胸中有大義之人,臣雖與他道不相同,但在他面前唯有自慚形穢。臣還想過,來日史書工筆,我徐守拙的名字不過是上面的一抹灰塵,撣一撣就沒了,唯有他能夠名垂千史,流芳百世。但這樣的人最後卻被裴承景、被先帝用這樣的大義逼死了,真是可笑可憐。」
  崇昭皇帝冷聲道:「所以太師今日是來向朕問罪的麼?」
  「問罪?如果問罪有用,宋觀潮也不必死了……臣早就不問了。」徐守拙緩緩閉上眼睛,語氣也放得很輕,道,「老臣想,既然裴承景那麼喜歡做大英雄,那麼在乎他的家國大義,那他只有為大義而死,才能算死得其所,所以老臣就幫了他一把,讓他們裴家的英魂永遠留在了走馬川。」
  崇昭皇帝一皺眉,難掩震驚地問道:「你說什麼!」
  徐守拙譏笑一聲,那笑容著實令人不寒而慄。
  他說:「三道錦囊計送入寶顏屠蘇勒的帳中,借北羌蒼狼主之手就能殺了裴家三個人。」
  一曰:裴行性烈,宜佯敗,誘敵深入。
  二曰:裴文重情,殘殺裴行以示威,必亂其軍心。
  三曰:若兄長戰死,弱子裴昱或可一戰,然則新生牛犢不足為懼。
  這三道錦囊妙計,幾乎葬送裴家滿門,倘若寶顏屠蘇勒能大獲全勝,他日主掌北羌,又將會成為徐守拙復仇之路上最有力的臂膀。
  可惜徐守拙千算萬算,還是料錯了一件事,裴昱沒能出征,代其出征的卻是謝從雋。
  這孩子排兵佈陣的法子新奇詭譎,反而克制了打仗經驗甚是豐厚的寶顏屠蘇勒。寶顏父子一敗再敗,當年若非賀閏出手,幫助寶顏薩烈俘虜了謝從雋,裴家軍定能凱旋。
  崇昭皇帝沒想到當年走馬川竟還有這樣的內情,縱然他一向臨危不亂,但看徐守拙皮笑肉不笑的神情,背後竟隱隱出了一層冷汗。
  既敢這樣堂而皇之地說出口,那就說明徐守拙已然不怕他再降罪了。
  崇昭皇帝鎮了鎮心神,質問道:「那太師是打算弒君造反?」
  「想弒君造反的是肅王,再過不久他就能領兵殺入宮中,坐在你現在的位置上。」徐守拙沉聲道,「臣今日前來,只想向皇上問一個真相,當年念青到底是怎麼死的?」
第124章 求不得(一)
  崇昭皇帝冷了冷臉,道:「其實太師心中已有答案,不論朕如何解釋,你都不會相信。你一直認為是朕害死了她,是朕不想讓她生下有皇族血脈的孩子,這就是你想要的真相。」
  「難道不是麼?」徐守拙道,「謝弈,你可知,先帝那麼多皇子當中,從性情到手段,唯獨你跟他最像。」
  徐守拙直呼其名,已然是最大的冒犯。崇昭皇帝瞇了一下眼睛,原本沉穩淡定的目光中忽然殺出一股深沉的狠戾。
  疾風驟雨吹打著明暉殿的窗欞,豆大的雨珠砸得嘩啦啦作響。
  「當年宋觀潮的威望一日高過一日,先帝雖對之重用信任,卻又不得不防著人心易變。他需要一個人去制衡宋觀潮,鉗制裴承景,這才肯抬舉臣上位,所以儘管我們徐家只是賤民出身,先帝還是准了你跟念青的婚事。」
  說罷,徐守拙坦然地看向崇昭皇帝,從崇昭皇帝這張面容上依稀可見當年他父親賢王的影子。
  當年的賢王確實有著過人的英明與睿智,他心繫百姓疾苦,願不拘一格降人才,寫反詩的宋觀潮,卑賤出身的徐守拙,他都敢重用;不過他到底還是出身於帝王之家,天生會玩弄人心與權術,他們懂得如何去駕馭手下的臣子,為了將權力牢牢握在自己手中,就可以不問人情、不擇手段。
  將孟元娘許配給宋觀潮,或者同意崇昭皇帝娶徐念青為側妃,都是他籠絡制衡臣子的手段。
  崇昭皇帝比他父親,只有過之而無不及。
  當年宋觀潮逝世以後,裴承景又不是個喜好爭權奪利之人,原本只是作為棋子去制衡二人的徐守拙卻逐漸成一家獨大之勢。
  崇昭皇帝登基那年,徐守拙時任禮部尚書,座下門生三千。
  他就像一根參天大樹一樣扎在朝廷的泥潭當中,也像一根尖刺一樣扎在崇昭皇帝的心中,而且越扎越狠,越扎越深。
  徐念青身為崇昭皇帝的靜妃,為四妃之首,協理六宮,又在崇昭皇帝登基這年懷上了龍裔。
  一時間,徐家在朝堂上炙手可熱。
  徐守拙深知樹大招風的道理,還曾提點妹妹徐念青,在龍裔平安誕生之前,定當謹小慎微、謙遜守禮。
  可沒過多久,徐念青卻突然不明不白地死在宮中,崇昭皇帝給徐家唯一的交代便是靜妃娘娘難產而亡。
  徐守拙本就多疑,無論如何都無法接受這樣的說辭。
  他暗地裡找來徐念青身邊的宮女太監,一一查問,他們一開始不肯說,徐守拙用上了刑獄逼供的手段,那些宮人再不敢隱瞞,方才道出事實——
  靜妃娘娘出事當晚曾去見過皇上,人也是在明暉殿動了胎氣,像是撞到哪裡,才會小產而亡。
  六宮中誰人敢在皇上面前戕害嬪妃?倘若真敢,又如何查不出禍首來?
  除非,那害死徐念青的人就是崇昭皇帝自己。
  「先帝能為握住權力而重用微臣,你難道不會因為權力而害死臣的妹妹?」徐守拙緊緊握住了扶手,惡狠狠地盯著他。
  「朕要害她?朕登基之後,念青便位列四妃,她難產而亡,朕又追封她為皇貴妃,以示哀思,後又擢升你為太師,總領六部。朕自問對你們徐家仁至義盡!」崇昭皇帝怒聲喝道。
  徐守拙道:「那是你心中有愧!」
  「朕確實心中有愧。可太師來責問朕之前,怎麼不問問你自己?你當初為什麼非要將她嫁入王府,你是為了她,還是為了你自己的前程?」
  他話音剛落,外頭又是一陣暴戾的驚雷炸開,拖著沉悶的滾滾余響,重重地碾過徐守拙的心頭。
  崇昭皇帝知道自己戳到了徐守拙的痛處,繼續說道:「這麼多年來,你一直不肯讓徐家人以皇親國戚自居,錦麟每每入宮,連一聲姑父都不敢叫,滿朝文武都以為是你徐守拙不敢居功自恃,但朕知道,你在羞愧,因為你們徐家的榮華富貴是用徐念青的命換來的!」
  怒到極致,反而會是一種平靜,徐守拙攥緊的拳頭一鬆,怪異地冷笑了兩聲:「事到如今,皇上還以為臣是為了榮華富貴?也是,在你們謝家人眼中,宋觀潮的忠心,念青的癡心,在權力面前,又算得了什麼?」
  徐守拙似乎已經很是疲憊了,道:「或許臣真的做錯了。」
  宮殿外雷聲滾滾,一些混亂的叫囂聲隱隱地傳到了明暉殿,動靜越來越亂,混亂聲也越來越清晰。
  殿外,鄭觀大呼:「護駕!護駕!」
  不一會兒,鄭觀便慌裡慌張地闖進來,大驚著對崇昭皇帝說道:「不好了,皇上,宮裡生事了!是、是肅王!」
  崇昭皇帝早就料到,徐守拙不會貿然前來,必然做足了準備,他臉上也並無驚慌之色,只道:「慌什麼?難道痛哭流涕,他們就會放過你?」
  他語調很沉,沉得像巍峨不動的山,緊實地壓在鄭觀亂跳的心臟上,他稍稍平靜下來,道:「御林軍還能抵擋一陣兒,皇上,奴才護送皇上出宮!趙都統、裴小侯爺或許已經在歸京的路上,只要他們……」
  「來不及了。」崇昭皇帝看向徐守拙,道,「太師,你想用什麼法子殺了朕?」
  鄭觀一驚,方纔他不知殿中發生了什麼,還以為太師並不知情,但依崇昭皇帝的話來看,這一切都是肅王和太師聯手所為。
  此時,一隊士兵已經殺入明暉殿中,為首的人正是肅王。
  肅王提著淌血的刀,臉龐上也濺了星點鮮血,他這般威風凜凜走入殿中,目光如虎狼一般銳利陰狠,緊盯著崇昭皇帝。
  徐守拙慢慢地從位子上站起來,一步一步走向殿外,口中對肅王說:「此處就交給王爺了。」
  徐守拙離殿,肅王轉頭再看向崇昭皇帝。
  崇昭皇帝瞭然,低低一笑:「原來是想教我們手足相殘,太師這招殺人誅心,看來是恨透了朕。」
  肅王聽著他這話,竟還似有挑撥離間之意,譏笑一聲:「手足相殘?皇兄,你真當過我是你的兄弟麼?當年你為了一個上不得檯面的私生子,就敢毀了我的兒子,把他幽拘十年!你既做得出來,也該料到有今日。」
  崇昭皇帝道:「想要皇位,光明正大地來爭來搶就好了,何必再找一個冠冕堂皇的理由?這一切與孩子無關。」
  「少惺惺作態了!你以前就是這樣騙過父皇的麼?」肅王拿刀指向崇昭皇帝,「否則我實在想不明白,為什麼你曾經犯下那樣的彌天大錯,害了宋家,害了孟家,父皇還是要選你繼承皇位?」
  崇昭皇帝笑了笑,「如果你能想明白,那麼坐在這張龍椅上的人就是你了。」
  「又跟我擺出這副樣子,好像這世上只有你謝弈才是真龍天子,別人就什麼都不是!」肅王冷道,「不見棺材不掉淚。謝弈,我們兄弟一場,今日我親自送你一程,到了地下,你去告訴父皇,你有今日的下場,皆要怪他當初選錯了人!」
  肅王走到他面前,雪亮的刀刃揚起。
  鄭觀的手被兩名士兵死死地踩在腳下,動彈不得,眼見那刀逼近了崇昭皇帝,驚慌地大喊道:「皇上!!」
  崇昭皇帝竟也沒有再躲,彷彿早在等著這一天似的,就那刀刃即將砍向他的頭顱時,一粒石子「鐺」地一聲擊在刃身上,力道之猛,震得肅王手臂一麻!
  刀身一翻,鋒利的刃削了幾綹崇昭皇帝的頭髮下來,卻未傷及他分毫。
  髮絲輕輕飄飄地落在案上。
  眾人皆為這陡然間的變故一驚。
  從龍椅的屏風後走出一個身影,穿著最尋常的布衣,戴著一面斗笠,卻也遮掩不住那瀟灑風流的身段。
  那人摘下斗笠,用左手抽出腰間的長劍,沖肅王一笑,「肅王爺,這一場鬧劇也該收場了。」
  肅王看清那人的面容,一時震驚道:「趙昀?你怎麼會在這兒!」
  看著這意外出現在宮中的人,他心中不免一慌。
  他在太師口中得知趙昀或許與當年走馬川一戰有關,太師疑心趙昀的身份,想等京中局勢定下之後再好好查問,在此之前,他派了張宗林前去截住趙昀,省得這廝鬧出什麼麻煩。
  想必是張宗林辦事不力,沒能攔得住他。
  但肅王也只是慌張了那麼一瞬,京中內外已經被他們牢牢控制住,倘若趙昀帶了兵馬前來,他們必定早就收到了風聲。
  這就說明,他是孤身前來。
  「你一個人麼?」肅王輕蔑道,「趙昀,就算你是劍神轉世,一人還能抵得過這千軍萬馬?」
  趙昀道:「誰說我一個人?」
  「毛頭小子,少來嚇唬本王,京中兵馬調動都要等太師的手諭,一有什麼風吹草動,本王的斥候軍也早來報信了。你哪裡來的人?」
  「肅王爺,這京都當中最不缺的就是人,只不過你從來不將他們放在眼中罷了。」
  叛軍此次來得猝不及防,皇宮西門有效忠肅王的,擅自打開宮門,放叛軍進入皇城,御林軍倉促應戰,頹勢漸顯。
  忽然,又從皇宮的西門中外殺進一股來路不明的勢力,不是什麼受過訓練的士兵,看著更似尋常百姓。略好一些的,手中拿著破槍爛劍,還有更不像樣的,棍棒菜刀都帶了上身,只憑藉一腔的膽勇,來勢洶洶地衝入皇宮當中。
  陸老翁的兒子就混跡在隊伍當中,手中提著一把鏽跡斑斑的破劍。他雖然沒有盔甲與利兵,但因有些功夫底子在身,帶著人衝鋒在前,見到叛軍就一頓亂砍亂殺。
  皇宮中,三股勢力交織在一起,彼此間殺得你死我活,在風雨飄搖當中,這場廝殺愈演愈烈。
  明暉殿中,氣氛還在僵持著。
  崇昭皇帝與肅王一樣意外趙昀竟出現在此,問他:「是誰來救駕?可是正則侯回京了麼?」
  「小侯爺還在路上。外頭這些人麼,是臣從前認識的一些三教九流的朋友,他們也是皇上你的子民。」
  趙昀說話的口吻風輕雲淡,然則字字卻似落石一般,沉沉地擊在崇昭皇帝的心潭。
  趙昀不再多言,回身抬劍,劍身當中呼嘯著一股殺氣冷冷地指向肅王。
  他懶洋洋地笑道:「千軍萬馬我是敵不過的,不過殺你一個綽綽有餘。」
  肅王一下警惕起來,握著刀一步一步向後退,對身後的士兵喝道:「殺了他!得趙昀首級者,本王重重有賞!」
  「殺!」
  明暉殿中局勢一觸即發,刀光劍影中殺聲震天。
  趙昀將崇昭皇帝護在身後,未回頭看他,只微微一側首,說道:「退後。」
  崇昭皇帝望著他英俊的側臉,恍惚間想起謝從雋來,一時失了失神。
  趙昀未再多言,起勢的劍中似有攪弄風雨的力量,飛身殺上陣前!
  ……
  這風雨雖急,可肅王府中卻仍舊被壓抑在一片沉悶當中。
  參宴的人都被牢牢地看押住了,有刀劍挾持著,誰也不敢發出一點聲音。
  此時,一名將士身影如飛箭一般跑進府中,到正堂當中拜見謝知章,附在他耳邊急匆匆地說了兩句話。
  謝知章輕輕瞇了一下眼睛,道:「沒有聖旨,裴長淮還真能搬來救兵?」
  那將士回道:「正則侯畢竟在大梁素有威望,『裴』字還是好使的。」
  「我一早就說過,留著他始終是個禍患。」謝知章有些咬牙切齒,但很快給出了對策,「宮中還沒有傳回事成的消息,別讓他壞事,你親自帶兵去城牆嚴防死守,阻止裴昱進京。」
  那將士即刻領命去了,謝知章思索再三,還是不能放心,召了一名死士來見,吩咐道:「你親去正則侯府,直接將裴家人抓回來,其他人都能殺,裴元劭那個孩子一定要是活的。」
  「是!」
  那本在側堂當中茫然無措的徐世昌聽到這麼一句話,當即回過神來,一時暴跳如雷,衝到謝知章面前,「謝知章!」
  謝知章左右的護衛連忙將徐世昌摁住。
  「放開我!放開!」徐世昌掙扎著罵道:「我告訴你,你別太過分!將人請來也就罷了,你敢在侯府殺人,我第一個饒不了你!」
  謝知章看他張牙舞爪的樣子,竟似為了裴昱都要發瘋一樣,哼笑一聲:「徐世昌,壞了大事,你我都不會有好下場。如今我不過是想個辦法,好讓裴昱聽話一點,這還是看在聞滄的面子上。你爹早就想讓他死了,否則也不會給寶顏屠蘇勒獻計,讓他派出鷹潭十二黑騎去截殺裴昱!」
  「你胡說!我姑姑是皇貴妃,我爹對大梁忠心耿耿,他不會這樣做的!」
  徐世昌聽後,立刻反駁了一句,可越想他就越虛心,比之剛一開始得知真相時的震驚,他現在心裡只有悲愁和憤怒。
  「為什麼非要這樣做啊?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以後、以後讓我怎麼再去見長淮哥哥?」
  謝知章看他這副樣子,只覺得煩躁無比。
  裴昱,又是裴昱,人人眼裡都是裴昱!
  徐世昌、謝從雋、謝知鈞,就連那個趙昀也是!
  原以為太師養了一條好用的狗,沒想到這廝就是一隻深藏不露、吃人不吐骨頭的狼,不知中了什麼魔障,竟連命也不要,在柔兔捨身救下裴昱。
  若不是他,眼下也不必再擔心裴昱來壞事。
  謝知章沉了沉心頭的無名火,看著失魂落魄的徐世昌,說道:「事已至此,誰都沒有回頭路,不是正則侯死,就是你爹爹死!錦麟,你自己可要掂量清楚,不要節外生枝。」
  徐世昌臉上一片茫然,心中混沌,竟不知還能再說什麼了。
第125章 求不得(二)
  謝知章先前派來正則侯府請人的將士此時正林立於府門外。
  他們手持著長矛,這漫天的大雨將泛著冷澤的矛尖洗得雪亮。
  侯府門前有兩樽鎮宅麒麟,神獸面目猙獰而形態威武,鎮守在門前,似乎與府門外的這些將士在長久地僵持著。
  沒多久,侯府的管家打了傘出來,隨他一起湧出來的還有正則侯府的侍衛,侍衛也拔出來兵器。
  雙方矛對著矛、刀對著刀,騰騰的殺氣逐漸瀰漫開來。
  侯府管家皮笑肉不笑地轉答道:「我家大夫人說了,府上公子抱恙,不便參宴。肅王與肅王妃想邀客,送張請帖來也就罷了,可眼下派士兵圍住侯府又是何意?倘若正則侯在京,你們也敢如此放肆麼?」
  那肅王府領頭的將士回答道:「不敢,不敢。只是王爺盛情相邀,正則侯府與肅王府又是多年的交情,若是不去,豈非辜負了王爺的一片好意?」
  僕人將這話再次傳回侯府的正堂中。
  大夫人和二夫人端坐於正位上,聽了此話,二夫人先冷笑了一聲:「肅王府的話難道是聖旨不成?天子之下,你我皆是臣民,誰也不比誰高貴些!想當初二郎為梁國戰死之時,肅王府從主子到奴才還只在京中享樂呢,現在瞧我們是孤兒寡母好欺負,派幾個兵痞子來,連下馬威都敢使了!」
  大夫人比她性情溫順一些,聲音也柔和,但說出的話卻盡不然:「你儘管去回,他們膽敢踏入侯府半步,提刀殺了就是。」
  「是。」
  僕人再一路小跑出去,附耳對管家說了兩位夫人的意思。
  管家聽後點了點頭,又朝向那為首的將士,道:「諸位請回罷。」
  那將士在這外頭淋了大半天的雨,耐心早就被磨光了,眼見這侯府上不過幾個女人孩子,也敢給他吃閉門羹,一時惱羞成怒道:「敬酒不吃吃罰酒!給我把門撞開!」
  「你們敢!」
  侯府侍衛大都是追隨過老侯爺的,為裴家竭誠盡節,豈能容忍別人欺凌到侯府頭上來?
  眼見這些來路不明的將士拿著槍矛衝上來,彷彿真要衝入府中拿人,他們當即憤然呼喝一聲,奮起殺上去!
  兩波人馬猶似對沖的黑色洪流,慘烈地廝殺起來,在風雨中激盪起一片又一片片血霧。
  侯府侍衛始終嚴防死守,捨命不渝,不放任何一人闖入府中。
  外頭死鬥著,哀嚎聲、怒喝聲、砍殺聲此起彼伏,越傳越近。
  侯府兩位夫人才意識到這肅王府或許是要造反,否則他們絕不敢這麼明目張膽地直接對侯府下手。
  大夫人權衡再三,提議道:「元劭還小,這裡已經不安全了,弟妹還是帶著他先走一步,等長淮回來,一切都會沒事的。」
  二夫人很快搖搖頭,道:「侯府是我的家,也是大郎和二郎的家,他們以前就算死也沒有逃過,我也不會。」
  大夫人一怔,眼中似有淚意,點頭道:「好。」
  二夫人定了定心神,去吩咐僕人道:「元劭在哪裡?將他找來。」
  此時尋春正陪著元劭在房中紮風箏。
  裴長淮離府以後,尋春就被指派過來照看小元劭。
  原本府裡上下知道尋春以前是芙蓉樓中供人取樂的玩意兒,大都嫌惡他出身不乾淨,也不讓他太多親近元劭。
  後來有一次,元劭要給娘親和哥哥烤肉吃,沒想等得時間太久了,迷迷糊糊地犯睏,整個兒往烤肉的火炭爐裡跌。
  尋春在旁第一個發現他的異樣,想也不想撲身接住元劭,到底慢了一步,炙燙的炭火還是烙傷他的手臂,大塊皮肉都燒爛了,留下大片猙獰的疤。
  若不是他,這疤或許會烙到元劭的臉上。
  二夫人為此事親自來謝他,奉上白銀千兩,尋春拒不肯收,說這一切都是為了還小侯爺當年在芙蓉樓的救命之恩。
  二夫人看他雖然出身低賤,卻知感恩、有情義,就准了他在元劭身邊照顧。
  尋春從前在芙蓉樓伺候貴人,經過調教,比一般奴僕都要有耐心。元劭天生有些癡傻,有時一著急就說不清楚話。
  尋春陪著他,一點一點引著他慢慢說,元劭聽他腔調溫柔,再焦急的心也能漸漸安撫下來。
  久而久之,元劭也愛跟他親近。
  侯府外鬧起事時,兩人還在一起學著紮風箏,元劭時不時就抬頭說一句「三叔要回家了」,尋春聽著也高興,描畫風箏的花樣兒描畫得很仔細。
  沒一會兒,二夫人就派了僕人過來,要他領著元劭過去。
  尋春一手牽著元劭,一手給他打著傘,領著他去前府。
  剛經過一處庭院時,從高牆外越入數個黑影,他們輕功極好,臉上都戴著夜叉面具,銅牆鐵壁一般堵住了尋春和元劭的去路。
  正是謝知章派來的死士。
  其中一名死士看了一眼那躲在尋春身後的小孩兒,道:「裴元劭?」
  尋春緊張又驚恐地退後一步,將元劭牢牢地攬在懷中,顫聲問道:「你們是什麼人,膽敢擅闖侯府?」
  看他反應就知這孩子確係裴元劭無疑,不由分說,那些死士衝上前就要捉住裴元劭。
  尋春大驚失色,一把抱起元劭,拔腿就跑!
  侯府侍衛也注意到這邊的異動,即刻提刀阻止住這些死士的步伐。
  這一下侯府內外徹底陷入混亂當中。
  一名死士率先擺脫糾纏,直接朝尋春和裴元劭逃跑的方向追去。
  元劭嚇得嘴唇青紫,但怎麼都哭不出來,只瞪大一雙眼睛,在尋春的懷中顛顛蕩蕩。
  他能清楚地看見後面,看見那名死士越追越近。
  元劭急得嘴裡呼哧呼哧喘著粗氣,想要喊尋春,可因為太著急,嘴裡根本發不出聲音。
  「春、春……」
  揮起的長刀捲起凜然殺氣。
  忽然間,元劭眼前一紅,滾燙的鮮血濺到他的眼上、臉上,嚇得他渾身一抖。
  那刀深深地砍入尋春的後背,尋春彷彿脊柱都斷了,連疼都覺不出,渾身如失去知覺一般重重跌在雨水當中。
  他沒抱住元劭,元劭也摔在地上,但他連忙爬起來,去拉扯尋春的右手,想要拽他起來。
  尋春整個人伏身埋在雨水中,身下那一汪雨水越來越紅。
  元劭拽不動他,眼淚撲簌簌往下掉,口裡只會啊啊地大喊。
  「快跑,二公子,快、快跑……」尋春氣若游絲,輕輕拉了一下元劭的手,「別管奴才……」
  元劭始終不肯放手,他看那死士一步一步逼近,劇烈的恐懼籠罩過來,元劭從自己隨身掛著的小布袋裡抽出一把小巧的木質小劍,雙手緊緊握著,對向那死士!
  元劭結結巴巴地說:「不、不……不要……殺、殺他!」
  死士一心將元劭帶回去交差,也不管地上的尋春是死是活,伸手欲要將他抓過來。
  元劭嚇壞了,閉上眼胡亂揮舞著手中的小木劍。
  下一刻,元劭聽見面前的死士發出一聲沉沉的痛哼聲,但他不敢看。
  他看不到,一柄長劍貫穿了死士的胸膛,淋漓鮮血順著劍尖往下淌。
  雖然那死士還帶著面具,可仍能從他眼中看出震驚與恐懼之色,他想要回頭看一眼殺他的人。
  那執劍的手白皙修長,輕輕一轉,劍刃在他心腔裡翻絞。
  死士疼得呼喝起來,隨著那劍俐落地抽出,這死士也似失去最後的支撐,重重倒在地上,痙攣片刻就死了。
  元劭還在亂揮著手中的小劍,不肯讓那死士再傷害尋春,直到一雙溫柔的手捉住了他的手腕,撫上元劭的臉頰時,元劭才睜開了眼。
  映入眼簾的便是裴長淮的面容,他一雙溫柔目注視著他。
  「三、三叔……」元劭呆愣愣地放下小劍。
  裴長淮用袖口替他擦去臉上的淚與血,道:「元劭,別怕,三叔回來了。」
  元劭方才一直哭不出聲,這下見了裴長淮,撲到他懷中,終於放聲哭了出來,嘴裡一直喊:「尋、尋春,壞人……殺……尋春……」
  裴長淮撫著元劭的後腦勺,看到那伏地不起的尋春,起身將他從血泊中撈起來。
  尋春從寒雨中翻過身來,仰在裴長淮的懷中,裴長淮見他的臉唇青白,眼瞳渙散,有一種無力回天的死氣。
  「尋春。」裴長淮喚了一聲他的名字。
  聽到裴長淮的聲音,尋春才從麻木與混沌中醒了片刻的神,他有些開心,笑了笑道:「侯爺,您回來了,終於回來了。」
  裴長淮武袍上染上了大片鮮血,都是尋春的血,眼見是救不活了,裴長淮心上如遭針扎,低聲說:「對不起,本侯來晚了。」
  「不晚,不晚……二公子沒事,他沒事,就好了。」尋春眼前模糊不清,但他努力想要看清裴長淮的樣子,說道,「奴才沒關係的,我、我知道,我一直就是個小人物,什麼都幫不上侯爺。沒人會記著我的名字,我的死活,可當初在芙蓉樓是侯爺、是侯爺你救了我……侯爺,我這樣,算報恩了嗎?」
  「你救了元劭,救了本侯的親人。」裴長淮眼眶有些紅,帶著罕見的鄭重,道,「多謝。」
  尋春隱約看見裴長淮眼中有盈盈水光,由衷地笑了起來:「好,那、那就好。」
  一直僵挺著的後頸在裴長淮手臂上一沉,他的氣息一點一點飄散在這雨中。
  裴長淮閉了閉眼睛,咬牙壓抑住淚水,隨後放下尋春,將痛哭的元劭抱到懷中來,烏沉沉的眼中騰升起一股森然的殺氣。
  裴長淮帶著衛風臨和萬泰等人去京都周圍的城池請援,糾集兩萬兵力入京勤王。
  城中還有將軍府的衛福臨以及北營武陵軍的人做內應,破開城門並沒有耗費太多時間,一入京,裴長淮就馬不停蹄地趕來侯府,來時,闔府內外已然殺得腥風血雨。
  不幸中的萬幸,裴長淮得以在千鈞一髮之際才救下裴元劭。
  前府,萬泰和衛風臨帶著人,很快就平定那些在侯府作亂的叛軍和死士,又護送兩位夫人來見裴長淮。
  裴長淮站在走廊當中,元劭伏在他肩頭,因受了不小的驚嚇,這時昏睡了過去。
  見二夫人滿面焦急地走過來,裴長淮解釋道:「嫂嫂別擔心,元劭只是睡了。」
  二夫人心中一陣陣後怕,接過元劭就牢牢抱在懷中,又是親又是吻,眼中也有了淚水,她對裴長淮說:「肅王這是造反了?!」
  大夫人說道:「今天肅王府的人來請我們去參宴,來勢洶洶的,我看著情況不對就沒答應,結果他們竟敢直接殺了進來。這麼明目張膽,怕是去肅王府參宴的官員以及女眷都凶多吉少了……元茂呢?你見著他沒有?」
  「讓兩位嫂嫂受驚了,元茂還在雪海關,一切都好。」裴長淮道,「京中的情況我都已經知悉,我會留一隊士兵在侯府,保護你們周全,餘下的事,交給我。」
  他尾調沉穩而堅定。
  兩位夫人點了點頭:「好。」
  裴長淮安置好侯府,即刻向府外走去,衛風臨、萬泰二人緊隨其後。
  裴長淮一邊走,一邊摘下頭盔,他額前碎髮有些凌亂,沒有了頭盔遮掩,一雙俊眉修目越發清晰。
  他有條不紊地下命令:「萬泰,你即刻帶上武陵軍火速入宮,與趙昀匯合,助他一臂之力。本侯這就帶人去肅王府,捉拿反賊。」
  萬泰垂首:「末將遵命。」
  「衛風臨——」裴長淮沉了沉聲音,道,「在寶鹿林,趙昀曾對本侯說過你的真名。」
  衛風臨抿了抿唇,遂低頭道:「請侯爺准許,讓末將跟隨您去肅王府拿人。」
  裴長淮將懷中頭盔拋給他,微笑道:「一切聽從指揮,切忌輕舉妄動。」
  衛風臨道:「遵命!」
  萬泰領上武陵軍,一行兵馬如同放閘的洪水,奔騰過長街,闖破午門,氣勢好似能搖山振岳,狠狠衝向宮中本就亂成一團的廝殺。
  隨趙昀一同進宮的市井百姓雖說都是有些膽勇和功夫,但敵不過受過正統訓練的叛軍,他們也只會以命相搏,能拖一時是一時。
  混沌的局勢也隨著武陵軍的加入一下扭轉,逐漸變得明瞭起來。
  此刻趙昀已將肅王一行人打到明暉殿外,他那一手劍法比這風雨還要密急,壓得人喘不過氣來。
  趙昀持著劍,一步一步從玉階上走下來,俯視著節節敗退的叛軍。
  肅王望著這人,沒想到多年圖謀竟功虧一簣,他心有不甘,狠狠咬住了牙,可眼下的境地容不得他思考太多,身側的士兵簇擁著他且戰且退。
  此刻,崇昭皇帝走出殿外,看著眼下血流成河、屍橫遍野的慘烈場面,一雙陰沉的眼死死地盯向肅王。
  他沉默了一刻,吩咐鄭觀道:「拿弓箭來。」
  鄭觀扶了扶頭頂的帽子,驚魂未定,反應了一會兒才忙躬身點頭,從御林軍手中取來一把弓箭,恭敬地遞給崇昭皇帝。
  那弓箭少說也有六十斤重,但崇昭皇帝拉弓搭箭,一舉一動,看似都不費吹灰之力,鋒銳的箭鏃已然對準了叛軍從中的肅王。
  一股冷冷的殺意自上方襲來。
  霎時間,肅王幾乎已經預感到某種危險,但已來不及了。
  一根冷箭咻地劃過長空,刺破雨幕,穿過萬軍從中,直接射穿肅王的肩膀!
  衝力與疼痛都令肅王膝蓋一軟,狠狠地倒跌在地。
  肅王受傷,驚慌失措的情緒在叛軍中激盪開來,原本混亂的局面在瞬息之間就失了控。
  趙昀找準時機,飛身闖入敵陣當中,一劍如游龍行空,掠過重重疊疊的亂影,落勢時這一劍就已經刺入肅王的喉嚨中。
  血濺三尺,肅王雙目瞪得好似要炸開,連哀嚎聲都發不出了。
  濃郁的血腥味在瀰漫。
  這遭變故一出,叛軍中有人痛聲大呼:「王爺!」
  萬泰帶著武陵軍的士兵將這些叛軍團團包圍住,他們手中的兵刃上都沾了血,高舉起來,衝著叛軍一聲又一聲雄渾地大吼起來。
  叛軍在這樣的威吼聲中逐漸潰散。
  趙昀橫劍下令,厲聲道:「逆賊已伏誅,降者不殺!」
  沉默著,僵持著,叛軍終於有一個人率先丟下了兵器,噹啷一聲,重重地砸在地上,彷彿宣告著一場徹頭徹尾的失敗。
  殘餘的叛軍也相繼丟下了兵器。
  天地間有狂風奔雨,似乎都將要收梢在趙昀的三尺長劍當中。
  風雨逐漸平息。
  萬泰抱著頭盔,快步衝到趙昀面前,行禮道:「都統。」
  趙昀看到他就安心了,道:「小侯爺可真是及時雨,他還好麼?」
  萬泰道:「侯爺正帶著衛風臨去了肅王府,清剿叛黨餘孽。」
  「難為他了。」
  趙昀似歎非歎,將劍收入鞘中。
  萬泰跟著趙昀登上玉階,到御前覆命,見著崇昭皇帝,萬泰、趙昀跪地行禮。
  「微臣趙昀救駕來遲,望皇上恕罪。」
  崇昭皇帝親自將趙昀扶起來,大笑道:「好小子,你立了大功,何罪之有?」
  趙昀道:「臣在立州得知肅王與太師起事生變,情急救駕,於是假傳聖旨,命正則侯調兵入京,這一切皆罪臣一人擅作主張,請皇上責罰。」
  正則侯以裴家的忠名遊說各方都城起兵入京,雖是為救駕而來,卻難保風波過去以後,朝臣再翻舊賬大做文章。
  崇昭皇帝又是多疑多心、多思多慮之人,倘若真要追究起來,於正則侯府而言都將是滅頂之災。
  崇昭皇帝知道裴昱不是莽撞無知之人,此次多半是他與趙昀合謀共計,只不過趙昀願一力承擔後果。
  不知怎的,看趙昀跪在面前,崇昭皇帝就想起多年前從雋出征時請求他的話。
  「請皇上保全正則侯府,善待長淮。」
  他低歎一聲:「朕在你們眼中,難道就是如此……」
  他餘下的話還未說出口,此時,前去各處搜查的御林軍統領也回來覆命。
  他道:「回稟皇上,沒有找到太師的蹤影,有宮人看到一隊叛軍從南宮門逃走,或許他們是護著太師一起逃了。」
  崇昭皇帝沉吟片刻,目光投向趙昀,道:「你親自帶人去追,別讓人折辱了他。」
  趙昀抱劍道:「臣遵旨。」
  他點上萬泰等人,轉身就要離去。
  看著他的背影,崇昭皇帝下意識喚了他一聲:「趙昀。」
  趙昀回過頭,對上崇昭皇帝那一雙複雜且深沉的眼。
  崇昭皇帝啞然片刻,方才說:「愛卿,你多加小心。」
  趙昀笑容很淡,恭敬地點了點頭:「多謝皇上。」
第126章 求不得(三)
  從宮中撤出的叛軍來肅王府報信,只說宮裡頭形勢大潰,肅王怕是不成了;京都外,正則侯率兵趕到,以破竹之勢攻入城中,相信過不了太久就會殺到肅王府來。
  謝知鈞一聽說肅王在宮中遇險,一下怒到極致,喝道:「我父王沒回來,你們回來做什麼?不行,我要去救父王。」
  說著,謝知鈞就要提劍殺到宮中去。
  謝知章聞此噩耗,茫然了一陣兒,見謝知鈞提起劍來,連忙攔腰抱住他,喝道:「聞滄!聞滄!別輕舉妄動!」
  那將領焦急地解釋道:「世子爺,如今回去也已晚了!我等聽從肅王的命令,護送兩位公子離開,先逃去揚州躲一陣子,韜光養晦,養精蓄銳,我們還存有不少的兵力,未來不怕沒有東山再起之日!」
  素來知道世子爺是個固執的人,輕易勸說不動,他便將求救的目光投向一旁的大公子謝知章,道:「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大公子,再不走就真的來不及了!」
  謝知章幾乎在瞬間就下了決定,拽著謝知鈞說道:「從密道走。」
  謝知鈞一把推開謝知章,一雙鳳目猙獰狠戾,道:「要走你走!沒見到父王,無論如何我都不會離開!」
  說著,謝知鈞轉身就走,謝知章給那將領使了一個眼色。
  那將領趁謝知鈞心慌意亂、不加防備之時,一記手刃砍在他後頸處,眼疾手快地接住他倒下來的身子,將他背伏到身上。
  謝知章冷靜得似無情一般,道:「接上王妃,走!」
  為了盡可能地拖延時間,他們還留了一小部分侍衛在肅王府,以命相搏,拖住裴長淮。
  裴長淮率兵圍住肅王府,那些人出來迎戰,裴長淮指揮先壓了一波箭雨,單是弓箭手就殺了數十人。
  隨後武陵軍撞破肅王府的大門,從四面八方殺入肅王府中。
  衛風臨一人率先翻上高牆,飛簷走壁,在中庭中找到那些被困的朝廷要員,一問才知肅王府兩位公子早就不見了蹤影。
  衛風臨回來,向裴長淮稟明道:「除了袁家一位公子被砍去了手臂,其他參宴的人並未受傷,但沒找到謝知鈞、謝知章二人的下落。」
  裴長淮擰了擰眉,道:「金蟬脫殼,該是往城外逃了,追!」
  裴長淮連馬都沒來得及下,一扯馬韁,帶著衛風臨以及武陵軍往城門外追去。
  有一隊士兵留在肅王府負責善後,眾人從他們口中知是正則侯回京,所有的恐懼和不安都在看到武陵軍旗幟的這一刻煙消雲散,他們大都鬆了一口氣,徹底放下心來。
  徐世昌看到那殺入王府中的士兵都穿著武陵軍的武袍,一時又驚又喜。
  縱然知道是自己的父親謀反,可他還是害怕裴長淮出事,害怕謝知章真對侯府不利,他想,倘若元劭真有什麼三長兩短,裴長淮如何能經受得住?
  徐世昌拽著一個士兵追問:「是不是長淮哥哥回來了?!你去,告訴他快回侯府,元劭有危險,是——」
  以前但凡是北營武搏會,徐世昌都會參加,對於武陵軍的士兵來說,他不是一個陌生面孔。
  正因如此,不等徐世昌把話說完,那士兵反手擰住他的手臂,狠狠地壓制住他,直壓得他單膝跪到地上。
  徐世昌從小嬌生慣養,哪裡受過這樣粗魯的對待,一時痛叫起來:「——你幹什麼!鬆手,鬆手!」
  那士兵此刻對他痛恨至極,怒喝道:「太師夥同肅王起兵造反,你知不知道害死了我們多少兄弟!反賊,現在還敢來攀附我軍主將,拿元劭小公子說事,你究竟有什麼目的?」
  徐世昌聽士兵這一句控訴,如遭當頭棒喝,連掙扎都忘記了,恍惚道:「我是反賊……我攀附你軍主將……?」
  這若是換作從前,看到徐世昌被如此屈辱對待,定有人會為他解圍鳴冤;但此刻一聽是太師謀反,眾人眼神或怨毒、或驚訝、或冷漠,誰也沒有替他說話。
  徐世昌低下頭,頭髮凌亂,雨水冷冷地落在他的身上。
  他驀地笑了一聲,笑聲越來越蒼涼,吼道:「原來我是反賊!原來我在攀附裴昱!」
  他將所有的冤屈和憤恨都吼出來,眼淚也隨之淌了下來。徐世昌緩緩地低下身子,頭抵在冰冷的地面上,像是縮成一團,又哭又笑道:「原來我是反賊,我是反賊啊……」
  這一場雨大有連綿不絕之勢。
  疾馳的馬蹄踏過水窪,濺起一潑泥濘。
  謝知章等人逃了兩日兩夜,裴長淮就帶人追了一天一夜,每每他們以為甩掉了裴長淮的兵馬,可下一刻他就又咬了上來,當真是不死不休的架勢。
  肅王府的兵力在這場追逐中逐漸消耗殆盡,他們又拖著肅王妃乘坐的馬車,比不上裴長淮的行軍速度,形勢逐漸惡劣。
  謝知鈞醒來時,他們已經逃過了立州城。
  眼下大勢已去,肅王妃又在他身邊,日日以淚洗面,謝知鈞不能再捨下母親,貿然返回京城,只好與謝知章一起護送著肅王妃往揚州去。
  短短兩日,他們的兵馬多次被裴長淮追上,雙方有過交鋒,雖然最終都得以逃離,但所有人清楚,再這樣下去,裴長淮捉到他們不過早晚的事。
  這夜,謝知鈞、謝知章一行人馬在林野中休整,謝知章倚著樹幹睡著了,謝知鈞守在篝火旁,藉著火焰的光芒,將劍擦得雪亮。
  他們的兵馬僅僅逃了兩日,就已然出現疲態,士氣不振,而裴長淮所率領的武陵軍卻是銳氣日盛。
  謝知鈞從不懼死,卻懼裴長淮這般趕盡殺絕。
  明明是那麼心軟的一個人,倘若換了謝從雋來,說不定他就會手下留情了。
  思及此,謝知鈞冷笑一聲,抱定破釜沉舟的念頭,將劍收回鞘中。
  他走到謝知章的身邊,屈膝蹲在他面前。
  謝知章睡得不深,眼前人影一晃,他就醒了,不及他反應,謝知鈞已經點上他的麻穴。
  謝知章大驚道:「聞滄?」
  謝知鈞聲線很冷峻,「大哥,帶著母親回揚州去,好好照顧她,別讓她吃苦。父王是為了替我鳴不平才會走這一條路,我不孝,從來都沒有讓他順心過。」
  「聞滄。」謝知章四肢猶若螞蟻啃咬,連發出聲音都有些艱難,「別做傻事!」
  往常謝知鈞一笑,罕見的漂亮和邪氣,神采飛揚的;如今他也笑了,謝知章卻只在弟弟的神情中看出失魂落魄。
  謝知鈞道:「裴昱欠我的,我去取他的命。」
  說罷,不及謝知章再勸,謝知鈞一聲短哨,喚來一匹快馬。
  他翻身躍上馬背,頭也不回地策馬闖出野林,折返回去。
  連追三日後,裴長淮的兵馬也在荒野山林中裡落了腳,飲馬整軍,等前去探查叛軍蹤跡的斥候傳回消息,他們再追。
  衛風臨和裴長淮一同坐在篝火旁,裴長淮將烤好的兔肉遞給衛風臨,衛風臨對之搖了搖頭,他沒有任何胃口,唯獨眼神嚴厲,蘊藏著深沉的殺意。
  裴長淮道:「我們會追上他們的,不必急於一時。」
  「爺跟你說過一樣的話。」衛風臨冷聲說,「但我跟大哥等了太久了。」
  裴長淮不勉強他,目光放在他手中那一把匕首模樣的兵器上。
  早在寶鹿苑,裴長淮就見過這把兵器,當時林家身份暴露,衛風臨打算冒險刺殺謝知章,當時他所帶的就是這把兵器。
  此刻,他還緊緊握著它,這兵器用陳舊的布條纏繞包裹著,雖不知究竟是什麼樣的匕首,但看得出衛風臨甚是珍愛。
  衛風臨也注意到裴長淮的目光,低聲解釋道:「當年小絮受辱,就是用這把匕首割腕自盡的。」
  他聲音更加冷了幾分,道:「本來我將它留給小絮,是要她防身,可我做錯了。」
  裴長淮最能明白衛風臨的感受,衛風臨無法不自責、不愧疚、不後悔,即便明知做錯事的人不是自己,還是會埋怨自己當初為什麼沒有做得再好一點。
  是以他沒有勸衛風臨別去責怪自己,而是說道:「你還有為她報仇的機會。」
  衛風臨聽了此話,愣了片刻,將匕首再次藏回懷中,接過裴長淮遞給他的兔肉,說:「多謝。」
  正值此時,林野間負責放哨的士兵忽然叫嚷起來:「什麼人!」
  裴長淮耳朵一動,一下就聽到那又快又輕的破風之聲,似是利箭襲來。
  裴長淮反應迅捷,一手拉住衛風臨躲開鋒芒,一手抽劍反手一劈!
  那支從暗處襲來的羽箭被裴長淮的箭從中心寸寸劈裂,散成兩段,「嘩啦」掉落在地。
  裴長淮雙眼寒若冰霜,握緊劍柄,抬首望向暗箭飛來之處。
  在濃郁的夜色與樹影當中,一人高高立在駿馬之上,雖看不真切面容,但一雙鳳目冷冰冰、黑沉沉,在夜色中泛著寒光,似乎盛著難以消解的凶狠與暴戾。
  裴長淮一下就認出了他,「謝知鈞。」
第127章 求不得(四)
  匆匆一瞥,謝知鈞調轉方向,縱馬狂奔,轉眼消失在茫茫夜色當中。
  衛風臨正要起身去追,裴長淮彷彿已洞悉謝知鈞的來意,道:「他自己一個人來的,你領人繼續去追謝知章,把他交給本侯。」
  衛風臨抿唇道:「是。」
  裴長淮旋即騎上馬,帶上一隊士兵朝著謝知鈞離開的方向追去。
  謝知鈞卻沒有跑太遠,他始終在這群山峻嶺中兜圈子,似乎在有意拖延時間,既讓裴長淮能時時刻刻追上他,又似游魚一般讓他捉不上手。
  裴長淮很快指揮人馬至各方堵截,一直到翌日午時,才將謝知鈞逼到一處沒有前路的斷崖處。
  這是座不知名的青山,因為近日連綿不斷的雨,濃濃的霧氣像白雪一樣覆壓在山頂,空氣稀薄,透著濕重的寒意。
  謝知鈞眼見前頭已無路可走,只好棄了馬,拔劍轉身,冷冷地看著圍追上來的裴長淮。
  裴長淮抬手叫停身後的兵馬,責令他們不許輕舉妄動。
  他孤身下馬,走到謝知鈞面前不遠處,道:「世子,你逃不了了。」
  「我也沒想逃。」謝知鈞將一直護在領口裡的兩枚狼牙金符都扯了出來,沉聲道,「裴昱,我是來殺你的。」
  星子一樣的金光輕微閃爍,裴長淮皺起眉來,一時明白過來,問道:「你去過北羌?那當鋪的商人難道是你殺的?」
  「你不問我為什麼去北羌,也不打算跟我解釋為什麼要將我送你的東西輕易轉手他人,卻只想著質問我是不是殺了他?那人是死是活,與你有什麼關係!」謝知鈞覺得可笑至極,極盡嘲弄地笑了一聲,將手中的劍越握越緊,「裴昱,你這樣的人,到底有什麼好啊?」
  他像是在問裴長淮,更像是在問他自己。
  裴長淮冷然答道:「從小到大,你始終如此。在鳴鼎書院唸書的時候,我不過送給那書僮一把折扇,你就將人活活打死,後來入宮做伴讀,那個小宮女只是打翻一盞茶而已,又做錯了什麼,竟要被你用流言蜚語逼得自盡?
  如果你因金符一事怨恨我,我可以跟你解釋,哪怕你還是氣不過,來殺我也沒什麼,但是冤有頭債有主,那個商人與此事毫無干係,謝知鈞,一條無辜的人命,豈容你說殺就殺?!」
  「殺他們又怎麼了!」
  謝知鈞起劍,身若驚鴻,惡狠狠地刺向裴長淮。
  他劍法凌厲剛猛,與他的情緒一樣激烈,如狂風一般襲向裴長淮。
  「我就是討厭那些人,討厭你對他們好,討厭你總是因為這些無關緊要的貨色一直與我作對!裴昱,你發過誓的,永遠不跟我分開,你還說自己從不騙人,可處處躲著我的是你,當初謝從雋設計陷害我,你可曾相信過我一次麼?只有我天真!我蠢笨!我一廂情願,把你的誓言一直放在心上!」
  裴長淮強勢地接住謝知鈞的劍招,一劍殺上,與謝知鈞的劍相撞,磅礡的力量蘊藏於劍中,彼此較量,難分勝負。
  兩人四目相對,裴長淮不卑不亢地說道:「聞滄,你我本不是一條路上的人,何必非要勉強?」
  「好一個『不是一條路上的人』!」
  謝知鈞漂亮的面容充滿了暴戾,他咬牙切齒,又滿腔委屈,毫不留情地出劍,捅向裴長淮。
  他在道觀苦練十年劍法,終究不再是泛泛之輩,這一劍怒恨交加,如挾奔雷走雲,裴長淮堪堪躲過,可腰際還是被挑爛一條裂口。
  他連退數步,然則謝知鈞卻窮追不捨。
  他一邊殺一邊喝道:「六年前聽說你在走馬川遇險,我違逆聖旨,私自出觀,哪怕事後皇上要砍頭、要降罪都沒關係!我一心只想去走馬川找到你!那時北羌狗一劍刺進我胸口,我滿腦子都在想,『裴昱可也是這樣受傷的嗎?他最怕疼了。傷害他的又是哪一條北羌狗,倘若他真的死了,那就要把北羌狗通通殺光才能解恨』!我這樣掛念你的時候,你可曾想過我麼?我好不容易回到京都,在瀾滄苑,你看到我身上的劍傷,連問都沒有興趣問一句!什麼書僮,什麼宮女,他們都算什麼東西?你要真拿我當朋友,就該只待我一個人好!」
  裴長淮先前不知謝知鈞胸口傷勢的來歷,謝知鈞性格一向高傲自大,如果不是眼下已至窮途末路,他是斷然不肯主動說出口的。
  此刻知道了,裴長淮心中滋味一時錯綜複雜,連抵禦的劍意都亂了。
  「裴昱,你對得起天下人,唯獨對不起我!」
  謝知鈞鳳目猙獰,接連再遞上數劍,裴長淮被步步逼至斷崖邊上,不能再退,只得反手還擊。
  往日種種彷彿自這刀光劍影中浮現。
  一時是謝知鈞扮作小乞丐,趴在裴長淮的馬車上打滾耍無賴;一時又是在學堂上,謝知鈞托著腮,在書案前不住地點頭打瞌睡,掌教先生路過窗外,裴長淮就扯扯謝知鈞的髮辮,喊他醒一醒;一時是兩人在瀾滄苑,謝知鈞將裴長淮送給的折扇抵在心口,兩人並肩欣賞著怒放的玉蘭花……
  兩人的劍糾纏得難分伯仲。
  謝知鈞劍法再厲害,到底不如裴長淮;裴長淮又不忍下殺心,只想將他帶回去交給皇上處置。
  正在此時,林野當中,弓弩箭鏃上的一點星芒瞄準了裴長淮的後背。
  裴長淮本就給謝知鈞這一番話擾得心緒不寧,又要盡力抵抗謝知鈞的殺招,感官不如尋常銳利,那箭猛然射過來時,裴長淮都沒有任何察覺。
  卻是謝知鈞突然出劍的手一收,抬左掌狠狠往裴長淮肩頭推了一下。裴長淮猝不及防,身子一偏,那從暗處飛來的弩箭錯過他,直接射入謝知鈞的肋下。
  鮮血濺到裴長淮臉上時,他驀地一怔。
  遙遙間,有誰在淒厲大喊:「聞滄!」
  謝知鈞目光中多了些震驚,他下意識後退兩步,哪知一腳踩空,一下跌進萬丈深淵。
  裴長淮這時反應足夠快,但也反應沒那麼快,彷彿也是出於某種本能,他伸手抓住了謝知鈞。
  奈何謝知鈞墜力沉重,險些將裴長淮也拽入這萬丈深淵。
  裴長淮果斷以劍刺入懸崖峭壁當中,這才堪堪止住下墜的勢頭,然而這劍再堅韌,也承不住兩人的重量。
  倘若裴長淮一人,還能使出輕功攀爬上去,然而他還抓著一個謝知鈞,他上也上不去,松也鬆不開。
  生死一線間,裴長淮已經計較不了那麼多,硬是爆發出驚人的力氣死死地拉住謝知鈞。
  「別放手!」裴長淮咬緊牙關,強撐著等懸崖上面的人救援。
  謝知鈞仰頭望著他,望著裴長淮近乎痛苦的神情。
  他肋下中箭之處還在湧血,那處像是被弩箭刺透了一個窟窿,嗖嗖穿回著凜風,謝知鈞只覺身體都要冷了,唯獨裴長淮的手溫暖。
  劍身搖搖欲墜。
  「裴昱,你真會害人。既然不能做到,幹什麼要許那樣的諾言?我當初做小乞丐,你就不該將髮冠上的玉珠送給我,現在也不該捨命救我!」謝知鈞輕輕嗤笑一聲,「我本想拉著你同歸於盡,可你這樣的賤貨,叛徒,也配與我死在一起!你也配?!」
  謝知鈞心一橫,骨子裡的偏激瘋狂在這一刻化成決然的凶戾,他一揮劍,狠狠斬斷自己的左手。
  裴長淮手中驀地一輕,眼睜睜看著謝知鈞飛快地墜入濃霧雲海當中。
  他大驚失色:「謝知鈞——!」
第128章 求不得(五)
  不待他多想,那劍承不住力,瞬間折斷,就當裴長淮也要掉下去的時候,衛風臨及時趕到,一把抓住裴長淮的手腕。
  裴長淮藉著衛風臨的手,從懸崖躍了上來。
  連一向面無表情的衛風臨都有些恐慌,他趕忙上下察看著裴長淮:「小侯爺,你沒事吧?」
  裴長淮搖搖頭,他手中還拿著謝知鈞砍下的斷臂,他不覺恐懼,只覺一股悲涼意久久迴盪在胸腔中。
  想起少時謝知鈞以肅王世子的身份來侯府尋他,穿一身湖藍水蟒箭袖,冠上攢珠帶玉,天生是個鮮艷奪目的人物,一見著裴長淮,他鳳目一彎,當即飛過來緊緊抱住了他——
  「阿昱,我來找你了!」
  裴長淮出神片刻,才有些茫然地回答:「我沒事。」
  「小侯爺。」
  隨他來的兵馬也逐漸圍上來,大都心有餘悸地看著他。
  唯獨有一個人發了瘋似的撥開人群,口中大喊著:「滾開!滾開!」
  見到衛風臨來援,裴長淮也料到方纔那暗箭是誰放的。
  謝知章手裡還拿著弓弩,看到裴長淮手中那截斷臂,他頓時扔下弓弩,跪倒在地,撕心裂肺地嚎叫起來。
  「聞滄!」
  他一把奪過那截斷臂,抱在懷中,跪行到懸崖邊上,謝知章往下望去,除卻層層雲霧,哪裡還有謝知鈞的身影?
  「聞滄!聞滄!」
  他喊到喉嚨嘶啞,心中一陣陣泛著尖銳的刺痛,彷彿毒刀翻絞,或許是急火攻心,或許是悲痛到極致,謝知章驀地吐出一口血來!
  眾人見狀,亦是一驚。
  「都怪你!」
  謝知章回過頭來,他仰躺在懸崖邊上,一手抱著謝知鈞的斷臂,一手出劍指向裴長淮,頭髮凌亂不堪,說不盡的狼狽。
  謝知章淚流滿面,對著裴長淮痛喝道:「都是你的錯!都是你的錯!你害了聞滄,走馬川殺不死你,鷹潭十二騎也殺不死你,為什麼!為什麼死的不是你!」
  裴長淮沉默著。
  謝知章懷裡的斷臂還有餘溫,他握住那手指,像捧住謝知鈞的手,心碎得發狂,喃喃道:「聞滄,你不是來殺他的麼,你不是來取他的命麼!為什麼、為什麼還要護著他?我不是成心的,我不是,我不是……」
  他閉上眼,又癲狂地說著:「不,不,都怪大哥不好,是我殺了你!是我殺了你!」
  他陷入極度痛苦當中,仰天哀嚎起來,一時只覺萬念俱灰。
  裴長淮吩咐道:「將他帶回去。」
  士兵聽令,欲上前擒住謝知章,謝知章狂揮著手中的劍,腳蹬著地往後躲著,口中大喊:「誰也不許過來!滾!滾!」
  他身後就是深淵,士兵不敢再逼上前。
  衛風臨冷著一張臉,卻是沒什麼畏懼,他將自己的劍收回鞘,從懷中掏出那把被包裹起來的匕首,一圈一圈解開纏繞的布條,一步一步走向謝知章。
  他問:「謝知章,你可還記得林雪絮?還記得你當年對她做過什麼樣的事麼?」
  謝知章早就知道衛風臨、衛福臨二人的真實身份,也知道他是為報仇而來,但他此刻還有什麼好畏懼的?
  謝知章嗤嗤一笑,往日的俊雅蕩然無存,唯有尖酸刻薄,「誰會記得那種賤女人?」
  衛風臨臉色都變了,他咬了咬牙,飛身上前,按住謝知章的腳踝,狠狠往他小腿上扎了一刀!
  匕首鋒銳,彷彿削鐵如泥,一拔出來,帶出一潑淋漓鮮血。
  謝知章頓時痛得大叫起來,但這叫聲很快又變成一種猙獰的笑聲。
  他喘得上氣不接下氣,眼淚如湧:「……但我記得我為什麼會挑上她。林衛風,你別怪我了,要怪就怪他!」
  謝知章惡狠狠地指向不遠處的裴長淮。
  「要不是那女人身上的一枚玉珮,像是裴昱以前佩戴的,我也不會對她有興趣!」
  衛風臨難以置信地看著謝知章,他根本沒有辦法接受,死到臨頭,眼前害死林雪絮的罪魁禍首竟然沒有半分悔意和歉疚,還一心將罪過賴在別人的頭上。
  謝知章彷彿洞悉了他的念頭,怪異地笑起來,「怎麼,你以為我要在你面前痛哭流涕,向一個我根本連名字都不記得的女人認罪,好讓你能心安嗎?我對我做過的每一件事,都不後悔!林雪絮,她就該死!誰讓裴昱那麼可恨,跟他一樣的,就統統該殺!該死!哈哈哈哈哈——!」
  說著,謝知章再度拿起劍,朝衛風臨一刺,趁著他躲避之時,謝知章脫開他的鉗制,往懸崖邊上爬去。
  「聞滄,聞滄,別丟下我!大哥來陪你了!」
  見謝知章心中只有他的弟弟,他的親人,臨死前還要羞辱林雪絮,衛風臨多年來積鬱的仇恨難以釋懷,全然化作一腔憤怒。
  他不管不顧,再度上前壓制住謝知章,失去理智一般往他背上連刺數刀。
  一貫沉默的人一旦爆發,遠比尋常人更加驚駭。
  裴長淮看著,卻並未阻止。
  衛風臨雙目赤紅,吼道:「只有你弟弟的命是命,小絮的命就不是了麼!憑什麼!憑什麼!憑什麼!!」
  每質問一聲,他就捅上一刀,鮮血濺得他滿身滿臉都是,可不論怎麼樣,他都沒有辦法發洩出隱忍多年的仇恨。
  謝知章卻根本不在乎衛風臨的叫囂,也不在乎自己挨了多少刀,只直直地望著前方的懸崖,往前爬,不斷地往前爬……
  衛風臨終於鬆了手,他低下頭,抱住那柄匕首,恨得渾身發抖。
  謝知章渾身的力氣彷彿都隨著血液一點一點流乾,他眼瞳潰散,眼前一陣陣發黑,他什麼也看不清了,口裡念念叨叨著「聞滄,別丟下大哥」。
  他一頭伏倒在懸崖邊上,臨死前還在死死地瞪著前方,彷彿有滿腔的不甘與恐懼。
  衛風臨並無大仇得報的快意,他想要的從不是謝知章的命,他想要世間都給林家一個公道,給林雪絮一個公道。
  然而公道總是來得那麼不容易。
  他跪地,忍著聲音痛哭片刻。
  誰也沒有上前勸慰他,直到哭聲漸小,衛風臨才起身,但他腿腳彷彿虛軟了一樣,三番兩次沒能站得起來。
  裴長淮走過去,伸手將衛風臨從地上扶起來,「風臨,本侯會向皇上請旨,徹查當年林雪絮一案。柳玉虎還活著,找到他,定能還林雪絮一個公道。」
  衛風臨聽言,咬著後槽牙,單膝跪在裴長淮面前:「多謝侯爺。」
  他將懷中淌血的匕首擦淨,雙手遞呈給裴長淮,道:「屬下擅自抗命,殺了謝知章,他日皇上若怪罪下來,屬下會一力承擔,絕不牽累侯爺。」
  裴長淮看出謝知章方纔已抱了必死之心,所以並未阻止衛風臨,既然他都沒有阻止,又何談牽累一說?
  他正想解釋,目光不經意落在衛風臨手中那把匕首上,心頭驀地一震。
  裴長淮一下奪過匕首,細細看著那刀柄上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花紋,花紋上又不知用什麼東西歪歪斜斜地刻了一個「日」字。
  這把匕首曾經伴隨裴長淮很多很多年,名為「神秀」。
第129章 是歸人(一)
  是夜,風雨瀟瀟。
  趙昀率領兵馬,一路追著叛軍行至一處荒村,村落中有田舍兩三,但不見炊煙燈火,像是許久沒住人了,四下裡都是野草萋萋、蒼木深深。
  探子向趙昀稟報道:「叛軍逃了,但太師……逆賊徐守拙沒走,人就在這裡。」
  趙昀遙遙看見其中一間茅屋亮起燭火,破爛的窗扇上映著徐守拙沉默的身影。
  他對萬泰吩咐道:「你帶人繼續去追剿叛軍,留一人替我看馬就好。」
  萬泰見趙昀翻身下馬,似乎打算獨自去見徐守拙,不由地擔心道:「都統,小心有詐。」
  趙昀一笑,道:「不用擔心,我與太師好歹師生一場,最後去送他一程。」
  萬泰聽令,率人繼續去追,趙昀不疾不徐地走進茅屋當中。
  此處格外簡陋,空氣中瀰漫著潮濕腐爛的氣味,當是長時間沒住過人了,角落裡還結著蜘蛛網。
  徐守拙坐在窗邊,窗外是點點滴滴的雨珠,冷風從破爛窟窿裡鑽進來,吹得殘燭搖曳。
  徐守拙沒看趙昀,閉眼聽著雨聲。趙昀也不急,將地上歪倒的長凳扶起來,撩袍坐下,陪著徐守拙一起聽雨。
  半晌,徐守拙緩緩開口道:「你沒來過這兒,這裡從前叫斜陽塢,這間茅屋是我第一個家,我就是從這裡一步一步走進京都的。」
  趙昀了然一笑,道:「這裡看著可比太師府差遠了,頂頭還漏雨呢。」
  「多雨時節就會這樣,但總比風餐露宿、到處乞討好太多了。那時候念青又喜歡用木盆接雨水,滴滴答答一整晚,吵得根本睡不著。」
  徐守拙笑了一聲,很快又沉默下來,想到徐念青,他雙目中隱有淚光。
  「為了不讓她再住這樣的茅草屋子,我一生都在追名逐利,年輕時沒什麼講究,替他們謝家做了不少髒活,原以為謝弈登基,一切都將苦盡甘來,然而太師府能有今日的顯赫,還要多虧有一個死去的皇貴妃。」徐守拙仰起頭,嗤笑一聲,「我看錯了人,害了她一生,天意如此作弄我徐守拙,實在太可笑了,太可笑了……」
  他笑起來,笑聲中盡是悲涼苦意。
  過了一會兒,徐守拙傲然地仰起頭來,他望著那滴著雨的屋頂,道:「趙昀,不勞煩你動手,這裡就是我的歸處。不過在臨行前,我想修一修這個屋頂。」
  趙昀道:「好。」
  牆角還堆著些潮濕的茅草和篾條,徐守拙戴上斗笠,挾抱起茅草篾條,出了屋子。
  趙昀將小院裡那塊快朽掉的木梯子挪來,徐守拙向他道了聲謝,艱難遲緩地爬到屋頂上去。
  篾條做脊,再將茅草層層鋪上去,他似是從前做慣了此事,但又因長久地不做了,動作還是有些生疏,大約過了一刻鐘,徐守拙才下來。
  回到茅屋中,方才漏雨的地方果真不再滴雨了,屋中顯得更加寂靜。
  徐守拙喘得有些重,蹣跚著步伐再次坐回窗邊,那殘燭眼見就燒到了底,半明半滅。
  徐守拙從懷中拈出一粒藥丸,讓趙昀看著自己服下。
  趙昀將自己的斗笠拿起來,朝徐守拙一躬身,隨即戴上斗笠,轉身欲要出門去。
  徐守拙望著趙昀的背影,彷彿從這背影重看到另外一個熟悉的身影,兀自說道:「既然趙昀當年在走馬川就已經接近裴文,成為他手下的士兵,那六年前他回到淮州以後,又何必再去找張宗林查問庚寅年科舉舞弊一案?」
  或許,找張宗林查問趙家一切的人根本不是真正的「趙昀」。
  趙昀腳步一頓,斗笠在他眉眼處覆下一片陰影,令人難以看清。
  徐守拙艱難地喘著氣,沉聲問道:「敏郎,是你回來了嗎?」
  趙昀輕輕仰起頭,斗笠一抬,黯淡的光輝就照在他英俊的眉眼上。
  但他始終沒有回頭,一面向前走,一面擺了擺手,算作告別:「老頭子,告辭。」
  徐守拙聽後怔了怔,方才低笑一聲道:「還是如此不知恭順……」
  他劇烈地咳起來,嘴巴裡湧出一線血沫,眼前趙昀的身影也變得模糊。
  窗前那盞殘燭的火苗越縮越小,雨珠從窗外飄進來,燭火毫無徵兆地就滅了,徐守拙在黑暗中緩慢地低下了頭。
  悲歡離合總無情,一任階前、點滴到天明。
  ……
  前頭逃跑的叛軍不成氣候,萬泰沒花多少工夫就帶著一車繳獲的兵器,回來向趙昀覆命了。
  趙昀收兵,班師回朝。
  回到京都那日,正路過一片荷塘,塘中的金珠重瓣玉荷開得正好。
  趙昀見著,想來裴長淮喜歡,就從塘中摘了兩枝才回去。
  他先回了將軍府,衛風臨知他到京,早早就在將軍府門口守著。
  趙昀見到衛風臨平安無事,當即一笑:「看來小侯爺回來得比我早。」
  衛風臨沒吭聲,古古怪怪地看了他一眼。
  趙昀看他眼色不太對,疑惑道:「你這眼神,怎麼像要給我送終一樣?」
  衛風臨低聲嘟囔道:「也差不多了。」
  「說什麼呢?」趙昀將手中馬鞭丟給他,專心捧著懷裡的荷葉和荷花,一邊進府一邊問道,「肅王府的那兩個都解決了麼?」
  衛風臨道:「解決了。小侯爺說,要奏請皇上重查小絮的案子,還她一個公道。」
  趙昀轉頭對衛風臨笑道:「那要好好感謝正則侯了。」
  衛風臨餘光瞥見什麼,當即停下腳步,垂首行禮,「侯爺。」
  趙昀詫異地望過去,正見裴長淮正立於庭中,庭中飄落著淡白的花,花瓣落在他的肩頭,像落了一層雪。
  裴長淮似是已在這裡等候良久了。
  數日不見,趙昀正想他想得厲害,見了面笑容更是燦然,道:「小侯爺就這麼想我,都親自到府上來了?」
  他冷著一張臉,沒有說話,衛風臨見勢一步一步退下。
  庭中只餘趙昀與裴長淮二人。
  趙昀瞧裴長淮貌似不太高興,還以為是自己回得晚,讓他擔心了。
  他握起荷梗,將碩大碧綠的荷葉撐到頭頂上,轉了一轉,故意逗著裴長淮玩兒,道:「我回京的路上給侯爺買了一把好傘,瞧瞧,喜歡麼?」
  裴長淮並未理會,逕自抬起手來,手中橫著一把匕首。
  他問:「衛風臨說,這是你送給他的東西。」
  趙昀望見那匕首,一時錯愕,很快,他才微微笑起來,點頭道:「是。」
  裴長淮問:「從何處得來?」
  趙昀回答:「贏來的。」
  裴長淮呼吸一滯,握著神秀的手都在輕微顫抖。
  趙昀笑吟吟道:「贏來送給我的意中人,祝他無憂無慮,歲歲平安。」
  裴長淮一雙眼睛逐漸通紅,很久他才急急地喘了兩聲,似乎從一種瀕臨窒息的深淵活了過來。
  他咬住牙,似是痛苦到極致,也憤怒到極致,衝到趙昀面前,一拳狠狠打在他臉上!
  趙昀沒想自己會挨這麼一記,懷裡的荷葉荷花散落一地,他也不慎跌在這花葉裡。
  裴長淮低頭看著趙昀,眼中泛著淚水,怒聲質問道:「你到底是趙昀,還是謝從雋?!」
  趙昀仰躺在地上,摸了摸發疼的嘴角,一時又無奈又想笑,道:「我都以身相許了,怎還下手這麼狠?誰能不挨打,我就是誰。」
  聽他還油腔滑調的,裴長淮眼淚毫無徵兆就落了下來。
  趙昀看他流淚,心也疼得很,解釋道:「長淮,別生我的氣,我不是有意的。」
  下一刻,裴長淮就撲向趙昀懷中,緊緊地抱住他,忍了片刻,終究還是放聲哭了出來。
  隔著衣衫,裴長淮彷彿還能摸到趙昀後背的那些疤痕,此刻意識到那些傷痕真正的來歷,他似是被烈火燎了一下,肩背狠狠打了個哆嗦。
  他有些手足無措,不敢再抱太狠,彷彿那些傷痕還會疼,以前疼在趙昀身上,現在疼在他心裡。
  「為什麼,為什麼是你?怎麼會……怎麼會變成這樣?」
  他手指死死攥著趙昀的衣衫,哽咽得說不出話。
  趙昀見裴長淮顫抖得厲害,連擁抱都變得小心翼翼,便將他重新按回懷中。
  他一側首,充滿愛惜地親吻著裴長淮的臉頰,道:「對不起,長淮,我回來得遲了,讓你一個人受了這麼多年的苦。」
第130章 是歸人(二)
  當年謝從雋到走馬川時,正是深秋光景。
  大梁的將士在寶顏屠蘇勒手下節節敗退,既丟了雪海關這處重要的關隘,還接連損失裴行、裴文兩員大將,士氣自然一蹶不振。
  他們急需一場久違的勝利。
  謝從雋看得出,裴承景來走馬川這一路都憂心忡忡的。
  裴文、裴行接連逝世,對他造成了無法估量的打擊,加上寶顏屠蘇勒彷彿已經洞悉了裴家的戰術,如今裴承景沒有把握一定能打出勝仗。
  謝從雋看過雪海關的地圖,思索再三,就向裴承景請命道:「叔父,不如讓我來試試。」
  裴承景疑道:「你?」
  謝從雋點頭道:「屠蘇勒的軍隊陳列在雪海關,始終是個禍患,奪回雪海關是重中之重。眼下正要入冬,屠蘇勒又將兵線推到大梁的邊疆來,糧草補給必然乏力,不如讓我帶一隊人切入雪海關,燒了他們的糧倉,倘若事成,屠蘇勒必退。」
  裴承景也想過如此,但此行風險極大,問道:「你有幾成把握?」
  「九成。」謝從雋笑道,「留一成餘地,以免叔父認為我是夜郎自大。」
  裴承景一笑:「但這話未免太年少輕狂了些。」
  謝從雋道:「我第一次上戰場,倘若不說得狂妄些,怕叔父不肯相信我。」
  「我相信你,但身為我軍先鋒,最重要不是我相信你,是你的士兵能夠相信你。」
  謝從雋道:「倘若叔父首肯,我想在軍中親自挑選一隊硬手,隨我前去雪海關。」
  裴承景握拳沉思起來,又在謝從雋那神采飛揚的眉宇間逡巡片刻,最終點頭道:「好!」
  謝從雋巡視各營、挑選人員時,很多走馬川的將士還不知他的真實身份,只知他是皇上欽點的先鋒將軍。
  當時監軍就隨在謝從雋身邊,謝從雋問他:「我聽說,裴文將軍的屍身是一個士兵從戰場上背回來的,確有此事?」
  監軍回答道:「不錯。」
  謝從雋道:「讓他來見我。」
  謝從雋也沒進營帳坐著,而去了在圍場挑選馬匹,正挑看一匹通體精瘦的紅鬃馬,監軍派人去傳喚的那名士兵就到了。
  謝從雋一回頭,見那士兵是個年輕人,與他的年紀相仿,面相普通,放在人堆裡似乎都挑不出來,可有一雙很黑很亮的大眼睛,雖神態是低眉順眼的,卻也掩不住一身的豪烈氣。
  謝從雋在他身上打量片刻,問道:「你是怎麼將裴文將軍背回來的?」
  那人老實回答:「趁北羌休整隊伍,我偷偷返回戰場翻屍體,不記得多少了,才找到裴文將軍。」
  謝從雋又問:「為什麼冒那麼大的風險,都要背他的屍體回來?」
  那人沉默了一會兒,道:「他是個好將軍。」
  謝從雋微微一笑,將手中的馬鞭丟給他,道:「你叫什麼名字?」
  那士兵謹慎地抬頭看了謝從雋一眼,如實回答道:「我姓趙,趙昀。」
  「哪個昀字?」
  趙昀也說不上來,他的名字是以前老家的私塾先生幫忙取的,他不識多少字,僅僅會寫自己的名字罷了。
  謝從雋看他不回答,想來他讀書不多,就伸出手掌,讓趙昀在他掌心裡寫一寫。
  趙昀一筆一劃寫出來,謝從雋握起手,像是將他的名字攏在了手心裡。
  他思忖道:「日光璀璨,曰『昀』,好名字啊!倒與我一個朋友的名字相仿,他是裴文將軍的弟弟。」
  趙昀愣了一下,不知該怎麼回答他的稱讚。謝從雋看他呆呆地不說話,再問:「那你可有表字?」
  趙昀搖搖頭,「沒有。」
  「他日你若成了我的手下,我就為你取一個。」謝從雋將那匹紅鬃馬牽來,笑問道,「趙昀,你想不想立戰功?」
  趙昀點頭道:「想。」
  「等你馴服了這匹馬,就來我營中報到。」謝從雋剛要走,彷彿又記起什麼,回身沖趙昀一笑,「忘了告訴你,我叫謝從雋。」
  趙昀聽他冠著王姓,才知謝從雋是天潢貴胄,忙跪下行禮:「屬下失禮,不知……」
  謝從雋一雙眼風流俊逸,笑起來時更是如此,他道:「不必多禮,本郡王很喜歡你,你像我看過的一個話本裡的豪傑俠客。」
  那日,趙昀用了不到一刻鐘的工夫就馴服了謝從雋挑選的那匹紅鬃馬,成為他的副手。
  隨後不就久,謝從雋帶軍潛入雪海關,奇襲寶顏屠蘇勒的軍營,藉著狂野秋風,燒盡敵軍的糧草。
  前方裴承景即刻起兵生事,不到三日,就奪回雪海關的控制權。
  這一場仗打得迅疾又痛快,以極小的代價就給了屠蘇勒軍隊以重創,梁國軍隊也因此重新燃起高昂的鬥志。
  謝從雋與趙昀相識於軍中,又一起並肩作戰過,很快就成了好友。
  從趙昀口中,謝從雋也得知了他兄長趙暄的往事。
  庚寅年科舉舞弊案,趙暄死於牢獄之中,所有人都以為他是畏罪自殺,可趙家上下一直都相信趙暄的品行。
  別人不知道,趙昀卻清楚,趙暄寒窗苦讀十數年,說頭懸樑錐刺股都不過分,如果他是那投機取巧之輩,平日裡的辛苦與努力豈不顯得可笑?
  他一心認為趙暄是冤枉,千方百計找到當年的主考官裴文,想要替兄長報仇。
  此時的裴文早就辭去兵部侍郎一職,在邊關戍守,恰逢流年不利,匪寇叢生,邊關軍營招兵買馬,趙昀趁機入伍,成為了裴文軍營的一名士兵。
  趙昀自恃有些功夫在身,一直想找機會刺殺裴文。
  他得知裴文有個習慣,每日入睡前會吹半個時辰的笛子,邊疆沒有他的知音人,所以裴文吹笛時喜好獨自待著,身邊沒有侍衛。
  趙昀盤算來盤算去,覺得這是最好的下手時機,雖說風險一樣難以估量,但為了兄長的冤屈,值得他以命相搏。
  最後自然沒有得手,趙昀想法還是太天真了些,剛剛進到裴文的營帳,他就被裴文的近侍擒住了。
  裴文不知他為何要來刺殺自己,就問了他的名字。
  趙昀沒說自己的名字,只衝著他喝道:「我大哥叫趙暄!你還記得他麼?」
  裴文臉色輕輕一變,沉默著打量了他片刻,道:「本將軍記得,你……跟你大哥長得很像。」
  令趙昀意外的是,裴文沒有處置他,也沒有為當年的事情做辯解,他只將趙昀留在營中,偶爾會指點一下他的槍法,也教他一些自己擅長的刀法,告訴他,練好了本事,再來向他尋仇。
  後來趙昀設法刺殺過裴文無數次,次次以失敗告終,一開始是他技不如人,漸漸地,他是對裴文下不了殺手。
  正如他一開始回答謝從雋的那樣,他知道,裴文是個好將軍。
  裴文沒能給他哥哥一個公道,是罪魁禍首,可裴文在將士百姓眼中,確實又是一個好將軍。
  趙昀時常很糾結,不知這世上什麼算對、什麼算錯。
  謝從雋聽了他的故事,說道:「你想討回公道,待走馬川的戰事結束後,不如隨我回京都去,請官府重新調查當年科舉舞弊一案。」
  趙昀眼神一亮,問:「郡王爺願意幫我?」
  謝從雋搖搖頭,看趙昀眼神又失望地黯淡下來,覺得好笑,晃蕩起腰間的玉珮,說:「我沒什麼才能,在京中也不敢過問朝廷的事,不過我有一個朋友肯定會幫你。明年開春科舉,他必能折桂,成為新科狀元郎。」
  趙昀聽謝從雋稱讚那位朋友,竟比稱讚自己還要盡心,笑了一下,問道:「他是誰?我到時該怎麼去拜會才好?」
  「他叫裴昱,到時你送些糕點過去就好。他這人看著正兒八經的,但極嗜甜食,有時候我都怕他爛牙齒。」他忍不住笑起來。
  可趙昀卻一僵:「郡王爺拿我取笑麼?他是裴文將軍的弟弟,怎麼會為我哥哥主持公道?」
  謝從雋搖頭道:「你不知道他,也不瞭解,這世上難得有這種笨蛋,看別人吃苦,比他自己吃苦還難受,連瞧見小鳥掉在地上都會流眼淚——來日待你見過,才算知曉。」
  趙昀半信半疑,不過卻也期盼著有朝一日能見到裴昱。
  有了謝從雋所統領的這支先鋒營在側方做虎翼,梁國軍師在裴承景的指揮下連戰連捷,所向披靡,一舉將寶顏屠蘇勒打退到北羌去。
  屠蘇勒負傷,退居幕後坐鎮,北羌的軍師由他的兒子寶顏薩烈直接指揮。
  臨陣換將本就是大忌,北羌蒼狼已然是強弩之末,雪海關上下人人都以為,這場戰爭就快結束了,趙昀也這樣認為。
  謝從雋打算給薩烈軍營予以最後一擊,先前因他損失了不少手下,裴承景將賀閏指派過來幫他。
  謝從雋和賀閏以前雖然有些過節,但都是不值得一提的私事,在家國面前,他們皆是同袍。
  謝從雋滿心以為,有了劍法高超的賀閏做幫手,先鋒營如虎添翼,卻怎麼也沒想到,突襲的計劃正是賀閏洩露給寶顏薩烈的。
  他按照計劃準備襲擊薩烈的軍師時,已然落入了薩烈提前設下的埋伏。
  先鋒營共計一百三十五人,幾乎全軍覆沒,謝從雋、趙昀以及其餘五名士兵被薩烈生擒,成了他的俘虜。
  一開始,寶顏薩烈還講究先禮後兵,未對謝從雋直接用刑,只給他餵了些麻痺散,讓他四肢散力,連站起來都艱難。
  寶顏薩烈希望他能說出走馬川一帶的軍事佈防,幫助蒼狼軍奪回雪海關。
  倘若謝從雋肯說,那麼他和他手下的六名士兵就不必死了。
  面對寶顏薩烈的要求,謝從雋譏諷地笑了笑,有氣無力地說:「我還以為自己好聰明,勝了你那麼多次,現在才知道,可能不是我聰明,只是你太蠢了。你蠢到以為,我會說。」
  薩烈被他羞辱得臉色微變,不過他很快恢復鎮定,哼笑一聲:「中原有句話很好,識時務者為俊傑。我相信你會說的。」
  說罷,他命人提了一名俘虜出來,當著謝從雋的面,殘忍地割斷了那士兵的喉嚨。
  謝從雋眼睜睜地看著,縱然麻痺散讓他四肢毫無知覺,但他心腔裡卻是一陣針扎似的疼痛,
  這種疼痛沒有那麼乾脆,而是綿延不絕,就像那士兵綿延不絕的血一樣,疼得他想嘔吐。
  可謝從雋知道,自己絕不能在寶顏薩烈面前流露出一點情緒。
  他只靜靜地看著,不曾眨眼,他要牢牢記住這樣的痛苦,這樣的恥辱,只有記住了,來日才能化成復仇的利刃。
  寶顏薩烈殺了一名俘虜,見謝從雋還是波瀾不驚,笑了笑:「不著急,還有五個俘虜,一天殺兩個好了,你有三天的時間來考慮。」
  此後時光那麼漫長,又那麼煎熬,那些俘虜一個接一個死去,各有各的死法,各有各的恐懼,各有各的慘烈。
  這些人在死前經受的一切痛苦都如沉石、枷鎖,一層一層沉沉地壓在謝從雋的肩膀上,似要壓得他跪下,壓得他屈服,才會罷休。
  趙昀也在眼睜睜地看著這一切。
  他知道自己離死期或許也不遠了,他還很年輕,還有兄長的冤案未能平反,他也知道害怕。
  這夜在牢房中,趙昀縮在角落裡,還是恐懼地哭了,他又怕會讓謝從雋聽見,因此也不敢哭得太大聲。
  可謝從雋還是聽見了,看著同生共死的人一個個死去,他又怎麼能睡得著?
  他提不起力氣,艱難地一點一點爬到趙昀身邊,倚住冰冷的牆壁,問他:「趙昀,你怕麼?」
  趙昀背對著謝從雋,瑟縮著抖了一下,卻不敢回身去看他的眼。
  趙昀說:「怕。」
  謝從雋低聲道:「我也怕,我答應一個人要回去的,如果失約,他一定要恨死我了。」
  聽他提起相識的人,趙昀也想起來自己的親人,抹了一把眼淚,道:「我爹娘或許也在盼著我回去。」
  說著,他鼻子一酸,一腔的恐懼都化作憤怒,他咬牙切齒,罵道:「這群北羌狗!」
  他狠狠地捶向牆壁,手骨都捶得血肉模糊,發洩了一通,趙昀才堪堪平復一點:「我希望你能活下去,你跟我不一樣,我只是、只是一個不起眼的人,死不足惜……」
  謝從雋道:「你不是說以後要做梁國的大將軍麼?還要懲惡揚善,扶危濟困。」
  趙昀自嘲地笑了笑:「是啊。」
  謝從雋也笑:「說不定未來,人人都知道趙昀這個名字,知道他是個大英雄,連我都比不上你了。」
  趙昀沉默著,好久才開口懇求道:「郡王爺,我知道我回不去了,如果你能活下來,你幫我、幫我看看我爹娘……」
  「好啊。」謝從雋聲調上揚著,顯得很輕快,似乎他們的前路還有莫大的希望。
  他花了不少力氣,將自己的袍子撕下一塊,又咬破手指,問趙昀:「我替你寫一封家書,怎麼樣?」
  趙昀知道謝從雋做這一切不過是為了安慰他,但他假裝不知道,還是很開心地訴說著對家鄉的思念。
  謝從雋無法一五一十地寫下來,僅簡略幾個字就夠了,他素來有耳聞則誦之聰,可以將趙昀的話記得一字不差。
  寫過後,他將那封家書藏在監牢牆壁的縫隙中,守了一夜。
  翌日,寶顏薩烈再來審問謝從雋,這次他讓手下拿趙昀開刀,可沒有痛痛快快地殺他,而是用了極刑。
  寶顏薩烈似是學得更陰狠了,沒讓謝從雋親眼看著,他將謝從雋關到隔壁的牢房,只讓他聽。
  聽趙昀在那方如何慘叫,如何求饒,如果沒有了聲音以後又再次被折磨到清醒,最後死去。
  謝從雋咬著牙,終於對寶顏薩烈說出了一句不一樣的話。
  他問:「你有種,直接殺了我。」
  寶顏薩烈大笑起來,道:「你殺了我蒼狼那麼多勇士,想死,沒有那麼容易。現在沒人在前面替你擋著了,接下來就是你。」
  他側首看向北羌的士兵,問:「大巫醫可來了?」
  「兩日後才能到。」
  寶顏薩烈道:「很好。」
第131章 是歸人(三)
  在大巫醫來之前,寶顏薩烈就已經對謝從雋用了酷刑。
  什麼刑具都一一試過,但謝從雋很能忍,寶顏薩烈在他嘴裡撬不出半點東西,不過也算小有收穫。
  他發現,不知是出於什麼緣故,謝從雋格外怕水。
  正巧薩烈營中有士兵知道一套名為「貼加官」的酷刑,可以將人置於絕望且漫長的窒息當中。
  從前上鞭子、上烙鐵,謝從雋還有餘力對寶顏薩烈反唇相譏,用上這套,謝從雋一開始恐懼得連話都不會說了。
  寶顏薩烈在前線連連吃敗仗,回來就窩起一肚子的火,唯獨通過折磨謝從雋,才能發洩出他一腔的憤恨。
  梁國在前線多打一場勝仗,謝從雋在牢獄裡就要多捱一分的痛苦。
  沒多久,查蘭朵隨大巫醫來到軍營中,她看到薩烈的手下正對謝從雋用著水刑,連忙阻攔,這讓謝從雋短暫地逃過一劫。
  查蘭朵知道大巫醫那一手針灸的厲害,勸謝從雋坦白一切,別再跟薩烈作對。
  可謝從雋還是拒絕了她的好意。
  查蘭朵於心不忍,私下裡問:「你可有什麼願望?只要我能辦到,我一定幫你。」
  謝從雋原本從不求人,可到了那般絕望的境地,除了求人,他似乎也沒有其他辦法。
  他向查蘭朵托付了兩件事。
  牢房牆壁縫隙裡藏著一封家書,是他的士兵趙昀想要送回淮水老家的,望她能帶出軍營,尋機送到。
  還有一件,他被俘後,身上的物件都被薩烈的手下搜羅了去,其他的還沒什麼,但有一枚護身符很重要,求查蘭朵幫忙送給正則侯府的三公子,代他說一聲「對不起」。
  查蘭朵斟酌著對策,說道:「軍營現在看管得很嚴,薩烈除了對大巫醫還算尊重,連我都敢搜查。那樣有字的書信,我帶不出去,不過,那枚護身符或許能。」
  謝從雋知道查蘭朵做不了太多,也不作為難,只道:「多謝。」
  查蘭朵離開牢房以後,就去找了薩烈,假意問他可在那謝從雋身上搜羅出什麼寶貝,讓她也開開眼界。
  薩烈雖然沒有把查蘭朵放在眼中,但現在前線吃緊,他還打算回頭再向雪鹿部借兵,只要查蘭朵不在他軍中刁蠻生事,有什麼要求,他會盡量滿足。
  謝從雋落下的東西不多,一把匕首,一枚玉珮,一隻香囊。
  香囊裡裝的就是護身符。
  薩烈本來說要將那枚玉珮送給查蘭朵,查蘭朵卻說那香囊漂亮,她很想要,薩烈暗地裡譏笑她沒眼光,任由她拿去了。
  大巫醫則留在軍營中,聽候薩烈差遣,不分晝夜地對謝從雋用刑。
  當第一枚長針捻入天靈蓋時,謝從雋才知曉薩烈為什麼要請這位大巫醫來。
  除了痛苦,他什麼都感覺不到。
  大巫醫入針時,通常佐以藥湯,藥湯能刺激一個人對疼痛的感知,那種折磨已然不是尋常的疼痛可以相提並論的。
  他時常處在一種混沌中,分不清是人間還是地獄,也分不清是白天還是夜晚,所有的一切都在他腦海中扭曲。
  為了不讓自己發瘋,謝從雋時常會想想裴昱,想想趙昀。
  一開始他還牢牢地銘記著趙昀臨死前說過的那些話,漸漸地,他發現自己需要艱難地去回憶,才能勉強回憶起一兩句。
  大巫醫的藥在一點一點摧殘著他的記憶,這更像是一場漫長的死刑,在逐漸剝奪走他的一切。
  謝從雋不甘心,恐懼自己會忘,意識清醒的時候,他會不斷提醒自己去默念一個人的名字。
  一日用刑後,寶顏薩烈見謝從雋還在死撐著,簡直都要對這小子生出一絲敬佩之情了。
  大巫醫也在旁進言,倘若再這樣頻繁用刑,怕他命不久矣。
  寶顏薩烈就說,那今日就饒過他。
  他隨後離開,留下四名士兵看守。
  這四名士兵知道後半夜就不會有人來了,私下裡夥同在一起賭錢。
  牢獄中,他們在賭博戲耍,謝從雋渾身血淋淋地躺在冰冷的地面上。
  他身上沒戴枷鎖,只有右腳踝上拴了根鐵鏈。即使不拴也沒什麼,他連站起來的力氣都沒有,何況逃跑?
  耳邊聽著那些蒼狼士兵賭博戲耍的聲音,謝從雋迫使自己清醒起來,去回憶那些不能忘的事。
  他乾裂的嘴巴輕動著,不敢發出清晰的聲音,道:「裴……裴……」
  可不論他怎麼努力,都想不起來「裴」字後是哪個字。
  方纔在大巫醫手下受刑都沒讓他感到那麼惶恐。
  茫然無措間,他模模糊糊看到一名北羌士兵腰間掛著那把名為「神秀」的匕首。
  那是薩烈賞給士兵的。
  這名士兵剛剛輸光了所有錢,氣得將神秀壓在賭桌上,叫嚷著要求再賭一局。
  神秀精緻,漂亮,彷彿是這方牢獄當中最奪目的寶物。
  謝從雋拖著麻木的身軀,一點一點爬過去,口中喃喃著:「裴……裴……」
  那四名士兵見他破天荒有了反應,互相戲謔地對視一眼,那名士兵擒起神秀,走到謝從雋面前,問:「狗雜種,終於願意說了?」
  謝從雋口中在念念叨叨說著什麼,那士兵聽不清,屈膝蹲到他面前,想仔細聽聽。
  謝從雋卻不知哪裡來的力氣,一把抓住了神秀,「是裴……昱……」
  那士兵一驚,當即就要搶奪,只奪回鞘身,匕首還留在謝從雋手中。
  儘管謝從雋已淪落成階下囚,可這些蒼狼士兵先前都與謝從雋交過手。
  這人在戰場上神出鬼沒,在俘獲他之前,北羌軍營裡的士兵甚至疑心過他是武神轉世。
  他們對謝從雋還存有下意識的恐懼,所以當謝從雋拿到匕首時,他本能地往後躲去,可謝從雋奪回匕首以後並沒有殺人,而是牢牢地抱在懷中。
  「不能……不能忘……」
  他似乎陷入了一種極端崩潰與恐懼當中,胡言亂語著。
  方纔還對謝從雋有畏意的北羌起兵先是驚訝了一下,失笑道:「這小雜種真的被大巫醫折騰瘋了?」
  謝從雋也不顧他們在罵些什麼,從地上摸到一粒小石子,在匕身上瘋狂地刻著,等刻到一半,他才忽然清醒過來,自己或許真的要瘋了,為什麼會做出這種害人的蠢事?
  他一下把匕首擲開,發瘋地往自己的頭上捶打著,竭力吼叫起來。
  很快,那些北羌士兵就將這一切告訴了薩烈。
  薩烈知曉後,把玩著神秀,怎麼看也看不出那半個字有何特別。
  但越是沒特別,他就越疑心,囑咐大巫醫一定要審問出謝從雋刻字的用意。
  謝從雋始終沒說出那個字是什麼。
  他有時還會竊喜,因為世上有那麼多人,都不知道那半個字後藏著他的寶藏。
  裴昱性子害羞,古板,心腸柔軟,有時看個《赤霞客》的話本都會哭;唸書很勤勉,可念到不喜歡的書時也會偷偷打瞌睡,還因此被先生打過好多次手板;他喜好吹笛,也善撫琴,又習得一手漂亮的劍法,文韜武略,無不精通……
  他有太多的好,謝從雋都不敢忘,一想到裴長淮還在京中平平安安的,縱然自己受再多的苦,都不算苦了。
  他靠著這樣的信念才能強撐著,如果不是從賀閏口中聽說裴長淮戰死的消息,他或許能一直強撐下去。
  那日,天外飄著初雪,地牢裡冷潮一片。
  賀閏走後,寶顏薩烈提著刀,正打算了結他。
  聲嘶力竭的謝從雋終於第一次向寶顏薩烈低下頭顱。
  他將額頭叩在地面上,以最屈辱的姿勢向他下跪。
  謝從雋哆嗦著說道:「饒了我,饒、饒了我。」
  寶顏薩烈嗤笑道:「這也太晚了。」
  謝從雋聲音沙啞,「饒了我,我助你奪回走馬川,你知道,我有這樣的本事。」
  寶顏薩烈半信半疑道:「你如果真怕死,早就說了,現在改變主意,又藏著什麼鬼心思?」
  半晌,謝從雋才說:「我不怕死,我有恨,我為梁國皇帝出生入死,他不肯認我入宗室,如今還捨棄了我,梁國不值得……」
  寶顏薩烈疑心重,難信謝從雋的說辭,可他還有一個致命的缺點,就是太高傲自大。
  他自信地以為,將謝從雋攬入麾下,讓梁國自己人殺自己人更好,倘若以後他敢耍什麼花招,再殺也不遲。
  謝從雋因此留下了一條命,他想活,就要拿出一些真正的籌碼,畢竟寶顏薩烈到底還是將帥之才,輕易糊弄不得。
  當時正逢北羌梁國議和之後,北羌需要向梁國上貢銀兩和牛羊,這些代價需要整個羌國一同承擔,以致雪鹿、鷹潭等部都對寶顏屠蘇勒父子心生不滿。
  寶顏薩烈喝罵這幫人是縮頭烏龜,蒼狼部出兵為大羌國爭地時,這幫人不增援也不勸阻,只等著坐享其成;眼下打了敗仗,卻開始指責他們擅自向梁國開戰了。
  寶顏薩烈心中憤恨不平,與雪鹿部的士兵率先起了爭端。
  謝從雋索性做了一次幕後軍師,助寶顏薩烈以三百兵力擊退雪鹿部兩千勇士,令他好好出了一口惡氣,從此再沒人敢置喙蒼狼部戰敗一事。
  因為寶顏薩烈沒有對任何人聲張謝從雋的存在,蒼狼部上下都以為是寶顏薩烈神勇無敵,連父王屠蘇勒都對他讚賞有加。
  寶顏薩烈自知這功勞不是他的,但對這樣的榮耀卻十分受用,為了讓自己受用得更心安理得一些,他回來特地問謝從雋:「你想要什麼賞賜?」
  謝從雋受刑太深,眼下傷勢還很重,走路都要靠簡陋的木輪椅,需再休養一段時間。
  他說道:「這只是我助你成就霸業的第一步,我不需要金銀財寶,只需要未來你能替我殺了梁國皇帝。」
  「早晚有那一天。」寶顏薩烈道,「但本少主不相信一個只有一腔仇恨卻無慾無求的人。」
  謝從雋道:「那就請少主將我從前的東西還給我。」
  寶顏薩烈一笑:「這個簡單。」
  謝從雋表面上逢迎寶顏薩烈,暗地裡時時刻刻盤算著如何脫身。
  但寶顏薩烈也不是傻子,好不容易得了謝從雋這麼一個寶貝,若是讓他跑了,自己定會身敗名裂,又怎會不嚴加看管?
  謝從雋暗中生下一計。
  他拿回神秀,拿回從前裴長淮送給他那枚玉珮,又從地牢中取回趙昀留下的家書,只待休養好身體,就動身離開這裡,返回大梁京都。
  是夜,謝從雋趁看守的人不備,用神秀割斷他們的喉嚨,奪了一匹馬,直往軍營外衝去。
  這一舉無疑驚動軍中上下,寶顏薩烈從夢中被驚醒,知是謝從雋跑了,這廝從頭到尾都在騙人,薩烈惱羞成怒,當即派人去追。
  寶顏薩烈根本不怕謝從雋能跑出北羌,且說在他軍營周圍,就布有數不清的崗哨,崗哨以外,還有重重關隘,謝從雋就算插翅也難逃。
  北羌士兵追著謝從雋的馬蹄聲一路狂奔,他們在林野中一邊放箭一邊追逐,可他似乎在橫衝直撞,有時似要逃向梁國方向,有時似在故意兜圈子。
  如此過了快一個時辰,謝從雋所騎的馬匹彷彿逐漸疲憊,奔跑的速度慢了很多。
  寶顏薩烈終於帶人追上來,卻見月色清輝下,只有一匹馬在悠閒吃著草,馬背上用樹枝支撐起一件布衣,那是他們錯以為的「謝從雋」。
  寶顏薩烈意識到自己被謝從雋戲耍了,暴怒道:「搜!給我搜!沒了馬,他跑不快,他一定還在這裡!」
  北羌的士兵在林野中到處搜查,卻始終沒有找到謝從雋的蹤跡。
  蒼狼軍營裡生亂,上下戒嚴,因為薩烈吩咐過不准對外聲張謝從雋的事,連大巫醫都不知究竟發生了什麼。
  這夜,大巫醫照舊去收起晾曬在外面的藥材,回來時,不知營帳裡的燭火為何滅了。
  正當他低頭翻找火摺子時,頸間驀然一涼,一柄寒意凜然的匕首橫在他面前。
  黑暗中,大巫醫聽到一個熟悉的聲音在警告他:「別動。」
  大巫醫還算冷靜,道:「是你。」
  謝從雋將匣子裡的火摺子吹亮,星子似的火焰映照亮他蒼白的面容,也照亮他漆黑的眼睛。
  原本該逃出軍營的人,卻重新回到這個地方。
  他沉聲道:「我一個人不可能離開北羌,請你幫我。」
第132章 是歸人(四)
  雪亮的刀鋒抵在喉嚨,大巫醫連大氣都不敢喘。
  謝從雋再道:「你是北羌大君的人,雪鹿是你的故鄉,想想上一次雪鹿部怎麼在寶顏薩烈手下吃敗仗的。」
  大巫醫道:「別以為我不知道,是你這個梁國人在為薩烈出謀劃策。」
  「我是為了活命,但屠蘇勒父子野心勃勃,為了爭權,他不惜重用敵國將領。」謝從雋道,「今日他敢因洩一時之恨,屠殺雪鹿兩千士兵,來日焉能不敢反你北羌大君?」
  大巫醫瞇著眼說道:「狡猾的梁國人人,我聽得出,你在挑撥離間。」
  蒼狼部的士兵正好巡邏至此,他們隱隱聽到帳中有人聲交談。
  可誰人都知,大巫醫喜好清淨獨居,只愛擺弄他的藥材。
  巡邏的士兵起了些疑心,不過出於對大巫醫的敬畏,他們也不敢貿然闖進來,只恭立在帳外,詢問道:「大巫醫,您睡了麼?」
  謝從雋與這些人不過一牆之隔,手心裡直冒冷汗,他在賭,賭大巫醫是唯一一個能夠幫助他的人,倘若賭錯了,回頭即是地獄,他必須拿出所有的籌碼,來進行這一場生死博弈。
  即便再不情願,謝從雋還是將自己梁國龍脈的身份擺了出來,作為其中一項籌碼。
  他道:「你知道我的身份,倘若你肯救我,來日蒼狼若向雪鹿發難,大梁必定舉國之力襄助大君寶顏圖海。我謝從雋一言既出,駟馬難追。」
  遲遲沒有聽到大巫醫的回答,帳外的蒼狼士兵明顯著急了,再道:「大巫醫,我們進來了。」
  說著,他們就要闖入帳中,在這千鈞一髮間,大巫醫揮手熄滅謝從雋手中的火摺子,轉身從容地走出帳子,正與那些士兵撞了個對面。
  他聲音有些嚴肅:「我說過,不許來打擾我煉藥。」
  蒼狼部的士兵見他相安無事,忙躬身道歉:「對不起,大巫醫,軍營剛剛跑了個奴隸,少主吩咐,我們巡邏要更加小心。」
  大巫醫說:「我沒事,更不知道什麼奴隸,不要再來打擾我。」
  「是。」
  他們即刻低頭退下。
  黑暗中,謝從雋反手緊握神秀,謹慎地躲到木屏風之後。
  大巫醫將營帳裡的燭燈重新點亮,踱步到銅盆前洗手,過了一會兒,才沉聲說:「一個沒有被宗室承認的私生子,你的承諾沒有份量。」
  營帳外的腳步聲越來越遠,謝從雋知道自己賭對了,第一次有如此真切的劫後餘生之喜。
  他輕呼一口氣,慢慢放下神秀,回答大巫醫的話,「但你答應了。」
  「因為從我手下能活過三天的,你是第一個。」大巫醫用絲布擦乾手上的水珠,蒼老的面容上有一雙深窟窿似的黑眼睛,他直直地盯向謝從雋,說,「而我除了是劊子手,還是一個大夫。」
  或許是寶顏屠蘇勒父子太過不仁,連大巫醫都看不上他們的做派;或許是為著北羌的未來考慮;或許是出於對謝從雋的欽佩;亦或者他原是一個大夫,治病救人是他的本職……
  不論何種原因,行至窮途末路的謝從雋沒有賭輸,大巫醫將他藏在軍營中——最危險也是最安全的地方。
  當時謝從雋莫名其妙地消失在蒼狼部,薩烈氣急敗壞,以士兵私逃為由設下重重關卡,對出關的每一個人都會仔細盤查。
  要離開北羌,沒有那麼容易。
  「想走,只有一個辦法。」大巫醫從藥箱中拿出針灸包,慢慢攤開,又取出諸多奇形怪狀的工具,道,「人體的穴位、肌理、骨骼可以改變,我能為你換一張臉,幫你躲過盤查,將你送出蒼狼部。大羌與梁國議和後,中原的藥商會時常來大羌進購藥材,到時候,你可以隨著他們的商隊離開。」
  謝從雋只在北羌的怪談鬼話中見過易容之說,不想大巫醫竟還真有這樣的本領,他道:「好。」
  大巫醫說:「別高興太早,這個法子九死一生。謝從雋,你在地牢裡試過這些針,也試過那些藥湯。易容可比下針還要痛苦,很多人都活不下來,也有很多人在施藥期間就被折磨得發瘋。」
  謝從雋似乎並不在乎這些,遲疑片刻,只問道:「會忘記以前嗎?在地牢的時候,有些事,我就記不清了。」
  「忘記痛苦,有時候也是一件好事。」
  謝從雋沉默著搖了搖頭,「我不會忘。」
  大巫醫眼裡有一種不見底的深沉,繼續說道:「除了這些,即便你僥倖活了下來,你也再不是大梁皇子謝從雋,這世上沒人與你有關,或許也沒人會再相信你的話,你要考慮清楚。」
  謝從雋握住腰間的玉珮,一寸寸撫摸著上面的紋理,苦笑一聲,道:「我已經沒有什麼好怕的了。」
  這是他唯一的生路。
  只有活著,才能踐行諾言。他要為趙昀完成他的遺願,要為裴長淮報仇雪恨,要回到京都去,不論那裡還有沒有人再等他。
  除了大巫醫,沒人知道謝從雋是如何度過那些時日的。
  蒼狼部的士兵日復一日地聽著大巫醫營帳中傳來歇斯底里的慘叫,有時夜裡也能聽見,喊得嘶啞,更似鬼哭狼嚎,令人不寒而慄。
  他們也曾將此事稟報給寶顏薩烈。
  當時寶顏薩烈正為追捕謝從雋的事焦頭爛額,因謝從雋對外已宣稱死亡,他連大肆搜捕都不能。
  寶顏薩烈怎麼想都想不明白謝從雋是如何消失不見的,他唯恐謝從雋真的逃回梁國,將一切告訴梁國皇帝,日夜坐立不安,哪裡還有閒心去管什麼大巫醫?
  況且他知道大巫醫這個人的本領古怪詭異,通曉巫蠱之術,煉過藥屍,以前也沒少拿奴隸試藥,所以未曾對他起疑心。
  三個月後。
  一個穿破爛斗篷的身影在荒土中狂奔,他頭上兜著風帽,風帽裡的臉纏著浸血的布條,活脫脫像剛從地獄爬上來的惡鬼,更像不可理喻的瘋子。
  他有凶悍的眼,懷裡緊緊抱著一把漂亮的匕首,踉踉蹌蹌地跑著,有時一跤不慎跌在沙土中,很快就手腳並用地爬起來。
  入夜後,天寒地凍,他會倚著枯樹休息一會兒,嘴裡反反覆覆說著誰的名字,生怕自己忘了一樣。
  他本來不敢睡,但還是因為精疲力竭倒在了荒土當中,等再次醒來,眼前還是黑夜,他站起來想繼續前行,一瘸一拐地走了兩步,逐漸停下來。
  「我要……去哪兒?」他不知在問誰。
  頭頂上是浩瀚無垠的星河,前路是一望無際的荒漠,夜風在耳邊呼嘯著,滿天的星子在閃爍。
  他孤身跪倒在荒土中,天下之大,可他忘記了哪裡是他的歸宿。
  他動了動乾裂的唇,聲音嘶啞得不成樣子,似是習慣地喊著:「裴……裴……」
  過了很久,他問自己:「我在……說什麼……那是誰……」
  寒風凜冽,似乎吹透了他的身體,他後心處嗖嗖竄著冷風,那裡像是缺了一大塊,有什麼東西徹底地遺失了。
  「那是誰?是誰?我、我又是誰?」
  不知為何,他忽然流下眼淚,有一種百念皆灰的絕望與迷茫。在廣闊的天地間,他緩緩躬下身子,縮成小小的一團,身影似是頑石,又似是輕塵。
  直到天光大亮,荒土當中響起一陣熱鬧的鈴鐺響,愈行愈近。
  兩人騎著黑馬前來,馬鞍上就掛著一排銅鈴鐺,顛顛當當,這是因為商隊中流傳著鈴鐺驅邪的迷信。
  兩人穿著樸素,都是梁國的藥商。
  年紀稍大的那位打量著他纏繞得嚴嚴實實的臉,多少有些防備,不過面上很沉穩,緩緩問道:「你可就是那個受傷的梁國人麼?我們兄弟二人受商隊所托,到此接你,聽聞你也要回淮州去,我們老家就是淮州昌陽的,你可以跟我們一起回去。」
  他抬起頭,充滿警惕地望向他們。
  這藥商即便看不出他本來的面目,但見他一雙眼睛漆黑漂亮,眼中還有無法掩飾的恐慌與無措,不由地對他心生憐憫。
  想是之前兩國交戰,不少梁國人都被困在北羌,沒有辦法回到家鄉去,飽受戰亂與漂泊之苦。
  幸好皇帝下旨議和,這場戰事才早早地結束,否則這些人還不知何時才能平安回去。
  藥商低歎一聲,將腰間的水囊擰開,遞給他。
  他防備著,不肯接。
  藥商索性自己先喝了一口,又擦淨水囊口,遞給他道:「喝吧。都是梁國人,又是老鄉,我們不會害你。」
  見他們沒有惡意,他也是渴極了,奪過水囊,極其狼狽地將水喝得一乾二淨。
  待他喝足,那藥商才道:「忘了說,我姓林,叫林衛福,這位是舍弟衛風。」
  林衛風似乎不怎麼愛說話,直到兄長提及自己,才看著他點了一下頭。
  林衛福又問:「閣下該如何稱呼?」
  他呆呆地愣了一會兒,低頭看向懷中散落出來的那封用血寫就的家書,撫摸著匕首上的半個字,很久很久,他才嘶啞地回答道:
  「趙,趙昀。」
第133章 是歸人(五)
  珠簾帳中,裴長淮緊緊擁著謝從雋,將臉埋在他的懷中,忍不住地流淚,但還強壓著喉嚨裡的哽咽。
  謝從雋側身撐著腦袋,指尖纏著裴長淮的髮絲玩兒。
  他低眸瞧見裴長淮肩膀不住地哆嗦著,知道他心裡難受,所以對於遭受的一切苦難,謝從雋都輕描淡寫的,草草帶過,反倒提起趣事時說得多一些。
  「商隊到淮州以後,我就跟他們兄弟分道而行,我去了淮水,可惜那時趙家雙親已經亡故,我也不知自己是誰,在淮水遊歷多月後,才趕去淮州府打聽趙家的舊事,沒想到路過昌陽時,正碰見一夥流寇打劫林家的商隊。」
  說著,謝從雋笑了一笑,輕輕擺弄著腰間的玉珮,道:「衛風臨那個人,就是個榆木腦袋,一把破劍耍得又笨又傻,上去只會亂砍;衛福臨就比他聰明多了,雖不懂武功,但是會逃,逃也不忘抱著錢箱子,活活的奸商一個。我救了他們以後,衛福臨見我沒地方去,就請我去了林家……小絮是個好妹子,就是太像個管家婆,成日裡念念叨叨的,但他們兄妹待我如親人一般,也是因為林家,我在淮州一直過得很好。」
  裴長淮手指指節攥得發白,悔恨道:「我當年該去找你的,我、我該去……」
  他泣不成聲。
  謝從雋聽他哭,心裡就發軟,一手捧起裴長淮的臉,對上他紅透的雙眼,低聲哄道:「別哭啊,三郎,我沒有吃很多苦,比別人還更有運氣些。」
  有些事,縱然謝從雋不說,裴長淮看著他變化的面貌,想著他身上那些猙獰的傷疤,都該猜得到他遭過多少罪。
  裴長淮眼淚收不住,謝從雋撫著他的淚水,道:「我就怕你掉眼淚,慢慢想起來以後,都不知道該怎麼跟你說,還想你最好一輩子別知道,誰知衛風臨那小子露餡兒露得那麼快。」
  裴長淮問:「為什麼不想我知道?」
  謝從雋又晃起玉珮,眼色狡黠,望著上空佯歎道:「知道了,某人再傷心,再拿我當什麼知己。我好容易換來的婚約,要是飛了,豈非得不償失?」
  裴長淮一怔,不想這廝還翻起舊賬來,又是想哭又是想笑,「謝從雋,你難道不是我的知己?」
  謝從雋一揚眉,翻身將裴長淮壓在身上,似是有些惱了,道:「什麼狗屁知己,簡直就是大大的狗屁!」
  裴長淮小聲說:「你又罵人。」
  謝從雋往他嘴唇上咬了一口,「因為小侯爺惹我生氣!」
  裴長淮唇有些疼,臉也紅了,低低道:「我不知道你從前怎麼看我的,我也從不明白自己的心意……那時候,你說有一句很重要的話想對我說,到底是什麼話?」
  「長淮,你是故意裝傻,想聽我再說一次麼?」謝從雋聲音越來越低,越來越曖昧,「縱然把什麼都忘了,當初我想說的話,也對你說過無數遍了。」
  他攬住裴長淮的腰,將淺吻輾轉加深,聲音被慾火燒得有些啞,「長淮,我喜歡你。」
  裴長淮眼睛酸熱,這句話,謝從雋已經對他說過很多次,可還似第一次聽到。
  「我對你的喜歡,是尋常男子對女子那樣的喜歡,是想天天跟你歡好的喜歡,懂了麼?」謝從雋吻他吻得有些癡魔,「……我知道你從前只當我是朋友,沒有旁的心思,可我很早、很早就這樣喜歡你了,說出來都怕把你嚇跑,也怕老侯爺知道我對你有這樣的壞心,要將我的腿打斷。」
  裴長淮忍不住輕笑一聲。
  「腿斷了倒沒什麼,萬一他不教你來見我,我可真要心碎了。」
  謝從雋嘴上說著情話,又隔著衫袍撫摸上裴長淮半硬的陽物,想引著他行歡。
  先前他舉止孟浪,裴長淮還有餘力反將一軍,如今得知他是謝從雋,裴長淮在他面前唯覺得羞澀,忙按住他的手,道:「別,別。」
  謝從雋看他耳垂紅得厲害,一時朗笑起來,道:「我的小侯爺,我們什麼沒做過,你怎麼還跟閨女上轎似的,害什麼羞啊?」
  裴長淮轉身扯來被衾,將臉埋在柔軟裡,聲音悶悶的,「本侯以前不知道,你就是個無賴。」
  「是,我無賴,我混賬,我是畜生禽獸狗東西,可我變得這麼壞,小侯爺不還是喜歡上我了?」謝從雋數著自己挨罵的名號,還得意揚揚的,「長淮,你知不知道這意味著什麼?」
  他越是拿這些調笑,裴長淮就越羞,羞到最後也有些惱了,他扭過頭,瞪著謝從雋,問道:「什麼?」
  謝從雋更得意了,「意味著你裴昱這輩子注定要栽在我手上,想逃也逃不走。」
  裴長淮簡直無奈:「……狗嘴裡吐不出象牙。」
  謝從雋大笑起來,伸手將裴長淮重新抱入懷中,「這句好新鮮,多罵罵,我愛聽。」
  裴長淮任他抱著,自己也往他懷裡窩了窩,與他貼得更近。
  謝從雋就有這樣的本事,三言兩語就能將裴長淮的愁緒掃得煙消雲散。
  裴長淮感受著他溫暖的身體,聽著他強有力的心跳聲,悲慼過後,唯餘慶幸與歡喜。
  上天待他不薄,還願意將這麼珍貴的人再還給他。
  兩人無言相擁片刻,方才謝從雋忍下的邪火直往上冒,他道:「審也審過了,揍也揍過了,該交代的我都交代了,三郎,你不想好好疼我麼?」
  裴長淮還渾然不覺,又問他:「你方才說很早就喜歡我了,什麼時候?」
  謝從雋湊在他頸間親吻,曖昧不清地說:「……讓我親一親,我就告訴你。」
  裴長淮沒有再推開他,任著謝從雋流連纏綿。
  將軍府的庭院中,一行宮人分立於兩側,鄭觀抱著袖,于飛花中靜候多時。
  衛風臨與衛福臨正面對著面,衛福臨說了一句話,衛風臨忽然往後大退三步,但木頭似的面容看不出什麼表情。
  他說:「哥,我還想在將軍府多當兩年差。」
  衛福臨臉也黑了,「讓你請爺出來接旨,又不是讓你上斷頭台!」
  衛風臨再掂量了掂量,道:「這兩樣看著也差不多。」
  衛福臨發現弟弟去北羌這一趟,竟學得精明了,無奈之下,他只得親自去到謝從雋的居處。
  這廂謝從雋剛哄著裴長淮幫自己解開腰帶,正與他唇齒交纏時,門外驀地傳來一陣「咚咚咚」的敲門聲。
  謝從雋徹頭徹尾地一僵。
  門外衛福臨強撐著一臉淡定,道:「爺,鄭觀鄭公公親自來請,皇上眼下還在等著您去宮中覆命。」
  裴長淮失笑一聲,細心地將謝從雋的腰帶系回去。
  謝從雋惱得不行,按住裴長淮的手,道:「天王老子來了也不行,讓他等著!」
  最後一句幾乎是吼出來的,衛福臨隱約聽見,心道幸虧鄭觀不在,否則這將軍府的日子也快到頭了。
  「別鬧脾氣,皇上也很想念你。」裴長淮往謝從雋唇上親了一下,「我陪你一同進宮述職。」
  謝從雋也知這事耽誤不得,翻身從床上下來。他頭髮也散了,指尖捻了一下鬢邊的髮,回頭對裴長淮說道:「請小侯爺替我綁綁頭髮。」
  裴長淮微笑著道:「好。」
第134章 念去去(一)
  兩人梳洗一番,換好朝服,一同入宮向天子述職。
  如今肅王、謝知鈞、謝知章等亂臣皆已伏誅,太師徐守拙於斜陽塢服毒自盡,跟隨肅王府和太師府一同作亂犯上的官員如今一一被刑部羈押候審,叛軍也已盡數清剿。
  裴長淮和謝從雋此次立下頭功,崇昭皇帝一併要賞,他先問裴長淮:「正則侯,你有什麼想要的,儘管說來。」
  裴長淮沉思再三,掀袍跪下道:「臣領受天恩,行分內之事,不敢求賞。唯有一願,想請皇上——」
  崇昭皇帝似乎猜到他想說什麼,即刻打斷他的話,道:「朕要賞的是你,如果你想為徐家求情就免了罷。正則侯,你統帥武陵軍,最該清楚身為一軍之帥,若賞罰不得當,公私難分明,會是什麼後果?何況朕還是一國之君。」
  裴長淮不卑不亢,叩首道:「臣不敢為徐家求情,可錦麟是皇上看著長大的,他素日雖放浪形骸,但為人赤忱正直,絕無謀逆之心。此次臣出使柔兔,遭鷹潭十二黑騎半道截殺,險象環生,若非錦麟提前知悉寶顏屠蘇勒的動向,托趙都統來援,臣都不知是否還能活著回來。請皇上念在他年少無知,有功無過,留他一條性命。」
  「年少無知?」崇昭皇帝臉上沒什麼神情,不喜不怒地反問裴長淮,「你真信他對此事毫不知情?」
  裴長淮毫不猶疑地回答道:「臣相信,且敢以項上人頭作擔保。」
  僵持間,謝從雋抱拳行禮,附和道:「臣也可以作證,正則侯所言句句屬實。」
  奇怪的是,崇昭皇帝派鄭觀親自去將軍府,急召謝從雋入宮,可自從裴長淮與他進到這明暉殿起,崇昭皇帝卻沒怎麼仔細瞧過他。
  直至他開口說話,崇昭皇帝才將目光定在他身上,他就這樣怔怔地看了他片刻。
  好一會兒,崇昭皇帝才恢復如初,沉聲對裴長淮道:「現在你正則侯的項上人頭那麼值錢,朕還能砍了你不成?好了,怎麼處置徐家,朕自有分寸。」
  裴長淮聽皇上語氣有所鬆動,心一定,道:「臣叩謝皇上。」
  「你退下罷。」崇昭皇帝道。
  謝從雋與裴長淮一同平身,除了公務以外,他好似也沒其他的話想說,隨著裴長淮就要退出明暉殿中。
  崇昭皇帝喚住了他:「趙愛卿,留步。」
  謝從雋步伐一頓。
  裴長淮朝謝從雋微微一笑,隨後躬身退下,很快,明暉殿中只餘下崇昭皇帝與謝從雋二人。
  殿中陷入了長久的沉默當中。
  崇昭皇帝在等著他主動說些什麼,而謝從雋則始終保持著君臣之禮,面色從容,且一言不發。
  終於,崇昭皇帝先開了口:「愛卿沒什麼話想對朕說麼?」
  謝從雋回答道:「沒有。」
  崇昭皇帝望著他,幾不可聞地歎了一聲,道:「那位姓陸的壯士對朕說,他們之所以願意拚死入宮救駕,是因多年前得謝小爵爺救命之恩,如今小爵爺回京,他們便該報恩了。」
  崇昭皇帝眼珠一錯不錯地盯著謝從雋,伏在龍椅上的手微微收緊,道:「他說,是朕的從雋回京了……」
  縱然崇昭皇帝慣是喜怒不形於色的人物,這句話下卻洶湧著他壓抑不住的情緒。
  然則謝從雋彷彿渾然不覺,頷首道:「臣趙昀愧不敢受。」
  在從他人口中再聽說謝從雋的名字時,崇昭皇帝從震驚,到激動,再到一種失而復得的欣喜。
  自崇昭皇帝登基後,還是頭一回如此坐立不安,他日日夜夜都盼望著這孩子回京,好確認到底是不是真的謝從雋。
  可他坦蕩蕩自稱一聲「趙昀」,卻還似一盆雪水潑下,崇昭皇帝心中的期盼與狂喜在一時間都冷將下來。
  崇昭皇帝輕歎一聲,道:「吾兒,你不肯來認朕了麼?」
  沉默半晌,謝從雋說道:「以前,皇上從來沒有這樣叫過我,一次都沒有。」
  崇昭皇帝背脊一僵,很久,他才低低說道:「你長得很像你娘親,看到你,朕就會想起元娘。」
  「想起她什麼呢?想起她曾經對你發狠賭過咒,咒你跟她生下的兒子以後會弒父殺君。」
  謝從雋眼神中有一種漆黑的平靜,平靜下又似有波瀾乍起。
  崇昭皇帝一時啞口無言,他無法不承認,自己曾因孟元娘那句話始終隱隱有著忌諱,因此一直刻意疏遠著這個孩子。
  可當日宮中兵變之際,他好似神兵天降一般,孤身一人擋在崇昭皇帝的身前,面朝著無數的冷刀霜劍,不曾退卻一步。
  崇昭皇帝一念想那時的情景,心中百感交集,他沒想到,第一個願捨命救駕的人卻偏偏是這個被他忌諱了一生的兒子。
  崇昭皇帝從不是肯輕易低頭的人,此刻卻對謝從雋說了近乎懇求的話。
  「敏郎,一切都過去了,回到朕的身邊來。」他眼神沉著不容冒犯的堅定,聲音不大卻極具威嚴,「朕百年之後,這大梁江山就是你的。」
  謝從雋聽後,抬頭望向崇昭皇帝,仔細看著他身下流金華彩的龍椅,還有他身上幾乎灼目的正黃龍袍。
  為了爭奪這把龍椅,不知多少人殫精竭慮,勾心鬥角,不想風波平定過後,這皇位竟如此輕易地擺在了他的面前。
  「坐擁天下麼,好大的誘惑。」謝從雋不由地輕輕一笑,「不瞞皇上,曾經我很想坐到這把龍椅上。」
  這樣的大不敬之言,若換旁人來說,崇昭皇帝早就雷霆大怒了,可眼下他臉上卻流露出一絲絲欣喜。
  謝從雋繼續道:「——就在我從太后宮中偷聽到她與司天監談及我的身世,我才知道,我並非什麼功臣之後,只是一個登不得檯面的私生子,還被親生母親詛咒日後注定要弒父殺君,在那個時候,我真的很想坐上這個位置。」
  縱然崇昭皇帝料到他可能很早就隱隱猜到一些自己的身世,卻也沒想會那麼早,竟然連元娘生前的詛咒都知道得一清二楚。
  那時候,他年紀還小,在崇昭皇帝看來,彷彿還天真無邪,對自己冤孽深重的身世一無所知,因此活得坦蕩磊落,光風霽月。
  崇昭皇帝忌諱著他,又難掩對這個兒子的驕傲與喜愛。
  可倘若他早就知道自己的身世,又怎可能是崇昭皇帝以為的那樣?
  他不禁蹙起眉,「你早就知道?」
  「是,早就知道。」謝從雋道,「那時候我一直在想,或許我娘親說的話是對的,我生來注定要弒父殺君,因為我心中全是怨恨——」
  他一向引以為傲的身世是假的,那個匡扶皇室、平定天下的文正公宋觀潮根本不是他的父親;
  傳言中孟元娘生前對他疼愛有加也是假的,他娘親曾經恨不能親手將他這個骯髒的孽種殺死在襁褓中;
  太后對他的慈愛也是假的,因為謝家虧欠了他的,沒有辦法給他一個光明正大的身份,才會對他那麼好,好讓自己能夠心安……
  謝從雋感受到欺騙,感受到不公,因此無法不怨恨。
  他那時又是少年心性,一旦心生怨恨就易生偏激。
  看見崇昭皇帝在御花園裡抱著那些小皇子玩耍,歡聲笑語,其樂融融的,而他只能遠遠地瞧著,連喊一聲父皇都不配。
  謝從雋就會想,如果這些孩子統統都死掉,或許崇昭皇帝就會認他作唯一的兒子了。
  抑或著,等他坐到那至高無上的皇位上去,證明自己才是真正的皇室血脈,崇昭皇帝就會後悔沒有好好疼愛過他。
  直到那一次,他看見亭簷上的燕鳥來來回回給小窩裡的幼鳥餵食,嘰嘰喳喳的,好不快活,心裡一時嫉恨得要命。
  謝從雋想,憑什麼這世上只有我孤孤單單,連只扁毛畜牲都有親人,都能這麼幸福快樂?
  他惡念陡生,提了一根竹竿過來,狠狠地將那鳥窩捅得稀巴爛。
  滿窩的小鳥撲啦啦地摔在地上,大都摔死了,只剩下一隻還在可憐地叫。
  他將那只還活著的鳥拿起來,握在手心裡,它沒有羽毛,皮膚薄得近乎透明,連臟腑都能看得一清二楚。
  這樣幼小的生命,又脆弱又醜陋,讓他厭煩。
  他惡劣地想,只要他輕輕一攏手指,就能將這隻小鳥活活掐死。
  可不等他動手,就聽見身後傳來一聲哽咽,有人極小聲地問道:「是不是都死了?」
  謝從雋聞聲回頭,見一個穿著鶴羽衫袍的小公子,頸間戴著一塊銜玉的鎏金項圈,一身的嬌貴,又因生得白瓷似的臉頰,看著玉雪可愛,唯獨眼睛有些紅。
  他跑過來,半跪在地上,將那爛了的鳥窩捧起來,去看那窩可憐的小鳥,眼淚一下就掉了下來,他問:「怎麼會變成這樣?」
  謝從雋看他傷心,也有點無措,就將手裡的小鳥捧給他看,說:「還活著一個呢。」
  小公子顯然有些驚喜,眼睛一時雪亮。
  謝從雋看他那麼在乎這小鳥,心裡不禁為自己方纔的行徑感到羞愧,但更多的還是惱恨。
  他故意說道:「我正準備把它掐死。」
  那小公子皺著眉頭,淚眼婆娑地問他:「為什麼?」
  謝從雋說:「家破人亡了,多可憐,只剩它一個,在這宮裡不是被野貓叼走,就是被一窩臭老鼠吃了,反正不得好死,還不如我現在送它一程。」
  「不會的。」那小公子很堅定搖了搖頭,「你好好照顧它,就能活。」
  謝從雋有些不耐煩,問:「它都沒人要了,我幹麼要照顧它?」
  那小公子認真地想了想,才試探著問他:「那……如果你願意的話,可以把它交給我嗎?」
  謝從雋問:「交給你做什麼?」
  「我家府上的僕人以前在軍營裡養過信鴿,我可以去請教他們,你放心,我一定會好好照顧它的。」
  謝從雋半信半疑,但看他烏溜溜的眼珠裡全是渴切,當著這小公子的面,卻怎麼都下不了殺手。
  謝從雋索性把小鳥塞給他,像丟了個燙手山芋,「那就給你罷!」
  那小公子小心翼翼地捧住那隻小鳥,護在手心裡,或許是怕它餓著凍著,也或許是怕來不及救活,起身就往來時的方向跑。
  謝從雋看他跑遠了,才想起自己忘了一件事,遙聲喊道:「喂,你叫什麼名字呀?這小鳥倘若養活了,要拿給我瞧瞧。」
  那小公子捧著小鳥回過頭來,禮貌乖巧地向他躬身行了一禮:「我叫裴昱。」
  謝從雋望著裴昱臉上燦然的笑容,只覺這春日的光晃得他有些眼暈。
第135章 念去去(二)
  謝從雋一聽他姓裴,就猜出他是裴承景的小兒子。
  裴長淮那日是隨著裴承景進宮面聖的,崇昭皇帝見此子生得蘭心玉質,乖巧可愛,心頭甚是歡喜,特准他入小學館做皇子伴讀。
  上次裴長淮走得太急,心全懸在小鳥的身上,將自己的名字告訴了謝從雋,自個兒卻忘記問他。
  裴長淮只記得謝從雋的裝束,紅袍艷得似血,不像尋常宮人,可後宮中的皇子他也一一見過,都不是他在御花園見到的那位少年郎。
  直到有一天,因皇子沒回答上來大學士的問話,連累著裴長淮也被打了手板,加上他總惦記家裡的小鳥,聽教時有些心不在焉,等下課後,大學士就將他單獨留在館中考問經文。
  裴長淮手心被打得生疼,如果回去得晚,父親也要罰他紮馬步,他心中委屈,一邊背書一邊忍不住抽抽噎噎的。
  他自以為笨拙,因此遠比旁人更勤勉些,所以凡大學士提問,無有他不會的。
  答是答得很好,哭也哭得人心頭軟了,沒教訓多久,大學士就揮揮手放他回去了。
  裴長淮作著揖,恭恭敬敬地送走老師以後,才回頭去收好書案上的典籍。
  忽然間,窗扇被推開,外頭如雪的梨花吹了進來。
  從窗外探出一個紅袍少年郎,他手臂撐在窗邊,衝著裴長淮笑起來,道:「果真是你,裴昱。你哭什麼?被先生教訓啦?」
  裴長淮一見是他,也忘了手心的疼,又驚又喜:「我做不好功課,先生罰我背書,也沒什麼的。你怎麼會在這兒?上次走得急,我都忘記問你名字。」
  謝從雋沒回答他的話,反而問道:「那隻小鳥,你養活了沒有?」
  裴長淮使勁點點頭,「它現在很胖。」
  謝從雋有些驚訝:「真的假的?」
  裴長淮仰了仰下巴,笑道:「明天,我帶來給你看看。」
  「好啊!」謝從雋想了想,道,「那明天還是這個時候,我來找你。」
  裴長淮道:「一言為定。」
  因為有了與裴長淮的約定,謝從雋第一次那麼期盼著明天的到來。
  翌日,他早早地就來到小學館外,躍上梨花樹,仰在花影間等候。
  聽著從館中傳來朗朗的讀書聲,謝從雋卻直打哈欠。
  他以前閒著無聊,就愛待在藏著無數古文典籍的觀文閣中看書,那些經文不知被他翻過多少遍,看來看去也沒看出什麼好來。
  聽課沒意思,但聽裴長淮答問極有意思。
  裴長淮那時說話喜好咬字,聽著甚是乖巧,但偶爾也會蹦出兩句石破天驚的回答。
  比如大學士講好女子需三從四德,他就說,他家中的二嫂嫂脾氣直烈,經常一言不合就擰他兄長的耳朵,雖不算三從四德,但絕不是個壞女子,可見這聖人的話並不全對。
  大學士氣得吹鬍子瞪眼,狂拍書卷,呵斥他站著聽講。
  謝從雋在樹上聽見,捂著肚子忍笑,心中直道:「沒錯,說得好,聖人的話裡也有狗屁!」
  譬如什麼「不得乎親,不可以為人」、「大孝尊親」、「父為子綱」也統統都是狗屁。
  好不容易捱到下課,隔著窗,裴長淮一眼就看到了謝從雋,忙朝他揮了揮手,示意謝從雋在梨花樹下等他出來。
  不一會兒,裴長淮就來了。
  謝從雋從樹上一躍而下,撫去一身的落花,抬頭見裴長淮兩手空空,也沒提著鳥籠,一時疑問道:「哪兒呢?」
  裴長淮伸出手,朝謝從雋攤開手掌。
  那小鳥雀先從他袖口裡探出一個小腦袋,似乎警惕地打量了一下周圍,確定沒什麼危險以後才鑽出來,跳到裴長淮的手心裡。
  它抖了兩下身子,眨著黑珍珠似的眼睛,渾身羽毛是青灰色的,尾端發著靛藍,滾圓的胸脯上泛著火焰一般的赤紅,鮮艷灼目,又不失靈動活潑。
  謝從雋看怔了神。
  他想不到那般醜陋的幼鳥長大後會有這樣漂亮的姿態,也想不到這需要多少細心溫柔,才能將這鳥雀養成如此顏色。
  這一刻,他被眼前鮮艷的生命震懾住了。
  裴長淮將小鳥捉在手心裡,用指尖撫了兩下它的小腦袋,朝空中一放手,那鳥忽然撲稜稜地飛走了。
  謝從雋看著那鳥雀轉眼就消失在天際,一時訝然道:「你幹麼放了它?」
  裴長淮認真回答道:「府上的僕人說這鳥原是山川裡的野鳥,它跟著我,就只能待在籠子裡,空有一雙翅膀,豈不可憐?要是能飛出宮外去,天地那麼廣闊,愛飛去哪裡就飛去哪裡,那才逍遙自在。」
  謝從雋聽他的話聽得發怔,抬頭望向萬里無雲的晴空,望著那鳥雀飛去的方向。
  裴長淮渾然不覺,自顧自地低語道:「——不像我,卯時就要起身開始唸書,晚上回府還要跟著爹爹學武,唸書還沒什麼,如果什麼時候能不用練武就好了……」
  謝從雋聽他還怪可憐的,就問:「你不想讀書練武,那你想做什麼?」
  裴長淮認真想了想,也想不出來,誠實地回答道:「我沒有什麼見識,所以還不知道。」
  謝從雋情不自禁地承諾道:「等哪日我帶你去見見。」
  裴長淮有些懷疑道:「你出過宮麼?」
  「沒有。」
  裴長淮輕笑道:「你也沒見過,如何帶我呢?你在說大話。」
  「我謝從雋一言九鼎,從不說大話!如果我想出宮去,就能出宮去。」謝從雋說著就想到皇上,想到太后,想到自己永遠會是謝家活生生的恥辱,他就咬牙切齒,「我要走,想必也沒人留我。我是災星,是禍患,是扔不掉的燙手山芋,興許他們還巴不得我自己滾蛋呢!」
  裴長淮還沒聽過有人這樣自己罵自己的,不解地看著謝從雋。
  謝從雋越說越恨,像是說給裴昱聽,也像是說給自己:「你說得對,天地那麼廣闊,哪裡去不了,我樂得逍遙自在。這種破地方、爛地方有什麼好待的,我不稀罕!」
  謝從雋猶覺不夠,仰頭衝著這青碧色的天空大吼一聲:「我不稀罕——!」
  難以抑制的,淚水隨著這一聲怒吼湧出眼眶。
  他似將自己滿腔的委屈和憤恨都一口氣發洩了出來,很快又不甘心自己竟為這種事而流淚,咬著牙用手背一抹眼淚,強忍住泣意。
  謝從雋長這麼大還沒在人前哭過,此時真掉下淚來,也覺得丟人,下意識瞥向身旁的裴長淮,恐給他看輕。
  但裴長淮看著他的眼睛裡沒有嘲笑,只有一味的惶恐和擔憂。
  他拿出一方帕子遞給謝從雋,小聲問道:「是不是我哪句話說得不好,讓你傷心了?」
  不想他竟是在反省自己。
  謝從雋這輩子就沒見過像裴長淮這樣周正又赤忱的人,一時破涕為笑。
  他笑聲甚為輕快爽朗,遙遙傳蕩著,那樹上白雪似的梨花彷彿也應聲簌簌而落。
  謝從雋想,謝家人人當他是背負著不詳詛咒的孽種,不願真心對他好,沒關係;無親無故、孤苦伶仃一個人,沒關係;皇帝不想認他作兒子,也沒關係——
  統統都沒有關係。
  只要有裴昱做他的朋友就夠了,他只要裴昱。
第136章 念去去(三)
  想起這些往事,謝從雋微微一笑,抬首看向崇昭皇帝,眼神越發沉定。
  「臣如今無怨無恨,心中所求也並非什麼大梁江山,唯一心上人,僅此而已。」
  「什麼心上人,是誰家的女子?」崇昭皇帝莫名的怒意叢生,呵斥道,「謝從雋,朕煞費苦心,連清狂客都請來做你的劍術師父,養得你文武兼濟,到頭來你卻要當一個不愛江山愛美人的癡情種?眼界狹窄粗淺,簡直愚蠢!」
  他似覺呵斥還不夠,隨手抄起案上的一方墨硯,狠狠朝謝從雋砸去!
  謝從雋閉了閉眼,沒躲,那方墨硯砸在他腳下,墨汁迸濺一地,些許墨點子都濺到謝從雋的官袍上。
  「煞費苦心?說得皇上當真多疼愛、多器重我一樣。」謝從雋眼神發沉,道,「皇上,臣在北羌因重傷而失去了記憶,但您知道臣緣何再記起往事的麼?」
  崇昭皇帝強壓著怒火,胸膛起起伏伏,沉默地盯著謝從雋。
  「太師府擺宴那日,元劭落水,臣跳入湖中去救他,看見他在水裡拚死掙扎,一下就想起自己也曾在湖中這樣掙扎過。」
  崇昭皇帝聽言,氣息一凝,臉色頓時陰沉下來。
  崇昭皇帝登基之後,從來都是宵衣旰食,勤於政務,謝從雋在後宮中很少有機會見到他。
  那日崇昭皇帝由鄭觀一人陪著,在水塘岸邊賞梨花。
  謝從雋偶然撞見,不由地驚喜,正說自己最近讀了好些書,想講給崇昭皇帝聽,因為太著急去見他,結果一腳踩空,失足跌進湖水中。
  他知道,崇昭皇帝看見了,於是拚命掙扎著喊著皇上,喊著救命。
  他一生中最無助、最需要父親的時刻莫過於此,可崇昭皇帝卻始終冷漠地望著他。
  或許,他想讓他就此死去,往後再也不用看見這個凝聚著他所有不堪與恥辱的孩子,不用擔心什麼弒父殺君的詛咒。
  他越是掙扎,越往下沉,直至精疲力竭,再沒有了反抗的餘地,冰冷的湖水很快奪走他的知覺、他的意識,給予他令人無盡絕望的窒息感。
  臨失去意識前,一雙手將他從深淵裡撈起來,恍惚中,他隱約感覺到自己貼在一人的懷抱中,那麼和煦溫暖,但可惜將他救上來的人並非崇昭皇帝,而是鄭觀。
  連一個沒有子女福分的太監都比崇昭皇帝更在乎他的死活。
  思及此,謝從雋不禁笑了一聲,笑聲裡說不出是悲涼還是譏諷。
  「臣忘記了那麼多事,卻還能記起那時的恐懼。皇上,您從來都沒想過要做一個孽種的父親,以前沒想,現在又何必呢?」
  他低頭撣去袍子上的墨跡。
  崇昭皇帝望著他年輕的面容,父子二人無言的對峙著,許久,崇昭皇帝道:「你既還怨恨著朕,又為何要拚死入宮來救駕?」
  謝從雋道:「臣入宮救駕,並非因為皇上是個好父親,而是因為您是一個好皇帝。」
  肅王到死都想不明白,為何當年崇昭皇帝曾對宋氏夫婦犯下滔天大錯,先帝還願意將皇位傳給他——
  因為他足夠無情。
  肅王能為自己心愛的女子而忤逆先帝,抗旨也要迎娶肅王妃為妻,能為他最心愛的兒子出一口惡氣而走上謀反之路,但崇昭皇帝卻不一樣。
  他可以為了太子之位放棄孟元娘,去迎娶自己一點也不喜歡的徐念青為側妃,也不會因為自己的兒子、重臣戰死在沙場就罔顧百姓死活,憑藉一腔仇恨,就肆意對北羌大動干戈。
  肅王府在崇昭皇帝登基後還能享盡榮寵,皆因肅王與他曾是一起出生入死過的親兄弟。
  崇昭皇帝可以疼愛他,但當肅王起兵謀反,他也可以親手拿起弓箭,將鋒利的箭鏃對準肅王。
  射殺他的那一刻,崇昭皇帝手穩心狠,面色毫無波瀾,眼睛一眨不眨,彷彿這一切都那麼理所當然。
  不是誰都能做到像他這樣的冷血無情、殺伐決斷。
  或許他也曾有過一時的真心,譬如對一生摯愛的孟元娘,餘生丹青一落筆就會是她的模樣;對謝從雋,崇昭皇帝也曾想過一舉滅了北羌,為他血恨……
  但這些真心在錦繡山河、在無上權力面前,根本不值一提。
  「您永遠冷靜,永遠理智,永遠會從大局考慮,大梁臣民需要這樣『無情』的皇帝,但我不需要這樣的父親,也做不了這樣的皇帝。」
  謝從雋從容不迫地作出最後一句回答,叩首謝恩。
  崇昭皇帝望著謝從雋的身影,久久不語。
  他沒有那麼昏聵,也不會一味的狂妄自大,他清楚地知道自己緣何會對謝從雋的選擇如此憤怒。
  不是因為謝從雋目光粗淺,將自己一身才能囿於兒女情長當中,是因為他能堅定不移的去追隨自己的本心。
  那是他當年身為賢王世子謝弈時,從來都沒能做到的事。
  不知過了多久,崇昭皇帝一點一點鬆開握緊的雙手,面容平靜地問道:「愛卿有救駕之功,朕還沒有賞你,你喜歡誰家的女子,朕下旨賜婚,將她許配給你。」
  謝從雋一笑:「多謝皇上好意,但不必賜婚,他也是願意嫁給我的。」
  崇昭皇帝怔了一怔,忽而想起他娘親孟元娘來,一時閉上眼,似乎在壓抑著什麼情緒,道:「兩情相悅,很好,很好。不是人人都有這樣的福分……」
  他似乎還想再說什麼,但最後沒能說出口,揮了揮手,令謝從雋退下。
  謝從雋沒再多看崇昭皇帝一眼,起身告退。
  明暉殿中,只餘崇昭皇帝孤身一人。
  這裡太過安靜,安靜得都有些冷寂了,日光透過窗紗,變得黯淡下來,些微的灰塵飛沫在光線中靜靜地輕浮著。
  崇昭皇帝正值壯年就登上了皇位,手握著全天下最大的權柄,這些年勤民聽政,做出不小的功績,正可謂意氣風發,如今他深深呼出一口氣,突然有些疲憊不堪。
  他握緊扶手上的龍頭,腰身一點一點彎下,置身囚籠太久,他彷彿再沒力氣從這龍椅上站起來。
  不一會兒,鄭觀捧著茶盞從殿外走進來,他看見那墨硯掉在地上,俯身撿起,恭敬地擺正在書案上。
  鄭觀見這情形,就將殿裡的情勢料定七八分,他一邊垂首擦著書案上的墨跡,一邊說道:「看來皇上還是沒有將實情告訴小爵爺,奴才哪裡會泅水呢?當年冒著莫大的危險將他從湖裡救上來的人明明就是——」
  崇昭皇帝笑了一聲,沒讓鄭觀再說下去。
  「朕有這麼多孩子,只有他敢如此忤逆,這個不孝不順的東西。」他似是生氣,又似有一種莫名的驕傲,「他想做長空中的鷹,不願做朕手中的風箏,那就隨他去!」
  謝從雋既不是風箏,他也不必說出實情,再綁一根線在自己手中。
第137章 念去去(四)
  謝從雋走出明暉殿,抬首見裴長淮正站在晴空下等他,一身紫袍玉帶,俊美風雅,記憶中那捧著鳥雀的少年身影越發清晰。
  謝從雋一抿笑,悄步走到裴長淮身後,輕巧拍了一下他的肩膀。
  裴長淮回過頭去,謝從雋立即閃到另一側,裴長淮只餘光瞥見他的身影,再轉過身來,方才瞧清楚他狡黠的眼睛。
  裴長淮無奈地一笑:「無聊。」
  謝從雋負起手來,道:「那小侯爺可要多忍忍,往後你就要跟一個這麼無聊的人共度餘生了。」
  裴長淮淡定地回答道:「還好,本侯不怕無聊。」
  兩人一同往宮外走去,裴長淮步伐沉穩,步步皆是禮節,謝從雋則走得更輕快些,也沒規矩,但二人亦是並肩而行。
  裴長淮問道:「方纔在明暉殿,皇上跟你說什麼了?」
  「沒什麼。」謝從雋本來沒什麼心情提,現下見著裴長淮,又起壞心,笑吟吟道,「哦,他要給我賜婚來著。」
  裴長淮腳下一滯,茫然地看著他,問:「真的?」
  「當真。」謝從雋道,「聖上這紙媒妁之言算是討來了,我趙攬明雙親亡故,沒有什麼父母之命,婚姻大事全憑自己做主,再陪上整個將軍府做嫁妝,萬事俱備,只待小侯爺下聘了。」
  裴長淮更茫然了,對上謝從雋那一雙含笑的風流眼,好久才領會過他話中的意思。
  原本裴長淮料想此次謝從雋救駕有功,加上他九死一生,才從北羌的戰亂中活下來,陰差陽錯地以趙昀的身份活到如今,皇上對此子失而復得,或許也就願意承認他皇子的身份了。
  小時候,雖然謝從雋沒有對他明說過,但裴長淮生得玲瓏心思,怎會看不出他一直渴望能得到崇昭皇帝的認可和疼愛?
  裴長淮以為方才在明暉殿中父子相認,謝從雋才會那般輕快地走出來,眼下才知不是。
  謝從雋如此坦白心跡,裴長淮怎會還不明白?
  他許過與他再不分離的諾言,但凡是謝從雋答應的,不論要付出什麼樣的代價,他好似都不會失信。
  裴長淮不禁笑了一笑。
  「你只笑笑是什麼意思?」謝從雋眼神浮了點浪蕩意,手下習慣性地晃起玉墜子,歎道,「總不能是我倒貼得太多,小侯爺到手後就不珍惜了罷?唉,無妨,誰讓你裴長淮有那麼多的哥哥弟弟,今日喜歡你的從雋哥哥,明天不知又換了哪個叫昀哥哥的……」
  裴長淮剛對這廝生出無限愛意,結果給他一句話就惹紅了臉,一時氣惱得不行,「趙攬明!」
  謝從雋眼見就要惹炸毛,趕緊往前逃了兩步,回首望著他,不知死活地繼續道:「看來今日是喜歡昀哥哥多一些。」
  裴長淮方纔還一步一步走得規規矩矩,此刻氣極也顧不上了,抬掌就朝謝從雋的面門擊去,喝道:「給我死來!」
  謝從雋側身躲閃,耳旁呼嘯過去一陣明烈的掌風。
  他見勢擒住裴長淮的手腕,朝他眨了眨眼睛,道:「出掌怎麼變慢了,要不要師兄再指教指教你?」
  裴長淮也不讓他,沉聲道:「那就試試,誰要指點誰。」
  好似多年前一般,萬頃碧空下,謝從雋笑聲爽朗,無拘無束。
  ……
  儘管賊首盡數伏誅,京都這一場叛亂的風波還遠遠沒有結束。
  崇昭皇帝重用徐守拙多年,也受他掣肘多年,如今正是一併清算的時候。
  滂沱大雨中,誰家的人奔散逃,誰家的金銀箱倒,該抄家的抄家,該下獄的下獄,持續了一個多月,京城中風雨飄搖,幾乎人人自危。
  先前或多或少與太師府、肅王府有些牽扯的官員,每夜連覺都睡不好,聞見犬吠就驚醒,以為自家也要被抄。
  如此心驚膽戰了一個月,崇昭皇帝才下聖旨定案,刑部封下卷宗,彷彿不再深究此事。
  這些人在家中跪謝皇恩浩蕩,慶幸自己逃過一劫。
  崇昭皇帝這一收一放的手段,既肅清叛黨餘孽,震懾住滿朝文武,又迅速收官定論,穩固朝政,恢復往日太平之象。
  裴長淮雖是有功之臣,但正則侯府與京都各個世家都有不淺的交情,加之他入宮勤王時,即便出於一片忠心,但無詔調兵入京,到底犯了大忌。
  崇昭皇帝明提暗點,要裴長淮別再過多涉足此事。
  因此,等他有機會再見到徐世昌時,已經是一個月後。
  有裴長淮和謝從雋求情,皇上到底留了情面,沒有下令斬首徐世昌,只判他流放南疆。
  按照規矩,任何人不得探視,不過眼下已定了刑,裴長淮與刑部侍郎尚有幾分交情,裴長淮想要與徐世昌見上一面,刑部侍郎到底為他行了個方便。
  去之前,裴長淮特地到芙蓉樓請廚子做了一些徐世昌愛吃的糕點和飯菜,又拎上一壺碧,才來到收押徐世昌的牢獄當中。
  因近日連綿多雨,獄中陰暗潮濕,空氣中發著一股混著霉味的惡臭,這裡又關押著不少犯人,一到夜裡就鬼哭狼嚎的,好似個人間煉獄。
  牢役引著裴長淮到了一間牢房前。
  隔著木柵欄,裴長淮看到一個熟悉的身影縮在潮濕的亂草堆裡,他心中一緊,提著一壺碧的手微微出了汗。
  縱然徐世昌已經是階下囚,但先前北營都統趙昀親自來提點過,要監牢裡當差的人別辱沒了徐世昌,這次又有正則侯親自來探視,這牢役更不敢輕慢無禮。
  他只對徐世昌道:「徐公子,正則侯來看你了。」
  裡頭那人沒反應。
  「打開牢門,本侯與他說兩句話。」裴長淮看那牢役有些戰戰兢兢的,道,「你放心,有什麼事,本侯會一力承擔。」
  「是。」
  那牢役低頭打開門鎖,隨後退下。
  牢房中還有一方破爛的小木桌,裴長淮將食盒中的飯菜與糕點一一擺上桌,又取了兩隻酒盞,滿上酒,靜靜地坐了下來。
  他沒有說話,縮在草堆裡的徐世昌也沒有說話。
  沉默了很久,徐世昌坐起身來,後背靠著冰冷的牆壁,他蓬頭垢面,鬍子拉碴的,看不出往常那驕狂模樣。
  裴長淮以前沒見他穿過重樣的衣裳,但這身囚衣髒污不堪,他卻連脫都脫不下來了。
  徐世昌眼睛漆黑,冷冰冰地盯著裴長淮,道:「裴昱,你不該再來見我。」
第138章 念去去(五)
  徐世昌的神情中有一種異樣的平靜,彷彿壓抑著洶湧波濤的冰面,不知何時就會碎裂,看得人隱隱心驚。
  「趙昀就比你聰明,他知道他對不起太師府,知道我不願意見他,所以沒敢進來。不像你——」徐世昌自嘲地笑了一下,「不對,其實你也很聰明,我知道的,你明明比誰都聰明,但你裴昱大直若屈、大智若愚嘛,你和趙昀都是聰明人,只有我真的傻。」
  「我傻到以為,你和我爹政見再不相同,咱們也是能做兄弟的。走馬川一戰,你父兄犧牲,我怕你覺得孤單,把你當親生兄弟,什麼好處都想著你……爹爹要拿劉項的事整治你,我、我為了你給他磕頭;你受皇上責罰,我怕那些勢利鬼狗眼看人低,千方百計向皇上求恩典,讓他准你伴駕去寶鹿林狩獵;你要出征,我就替你照看侯府,把元茂、元劭當親侄子看待,誰欺負他們,就是欺負我徐錦麟。裴昱,我知道我在別人眼裡不算什麼好東西,我是紈絝,是廢物,是混世魔王,但對你正則侯,我掏心掏肺,從沒做過半點對不起你的事!為什麼,為什麼偏偏是你!」
  徐世昌眼睛紅了,一下站起來,雙手揪住裴長淮的衣領,將他從長凳上拽起來。
  他有滔天的悔,滔天的恨,如最烈的火焰在他眼中迸發。
  「你知不知道,我想救你,結果卻害死了我爹爹,害了我全家!你知不知道!」徐世昌撕心裂肺地喝道,「我母親,我的兄弟姊妹,他們會是什麼下場?所有人都死了,就是因為我救了你!」
  裴長淮沉默地承受他所有的發洩,沒有為自己辯解,可他越是這樣,徐世昌就越憤怒。
  憤怒到極致,他的想法和猜疑逐漸走向極端。
  「其實你早就跟趙昀串通好了對不對?從他有意接近我爹開始,從他進武陵軍開始,你們就計劃好了,要害死我爹,要害我全家!因為你不甘心兵、兵權落在我爹手裡,你一直在騙我,你當我是傻子,你們一直都在騙我!!」
  徐世昌惡狠狠地推了一把裴長淮,裴長淮後退好幾步,一下撞到柵欄上。
  徐世昌很快跟上來,抬手一握拳,重重地打在他的臉上。
  裴長淮一躲不躲,嘴角處瞬間見了血。
  徐世昌看見他流血,眼中一下淚水如湧,似是恨極、痛極,對裴長淮一通拳打腳踢。
  他一邊打,一邊還在嘶聲大喊:「承認啊!承認!承認!承認!承認你要害我!承認你在騙我!裴昱,都是你的錯,都是你對不起我!我讓你承認,你聽見了沒有!聽見了沒有——!」
  瘋狂捶打的雙手似乎逐漸力竭,動作也越來越輕,徐世昌抓住裴長淮的衣領,痛吼一聲,最終將頭埋在他的肩頸間。
  「承認啊……」
  歇斯底里的憤怒發洩過後,唯餘悼心疾首的悲痛。
  「我求求你。」他聲音也啞了,「求求你了,承認吧,長淮哥哥,就讓我恨你不行麼?否則你讓我怎麼有臉到地下去見我爹爹,去見我的家人?」
  裴長淮落下眼淚,伸手將徐世昌抱入懷中,他撫著他的後頸,輕微顫著聲音說道:「對不起,錦麟,對不起,對不起……也謝謝你救了我,如果不是你,我或許會死在北羌。」
  徐世昌心底比誰都清楚,裴長淮沒有對不起任何人,可他還是道歉了。
  徐世昌閉著眼流淚,道:「如果你死在北羌就好了。」
  裴長淮再道:「對不起。」
  沒能死在北羌。
  徐世昌道:「你把我爹娘還給我,還有我哥哥,我想他們都好好的……我、我從來都不爭氣,沒做出一件讓他們高興的事……」
  裴長淮道:「對不起。」
  沒辦法將他的家人再還回來。
  「可、可如果你死在北羌,」徐世昌手越攥越緊,眼淚越湧越洶,「我又如何對得起你?」
  徐世昌根本不敢看裴長淮的眼睛,「你還不知道麼?是我爹害了你們裴家,你父親,你兄長,都是我爹害死的!你還稀里糊塗地跟我做了那麼多年朋友……長淮哥哥,你該恨我,你要是恨我,我也能心安理得地恨你,這樣咱們才算兩清。你卻跑來跟我說對不起,這算什麼?你跟仇人的兒子說對不起,這算什麼!」
  「錦麟,這一切跟你沒有關係。」裴長淮低聲道,「走馬川一戰後,這六年間,唯獨跟你在一起時我才能輕鬆一些。我對你只有感激,沒有怨恨。」
  徐世昌伏在他懷中痛哭,良久,他終於壓制住自己失控的情緒,他一下推開裴長淮,自己往後退卻數步,一直退到桌邊。
  他眼神通紅,但強升起一種冷靜與理智:「我沒有你那麼大度,我爹再不好,可他始終是我的親生父親。裴昱,你怎麼樣對我都可以,可你害死了我爹爹,我不能不恨你。我也不想欠你的,你從前救過我,我也還過你的恩——」
  他一把拿起桌上的酒盞,仰頭喝淨,又覺得不夠,就將整壇一壺碧抱起來猛灌,辛辣的烈酒嗆得他連連咳嗽。
  徐世昌弓著腰,幾乎嘔吐。
  裴長淮上前想扶住他,但徐世昌將手中酒罈一下砸到裴長淮腳尖前,「別過來!」
  裴長淮渾身一僵,沒有再動。
  「你我摔盞斷義,從此往後,再也不是朋友。」徐世昌按住如燒如絞般疼痛的腹部,說,「你還記得麼,在北營武搏會上,我們打過一個賭,你要是輸了,我問你要一樣東西。」
  裴長淮道:「我記得。」
  徐世昌道:「我不要什麼東西了,我只有一個請求,往後別再讓我看見你。」
  「錦麟?」
  「別再讓我看見你!!」徐世昌變得怒不可遏,一下將桌上的飯菜糕點掃落在地,「滾啊!滾——!」
  兩人無言對峙著,牢房中唯有徐世昌赫赫的喘氣聲。
  裴長淮沉默良久,終於邁開步伐,慢吞吞地走到桌旁,將那只還完好的酒盞拿起來。
  裴長淮道:「這杯酒,我不喝。」
  裴長淮將殘餘的酒水倒掉,用袖口擦淨酒盞,小心地攏在手裡,隨後在徐世昌噴著怒火的目光中,一步沉過一步地離開牢獄。
  徐世昌望著他離去的背影,咬著牙拚命忍住哭聲,最終還是沒能忍住,他跪倒在地,捂著臉長哭不已。
  「對不起,對不起……」
  流放離京這日,天下了一場快雨,城牆外芳草萋萋。
  徐世昌披頭散髮,身上穿著囚衣,戴著腳鐐,布鞋已經濕了大半,一腳泥一腳水地向城外走去,形似失魂喪魄。
  押解他的差役卻好說話,沒有逼著他走快一點,還拿了一件蓑衣給徐世昌。
  走出沒多久,徐世昌身後響起一陣噠噠的馬蹄聲,回首一看,卻不是馬,而是頭毛驢。
  騎著毛驢而來的是個年輕的少年,身穿粗布衣裳,長相有些俊秀,他口中長喚著:「徐公子!徐公子!」
  徐世昌與兩位差役停下來,回首望過去。
  那清秀少年從毛驢上滾下來,大步跑到徐世昌面前,單膝向他跪下:「徐公子,您不記得我了麼?」
  徐世昌搖搖頭。
  「在芙蓉樓,爺隨手賞過我一根玉腰帶。」那清秀少年說道,「那時奴才的娘親病重,正無錢醫治,多虧了爺的賞賜,我才能請來最好的大夫。如今她老人家壽終,在這世上奴才只欠著爺的恩情了,爺要離開京城,奴才就隨您一起!」
  徐世昌茫然了片刻,左看右看也沒想起誰來,無力一笑:「你知不知道我犯了什麼罪,現在又要往哪裡去?」
  那清秀少年搖搖頭:「奴才不知道,奴才只知道,公子施恩的大義,就算粉身碎骨也要還。」
  「隨手賞你的,沒想施恩,更不需要你還,回家去罷!」
  徐世昌轉身就走,那少年不再辯解,只從地上爬起來,一步一步跟在徐世昌身後。
  負責押解的差役對視一眼,卻沒多說什麼。
  不多時,徐世昌發覺這少年還跟著,回頭惡狠狠地瞪向他,「讓你滾蛋,聽見了沒有!」
  那少年低眉順眼的,站著不動,卻始終沒有要回去的意思。
  徐世昌與他僵持不下,最終無可奈何,只能隨他去了。
  高高的城牆上,長風挾著細雨,撲簌簌打在紙傘面上。
  傘下,謝從雋與裴長淮並肩而立。
  謝從雋將傘往他頭上斜了一斜,道:「你放心,負責押解的官差都是我親自安排的,不會讓錦麟吃太多的苦。」
  裴長淮沉默良久,才輕聲道:「我總想起從前在鳴鼎書院,錦麟一旦答不上來先生的問話,就會偷偷瞧我,求我替他解圍。可那日在牢中,他沒有求我,也不曾說出一句讓我為難的話。」
  謝從雋輕歎一聲,一手負於身後,遙遙望著一望無際的前路,道:「此去一別,不知來日可還有再見之時。」
  草色盡頭,人跡渺茫。
  重重山,重重水,一別如斯,不知飄然何處。
第139章 快平生(一)
  這一場風波終是歸於平定。
  不久後,兵部尚書向皇上主動請旨辭官,用自己半輩子的功德求皇上開恩,免罪於愛女辛妙如。崇昭皇帝恩准,辛尚書帶著家人告老還鄉,回揚州安享晚年去了。
  兵部尚書一位空缺下來,但皇上還沒決定好新的人選,就將兵部暫時交給裴長淮,一切公務由他代為處理;此次叛亂過後,各大軍營皆需重新糾察整頓,北營又少不了裴長淮坐鎮。
  他本就是多愁多思之人,先前得知走馬川一戰的真相,自覺愧對父兄;當日在懸崖上又眼睜睜看著謝知鈞斷臂求死,自己卻無能為力;回京來晚一步,尋春不幸身亡,昔日摯友徐世昌再一離去,對於他而言,這一樁樁一件件皆是沉重的打擊。
  裴長淮慣是個隱忍不言的性子,從面上看不出什麼,可到底萬般愁苦都壓抑在心底,不曾有過一刻痛快發洩。
  如今這些繁瑣的公務再壓下來,裴長淮在北營連續熬了好幾個日夜,這天外頭猛起一陣霜風,裴長淮受了寒,當日就發起高燒來。
  謝從雋一直勸他少操些心,明知道皇帝把兵部交給他絕不是什麼好兆頭,可因此事牽連著軍營裡每一個將士的身家性命,裴長淮總是放不開手,更不敢不盡心。
  這回一病如山倒,彷彿先前的疲憊都累成一筆賬,統統清算回來。
  謝從雋在外巡營一天,回來就撞見裴長淮坐在燈影中,俊秀的側臉蒼白,一咳起來,執筆的手都在抖。
  病成這副樣子還非要強撐著精神看那個破公文,謝從雋當即就惱了。
  「回侯府去!」
  他召人去備馬車,執意要將裴長淮送回正則侯府養病。
  裴長淮放不下手上的公務,說道:「沒事的,安伯來看過了,吃兩副藥就好。」
  只是他喉嚨被燒得嘶啞,說話不甚清晰。
  謝從雋煩得將自己身上的輕甲解了,往架子上隨手一掛,哼道:「你聽那個老匹夫的,那讓他來陪你過一輩子不就行了?」
  裴長淮失笑道:「說的這算什麼話?安伯是大夫,本侯難道不聽他的?」
  謝從雋俯身,一手捉住裴長淮胸前一綹長髮,口無遮攔道:「他只是大夫,我還是你丈夫呢,小侯爺卻總喜歡跟我對著幹。」
  帳外還有士兵走動的聲音,裴長淮忍不住咳了一聲,臉上薄紅,也沒反駁。
  「這些公文,我幫你看。」謝從雋扯來一旁的披風給裴長淮裹上,為他兜上風帽,順手捧住他發燙的臉,問道,「長淮,你聽不聽哥哥的話?」
  他聲音放低了一些,像故意蠱惑人似的。
  裴長淮向來吃軟不吃硬,此刻看謝從雋眼眸裡柔情似水,心裡一軟,自然是他說什麼,自己就願意做什麼。
  乘馬車回到正則侯府,裴長淮喝過湯藥就睡下了。
  到半夜,他燒得稀里糊塗的,斷斷續續做起噩夢來。
  夢裡竟也不再是年少時分,卻是當時在薩烈軍營的牢獄當中。
  大雪紛飛間,外頭是深淵,耳畔是鬼哭狼嚎,但謝從雋在他眼前,雙臂擁著他,在他唇上落下驚心動魄的一吻。
  反反覆覆,皆是他們同生共死的過往,每一步都那麼驚險,每一步又都那麼踏實。
  驚險是因這一路險象環生,踏實是因他們尚有彼此。
  不知過了多久,裴長淮終於從繁重的夢境中醒來。
  他渾身是虛汗,坐起來恍惚了好一陣子,手指撫過前額,伸入髮絲間,拂開眼前的碎髮,好讓自己更清醒一些。
  外頭正是黃昏天,裴長淮睡了整整一日,身體的餘熱消退,病情已然大好,只是渾身還提不上力氣,手腳輕飄飄的,連意識都是輕的。
  他下意識喊了一聲:「從雋?」
  室中寂靜無聲,沒有誰回應。他心裡有些莫名的恐慌,忽然很想見到謝從雋。
  很想,很想。
  裴長淮當即起身更衣,喚人去備馬。
  一入黃昏,京都的夜市逐漸繁鬧起來,坊裡做傀儡戲的戲班早早搭好了檯子。
  裴長淮騎馬過鬧市時,恰好逢上一場《赤霞客》。
  《赤霞客》共四幕,一幕「豪遊俠仗劍天涯貧賤女賣身葬父」,一幕「浪蕩子貪色識美人女嬌郎巧智還金釵」,一幕「人世間人世滄桑癡情關癡情未了」,最後一幕「赤霞客魂斷雁行關嬌奴兒自殞鴛鴦湖」。
  正到了最後一回,嬌奴兒向著明月訴說對赤霞客的思念,心上是情深深意綿綿,面上是淚點點悲切切,她悲到深處,繼而長哭一聲,決然投入鴛鴦湖中。
  裴長淮看著,唇上雖微微一笑,但還是不覺地灑下淚來。
  悲淒過後是滿堂的喝彩。
  裴長淮解下自己的玉珮丟給台上的傀儡師,指著他手中那只赤霞客的木偶,道:「換你這個。」
  策馬至將軍府外。
  裴長淮此次是趁興而來,未提前下拜帖,要是從正門直接進將軍府,萬一碰上衛福臨,衛福臨勢必問一問他的來意,屆時他要怎麼解釋?
  總不能說是想見你們將軍才來的。
  他心裡這樣想著,人就已經飛身踏上高牆,一躍進了將軍府。
  裴長淮這輩子還沒做過這種翻牆越戶的事,第一次幹,難免有些緊張。
  他懷裡牢牢揣緊赤霞客的木偶,快步走向謝從雋的居處。
  謝從雋正仰在榻上看北營堆積的公文,衛福臨為他研著墨。
  他看也看煩了,將公文往書案上一撂,道:「看得頭疼,這些人是不是放個屁都要往上報?」
  虧得裴長淮有耐心,連看那麼多天也不覺得厭煩。
  從前他們在一處練劍,裴長淮也是如此,一招劍式學不好,他能反覆練一天,也不怕枯燥無聊,若不能將清狂客的劍法學得一步不錯就絕不罷休。
  規矩,勤勉,一絲不苟。
  正值此時,窗紗上有影子一晃,謝從雋眼一瞇,當是哪個不知好歹的貨色敢來將軍府撒野,身影如似一陣疾風,掠至窗邊。
  一推窗扇,片片落花隨風飛入,謝從雋抬頭,恰好撞入裴長淮一雙漆黑的眼眸當中。
  夕陽在裴長淮眼中漾著金光,身上的茜色武袍少見的鮮艷,風儀俊美,令謝從雋難以挪開眼睛。
  「長淮?」
  裴長淮眼中錯愕,沒想正給他逮了個正著,不知怎的,說話都有些結巴了,「我、我……我是來……」
  謝從雋見自己上一刻思念的人下一刻就出現在眼前,不由地笑了起來。
  他貌似懶洋洋地抱起雙臂,往窗邊一杵,好整以暇地看向裴長淮:「你、你、你是來做什麼的?」
  謝從雋故意學他結巴,成心取笑。
  裴長淮臉上飛紅,回答不上來了。
  衛福臨很有眼色,收拾好書案上的公文,就恭恭敬敬地退下。
  待他走後,謝從雋讓裴長淮進來。
  裴長淮拿出懷中的木偶,遞給他,道:「路上瞧見,想著你會喜歡。」
  謝從雋看他手中那只木偶身著破爛衫子,手持巨劍,一頭長髮披散著,濃眉赤眼,形容疏狂瀟灑,正是赤霞客。
  謝從雋接過來,將這木偶左瞧右看,英俊的眉眼多了些風流快意,他道:「小侯爺特地前來,就為送我這麼件東西?」
  裴長淮誤解了他的意思,問道:「你不喜歡?」
  「喜歡!」
  謝從雋將木偶擱在書案上,擺正放好。
  等放好後,他回身牽住裴長淮的手,笑吟吟地問道:「就是這麼貴重的心意,小侯爺看,要我怎麼償還才好?」
  裴長淮一看他的眼睛,就知這廝肚子裡沒憋著什麼正經話,忙道:「不必償還。」
  謝從雋拿著他的手,垂首往他腕子上親了親,道:「那怎麼行?」
  緊接著,他順勢將裴長淮抱進懷中,往他唇上吻了一吻,繼續道:「不知我這張臉,小侯爺瞧不瞧得上?」
  裴長淮:「……你就沒兩句正經話。」
  謝從雋伏在他肩頭失笑不已,好歹是恢復了些正經,問道:「病好些了麼?跟誰學的,盡幹這翻牆夜會的事。」
  裴長淮抬手扯住謝從雋的領口,反問道:「難道不是你教的?」
  「是麼?也沒有罷……」
  謝從雋貌似無辜地眨了眨眼睛,隨後他拂開裴長淮額前的碎髮。
  裴長淮鮮少主動,更不怎麼會做出格的事,如今卻突然出現在將軍府,謝從雋還以為他是遇著什麼大麻煩,於是沉下心來問他:「長淮,你來找我做什麼?總不能是想我了。」
  裴長淮抬眼與他的目光對視,反問一句:「為什麼不能?」
  謝從雋一怔。
  不由分說,裴長淮一手按住謝從雋的後頸,吻住他的唇,動作多少有點霸道。
  裴長淮與他纏吻片刻,方才分開稍許,兩人氣息都有些亂了,裴長淮卻認真地說:「本侯只是想見你,想著,所以就來了。」
第140章 快平生(二)
  裴長淮性子含蓄內斂,很少會直白心意,這麼猝不及防地來一遭,誰也難招架。
  望著他狐狸似的眼,謝從雋心旌一動,捧住裴長淮的臉,都有些不知該怎麼辦才好了。
  「你真的是……」
  謝從雋只覺他可愛至極,說不出什麼,低頭狠狠地吻住裴長淮,恨不得將他拆骨入腹,似是愛得越深,心中的暴虐欲就越囂張。
  裴長淮也一反以往的被動,唇與舌回應著謝從雋野蠻的親吻。
  癡纏間,謝從雋攬住裴長淮一條腿,裴長淮雙腿一凌空,順勢纏上他的腰際。
  謝從雋輕而易舉地托抱住他。
  離得近了,裴長淮聞見他身上有冷冽的淡香,北羌懸崖下,他破風而來撈他入懷時,身上就似這一般味道。
  從那時起,裴長淮彷彿就對他有著難以言明的信任與依賴。
  他可以將自己放心地交付給他,不只是身體上,還有背負在他身上的那些無比沉重的責任與過往,在裴長淮孑然無依之時,這世間彷彿也只有謝從雋能這樣抱住他。
  裴長淮在上,往謝從雋額上淺淺地親了一下。
  謝從雋輕仰起頭,望進他含著款款柔情的眼眸當中,笑問道:「這回不害羞了?」
  不問還好,一問裴長淮還是難免臉紅。
  謝從雋好不容易見他主動一回,怕惹得他退卻,嘴上不再逗弄,抱著裴長淮坐到床邊。
  裴長淮屈膝跪在他的上方,雙手捧起謝從雋的臉,與他吻得難捨難分。
  謝從雋一手按住裴長淮的後腦與他深吻,一手去撕扯他的領襟,撕得破破爛爛,再狂肆地揉捏裴長淮的胸,指腹在輕紅的乳珠反覆捻弄。
  乳尖上疼痛與酥麻並至,裴長淮有些難受,可隱隱的又感覺有邪火在燒。
  「乖,抬頭。」
  謝從雋用手指抵起他的下巴,令裴長淮仰著頭,展露出頸間最脆弱的喉嚨。
  他張嘴咬上去,像是野狼銜住白鹿的喉管,分明能輕易咬斷,但他卻只是愛憐地在他喉結上舔吮了兩口。
  熱的呼吸輕噴在裴長淮頸間,他蹙起眉,眼色迷離地望著上方。
  謝從雋一路向下吻去,吻他的鎖骨,繼而將那被蹂躪得發紅的乳尖含入嘴巴,碾轉舔咬。
  酥酥癢癢的快意令裴長淮模糊地呻吟起來,「唔……從雋,別,別……」
  「別什麼?」謝從雋鬆了嘴,湊到他耳邊,低低說道,「三郎叫得我心都亂了。」
  隔著衣物,他撫摸起裴長淮的陽物。裴長淮一時意亂情迷,下身逐漸硬熱,薄薄的衣衫下,凸起輪廓分明。
  謝從雋似比他清醒些,一雙風流笑眼專注地欣賞著裴長淮動情的神色。
  他看得越認真,裴長淮就越害羞,索性吻住謝從雋,避開他火熱的目光,又側首銜住謝從雋的耳垂,細細舔吮到濕濡濡的。
  謝從雋給這廝撩撥得口乾舌燥,一手愛撫著裴長淮的頭髮,輕蹭了蹭他的臉頰,身下也變得硬挺滾燙。
  兩人都還沒來得及褪淨衣裳,彼此性器隔著衣物挨蹭著,似調情,也更曖昧。
  謝從雋聲音被慾火燒得有些嘶啞,「長淮,你有多想見我?」
  裴長淮不好意思回答,舌尖纏吻著謝從雋,謝從雋隨著他舌尖的深入挺腰往他腿間一下一下地頂。
  靜謐的房室中,唯有兩人呼吸聲逐漸變得又沉又深。
  那物雖還藏在衣下,但粗硬無匹,似比火刃還要厲害,裴長淮情難自禁地想起這物以前撐滿他的感覺,有些心驚膽戰,更不敢說話了。
  「說啊。」謝從雋難得溫柔,跟他說話時語調裡愛意繾綣,哄道,「乖,說給哥哥聽。」
  裴長淮耳尖紅透,喉嚨滾了一滾,終是吻著他的唇,低聲道:「從夢中醒來,見你不在我身邊,我就想你。」
  「真的?」
  謝從雋快壓不住心頭的邪火,眼色一深,不自覺流露出凶悍的本性。他咬上裴長淮的嘴唇,惡狠狠地舔吮,猶覺不夠,又扯著裴長淮跪到床上去。
  裴長淮卻是乖馴,謝從雋想如何,他就順從著如何。
  謝從雋反捉住他的雙手,牢牢地將裴長淮按到牆上,讓他背對著自己。
  衣衫從裴長淮的雙臂褪下,滑到他的腰際,夕陽的餘暉灑落在他羊脂玉一樣光潔白皙的背上。
  裴長淮生得肩寬腰細,又因常年習武,算不上柔弱,俊美的肌理在他肩胛與臀腰間若隱若現。
  謝從雋垂首,一口吮咬在裴長淮的後頸上,再問:「想見我,然後呢?」
  他癡迷似的沿著裴長淮的後頸往下吻,一寸一寸吻過他的背脊。
  裴長淮輕輕反弓著腰,覺得癢,又覺得熱,內心深處的情慾都讓謝從雋這樣慢條斯理的調弄一點一點勾了出來。
  他下身性器玉潤,高高地挺翹著,嫣紅的頂端處溢出一絲晶瑩的淫液,欲墜不墜的,似芙蓉泣露。
  見他不好意思說出口,謝從雋吻上他的耳尖,循循善誘道:「是不是還想讓哥哥幹你?」
  說著,他的手探入裴長淮身前,一把握住他硬挺的陽物,上下撫弄起來。
  鮮明的愛撫令裴長淮頓時倒抽一口氣,他跪著的雙腿都在細微顫抖。
  「想不想?」謝從雋不依不饒地問。
  裴長淮骨子裡長著規矩,為謝從雋翻牆越戶尚且能做得出,但他這一口一個哥哥的,聽得裴長淮臉上如遭火灼。
  從前不知他是謝從雋還好,現在一知道,裴長淮總想起兩人年少時曾那樣天真無邪,哪像現在……
  他正想著,忽地兩根手指直抵入他的後庭當中,裴長淮一下屏住呼吸,腰身寸寸收緊,謝從雋卻強硬地按住他,不准他亂動。
  手指在裴長淮那秘處反覆抽弄起來,不出片刻,後庭從生澀逐漸變得濕滑,水膩膩的愛液順著謝從雋修長的手指往下淌。
  謝從雋侵犯他的手指越發放肆,他的呼吸也有些沉了,道:「長淮,你喜歡我這樣對你嗎?」
  裴長淮咬了咬牙,終於靦腆地回應道:「喜、喜歡……」
  「再說一遍。」
  裴長淮紅著臉道:「喜歡。」
  謝從雋屈膝頂入裴長淮雙腿之間,裴長淮膝蓋一下沒了著力點,向前抵靠在牆壁上,兀自掙扎了兩下,竟怎麼也逃不開。
  「從雋?」他心裡有些慌亂。
  謝從雋撤出手指,釋放出下身早就硬燙的性器,威脅似的抵上裴長淮的後穴。
  他沒有直接插入,而是在那剛剛被手指蹂躪得艷紅的穴口上反覆蹭弄,遲遲不肯進來。
  裴長淮被他弄得慾火燒心,難顧廉恥,咬了咬牙說道:「從雋,你……進來……」
  謝從雋似乎將自己最大的耐心與溫柔都拿來對付裴長淮,到這樣的關頭,還在引誘他:「喜歡我嗎?」
  陽物頂端稍稍頂入一寸,淺淺地消磨著裴長淮。
  裴長淮喘得越來越深,迷亂地點點頭,道:「喜歡。」
  謝從雋聽後深深呼出一口氣,似癡魔一般吻著他的肩膀,低聲說道:「裴昱,你知不知道我等你這一句『喜歡』,等了多少年?」
  裴長淮想著他們錯過的這些時光,想著謝從雋在北羌九死一生,想著他改變了那麼多的容貌,眼睛有些酸熱。
  他反手去撫摸謝從雋的臉龐,認真地再說了一遍:「我喜歡你,不論你變成什麼樣子,我都喜歡。」
  「乖。」
  聽到想聽的回答,謝從雋心滿意足,輕咬住裴長淮肩頸上的肌膚,緩慢而又堅定地將性器插入他後庭中。
  起初裴長淮還能承受,等謝從雋深到從未那麼深的地步時,裴長淮忍不住地叫出了聲,但他動彈不了,只能驚慌失措地推著謝從雋的腿,「不,不行……啊……從雋,太深了……」
  可謝從雋沒停,一手撫上他的喉嚨,挺腰插到最深處,裴長淮仰起頭,眼前朦朧一片,強烈的滿足感讓他連精神似乎都變得恍惚。
  謝從雋一寸一寸撤身出來,又一寸一寸再頂入緊致的甬道,在裡頭反覆抽插攪弄。
  裴長淮頭皮陣陣發麻,渾身軟得知覺全無。他的意識彷彿都虛浮在半空中,唯有謝從雋的性器形狀明晰,熱硬得發燙,給他真切的歡愉。
  說謝從雋對他是溫柔小心,還不如說是漫長的折磨,裴長淮被他這些柔軟中帶著狠色的廝磨折騰得欲生欲死,恨不能他直接給個痛快了事。
  碾磨間,交合處變得水液淋漓,謝從雋每插一下就帶出黏膩膩的水聲。
  他唇邊勾起輕微的笑意,故意問道:「長淮,怎麼濕成這樣?」
  裴長淮眼眶與臉頰一樣泛起潮紅,這樣的姿勢,他連掙開謝從雋的餘地都沒有,只能無助地喘著氣。
  他低聲求道:「哥哥,你少折磨我一些不行麼?」
  聽他這時倒乖巧地喊哥哥了,謝從雋笑意更深:「自己送上門來,也不想想後果,我在你眼裡難道是坐懷不亂的正人君子?」
  裴長淮話都快說不出了,手扶住牆壁,喘聲道:「你以前、以前守規矩多了。」
  「我守規矩?」
  謝從雋握住他細俏的腰身,一下沉過一下地挺送起來。
  裴長淮咬住手指忍著呻吟,身後那處不住地將謝從雋絞緊、裹吞,此間銷魂滋味,亦讓謝從雋靈犀春透。
  他險些守不住精關,稍稍撤身出來,平復了兩口呼吸,才道:「守規矩也是怕嚇著你,我現在越想越後悔。」
  裴長淮終於從他密急的抽送中得了片刻喘息,他呼吸凌亂,迷離的眼色中多了些疑惑:「後悔?」
  「後悔當初怎麼沒哄著你跟我做這種事。」
  說著,謝從雋再次猛入到那最深之處,裴長淮猝不及防,「啊」地一聲叫出來,似吟似哭。
  「那時候你臉皮更薄,更不經逗,往往說兩句壞話就要紅耳朵。」謝從雋輕促地喘著,湊近裴長淮耳邊,貌似好聲好氣地問他,「三郎,你想要昀哥哥對你凶一些,還是想要從雋哥哥對你溫柔一些?」
  在風月事上,現在的裴長淮比以前也沒長進多少,謝從雋這一句壞話,他連耳帶腮全都紅透了。
第141章 快平生(終)
  再溫柔,也難遮掩他的狗脾氣。裴長淮羞澀得張不開口,謝從雋就耐著性子折騰他,陽物挺送得又緩又深。
  被抵到最深處,裴長淮氣都喘不上來了,給他糾纏得要發瘋,終是惱起來,下意識斥道:「趙攬明!」
  謝從雋笑出聲,掐著裴長淮的腰,道:「看來三郎是喜歡我對你凶一些。」
  裴長淮手撐著牆壁,想掙扎,謝從雋強制按住他的雙手,卸下方纔的耐性,硬燙的陽物狠狠地挺送起來,插得又重又急,他眼神隱隱有狠厲之色,張嘴咬著裴長淮的肩膀嚙噬,這樣子不似尋歡,似在征戰。
  裴長淮口中呻吟登時變了調子,快意洶湧,一波藉著一波衝上頭,五臟六腑都變得不像自己的。
  他沒有任何逃脫的餘地,只能承受著謝從雋劇烈的撻伐。
  交合處濕得一塌糊塗,淫液亂淌。謝從雋那物事本就生得雄偉,尺寸不善,堅硬如鐵,碾入那濕軟嫣紅的秘處,好似是將裴長淮徹頭徹尾地剖開。
  他發了狠,次次都是整根來去,抽送間肉體撞得啪啪作響,插得那後庭水聲泥濘不堪。
  裴長淮瀕臨癲狂,央求著:「從雋,不要……啊……呃……啊……」
  像是故意不讓他說成話,謝從雋肏得更狠。
  裴長淮連呻吟都變得破碎不全,一句完整的話都說不出,意識也在近乎蹂躪的插弄中變得虛無,一雙俊秀的眼睛變得空茫迷離。
  謝從雋用手指抵開裴長淮的牙關,夾纏著他的舌尖,在他唇舌間攪弄,裴長淮發出的聲音變得咕噥不清。
  他沉著粗重的喘息,在裴長淮耳邊說:「乖,好好舔。」
  裴長淮閉著眼,乖順地吮舔著他修長的指節。
  床笫之間,沒有禮法,沒有規矩,只有肆意的交歡,放蕩的呻吟。
  爽到極致似乎都變成了一種痛苦,快意瀕臨巔峰時,裴長淮蹙眉咬住謝從雋的手指,忍著近乎哭泣的吟叫,在謝從雋一下下蠻狠的頂撞中射出精來。
  可謝從雋還不見停,裴長淮忍受不住,仰起頭來,眼色被淚水洗得漆黑雪亮,求道:「從雋,從雋……不要了……求你,放開,呃……放開我……」
  謝從雋吻了一口他發汗的後頸,握著他的腰,將裴長淮按伏在床上。
  謝從雋的身影覆壓下來,用溫柔的語氣哄著他說道:「很快就好。」
  裴長淮雙腿再次被謝從雋別開,猙獰的性器再次暢快如意地插到深處。
  裴長淮骨頭都酥軟了,撐不起身子,只能將頭埋在枕中,低聲亂叫。
  謝從雋兀自狠插深送,看裴長淮抱住枕頭咬牙忍著聲音,一手撈起落在一旁的腰帶,勒在裴長淮的唇齒間。
  他輕輕一扯,裴長淮被迫仰起頭來。因齒間勒著東西,裴長淮唇齒輕張,自是難耐呻吟,涎液將銜著的腰帶濡了個透濕。
  光景說不出的淫艷。
  漸漸的,裴長淮連叫聲都低啞了,身子難以抑制地發著抖,被幹得鈴口處不斷淌精。
  也不知這場跟沒有盡頭似的歡好又持續了多久,謝從雋呼吸越來越沉,終是被裴長淮纏吮得定力全無,一鬆精竅,暢快淋漓地射進他身體當中。
  再次高潮後,裴長淮渾身軟成一灘春水,伏在床上一動不動,只有雙腿在輕微發著抖。
  謝從雋沒從他身體裡撤出來,輕喘著壓在裴長淮身上。兩人都是汗津津的,彼此火熱的肌膚相親相貼,彷彿親密無間。
  謝從雋撫他的臉頰時,摸到他眼下的淚水,他掐起裴長淮的下頜,往他濕潤的眼角處吻了吻,問:「怎麼哭啦?」
  偏偏這時語氣溫柔無辜,彷彿剛才在行歡時逞兇鬥狠的不是他一樣。
  裴長淮被折騰得連睜眼的力氣都沒有了,想著謝從雋在這床上總有百般花樣、千般廝磨,啞著聲說道:「你就是個混賬。」
  謝從雋笑起來,撤身出來,躺到床的一側去。
  裴長淮跟賭氣似的背對著他,謝從雋見他不搭理自己,握住他的肩頭,低聲道:「長淮,我錯了,好不好?」
  他嘗試著將裴長淮撈到自己懷裡來,裴長淮嘴上罵得狠,卻沒抗拒過與他親暱,翻過身來湊到謝從雋的懷中,安安靜靜地閉上眼睛。
  外頭黃昏的餘暉收盡,已然是夜天。
  謝從雋怕他著涼,扯來薄毯裹住裴長淮。轉眼瞧見書案上的赤霞客,想起從前的事來,他順勢握住裴長淮的腰身,貌似認真地問他:「你從前真的沒想過與我這樣?」
  裴長淮小時候又懂什麼,縱然知道一些雲雨之事、龍陽之興,在一干好友中他也不自覺地更喜愛跟謝從雋親近,可他對謝從雋有愛慕,有崇拜,卻萬萬沒有過邪念。
  他道:「沒想過。」
  謝從雋輕哼一聲,握著裴長淮腰身的手一下作起亂,在他癢處亂撓:「沒想過?沒想過?」
  裴長淮受不住這個,癢得亂笑,掙扎著捉住謝從雋的手,上下一顛倒,翻身壓制住謝從雋。
  他清俊的眼睛裡有似少年一般純粹的笑意,低斥道:「真沒有!」
  謝從雋望著他的眼睛,也笑,捲著薄毯將裴長淮整個抱住,道:「沒想過,方才咬我咬得那麼緊?」
  裴長淮臉有些紅。
  謝從雋乘勝追擊,再道:「沒想過,芙蓉樓見著一個長得像我的,你堂堂正則侯就去陪他睡一夜?」說著說著,他心裡又醋起來,隔著薄毯在裴長淮臀上掐了一記,道:「不准!不許!」
  「要我憐取眼前人的是你,這會子又不准不許的也是你,真不講道理。」
  謝從雋往他嘴唇上咬了一口,無端端霸道起來,「我就不講道理。」
  「你當真一點兒也不記得?」裴長淮道,「本侯那日確實喝了不少酒,但一開始是你自己撲到本侯懷裡來的。」
  當時裴長淮久病初癒,逢京都下過第一場雪,他貪想著一壺碧,那日就去了芙蓉樓喝酒。
  酒至半酣時,聽得芙蓉樓中熱鬧起來,似是有貴客臨門,原是那揚州總商的管事在樓中宴請檢校右衛大將軍趙昀。
  趙昀入京以後,曾向正則侯府遞過三次拜帖,裴長淮以為他是有意攀附,一直以病為由拒見,不想回頭竟在芙蓉樓碰上。
  萬一趙昀聽說他也在芙蓉樓,指不定要找上門來,裴長淮不想讓他擾了自己的雅興,起身正打算離開。
  卻在樓台上垂首一望,見那商會管事引著一個穿黑蟒箭袖的年輕公子徐步走進梅園。
  那年輕公子隨手晃著腰間的麒麟佩,仰頭看向這樓閣前盛開的梅花,笑聲清朗,道:「這京都的梅花似乎也開得比別處艷些,不知可有好酒?」
  只望見這一眼,裴長淮就沒能挪開眼睛。
  後來芙蓉樓中唱起《金擂鼓》,他似乎很喜歡,獨自靠著闌干聽曲,明明已然大醉,還是為求盡興似的又喝了一壺。
  裴長淮遠遠瞧著,眼前這一切彷彿似曾相識,多年前,謝從雋也喜歡站在那處,一邊喝酒一邊聽曲。
  失神片刻後,裴長淮正要離去,卻見他似乎因醉得太厲害,身影晃晃悠悠,從前就有客人不慎從闌干處跌下樓去。
  裴長淮見他身邊無人,有些放心不下,遲疑多時,還是走了過去。
  裴長淮正要問可是檢校右衛將軍趙昀,那公子先一步抬頭望過來,一雙風流眼迷離恍惚,搖搖晃晃地朝他走過來。
  腳下一個踉蹌,他整個人猛地朝裴長淮跌過去。
  裴長淮下意識伸手接住他,「趙昀?」
  跌在裴長淮懷中後,他才緩緩抬起頭來,眼睛瞇了一瞇,似乎想努力看清楚裴長淮的面容。
  不多時,他輕輕一笑,醉醺醺地說道:「小郎君看著面善,我們從前是不是在哪裡見過?」
  裴長淮一怔,許久沒能回答上來,也再沒能掙開他的手。
  謝從雋當時醉得一塌糊塗,哪裡還記得這個?兩人又陰差陽錯地隔著趙家的仇,他還懷疑過裴長淮是有意算計。
  如今想來,彷彿這世間姻緣在冥冥中早就注定,不論受多少磋磨,他都是要乘著這山河裡最盛的一場風雪,回京赴約。
  謝從雋吻了裴長淮一下,吻得情意繾綣,低低道:「我就知道,我難能忘了你。」
  裴長淮也不免感懷,對謝從雋更有憐惜,回抱住他,柔情似水地深吻。
  兩人溫存片刻,謝從雋哄著裴長淮再做了一回。
  裴長淮風寒才好,到底還有些體虛,中途就被這廝折騰得昏睡過去,醒來時已至深夜。
  謝從雋沒什麼睡意,側躺在裴長淮身邊,隨手編著他的頭髮玩兒。這廂見裴長淮醒來,他才放下手,問:「怎麼醒了?」
  「熱。」
  裴長淮身上的裡衣是謝從雋替他換的,如今熱出一身汗,背上潮乎乎的。
  謝從雋抱住他的腰,提議道:「外頭涼爽一些,想不想去看星星?」
  裴長淮想去,但此時腰酸腿軟,哪裡都不痛快,搖搖頭道:「不想動了。」
  「這才做了幾回,小侯爺怎還嬌氣起來了?」謝從雋笑著,「放心,不讓你動。」
  他喚僕人在庭中置了一張竹榻,將錦毯熏得香暖,準備妥當後,他將裴長淮從床上撈起來,抱著他到庭中竹榻上。
  漫天星河燦爛,飛花穿庭,說不出的寧靜。
  兩人一併躺在榻上,裴長淮伏在謝從雋懷中,庭中清風徐徐,他一時舒服許多。
  過了一會兒,裴長淮低聲說道:「過兩日我就向皇上舉薦個人選,早些將兵部交回去。」
  謝從雋懶洋洋地說道:「早該這樣了,少幹點吃力不討好的事,那個老狐狸打算拿兵部侍郎一位換你在北營的實權。」
  裴長淮怎會不知崇昭皇帝心中的計較?只是這朝堂上的傾軋算計實在令人倦厭。
  裴長淮道:「等處理好北營的事,我會向皇上請命去江南。太師一倒台,朝堂動盪,一時間官員變動也多,我怕各州治理瘟疫一事不免有所懈怠。」
  從前他二哥裴行就親自治理過幾次水害,裴長淮從他口中聽過不少民間疾苦,對此事始終放心不下。
  何況正則侯府如今在京中風頭太盛,避一避鋒芒總是不會錯的。
  謝從雋聲音輕快,「好啊,我隨侯爺一起。」
  裴長淮抬頭看他,問道:「你想去哪兒?等閒下來,本侯也陪你去走走。」
  謝從雋抱住裴長淮,蹭了蹭他的頭髮,望著這天上星河,道:「山河遠闊,臥月眠霜,何處去不得?只要有小侯爺在身邊,哪怕是到天涯海角,都好。」
  裴長淮聽後輕輕一笑,唇覆下,與謝從雋無限深吻。
  風雪消收,春光好。
  與君相攜手,由此快平生。
  (完)

(繼續閱讀...)
文章標籤

linoyumi 發表在 痞客邦 留言(0) 人氣(2)

  • 個人分類:純情耽美
▲top
  • 12月 29 週一 202516:30
  • 蝶變

《蝶變》 作者:麟潛
作品簡介︰
  全新世界觀《ERROR:蝶變》
  連環副本型解謎打怪爽文
  昭然×郁岸
  「新人入職千萬不要討昭組長的嫌,切記不要不聽他的指揮擅自行動,不要在他面前耍小心思,更要小心絕對不要碰到他的手。」
  郁岸:「記住了。」(指遇到危險的時候抄起組長的手就跑)

  # 第零卷 新手引導
第1章 離開本建築負一層
  午夜零點,太平間停屍櫃內發出微弱的拍打悶響。
  存屍抽屜插銷鬆動,光噹一聲從內部被推開,一個青年從抽屜深處爬出來,重重栽到地面上。
  他身穿一件單薄的藍白條紋病服,被抽屜內的冷氣凍得幾乎失去知覺,足足過了半分鐘才感到有了些力氣,半睜開眼睛。
  入眼只見一片年久失修的水磨石地面,房間內瓷磚牆面泛黃,佈滿銹跡和霉漬,瀰漫著一股潮濕氣味。
  不遠處的地面扔著一張卡片,他奮力爬過去,將卡片摳了起來,慢慢觸摸卡片上的紋理。
  這是一張身份證,證件照上的黑短髮青年神情異常冷峻,注視鏡頭的眼神像要殺死攝影師。
  姓名一欄寫著「郁岸」,出生於L999年。
  他把證件上的名字和自己右手綁著的腕帶比對了一下,確認了自己的身份。
  郁岸,這是自己的名字。
  他勉強坐起來,努力想要回憶起些什麼,可回應給自己的只有一陣眩暈和噁心。
  苦苦思索時,他不自覺摸了一把臉,發覺左眼纏著繃帶,於是試著按了一下,突然愣住,石化了將近十秒。
  眼眶是空的,摸不到眼球。
  他迅速把自己全身上下摸了一遍,所幸沒有其他傷口,腰子什麼的還在。
  除了綁架,郁岸想不到還有什麼理由會讓自己從這麼一個地方醒來——被綁架,移取器官,這些推測逐漸在頭腦中聚集成真相。
  他勉強接受了這個事實,抬起手指,抓住置於房間中央的停屍台邊緣想站起來。
  忽然掌心一滑,停屍台被微微推動,郁岸才發現它並非固定停屍台,而是一張四腳帶滾輪的擔架床。
  其上還躺著一個人,從頭到腳蓋著白布。
  郁岸訕訕縮回手,後退到遠處審視那巨大的傢伙——高聳的肚皮像小山包一樣頂著白布,手臂和大腿裸露在外,如同尚未被揉搓過的發酵的麵團。
  郁岸忍不住吞嚥了一下口水,後背不慎觸碰到了冰冷的存屍抽屜拉門,生銹的門軸嘎吱響了一聲,他匆匆回看身後,一整面停屍櫃門有的虛掩著,有的向外敞開。
  他平復了一下呼吸,環顧四周,確定整個房間唯一的出口是正對擔架床的一扇鐵門,鐵門外面一片黑暗。
  太平間的溫度太低,再待下去會有失溫的危險,已經沒有時間能拖延了。
  郁岸對著凍僵的雙手呵了幾口氣,搓了搓,悄聲挪到鐵門前,透過虛掩的縫隙確定門外無人把守,便推開門走了出去。
  他搓摸著手臂摸黑向前走,森冷的走廊漆黑一片,只有盡頭處亮著些微綠光,萬籟俱寂中,身後忽然傳來一聲銹蝕合頁擺動的聲響。
  郁岸停下腳步,側耳傾聽,沒發現異常。
  不遠處,安全出口標誌牌亮著微弱的綠光,上方牆面掛了一面逃生地圖。
  「古縣醫院平面示意圖」將整個醫院的地形和房間功能都標注得很清楚,郁岸正處在醫院負一層。
  負一層總共設有三個出口,探查一番後,發現地下車道出入口從外面鎖住了,運屍斜坡通道也是鎖閉狀態。
  唯一能離開這陰森地下的途徑只有走廊盡頭那台普通電梯。
  此時,頭頂天花板傳來沉重的走路聲,看來一層有人把守,而且是個大塊頭。綁架團伙很可能還沒離開,郁岸不想和那人打照面,匆匆按動了電梯的上樓鍵。
  電梯正停在負一層,按下按鈕後,貼滿醫院廣告的鐵門立即吱吱嘎嘎分開,頂燈忽明忽暗。
  郁岸走了進去,促狹的電梯空間內瀰漫著淡淡的消毒水味。電梯雖不寬,但縱向很長,因為有時要用擔架床運送一些不能走路的病人。
  轎廂裡只有四個掉漆模糊的樓層按鈕,負一層正是郁岸所在的太平間停屍房,一層則是收費大廳,二層是診室和手術室,三層為病房。
  既然有人在一層把守著,那麼電梯上升很有可能會驚動他們,二層與一層距離太近,如果綁架犯看見電梯動了之後就從樓梯追上來,將會截斷自己所有的退路。
  這麼看來,從三層窗口沿著排水管爬下去是最穩妥的逃生方式。
  郁岸略作思忖,按下了三層的按鈕。
  電梯從負一層開始上升,溫度也隨之稍微升高,「叮」一聲響,電子紅燈顯示三層到了。
  電梯門向兩側拉開,一條老舊的走廊正對著郁岸,左右兩側的病房門大多緊閉著,像兩排沉默對望的臉。
  一股特別的氣味瀰漫進鼻腔,像是淡淡的血腥夾雜著發酵的乾草味。
  郁岸放輕腳步走了出去。
  天花板吸頂燈已經上了年頭,燈罩裡積攢了一層厚厚的灰塵和飛蛾屍體,光線忽明忽暗。
  靠電梯最近的倉庫門沒鎖,郁岸輕手輕腳推門進去,但失望地發現這裡四周封閉,根本沒窗戶。
  只有不少紙箱子碼放在裡面,堆得很高,上沿比郁岸頭頂還高出一些。不知道是不是哪個紙箱裡的東西發霉了,好像走廊裡的怪味就是從這裡散出去的。
  郁岸隨手掀開一個放在地上的紙箱,固定器裡整齊碼放著嶄新密封的玻璃瓶,應該是批發來的消毒酒精。
  靠外的箱子受到了剮蹭,扯開了一道口子,郁岸僅僅用餘光瞥了下裡面,便猛地一頓。
  一雙空洞的眼睛正躲在箱裡望著自己。
  定了定神,郁岸才辨認出開裂的箱子上貼的「易碎品」標籤,原來是醫院購置的廉價骷髏模型,有個骷髏頭恰巧面朝外擠在了破損處。
  在這些紙箱子最上面,還放著一個完整的山羊頭骨模型,兩根羊角打磨得珵亮。
  羊頭兩側鑲嵌仿真眼珠,將山羊的矩形瞳孔仿製得栩栩如生,好像會注視著人轉動似的。
  這東西有些違和,一般都掛在有錢人家的書房裡作為裝飾,不知道為什麼會出現在醫院的倉庫裡。
  郁岸只好退出來另尋出路。
  一分鐘後,終於找到了一扇能推開的病房門,他迅速閃身躲了進去,一個箭步衝到窗邊,但窗口全被安全柵欄封死了,郁岸重重捶了窗台一拳。
  病房內四面均是白牆,牆圍塗著淡綠色油漆,一些漆皮翻捲掉落,牆上的電子鐘顯示M022年1月22日午夜00:20。
  牆上掛的破空調不知道多久前就停止制熱了,老式樓房的保溫層又極差,凜冬時節,室內溫度甚至達不到十度。
  不過他運氣不錯,在床頭櫃內找到了一套防風服,還有一個單肩書包,櫃子下方還放了一雙與衣服相配的綁帶中靴。
  郁岸迅速將病房搜了一圈,在相鄰的病床枕下摸到一個剩下半管燃料的塑料打火機。
  他想也不想便抖開厚實保暖的衣服套到身上,把領口拉鏈拉到最高,遮住脖頸,然後把打火機搓著火,將小小的火焰攏在手心裡取暖,盯著被自己扔到一邊的黑色單肩包發呆。
  看久了總覺得十分眼熟,郁岸伸手拉開了背包拉鏈。
  裡面塞了一沓打印紙,其中一沓封面寫著「全國普通高等學校畢業生就業書」,畢業生姓名「郁岸」,學校名稱「長惠大學」。
  竟然正是自己的背包。
  除此之外,裡面還夾了幾張不同用人單位的回信,但無一例外都是拒信,言辭委婉地表示您不適合這個崗位。
  再看空白協議裡夾的成績單,課程卷面成績是清一色的高分和優級,但課堂表現、社團活動、公益勞動、會議出勤這一類的評級都低得令人咋舌。
  郁岸頭腦中慢慢浮現出一些面試時的場景,面試官與他交談時,他直截了當地說,「我不擅長和人交流,能安排給我一個埋頭幹活不用說話的崗位嗎。」結局當然是被拒絕。
  至於此時的境況,自己似乎是在找工作途中,被偽裝成招聘公司的綁架團伙算計了。
  工作沒找到,還賠進去一顆眼球,人晦氣到這種地步,真是叫人同情。
  當務之急是逃出這鬼地方,或者找個電話報警也行。
  他背上單肩包,檢視四周,拿走了床頭空果盤裡的水果刀,輕聲靠到門邊,透過門上的玻璃小窗向外探查情況。
  藉著走廊內的光源,能看見護士站的門大敞四開。
  郁岸安靜地觀察了一會兒周圍,悄聲拉開門走出去,到護士站檢查了一番。
  護士站內黑□□的,管燈被打碎,裡面櫥櫃翻倒,一片狼藉,玻璃藥瓶和一次性醫療用品灑了一地。
  正對門口的辦公桌上放著一台後殼泛黃的老台式電腦,左手邊的座機翻倒,電話線被剪斷了。
  電腦並未遭到破壞,郁岸試探著挪動了一下鼠標,顯示屏忽然亮起來。
  在微光照亮下,郁岸迅速撿起電話線的斷截面,用刀尖剝掉金屬絲外的絕緣皮,將斷裂的兩端捻在一起。
  平時連複雜電路在他手裡都是小兒科,區區電話線接起來並不費時,手邊沒有黑膠布,郁岸就用一隻手掐著絕緣皮來固定接口,另一隻手去夠被螺旋線綴在桌下晃蕩的聽筒。
  可當他彎下腰,餘光掃過辦公桌下方的空間時,一股冷意沿著指尖倏地流竄上湧到頭腦中。
  桌下有人。
  一位護士蜷縮在桌下,驚恐地瞪著雙眼,手中攥著一個折斷的手機。
  郁岸愣了幾秒,試著去觸摸她的手指,冷得異常。
  她死了,身下淌了一灘血跡,血跡半干,上面印有奇怪的腳印。準確地說,是羊蹄印。這家醫院中的情況似乎有些脫離預想。
  似乎兇手的鞋底印有羊蹄圖案,在闖進了護士站,一通打砸之後,又把驚恐躲進辦公桌下的護士殺害了。
  屍體看上去剛死不久,但郁岸在病房裡並沒聽見動靜,兇手理應是在自己上樓前動的手。
  這些都只是猜測,不過,這蹄印倒讓郁岸一下子聯想到了剛剛見過的一件東西。
  他把水果刀反握在手中,貼著走廊牆壁一路往電梯口摸過去,回到了最初進過的那個倉庫附近。
  虛掩的門不知何時敞開了,抬頭望去,堆放在紙箱最上方的山羊頭骨不翼而飛。
  郁岸用水果刀尖撥了撥紙箱,裡面是空的,側面可以打開,底部的紙板上也留下了同樣的羊蹄形腳印。
  這意味著,早在郁岸第一次進來時,那顆山羊頭骨下就站著一個人,在這些空箱子裡,一動不動。
  *
  與此同時,監控室內,一個男人站在電腦顯示屏後,正興味盎然端詳著監控影像。
  監控的黑白畫面中,郁岸背靠牆壁,正謹慎地向倉庫中偷瞄,略作觀察後走了進去。等出來時,他背上的單肩包鼓了許多,不知道在裡面搜羅了什麼東西,沉甸甸的。
  男人露出笑容,雙手悠哉撐著桌面,掌下壓了一張求職簡歷。
  姓名:郁岸
  專業:精密儀器及機械
  求職意向:特殊設備開發
  ……
  特殊證書:IELTS 8.0,百款恐怖遊戲全成就和速通記錄保持者
  特長愛好:業餘射擊
  簡歷空白處有推薦人寫下的一些備註——「1他在校成績優異,在精密設備方面擁有特殊天賦。2少年時期曾因故意傷害致人重傷留下案底。3思維異常,有表現極端行為的可能,面試官需謹慎應對。」
第2章 拾取武器
  郁岸背著沉重的單肩包從倉庫中走出來,鑽回病房,沒過多久,他左手攥著一根鐵質輸液架,右手拖著一條棉被出來,躡手躡腳地將輸液架停靠在護士站外牆邊,然後將棉被團起來塞進了洗手間。
  做完這一切後,郁岸回到護士站裡,關上門,捏起電話線斷口,拿起聽筒撥通了報警號碼。
  接警員柔和冷靜的聲音從聽筒對面響起,不等她問,郁岸就壓低聲音道:「報警重大殺人案件,一位護士已經遇害,兇手頭上套著山羊頭骨,仍在行兇。對,屍體就在護士站的辦公桌下。」
  他沒提自己被綁架,而是挑最凶險的情況說,為的就是引起警方重視,立刻出警。
  他邊說邊彎腰又看了一眼桌下,這一看不要緊,胸口彷彿被一口氣堵住。
  辦公桌下空蕩蕩的,屍體沒了,只剩地上半干的血跡,血跡長長地延伸出門口,向右拐去,一直通往幽深黑暗的走廊拐角。
  一定是趁郁岸返回倉庫察看時,那羊頭人回來過,把屍體拖走了。
  郁岸把情況如實說給接警員,接警員卻說:「初步判斷為『畸體』相關警情,這就為您轉接窺視鷹局,請不要掛斷電話,保持冷靜,不要發出聲音。」
  「畸體?」郁岸有些茫然,按了按跳痛的額頭,好像什麼都記不起來了,這詞讓他感到熟悉。
  幾秒後,接警員的聲音被一個冷肅穩重的女聲代替:「您好,這裡是窺視鷹。告訴我你的位置和畸體數量。」
  郁岸從混亂的桌面上找到一些做備註的廢紙,紙頁抬頭統一印有紅色的「紅狸市古縣醫院」的字樣。
  他把醫院名字說了出來,至於數量,這倒提醒了他,在負一層時他聽見頭頂有腳步聲,是不是說明這棟樓內不止一個兇手在遊蕩。
  「不止一個。」他話音剛落,電話就突然中斷了,昏暗的房間裡只剩寂靜。
  是郁岸自己鬆開了捏住電話線斷截面的手。警方已經得知基本情況,再交流下去意義不大,這裡太安靜,說話太容易暴露位置。
  遠水難救近火,他轉而把希望寄於手邊的台式電腦。
  公共郵箱的最新郵件內容寫著「負一層太平間監控攝像頭損壞報修」,發件時間在1月21日09:00,也就是昨天早上九點。醫院的保安後勤室,在昨天下午18:00回復說 「知道這個情況了,等明天上班後會派維修師傅去修。」
  早上發的維修申請,到晚上下班才有保安搭理,這太令人絕望了,郁岸放棄了向保安室求救的念頭。
  他點開網頁,在搜索欄裡輸入了「畸體」這個詞條,網絡不太穩定,電腦反應速度也慢得讓人著急。
  詞條-畸體:K034年,紅狸市郊科研基地被雷電引燃發生爆炸,導致實驗人員非法封存於地下的三十萬噸生化垃圾洩漏,垃圾帶有輻射性,受輻射影響的物體內部可能出現畸形結石,發生突變,生命力變得特別頑強,被稱為「畸體」。
  畸體一般擁有固定的生活領地,但也會出現一些過界行為,入侵人類聚居地,對人類的生命和財產造成嚴重威脅。
  詞條-畸核:畸體體內產生的畸形結石被稱為畸核,為畸體提供能量,畸核被取出或破壞後,畸體死亡。
  網頁檢索到有人在搜索畸體,自動彈出一個官方滾動條:如果您的生命安全正受到畸體威脅,請立即點擊本條向窺視鷹局求助。
  搜索欄下方還跳出了許多相關信息,郁岸逐條瀏覽下來:
  帖子:乾貨!境內三大畸體獵殺公司優勢對照。
  官網:地下鐵招聘公告,本著更好地保護居民安全的理念,我們公司一直積極吸收新鮮血液……
  紅狸新聞:魔爪伸向重量級選手?肥胖症患者頻頻失蹤,疑是畸體所為。
  古縣身邊事:急!求助大家,傍晚發現羊圈破了一個洞,走丟了兩隻配種公羊,請發現的朋友聯繫比薩莊園6號,感謝……
  「兩隻……」郁岸搜索了一下比薩莊園的位置,沒想到這麼近,這個莊園就建在古縣醫院幾百米外。
  而且,郁岸還發現,能對付畸體這種東西的不止有警方,還有一些專門的獵殺公司以此為生。
  他找到了公司官網上的電話號碼,試圖重新接續電話線求助,但遙遠的走廊盡頭隱約傳來鋼鐵摩擦的嘩啦聲。
  是電梯在響。
  只有他自己乘過電梯,電梯應該一直停留在三層,這時候卻動了,就證明有「人」正在其他樓層按按鈕。
  電梯與樓梯間分別在走廊的兩端,此時再乘電梯,危險不言而喻,可又有一個羊頭怪人拖著屍體往樓梯間的方向走了,郁岸已經被兩頭堵死,別無選擇。
  他只好立即站起來,拎起沉重的單肩包掛到肩上,包裡塞了保命的東西,再重也不能輕易丟棄。
  電梯響了一聲。叮,三樓到了,接著鐵門嘩啦向兩邊拉開。
  它來了。
  郁岸回頭在傾翻的藥櫃和辦公桌間尋找能藏身的地方,之前那位護士死在了辦公桌下,說明藏在那兒是不安全的,藥櫃扣在地上,如果蜷起身子躲進藥櫃裡,說不定不會被發現。
  但很難說對方搜尋目標的方式是靠視力,還是靠嗅覺,藏在藥櫃裡太冒險,一旦被發現,逃無可逃。
  最終他選擇沿著暖氣管向上爬,卸掉兩片天花板,躲在了高處。
  走廊盡頭已然能聽見沉悶的腳步聲,正在朝護士站接近,步幅很大,地板被踩得咚咚響,是個大塊頭。
  漸漸的,沉重的腳步停了下來,按步伐計算,那傢伙此時已經走到了郁岸出入過的病房門口。
  走廊的寂靜猛然被打破,巨響就像十字路口連環撞車一樣接連引爆,那傢伙顯然嗅到了郁岸的氣味,猛撞進病房,破壞著裡面的一切,整個大樓彷彿都在晃動。
  郁岸猜得沒錯,它的嗅覺極其靈敏,普通人在有限的空間內根本躲不過它的搜索。
  他坐在暖氣管上,兩條腿小心地架在狹窄的管道上方,勉強保持著平衡。
  外邊安靜下來,也沒再聽到腳步聲。
  其實從報警時,郁岸就一直在思考一個問題,血跡上留下的蹄印有碗口大,比成人腳掌最寬的地方還要寬許多,它行走時的腳步聲也比普通人要響亮,那麼到底是一個人穿著鞋底有羊蹄圖案的鞋,還是說,他雙腿之下長了一雙羊蹄?
  郁岸向下探出頭,視線略一凝滯,虛掩著的門板不知何時被推開了。
  一雙覆蓋著濃密毛髮的腿立在門口,沒穿鞋,踝骨之下的雙腳,每隻腳只長了兩個腳趾。
  光看輪廓,這傢伙足有兩米高,體格比巨石強森還要壯。
  它或許不能稱之為人,渾身裹滿厚重的腱子肉,頭戴一面完整的山羊頭骨面具,長有兩根彎曲羊角。
  羊頭怪人嗅到了食物的氣味,一步一步走進護士站中,在電腦屏幕微弱的光線下,搜索著房間內的活物,風箱一樣的呼呼聲是它粗重的呼吸。
  傾倒的藥櫃絆了一下它的腳,羊頭怪人高高抬起鐵蹄,一腳就踏穿了藥櫃,如果郁岸藏在裡面,此時必然已經成了一坨罐裝腐乳。
  巨響之後,房間突然陷入寂靜,郁岸摀住嘴,不讓自己發出任何聲音。
  不料,一塊早就鬆動的牆皮在他的摩擦下開裂,郁岸迅速回手抓住,卻只抓住了一半,另一半連著碎屑一起掉落在了羊頭怪人面前。
  羊頭怪人緩緩抬起頭,朝天花板望去,與郁岸視線相接的一瞬間,竟發出一聲嘹亮的山羊叫。
  沒聽錯,就是山羊叫,響亮逼真的「咩」聲,非常刺耳。
  它嘴裡正咀嚼著什麼,上下頜嚼動,鮮紅汁液向外噴濺,隨著它開口咩叫,一根圓柱狀的東西從它口中掉落,朝前滾了兩圈。
  郁岸感到自己的世界震顫了一下。
  血淋淋滾進視野中的,是半截手指。
  他知道坐以待斃的結局是什麼,於是當機立斷,翻身從暖氣管上跳下來,雙腳落在辦公桌上,先把座機拔起來朝前一扔,正中那羊頭怪人面門,掛著聽筒的螺旋線纏到了它頭頂的羊角上。
  趁羊頭人撕扯電話線的間隙,郁岸利落割斷台式機後連接的所有電線,舉起壓沉的電腦,用盡全身的力氣朝羊頭砸了過去。
  轟隆一聲巨響,羊頭人被砸得低下頭去,玻璃顯示器炸碎,散碎零件冒著煙向下掉,郁岸從桌上縱身一跳,直接扒到羊頭人後背上,它身上騷臭不堪,散發著牧場草料和糞便的氣味。
  郁岸一隻手緊緊攥住羊角,另一隻手伸到背包裡,拎出一個沉甸甸的瓶子,重重向下一砸。
  盛滿透明液體的玻璃瓶扣碎在羊頭上,碎玻璃朝四周迸射,液體飛濺,一股濃烈刺鼻的酒精味從狹窄的護士站中炸開。
  這股刺鼻的氣味極大地干擾了它的感官,羊頭人受了驚,焦躁地胡亂甩動頭顱。
  郁岸這才發現,這山羊頭骨並非面具,而是從脖頸血肉上延伸生長而出的,是這怪物真正的頭。
  白骨尖牙之間卡著一些血肉和骨渣,牙縫裡塞著幾根人的頭髮。它剛剛進食過。
  果然是畸體。
  其實,瀏覽了一番關於畸體的網頁之後,郁岸唯一總結出來的有用結論就是,人類殺死畸體算正當防衛。
  郁岸早有準備,順勢跳出門外,一連向內拋進四瓶酒精,玻璃瓶放鞭炮似的滿地炸碎。隨後他點燃打火機,拋進門裡,毫不猶豫地拉上門,將提前擺在門口的輸液架拉過來,斜卡在扶手上,把門把手別住,讓它不能從裡面打開。
  一股藍色火焰從護士站內騰空而起,門裡傳來鐵蹄踏地的震響,門板雖然經受著一下一下猛烈的衝擊,卻只有稍微變形,至少還能撐個兩分鐘。
  護士站的門是防盜門,與病房區的帶窗木門不同,這是郁岸寧可再次踏入兇殺現場,也要選擇護士站作為臨時藏身之地的理由。
  但砸碎酒精瓶子時,裡面的液體免不了濺落在郁岸自己身上,那粘稠火焰沿著郁岸指尖騰地燒了起來,迅速爬到郁岸的衣服上燃燒起熊熊烈火。
  他絲毫不慌,拐進洗手間裡,將提前開著水龍頭浸泡濕透的棉被裹在身上,在地上打了幾個滾,徹底壓滅火焰。
  郁岸躺在地上,渾身濕透,體溫在迅速下降,被黑暗籠罩著,力竭和寒冷讓人絕望。
  面前不遠處,有東西掉落在地上。
  黑色的,指甲蓋大小,似乎是一個藍牙耳機。
  郁岸吃力地向前爬,伸手將耳機拿到面前,戴進左耳中。
  一陣嘈雜的電流音過後,他聽到了一個男人的聲音。
  「站起來。」
  站起來……嗓音不算溫柔,卻擁有安定人心的力量,是警察嗎。郁岸咬緊牙關,扶著牆壁重新站起來。
  「沿著走廊跑到盡頭,來監控室找我。」
  此刻,耳機裡的陌生男人成了郁岸唯一的希望,他目不斜視向前跑去,將羊頭的嘶吼和衝撞拋在身後。
  半路經過消防角,郁岸從裡面提起一個沉甸甸的干粉滅火器,繼續向前。這東西受到猛烈撞擊時有可能爆炸,如果不是萬不得已,沒人會想用它當武器。
  離廊燈太遠,光線越來越暗,彷彿行走在巨獸的咽喉中,壓抑得令人喘不過氣來。
  掛有監控室標識的房門就在前方,可盡頭的黑暗被一個高大的身軀遮擋,郁岸一下子就辨認出它頭部山羊的輪廓。
  郁岸也說不清耳機裡的男人為何讓自己如此信賴,他望著近在咫尺的監控室,就像信徒望著天堂之門,其他都不重要了,他只想進去。
  豁出去了,硬拚一手。
  郁岸凝視著羊頭正中央,如同瞄準鏡鎖定了目標,拎著滅火器微微轉身,向左後方蓄力,奮力一掄——
  霎時,羊頭人身後監控室的門被一隻穿長筒皮靴的腳重重踹開了。
  接著,一陣尖銳的笑聲從門內飛出來,郁岸耳邊自動響起蹦極殭屍從天而降偷植物時的音效,咦——哈!
  有個粉紅傢伙從門裡一躍而出,雙手高舉一根鐵架床上拆下來的空心管,迅猛落地,騎在羊頭怪人身上,把鋒利鐵管貫入它厚實堅硬的後背,將其結結實實釘在地上,長髮隨著他的動作上下翻飛。
  羊頭怪人遭到背後偷襲,身軀受到猛烈的衝擊,向前趴下去,胸腹著地狠狠摔在地板上,發出轟隆巨響,四肢掙扎搖頭痛吼,但很快,刺耳的咩叫戛然而止,暴烈聲響隨之沉寂。
  男人仰頭露出一嘴鋸齒三角牙,久久沉浸在殺戮的餘韻中,似乎才注意到身邊還有其他活人,便鬆開鐵管站起身,緊了緊鹿皮手套腕部的金屬搭扣,朝郁岸步步逼近,猩紅雙眼目光如刀。
  他長有一頭捲翹的淡梅子色長髮,酒紅色襯衫外穿了一件長風衣,胸前別著一枚銀質胸牌,圖案是公共導向標識中的地鐵標誌,下方則浮雕著他的名字:「昭然」。
  這人看起來要比羊頭怪人的危險係數高個十倍,郁岸幾乎要分不清這是現實還是夢境,心虛地想難道自己誤打誤撞觸發了場景boss嗎。
  --------------------
  粉毛是攻啦
  震驚,被評論區科普了,緋紅是指艷麗的紅色,我實際想要形容的是那種淺淡發白的粉紅色……我也不知道叫啥了,真的不想叫櫻花粉hhh
第3章 與昭然交談
  昭然從陰影中走到光下,狠戾氣息隨之收斂,如同一團火焰暫時熄滅。
  他皮膚很白,眉骨高聳,雙眼皮很寬,面貌似乎結合了一部分俄羅斯血統,且罹患某種異常白化病,使他的毛髮甚至瞳仁都自然呈現一種淡粉色。
  這容貌莫名熟悉,讓郁岸短暫失神,可放任思緒去追尋了,又只追回一個虛無的結果。
  難道畏光麼。郁岸敏銳地察覺到他的弱點,掄起滅火器就朝那團粉紅傢伙砸去。
  他突然襲擊,對方也只能招架,抬起手腕柔和卸掉砸過來的沉重力量,並在滅火器罐壁上留下了一塊不明顯的凹痕。
  滅火器脫手飛出去,郁岸也管不了那麼多了,惡狗撲食般飛身撞倒昭然,騎在他胸前,水果刀尖抵在他頸動脈旁:
  「別動。」嗓音彷彿山頂夾著薄雪的冷風。
  昭然仰面躺在冰冷地面上,將雙手舉到頭頂,並沒反抗,像是氣笑了:「還沒入職,都已經騎到我頭上來了?」
  郁岸的耳機裡也延遲重複了一遍:「還沒入職,都已經騎到我頭上來了?」
  溫和的態度,安撫性的肢體語言,和幾秒鐘前判若兩人,郁岸已經無法從他身上找出一絲殘留的瘋狂。
  昭然支撐著地面坐了起來,與他面對面,揚起唇角:「我是站你這邊的。」
  郁岸緊繃的精神稍微緩和,指尖試探撫摸他的臉,溫熱柔軟,他只是膚色白而已。
  昭然從風衣內兜裡摸出一張名片遞過來:「三天前,你向我們公司投遞了簡歷,我是你的面試官。」
  郁岸接過名片掃了一眼,上面寫著:地下鐵 緊急秩序組 組長 昭然。
  地下鐵,紅狸市最可靠的畸體獵殺公司,主要活動均在地下進行,活動區域圍繞地鐵線路向外發散,緊急秩序組負責執行公開獵殺任務,組長職位僅在老闆之下。
  「我好像忘了許多事。」努力回想,郁岸忽然緊緊按住跳痛的太陽穴,一些碎片記憶浮現在眼前。
  他的確記得自己曾收到過一封面試信函,落款「地下鐵」。
  郁岸窘迫地從昭然身上翻了下去。
  「昨天是面試的日子,我等你到傍晚,你怎麼沒來?」 昭然用手背碰了碰他臉頰的繃帶,薄皮手套在臉頰上摩擦,粗糙又溫暖。
  本以為在這種情況下能來營救自己的會是警察,郁岸有些不信任這個粉紅色的傢伙。
  「哦……搜身也是一門必修課。」昭然看出他的顧慮,於是隔著郁岸衣袖握住他的手腕,帶他將掌心貼緊自己胸腹,從上到下緩緩移動,直視他的眼睛,「只有這樣才能摸到敵人貼身藏的小零件。」
  昭然邊說,邊把襯衣內側隱藏的刀片夾出來,彈到地上兩米遠處。
  郁岸被他與其說引導著,不如說控制著,雙手隔著薄薄一層襯衣摸索他的身體,掌心在溫暖堅硬的肌肉輪廓上經過,彷彿軋過燃燒的山巒。
  郁岸偏開視線,試圖不去看那雙攝人的眼睛,喉嚨發乾。
  「啊啊,搜身的時候走神,你就死定了。」昭然左手迅速掠過大腿外側的皮革刀套,從抽出精鋼匕首到反制郁岸,刀刃貼於他咽喉,整個過程就發生在一秒之內。
  他繞到了郁岸身後,嘲笑道:「如果我要殺你,你連看見我臉的機會都沒有,別亂想了,小鬼。」
  郁岸被迫抬起下巴,不由得被他游刃有餘的姿態震懾住了。
  這時,整座建築好似震動了一下,郁岸一驚,向走廊另一端望去。
  兩根鋒利羊角貫穿了護士站的鋼鐵門板,防盜門堅持不了幾秒了。
  它還活著?生命力頑強到了令人恐慌的地步。郁岸謹慎後退,脊背撞在了昭然胸前。
  昭然將小臂搭在他肩頭,側過頭問:「你知道這是什麼怪物嗎?」
  「畸體。」郁岸突然有點不確定,但這道題也不能空著。
  「看來還記得些有用的東西。沒錯,是跑出羊圈的豢養山羊。輻射突變後失去控制,成為山羊畸體。」昭然將精鋼匕首放到郁岸掌心,「畸核不毀,它就是不死之身。」
  「你先熟悉一下公司業務,我們專門負責清理畸體。」昭然踢了一腳被鐵槓釘在地上的羊頭怪人,「來,把它的核挖出來。不要挖碎了,有些機器能靠畸核來驅動,有些身體殘缺的人類能夠使用畸核,市場缺口很大的,能賣個好價錢。」
  昭然戴了一雙薄皮手套,粗糙紋路蹭過郁岸掌心,麻酥酥的。
  郁岸掂了掂落在手中的匕首,沉重鋒利,是沁過血的真傢伙。
  「面試官,我還是想,呃,考慮一下別的工作……」
  「當然可以,但你要活著走出這裡才行,這是一場面試,但不是一場演習。」昭然低笑一聲,一邊自然地脫下外套,披到渾身濕透凍得快要失去知覺的郁岸身上,自己身上只剩下一件單薄的酒紅色襯衫。
  風衣裡襯還余留著昭然的體溫,郁岸立刻把自己裹緊了,一股淡淡的洗衣劑香味漫進鼻腔。
  一聲轟隆巨響又一次讓醫院震顫起來,護士站的房門連著門框被撞裂了,門框帶著磚石碎塊倒塌下來,震起一片煙霧,餘燼在空中漂浮。
  羊頭人踏著廢墟走了出來,身上毛髮焦黑,渾身散發著一股焦糊味,碩大胸肌上漆印著文字:「比薩莊園6號,古德曼牧場,羊奶真好喝,就找古德曼。」
  「按我說的做。」昭然鬆開了手,敲了敲郁岸的耳機,示意他保持聯絡,「我去把它引開。」
  「你別走,」郁岸忍不住伸手攔他,卻不慎碰觸到他側腰的一塊突起,襯衣裡面似乎貼了一塊止血紗布。
  昭然停頓了一下,聽到那挽留的三個字,他訝異回頭,露出了一種茫然的表情。他耐心等了幾秒,想聽郁岸說什麼。
  郁岸被他灼灼目光注視得抽回手,低頭一看,掌心沾了一團濕漉漉的深紅液體,散發著血腥味。
  他身上有很嚴重的外傷。
  等郁岸再抬起頭,昭然已走遠了,身形倏然向前竄越,然後一躍而起,矯健地從羊頭怪人身邊掠過,身上的血腥味和他故意敲擊發出的噪音引得那大塊頭轉身追去。
  郁岸只好握緊匕首的柄,視線移到被釘在地上的羊頭怪人身上。從背部有規律的起伏可以看出,它依舊在呼吸。
  他有些不安,稍微站遠了些,後背碰觸到監控室的門,吱呀一聲響。
  回頭端詳門內,郁岸瞳孔驟縮。
  監控室裡橫七豎八躺了一地人,身上都穿著工作制服,無一例外全都昏死過去。
  是那位面試官干的?郁岸俯身試了試他們的脈搏,心中升起一絲疑惑。如果綁架犯假扮成面試官,裝作與自己初次見面的話,是否也說得通?
  有什麼東西貼著郁岸的身體動了一下,郁岸定了定神,從面試官留下的風衣兜裡摸出一隻手機。
  是他故意留下來的嗎?
  手機在震動,一個未知號碼打來了電話。
  郁岸略作思考,按下了接聽鍵,但並未開口,而是等對方先說話。
  電話裡是個女聲,身邊似乎還有不少人。壓低的哭腔帶著恐慌:「昭先生?這裡是紅狸市古縣醫院,我們遭到了山羊畸體襲擊,現在都藏在二層診室裡不敢出去,請救救我們……」
  聲音越來越小,最後完全噤了聲,只能聽見她們緊張的呼吸。
  原來這座醫院裡還有活人。郁岸微怔,想了想,壓低嗓音用氣聲道:「知道了,原地別動。」
  「昭先生過來了,有救了有救了……」電話對面的人們慶幸地發出微小的嗚咽。
  他掛斷電話,在風衣兜裡掏了掏,手機和香煙盒都放在左衣兜裡,記得剛剛他的匕首刀套也掛在左腿外側,看來慣用左手。
  除了雜物,郁岸還從口袋裡發現了一個長條狀的電子儀器,像一個鉛筆盒,蓋子上有個顯示屏,掀開蓋子,裡面是空的,只有兩排類似冰格的凹槽,總共八個凹槽,可以存放某些特定的東西。
  「儲核分析器」,盒底的商標如此寫道。
  郁岸看向監控室的電腦,四格黑白畫面中,能看見昭然正躲在三層的電梯口附近,他先將一瓶酒精摔碎在地上,然後靈活地攀住管道,貼近天花板,用手肘將廊燈擊碎,整個畫面變得一片漆黑。
  他與那羊頭人正在兜圈子,在黑暗中,羊頭怪人看不見他,又被酒精幹擾了嗅覺,只能靠聽覺判斷他的位置。
  看來昭然是想將那大塊頭騙進電梯裡。
  郁岸吸了口氣,回頭看看那頭釘在地上的羊頭人,它的手指動了動,開始支撐著身體離開地面,鮮血沿著釘住它的鐵槓向下噴湧,它想把自己從鐵槓上拔下來,那鐵槓已變得彎曲,控制不了它多久了。
  郁岸目不轉睛注視著它,拿起昭然的手機,冷靜地撥通了窺視鷹局的緊急求助電話。
  「什麼事。」對面接得很快。
  「請問人類殺死畸體屬於正當防衛嗎?」他強迫症般需要再確認一遍。
  「是的。」冷肅的女聲給予了肯定的答覆,「你從哪裡得到這個手機?」女警嗓音裡的壓迫感幾乎要沿著通訊信號施加在郁岸身上。
  與此同時,郁岸的耳機裡,昭然也給了他同樣的回答,「是。」
  聽到確切的保證,郁岸如同一隻在獵物身旁徘徊已久的豹,猛地竄了出去,壓在即將起身的羊頭人背上,雙手握緊精鋼匕首,毫無心理負擔地刺入。
  血液濺落在他臉頰上,染紅了左眼的繃帶。
  如果有旁觀者看見他這行雲流水的動作,恐怕會毛骨悚然,區區學生而已,怎麼會對人體要害如此熟悉。
  用刀刃搜尋許久,他終於在羊頭人腹部皮膚下摸到了東西,緩緩抽出手,用食指和中指從肉裡夾出一枚血淋淋的圓形硬物。
  畸核呈淡藍琥珀狀,圓球形,葡萄大小,表面刻有山羊頭骨形狀的花紋,微光流轉。
  郁岸在身上蹭淨畸核表面的污血,摸索著打開儲核分析器的蓋子,將畸核塞進了其中一個凹槽內。
  盒內發出自動掃瞄的聲音,隨後,蓋子上的顯示屏亮了起來,經過一段短暫的轉圈加載動畫後,顯示出了一頁資料,同時冰冷的電子音從揚聲器中傳出:
  名稱:怪態核-山羊角
  來源:羊頭人
  種類:普通種
  等級判定:一級藍(淡藍)
  基礎能力:力量與敏捷增強。
  使用限制:累計使用10分鐘
  簡介:大力出奇跡!
  共鳴條件:未知
  「什麼是……怪態核……?怪物擬態?」
  所有響動都沉寂下來,郁岸跪坐在地上微微喘氣,染血的指尖抹過儲核分析器的屏幕,默讀上面的文字。
  看起來,畸核就像一枚電力充足的乾電池,用來給畸體提供能量。
  耳機裡,昭然的喘息越發沉重,似乎剛剛那一個「是」字的回答,在黑暗中暴露了他的位置。
  「嗯、」一聲痛苦的悶哼敲擊在郁岸鼓膜上。
  「你怎麼樣?」郁岸按住耳機問。
  昭然回以兩聲敲擊:「放心。」
  「……」郁岸看著手中的儲核分析器出神,腦海中回憶起昭然離開前說過的話。
  身體殘缺的人類可能擁有使用畸核的能力。
  身體殘缺……郁岸摸了摸臉上的繃帶,這算不算身體殘缺,要怎麼使用?
  郁岸把那枚淡藍色畸核從凹槽裡摳出來,憑著直覺摸索。
  這個大小和形狀……
  他扯下臉上的繃帶,一鼓作氣將那枚畸核對準空洞眼眶塞了進去。
  畸核嵌入的瞬間,核內血管狀的微光立即流動起來,與郁岸眼眶內的血管和神經建立鏈接。
  針刺般的細密疼痛讓郁岸本能地想要把核摳出來,可那核生根了似的與眼眶緊密地交織在了一起,拚命撕扯也無濟於事。
  「你怎麼了?」耳機裡,昭然聽到他隱忍的痛吟,顧不上再噤聲隱蔽,「說話。」
  郁岸頭痛欲裂,彷彿突然患上了某種激進的癌症,不屬於自己的細胞飛速增殖,衝撞著他的內臟和骨骼。
  他只能撿起地上的匕首,扶著牆向走廊深處的那片黑暗走去,腳步踉蹌,時不時脫力跪伏到地上,一對彎曲小羊角從漆黑髮絲間隱現生長,他彷彿正在被無形之物吞噬寄生,身體逐漸顯現了魔鬼的形狀。
第4章 裝備怪態核-山羊角
  「嗯……」郁岸捂著眼睛,指縫之間,畸核表面花紋混沌變化,聚攏成了山羊特有的橫矩形瞳孔。
  儲核分析器的屏幕也一起發生了變化,山羊圖案縮小移動到左側,而右側則出現了一個倒計時,從十分鐘開始,一秒一秒減少。
  「郁岸,你與那枚核建立鏈接了?你就不能先問我一下……呃!」昭然焦躁到了極點,注意力全在郁岸身上,在他對著耳機說話時,羊頭人發出一聲嘹亮的咩叫,同時循著聲源衝了過來。
  羊頭人最可怖之處要屬頭上那兩根利刃似的山羊角,尖銳發亮,只需輕輕一挑,對手必定腸穿肚爛,血肉橫流。
  昭然向上一躍,雙手攀住天花板上的鋼鐵管道,帶動整個身體蕩了起來,輕盈得如同鬥牛士手中的紅巾,輕易躲過一次羊頭人的猛烈衝撞。
  這傢伙比被殺死在監控室門口的那只強了太多,危險氣息如同擰開的煤氣,迅速席捲了整個走廊。
  「該死的羊,誤了我的大事……」昭然始終與它保持著一定距離,觀察它的行動。自己徒手殺過的畸體沒有一千也有八百,這一隻結實得不同尋常。
  羊頭畸體徹底被戲耍激怒了,嘶吼著折返回來,昭然在黑暗中屏住呼吸,趁羊頭人迷失方向的短暫機會,飛踏牆壁翻身掛在了羊頭人胸前,左手憑一股柔勁向前衝擊,指尖如刀,鋒利地洞穿了羊頭人腹部,手腕扭轉向外一扯,從血肉中直接拉出了一枚畸核。
  這枚畸核呈鈷藍色,顏色很鮮艷。
  可那怪物極其頑強,竟沒有一絲停頓地頂著昭然繼續衝刺,鋒利羊角轉瞬間深深沒入牆壁,咚的一聲,牆皮翻捲炸裂,煙灰飛散,昭然猛地撞在牆面上,脊背把牆撞出一個巨大凹陷。
  它身體裡,不止一枚核?
  昭然腹側的止血紗布徹底被鮮血浸透,洇出布料,沿著襯衫衣擺向下滴落。可惜這傷太礙事,稍微一動就會導致四肢短暫脫力,否則怎麼會在區區一頭羊身上浪費這麼長時間。
  此時雖然沒被那羊角挑破肚腸,卻被死死卡在了牆壁高處,雙腳懸空沒有借力之處。
  他關閉了耳機麥克風,手指撫過羊角的紋路,緩聲問它:「早不來鬧事,偏選在今天……我該怎麼處置你?」
  昭然裂開狹長唇角,疼痛使他雙眼充血,在昏暗環境中逐漸燃起猩紅顏色。
  「算你倒霉,小羊羔,下輩子別來礙我的事。」
  羊頭人向下一墜,似乎被什麼詭異的東西扒在了腿上,它搖晃著笨重的頭顱向腳下看,可胯下一片黑暗。
  昭然肩膀顫聳,忍不住笑起來,卻被耳機裡傳來的冷淡語調打斷。
  「面試官,離它的頭遠一點。」
  「嗯?」昭然收斂表情,感知到來自走廊深處的風聲,立刻仰起頭將身體貼到了牆壁上,偏頭向幽深走廊望去。
  幾扇病房門被羊頭人撞毀,一些牆體只剩倒塌的殘垣,窗外的鐵柵欄將月光分屍成稜角分明的碎塊兒。
  一道寒光打著轉從黑暗中飛來,那是一把精鋼匕首,飛旋著朝羊頭射去。
  那股沉重迅猛的力道,不偏不倚命中山羊頭骨太陽穴處,羊頭人彷彿受到一枚馬格南彈衝擊,被掀了出去。
  失去羊角的支撐,被釘在牆上的昭然墜了下來,腳尖點地跳退了兩步,回望匕首來向。
  幽深走廊裡,出現了一個人形輪廓,頭生彎曲羊角,左眼處嵌著一顆淡藍色山羊眼,隨著行走拖出了一道暫留的藍光。
  郁岸與身後的深淵逐漸剝離,走入昭然的目光裡。
  經過一段痛苦的適應過程,山羊眼已經像天生的眼睛一樣轉動自如。不過郁岸也不清楚到底發生了什麼。
  昭然輕身跳退到郁岸身邊,皺眉壓住傷口緩解疼痛,拿開手時,掌心沾了一團血污。
  他沒多在意,而是一把抓住郁岸的領口,把人拽到面前,覷著他:「這麼暗,這麼近,你都敢扔刀啊,插中我怎麼辦。」
  郁岸垂眼摳了摳指尖,如實回答:「面試會不通過。扔刀確實有風險,如果是槍的話,我一定不會打中你,面試官。」
  面試會不通過。昭然保持微笑,火冒三丈。
  他看了看郁岸掛在腰間的儲核分析器,顯示剩餘使用時間07:56。
  「誰教你撿到東西就往眼睛塞,還大學生呢。」昭然無奈,向前推了他一把,「力量和敏捷增強的效果還剩八分鐘,別浪費了。」
  羊頭人的堅韌遠超郁岸想像,被火焰燒灼、一把刀橫貫太陽穴竟然還沒暴斃,它就那樣頭上插著刀站了起來,兩隻山羊眼不協調地轉動,詭異至極。
  羊頭人燒焦的毛髮蜷曲貼在糙厚的皮膚上,骨質化的頭顱高高揚起,鼻孔噴出兩股熱氣,體內殺意已經遏制不住在向四周噴發,鐵蹄在地上刨了幾下,瘋狂地朝兩人撞來。
  「退什麼,好好表現。」昭然擋住郁岸的退路,打開了儲核分析器上的蜂鳴器,「上啊,干它。」
  蜂鳴器發出滴滴滴的刺耳噪音,羊頭人的目標一下子就鎖定到了郁岸身上。
  「……!」郁岸只好硬著頭皮向前邁了一步,始料未及的是,一種前所未有的激烈速度從腳下爆發,他只不過輕輕一躍,便彈射起飛,脊背擦著天花板掠過,身體像山羊一樣靈活而充滿力量。
  昭然壓著傷口挪到牆邊,但目光依舊留在戰局中,打開了耳機麥克風。
  「別亂衝,你左手邊半米遠處有一根暖管可以落腳。」
  「它在你一點鐘方向接近你,要抓你的腳了,你有三秒鐘繞到他身後,不用怕,直接跳。」
  在蜂鳴器的噪音干擾下,羊頭人根本分不清是誰在主導著這場戰局。
  郁岸雙腳前後蹲在暖管上保持平衡,他猶豫了一下,正因為這短暫的遲疑,他沒來得及按昭然的指示做,果真一隻披覆黑毛的大手就從暗中掃了過來。
  他被迫閃躲,有些不知所措。
  「哦,別慌,我給新手的行動路線容錯率通常是很高的。現在抓住它頭上的匕首,拔下來。」
  郁岸看準方位,縱身一躍,右手剛好握住匕首握柄,兩條長腿向外一蹬,靠反作用力將匕首抽了出來,羊頭人打了個趔趄,但這力量還不足以讓它仰面摔倒。
  「它要向你左邊薄弱處進攻了,轉身,就是現在,抓它的角。」
  趁羊頭人衝來的一瞬,郁岸一把將匕首從它厚重的脊背釘了進去,像登山鎬一樣,借這落腳點翻上了羊頭人背後,雙手緊握羊角,用盡全力控制它的方向。
  郁岸急促地喘著氣,心臟幾乎懸在了空中,心道在護士站裡的時候,它可沒這麼能打……難道畸體的實力會隨著突變時間延長而增強?
  羊頭人瘋狂甩動頭顱,龐大身軀不顧一切向後方的牆壁撞了過去,要把黏在背上的人類碾成肉醬。
  昭然見郁岸要在那羊頭手上吃虧,忽然抬腳挑起消防角的滅火器,朝郁岸踢過去。
  郁岸的適應能力比想像中還要強,短短幾分鐘已經與昭然產生了默契,不需任何言語解釋,就完全明白了他的意圖——抓住時機,用力拋出匕首,匕首打著旋在空中嗡鳴而過,深深釘進了滅火器外壁。
  怪態核-山羊角的基礎能力是「力量與敏捷增強」,力量延伸到了郁岸手持武器上,匕首給予滅火器的撞擊不亞於一枚高速飛行的子彈。
  巨大的爆破聲震得在場生物頭皮發麻,滅火器白色粉霧漫天飛散,瞬間瀰漫了半個走廊。
  浸泡在濃郁粉霧中的羊頭人徹底失去了視野,聽覺也被剛剛的巨大炸響完全擾亂,大腦嗡鳴,五感盡失。
  郁岸飛身一蕩,騎上羊頭畸體的腦袋,雙膝緊緊夾住那堅硬的頭骨,狠戾一擰。
  一連串骨骼碎裂的響聲讓人牙床發酸,羊頭人的身軀如高樓大廈震顫坍塌,栽倒在地,地面被砸出了蛛網裂紋。
  郁岸從羊頭頸後跳下來,把還在噴粉的滅火器踢進病房裡,摀住口鼻扇了扇周圍的粉末。
  「好嗆。」
  「幹得漂亮。」昭然掃了掃面前的粉霧,等煙霧散去後,走到羊頭畸體前蹲下,用指尖細細撫摸它的身軀,找準位置,利落下手,在它血肉中細細搜尋。
  郁岸只好安靜地蹲到一邊看著,探尋著他。
  他的手除了戴著一雙薄鹿皮手套外,看上去並無特異之處,卻能輕易刺入和切斷肌肉組織,比新打磨的快刀還要鋒利。手套表面也塗抹了一層特殊塗料,使其能輕鬆甩掉血跡,不沾污垢。
  徒手破肚,卻看不出他有感到任何噁心,甚至一臉享受,彷彿得到了物理上的舒適感。
  郁岸並沒覺得哪裡不妥,也跟著蹲下來,既然面試官沒給自己安排什麼事做,就蹲在旁邊安靜摸魚好了。
  他無所事事,用匕首從羊頭畸體身上刮出一片沒毛的皮,然後片下一塊被酒精火焰烤焦的肉,紮在刀尖上嗅了嗅,似乎就是羊肉的味道。
  試著咬了一口嘗嘗,沒錯,是烤全羊的味道,只不過沒放鹽,可是皮挺香脆的。看來突變的山羊也還是山羊,本質沒發生什麼變化。
  它可以直立行走,似乎還出現了一些輕微的智慧,但肉質味道沒改變,那麼它還算食物嗎?郁岸陷入了哲學方面的思考。
  正研究著,忽然感到一道目光落在了自己身上,郁岸抬起頭,見面試官正看著自己,表情複雜。
  「嘖,我說你……」
  郁岸舔了舔指尖,起身站遠了些,盡量不礙領導的事,也沒再關注昭然做什麼,而是摸了摸自己的頭。
  發間支稜起來兩根小羊角,讓郁岸有點不自在,試著戴上兜帽遮擋,可鋒利的角尖輕輕一碰就刺穿了兜帽,依舊顯露在外。
  身體中充盈著一種奇異的感覺,讓郁岸感到精力充沛,和充了電一樣。
  他試著跑了兩步,沒想到腳下竟爆發出了百米冠軍的速度,令自己化作一道影子在狹窄走廊中一閃而逝,結果沒剎住車,轟的一聲,從病房門旁邊的牆壁撞了進去。
  「……」郁岸抖掉滿身灰土,揉了揉額頭,小心地回頭瞧了一眼磚石牆壁上留下的人形窟窿,雙手插兜拉開門走了。
  他觸摸自己的左眼,並不疼,其實沒什麼感覺,而且摀住右眼的時候,左眼竟然能通過畸核看見東西。人的視野寬度大約200度左右,但這顆眼球的視野快接近340度了,這好像是羊的視野。
  那四捨五入就是沒丟眼球,還血賺140度視野。
  「過來,別搞破壞了。」昭然終於從那大塊頭的後心窩挖出另一枚畸核,舉起兩枚畸核向郁岸展示。
  一枚鈷藍色,一枚紫色,被昭然攥在手裡,像老年保健球一樣轉了轉,污血沿著手套流淌到雪白的手臂上。
  「這只山羊剛剛突變,還沒適應自己的核,否則雙核畸體哪能這麼輕易被撂倒,你運氣還不錯。」
  昭然將剛剛收穫的兩枚核挨個放進儲核分析器裡,經過掃瞄後,開始讀取信息。
  藍色的要比郁岸正在使用的顏色深一些,資料也發生了變化。
  名稱:怪態核-山羊角
  來源:羊頭人
  種類:普通種
  等級判定:二級藍(鈷藍)
  基礎能力:力量與敏捷大幅度增強。
  使用限制:累計使用30分鐘
  簡介:更大力!更大奇跡!
  共鳴條件:未知
  同顏色的畸核的色澤越深,就越稀有,比起上一枚只能使用十分鐘,這個核竟然能用半個小時。
  但這不重要,重要的是那枚紫色的。
  儲核分析器加載了幾秒後,電子音朗讀道:
  名稱:功能核-撒旦指引
  來源:羊頭人
  種類:普通種
  等級判定:二級紫(礦紫)
  基礎能力:使目標迷失方向
  使用限制:累計使用6次
  簡介:讓魔鬼來指引你,靈魂之歸處。
  共鳴條件:未知
  「藍紫紅銀金,五個顏色越往後越稀有,同色系越深越稀有。稀有的核昂貴到你難以想像。」昭然解釋了一下畸核的衡量標準,挪到牆邊,深深歎了一口氣,仰靠著休息。
  他靠坐在斑駁牆壁下,曲起一條腿。走廊燈光幽暗,但他皮膚白得發光,像夜晚的飛蛾。
  郁岸並排坐到他身邊,不知道自己做錯了什麼,讓面試官如此失落。
  昭然閉了好一會兒眼,才打起精神,沮喪到了極點:「我真沒想到,有人能莽到問都不問就把畸核懟眼睛裡。」
  「有什麼問題嗎?」
  「能使用畸核的人類被稱為載體,這樣的幸運兒不多,身體殘缺只是必要條件之一。」昭然長歎一口氣,「每個載體身上的殘缺部位只能嵌入一枚核,你塞進去了,就長在你身上了,到死都屬於你了。」
  「所以擁有載體體質的人都會極其慎重地選擇跟隨自己一生的畸核,大多數載體都會選一個高級的,能長久使用的畸核鑲嵌到自己身上。」
  「做我的實習生,我一定動用我所有資源和能力,為你找到一枚級別最高,最能打的畸核。」昭然緩緩說著,眼瞼微微泛紅,越說越絕望,「你倒好,二話不說鑲嵌了枚一級藍,天哪,我死了算了。」
  「就長在身上了嗎?」郁岸眨了下眼睛,抬手按了按眼皮,沒費多大力就把左眼眶裡的畸核擠了出來,「我拿出來了。」
  他又對準眼眶一塞:「我又放進去了。」
  「?」昭然微張開嘴,愣住。
  郁岸看著他,搖了搖小羊尾巴。
第5章 回復血量
  郁岸尾椎處延伸出了一根短小的羊尾巴,毛茸茸地擠在褲腰外甩來甩去,不太受控制,他自己好像都沒意識到。
  昭然閉了嘴,忍不住一直向郁岸身後瞥,若有所思。
  儲核分析器右側倒計時進入最後十秒倒數,輕微振動,直到時間歸零,嵌在郁岸左眼裡的畸核灰暗下來,藍光熄滅。
  郁岸身上的山羊擬態隨之消失。
  儲存在畸核裡的能量已經用完了,原來這就是儲核分析器中所介紹「使用限制為10分鐘」的含義,低級畸核和沒電就丟的乾電池一樣,用完就報廢了。
  它屬於一種生物能源,而某些身體殘缺的人類就相當於一個能安放電池的容器。
  他將灰敗渾濁的畸核從眼眶裡擠了出來,左眼就只剩下一個駭人的洞,眼眶空洞幽深,像口無底枯井。
  昭然手裡托著那枚核,畸核本身的微光完全熄滅了,他也第一次見到能自如取下畸核的載體,半天都沒回過神,交織在淺淡眼眸裡的情緒,是驚詫和狂喜。
  畸核離體後,郁岸的力氣也一下子被抽離,大腦暫時缺氧,眼前一黑,意識模糊。
  眼眶發燙,郁岸緊閉雙眼尋求緩解這熾熱腫脹的感覺,終於找到了一片冰涼的地方,貼了上去。
  他一歪頭貼在了昭然冰涼的脖頸上,猶如燒紅的鐵塊淬入水中。
  「……」昭然雙手衣袖沾滿血污,只好不自在地懸空端著,既沒有放回地上,也猶豫著沒有搭在郁岸身上。
  發燙的感覺得到舒緩,郁岸低低喟歎了一聲。
  「幹什麼,沒骨頭一樣,一級藍核而已,鏈接起來哪有這麼耗精力?嗯……大學生就是嬌氣。」昭然面色如常,然而身體還是微不可察地顫了一下,潔白脖頸浮起一層淡淡的粉紅。
  「面試官,你看起來好年輕,也剛畢業不久嗎?」郁岸閉著眼睛,悶聲問。
  「沒有,我的工作用不著學校來教。」
  「面試官,你幾歲?」他好奇已久。
  昭然抓住郁岸後脖領向後扯,提溜小狗似的凝視他的臉,翹起狹長唇角:「這是公司機密,先跟我簽合同再問這麼多。」
  郁岸半瞇右眼:「你們公司打打殺殺的,連人身安全都保證不了,我看我還是不應聘了。」
  「噢?轉正底薪兩萬四,有六險一金,福利很不錯的,以你的條件,在紅狸市也找不到比我們地下鐵待遇更好的公司了。」昭然鬆開郁岸,細數他們公司的優點,然後揚起和善的笑容,「你仔細考慮一下,我哪兒表現得不好你可以提。」
  一個能自由拆卸畸核的人類載體,恐怕一走漏風聲就會立刻被另外兩家畸獵公司瘋搶,萬一被死對頭公司搶走了,麻煩就大了,得趁他還不清楚自己價值的時候迅速拿下。
  昭然突然痙攣了一下,本就沒有完全止血的傷口突然向外洇出一大團深紅,血將襯衫衣料徹底浸透,沿著衣角向下滴。
  郁岸繞到昭然左側,掀起他襯衣下擺,審視昭然削薄的腰腹。
  傷口在下腹偏左的位置,大約五厘米長,看樣子是被刀尖捅進深處造成的,剛剛縫合過,但還沒長好就崩裂了。
  除此之外,他身上還有兩處相似的舊傷,不過已經痊癒,加上他膚色白,疤痕已經變得很淡了。
  昭然的呼吸比剛剛弱了一些,安靜地仰著頭保持不動,長髮凌亂地垂在肩頭,而頭髮與酒紅色領口那截脖頸蒼白瘦削,紅與白的對比鮮明扎眼。
  郁岸皺了下眉,叼起自己衣擺割下一條布料,疊起來緊緊壓住血流不止的傷口,要昭然自己按著。
  昭然嘶嘶抽了口涼氣,接手止血布時,指尖不可避免地與郁岸指尖相蹭。
  「我去找點東西,面試官。」郁岸起身返回走廊廢墟中,把手機和儲核分析器都留在了昭然身邊。
  昭然咬著牙壓緊傷口,搓摸了兩下被輕微觸碰的指尖,低下頭,髮絲遮掩著亢奮起伏的胸腔。
  他用齒尖叼起手腕搭扣緊了緊,拚命扼制住某些即將衝破禁錮的東西。
  「我幾歲?」他自言自語。
  幾分鐘後,郁岸提著背包返回來,背包裡塞滿從病房和護士站搜羅來的醫療用品,小臂上搭著昭然的風衣外套。
  他看到落了一層滅火劑粉末的地面,腳步一頓。
  在昭然身邊的一整片扇形區域裡,地面上密密麻麻寫滿了數字,從一到八十,順序混亂,沒有絲毫規律可言,加上重複的,數百個數字連成一片,都是由指尖在地上塗抹寫成的。
  郁岸緩緩收回踩在其中一個數字上的腳,這位面試官有點偏執的樣子,難道患有某種數字強迫症麼。
  昭然從瞌睡中睜開了眼睛,半睡半醒,雙眼皮顯得更深了。
  「別動。」郁岸蹲到他身邊,解開他襯衫紐扣,打開一瓶雙氧水,直接澆了上去,待沖洗乾淨血污,用指尖按了按傷口周邊來確定撕裂情況,還好,縫合口並沒完全扯爛。
  「嘶嘶……」尖銳的疼痛刺激著傷口內部,昭然緊咬牙關忍受,挨過這一陣後,郁岸拿出止血繃帶,纏到昭然腹上。
  「你手好冰啊。」昭然打了個寒顫。傷口發炎讓他感到冷,可皮膚表面又熱得發燙,病態的紅暈從皮膚底下透出來,他眼尾和鼻尖都泛著相同的顏色。
  「我也很冷。」郁岸垂著睫毛,他身上的衣服還潮濕著,天寒地凍的季節,破舊醫院的外牆只夠起一點擋風的作用。
  昭然抓起郁岸衣袖,把他雙手都放到自己胸前,緊挨著滾燙的皮膚。
  郁岸想抽回手,可那裡的確暖和,手像貼在了暖爐外,忍不住烤完了手心還要烤烤手背。
  烤著烤著,郁岸慢慢走了神,盯著一個地方發呆。他似乎,還是第一次在男生身上見到這樣的顏色。
  粉色的。那點突起。就在指縫間,只要輕輕併攏手指……併攏了!
  「郁醫生。」昭然虛弱地斜靠著牆,「差不多就行了,不要再玩弄病人的身體了吧。」
  郁岸僵硬地抽回手:「是你讓我把手放上去……」
  「啊啊,是的,」昭然露出尖牙,「是我讓的,很聽話。」
  「。」郁岸低下頭,重重繫緊了止血繃帶,勒得昭然痛叫一聲。
  畸體已經清除,躲藏在二層診室裡的醫護和病人們戰戰兢兢走出來,見確實已經渡過危險後,抱頭痛哭。
  昭然帶著郁岸下樓巡視了一圈,確定沒有其他畸體藏身才放心,郁岸則一直悄悄擺弄掛在腰間的儲核分析器。
  就在剛剛,面試官把這個東西送給他了,連著裡面的一藍一紫兩枚核一起,慷慨地表示讓他慢慢考慮是否入職,這兩枚核是郁岸自己打來的,理應自己留著,實在不行拿去市場賣了也能抵一年房租。
  加上郁岸被用盡的一級藍山羊角,儲核分析器裡總共放了三枚核,聽起來折算成現金能值個三四萬呢,不虧,有了這筆錢,即便一時半會兒找不到工作,也不至於喝西北風去。
  而且這個儲核分析器確實很有趣,郁岸對它的程序很感興趣,想找個地方仔細研究一下。
  昭然走在他身後,將他的愉悅心情看在眼裡,慢慢繫上襯衣紐扣。
  一位抱孩子的年輕護士匆匆跑過來,向昭然微微鞠了一躬:「謝謝您及時趕到,幸虧之前留過您的電話……」
  郁岸抬起眼皮,聽聲音,她就是剛剛給昭然的手機打電話求救的女孩,只不過當時回答她的人是自己。
  護士清秀短髮下額頭滲滿冷汗,懷裡抱著不知哪個病人的孩子,倒是很負責。
  他們交談時,窗外隱約傳來警笛聲,聲音很快聚集到醫院樓腳下,郁岸趴到窗邊向外望,警車和救護車將醫院圍得水洩不通,紅藍光交替閃爍,底下迅速拉滿了警戒線。
  空中盤旋著三五隻金色老鷹,拖長的嘯鳴劃破天際,幾位警察正用對講機與進入醫院的同事聯絡。
  她們穿著統一的制服,背後均有機器織繡的黃金鷹標誌,其中一位帶三金環臂章的女警正在指揮調度,突然轉過頭,朝郁岸所在的窗口看過來。
  那敏銳的女人戴著黑色口罩,眉眼斜向上挑,凌厲強勢的面相給人以極強的壓迫感,而她肩頭站立的一頭金色機械鷹同時跟隨著主人的目光轉頭,扇動黃銅材質的羽翼,血紅雙目閃爍著電子紅光。
  窺視鷹局,郁岸自然聯想到了這個機關。
  昭然也聽見了警笛和鷹鳴聲,眼神忽然變得不友好起來,雙手插在風衣兜裡,一寸一寸打量眾人:「看來你們中間有聰明人,懂得雞蛋不能放在同一個籃子裡的道理,既求助地下鐵,還求助了窺視鷹。」
  他挑起護士的胸牌,看清了上面的名字,緩緩道:「林女士。如果是這樣的話,我只能把你從地下鐵的保護名單上除名了。」
  護士臉色鐵青,急忙把小孩放到地上,連連擺手:「沒有沒有,我真的只給您一人打了電話,您相信我!」她顫抖著調出通話記錄的頁面亮在昭然面前,兩腿發軟,等待宣判般舉著自己的手機。
  昭然回眸看向眾人,裂開唇角,露出和善的尖牙:「那是誰報的警?」
  他就站在那裡平靜地問話,手裡沒拿任何武器,卻讓周圍人們大氣都不敢出,彷彿北風震懾著深秋的蟬。
  人們紛紛搖頭後退,急忙把自己跟這件事撇清關係。
  郁岸沒在意周圍人的異樣表情,舉起手:「面試官,是我報的警。」
  他已經用繃帶將左眼眶重新纏了起來,此時外表看上去和普通病人沒什麼兩樣,人們聽到他的回答,紛紛露出驚恐神情,避瘟神似的從郁岸身邊退開。
  昭然張了張嘴,半晌才擠出一句:「挺好的。下次別報了。」
  # 第一卷 骨感藝術
第6章 請選擇加入陣營
  羊頭畸體的屍體被警察們清理出來,整齊擺放在封鎖的街道邊。醫護和病人相繼被疏散,在醫院外的救護車旁瑟瑟發抖。
  兩位佩槍武警把守一間診室門口,相關人員在裡面接受簡單問詢。
  口罩女警坐在診桌後,還什麼都沒說,身上那股威嚴氣度就讓房間內溫度驟降。
  她身側站了一位身高接近一米八的金卷髮女警,懷抱衝鋒鎗,負責保護長官的安全。
  郁岸低著頭,注視戴在自己雙腕上的手銬,怎麼也想不通為什麼自己會被拷起來。
  但手腕上金屬的質感太過熟悉,如同一把鏟子粗魯地將他深埋心底的記憶挖掘了出來。
  他想起自己十四歲時,親手把自己父親送進了醫院ICU,只不過那時手段太簡單,只是趁那男人睡覺時,將門窗封閉,擰開了煤氣閥門而已。
  小孩子還不懂如何掩藏對自己不利的證據,窗縫上的膠帶痕跡被警官察覺,最終他還是被揪了出來,父親也安然出了院。
  對於父親,郁岸總共採取過兩次行動,一次「防衛過當」,一次「故意傷害致人重傷」,每一次都會為之付出慘痛的代價,無論是自由上的,還是身體上的。但他永不放棄。
  父親真正死於醉駕墜崖,這件事和郁岸一點兒關係都沒有,至少一切證據都顯示如此。
  事發後第二天,郁岸平靜地買了生日蛋糕,與媽媽面對面坐在餐桌前。媽媽用恐懼的眼神看著他,坐立不安,一直在發抖。
  「吃下去,媽媽。今天是我們的節日。」那時郁岸是這樣說的。
  女警嚴肅的嗓音打斷了郁岸的思緒,她正在詢問昭然這裡的情況。
  郁岸看向昭然的方向,發現他一直偏著頭在朝自己這邊看,好像在確認自己的情緒是否還好。
  昭然並未回答女警官的問題,而是直言要求:「葉警官,把我實習生的手銬打開。」
  葉警官冷道:「確認無嫌疑後會打開。昭然,請你配合回答我的問題,監控顯示你在畸體入侵之前就來到了醫院,並非接到求助才來此救援,給我一個理由。」
  窺視鷹局屬於針對畸體建立的特殊機關,她們講求以最快的速度解決畸體案件,排除潛在威脅,在審問流程上並不會嚴格按制度走。
  昭然懶懶坐上診床,找了一個舒服的姿勢,攤手回答:「我受傷了,就近找到這家醫院包紮一下,發現畸體入侵後,我進了監控室,用醫院廣播告訴所有人躲進最近的房間裡,關緊門窗,躲到掩體後面,不要出聲。」
  葉警官又問:「監控室所有工作人員都受重擊昏迷了,是你做的?」
  「是啊。不聽話亂跑的都被我打暈了。」昭然低笑,「監控室員工最先看見羊頭人闖進一層大廳,就跑出去亂喊 『我們得逃到安全的地方!』,整個醫院裡還有比我身邊更安全的地方嗎。」
  「你來到醫院時,注意到什麼異常嗎?」
  「沒什麼異常,我來的時候,診室裡除了我還有一個胖子。」昭然搓了搓衣擺上乾涸的血渣。
  葉警官垂眸傾聽,準確抓到了昭然話裡的線索:「胖子?」
  「是啊,得有四五百斤,很讓人印象深刻。」
  「肥胖症患者。」葉警官眼神微變,將目光投向站在一旁稍微有些發抖的護士:「有這個病人嗎?」
  「有的。」護士小姐搓著手心的汗回答,「前天晚上因為急性腸胃炎來急診,他行動不便,所以辦了住院手續。其他的我不太清楚,小包護士負責照顧他。」
  窺視鷹警員抵達醫院後已經統計過工作人員傷亡情況,總共三位醫生受傷,一位保安死亡,一位護士死亡,一位保安失蹤,一位護士失蹤。
  她們在樓梯間找到了死亡護士的屍體,屍體並未被破壞。同時在護士站內找到一根斷指,經DNA比對,這根食指屬於那位失蹤的護士,包思。
  葉警官轉向郁岸:「你報警時提到有護士遇害,說說當時的情況。」
  郁岸輕輕皺了下眉。
  頭腦裡忽然浮現出從護士站電腦裡搜到的網頁——紅狸新聞:魔爪伸向重量級選手?肥胖症患者頻頻失蹤,疑是畸體所為。
  「姓包的護士跑了。」郁岸低頭靠著牆,事不關己地蹭著鞋邊上沾染的血污,突兀地下了這麼一個結論。
  「你們去地下一層太平間,看看正中央擔架床上的巨大屍體還在不在。不,一定不在了。」他說。
  昭然有點意外,扭頭瞧了郁岸一眼。
  葉警官眼神驀然凌厲起來,掃過在場眾人,通過耳機下達命令,很快得到了結果。
  果然如郁岸所料,太平間正中央已經空無一物,擔架床和屍體都消失了,並且在地下車道出入口發現了擔架床進入留下的軌輪痕跡。
  現在想來,呈現巨人觀的屍體怎麼可能沒有異味,那一定是個活人。正是昭然口中的那位肥胖症患者,被深度麻醉後偽裝成屍體,藏在太平間裡準備運走,而做下這一切的就是失蹤的護士包思。
  護士獨自一人很難推著一位肥胖症患者從斜坡通道下來,那麼她必然是乘坐電梯下到了負一層,並且留在太平間裡沒有再上去。等到約定的時間,有人打開了地下車道門外的鎖,接應她和擔架床一起出去。
  郁岸用電梯時,發現電梯正好停在負一層,這意味著,郁岸從存屍抽屜裡醒來時,太平間裡還存在另一個人。
  那位護士曾一聲不吭地躲在某個存屍抽屜裡,等郁岸離開後,才爬出來,把擔架床推走了。
  郁岸回憶當時的情景,自己在走廊裡摸黑前行時,的確聽到了一聲生銹合頁擺動的聲響,原來並非風吹,而是那個人在停屍櫃裡動。
  聽到「太平間裡一直藏著另一個人」的結論,昭然眼神忽然陰鬱,不過很快恢復了正常。
  但就是這一點微妙的眼神變化,卻被郁岸敏銳察覺到了。
  昭然慢慢靠到郁岸身邊,低頭輕聲問:「什麼巨大屍體?你該不會是亂編的吧。」
  「我沒說謊,我醒來的時候,他就躺在太平間正中央。」郁岸凝視他的眼睛,梅子色瞳仁讓他生出一種危險的錯覺。
  葉警官倏地站起來,皮衣帶起一股冷風,質問昭然:「護士推著擔架床乘電梯下樓,你在監控室沒看到異常?」
  昭然搖頭:「我說真的,地下一層的監控壞了。誰敢在葉警官面前胡扯啊?」
  的確,這一點郁岸也能確定,在護士站電腦公共郵箱裡,也提到了監控故障請求維修,只不過保安後勤回復的時候,已經拖了一整天。
  看來保安後勤室裡也有她的同夥,基本能確定,同夥就是那個和護士一起失蹤的保安。
  他們聯手偷運患者離開醫院,卻沒想到遭遇了闖進醫院的第二個羊頭人,護士不慎被那怪物咬斷了一根手指,或者說……只剩下一根手指。
  具體情況還需要對羊頭人胃部進行解剖才能判斷。
  「有預謀的團伙作案,護士負責偷運病人,保安負責在地下車道外接應,和我們打了個時間差。」葉警官略微沉思,命令排查午夜十二點後靠近古縣醫院的車輛,封鎖盤查紅狸市郊出入口,通知二隊全力解救人質。
  「至於你們,把從羊頭人身上取下的畸核交出來,配合調查。」葉警官掃了一眼郁岸。
  郁岸一怔,看向昭然,昭然聳了下肩,幸災樂禍道:「人家公事公辦,讓你交你就交吧。」
  郁岸恍然。原來昭然聽見警笛時表現得很煩躁是因為這個。
  地下鐵有一個不成文的規定,即求助地下鐵的同時,不允許同時求助其他畸獵公司或者窺視鷹局,如果違背,地下鐵就會將求助者從保護名單上永久除名,費用不退。
  關於這點,郁岸現在已經完全能理解,因為他們不想流血出力之後,戰利品畸核還要與其他公司爭搶,或者被警方沒收。
  分析器裡的這些核起碼值三四萬呢,要是從來沒見過也就罷了,可費了好大勁兒拿到手了又要交出去,多少有點不甘心。
  腰間的儲核分析器被搜身的兩名警察打開,郁岸詫異發現,裡面只剩下兩枚藍核,那枚最高級的二級紫核不見了。
  郁岸沒有聲張,而是悄悄看向站在一邊的昭然,他正無聊地整理手套,並沒抬頭。
  警察收走了兩枚藍色畸核,拿到畸核後,葉警官起身向診室外走去:「堤蒙,帶那位年輕人回鷹局審問。」
  「yes,madam!」金卷髮女警冷不防聽到自己的名字,身體立刻繃得筆直。
  唯一與羊頭人正面交手,且目擊太平間失蹤患者的人就是郁岸,她們完全有理由認為,郁岸有重大作案嫌疑,與綁架實施者脫不開干係。
  「我能說的都說了,就算跟你們回去也……」郁岸有種百口莫辯的無力感,他不想去鷹局,且對葉警官懷有一種直覺上的敬畏,郁岸敢肯定,如果當年父親醉駕墜崖的案子由她來查,自己一定沒那麼容易脫身。
  絕不能跟她們回去。
  然而,一位衝鋒鎗女警和兩名持槍武警在身邊守著,還有兩頭黃銅機械鷹站在診桌上,時不時用鋒利的喙梳理一下自己黃銅打造的羽毛。
  這樣密集的看守下,憑自己根本不可能逃脫。
  手心冰冷,卻汗津津的,忽然被一片溫暖蓋住。
  昭然手握成拳,指尖收進掌心裡,輕輕壓在了郁岸拳骨上。這種安慰方式有點奇特,像豹子收起了爪尖。他好像不願意用手觸摸別人。
  葉警官離開了診室,門縫合嚴的剎那,昭然卻一把撈起郁岸向後退去:「「審問什麼,剛才不都問完了嗎。」
  身體撞破窗戶玻璃,一腳踹爛銹蝕酥空的防盜柵欄,昭然拖著郁岸跳了出去。
  「別跑!否則開槍了!」堤蒙警官顧及身邊還有護士在,並沒有開槍,而是立即吹響了警哨,落在診桌上的機械鷹聽見命令,雙眸電子紅光閃爍,扇動翅膀長嘯一聲,循著軌跡追了出去。
  她質問兩名武警:「你們在做什麼?為什麼不攔住他?」
  兩名警察冤枉表示,他們在昭然行動的一瞬間就做出了阻攔反應,可那時好像被人用手抓住了後領和手臂,身體突然動不了了。
  「豈有此理,」堤蒙警官用不太標準的中文說,「他只有兩隻手,怎麼可能同時抓住你們兩個?」
  *
  玻璃炸裂,碎片簌簌落地發出清冷聲響,兩人的身影在孤月下劃出一道弧線,昭然長髮隨風亂舞,將寒風染上一抹妖嬈顏色。
  昭然半扛著郁岸向前跑,腳尖踩著低矮的圍牆向上跳起,在錯落的舊樓間飛躍,任何障礙都擋不住他輕快的步伐。
  勁風掀起額發,郁岸迎風問他:「少一枚核,你拿了?」
  昭然翻開手腕,左手掌心裡穩穩夾著那枚二級紫核,塞進郁岸腰間的儲核分析器裡:「上交了就拿不回來了,你這小子真實誠。」
  「就這麼跑了,你不怕被通緝嗎?」郁岸雙手還被手銬鎖著,只能緊緊抓住昭然的衣服免得身體滑落。
  「我當然不會被通緝了。」昭然露出理所當然的表情,「擔心擔心你自己吧,說不定明天你的照片就見報了,哈哈哈。」
  郁岸沒出聲。
  面試官故意這樣做,就是為了把自己逼向遠離窺視鷹局的方向,如果被鷹局通緝,今後別說找工作,就是日常生活也會舉步維艱。
  但經過這幾分鐘的會面,郁岸已經大致捋清了地下鐵和窺視鷹的關係,二者並非隸屬也非敵對,鷹局女警衝上樓時,只拷住了自己,但沒有拷住昭然,說明地下鐵的工作人員不在他們的管轄範圍內。
  這樣看來,加入地下鐵也算一個明智的選擇。
  一聲淒厲鷹嘯從他們頭頂劃過,郁岸仰起頭,兩頭金色機械鷹穿裂夜空,朝他們俯衝下來。
  昭然則靠機械鷹投映在地面上的影子判斷它們的位置,左閃右避。
  被那黃銅爪子和尖喙叨一下可不是鬧著玩的,輕則皮開肉綻,重則筋斷骨折。
  就算體力再好,人也跑不過會飛的鳥,況且那機械鷹速度快耐力強,在密集的舊樓和樹杈之間疾馳,雙眼電子紅光閃爍,掃瞄鎖定追蹤目標。
  「機械鷹是窺視鷹局最普遍的裝備,每個警察都配一隻,和佩槍一樣,能定位追蹤目標。機械鷹靠一些猛禽的畸核作為驅動力,是相當實用的畸動武器。」
  一般低級的畸核沒有載體人類願意使用,基本都投入到畸動機械和畸動武器中,作為替換電池來用了,畸核遠比電力和燃料耐用和環保得多。
  昭然加快了奔跑速度,也不見氣喘,但剛剛包紮的傷口又在向外滲血。
  「它如果追上我們,會怎麼樣?」郁岸問。
  「程序設定應該是讓我們失去反抗能力,很難說,啄斷手腳筋?還是直接從肚子創穿一個洞,都算失去反抗能力。」
  昭然故意逗他,想看看他害怕的樣子,對於冷酷的人,柔軟脆弱一面總是令人好奇。
  郁岸沉靜地盯著那頭鷹,指尖在儲核分析器翻蓋上猶豫了兩秒:「也就是說,你沒把握脫身,是嗎?」
  在與面試官簽署入職合同之前,絕不能被鷹局抓住……可想在兩頭機械鷹爪下逃走,除非擁有鷹的速度。
  他想賭一手。
  郁岸撥開盒蓋,將裡面的二級紫核拿出來,按進了左眼眶中。
  功能核-撒旦指引嵌入眼眶後,立即與郁岸眼部神經建立鏈接,一陣灼熱的刺痛伴隨著暈眩襲來,郁岸咬牙忍耐。
  「呃呃,不是,我有把握,你別衝動。」昭然正色安慰,並不想把他嚇壞了,人在緊張狀態下做出什麼事都有可能,萬一破釜沉舟發起瘋來可就難收場了。
  郁岸不再回答。
  二級紫核與郁岸成功鏈接,待到習慣了這種灼熱,疼痛也變得沒那麼難以忍受。但這一次郁岸並沒長出羊角特徵,似乎這就是功能核與怪態核的區別。
  怪態核會使載體人類出現相應的怪物擬態,獲得與怪物特徵相符的基礎能力,而功能核則會為載體提供一種特殊能力。
  儲核分析器發出成功鏈接的提示音,屏幕右側顯示,這枚核的使用次數從6次減少到了5次。
  紫色暫留光帶隨著郁岸的眼眶移動,郁岸抬頭朝那機械鷹望去,將拇指食指捏在一起,放進唇間吹響。
  機械鷹被這聲哨音吸引了注意,視線正好與郁岸相接,郁岸左眼的紫核隱現光路,表面的山羊頭骨圖案獰笑起來,露出一排惡魔尖牙。
  功能核-撒旦指引的基礎能力是使目標迷失方向。
  機械鷹立即像被干擾了信號般,絲滑的飛行軌跡變得磕磕絆絆,接連撞上幾個樹杈,黃銅羽毛撞得裡出外進,幾乎能看見裡面的機械核心,可就算損壞如此嚴重,它依舊停不下來,像受到了魔鬼蠱惑,跟著郁岸向七扭八拐的小巷轉去。
  看到郁岸的舉動,昭然微微揚了下眉梢,心想,竟然膽子大到敢襲擊機械鷹,真是初生牛犢不怕虎。
  但也不由得為之驚歎,他還是第一見到人類能自由拆卸畸核,太不可思議了,這能力豈不比許多畸體還要強大?
  「很好,看來鷹已經失控了。引它去狹窄的地方,讓它自己墜毀,這樣鷹局也怪不到我們頭上。」昭然低聲指點他接下來的行動。
  但他似乎沒有要聽從昭然指揮的意思。
  「墜毀太可惜,不如干票大的。」郁岸不動聲色盯著那只鷹,彷彿一隻盯住麻雀的野貓,「已經看到核心控制器了。」
  昭然還沒摸清他要幹什麼,突然懷裡一鬆,好似抱著的貓躥了出去。
  「就賭那枚核能讓我飛。」郁岸抽出剛還給昭然沒多久的精鋼匕首,在機械鷹跌跌撞撞飛行到最低點時,整個人彈射了出去,修長雙腿結結實實抱住機械鷹,雙手握刀,一刀砍碎它雙眼攝像頭,第二刀利落刺中毀掉信號發送器,第三刀直接刺進驅動裝置,把裡面的畸核撬了出來!
  隨著機械鷹殘骸墜地,儲核分析器電子音隨之響起。
  名稱:怪態核-鷹翼
  來源:鷹畸體
  種類:普通種
  等級判定:三級藍(普魯士藍)
  基礎能力:快速飛行
  使用限制:累計使用24小時
  簡介:一位偉大的商業領袖曾經說過,羽毛應該用來飛翔!而不是做羽絨服。
  共鳴條件:未知
  竟然是三級藍。郁岸用一種「是不是很棒」的眼神看向面試官。
  昭然無奈摀住額頭。跟他相處短短兩個多小時,低血壓都被治好了。
第7章 危險實習生
  郁岸像從市場拎回只白條雞似的,倒拎著機械鷹的雙爪,塞進了單肩包裡。
  天空仍有一隻機械鷹在盤旋,但由於受到功能核-撒旦指引的干擾,已經喪失了對兩人的追蹤定位,在空中漫無目的地徘徊。
  昭然將郁岸拖進幽暗的小巷子裡,用手腕摀住他的嘴,靠到牆邊,躲避另一頭鷹的搜尋。
  「難道地下鐵和窺視鷹是競爭關係嗎?」手腕摀不住他的嘴,郁岸依然能說話。
  「不是。窺視鷹局是最公正的,她們很能幹。」昭然回答,「你不需要知道太多,只要記住,不管在哪裡遇見窺視鷹局的人,避讓開,盡量不要打照面,緊急情況下選擇幫她們一方。還有,最重要的一點,不要襲擊她們的鷹,這和奪警察佩槍是一樣的罪名。」
  「放心,鷹眼錄像傳輸回她們那裡是有延遲的,我用這個時間差先毀了信號傳輸器,沒有人會知道鷹是怎樣墜毀的。」郁岸不以為意,在地上撿來一根廢舊鐵絲,在手銬裡捅來捅去,「你覺得,鷹局能救回那個肥胖症患者嗎?」
  「救不回。」
  「你不是說她們能力強嗎?」
  「因為窺視鷹是針對畸體建立的特殊機關,活動範圍被嚴格限制在紅狸市內,出了轄區,即使她們知道犯人在哪兒,也無法採取行動,只能向上級報告等待指令。護士和保安聯手偷運患者,還提前破壞了醫院監控和電話,明顯是有預謀的行動,古縣在紅狸市最邊緣的位置,開車不到十分鐘就能出市區,窺視鷹行動再快也趕不上啊。」
  「哦。」郁岸只關心自己的手銬怎麼這麼難打開。
  「笨蛋,給我。」昭然從他手裡接過鐵絲,捅進鎖眼輕輕攪動,這種細緻活非得用到手指尖不可,只見他輕捻指尖,鐵絲前段傳來的細微卡頓都能被他清晰感知。
  郁岸垂眼盯著他的動作,戴著皮手套,指尖觸覺還能如此敏感,這雙手有些不同尋常。
  「為什麼戴著手套?」
  「不告訴你,上司的事你少管。」昭然專注的樣子很吸引人,輕易就把話題引到了別的方向:「有一個好消息和一個壞消息,你先聽哪個?」
  不出三秒,手銬卡啦落地。郁岸揉了揉泛紅破皮的手腕:「先聽好的。」
  「我帶你衝出來的時候,順手在搜身警察口袋裡摸了一把,偷出來一枚。」
  「……壞消息呢。」
  「運氣不太好,偷出來的是你用完的那枚一級藍山羊角。」昭然從兜裡摸出那枚已經灰暗的廢核,拋給郁岸。
  的確可惜,不過一枚二級藍換來一枚三級藍,這完全不虧嘛。郁岸把廢核揣了起來,然後陷入了沉默。
  昭然瞇起眼睛,他認為自己已經完全掌握了郁岸的行為方式,孩子靜悄悄,必定想作妖。
  地下鐵人事部擁有專業的探員,被稱為職業推薦人,專門負責發掘有潛力的年輕人,將他們的資料整理起來送到各位面試官手中。
  但是,被推薦人看中的年輕人不是詭計過人就是非常能打,甚至心理變態的潛在殺人狂也不罕見,曾經有一位面試官直接折在了自己的實習生手上,而結局是那位實習生當即轉正,接替了自己面試官的崗位。
  面試新人向來是地下鐵各位幹員最避之不及的苦差事,可昭然卻自告奮勇,接手了郁岸這位難纏的實習生。
  果然,郁岸想了一會兒,直截了當地問:「面試官,合同在哪?我真的很需要這份工作。」
  「……」昭然揚起眉毛,慢慢從懷裡抽出一份實習協議和一支筆。臭小孩終於想通了,但還得提防他是否還有其他後手。
  郁岸迅速瀏覽了一下條款,身旁只有坑坑窪窪的磚牆,他便自然地將紙頁鋪到昭然胸前,墊著堅硬的肌肉,在紙上寫下自己的名字。
  其實從存屍抽屜中醒來後,郁岸從未停止過思考。尤其讓他疑惑的,是昭然在被審問時露出的怪異表情。
  當他聽到「太平間裡還存在另一個人」時,眼神忽然閃過奇怪情緒,郁岸覺得,那是一種殺意,一種被撞破行兇時的歇斯底里。
  就算有其他人藏在存屍抽屜裡,對他又有什麼影響呢?
  太平間裡還存在另一個人,就意味著可能有人親眼目睹了房間裡發生的事情,所以那時候他慌了一下。
  把自己推進存屍抽屜的,大概就是昭然吧。
  因為昭然想要招攬自己的意圖太過明顯了,他風衣兜裡放著煙盒,卻沒有點火的東西,而自己卻恰好在病房枕下發現了一個打火機。
  靠這只救命的打火機,他才能活著見到昭然。
  再細細追究下去,郁岸開始懷疑,拿走自己左眼球的會不會也是昭然,他們需要招聘載體,因此就去故意將人弄成殘廢,有幸成為載體的就進入公司為他們工作,而那些並未成為載體的,就拋在角落任他們自生自滅。
  郁岸突然笑了一聲。
  昭然扯起唇角,心中警鈴大作,他又想出什麼坑爹的主意了?
  「面試官,如果我入職,誰帶我?」
  「我帶你。」昭然心裡說,我是冤種,我帶你。
  郁岸垂下眼眸,筆尖透過紙背在昭然胸前行走。
  胸前麻酥酥的,昭然能通過筆尖的走勢讀出郁岸的筆畫,最後一筆正好落在自己心上。
  郁岸寫罷名字,合上筆蓋,指尖挑開昭然的襯衣下擺,食指壓在他傷口處,溢出的血液漫過指腹,然後將食指按在合同上,印下了手印,自己舔淨了手指。
  「我會努力工作的,面試官。」
  ——
  怪態核-鷹翼的速度太頂了,十五分鐘,郁岸已經找到了自己身份證地址上寫的舊小區。
  他坐在公園內廢棄的高空鞦韆頂上,漆黑雙翼緩緩收攏。他與昭然在地鐵站分別,昭然留下了自己的聯繫方式。
  眺望不遠處,不知從哪年開始,住宅樓就沒再得到過良好的維護,林蔭綠化幾乎乾枯殆盡,有錢人都搬走了,只剩洋房裡幾戶老人守巢,夜晚空蕩的樓房林立,像座鬼城。
  走進小區後,郁岸才對這個環境熟悉起來,有種恍然大悟的感覺,憑借逐漸恢復的記憶進入了熟悉的單元門。
  防盜門上的花紋積攢了一層灰塵,郁岸如常去摸書包夾層裡的鑰匙,夾層裡空空如也。
  但問題不大,他剛剛學會了新技能。
  郁岸拿出撿來的鐵絲,彎折了兩下,捅進鎖眼裡微微攪動。
  鎖芯內部傳來輕微的卡啦聲響,防盜門自動開啟。
  月光透過落地窗灑進來,熟悉的家的氣味聞起來十分舒適,只不過灰塵有些嗆人,因為傢俱許久沒有打掃過了。
  郁岸摸索著打開頂燈,客廳中央堆著半人高的課本書籍、工具儀器和雜物行李,都是畢業後從學校帶回來的,還沒來得及收拾。
  手機和鑰匙都安安穩穩地放在茶几上。
  奇怪的是,手機自動格式化了,相冊、備忘錄乃至通訊錄都空空如也。似乎有人在故意掩藏某種不可告人的陰謀。
  郁岸完全不在乎,拿起手機,重新下載一些有用的軟件,存上面試官的號碼,並向他的社交賬號發了一個好友申請。
  昭然的頭像是一隻小黑煤球貓,id名字叫「NSDD」。
  「NSDD,你說得對?還挺符合被迫迎合大老闆的打工人。」
  郁岸想了想,給昭然設置了一個備註「Boss」,一語雙關,既能代表老闆上司,也能代表遊戲裡關卡盡頭的首領怪物,當然也意味著終有一天會被玩家揍得滿地找牙。
  沒過兩分鐘,昭然就發來一條消息。
  Boss:「到家了嗎,沒撞上高壓線吧。」
  郁岸:「1。」
  隨便回復了個數字以示回答,郁岸就進了浴室,得把身上的血污好好洗洗,等擦著頭發出來,發現手機上又多了一條消息。
  Boss:「需要什麼直接告訴我就行。」
  郁岸習慣性躺到沙發上,腿搭在沙發背上方,頭吊在沙發底下,整個是一個近似倒立的姿勢。
  他舉著手機,胡亂回復:「需要面試官陪睡。」
  打出這行字時,郁岸面無表情,他不在乎面試官對自己懷著怎樣的心思,也不在乎自己明天如何,好像什麼都是無所謂的。
  這就是逃犯的心理嗎,復仇的痛快和身負人命的負罪感重重疊疊。
  剛從存屍抽屜裡爬出來時,大腦一片空白,什麼記憶都沒有,反而求生欲強烈,一心只想活著,可等到記憶慢慢恢復,人倒越來越頹喪了,人類如果沒有大腦,一定會快樂得多。
  一兩分鐘過去,Boss才回復:「你平時也對陌生人說這樣的話嗎?」
  郁岸皺了下眉,自己明明是順著他的意思說的,沒想到還要被批評,職場果然複雜。
  郁岸回復:「對。」
  反職場內卷,從不向上司諂媚開始。
  放下手機,郁岸雙眼放空,發了一會兒呆。
  忽然,他眼睛一亮。
  沙發對面的電視櫥底下,隱約有一個乒乓球大小的洞。
  他從沙發上翻下來,趴到地上仔細觀察。似乎只有他那種躺沙發的奇特角度才能看見這個洞,別的角度基本不可能發現它。
  郁岸廢了好大的勁兒,才把沉重的電視櫥四腳朝天翻了過來,那上面確實有個洞,而且像人為鑽出來的,是個藏私房錢的好地方。
  他試著把手指伸進去,但洞口太小了,最多伸進去兩根手指,觸碰不到底。
  找了個手電筒向裡面照,能看見一個讀取裝置,構造比較像公園搖搖車上的投幣裝置,而且運用了密碼箱的封鎖手段,郁岸看得出,這個封鎖方式是自己常用的設計。
  小時候老是被爸爸翻抽屜,他就自己研究了一種簡易投幣鎖,安在抽屜內側,只有他知道從哪個角度投幣進去能打開抽屜,如果強行拉開,就會帶動裡面的粉碎裝置,所有紙張直接跟拉抽屜的那根手指頭同歸於盡。
  然而郁岸摸遍全身,也找不到一個硬幣,但口袋裡有個硬物,拿出來一看,是那枚用盡的一級藍廢核。
  這大小也挺相近的,管他呢,反正也沒用了,扔進去。
  郁岸迅速撤到遠處,對於自己做陷阱時無所不用其極的殘忍手段,連他自己都有點遭不住。
  洞裡傳來齒輪咬合的卡嚓聲,幾秒鐘後,像到點的烤麵包機彈出麵包片一樣,從洞裡彈出來一張捲起來的紙。
  看起來是從筆記本上撕下來的一頁紙,上面密密麻麻寫著字:
  天氣 晴
  我對她說:「吃下去,媽媽,今天是我們的節日。」
  媽媽在生日蛋糕的燭光後發抖,她痛苦又憐憫地看著我,像天使在注視殺戮歸來的惡魔。
  我於心不忍,拿出提前買好的長途車票,和一本我翻來覆去看了許多遍的《假如給我三天光明》,作為禮物送給她,這是我們分別的日子,她重獲自由,沒有人再打她了,而我留在原地,看守一望無際的生活。
  不過,媽媽走後,他來了。
  他喜歡從陽台進來,很靈活,總是很有活力,今天也一樣,敲了四下窗戶後跳進來,然後一把抱住我。
  他看到餐桌上放著一口沒動過的蛋糕,問我那是什麼點心。
  生日蛋糕,他沒有見過嗎?
  他又問我什麼是生日。
  我說,誕生之日。
  他有些低落,從背後抱著我,下巴搭在我肩頭,抱歉地和我一起哀悼:「噢……不幸的日子。今天是不是沒有親吻了?」
  他總是能把我逗笑,我攬著他的脖頸親他的嘴唇,他不是很會接吻,牙齒經常扎到我的舌頭,但他非常熱衷於這件事,每一次和我胸膛相貼,我都能聽見他亢奮的心跳。
  他脖頸十分敏感,親一下就會泛起一層粉紅色,但他很喜歡,問我:「這是被陽光照耀的感覺嗎?」
  不,這是被深淵吞噬的感覺,只有魔鬼侵蝕靈魂時才會讓人陶醉。
  我把心裡話告訴了他,我不想再上學了,有位做翡翠生意的老闆雇我去當打手,老闆覺得我手黑,敢對親生父親下手,只需培養幾年就能震懾住邊境線那一片的黑幫。
  我被老闆說得有些心動,日漸覺得好像那種昏暗糜爛的角落才是我該去的地方。生活已經壓垮了夢想,我自己也終於壓垮了自己。
  「不要,去上學吧,等學完了,我給你一份適合你的好工作。」他讓我面對著坐在他腿上,把我按進懷裡,努力把心裡熾熱的溫度傳遞給我,用手腕重重地揉我的頭髮,低聲哄我。
  每次安撫我,他都竭盡全力,這並不是他擅長的事情,卻一直在為我破例。
  他對我說,如果手沾鮮血可以拯救他人,那麼殺戮豈不算是一種贖罪的方式?別做壞蛋,來當英雄。
  我好像一直行走在黑夜裡,我從未看見過。直到遇見我的「沙利文老師」,給了我三日光明,和一個前所未見的世界。
  M016年1月22日
  ——
  咚咚咚咚,有人敲了四下玻璃。
  郁岸抬起頭,陽台窗外是昭然的臉。
第8章 一些整治下屬的手段
  郁岸盯著那張臉,後退了半步,悄悄將手裡的紙頁藏進了堆滿客廳的紙箱子裡。
  昭然拉開玻璃滑窗,一撐窗台,靈活地跳進來:「倉庫嗎這是,能不能收拾一下。」他轉身拉上窗簾,然後扇了扇激起的塵土。
  由於行李堆積,客廳實在太亂,導致一個四腳朝天的電視櫥都不顯得很特別了。
  郁岸謹慎地觀察昭然的表情,感覺他應該沒注意到電視櫥底面的那個小洞,自己也沒有欲蓋彌彰去解釋。
  剛剛那頁日記很蹊蹺,郁岸記得生日那天送給媽媽的車票和書,卻不記得那天從窗外跳進來的人。
  日記裡的「他」像憑空捏造出來的,從科學的角度看,可能屬於某種精神疾病導致的幻覺,比如人格分裂和幻想症。
  但也可能,那個人確實存在,而自己卻忘記了與他相關的一切,像老照片上被剪掉臉的人。
  「他」會是昭然嗎?
  可他表現得像個陌生人,也不太像,有的人就是習慣敲門敲四下,這說明不了什麼。
  「你在想什麼?」昭然從面前冒出來,用手腕輕碰了下郁岸,語調似乎期待他想起什麼。
  「面試官,你來幹什麼。」
  「特殊服務。」昭然舉起手機,把聊天界面裡的那行「需要面試官陪睡」懟到郁岸臉上,「你才從兇殺現場走出來,還與屍體近距離接觸過,我陪你一晚也是應該的。」
  他被小孩的無理要求折磨麻了似的,坐到沙發上,懶散地搓了搓臉。
  「呃。」那只是說著玩的。郁岸抿了下唇,其實有點抱歉,計算著時間,昭然應該已經上了車,是從半路收到自己的消息後折返回來的。
  來都來了,總不能再讓人家折騰回去了。
  「要洗澡嗎?我去浴室看看熱水器。」郁岸匆匆接了一杯開水,遞給昭然暖手,然後隨便踢開地上擋路的行李,潦草地開出一條路來,低著頭進了洗手間。
  將門反鎖後,郁岸邊洗手邊細細梳理了一遍此時的情況,心中出現了一個猜想,這個想法出現後,他的脊背滲出一層冷汗。
  會不會有一種可能,真正的昭然已經死了,門外那個是冒牌貨,所以他不記得自己,他只是在模仿被他殺死的昭然。
  他對自己家裡的佈局熟悉得有些異常,而且拉窗簾這個舉動很詭異,說不定就是為了掩飾他的接下來的暴行。
  反正自己暫時失憶,昏迷前的事情還不是他一張嘴說了算?
  這就糟了,廚房有刀具,如果被他拿來對付自己就完了。
  郁岸從中靴靴筒裡抽出匕首,指尖輕搭在洗手間的扶手上。
  門外隱約傳來播放新聞的聲音,看來那人打開了電視,是打算利用電視音量掩蓋自己的腳步聲嗎,他可能已經開始行動了。
  郁岸輕輕擰開鎖,壓下扶手,將洗手間門推開了一條縫,向外探視。
  本以為視線會正好對上一雙猩紅瘋狂的眼睛,結果卻與他期待的正相反。
  昭然窩在沙發裡睡著了,長髮柔軟地散落在頭枕邊,兩條無處安放的長腿只能彎曲蜷著。
  他臉色浮著一層病白,疲憊地微皺著眉,襯衫下擺翻到了腹肌上方,傷口上還勒著自己給他貼上去的紗布。
  郁岸面無表情提著刀,慢慢走過去,拿刀尖撩開他額前髮絲,用視線寸寸描摹著他。
  他安睡時氣質與清醒時迥乎不同,一副易碎蒼白的樣子,很像某種合攏時是白色,盛開時卻極度富有攻擊性的花。
  好漂亮。
  這具美麗的身體不適合躺在血泊中,而應該被綁縛雙手吊在沒有窗戶的房間裡,用尖銳的飾品裝飾他,觀察他對疼痛和觸摸的反應。
  反正他已經選擇當殺人犯了,還拿了自己一顆眼球,在此之前手上肯定也沾染了許多鮮血人命,那麼不管落得什麼樣的下場,應該都提前做好心理準備了吧,這是命運的懲罰。
  郁岸迫不及待高舉起手。
  毫無徵兆地,昭然睜開了眼睛。
  !
  郁岸被撞破行兇卻絲毫不見慌亂,仍按原計劃用匕首的握柄一端重重砸下去,昭然反應也很快,當即握住郁岸手腕。
  但郁岸抬起右腿壓到了昭然身上,此時力量更佔優勢,兩人短暫僵持住。
  昭然被郁岸眼中冷酷的慾望驚醒,看見對方嘴唇翕動,無聲地念著四個字——「防衛過當」。
  「住手!」昭然一把奪過匕首,膝襲頂翻壓制到自己身上的青年,「幹嘛?我睡會兒覺還招惹著你了?」
  沒想到郁岸早有準備,鎮定地退到茶几後方,從地上拎起提前拿過來的整套廚房刀具,放到茶几上,指尖在一排刀柄上撫摸挑選,抬起眼皮,嘴裡換了一個詞:「正當防衛。」
  「……」昭然瞧了一眼握在自己手中的匕首,頓覺不妙。
  地下鐵幹員們普遍贊同,面試新人才是所有任務中危險係數最高的,因為你永遠不知道,那張人畜無害的年輕皮囊下藏著怎樣惡劣的靈魂。
  昭然一下子收斂起臉上的表情,將匕首倒插在茶几木面上,脫下風衣,扯開系到領口的紐扣,一副認了真的樣子。
  他挽起衣袖,小臂肌肉上爬著一條條蜿蜒的青色血管。
  狹窄的客廳裡爆發了一場角鬥,可郁岸的體力也不差,再加上他不像昭然一樣讓著對方,盯準目標就握著剔骨刀撲過去。
  可就在半空中,他感到被一隻手抓住了腳腕,並且向後猛地一扥,直接將他掀翻了過去。
  眼前一陣天旋地轉,郁岸胸腔鈍痛,被狠狠按在了牆面上。
  昭然站在他背後,反押著他握剔骨刀的那隻手,郁岸還不老實,另一隻手拚命向遠處勾另一把刀,被昭然一刀插在指縫間,匕首在郁岸拇指和食指之間沒入牆壁,並未傷他分毫。
  昭然的手鐵鉗般牢固有力,固定住郁岸就如同按住一隻小奶貓般輕鬆。
  郁岸並不服,仍在掙扎。
  「我太遷就你了,是不是啊?」昭然手上用了些勁兒,郁岸感到筋骨彷彿即將錯位繃斷,痛得緊咬著牙,沒忍住嗯了一聲。
  「他們說面試新人就得打到服為止,我還以為這樣太粗暴,看來你喜歡這種方式?」
  「面試官,你看上去像那種會被男人喜歡的類型。」郁岸被壓制著卻依舊回頭挑釁,「我也沒想真的殺你。」
  昭然被陰冷誘人的眼神恍了一下,突然聽見嘎崩一聲骨骼脆響,被鉗制在手中的小臂關節錯位了。
  郁岸固執地保持沉默,可生理性的淚水終於溢滿眼眶,從右眼中淌了出來。
  「……」昭然一下子熄了火,慢慢鬆開手。
  郁岸跪到地上,抱著脫臼的小臂急促地呼吸。
  昭然蹲下來,皺眉看著被自己不小心捏壞的小動物,握住郁岸的手腕,另一隻手卡住脫臼的位置,將關節推了回去。
  郁岸竟又出其不意伸手抓住了剔骨刀。
  「還來?你可真有精神啊……」昭然迅速退到安全距離外。
  這時,掛牆電視裡悠悠地傳出熟悉的嗓音,新聞畫面中出現了一個男人,風衣胸前別著一枚地下鐵的徽章,向記者們擺手致意。
  郁岸側過身子,目光投向電視屏幕。新聞正在重播地下鐵舉辦的新聞發佈會,站在台前從容發言的男人就是緊急秩序組昭然。
  眉骨高聳,冷白膚色,加上一頭淡梅子色長髮,的確和身旁這位面試官一模一樣,如此特別的樣貌很難被假扮,而且剛剛在打鬥中也碰到過他的臉了,沒有人皮面具。
  發了一會兒呆,郁岸失望地將剔骨刀插回木質刀架裡,當做無事發生,拎起刀架送回廚房。
  昭然回頭瞄了一眼,小壞蛋總算安靜下來,短時間內應該不會再鬧騰了。他低頭捻了捻指尖,剛剛握過郁岸手腕的那隻手,薄皮手套從指尖開始洇出一圈水漬,比汗要粘稠。
  ……
  郁岸把刀具放回廚房後,老老實實插上熱水器,打開空調製熱,再從櫥櫃裡翻出乾淨的毛巾和洗漱用品放到洗手間裡。
  等昭然走進浴室,門裡傳出嘩嘩的水聲,郁岸才平靜下來,簡單收攏了一下雜物,把電視櫥原樣翻了回去。
  似乎自己腦海裡的過去並非真實的世界,而那些埋藏在記憶裡的秘密才是真相。
  郁岸對字裡行間那種熱戀的感覺十分好奇,親吻,擁抱,敏感泛紅的脖頸,和扎舌頭的牙齒。
  如果對象是昭然的話……郁岸實在想像不出來那粉紅傢伙體貼的樣子,他剛剛差點撅斷自己的胳膊。
  郁岸暗暗記下一筆仇。
  電視櫥裡應該不止一頁紙吧,他還需要更多日記,可投幣鎖限制了他,明天得出去找一些廢核回來,看看還能不能彈出其他日期的日記。
  對了,他已經簽了實習協議,明天可能要上班了。
  應該會被安排一個技術崗位吧。如何生活下去才是現在需要思考的事情,郁岸暫時把日記拋到腦後,將桌上的儲核分析器拿過來,細細研究了一番。
  浴室的水聲停了,昭然搭著浴巾,邊擦頭髮邊推門走進臥室,只見郁岸坐在寫字檯前,檯面上堆了一攤零件、電路板和精微工具。
  「天吶,你把儲核分析器給拆了?」昭然望見滿桌狼藉,懶洋洋地拉過一個圓凳坐在郁岸身邊,支著頭在一旁看,「還能裝上嗎?」
  郁岸很專注,右眼戴著機械目鏡,靈活的手指微微捻動,在一個微型消毒泵外設置線圈,分聯八根高壓纖管焊到八個儲核槽裡鋪塗速干絕緣層,放在一邊晾乾,然後打開電腦調試程序。
  他沒養成拆卸時把螺絲和零件按順序擺放的好習慣,所有細小的東西都胡亂堆在一塊兒,可他就是能一眼挑出要用的那一顆螺絲。
  郁岸一直低著頭,但餘光卻忍不住往昭然的方向瞟。
  他只穿了一件浴袍,沒有了襯衫上洗衣皂味的遮掩,郁岸嗅到他身上隱約散發著一股極淡的木頭香味,接近圖書館裡極少有人翻閱的大部頭紙頁的氣味。
  但昭然動了一下,洗髮水馥郁的薰衣草香就將那股寡淡的氣味徹底掩蓋了,郁岸也只能把剛剛的意識歸類為幻覺。
  「面試官,你去我床上睡吧。」他悶聲說,「其他房間更亂。」
  臥室窗外亮起一抹魚肚白,天已經快亮了。
  郁岸摘下目鏡,眼睛有點酸痛,索性直接趴到桌上閉眼休息。
  等到意識模糊快要睡著時,隱約有人走了過來,彎下腰,抬起他的手臂搭到肩上,然後面對面托著腿根把他抱了起來。
  昭然小心地把他放進被窩裡,坐在床邊檢查了一下他脫臼復位的關節,然後才關了燈,躺到郁岸旁邊。
  過了很久,郁岸才敢悄悄睜開眼睛。其實本想叫面試官起來稱讚一下自己改裝的儲核分析器來著,可他好像很累,是肉眼可見的身心俱疲。
  郁岸小心地將昭然的浴袍領口掀開,努力說服自己只想看一下他的傷有沒有好好處理,可他真的好白,稍微碰一下就浮起一層粉色。
  目光落在昭然心口處,郁岸有點詫異。那裡印上了一些尚未消退的細細的紅印,好像是自己墊著他胸口簽合同時,筆尖透出來的劃痕。
  「郁岸」兩個字的輪廓依稀可見。
  「……」郁岸咬著食指骨節,屏住呼吸,試探著輕輕觸碰他的鎖骨和胸肌,指尖劃過的位置隱約透出一層粉色。
  他是面試官,不是殺人犯,是今晚最大的遺憾。
  「不鬧。」昭然被癢到了,睏倦地推開郁岸的頭。
  他雙手竟還戴著手套。
  郁岸回想起來,從見他第一面起,這雙薄皮手套就未曾摘下來過。
  恐怖遊戲玩多了留下了後遺症,郁岸老是忍不住設想這雙手套下其實藏著一雙佈滿荊棘瘤皮的鬼爪,或是這雙手套已經寄生在了他皮膚上,撕下來就相當於生剝他的皮。
  這裡面藏著什麼秘密嗎?郁岸用指腹觸摸他的掌心和手指,好像沒什麼特別的。
  可當觸摸到指尖時,昭然突然渾身一震,從軟枕裡抬起頭,死死盯著郁岸。瞳仁充血似的變紅了。
  在面試官的死亡凝視下,郁岸舔了下嘴唇,收回手,匆匆翻身背對他蓋上被。
  「你別這樣玩,我真的會控制不住。」他聽見昭然在身後無奈地說,嗓音有些瘖啞,像在竭力忍耐著什麼。
第9章 更多整治下屬的手段
  郁岸把自己蒙進被子裡,手腳和膝蓋冰涼,只好蜷到一起取暖。隆冬時節的寒冷總會成為一種具象化的苦難,空調的作用微乎其微。
  夜深人靜,郁岸聽見背後的呼吸聲從粗重歸於平穩,面試官應該已經消氣睡著了。
  換作普通人,受了如此重傷,還逃亡了半宿,早就撐不住了,面試官的體力要比常人充沛許多。
  郁岸努力閉上眼睛催自己入睡,可腦海裡一片混亂。以前只有在琢磨實驗數據時才會像這樣徹夜難眠,不停思考,渴望實踐。
  心中一直有一個問題,郁岸考慮了很久。關於自己為什麼不能對面試官下手的問題。
  為什麼不能呢,難道面試官能保證自己清清白白,在招聘時一點兒詭計心思都沒用過嗎?
  惡人自有惡人摸,我是惡人我先摸,摸又摸不壞,不摸白不摸。
  日近正午,陽光透過窗簾縫隙照在眼睛上,郁岸動了動眼皮。這一覺睡得好沉,該十二點了吧。
  他翻了個身,可手邊的床鋪一片冰涼,這讓他清醒了些。
  郁岸看著天花板發了會兒呆。好多年了,每天醒來,家裡總是空無一人,以前早上還能聽見鄰居出門遛狗的聲音,恐怕時至今日鄰居也早已搬走了。
  走出臥室,郁岸揉了揉眼睛。
  餐桌上擺了一盤新鮮烤制的蜂蜜小麵包和一杯熱可可,廚房新用過的烤箱和餐具已經擦拭乾淨。
  客廳裡堆積的行李雜物已經被收拾得井井有條,書本工具分門別類擺放整齊,連地毯都被吸得一塵不染。
  茶几和沙發下的死角也被清掃得乾乾淨淨。
  是面試官干的?他也不像個乾淨人啊。
  況且四年沒打掃的老房子,就算請兩個清潔工過來也得幹上一整天,他是怎麼做到的?
  單看桌上那盤精緻的蜂蜜牛角麵包,哪怕是位熟練的麵點師傅,和面、調製甜度、造型和烤制,就得花費一早上的時間。
  「不可能。」郁岸靠在門框邊,托著下巴凝思,順手拿起盤子裡的小麵包咬了一口。
  好鬆軟,好香,不可思議。
  *
  下午三點。地下鐵,高層休息室內。大老闆一身長衫,坐在茶桌前,悠哉燙著茶具。
  「今早鷹局給我打了電話,他們有一頭放出去抓捕的機械鷹沒回來,說是你的人在搗鬼,什麼情況?」
  昭然站在茶桌對面,煞有介事道:「意外,絕對的意外,昨天那個是臨時工,他竟敢襲擊窺視鷹的鷹啊,當場就被我開除了。」
  「鷹?我也不知道墜到哪個山裡了,這事兒還得托您給鷹局那邊說說。」昭然彎腰扶著桌面,低聲笑道,「老闆,我新面試了一個好學生,長惠大學精密儀器專業的尖子生,叫郁岸。」
  他遞上簡歷和實習合同,放到老闆面前。
  茶水從紫砂壺嘴靜謐流洩進杯中,老闆掃了一眼,不緊不慢地說:「還不錯。」
  「不過,」老闆話鋒一轉,「我要你去找的是能打的呀。」
  「你也知道現在急缺秩序員和調查員,不缺技術員,精械專業確實不錯,長惠大學也算是頂級學府了,可他是個本科生嘛,能有多大的成就?每年工資、獎金、福利卻要多開支五十萬,怎麼想都不划算啊。」
  昭然並未反駁,只是解下腰間的儲核分析器,放在茶桌旁:「他花了一晚上改裝的分析器,你看。」
  儲核分析器翻蓋內側貼了一張方形標籤,寫著郁岸兩個字。
  老闆側目打量這小小的長條狀裝備,內部八個嵌核槽分別加裝了噴淋消毒和乾燥裝置,將畸核塞進去後,十五秒內就能完成清洗消毒流程。
  雖不是什麼尖端技術,但這個學生的細心和耐心可見一斑,值得培養。
  老闆這才稍微重視了些,放下茶杯,靠到椅背上,雙手交握:「我從沒見你大力推薦過哪個新人,你好像很喜歡他?」
  「最近事件頻發,快忙得腳不沾地了,實在缺一個好用的助手,您要是不滿意,我再讓推薦人去找個能打的。」
  「哎,技術員有時候也能當調查員用。讓這孩子去試試。」老闆將簡歷推還給昭然,「手頭正好有個麻煩事,就當他的實習任務吧。你繼續跟進之前遊戲公司的調查行動,讓他自己歷練歷練。」
  「哦,對了,去財務那兒劃十五萬。」 老闆輕彈了兩下儲核分析器的外殼,「告訴那孩子這個設計我買斷了。」
  「真是英明的決定。」昭然笑道。心中嗤笑,別說人家懂技術了,能自由拆卸畸核的載體人類是什麼概念,五十萬你還嫌賠啊,摳門老闆,有你後悔的時候。
  不過,在郁岸擁有足夠保護自己的實力之前,昭然還不打算讓太多人知道這件事。
  *
  郁岸正坐在電腦前瀏覽地下鐵的相關信息,手機忽然顯示銀行卡到賬十五萬元,接著就收到了昭然發來的消息。
  Boss:[電子合同]在下方簽字。
  消息中簡單說明了情況,郁岸也沒想到,隨便給儲核分析器改裝了一個噴淋裝置,竟然值這麼多錢。
  「你的實習任務稍有難度。」昭然說,「不過,完成的話應該能拿到不少於十萬的獎金。」
  「今晚六點,你去一趟窺視鷹局,具體怎麼行動,葉世音會跟你說的。」
  郁岸:「1。」
  窺視鷹局坐落在紅狸市正中心,威嚴的對稱式建築,兩側旗幟矗立,走上陡峭的台階,寬闊大門上方用黃銅鑄造了一頭展翼飛翔的鷹,鷹眼紅光閃爍。
  按昭然的指示,他沒從正門進去,而是從側門警衛處遞上了自己的身份證。
  很快,一位金卷髮女警將他帶了進去。
  郁岸對這位身材高挑的年輕女警頗有印象,好像叫堤蒙,是葉警官的下屬。
  她懷抱衝鋒鎗,槍口斜向下指,以一種接近保護的押送姿態走在郁岸身旁,一言不發。
  郁岸也沒有與人攀談的習慣,兩人之間只有沉默。等到拐進大樓主體內部後,又經過了一層由武警守衛的關卡,查驗了一次身份。
  葉警官正在辦公室中等他。
  就算在室內,她也一直戴著黑色口罩,威嚴冷厲一如初見。
  葉警官將桌上的一摞檔案推給郁岸,粗糙骨感的右手佈滿刀傷彈痕,令人肅然起敬。
  「無關的事我不再提。堤蒙,先給他看影像資料。」
  金卷髮女警打開投影,將一段影像投射在幕布上,小聲用不標準的中文提醒郁岸:「場面可能會讓人不適,如果你不舒服就告訴我。」
  郁岸也不知道她們打算給自己看什麼刺激的片子,聽話地點了點頭。這姑娘人不錯,自己拆掉的應該是她的機械鷹,也不知道她有沒有因此受罰。
  錄像開始放映。
  鏡頭從某個骯髒的牆角開始移動,房間裡燈光明亮,沿著牆邊擺了一排美容設備。
  有點像美容院的獨立房間。
  接著,一個無菌盤出現在鏡頭中,裡面放著手術刀和局部麻醉劑,鏡頭開始拉遠,轉移到了房間正中央的美容床上。
  在那上面躺著的,可以用龐然大物來形容,他的四肢膨脹成了四團長在一起的靈芝,高聳的胸腹還在上下起伏,目測體重已經接近六百斤,肥胖症已然嚴重到無以復加,隨時可能在睡夢中因心臟停跳而死。
  難道是無資質美容院擅自給患者做切胃手術的案件麼。
  鏡頭一直聚焦在患者的身軀上,偶爾會有兩位醫生的雙手出鏡,用注射器吸入麻醉劑,然後一隻手捏提起患者褶皺下垂的皮膚,一點一點在皮下注射。
  「但是切胃手術應該全麻……算了。」郁岸欲言又止。
  待麻醉起效後,另一位醫生拿起了手術刀,劃開患者鼓脹的肚皮。層層皮膚被銳利刀刃平滑地分割開,露出皮下聚集的大團米黃色脂肪。
  醫生將手探了進去,用手指將脂肪和肌肉剝離,但脂肪塊太大,只能用手術刀分割開來,逐塊轉移。
  幾分鐘的操作之後,醫生從患者腹部捧出了一大塊脂肪,因為血液的緣故,部分脂肪看上去是粉橙色的,鮮艷肥膩。
  大塊脂肪被放到了電子秤上方的衛生桶裡,數值向上飆升,顯示重達16千克。
  醫生每次取出脂肪,都會放進秤桶裡,重量數字一直在上升,大桶漸漸被脂肪裝滿了,於是去換了一個空桶過來,最終移除的脂肪重量加起來達到了驚人的250千克。
  此時美容床上的患者幾乎變成了一個被掏空的人皮麻袋,完完全全癟了下去。
  接下來醫生開始了縫合。切除多餘的皮膚,將切割後的斷口縫合在一起。
  最後,鏡頭從頭到腳展示了手術後的患者,他已得到許多人夢寐以求的完美身材,腹部甚至雕刻出了人魚線和馬甲線,英俊迷人如同大衛雕塑。
  然而脂肪被複雜的結締組織包裹,且肥胖症患者的內臟承受能力脆弱,用這種粗暴的方式移除全身脂肪,患者本人必死無疑。
  視頻到此結束。
  辦公室內的燈亮起來,郁岸還在對著空白幕布眼睛放空。
  震撼、疑惑、費解和不可名狀的滿足共同匯聚成一種感覺——還有嗎。
  堤蒙警官遞了一杯水過來,拍了拍郁岸的肩膀當做安慰,這種視頻對於非醫學非警校專業的學生來說,衝擊力還是過於大了些。
  葉警官開了口:「這一系列變態殺人視頻被命名為『骨感藝術』,在暗網售賣,使觀眾的視覺感官得到了畸形的滿足,因此風靡一時,非法盈利高達七百萬。」
  「他們通過收買被害人的照料者,實施綁架,短短一個月,各地已經發生四起肥胖症患者失蹤案,第五起失蹤案件正發生在古縣醫院。」
  「昨晚失蹤的患者名叫周躬行。」
  葉警官拿出周先生的照片放到郁岸面前,見到那張臉時,郁岸微微一震。
  「一小時前,我們已經鎖定了視頻拍攝地點,到現在為止,骨感藝術系列視頻還未上傳新內容,因此我們認為周先生很有可能還活著,但行動涉及跨區域抓捕和營救,我們還在等待上級指示。」
  「所以,現在需要地下鐵做的是,在批准文件下達之前,派人進入久安市細柳美容院,保護人質周先生的安全,並追蹤嫌犯的位置,我要求你們立刻出發,多耽擱一秒,人質就危險一分。」
  就郁岸瞭解,普通犯罪案件是不會求助到地下鐵頭上的,也就是說,美容院裡很可能有畸體存在。
  這種難度的任務,是實習任務?他不是應聘的技術崗位嗎。
  「你們確定嗎?這是我一個人的任務嗎?」
  郁岸聽葉警官的話頭,好像她們認為自己只是個傳話的,真正執行任務的應該是一個小組。
  「你一個人?」葉警官眼眸微瞇,重新審視郁岸。
  堤蒙警官驚訝地上下打量了郁岸一番,表情忽然變得十分羞憤,捧著水杯暗暗埋怨自己,竟然不自量力地去安撫地下鐵的秘密幹員,怪不得他看完如此殘忍的影像毫無觸動,是因為人家見多識廣,這種程度的案件擺在人家面前實在是班門弄斧了。
  「額。」這不是郁岸想要的反應。
  他終於有點明白地下鐵福利待遇六險一金的意思了,指六種致命危險再附贈一個黃金骨灰盒。
  說不出來哪個環節出了問題,但自己肯定是被面試官套路了。
  *
  昭然悠哉躺在辦公室的沙發椅裡,在公司內部網絡上瀏覽細柳美容院的情況。
  「有點難辦呢。」昭然端起卡通貓耳水杯喝了一口。不過小壞種需要一點兒教訓來磋磨銳氣。
  大老闆耳聰目明,他心裡很清楚是誰擊落了機械鷹,只不過賣了昭然一個面子而已,這次任務也擺明是要難為郁岸。
  精明的商人慣會衡量得失,老闆要試探郁岸的價值。
  依大老闆的意思,肯定是讓郁岸孤身前往調查,但單人行動變數太多,郁岸初出茅廬毫無經驗,多少需要個小幫手。
  「你去跟著他,護著點他,別亂來。」昭然說。
  可辦公室裡只有昭然一個人,他似乎在對著空氣說話。
  然而,話音剛落,辦公室虛掩著的門便開了一條縫,有什麼東西快速貼著地面爬了出去。
第10章 更換經典外觀
  郁岸在鷹局閱讀過相關檔案後,返回了自己家,此時已經是晚上九點。
  只身前往調查,須得好好規劃一番,但也不能拖太久,葉警官要求他最晚午夜就要動身。
  郁岸站在家門前,一邊掏鑰匙開門,腦子裡仍舊在琢磨行動方案。只有三個小時做準備,這感覺似曾相識,在學校裡他也總喜歡壓著死線趕作業,這樣比較有效率。
  他邁進門廊,順手帶上門,可門板被卡了一下,回頭看看門縫,有隻手搭在了門框邊,遞進來一個紙袋,紙袋外印有地下鐵的標誌。
  「哦,謝謝。」郁岸向門外望去,送東西的人已經不見了。
  打開紙袋,裡面裝著郁岸的地下鐵身份卡和儲核分析器。
  光送來這些東西有什麼用,郁岸想要的是槍,還有其他殺傷力強大的武器。
  可昭然告訴他,地下鐵幹員是不允許攜帶槍支的,因為最初畸體災難爆發時,人人自危,老百姓們紛紛要求佩槍自保,但很顯然通過這樣的法案只會造成更大的混亂。
  在那時,以地下鐵為首的三大畸體獵殺公司便應運而生,政府承認了三家公司的存在,但要求他們執行公開任務時不允許使用槍支,以此給普通人們一種不佩槍也可以保護自己的暗示。
  手機震了一下,是昭然打來的電話。
  「裝備準備得怎麼樣啦?」
  「裝備?」郁岸靠在門板上,檢視四周有什麼能充當武器的東西,「哪有裝備,菜刀嗎。」
  「哈哈,公司內部有交易市場,但不面向實習生開放。」昭然給他指了條明路,「不過每週四零點之後,會有午夜商人上門推銷貨品,只推銷給身體有殘缺的人,貨真價實,許多商品都只此一件,你看看有沒有需要的。」
  「午夜商人?那是什麼。」
  「算是……流浪的推銷員,他每次會隨機帶三件貨品向你推銷。但你要記住,如果你不想買東西,或者身上沒有錢,那麼在午夜時分,門鈴響起時,就不要開門。」
  「為什麼?」
  「如果你給他開了門,就算他拿出的貨品裡沒有你想要的,你也必須買一個。」
  「不買會怎樣?」
  「你的身份會從買家變成賣家。他會留下一些冥幣,然後買走你身上的一樣東西。」
  「……」
  好怪。聽起來和首次任務就讓實習生獨入虎穴的面試官一樣不靠譜。
  氣氛突然僵滯住了,兩人都沒說話,但也沒掛斷電話。
  「面試官……?」
  「嗯,我在聽。」
  「你的點心,」郁岸抿唇瞥向別處,「挺好吃的。」
  「哼……那祝你能活著回來品嚐更好吃的東西。」昭然笑道,「我要給我的實習生一個忠告。當你踏入任務地點的大門,你能相信的就只有你自已。」
  郁岸:「1。」
  昭然:「……」
  臨行前,郁岸在電腦前查詢了一番關於細柳美容院的情況,在腦海中過了幾遍地圖。
  隨後他將單肩包收拾了一番,在裡面裝了一個強光手電筒,充電寶,電線,一盒火柴和一小瓶汽油,又塞了一盒可能用得到的精微工具,這是以一個學生的社會經驗所能想到的所有可能有用的東西了。
  最後,他將儲核分析器掛在腰間,把昭然留下的皮質刀套勒到右腿外側,讓匕首握柄正好位於觸手可及的高度上。
  緊迫中時間過得飛快,鐘錶指針指晌午夜十二點。
  不得不出發了。郁岸提上單肩包,匆匆朝門口走去。
  樓道裡響過一陣清脆的風鈴聲,回音時遠時近,恍如趕屍人手裡搖晃的死人鈴。
  但郁岸的手已經壓上了門把手,拉開了防盜門。
  一位佝僂的老人手拿金色搖鈴,正經過樓道,見有人開了門,便將頭緩緩扭了過來。
  慘白的一張人臉,雙眼瞪得露出整個黑眼仁,兩腮各塗著一團圓形腮紅。
  郁岸瞳孔驟縮,手按到了匕首握柄上。
  老人遲鈍轉身,單手掀開身上的罩袍,袍子內兜掛著三種不同的貨品。
  「午夜商人?」
  郁岸鬆了口氣,又有些懊悔,給他開了門,這下必須得消費了。
  按面試官說的,這商人有點強買強賣的意思,可別要出天價,算上今天收到的打款,郁岸銀行卡裡總共也就十七萬多點。
  第一件貨品是件折疊在包裝袋裡的衣服,包裝袋外掛著商標和價簽,不過上面寫的並非關於機洗水洗棉麻含量的問題,而是幾行簡短的介紹。
  「商品名:純黑兜帽
  屬於暗夜行者的套裝,真正的殺手總是偽裝成一隻黑(煤球)貓。
  主效果:【我是誰】穿上此套裝並戴上兜帽時,永遠不會被人看見臉。
  副效果:【夜貓】小幅度增加跳躍高度。
  價格:4900元。」
  第二件貨品是一枚淡藍色的畸核,畸核表面的紋路像一隻蚊子,光看顏色可以清楚辨別,畸核等級不高,屬於普通種一級藍。
  「商品名:怪態核-夜行蚊
  價格:800元。」
  第三件貨品也是一枚畸核,但顏色很獨特,是那種帶點彩虹鐳射感的白色,即甲方口中五彩斑斕的白。
  「商品名:盲核白
  作用隨機,使用過一次後不再變化。
  價格:2900元。」
  挨個看過貨品價簽後,郁岸有點心動。
  如果非買一個不可的話,怪態核-夜行蚊最便宜,能力很可能適合夜間潛行,正是郁岸現在最需要的。
  可是那套衣服也很不錯,總共四件套,防風長褲、背部留有拉鏈開口的緊身上裝、兜帽短夾克、皮革工具帶,而且戴上兜帽就永遠不會被看見臉的特殊效果很實用。但有虛假廣告誇大效果的嫌疑。
  還有第三件,盲核,竟然有這種東西,本質其實就是賭博,利用人的賭徒心理,總覺得自己運氣好,能把花出去的錢賭回來,最終血本無歸……
  郁岸心中默念三遍,我不是賭狗。
  ……這能不買?不會有人不想買這個吧?
  可是三件加起來有小一萬,消費有點高了。
  算了,成年人全都要,留那麼多錢沒意義,萬一今晚就死了呢。
  郁岸把三件貨品都拿下來之後,才想到一個棘手的問題:「可是我沒有現金……」
  老人那張驚悚的臉紋絲未動,他放下手臂合上罩袍,再重新抬起,之前罩袍內放置貨品的位置出現了一個收款碼。
  叮!陰行卡到賬,捌陸零零,元。
  *
  午夜商人沉默離去,郁岸首先把兩枚畸核塞進了儲核分析器裡,經過沖洗消毒後,讀取出了相應的內容。
  名稱:怪態核-夜行蚊
  來源:蚊畸體
  種類:普通種
  等級判定:一級藍(淡藍)
  基礎能力:閃避致命一擊。
  使用限制:一次性使用
  簡介:誒,打不著!
  共鳴條件:未知
  一次性使用有點讓人失望。但能閃避一次致命攻擊,其實完全不虧,是個薛定諤的好東西,畢竟人最要緊的事是活著。
  而那枚白色盲核塞進去後,儲核分析器只顯示出「隨機核」三個字,屏幕中央機械打出一行字:「鑲嵌後可讀取資料」。
  郁岸也沒打算今天就匆忙地把它抽出來,畢竟氪一次三千塊錢就砸進去了,抽獎終歸要選一個好日子,如果自己能活過今晚的話。
  夜深人靜,凌晨十二點二十,郁岸換上純黑兜帽套裝,背著單肩包下了樓。
  這件衣服竟然真的和標籤介紹上的效果一致,郁岸對著鏡子戴上兜帽的一瞬間,臉部直接變成了一個深不見底的黑洞,不管從哪個角度看過去,還是射燈直照,臉都只有漆黑一片。
  而且,兜帽頂端閃現了一對黑貓尖耳,身後同時閃現一條貓尾,不過二者皆一閃而逝,並未持續出現在套裝上。
  唯一美中不足的是,拉動拉鏈時,鏈條會喵喵叫,這不太酷。
  結合窺視鷹給的位置,加上鷹翼的速度,不到半個小時,郁岸就抵達了久安市邊界的廢棄步行街附近。
  網上只能搜到街道以往繁華的面貌,可真正踏入這地方,卻發現只剩下幽暗冷寂,每隔一百來米才亮一盞路燈,路燈年久失修,而且電壓不穩,燈光時而熄滅,不一會兒又突然亮起來。
  郁岸拿出手電筒,四周照了照,相鄰路燈之間拉著黃色的警戒線,警戒線上落了一層厚厚的灰,這條步行街已經封閉多年,一直無人接手。
  郁岸舉著手電摸索尋找葉警官給的地點,細柳美容院就位於步行街深處的一座商務寫字樓裡。
  卡啦一聲輕響,腳下好像踩到了張紙,郁岸將手電光束向地面打去,發現地上鋪滿了隨意拋灑的小廣告,厚厚的如同地毯,踩上去十分鬆散,總覺得一步不慎就可能掉進被小廣告埋住的下水井裡。
  郁岸撿起一張,打著光瀏覽內容。上面寫著「細柳美容院,予您魔鬼身材,還您美麗容顏!」一位美女將身體扭成S型,作為廣告的招牌,雙眼朝郁岸放電。
  當他再抬起頭時,突然發現寫字樓的大門竟然就在自己左手邊。
  側門用鋼筋鎖緊扣著,旋轉門的轉軸已經生銹,郁岸用力向前推,門下沿嘎吱嘎吱噌地,在寂靜空蕩的夜晚顯得特別刺耳。
  裡面竟然有光亮。登記台前放著一盞檯燈,昏黃的燈光由此而來。
  郁岸手搭在匕首握柄上,緩緩向前摸。
  他悄聲經過登記台,餘光掃過檯燈後方,心口突然一緊。
  登記台後站著一個人形輪廓。
  郁岸險些跳起來,舉起手電朝前方照過去,一位穿保安制服的中年大叔微笑站在那裡。
  「晚上好!小伙子,過來登記一下。」保安大叔朝他招了招手,把登記簿和圓珠筆放到檯面上。
  郁岸胸口起伏,沒想到這種廢棄多年的大樓裡也能有保安執勤。
  他半信半疑地靠近登記台,小心地拿起筆。
  保安大叔撐著桌面身體前傾,疑惑道:「你怎麼疑神疑鬼的,不是小偷吧!」
  「……我來做美容。」郁岸輕聲回答,餘光一直謹慎注視著保安,潦草地在登記簿上隨便胡謅了一些個人信息。
  郁岸觀察到,他下巴上爬著一條長長的疤,沿著下頜線,從左耳根流暢延伸到右耳根。
  保安大叔很隨和,凌晨時分獨自值夜班,臉上還能掛著露出八顆牙的標準微笑。
  只不過,他一直保持著露出八顆牙的微笑,表情一直都沒變過。就好像這張臉其實不屬於他一樣。
  再看登記簿上的內容,也有引起郁岸懷疑的地方。
  這破爛寫字樓來往的顧客還不少,從晚上八點開始就不斷有人在紙上登記過,張三李四王五趙六,直到登記時間過了凌晨十二點後,郁岸發現,登記者的名字突然看不懂了。
  凌晨以後到來的顧客,名字一欄不是波浪線,就是圓圈或者胡亂劃出來的筆道子,總之全是一些意義不明的符號。
  他們到底是沒認真寫名字,還是根本沒有名字?
  郁岸默默嚥下一口口水。
  登記過後,保安大叔熱情地給郁岸指了電梯的方向,並且用露出八顆牙的標準微笑誇他:「小伙子長得真帥。」
  細柳美容院租在七樓,走道裡面燈都亮著,但有種說不出的幽暗感。
  走出電梯向右拐,門口戳著細柳美容院的等身宣傳立牌,立牌上那位S型美女和廣告單上一樣,對郁岸wink放電。
  郁岸總覺得立牌上的美女讓人心裡毛毛的,繞開了立牌,繼續向右拐。
  整個大樓的構造從俯視方向看是個回字,中央是電梯,外周是一些租在此處的商舖。
  他打算先在四周潛伏觀察一下,貿然進去實在太冒險了。
  可就在他貼牆挪過去時,細柳美容院的門自動向兩側拉開,正對門口,前台小姐端正地面對著他,面帶微笑。
  郁岸心跳一下子加速,但面上依舊不動聲色,深吸一口緩緩走進去,盡量保持自然:「哦,我來看看你們這有什麼項目。」
  前台接待小姐禮貌向他介紹:「您好,我是細柳美容院的咨詢師小莉,我們這裡開設美容整形項目和美體塑身項目,請問您有什麼需求?」
  「嗯……這個美體塑身項目具體是指?」
  「先生,您的身材屬於高挑偏瘦的類型,已經不需要再塑身了呢!」咨詢師熱情地推薦道,「我可以帶您瞭解一下我們的美容整形項目,您看您左眼受傷了,我的建議是可以挑選一枚您喜歡的新眼球。」
  咨詢師拿出平板電腦,調出圖片:「您看您喜歡哪一款眼球呢?有歐美混血綠款,也有亞洲美棕款,或者您喜歡這款天河石色的嗎?」
  郁岸已經開始煩躁。他最怕逛商場的時候遇上過度熱情的導購了。
  「嗯,我要視力好的,裸眼6.0的。」郁岸敷衍地隨便提了個要求,其實在專注觀察房間裡的擺設,在腦海裡測繪逃跑路線。
  「好的,我給您找一找……」
  「等會兒,你先說個價吧,我要是付不起,就去別家看看。」郁岸說。
  「先生,我現在無法給您準確的價格,這要取決於下一位客人需要做什麼項目呢!」
  咨詢師抬起頭,面部抽搐,露出八顆牙齒的微笑。
第11章 與黃夾克交談
  「什麼意思。」郁岸對上咨詢師的視線,卻感覺不到她眼睛裡包含任何笑意,她只是熱情洋溢地咧著嘴,彷彿戴著一張假笑的面具。
  和一樓大廳的假笑保安一樣,她的下頜線也爬著一條長長的傷疤,這張臉似乎原本屬於另一個人,出於某種原因被縫在了這個女人臉上。
  郁岸漸漸開始覺察到危險的存在。什麼叫價格取決於下一位客人的需求,難道要從自己身上取下器官移到下一位客人身上麼。
  但他只能故作鎮定,在這種怪異的環境中,恐懼最容易讓自己成為對方的獵物。
  他敢直接走進這棟寫字樓,還有一個更重要的原因,就是他不覺得面試官會派給自己一個必死的任務,他對面試官抱有一種微妙的懷疑,同時也抱有一種微妙的信任。
  「嗯,這裡有洗手間嗎?」他找機會轉移話題,盡量多爭取一些調查周邊地形的時間。他此行的任務是保護人質,即保護被綁架的肥胖症患者周先生,並揪出美容院內畸體的存在。
  保護……說得輕巧,走一步看一步吧,大不了實習不通過,被掃地出門罷了,也沒什麼損失。
  不,其實有損失。
  郁岸腦子裡浮現出面試官窩在自己的枕頭裡睡著的樣子,浴袍敞到最底下,身上的紅印還沒消退。
  咨詢師禮貌點頭,請他出門左轉,不遠處就是衛生間。
  「好的。」
  郁岸放慢腳步,用餘光打量周圍。
  走廊左手邊共有四扇白色的歐式木門,門牌分別標著 701﹑702﹑703﹑704,每扇門都掛著細柳美容院的廣告,看來美容院老闆把寫字樓七層整個都租了下來,剛剛郁岸與咨詢師交談的房間是704。
  老實說這裡的裝潢就像少女的臥室一樣溫馨,與普通的美容院沒什麼兩樣,兩側牆壁貼有淡粉色的皮紋壁紙。
  過道有些狹窄,兩面牆之間的距離很近。
  一些邊角位置的牆紙翹了起來,郁岸小心地剝開一塊,發現牆紙下還蓋著一層牆紙,底下的牆紙過於骯髒,不知從哪裡蹭上了大塊的油脂,油脂裡還混雜著血絲,就像以前租借給過屠宰場似的。
  該不會弄髒了就貼一層壁紙來掩蓋,越貼越厚,把過道都擠窄了吧。
  洗手間在幾扇門的斜對面,一進門, 正對著門口的是一排洗手池,洗手池上方掛著長條形的寬闊鏡子,鏡中映出郁岸的身影和身後的門框。
  郁岸走進去,面對鏡子心不在焉地洗手。
  在純黑兜帽的遮掩效果下,連他自己都看不見自己的臉。
  那保安是怎麼看見的?不排除午夜商人虛假廣告的因素,然而那位女咨詢師一見面就點破郁岸左眼受傷需要更換新眼球的事實,這很不合常理。
  「可是……我並沒有,少一隻眼睛啊。」
  郁岸緩緩摘去頭上的兜帽,他左眼並未包裹繃帶,而是一進入步行街,就將怪態核-夜行蚊嵌入了眼眶裡。
  夜行蚊核與左眼內部建立鏈接,花紋混沌變化,形成了一個黑色的瞳孔,轉動靈活,看上去與右眼沒什麼區別。
  結合純黑兜帽的效果簡介來看,「不會被人看見臉」,難不成保安和咨詢師不是人嗎。
  郁岸不太想再回到那壓抑的美容室裡了,最好從廁所隔間的天花板爬出去,不能再和那個不知是死是活的假笑咨詢師打照面了。
  廁所比較小,只有兩個隔間,郁岸抬手推第一扇隔間門,竟然沒推動。
  廁所門外面沒有把手,只能從裡面鎖住,說明很可能有個人蹲在裡面。
  郁岸縮回手,並未試圖彎腰從門下的空隙向內探視,總覺得視線可能會對上什麼恐怖的東西。
  進第二個吧。
  郁岸將手搭在腿側的匕首握柄上,指尖觸碰門板,一寸一寸向內推,推開一個小角度後,迅速用腳一踹。
  門板撞到了什麼東西,被彈了回來,同時裡面有人發出一聲悶哼。
  是人的聲音,郁岸抽出匕首闖了進去,刀刃直接橫在了那人的咽喉上。
  隔間裡的男人驚恐萬分,瞪大雙眼卻不敢叫出聲,舉起雙手貼到髒臭的隔間板上。
  郁岸淡淡看著他,抬起一根手指壓在唇邊,噓。
  男人大喘著氣點頭,驚魂未定。
  這人也就二十來歲,比郁岸大不了多少,穿著一件黃色鐳射面的時髦夾克,脖頸掛著運動耳機,長得不錯,就是有點矮。
  「你不是來整容的吧?難道是來曝光他們的記者?」黃夾克壓低嗓音,鬼鬼祟祟地朝廁所隔間外瞄了一眼,然後推上了隔間門,門鎖壞了,所以只能虛掩著。
  郁岸不置可否,沒在這個黃夾克臉上看到□人的八顆牙微笑已經讓他很欣慰了。他暫且收起匕首,在狹窄的廁所隔間裡與黃夾克保持最遠的距離。
  但黃夾克卻貼了過來,附在郁岸耳邊小聲說:「你看頭頂。」
  郁岸抬起頭,發現相鄰隔間的天花板上吊著一截繩子,繩子呈繃直狀態,有什麼東西垂掛在被隔間遮擋的另一端。
  黃夾克恐懼地說:「有人在裡面上吊了。」
  「這地方太邪門了,太恐怖了,我要出去,你能不能帶我出去?」
  「你坐電梯下去不就行了。」郁岸說。
  黃夾克瞪大眼睛:「下不去,我試過了,電梯顯示在下降,但開門之後走出來還是這個地方,做了他們的項目,不付報酬是走不出去的。」
  「我之前來過一次,因為打遊戲直播的時候出了意外,臉被燒傷了,幹我們這行要靠臉吃飯的,要是毀容了事業就完了,經紀人就介紹我來這兒。」
  遊戲主播。郁岸打量他。
  「我也沒問價格,反正我流量一直可以的,公司會給我報銷,那天給我植皮的醫生技術確實沒得挑,做完手術即刻就看不出疤了,但我交錢的時候,他們竟然不收,就要求我在七天之內給他們找來一把頭髮。」
  郁岸的評價是:「血賺。」
  黃夾克的眼睛爬滿血絲,焦慮地抓著臉皮:「他們要連著頭皮的!」
  郁岸挑眉,那就是美容整形裡的植發項目了。
  「幸好我有朋友是道上的,認識火葬場的人,我花錢托他們偷了一塊出來才糊弄過去。」
  「我承認我抱著僥倖心理又來了,因為下個月平台會舉辦粉絲見面會,我長得不醜,在鏡頭後面加個濾鏡也算個顏值主播了,可是身高是個大問題,這樣去參加見面會說不定會掉一大波粉啊。我是來增高的。」
  「本來馬上就要進手術室了,可我的咨詢師突然收到一條消息,然後告訴我說,這次要我付的報酬是一顆左眼球。」黃夾克已經恐慌到極點,冷汗沿著太陽穴往外冒,將髮梢浸透,「原本我以為再去火葬場買一個就能糊弄過去,可是,可是……」
  郁岸有種奇怪的預感。
  「可是她說要視力達到裸眼6.0的!」黃夾克的情緒已經瀕臨崩潰,「我的眼睛,我的視力剛好就是6.0。」
  「……」郁岸抓了抓頭髮。
  國際標準視力表的最好視力為5.0,即測試距離為5米,能超過標準視力的人也有,但肯定不多,想在七天內在火葬場裡找到一個符合要求的基本不可能。
  郁岸就是因為知道這種眼睛很少,才隨便開口向咨詢師提出要求,早知道就說要7.0的了。
  「不能不做嗎?」
  「如果咨詢師沒給你找到合適的資源,你可以走,如果她找到了,交易就算成立,七天之內拿不出她要的資源,他們就會讓你替他們籌謀綁架一個胖子過來,如果再完不成,就真的死定了。」
  「你……你的眼睛……看上去也很不錯啊……」極度的恐懼讓黃夾克逐步失去理智,他抓住郁岸的肩膀,瘋狂地舉起手向郁岸的臉抓去,「你的視力有多少!給我,哈哈……給我……」
  「我左眼其實只能看見一些蚊子的視野,閃閃爍爍的馬賽克,不信你看。」郁岸抬手把左眼畸核擠出來,托在手心展示。
  在黃夾克小哥的視角,就是對面一身黑衣的陌生高冷青年,當著自己的面把眼珠子摳了出來,放在手心裡。
  剛摳出來的畸核還沒完全脫離鏈接,仍然受郁岸大腦控制,在掌心裡滾動,瞳仁轉向黃夾克小哥,炯炯有神。
  再看郁岸,左眉毛下就只剩下一個洞。黃夾克小哥慘叫一聲,直接喊劈了嗓子,兩眼一翻暈了過去,癱到地上,一隻腳掉進便池裡。
  「……」郁岸愣住,可能因為平時玩的都是恐怖遊戲,下意識就把黃夾克的膽量類比到恐怖遊戲主播身上了。
  他默默把畸核推回眼眶,戴上純黑兜帽,遮住臉孔。
  廁所隔間外,空寂的寫字樓內,走廊響起空靈的高跟鞋聲。
  是從704房間方向走來的,一步、一步,在接近洗手間。估計是被黃夾克的慘叫吸引過來的。
  腳步聲在洗手間門口停下。
  郁岸將暈倒的黃夾克往角落裡踢了踢,手搭在匕首握柄上,背靠隔間板,安靜等待。
  她進來了。這兒可是男廁。
  高跟鞋踏在大理石地面上,發出叩擊的響聲,一步一步接近了廁所隔間。
  她停在了相鄰的隔間門前,試著推了一下門,但沒推開。
  郁岸屏住呼吸。
  可外面的女人就像突然掉線了似的,站在那兒不動了。
  等了足足一分鐘,郁岸慢慢蹲下身子,試圖從隔間板下方確認女人的位置。
  當他矮下身子向外望時,近在咫尺之處,與一張露出八顆牙微笑的臉四目相對。
  女人彎著腰,在隔間板下方的空隙中探頭瞧著郁岸,掛著她的標準假笑。
  一瞬間,郁岸清楚感覺到脊背上的汗毛豎了起來。
  恐懼會使人盲目。
  郁岸當即用盡全身的力氣踹向門板。一腳蹬在本就老舊不結實的門板上,鬆動的門軸卡嚓斷裂,整個門板飛了出去,將女人一起撞飛,拍在了對面牆壁上。
  這一下郁岸使上了十足十的力氣,如果是個普通人,估計得被砸個好歹。
  那女人卻一聲不吭,躺在地上,安靜地掀開身上的門板,她的頭顱癟下去一塊,可臉上的微笑一如既往,轉動脖子看向郁岸,兩隻眼睛短路般向不同方向亂轉。
  這下郁岸完全確定她不是人了,雙手握緊匕首,衝過去向下一刺。
  沒有郁岸想像中的血液向外迸發,耳邊只聽見刀刃劃破塑料的空響,和一些揚聲器的電流聲。
  郁岸才看出來,她根本不是人,只是個類似服裝店裡展示衣服的塑料模特,唯獨頭上縫了一張以假亂真的臉。
  他喘著氣站起來,反握匕首,插進大腿外側的刀套中。
  還未等他緩緩情緒,洗手間對面的四扇歐式白門把手動了動,有三扇門向外推開,分別是701、702和703房間。
  每個房間裡都走出來一位面帶假笑的咨詢師,肢體僵硬地向外走,每個人都端著一個無菌盤。
  701的咨詢師的無菌盤中端著一根食指。
  702的咨詢師端著兩截修長的小腿。
  703的咨詢師的無菌盤是空的,但側面的貼紙上寫著:「眼球」。
  三位咨詢師同時向右轉身,向前走了幾步,按順序分別進入了相鄰的房間內。即從701走出來的咨詢師進入了702,從702走出來的咨詢師走進了703,以此類推。
  郁岸動也不敢動,原地盯著他們。他完全看懂了美容整形項目的運作模式,他們從701的顧客那裡得到了一根食指,給702的客人接上,同時從702的客人那裡得到一雙小腿,給703的客人接上。
  703的客人必然就是在隔間裡昏過去的黃夾克小哥了,因為他想增高,所以美容院為他提供了一雙小腿。
  704是郁岸的房間,如果得到了黃夾克小哥的眼球,那麼自己又要付出些什麼呢。
  卡嚓一聲,將要踏進704房間的那位咨詢師突然扭動脖子,轉了一百八十度,看向藏在洗手間的郁岸。
  與此同時,其他兩位咨詢師也一起扭動脖子,朝郁岸的方向看了過來,面帶微笑。
  被發現了!
  郁岸轉身就跑。
  純黑兜帽讓他的行動更加靈活,貓一般輕盈地竄出洗手間,朝與假笑咨詢師們相反的方向逃跑。
  但來時他就已經探查清楚,寫字樓的設計是個回字形,一直向前跑只會是兜圈子。而且轉過拐角後,就沒有亮著的燈了,只有左手邊牆壁上一排排的7開頭的歐式白門。
  郁岸逃過的地方,門把手紛紛扭動,不斷有假笑咨詢師猝不及防推門而出,追著郁岸的背影蜂擁行走。
  前方一點兒燈光都看不見了,可後面的路全被那些怪物堵住,郁岸只能硬著頭皮往前衝,甚至來不及拿出手電筒。
  忽然,手好像被握住了。
  週遭一片漆黑,郁岸什麼都看不見,只知道自己被一隻溫熱修長的手牽住,引導著向前跑去。
  「面試官,是你嗎?」郁岸被他拉著跑,拐過一個個岔口,幾乎要在黑暗中迷失方向。可牽住自己的人一言不發,郁岸也看不見他的身影,只感受到一種安定人心的力量,正以溫度的形式透過掌心傳遞過來。
第12章 靠譜的幫手
  一定是他。
  只是沒戴手套,手指溫潤細長,帶有郁岸想像中的柔軟和堅定。
  郁岸被牽住手在暗無邊際的走廊中狂奔,身後殘餘的燈光照映著牆上排列的白門。
  他不停回頭向後看,白門上的銅製把手都在急促地扭動,美容室內的咨詢師接連破門而出,嘴角上揚,面帶微笑。
  每個假笑咨詢師衝出來的一瞬間都會停頓兩秒,因為塑料身體內的智能傳感器需要一個反應的時間,接收到郁岸跑動發出的震顫後,脖頸便突然扭向郁岸逃跑的方向,然後被機械驅動追上去。
  由於動作太快,設定程序免不了出bug,咨詢師的肢體動作變得極不協調,手臂擺動和腳步頻率對不上,塑料模特腳下還踩著高跟鞋,很容易重心不穩摔倒。
  但她們不知被什麼賦予了頑強的生命力,即使折斷了小腿和手指,也要扭曲著向前爬。
  一場突如其來的追逐,昭示著生死一夜就此拉開帷幕。
  之前在洗手間裡,郁岸已經檢查過被自己一刀破壞內部機械的咨詢師,和鷹局的機械鷹不一樣,她們並不是由畸核在內部驅動的畸動武器。
  這就意味著,她們不會因為耗盡能量而停止行動,只要郁岸還在她們視線之內,就會被無休止地追殺。
  在回字形的寫字樓內兜了三圈後,郁岸的肺都要跑炸了,劇烈喘著氣問:「面試官,你到底認不認識路……?」
  黑暗中握著郁岸的那隻手悄悄冒出一滴汗。
  沒聽到任何回答。郁岸恍然大悟,實習任務必須要獨自完成,不能接受面試官的提示和幫助。
  但只要知道他的存在,郁岸就能冷靜下來。
  郁岸狂奔過最後一個黑暗的拐角,前方的走廊口亮著燈光,假笑咨詢師的塑料肢體在牆壁和地面上摩擦,郁岸離那些噪音越來越近。
  最危險的地方往往也是最安全的地方,郁岸心一橫,變作自己在前面,拖著面試官的手跑。
  終於,他們又回到了原點,704房間的白門仍然敞開,一個假笑咨詢師背對郁岸,感知到動靜後,頭頸連著上半身一起扭轉過來,手臂在空中擰轉360度到後背的位置,用腳後跟踩地跑了過來。
  郁岸鬆開了緊握面試官的手,衝進燈光下,握拳收攏在面前呈防守姿態,掄起左腿帶動身體空中扭轉,一腳踹翻咨詢師架在身前的無菌盤,右腿隨即跟上一套迅猛二連踢。
  純黑兜帽套裝在他起跳時會自動觸發效果,中靴底部前端閃現鋼鐵利爪,當即斬斷咨詢師的塑料頭顱,落地後利爪自動收回,行走無聲。
  望著面前烏烏泱泱的咨詢師,郁岸只能就地一滾,鑽進704房間內,迅速關上門並反鎖起來。
  門外的咨詢師一下子全都聚集過來,用指甲抓門。
  郁岸脫力躺到地上,渾身的肌肉都在顫抖。
  望了望四周,不見面試官的身影。郁岸一骨碌爬起來:「該不會把面試官關外面了吧。」
  他把耳朵貼到門板上,但外面的動靜全被指甲撓門的噪音掩蓋,他皺眉從背包裡摸出手機,給面試官發消息。
  郁岸:「你在哪兒?」
  但大樓裡接收不到信號,消息一直在轉圈,就是發不出去。
  「冷靜。」郁岸拍了拍自己的臉,暫時將手機收起來,在美容室裡尋找其他出口。假笑咨詢師雖然□人,可短暫交手之後,發現她們沒什麼實質性的攻擊手段,只要不被她們的塑料手指抓住,就不會受到太嚴重的傷害。
  咨詢台上放著一個平板電腦,是剛剛咨詢師給郁岸挑選美容項目時用過的。
  郁岸打開平板研究了一下,頁面上的內容和購物軟件的排版很像,可以搜索眼睛、鼻子等等身體各個部位關鍵詞。
  隨意在眼睛貨品裡撥了幾頁,滿屏幕都是瞳仁特寫,瞳仁顏色和紋路各不相同,能滿足不同顧客的需求。
  「他們的庫存有這麼多嗎……」直到翻到一頁,其中有一張圖片是淡梅子色的眼睛,清淺漂亮。
  瞳色如此特別,見過一次就不會再忘。
  郁岸搓了搓指尖的冷汗,點開了眼睛的詳細介紹。不出所料,昭然的照片、工作單位都顯示在了上面。
  是面試官的眼睛。
  平板裡的資料根本不是美容院的庫存,而是他們收集的活人信息,顧客看上了哪一個,就會有人替他們去「採購」。
  可這些活人的隱私信息又是從哪兒來的?
  郁岸不由得摸了摸自己的左眼。世界混亂至此,這顆眼球恐怕也是被他們這樣的強盜摘走的。
  或許自己從一開始就錯怪面試官了。
  可面試官對自己這樣關照,郁岸反而不安。從小到大收到的善意太少,免不了揣測他人別有用心。
  美容室待客廳四壁貼著肉粉色的溫馨牆紙,左側安置吧檯和洗手池,中央擺放軟皮沙發,右側和正前方各有一扇白門。
  右手邊的門掛著「診室」的牌子,郁岸沒多想,快步向正前方那扇門走去。
  手機顯示現在時間凌晨一點五十,距離出發已經近兩個小時,可郁岸到現在連人質的影子都還沒看見,得盡快找到通往美體塑形項目的區域。
  至於面試官,他那麼強,郁岸還沒資格為他擔心。
  正前方的白門連接著一個縱向的走廊,走廊兩側也貼著厚厚的粉色壁紙,吸頂燈將暖色光線投在地板上。
  地板剛剛擦過的樣子,只不過像打了蠟似的反著油潤的光,踩上去時而打滑。空氣中飄來一股檸檬洗潔劑的氣味。
  郁岸長了記性,沒一頭莽進去,而是靠著一側牆壁慢慢向前摸。
  結合腦海中的地圖,現在腳下的走廊應該是一條鏈接兩棟樓的連廊。
  不遠處的拐角隱約發出呼啦、呼啦的水聲,伴隨著濕漉漉的抹布抹在瓷磚上的輕微咯吱聲。
  郁岸迅速貼到遠離聲音源頭的那一面,加快腳步,集中精神。
  當他邁出走廊時,餘光瞥見左手邊站著一個人。
  他穿著清潔工的深藍色制服,站在鐵質水桶邊,手裡握著一把拖布,在水桶裡沾濕,然後抖抖,再拿出來拖地。
  儘管郁岸已經做足了心理準備,可當清潔工抬起頭時,還是被他的八顆牙微笑給驚了一下,心臟隨之一抖。
  「晚上好。」
  清潔工僵硬地咧著嘴說。
  見他沒表現出攻擊意向,郁岸舔舔嘴唇:「你好,美體塑形項目往哪邊走?」
  清潔工的視線卻落在郁岸腳下,弓身提起水桶和拖布,佝僂著身子朝郁岸走來。
  郁岸接連後退了好幾步,但清潔工沒有繼續接近,而是在自己剛剛站立的位置放下水桶,兢兢業業地拖起地來。
  原來是因為郁岸把地面踩上了腳印,他要打掃乾淨。
  可能美容院裡的員工都分工很明確,負責什麼就只做什麼。
  郁岸也不打算在他身上浪費時間,反正只有左右兩條路,先去右邊看看。
  不過走廊右側沒什麼東西,多半是一些倉庫和後勤儲藏之類的功能性房間。差不多走出三十來米就到了盡頭。郁岸無功而返,轉身向相反方向走去。
  可走到來時的路口,清潔工居然不見了。
  直覺讓郁岸神經緊繃起來,一股涼意沿著脊椎蔓延到後頸。
  他原地回過頭,睄了一眼自己背後。
  悄無聲息地,一個人影正緊貼著站在自己背後。
  清潔工提著水桶和拖布,目視前方齜牙咧嘴微笑:「晚上好。」
  郁岸險些飛起來,純黑兜帽拉鏈發出一聲炸毛的貓叫聲。
  他就這麼緊貼著自己拖了一路的地。
  「離我遠點。」郁岸頭也不回朝前狂奔,清潔工一手提著水桶,另一隻手握著拖布拖在身後,對郁岸窮追不捨。
  郁岸邊跑邊伸手到背後的單肩包裡摸索,拿出從家裡帶的一小瓶汽油,咬開瓶蓋朝身後扔去。
  瓶子掉落在地,汽油湧出瓶口在地板上擴散,刺鼻的氣味四散開來,清潔工停下追逐的腳步,被地上的污漬吸引,放下水桶開始認真拖地。
  郁岸終於擺脫清潔工的追攆,一抬頭,走廊上方的指路牌寫著「美體塑身」。
  走廊兩面依舊排列著緊閉的白門,郁岸一個一個附耳貼著聽,直到倒數第三扇鎖住的白門,能聽見裡面粗重的喘息聲。
  而隔壁的白門卻虛掩著,郁岸放輕腳步,貼到門縫邊,向裡面探視。
  房間內的擺設和葉警官給出的視頻高度重合,中央放置著美容床,靠牆擺放一些美容設備,只不過地面滿地油污,牆壁也濺滿了血沫和病變囊腫噴濺出來污垢,發酵的油膩腥臭氣味令人作嘔。
  兩名假笑清潔工正在裡面打掃。
  他們用小鏟子把牆上的碎渣刮下來,然後從一個塑料桶裡提出一張褶皺的肉色的皮,將浸泡液抖乾淨,兩人各抻兩個角,將其伸展抻平,然後貼在牆壁上,將鏟子留下的坑窪覆蓋。
  貼好牆紙後,清潔工打開漆桶,用滾輪將溫馨粉色的顏料漆滿牆壁。
  郁岸不想細思貼在牆上的皮是哪兒來的,從背包裡拿出精微工具盒,找了一根細長針探進隔壁緊鎖的門眼裡,仔細扭動。
  越緊張的狀態下,越不容易做細緻活,郁岸指尖出汗,心跳的響聲時不時會掩蓋掉鎖眼發出的細小卡聲。
  越捅越覺得複雜,白門的鎖眼好像是特製的防盜鎖。
  糟了,要翻車。
  負責刷牆的清潔工做完工作,收拾起東西,一臉微笑朝門口走去。
  其中一人聽見隔壁好像有什麼動靜,微笑的臉抽搐了一下,提著油膩的塑料桶匆匆推門而出。
  走廊空無一人。
  清潔工撓撓頭,提著塑料桶走了。
  在清潔工推門的一剎那,郁岸直接放棄開鎖,躲到了他們推開的那扇門後面。
  清潔工一走,郁岸就溜進了他們剛剛打掃過的房間裡,慢慢掩上了門。
  他用螺絲刀卸掉門鏡,把自己的機械目鏡塞了出去,微微轉了一個角度,使自己能正好看見右側其他白門的情況。
  大概等了幾分鐘,走廊盡頭好像有人走過來了。
  一位戴黑框眼鏡的男醫生不緊不慢地走到隔壁白門前,用鑰匙擰開門鎖,走了進去。
  郁岸默默慶幸,自己剛剛如果選擇撬鎖溜進去,現在肯定已經被發現了。
  他收起目鏡,將門鏡按了回去,以免被男醫生發現。不能心急,郁岸打算慢慢等一個出去的機會。
  他轉身打算坐下休息一會兒,目光劃過了美容床對面的鏡子,他頓時僵住,視線劇烈地抖了一下。
  就在他背後的單肩包上,扒著一隻修長白皙的手。
  且它沒有連在任何人身上,那是一截從小臂中央斬斷的右手。
  它從什麼時候開始掛在自己身上的?
  郁岸幾乎忘了呼吸。
  過了幾秒,郁岸聯想到了更恐怖的情況。
  難道,剛剛拉著自己逃跑的不是面試官,而是這隻手?
  右手還渾然不覺,自己已經被發現了的事實,依舊美滋滋地掛在人家包上假裝自己是個掛件。
  *
  同一時間,地下鐵,組長辦公室。
  音響裡悠悠地放著《鎖麟囊》,昭然依舊戴著手套,左手托腮,端著小酒杯,伴著戲曲悠揚的調子邊哼邊喝,眼尾已經蔓出一片醺紅。
  下屬小齊站在一旁,手中托著文件,開口提醒:「組長,郁岸已經進入細柳美容院兩個小時了,讓新人獨自完成A級危險任務,你一點都不擔心麼。」
  「我派了小幫手去帶他嘛。」昭然自信道,「靠譜不會讓我失望的。」
  他抬起空酒杯,一隻纖細修長的左手從抽屜裡伸出來,拿起酒瓶給昭然倒滿。
  昭然瞇起眼睛,醉眼朦朧打量給自己倒酒的這只左手。
  突然,昭然一口酒噴了出來:「靠譜?你在這兒,誰去幫我……幫郁岸了啊?」
  下屬小齊淡淡道:「去的應該是離譜。」
第13章 遭遇戰
  郁岸側身對著鏡子,餘光在鏡子中判斷位置,然後不動聲色地慢慢摘下單肩包,提在手裡。
  細柳美容院中的一切都不對勁,短短兩個小時內經歷了這麼多令人毛骨悚然的詭異事件,郁岸仍能保持理智沒被逼瘋,完全歸功於平時在恐怖遊戲裡訓練出的膽量。
  但現實和遊戲是不一樣的,面對電腦屏幕,人們會有一個心裡預設,就是再恐怖的怪物也不會撞開屏幕跑出來攻擊自己,而現在的情況不一樣,與一截斷手同處一室,是真有可能被它襲擊的。
  在最緊張的情況下,郁岸依然沒有慌張失措,本想掄起背包在地上左右猛砸一通,可他顧忌著有人就在隔壁,如果弄出太大動靜,肯定會把自己置於更被動的局面之下。
  於是,郁岸採取了B計劃。
  他趁扒在背包上的斷手不注意,猛地一甩。
  右手始料未及,一個沒抓穩,嗖地飛了起來,然後砸在地上,摔得眼冒金星,暈暈乎乎爬走,結果因為太慌了一頭撞在牆上。
  郁岸使出踩蟑螂的精準步法,上去就是一腳。
  右手掙扎的力度很大,活鯽魚一樣在腳下翻折扭動。
  郁岸腳下用力,斷手發出痛苦的咯吱聲, 指尖艱難描摹,蘸著還未干的粉色牆漆,在地面上畫了一張簡筆畫人臉。
  炸毛雞般的長髮,上下兩排鋸齒獠牙,儼然一張怪物的臉,根本看不出它想表達什麼。
  郁岸踩著斷手原地蹲下,托腮打量它畫的肖像畫。
  「長得有點像面試官。」
  右手瘋狂叩擊地面,就像人類在用力點頭。
  郁岸把斷手從靴底撿起來,握著它手腕的位置端詳。
  是很漂亮的一隻右手,手指很長,皮膚柔軟白皙,分明的骨節泛著淡淡的粉色。雖然面試官沒在自己面前摘下過手套,但郁岸想像過他手套下隱藏的應是怎樣一雙清透乾淨的手。
  這就是他手套下的秘密嗎,難道他的兩隻手並沒與身體連在一起?他派了一隻右手來幫自己?
  能在人才濟濟的地下鐵嶄露頭角,並在高層之中擁有一席之地,面試官絕對不像他表現出來的那般溫柔體貼。
  郁岸更加確定了自己的猜測,面試官必然也是一位能鑲嵌畸核的載體,而且鑲嵌的畸核級別肯定不低,讓肢體脫離身體自由行動就是他的能力。
  可是,原來他的手這麼好看。
  郁岸摸摸這只右手的掌心,沿著手指搓搓,捏兩下指尖,貼近口鼻輕嗅,皮膚沾染著淡淡的木頭香味,和面試官身上的氣味別無二致。
  右手暈頭轉向地收攏五指,指節透出一層羞赧的紅暈。
  郁岸席地而坐,貼近牆壁聽隔壁的動靜,裡面的醫生似乎在拼接什麼鋼鐵零件,一直沒出來。
  他暫且只能耐心等待。
  在此期間,郁岸悄聲問右手:「面試官,給我夾帶槍了沒?」
  地下鐵雖然不公開允許幹員佩槍,但這麼大的公司,背地裡不可能連武器庫都不設吧。
  右手搖了搖手指。
  「厲害的畸核呢,像之前山羊角那種能打的?」
  右手發了一下呆,沒聽懂的樣子,可能脫離軀幹的肢體智商有限,理解不了太複雜的詞彙。
  郁岸歎了口氣:「那你會幹什麼?」
  右手用食指和中指站立在地上,拇指和小指向上翻捲成人類無法達到的弧度,向郁岸展示自己的肱二頭肌。
  「算了。」郁岸抓起右手,讓它安靜趴在自己肩頭,「你最好很能打。」
  隔壁的白門再次被推開,男醫生走了出來,沿著右手走廊離開。
  郁岸背靠白門,用目鏡觀察男醫生的動向,等穿白大褂的身影消失在走廊盡頭,才躡手躡腳推開白門,後背貼著牆壁挪進了隔壁。
  一走進來就被刺鼻的臭味沖了滿臉,那是一種由消毒水和汗臭混合在一起的噁心氣味,熏得郁岸睜不開眼睛,彷彿走進了半個月沒打掃的牲口棚。
  美容室中央的升降床上,平躺著一座肉山,數不清的交纏的導管連接在層層疊疊的皮膚間隙,藥液正沿著透明導管不斷充入皮下,一些針孔已然腫脹發炎。
  美容院已經在為錄製骨感藝術系列新視頻做準備,留給郁岸的救援時間不多了。
  這具軀體比郁岸在古縣醫太平間初見它時還要巨大,可能注射了某些具有催肥效果的藥品。
  郁岸拿出葉警官給的照片,比對照片上彬彬有禮的和藹大叔,美容床上的周先生幾乎喪失了人的形狀。
  根據葉警官提供的資料,失蹤患者周躬行,六年前因病從一線研究團隊退出,在長惠市醫院接受治療,但藥物作用導致身體病變肥胖,鷹局也還沒查清楚他為什麼會獨自一人出現在紅狸市。
  早在初次聽到這個名字時,郁岸就覺得熟悉,可當見到這張照片時,郁岸才知道,並非重名,他就是自己印象中的那位周先生。
  恐怕精械專業的學生無人不知,這張肖像照就印在他們的教科書序言頁,周先生是一位在精密機械領域造詣極高的工程師,參與編寫數十冊專業書籍,稱其著作等身當之無愧。
  郁岸走上前去,晃了晃他的手臂。
  靠在頭枕上的那張膨脹的臉,吃力地半睜開眼睛,看到面前的年輕人,兜帽下是一團深不見底的黑洞。
  周先生翻起眼白,沒了動靜。連接在他身上的監測儀器顯示他受到了驚嚇。
  郁岸匆忙把純黑兜帽摘下,用匕首將固定周先生的皮質綁帶割斷,趴在肩上的右手也跳下來幫著拉扯皮帶上的銅扣。
  搞定皮帶後,郁岸開始幫周先生拔身上的輸液管,小心地揭開膠布,然後順著扎針的方向將軟管拔出來,細針頭還在向外呲著藥液。
  「去拔下半身的管子。」郁岸輕聲支使在旁邊發呆的右手。
  右手也聽話,五指飛快交替爬到周先生腿上,一把抓住十來根輸液管,稀里嘩啦一起扯下去,有的針頭上還掛著血。
  「……」郁岸嘖了一聲,右手自覺又添亂了,訕訕退到一邊,搓搓手指尖。
  但是隨後郁岸也發現這樣好像比較快,於是也攏起一把輸液管,唰地拽出來,再找團紗布擦拭流血的針孔來補救,問題不大。
  皮膚上傳來的針刺感使周先生再度清醒,這一次,他睜眼看到是青年清秀的臉。
  周先生看到了郁岸背包上掛著小巧的機械目鏡,目鏡外側印有「長惠大學」的字樣,頓時有些激動,病態鼓脹的手指握住了郁岸的書包帶。
  「好……孩子……你從哪兒來……」他的喉嚨也被脂肪侵襲,聲音從狹窄的咽喉艱難擠出,話不成句,「快走……」
  「老師,你還能活多久?」郁岸試圖推動美容床,雖然美容床下安裝滾輪,但周先生的重量使美容床像長在了地上一般,郁岸加上右手也不能讓它移動分毫。
  直白的問句讓周先生哭笑不得,痛苦地將巨大變形的手覆在年輕人的手上,扯起一幅痛苦的笑容:「不愧是……惠大的學生……我……死得也值了……」
  郁岸兩手空空,與被周先生按住的右手面面相覷,右手被迫安慰瀕死的周先生。
  郁岸沒學過如何安撫他人,對他而言,最擅長的也是悶頭行動而不是空口承諾。
  這樣下去不是辦法,美容室離出口還太遠,想把周先生推出寫字樓幾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務。
  要是那枚能力是大力出奇跡的山羊角沒被鷹局沒收就好了。不過現在的情況郁岸確實早就想到過,如果不能把周先生運出去,就只能把危險從周先生身邊引開,一直撐到葉警官她們拿到跨區域逮捕許可那一刻。
  可到現在美容院裡的畸體都還沒露面,郁岸心裡一點底也沒有。
  他對於救人這件事並沒有太強烈的責任心,更多的只是想完成這個任務,然後對面試官輕描淡寫地說一句,「不過如此」,看看那張臉上的表情會發生什麼有趣的變化。
  郁岸在美容室雜亂的機器設備間掃視,目光落在一件設備上時,他瞳孔驟縮。
  正對著美容床的,是一架錄像機,處在開機狀態,正在拍攝。
  初出茅廬的調查員將會在實踐中得到的第一個教訓,就是進入任何房間時,首先檢查四周環境。
  跑。
  郁岸衝向門口,推門欲逃,可白門只推開了一個很小的角度,就被從外部抵住了。
  他後脊泛起一陣冷意。
  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戴黑框眼鏡的男醫生就站在門外,一直在透過門鏡注視著郁岸。
  郁岸不管三七二十一,又使出對付假笑咨詢師的招數,用盡全身的力氣蹬向門板。
  轟的一聲,合頁豁斷,門板從中央裂開倒了下去,可那眼鏡醫生卻沒有倒,他的頭撞穿了門板,整個人紋絲未動,依舊微彎著腰,保持著窺視門鏡的姿勢,
  在與郁岸視線相接的一瞬間,男醫生露出微笑,抬手迅速地朝郁岸心窩掏去。
  嗡嗡嗡!
  美容室內升起一陣令人煩躁的蚊子嗡鳴,郁岸左眼的畸核亮起花紋,脊背上倏然綻開了一對灰色薄翼,扇動頻率快出虛影。
  誒!打不著!
  腰間的儲核分析器屏幕亮起,左側顯示「怪態核-夜行蚊」,名稱下方出現了蚊子圖案,右側則顯示「剩餘使用次數0。」
  郁岸振翅從狹窄的門框和男醫生的手臂之間穿縫而出。
  夜行蚊的能力是閃避一次致命攻擊,男醫生只不過對著郁岸心口出了一拳,就被夜行蚊判定為致命一擊,他絕不是人類。
  恐怕,他就是這座美容院裡鎮守的畸體。
  右手還在安慰美容床上的周先生,被門板炸碎的巨響嚇了一跳,慌張地跳下床,原地爬了兩圈才找到方向,從男醫生胯間衝了出去,五個手指頭捯得飛快,狂奔追上郁岸,扒到郁岸肩頭才鬆了口氣。
  男醫生被郁岸吸引,轉身一步一步朝他逃跑的方向追去。
  郁岸在頭腦裡回憶美容院的地形,此時原路返回也是死路一條,因為連廊處有假笑清潔工蹲守,走過連廊還堵著一群瘋狂的假笑咨詢師,他只能選其他路。
  來時有個空間稍大的堆放設備的位置,門上貼有當心電離輻射的警示標誌。郁岸別無選擇,只能一閃身躲進裡面。
  房間裡沒開燈,只能藉著走廊的光亮看清裡面的擺設,郁岸拿出了手電筒。
  夜行蚊的能量已經耗盡,畸核色澤灰敗,在眼眶裡的感覺越來越乾澀,像在眼眶裡塞了一團廢手紙。
  郁岸摳出廢掉的夜行蚊塞回儲核分析器,嵌核槽裡只剩三枚畸核。
  其中一個是三級藍鷹翼,但在狹窄到這種地步的房間裡,飛行能力根本起不到輔助作用。
  郁岸拿出功能核-撒旦指引,塞進了眼眶裡,紫色微光流轉鏈接。
  頻繁更換畸核讓他的左眼眶內部有些刺痛。
  地面上散亂地扔著兩件防輻射用的鉛衣,郁岸小心地扶著牆側著行走,試圖找到另外的出口,但又不能跑太遠,得確保男醫生一直跟著自己,沒有追到半路又跑回去解剖周先生才行。
  房間裡放著一台陳舊的x光機,像上個世紀的舊機型,很像服裝店的更衣室,前方豎著一道顯像板,後方則是機器本身,人需站在二者之間,就可以完成x光透射檢查。
  機器正在運行,不停發出運轉的噪音,嚴重干擾了郁岸的聽覺,他無法靠腳步聲判斷男醫生的位置。
  這時,趴在肩頭的右手突然開始拚命扯郁岸的頭髮,示意他向門口看。
  男醫生已經追了過來,抬腿邁過地上散落的鉛衣,彎腰在桌椅下尋找郁岸。
  郁岸蹲在靠近x光機的一個暗格底下,看著男醫生步步逼近。
  男醫生帶著悚人的微笑,僵硬地走到郁岸藏身的暗格前,緩慢地彎下腰,與郁岸四目相對。
  視線相接的剎那,郁岸的左眼亮起紫光,畸核表面的羊頭惡魔揚唇獰笑。
  功能核-撒旦指引的基礎能力是使目標迷失方向。
  男醫生中了招,雙眼迷離,昏昏沉沉地站起身。
  郁岸抽出匕首便竄了出去。
  他右手反握精鋼匕首,左手握拳做防守姿態,一腳飛踢直奔男醫生面頰。
  男醫生被撒旦指引迷惑,反應速度慢了不止一星半點,勉強抬手架住郁岸的左腿,郁岸便突然扭轉身體掃來右腿,迅猛力道直接將男醫生踹翻在地。
  郁岸牢記著面試官教過的,畸體的行動仰仗他們體內的畸核,不挖出畸核,它就永遠能再次爬起來。
  郁岸當機立斷,撲上去用身體的力量壓住男醫生,匕首貫入他體內,用刀尖在血肉中翻找畸核的位置。
  沒有、左側腹沒有,胸膛沒有……大腿沒有……
  到底長哪兒了?!
  男醫生抬腿一頂,膝頭狠狠頂在郁岸腹部,將郁岸從身上掀翻在地。
  郁岸翻身想逃,卻被男醫生有力的大手抓住後頸高高提了起來,然後重重甩到牆上。
  「啊!呃……」郁岸撞上牆壁然後栽到地上,臉頰擦破了皮,骨骼吭吭直響,這一下摔得頭昏腦脹,五臟六腑氣血翻湧,半天爬不起來。
  男醫生像一具生銹的人偶,動作卡頓,一寸一寸直起身子,身上被匕首戳出的洞向外滲血,將白大褂慢慢染紅。
第14章 二挑二
  「組長,要派支援過去嗎。」
  昭然關掉音響,酒醒了大半截,雙手抵在唇邊思考:「大老闆的意思是,必須讓郁岸獨立完成實習任務,誰也不准幫。」
  他思索一小會兒,又靠回椅背中:「離譜也不是不能打……其實問題也不大。」
  下屬小齊面無表情:「會被郁岸發現麼。」
  「應該……」昭然捻動指尖心中默算,「不會」兩個字還沒說出口,他突然摀住右手悶哼一聲。
  好痛,好像被什麼東西踩到了。就不該派那笨東西過去,平地走路都能撞到門框,更別說執行某些需要隱蔽的任務。
  下屬小齊目無波瀾地看著昭組長,只見組長坐在椅上罵罵咧咧了一會兒,突然不出聲了,不自然地趴到桌上,摀住右手,亂髮遮住了臉頰,髮絲與衣領之間的兩寸脖頸騰地升起淡淡紅暈。
  「被發現了……沒用的東西,還不快跑,要是被那熊孩子抓住可就……」昭然話音未落,身體忽然一僵,慢慢趴到辦公桌上,額頭抵著小臂,右手垂到桌面下,五指蜷進掌心,手套表面皮革相互摩擦,咯吱輕響。
  在一旁倒酒的左手放下酒瓶,從抽屜裡爬出來,抽了張紙巾遞給昭然。
  下屬小齊沉默退遠半步,組長在辦公室喝得爛醉,眼睛脖子都紅得快滴血了,被老闆看見估計要挨一頓臭罵。
  小齊搖了搖頭,去拉上了窗簾。組長一貫吊兒郎當的樣子,工作狀態時常令人懷疑他到底有沒有認真對待這份工作,可每月遞交的業績報告和戰鬥結算又會向所有人證明,地下鐵沒他不行。
  他常酗酒,但不會像其他毫無自控力的男人一樣撒酒瘋,絕大多數時候都只會找一個沒燈的角落安靜地坐著,雙眼放空,似乎酒精是他麻痺情感的一種別無選擇的方式。不止一次,小齊清晨上班,推開辦公室的門,被儲存了一夜的寒冷撲個滿面,隨後便看見組長爛醉如泥靠在玻璃窗邊,白襯衫、蒼白臉龐和淺淡發白的髮絲,窗上的冰花蔓延到他臉上,睫毛掛上冷霜,像垂死的飛蛾。
  不過,實習生的到來顛覆了這種常規,組長特意去挑了一件鮮艷的酒紅色襯衫塞進衣櫃,每次出門都會在穿衣鏡前停留幾秒,他還從沒如此注重維護過公司形象。用其他下屬的話來描述他的變化,就是一個頹廢的酒鬼某一天去寵物店領回了一隻小貓咪。
  桌上的手機震了一下,昭然從臂彎裡抬起頭,嘴唇被尖牙咬破,滲出些許深紅顏色。
  緊急秩序實習1組郁岸:「你在哪兒?」
  不是吧,這是什麼奶貓崽找媽媽式的無助求救?
  冷漠清高的臭小子不會輕易向別人開口求助,不會真陷入死局了吧。
  *
  郁岸的情況的確危急。
  男醫生扭動不協調的肢體,朝郁岸步步逼近,在他頭頂抬起腳,用力向下一跺。
  郁岸眼前發黑,耳內嗡鳴,手指扣著牆壁抬起上半身,憑直覺向前翻滾了一小段距離,堪堪躲過這致命一腳,免於淪為一個被踩癟的易拉罐。
  郁岸接連退到三米之外,重新擺出防守姿態,左眼的撒旦核仍在獰笑。
  撒旦指引的迷失效果尚未消退,男醫生的動作依舊遲鈍。郁岸主動進攻,左手勾拳,但被男醫生抬起手臂架住,郁岸當即反方向擰轉身體,給予男醫生肋下一記重擊。
  肘擊屬於徒手格鬥中殺傷力相當致命的打擊手段,皮肉相撞,骨骼斷裂的殘忍聲響清脆入耳。
  男醫生捂著肋下扶住牆壁,險些跌倒。
  郁岸看著自己的左手,出神地回憶腦海中那段空白。右手才是自己的慣用手,寫字吃飯都無例外,卻只有打架的時候,出拳掃腿都慣用左側身體。
  這說明,教自己打架的那位教練很可能慣用左手。可郁岸卻不記得自己在哪裡學過拳擊和散打了,每一次身體的拉伸和律動都是肌肉記憶做出的反應。
  隨著進攻和躲避的次數增加,本能便會在頭腦中形成套路,郁岸不再依靠拳拳到肉的打擊感尋找下一拳的方向。
  他踏了一腳牆壁,純黑兜帽套裝給了他增強跳躍的效果,靴尖還裝有可回彈的尖爪,極大地增加了摩擦力。
  郁岸凌空一躍,從空中旋身飛踹,二連踢精準命中男醫生面門,靴尖的刀片擦過醫生的臉,郁岸帶起的凜風刮過,男醫生面頰被砍了兩道極深的溝壑,從鼻樑中央砍進了顱骨。
  趁男醫生打了個趔趄向後倒地,郁岸又一次壓了上去,匕首倒插進剛剛還沒來得及搜尋過的位置,尋找男醫生的畸核所在。
  刀尖沿著大臂貫入,利落向下劃開肌肉組織,卻找不到他體內的核。
  冷汗沿著郁岸額頭滲出,黑髮一縷一縷地黏在頰邊。
  等等,隔壁有動靜。
  剎那間,郁岸回憶起葉警官放映的骨感藝術視頻,給美容床上的肥胖症患者做脂肪割除手術的,分明有兩位醫生。
  郁岸來不及回頭,背後的牆面突然傳出一個女人的尖叫,甚至沒給郁岸一個回神的時間,牆面爆裂出蛛網狀紋,中央破了一個洞,一隻強勁卻纖細的手衝出牆面,一把抓住郁岸的左臂,奮力向後扯去。
  「操了,還有一個……!」郁岸反應也夠快,鬆開男醫生,猛地回身將匕首插在從牆洞裡伸出的女人手上。
  女人淒厲的尖叫迴盪在整個大樓之中,郁岸向前一撲,右手從地上跳起來,虎口卡住郁岸腋下將他接住,但它只有一隻手,保持不了平衡,跟著郁岸一起滾了出去。
  鋼筋混凝土簌簌地從破損的大洞中掉落,一個身穿白大褂的女人剝落牆磚,長腿跨了進來。
  猩紅色的嘴唇,黑紅眼影,女醫生美艷的臉上洋溢著□人的微笑,血紅牙齦全裸露在外,手中舉著一把手術刀。
  在細柳美容院中鎮守的,竟是一對醫生畸體。
  這時候郁岸能想到對策唯有「是時候撤了」,就算營救對象是對國家乃至世界做出過突出貢獻的精械工程師,也不至於豁出命去留在這兒一起陪葬。
  如果周先生死了,只能說明地下鐵用人不明,派一個實習生就敢應承窺視鷹局的委託。
  郁岸知道自己幾斤幾兩,面對毫無勝算的局面,他只能選擇逃跑。
  「給我、閃開!」郁岸拖上瑟瑟發抖的右手朝出口全速衝過去,左眼亮起紫光,惡魔撒旦紋路對著女醫生獰笑。
  女醫生僵直了一下,被撒旦指引核迷惑,行動肉眼可見變得遲鈍。猝不及防已然接了郁岸一拳。
  可女醫生的格鬥技巧要比男醫生強上一截,即使意識迷失,她的反應依然足夠抵擋郁岸的一套飛踢,並且尚有餘力出拳反擊。
  兩人在廝打中陷入僵持,如果沒有撒旦指引核的削弱,恐怕郁岸在她手上連三個回合都撐不過去。
  女醫生一拳破掉郁岸招架在面前的雙臂,穿著破損絲襪的長腿帶起一陣勁風,踹在郁岸胸口。
  郁岸好像聽見胸骨移位發出的聲音,咯吱。
  他撐住牆壁才能勉強站立,可胸口悶痛,一股腥甜熱流湧到喉頭梗住,痛得厲害。
  手邊還有什麼東西能用……
  他扶著受傷的部位在房間內跳躍躲藏,藉著黑暗隱藏自己的身影,同時手在腰間亂摸,摳出了儲核分析器中那枚盲核白。
  「只剩你了……就算是最低級的山羊角也行……」郁岸絕望默念著,隔著手指吻了吻盲核白,然後將其替換到了眼眶內。
  盲核白進入眼眶後迅速與郁岸建立鏈接,儲核分析器屏幕上數據變成了一堆亂碼。
  時間的流速變得緩慢,在這一刻,水果機拉下手閘,骰子擲向桌面,德州撲克捻開底牌一角,大轉盤飛速旋轉,對準太陽穴的左輪手槍彈筒嘶啦作響。
  郁岸把身家性命都押在這一枚盲核上了。
  儲核分析器揚聲播報:「成功鏈接,盲核白!」屏幕緩慢滾動讀取後的資料。
  名稱:裝備核-高傲球棒
  來源:盲核白隨機激活
  種類:普通種
  等級判定:一級紫(羅蘭紫)
  基礎能力:一根不會折斷的沉重木棒。
  使用限制:使用一次後,以實體形式永久存在。
  簡介:一根傳奇的球棒,總共在二十九位棒球運動員手中傳承,神奇的是每一次比賽它都會脫手擊中裁判的頭。
  共鳴條件:未知
  畸核先變成淡紫色,再失去色彩光澤變得灰暗,從郁岸眼眶中脫落。而從畸核內部溢出的紫色細絲相互牽扯,在有限的空間內產生能量的糾纏。
  一根木質球棒掉落到郁岸手中。
  郁岸驚訝地掂了掂它的份量。
  「還能實體化……雖然不是槍,但也……」郁岸的表情微變,眼神從驚慌的獵物轉變成了胸有成竹的獵人。
  「……能用。」郁岸停下逃跑的腳步,雙手一揮。
  身後緊追不捨的女醫生伸長雙手朝郁岸的脖頸抓去,沒想到迎面揮來一道狹長黑影,光噹一聲巨響,球棒在女醫生腦袋上正中紅心。
  球棒的傷害範圍可比一把匕首大得多,慣性使沉重的球棒打擊力成倍增加,女醫生當場飛出了三米來遠。
  「全壘打。」郁岸手搭涼棚眺望一頭栽進雜物鉛衣堆裡的女醫生,將球棒插進背包,抽出匕首,跳到雜物堆前,狠辣一刀,掏進女醫生的側腹部尋找畸核。
  不知是不是受到美容院的假笑員工們的傳染,他笑起來,漸漸感受到這份工作的樂趣。
  鮮血飛濺到郁岸臉上,他開心得忘乎所以。
  女人嘶吼著將郁岸從身上掀翻,雙手撐地爬起來,前額顱骨已經凹進去了一塊兒,雙眼外凸,舉起手,向一旁渾身是血的男醫生尖利地吐出一串含混不清的文字:「薄……小……姐……說……干……掉……他……」
  誰?
  郁岸驚異於畸體竟然能說話,只不過聲帶似乎還沒生長完全。
  男醫生聽到命令,怪異地揚起唇角,抬手摘掉裂紋的眼鏡,露出一雙狹長狡黠的眼睛。
  在郁岸疑惑的目光中,他走向了x光機,站在顯像板和機器之間。
  機器運轉,一具骷髏骨架被透射在了顯像板上。
  男醫生將手伸向顯像板,奇跡般地握住了圖像中映出的大腿骨,然後用力一拽。
  影像上的男人骨架頓時少了一整條右腿。
  而那條消失的骨架,此時已經被男醫生舉在了手裡,大腿為握柄,小腿連接在前端,而腳的骨骼與小腿骨形成一個直角,蒼白骨骼成了一把長柄大斧。
  郁岸瞪大眼睛,不敢相信眼前發生的一切。
  他是從等身影像裡拿出了自己的骨頭嗎?x光版的神筆馬良。
  男醫生手持自己大腿骨衝了過來,他的右腿並未消失,而是軟塌塌地拖在地上,右腿缺少骨骼支撐導致他只能單腳瘸行,速度並不快。
  大斧掄來,郁岸橫舉球棒架住了斧柄,不過就力矩長短而言,男醫生更佔優勢,劈頭一斧讓郁岸的手臂受到了沉重的衝擊。
  不過男醫生受到了撒旦指引的迷惑,這個行動速度郁岸完全能應付得了。
  但女醫生顯然並不會在原地觀戰,她踩著高跟鞋奔向x光機,顯像板上立即透射出女人的骨骼,女醫生將手伸向向顯像板之內,將自己的左臂骨抽了出來,握在手中。
  蒼白的手臂骨直成一條線,手指併攏成尖端,如同擊劍握在了女醫生右手中。
  女醫生垂著無骨的左臂,右手揮舞著骨劍朝郁岸刺來。
  郁岸難以招架兩人的合擊。
  那台x光機有問題。
  「去關電源!把x光機關上!」郁岸朝右手喊了一聲。
  右手火急火燎爬到x光機前尋找電線和插座,可繞了好幾圈愣是沒找著,急得滿頭大汗。
  「……嘶,我來關電源。」郁岸向前揮了一棒,趁兩人被氣勢暫時掃退的間歇,向後跳退到x光機旁,「你掩護我。」
  右手呆呆的,還沒明白怎麼回事,就被郁岸一把抄起來,朝兩個畸體醫生丟了出去。
  「你上啊你!」
  右手在空中劃出了一道倉皇失措的拋物線,五個指頭在空中捯得飛快,想沿著拋物線再爬回來,但為時已晚,被郁岸準確無誤地糊在了男醫生臉上。
  男醫生進攻的步伐被打亂,怪叫了一聲,抬手扯落抱在臉上的右手。
  可右手卻沒被輕易甩飛。
  這小東西機巧一躍,在半空懸停,隨後五指併攏化作手刀,朝男醫生頸動脈劈砍而去,男醫生被迫後退,掄起大斧砍向右手。
  可右手卻化掌為拳,一個上勾拳猛揍在男醫生下巴上,接著一套組合拳招招致命貫在男醫生胸膛,最後一掌劈在下頜,一套連招下來,男醫生涎水四濺人仰馬翻,接連被逼退十幾步。
  右手穩穩落地,用食指和中指站立,拇指和小指彎曲成李小龍的經典動作:「唔——打——!」
第15章 扛走老闆
  「?」郁岸愣住,區區一隻手戰鬥力居然這麼強的嗎。
  已經沒有時間多想了,郁岸撲到x光機前,趴到地面上尋找機器上的按鈕。
  機器右下角用螺絲釘上著一塊金屬商標,時間久遠,周圍環境又十分潮濕,商標表面被銅綠覆蓋,幾乎看不見上面的文字了。
  「找到了。」郁岸迅速按下紅色按鈕,但銹跡斑斑的按鈕絲毫沒有反應,開關鑰匙直接銹在了鎖孔裡,拔不出也扭不動,這台機器年久失修,根本無法用正常的方式關閉。
  現在,拔高壓電纜是唯一的辦法。郁岸繞著x光機轉了兩圈,發現它確實沒有外露的電線接口。大概直接接入地下電纜內了,這種情況下只有拉電閘才能讓它停止運轉。
  照理說變壓器到x光室配電盤走線不會太遠的,還有機會。
  「兄弟,你頂住。」郁岸趁右手與兩位陷入狂暴狀態的醫生纏鬥,飛快鑽進女醫生打穿的牆洞裡,一閃身竄了出去。
  右手在空中懸停,擺出一個挽留的手勢:「……」
  郁岸暫時脫身,回想來時走過的房間,只剩周先生所在的美容室附近還有幾個房間沒有察看過。
  脊背忽然一冷,有什麼東西緊貼在了背後。
  「晚上好。」那人挨著郁岸耳廓悠悠地說。
  是假笑清潔工跟上來了。不過這下手裡有武器了,不慌。
  郁岸剛要轉身給他一棒,就聽見身後響起了一陣此起彼伏的打招呼聲:
  「晚上好」。
  郁岸頭也不回拔腿就跑,數十個提著鐵桶和拖把的清潔工們緊跟其後狂追,腳步細碎凌亂,挨挨擠擠人頭攢動,場面堪比火災演習。
  「配電室……」郁岸餘光掠過每一扇路過的白門,直到前面已經到達走廊盡頭,一堵實心牆壁擋住了郁岸的去路。
  清潔工們追到近處,對其中一扇白門頗為忌憚的樣子,紛紛繞開來。
  郁岸看向被他們躲開的白門,門牌上寫著「院長室」。
  他已經無路可逃,舉起高傲球棒砸開門鎖,拉開門閃身躲進去,然後將球棒斜卡在門把手裡,使白門無法從外部打開。
  好險,郁岸抬手抹掉額頭的汗,轉身面向院長室的電腦桌,突然瞪大眼睛。
  在電腦椅旁邊,立著一位身材窈窕的美女,站姿扭成性感的s型,手搭在細柳美容院的廣告立牌上。
  郁岸鬆了口氣,原來是個色彩逼真的等身廣告牌,乘電梯上來時,門口也擺著個一模一樣的。
  在這種環境下,人的情緒會受到負面感染,神經變得格外緊張。郁岸閉了閉眼,努力讓自己冷靜下來,環視四周,尋找房間內的其他出口。
  院長室的佈置也沒什麼特別之處,牆壁同樣粉刷成溫馨的肉粉色,房間兩側掛著美容院的廣告宣傳畫。
  宣傳畫裝裱在木質相框中,和眾多普通美容院一樣,宣傳內容是一些顧客的整容和減肥前後對比。
  其中一套美體塑身對比照給人以很強的視覺衝擊。
  減肥前的女人達到了肥胖的標準,臉部脂肪肥厚,將五官都擠在了一起,她穿著特大號的土色T恤,一臉疲喪地站在鏡頭前。
  與之並排的第二張照片下注有「美體塑身一次後」的字樣,照片中的女人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至少瘦了近一百斤,身軀雖然依舊算微胖,可身材已經凹凸有致,屬於非常健康的體態。
  看上去效果真的不錯。
  從「美體塑身兩次後」,女人的形象算是徹徹底底改頭換面了,波浪長卷髮搭在細長脖頸和纖細肩頭,身軀凹成一個前凸後翹的S型,活脫脫成了電視明星級的美女。
  說實話,在這兒整容真的挺值的,按在廁所隔間偶遇的黃夾克小哥所說,如果去火葬場偷點肢體就能換取整容資格,肯定會有大把的顧客願意為之鋌而走險。
  說不定外面早已形成了與之相關的產業鏈,組成專門的竊取器官團隊,為需要美容院服務的客人提供貨源,顧客可以像在遊戲廳中一樣,用金錢來換取美容院的貨幣——器官。
  不過,郁岸不理解的是,照片上的美女已經擁有明星級的美貌和身材之後,仍舊進行了第三次美體塑身項目。
  而塑身三次後的美女根本沒發生任何變化。
  也可能微調了,但郁岸看不出來調哪兒了,這很正常,就好比他也分不太清口紅色號,但對細緻入微的人來說意義重大。
  說起減肥塑身,郁岸一下子聯想到了在葉警官那兒查看過的秘密卷宗。
  這要從久安市最繁華的步行街為什麼荒廢開始說起。
  事件始於一場美容糾紛,受害人名叫薄如芷,是一位名望頗高的服裝設計師,同時也是一位模特。
  薄小姐對模特身材極為挑剔,認為只有黃金比例的身材才有資格穿上她設計的裙裝。業內都知道薄小姐眼光挑剔,但依舊買她的賬,誰讓她的設計每次都在秀場和紅毯上大放異彩。
  薄小姐癡迷於服裝設計,她家裡到處堆滿驚為天人的手稿,紙上彩繪的裙裝穿在鋼筆勾勒的優雅身段之上,而她本人也極為高挑漂亮,試穿自己親手設計的裙裝讓她感到無與倫比的快樂。
  「美是我生命的意義。」一度成為薄小姐的座右銘,隨著她曼妙的身材和驚艷的設計頻繁登上各大時尚雜誌的封面。
  但好景不長,六年前,薄小姐身患重病,治癒後卻因藥物留下嚴重的副作用,導致身體迅速肥胖。
  薄小姐在痛苦中掙扎了半年,幾次嘗試自殺失敗,經人介紹,找到了久安市的一家口碑超群、私密性極佳的美容院,即細柳美容院。
  不過,瞭解到薄小姐的情況後,美容院以她身體情況複雜為由,拒絕了她的塑身要求。
  但薄小姐沒有放棄,輾轉幾次,私下找到細柳美容院的台柱子——一對夫妻醫生,花重金請他們為自己做全身抽脂和切胃手術。
  兩位醫生一開始並沒接受,但她給的實在太多了。
  事實證明美容院的考量是正確的,手術併發症導致薄小姐死亡,而那對夫妻醫生也因非法手術面臨起訴,警方介入調查,卻遲遲沒找到薄小姐的屍體,而那對夫妻醫生也同一時間沒了蹤影。
  細柳美容院被勒令停業,當時人們都認為是醫生夫妻毀屍後畏罪潛逃。
  但這並不是整個步行街全部關停的原因。
  在案件發生不久後,步行街的安保人員稱,在午夜零點之後看見過薄小姐,就站在街邊。
  起初警方並不相信保安的說辭,認為他是工作時間特殊加上心理暗示,導致出現了幻覺。
  可是,短短三天後,保安就被發現死在了夜班崗位上,死狀慘烈,據說臉皮被完整剝掉,整個人癱在地上,皮膚皺巴縮在一起,就像漏氣癟掉的氣球,或是失去骨架支撐的風箏。
  經法醫鑒定,死者全身骨骼被人用某種未知的方式抽走了,身體卻沒有任何外傷。
  一時間眾說紛紜,傳言說薄小姐的冤魂被困在步行街中遊蕩,而且越來越多的人聲稱午夜零點之後,在步行街中看到薄小姐站在路邊。
  久安市最繁華的步行街至此無人問津,甚至成為市民們口中的鬼蜮,為避免意外,步行街整個被警戒線封鎖起來,荒廢至今。
  別的暫且不論,那位保安的死法十分蹊蹺,沒有外傷卻被抽走了骨骼,這種操作和之前的男女醫生十分相像。
  女醫生發狂時口中吐出了幾個模糊的字音,薄小姐三個字依稀可辨。難道她的冤魂真的沒走,一直徘徊在美容院中麼。
  郁岸搖了搖頭,接近電腦桌,彎腰趴到桌面上,拉開了桌下的抽屜,在雜物中翻看有沒有什麼能用得上的東西,抽屜裡全是灰塵和舊物,只有一串掛著藍色電梯牌的鑰匙閃閃發亮。
  不管了,揣走。
  「寶石胸針,還挺好看的。」就在郁岸專注搜刮雜物時,忽然瞥見一個怪異的現象。
  起初正對白門的美女廣告立牌,不知不覺地轉了九十度,正面向著自己。
  「……」郁岸訕訕地將胸針放回桌上,慢慢向後退。
  他不由得對照了一下牆上的廣告宣傳照,那位最終減肥成功的女士,和等身立牌上妖嬈的S型美女,漂亮的臉孔如出一轍。
  郁岸掌心滲出冷汗,一陣口乾舌燥,艱難開口:「「……薄小姐?」」
  當他將視線從牆壁照片上移回立牌美女身上時,發現立牌又挪近了一米,幾乎要與郁岸胸膛相貼,並且,嫵媚地朝他眨了一下左眼。
  郁岸好像明白為什麼塑身三次後的美女看上去沒發生任何變化了,因為第三次瘦身後,薄小姐取出了全身骨骼,正面看上去毫無變化,側面卻已經薄如一張紙板。
  她成為了自己手稿中完美的模特麗人,也成為了細柳美容院的新主人,在午夜鐘聲敲響時,為客人提供變美的服務。
  那些聲稱自己在午夜的步行街看見薄小姐出現的路人,估計看見的就是這個會動的立牌。
  原來早在自己出電梯時,薄小姐就站在門口歡迎自己了,是自己無視了她的美貌,這種直男行為一定讓她很生氣吧。
  既然男女醫生能從x光影像中抽出自己的一段骨架當做武器,自然也能從影像中抽走一個活人的全身骨骼。
  卷宗中所記錄的那對為薄小姐進行手術的醫生夫妻,與x光室的那對畸體醫生完全對得上。
  從人類變為畸體……總需要一個契機吧,那對醫生更像受到了什麼影響而突變的,就像古縣醫院的羊頭人一樣,如果說這個空間內存在某種可能附帶輻射的物品,那就只有x光機本身了。
  「我明白了。」郁岸已經完全看懂了整座美容院的運轉核心,他注視著美女立牌的眼睛,一點一點後退,手摸向卡在門把手中的高傲球棒,扭頭將球棒拔了出來。
  就在他轉頭的一瞬,美女立牌用肉眼可見的速度挪向了郁岸,扶著宣傳語的雙手如同飄抖的麵條,纏向郁岸脖頸。
  郁岸在行動之前就已經想好了接下來的動作。
  只見他不管身後擁擠圍觀的假笑清潔工有多少,逕直朝薄小姐迎了上去,一隻手按住她輕飄飄的腦袋,用力向下一壓,然後整個身體都躺了上去,用全身的力量將立牌壓倒在地,拿出沉重的球棒,橫在手中,當成□面杖往前一□,直接把薄小姐當成紙殼子疊了起來。
  這套動作行雲流水,連收破爛老大爺看了都誇行家。
  郁岸將美女立牌折了四折握在手心,高高舉過頭頂,對周圍的假笑清潔工大聲道:「你們老闆在我手上!讓路!」
  清潔工們目瞪口呆,情況超出了他們的思考能力,大腦cpu差點燒了,果然敬畏地退出一條路。
  郁岸就舉著薄小姐朝x光室沖了回去。
  薄小姐的臉龐扭曲成猙獰鬼臉,朝郁岸嘶吼。但郁岸不緊不慢地從背包裡掏出火柴,擦亮了一根,火苗挨進薄小姐的臉:「再動我點了你。」
  薄小姐果然閉了嘴,恐懼地想要從火焰旁逃離。
  口袋裡的手機來電震動,郁岸甩滅火柴,騰出一隻手接起電話。
  來電顯示「面試官」。
  電話接通,昭然壓低聲音問:「情況怎樣?找個地方藏起來等我。」
  大樓裡信號特別差,面試官的聲音斷斷續續的,郁岸大概聽明白了他的意思,於是冷靜敘述自己的處境:
  「細柳美容院在一座老舊的寫字樓七層,有大量的塑料模特員工會主動攻擊我,很難纏,但我已經發現整個美容院的運轉核心所在,一台x光機,我認為這台機器不靠電力運轉,而是和機械鷹一樣的畸動裝備,現在我要去拆掉它。不需要救援,我能搞定。」
  破敗的久安市步行街正中央,寂靜地停著一輛純黑機車。
  昭然跨坐在機車上,長腿撐在一側,將手機貼在耳邊,微蹙著眉歪頭聆聽裡面時有時無的聲音。
  「……(滋滋電流音)老……(滋滋卡卡)工……(嗶嗶滋滋)救(滋滋)我。」
  昭然摀住嘴,臉頰發熱。
  *
  寫字樓入口,老舊的旋轉門被一腳踹碎。
  昭然插兜走了進去,陰暗角落檯燈光線昏暗,一位保安站在登記台後,露出標準的八顆牙微笑,陰惻惻道:「哎,那位先生,過來登記一下。」
  昭然目不斜視,拿起桌上的圓珠筆,甩手一鏢。
  空心筆管撕裂空氣,發出破空的哨音,筆尖貫穿頭顱,將假笑保安的腦袋釘在了牆壁上。
第16章 你手多多
  郁岸一路舉著薄小姐奔回x光室,一路上假笑清潔工們紛紛避退,不敢在老闆面前造次。
  在兩位畸體醫生之間苦苦支撐的右手,見郁岸破門而入折返回來救自己了,一度感激涕零。
  「別動!你們老闆在我手裡。」郁岸攥著被當成紙殼子疊起來的薄小姐,驅趕惡犬似的朝兩位醫生甩動。
  女醫生歪著頭,裸露的牙齦向外滲血,沿著尖銳牙齒滴落,一步一步逼近郁岸。男醫生拖著腿骨板斧,一瘸一拐地與妻子共同包夾郁岸。
  「……」郁岸皺眉端詳手裡的薄小姐。
  「服裝設計師能嚇退人體模特,嚇不退醫生嗎……呵呵,這也太合理了。」郁岸從兩個怪物之間迅速穿過,一個滑鏟挨到x光機前,從背包裡的工具盒中掏出螺絲刀,開始卸機器上的零件。
  他用力蹭淨機器商標上的銅綠,污漬之下,露出文字的原貌—— 「Hongli Breeding base(紅狸市培育基地)」
  即畸體誕生的源頭。培育基地被雷電引燃爆炸後,實驗垃圾暴露在空氣中,輻射擴散,使物體發生畸化突變。
  如果這台機器是從培育基地內搬運至此,它的輻射會影響到整棟寫字樓毋庸置疑。
  「兄弟,再撐五分鐘。」郁岸回頭對右手緊迫道,膝蓋跪在薄小姐臉上墊著,雙手飛快在生銹的零件之間穿梭。
  薄小姐憤怒咆哮,郁岸置之不理。
  「把x光機從嚴密封鎖的培育基地搬到這兒,你的罪過足夠死一百次,想讓我現在就找個碎紙機把你塞進去嗎?」郁岸專注地卸下沉重的鋼板。
  「不是我搬的!」薄小姐淒厲喊道,「他們把我關進美容院裡,讓我守著這台機器!」
  X光機內部構造複雜,稍有不慎便會觸碰到高壓電纜,郁岸回頭看了一眼地上的鉛衣,距離自己尚有五米來遠,再轉頭看向夾在兩個畸體醫生之間,戰鬥得傷痕纍纍的右手。
  腦海裡忽然變得一片空白,日記撕頁上的文字從記憶裡浮現:「別做壞蛋,來當英雄。」 一股沒來由的勇氣促使他將整條右臂探進了機器中,奮力摸索。
  找到了。
  郁岸握住那枚圓球狀的驅動核心,用力向外一拽。
  砰的一聲,電路燒燬的悶響,郁岸從x光機內部拖出了一枚暗紅色的畸核。
  名稱:功能核-倫琴之眼
  來源:x光機
  種類:普通種
  等級判定: 三級紅(勃艮第紅)
  基礎能力:透視
  使用限制:累計使用100次
  簡介:我看透你了。
  共鳴條件:未知
  按藍紫紅銀金的品相排序,這枚畸核的級別居然高達三級紅,不愧是撐起一座寫字樓的能量核心。
  郁岸一咬牙,將倫琴之眼塞進了空洞眼眶內。
  紫色之上的畸核與身體建立鏈接的感覺完全不同,畸核表面猶如生出了尖刺,兇猛地貫穿眼眶內部,一股強勁霸道的能量險些將顱骨撐碎。
  郁岸雙手撐地,渾身關節的每一次摩擦都讓他痛苦無比。但能量的流通也在修復他受傷的胸骨和皮肉上的裂痕。
  他緩緩抬頭,左眼拖出一道暗色紅光,向兩位醫生望去。
  在左眼的視野內,對面只剩兩具活動的骷髏,而在骨架之前隱藏著的,一枚淺色紅核藏在女醫生的右手腕處,另一枚紫核嵌在男醫生的顱骨中央。
  長在如此刁鑽的位置,怪不得試探那麼多次都找不到。
  「先殺女醫生!」郁岸喝道。
  右手聽到命令,即刻在空中調轉方向,一把攥住女醫生脖頸,重重將其砸到牆壁上。
  活命要緊,郁岸打算直接放棄這對醫生畸體的核,於是抽出匕首衝過去。
  女醫生抽出了左臂骨當擊劍,左臂失去骨骼只能軟垂在一側,於是左側就成為了薄弱點,郁岸目測判定她的攻擊範圍,待她一劍刺來,郁岸便立刻攻擊她左側薄弱處,女醫生不得不反手抵擋,卻正中圈套,被郁岸一刀紮在手腕骨上。
  刀尖準確貫入畸核,發出類似薄玻璃碎裂的聲響,女醫生渾身僵硬,當即直直倒了下去。
  男醫生見妻子受創,瘋狂地揮動腿骨板斧砍來,郁岸趴到地上險險躲過,斧刃滋啦刮過牆壁,牆上立即多了一道鋒利的溝壑。
  接下來的一幕更讓郁岸驚詫。
  男醫生握住妻子不斷流血的手,被刀刃豁開的傷口迅速癒合,而且,藏在血肉中的畸核也在飛速復原。
  女醫生扭動關節,再次站了起來,揚起血盆大口,露出悚人的笑容,將左臂骨安回了胳膊,然後搶過男醫生的大腿板斧握在雙手中。
  裝上左臂骨的女醫生這下成了毫無弱點的六邊形戰士,獰笑著朝郁岸徑直襲來。
  「光殺一個沒有用啊……先撤。」郁岸撿起疊在地上的薄小姐,那只右手還在呼呼哈嘿跳來跳去準備迎戰,被郁岸一把撈走,塞進背包裡。
  「天快亮了,葉警官也該到了吧!」郁岸背著單肩包,手舉薄小姐逃出x光室,沿著記憶中的路線原路折返,向最初的入口跑去。
  他跑過連廊,穿過704美容室,推開鎖閉的白門,舉著薄小姐一頭扎進了堵塞了走廊的假笑咨詢師中間。
  假笑咨詢師一見老闆,紛紛從郁岸身邊退開。
  女醫生雙手揮動長柄骨斧一路掃清障礙狂追不捨,男醫生肢體扭曲,一路瘸行緊隨其後。
  他邊跑邊砸碎走廊的廊燈,希望能借此影響到畸體醫生的視力,光線一寸一寸暗下去,走廊變得伸手不見五指,郁岸完全依靠著來時的記憶原路返回。
  來時乘坐的直梯仍停在七層,郁岸不停按動下樓鍵,彷彿這樣就能催促加快電梯開啟的速度。
  他邊按按鈕邊回頭看,醫生夫妻在走廊深處的陰影中追逐接近,聽腳步聲可以判斷距離自己尚有二三十米,大跨步震得地板發抖。
  電梯開門,叮地一聲響。
  這聲響也暴露了郁岸的位置,醫生追逐的步伐驟然加快,幾秒內,他們之間的距離就縮短到了五米。
  郁岸不管不顧地衝進電梯門裡。
  陰森美容院中的惡臭之中,出現了一股淡淡的木頭香味。郁岸一頭撞在什麼堅硬的東西上,然後立即被一雙手臂攬進懷中。
  「關門!」郁岸吼道。
  對方被他撞了個滿懷,一隻手攬著他,另一隻手不緊不慢地按下關門鍵,銹跡斑斑的電梯門悠悠關閉,恰好將尚有一步之遙的怪物拒之門外。
  郁岸警惕地掙脫他的懷抱,握著球棒靠到了電梯另一端。直到抬起眼皮,藉著昏暗光線看清了對方的臉。
  「面試官。」他嘴唇翕動,慢慢放下球棒,垂手站著。
  忽然膝彎一軟,緊繃了太久了神經驟然鬆懈,一下子頭昏腦脹,整個人向前倒了下去。
  「哎。」昭然匆匆接住他肩膀,隨他一起蹲下身子,手背摩挲他的後脊,把炸起的毛順回去。
  「離譜呢。」昭然四下掃視一圈,沒看見右手的影子,輕聲罵道,「跑哪去了,沒用的東西,回頭再收拾你。」
  「……」右手在郁岸背包裡跳來跳去,被剛塞進去的薄小姐壓在底下,沒能擠出來。
  郁岸在昭然懷裡胡亂掙扎扭動:「放開我,帶槍了沒?我給他腦袋打成花灑……」
  「行了,幹得不錯,獨自破解幻室的實習生除了你也沒誰了,真給我爭臉。」昭然笑出聲,摘掉他的純黑兜帽,將手腕貼在他發燙的左眼上降溫,「過幾天的實習生轉正會上我得好好出把風頭。」
  郁岸終於老實許多。
  「幻室?」
  「是,畸體吞噬過人類的房間有幾率形成幻室,即一個扭曲的空間,在這個空間裡,你會見到許多現實中不可能發生的事情。破解幻室需要做到兩點,一是破解幻室運轉的規律,二是殺死鎮守幻室的畸體。」
  「x光機就是美容院運轉的規律麼。」
  「對。」
  頻繁更換畸核使郁岸的眼眶不堪重負,郁岸痛苦地摳出透視核,緊閉雙眼緩解那股劇痛。
  血慢慢從眼眶內的細小傷口中滲透積聚,最終滾落,在臉頰上留下一道猩紅的淚痕。
  昭然看到他這幅模樣,臉上的淡笑一下子消失。手邊找不到醫用繃帶,他只好脫下襯衣給郁岸擦拭臉上的血。
  郁岸微瞇右眼,視線落在面試官風衣包裹下真空的上半身。
  趁亂摸一下,應該沒人管吧。
  很細膩的感覺,沒有毛孔,他怎麼出汗呢?好像沒見他出過汗。
  腹部的皮好薄,可以揪起來,啊,感覺用手電筒可以照透的樣子,真的好白。
  昭然一邊給郁岸擦血,一邊把在身上作亂的手撥拉到一邊去,習以為常地訓一句:「起來,別搗亂。」
  郁岸只好放棄,但目光依然在原地移不開,剛剛被自己捏過的皮膚變紅了,彷彿白玫瑰的根莖插進紅墨水裡,雪白的花瓣一點一點升起紅色,越來越濃。
  他會不會去按摩店啊,被師傅按的時候是不是按到哪裡紅到哪裡?結束之後是他給按摩店錢還是按摩店給他錢呢。
  「葉警官拿到搜查令了嗎。」郁岸搖搖頭,努力把這些念頭晃出去。
  「聽她說,不給批。」昭然讓他自己按著止血,「但她還是來了,穿便衣,你留在電梯裡,等下去接應她們。」
  「你去哪兒?」郁岸抓住他的衣角。
  出去看看誰把我實習生打成這樣的。昭然哄道:「沒有,沒有,就隨便看看。」
  「先救人質,周先生就在……」
  昭然已經站起身,緊了緊手套的搭扣,按下電梯開門鍵。來時葉警官特意警告過他,不准連人質一起無差別撕碎,否則跟他沒完。
  「人質?那可不歸我管。」
  *
  兩位畸體醫生就蹲守在電梯附近,男醫生扭曲肢體在走廊中遊蕩,女醫生歪著頭,手握白骨板斧,斧頭是男醫生的腳骨,趾骨拖行在地上,滋啦擦出火星兒。
  他們知道郁岸逃不出電梯,所以優哉游哉地守株待兔。
  等了不知多久,電梯門嘶嘶拉拉向兩側拉開,兩位醫生被噪音吸引,扭動肢體向電梯門接近。
  然而沒想到,跑進去一個郁岸,走出來一個昭然。
  電梯門在昭然身後緩緩關閉,他舒活了一下手腕,瞳仁充血猩紅,裂開唇角,露出一排尖牙,和善地問:「誰先動的手?」
  他身上的氣息在陰暗走廊中無聲擴散,偏執而荒涼的木頭氣味令人想起荒地裡盤根錯節的枯木、吞噬整棟大樓卻又乾燥死亡的爬山虎,乃至深山掩藏的墓穴。
  醫生夫妻忌憚後退。
  失去一條腿骨以至於僅能瘸行的男醫生突然發出一聲慘叫,他支撐身體的那條腿似乎被一隻手抓住,讓他無法保持平衡,重重摔倒在地。
  他惱羞成怒,嘶吼著起身,剛欲抬手,手腕便又被一隻手禁錮。
  男醫生環顧左右,恐懼如潮湧般襲來。
  在美容院肉粉色的牆壁上,憑空生長出無數的手臂,皮膚蒼白,指尖修長且鋒利,它們佈滿牆面、地面甚至天花板,密密麻麻的手臂如同水中飄蕩的髮絲。
  一隻手率先按捺不住,指尖向下一刺,便貫穿了男醫生的胸膛,男人仰天嚎叫,另一隻手便撐進了他口中,向喉嚨深處掏去,它們無孔不入,無堅不摧,好似吸血的螞蟥,越纏越緊。
  「啊——!」女醫生見丈夫被困,喉嚨裡吐出一串尖嘯,眼睛溢出血絲,雙手掄圓了那柄白骨板斧,朝昭然的面門劈來。
  昭然立在原地,不躲不避,雙手甚至都沒從兜裡拿出來。
  骨刃帶著勁風急速接近,距離昭然的臉還有僅僅十厘米時,突然再也無法前進分毫。
  半截骨節分明的左手擋在昭然面前,豎起雙指,穩穩夾住了巨大的斧刃。
第17章 掉色?
  郁岸手腳還有些發軟,靠到緊閉的電梯門上,貼耳傾聽外面嘈雜打鬥,只聽見畸體接連的咆哮和痛吼,面試官像個大反派似的在笑,顯然實力碾壓對方,正游刃有餘地殘忍玩弄對手。
  每當聽到這個動靜,郁岸都不由得懷疑,自己加入的到底是不是正義的一方。
  人質不歸他管?那他是來幹嘛的。果然面試官不是什麼好人,理應被制裁。
  其實郁岸也沒多關心人質,他只是順著面試官的意思說的,以為先提人質會讓面試官認為自己有在認真對待今晚的任務。
  除此之外,還有一個疑點。
  面試官並沒有少一隻手哇。
  他雖然戴著手套,可給自己擦拭血跡時,郁岸還是能感覺到手套底下絕非虛無,他的手好好地長在手腕上呢。
  「嘶,那你是哪兒來的。」郁岸拉開單肩包的拉鏈,右手正可憐地抱著手指蹲在書包角落裡。
  莫非是個誤會,它和面試官沒關係?既然美容院已經成為幻室,幻室中滋生一些現實中不存在的小怪物好像也合理。
  「不該叫兄弟的,男左女右,萬一是只小母手呢。」郁岸把右手從包裡拿出來,不知道飼養這種小怪物需要喂什麼飼料,如果它要吃人肉的話,就只能弄死了。
  右手已經顧不上證明自己的性別,瘋狂撓電梯門,想立刻回到昭然身邊去解釋自己的功勞。
  與醫生夫妻戰鬥了這麼久,右手已然皮開肉綻,手背和掌心不止一處被鋒利骨斧劃出了傷口,
  「你身上好多血。」郁岸拿起面試官的襯衫,給右手擦了擦破皮的地方。
  右手顫抖後退,拚命拒絕,但沒躲過,被襯衣上富有壓迫感的朽木氣味包裹了全身。它吱吱一顫,嚇暈過去了,手心翻白朝上,五根手指縮在一起。
  「有這麼舒服嗎。」郁岸撓了撓它的掌心,把右手塞回包裡拉上了拉鏈。以後它就是自己的寵物小狗了。
  差點忘了正事,面試官讓自己下樓去接葉警官。
  郁岸撐著廂壁站起來,一天之內更換太多畸核,在某種程度上是在消耗自己作為載體的壽命,就算是真的機器,也不能這麼沒節制地損耗下去。
  按下一樓的按鈕,電梯上方的樓層顯示數字從七樓開始向下跳,但並沒出現平時乘坐電梯時那種輕微失重的感覺。
  看來黃夾克小哥沒說謊,這電梯在載人的情況下,只上行,不下行。郁岸瞭解類似機械的運行原理,只需要安裝一個重力感應裝置,把觸發數值修改到成人體重就可以了。
  郁岸眼前一亮,掏出從院長室抽屜裡順出來的電梯卡,在感應器上刷了一下。
  失重感出現,電梯開始正常下行,並到達一樓。
  電梯門向兩側拉開,郁岸剛邁出一條腿,額頭突然頂上了一個冰冷堅硬的管口,熟悉的質感,郁岸甚至能從槍口的紋路和磨損感判斷出型號,一把9毫米警用左輪手槍。
  「什麼人?」堤蒙警官抬著手臂,擋在葉警官身前,以槍拉開自己與對方的距離。
  郁岸戴著純黑兜帽,臉部完全被一團黑洞遮擋,誰也看不清他的樣子。
  他拿出自己的地下鐵身份卡,亮給兩位警官看。
  葉警官點了下頭。兩位女警今日只穿了便衣,偽裝成深夜去酒吧買醉的失意白領,以免引起注意。
  不過,光看堤蒙警官將近一米八的身高,加上葉警官焊在臉上的黑色口罩,真去了酒吧夜場也很容易被當成來砸場子的大姐大吧。
  堤蒙從身量外形上辨認出了郁岸,匆匆收起槍,插回皮革槍帶中:「天吶,你真的一個人闖幻室,好厲害。」
  「……」一到這種時候,郁岸原本挺靈光的腦子就開始卡殼,快,快想點謙虛客氣的詞出來。
  郁岸:「1。」
  「……」堤蒙被郁岸的冷酷裝扮震懾,知道地下鐵的秘密幹員們脾氣都多少有點古怪,突然意識到好像不該與他隨意攀談,尷尬地摸了摸鼻尖,對兜帽下那團無底黑暗輕聲道:「sorry,sir。」
  感謝純黑兜帽,讓郁岸可以最大程度地避免和生人閒談,這件衣服買得太值了。
  葉警官更關心人質:「大樓裡還有活人麼。」
  「周先生還活著。」郁岸低著頭,將高傲球棒豎著戳在兩腳之間,「跟我來。」
  電梯緩慢上行,老化的轎廂和鋼索滋啦作響。郁岸背對兩位女警,站在樓層按鈕前發呆。
  電梯已經很久沒人清理過,角落掛著蜘蛛網,按鈕都被油污和灰塵糊了一層。如此說來,似乎只有七層成為了幻室,假笑清潔工們並不能通過電梯去往別的樓層打掃。
  七層的電梯按鈕因為常用而顯得表面光滑,但仔細觀察,八層的按鈕相對而言也乾淨一些。
  郁岸好奇按了一下。
  但按鈕沒亮,仍然只有七層亮著。
  郁岸又掏出電梯扣,在感應器上刷了一下,然後按下八層。
  竟然亮了,七層和八層按鈕同時亮起來。再試著按其他樓層,卻一律沒有反應。
  八層可以通過電梯卡刷上去?郁岸還沒探索過七層以外的地方,不知道會不會有危險,正好面試官在七層不需要插手,趁身後跟著兩位狠角色,不如先去八層探探路。
  郁岸這次學聰明了,不把警察往面試官身邊領,因為擊敗醫生夫妻勢必會拿到兩枚畸核,他可不想讓自己忙活一晚上的戰果被警方沒收。
  葉警官當了十年特警,一個涉世未深的學生在她面前簡單得如同一張白紙,一早就看穿了他的心思,但並未出言揭穿。
  電梯到達七樓後卻沒有停止,而是繼續向上運行了半截,在即將到達八層時,突然震了一下,然後停住了。
  轎廂似乎停在了七層和八層之間的位置。
  堤蒙警惕地舉起手槍,對準電梯中縫,然後熟練地從腰帶中抽出三角錐,撬動電梯門。
  理論上,這時候強行開門,正中央應該橫著七層的天花板。但事實並非如此,電梯門被強行撬開之後,竟然直接通往一個黑暗的房間,雖然電梯轎廂裡安裝了頂燈,但光線有限,照不到房間深處。
  一股惡烈的腐臭味撲面而來。
  「密室。」葉警官憑經驗道,掏出佩槍和手電筒,謹慎走出電梯,堤蒙跟隨在她身旁,關注著葉警官相反的視角。
  這裡其實更像一間廉價的通鋪病房,鐵架床按次序並排放置,狹小幾十平的房間裡,堆了近二十條床鋪。
  被褥骯髒油膩,彷彿在廚房鍋台裡浸過,一些小的紅色血點和蹭花的血跡零星散佈在被單上,勉強能看出白被單的原本的顏色。
  每張床鋪的被褥都散開舖著,中央微微隆起一細條,被褥底下似乎蓋著某種纖細的人形物體。
  當聽到密室二字,郁岸大概就明白了這個獨立房間的作用。
  來到細柳美容院時,算上自己總共有四位顧客,分別被安排在701到704房間,而通過連廊進入美體塑身區域後,郁岸一路檢查白門,也只在走廊最深處發現了被囚禁的周先生。
  人數不夠,少了些什麼。
  那麼那些被錄製過骨感藝術視頻的肥胖症患者去哪兒了。
  想到這兒的同時,葉警官的手電光線便照到了其中一張床的枕邊。枕中安睡著一個男人,還能勉強辨認出性別是因為臉型,而他的臉其實只剩一張皮包裹著骷髏,眼球腐爛殆盡,只剩兩個生蛆的黑洞,嘴唇翻捲,露出顆顆分明的黃齒和乾癟的牙齦。
  葉警官緊皺的眉頭舒展:「受害人遺體。堤蒙,幫我抬到電梯裡。」
  郁岸攥著球棒在周圍察看,發現床底下滾落了一個沒有標注的藥瓶。擰開瓶蓋,裡面盛放了一些綠色膠囊,看起來很特別,膠囊是透明的,內部裝填了一些螢光綠色的藥劑。
  他摳出一顆藏進了儲核分析器中,把剩下的藥瓶交給葉警官。可向前邁步時,右手邊陰影角落中好像有什麼動靜,他順手舉起手電筒照過去。
  「葉警官,不用抬了。」
  葉警官聞言,抬頭看向郁岸。
  郁岸面向角落暗處,抬手指去:「他好像自己能走。」
  在他所指方向,一個纖瘦的皮包骨架立在角落中,皮膚之下已經沒有任何脂肪支撐,僅剩牛肉乾狀的萎縮的肌肉,他臉部存在縫合痕跡,縫線處已經腐爛發黑,他磕磕絆絆向前移動,傷口處掉出了幾條蛆蟲。
  骨感人向前摸索,腳步越動越快,朝郁岸發瘋般撲過來。
  「警官,我沒動他噢。」郁岸眼都沒眨,當即舉起球棒,帶風一揮,光噹一聲就把那骨感人砸出三米之外,「正當防衛!」
  葉警官回頭掃視周圍,房間內的病床上,被褥紛紛掀翻,床上的骨感人慢吞吞地爬起來,關節摩擦,發出咯咯的響聲,朝三人逼近。
  堤蒙見狀當即舉槍對準骨感人的頭顱,槍口卻被葉警官壓了下來。
  葉警官也收起槍,垂下右臂,一截黑管從衣袖中滑入手心,她利落握住然後向下一甩,一根警用甩棍攥在了手掌間。
  「盡量保持受害人遺體完整。」葉警官命令道。
  「是!」
  甩棍堅硬細長,揮動時帶起嗖嗖的風聲,葉警官面不改色,被十餘個骨感人包圍,仍舊能保持精準,只攻擊他們的膝和肘。
  但這種投鼠忌器的打法在寡不敵眾的情況下十分危險,房間黑暗,葉警官揮出甩棍的一剎,被撲過來的骨感人在手臂上咬了一口,撕裂了衣袖,在胳膊上劃出長長一道血痕。
  「隊長!」堤蒙的表情倏然變得異常憤怒,掏出手槍朝咬那骨感人點了一槍。骨感人頭部中彈,受到猛烈衝擊向後仰倒,後顱炸開了一個大坑。
  槍聲震得天花板向下落灰,葉警官回頭呵斥:「我說保持遺體完整。」
  「我寫檢查!」堤蒙雙眸銳利地捕捉著黑暗中的目標,又一個骨感人朝葉警官的頸動脈張開血盆大口,被堤蒙一槍衝進喉嚨,擊退數米遠。
  葉警官還沒開口,堤蒙主動道:「寫兩份。用中文寫。」
  郁岸這邊更不會在乎別的了,他的任務僅僅是保護周先生,除活人以外,他完全不需要忌諱任何目標。
  兩位女警身手利落,將半數骨感人綁縛雙手控制在了地上。
  突然,一聲電子音播報終結了房間中的亂鬥。
  儲核分析器發出提示音:「破解幻室『美容院』,幻室已清除。」
  似乎面試官那邊已經把畸體醫生搞定了。
  房間各個角落尚未被控制的骨感人僵直了幾秒,一下子失去了支撐,癱散在了地上。
  *
  黎明時分,久安市警方的車輛包圍了廢棄步行街,一隊刑警衝上寫字樓,將人質和受害者遺體搬了下來,周先生被緊急送入中心醫院搶救。
  郁岸的任務圓滿完成,還想蹲在馬路牙子上看會兒熱鬧,被昭然拉走了。
  「一天一夜沒睡,不累啊?還看呢。」
  「累了。」郁岸打了個呵欠,背著包跟在昭然身後,「眼睛痛。打車回去?」
  昭然掃淨機車上的灰塵,跨了上去,長腿伸開撐在一側,戴上護目鏡,拍了拍身後的空位:「還能讓你走回去啊,上來。」
  機車沿著窄路咆哮飛馳,速度極快,時不時還能跨越溝壑,壓彎急轉,昭然的技術相當完美,但對乘客而言簡直比過山車還讓人高血壓。
  強風吹拂,郁岸只能緊緊抓住扶手,閉著眼睛將頭緊貼在他脊背上。
  昭然唇角上揚,加速。
  郁岸終於忍不住摟住了昭然的腰,緊緊抓住他的衣服,整個身體都貼到了他脊背上,恐怕一個急轉彎自己就被甩出地球。
  進入紅狸市,車速明顯慢了下來,郁岸才睜開眼睛。昭然將車停在一個小型獨棟別墅前,說這是地下鐵為高層幹員安排的住所。
  初升的太陽將雲層包上了一層金箔,寒夜破曉,日出光芒同時驅散了一寸嚴寒。
  郁岸站在庭院裡等待,睏倦地半閉著眼睛享受清晨日光浴,一整夜高度緊張使他筋疲力盡,甚至根本沒注意面試官把自己拐到哪兒來了。
  昭然從車庫中走出來,本來可以直接從車庫裡面進屋的,可架不住實習生有點呆,一直等在庭院裡。
  見面試官朝自己走來,郁岸拍了拍臉打起精神,通宵熬夜會導致色弱嗎,面試官的髮色看起來淺了許多。
  不對,他眼睛也變白了。
  昭然抬手遮住淋在面頰上的陽光,像朵被烈陽寸寸灼傷的嬌花。
  「白化病,紫外線敏感……」救命,面試官掉色了。
  郁岸突然驚醒,迅速脫下兜帽夾克,飛撲過去把面試官兜頭蒙住。
  昭然整個頭被郁岸的黑夾克裹住,一頭霧水站在原地,感覺遭到了什麼小型動物的劫持。
  郁岸兩條腿夾在他腰上,騰出雙手掀開夾克一點邊角,探頭進去小心觀察,看看顏色有沒有掉光。
  「……」昭然和擠進夾克底下的臉對視了幾秒,歎了口氣,就這麼托著他大腿走進了家門裡。
  習慣了,反正他一直這樣,和家貓差不多,有時候你很難搞明白他到底在幹什麼,又找不到理由訓他。
  --------------------
  昭然:論把老婆拐進家門總共分幾步,三步,把家門打開,把老婆扔進去,把家門帶上。
第18章 弱點
  昭然帶著掛在身上的傢伙走進家裡,關上房門。房間溫暖,密碼門將陽光拒之門外。
  兩人還保持著面對面蓋在衣服下的姿勢。
  兩人鼻尖挨得極近,昭然的呼吸伴著寥落的木香,像老書裡夾藏多年的乾燥楓葉,也像未曾上漆的粗糙木雕。他的頭髮、睫毛變得雪白,連眼睛原本的淡梅子色也完全消退,此時的瞳仁呈現半透明的霧白色。
  「褪、褪色了。」郁岸磕磕巴巴地說,「好像曬壞掉了。」
  「嗯,壞掉了。」昭然摘掉蓋在頭上的夾克,跟著重複了一遍,好笑地看著他震驚的表情,「我大多時候白天休息,晚上出外勤。剛剛是因為你一定要在庭院等,我才沒避開日光。」
  「只是掉顏色嗎?我搶救一下試試。」郁岸慢慢將手心捂到昭然脖頸兩側,然後用鑽木取火的手法一陣猛搓。
  脖頸皮膚脆弱,哪遭過這檔子罪,薄紅從肌底透到皮外,在郁岸搓過的位置浮現兩團紅暈。
  「問題不大,還能救,就是不太均勻。」郁岸拍了拍其他不紅的位置,「這下好了,擴散了。」
  昭然想把他扔下去,但又不太想扔。
  「行了,行了,只曬一下沒什麼關係。別作弄我了。」昭然把他從身上摘下去,然後手扶鞋櫃換上拖鞋,最後把沾上血跡髒污的風衣脫在一旁的髒衣簍裡。
  「髒衣服脫在這兒,扔在裡面就可以了,會有人洗乾淨熨平送回來的。」
  郁岸看著面試官赤著上身離開,光滑的倒三角背肌像一片白雲母。
  「真沒事嗎。」郁岸偷偷扒著門廳拐角的牆壁向內探視,面試官已經換上了家居服,站在調節器前調試室內溫度。
  客廳裝潢簡約,以白色和灰色為主,傢俱擺放錯落有致,地板光潔看不見一絲灰塵和水漬,沙發上的靠墊也整齊地立在靠背邊,甚至每兩個靠墊之間的距離都一模一樣。
  面試官有潔癖啊。
  但也合理,他那麼白,稍微弄髒一點就會特別顯眼吧。
  郁岸低頭看看腳下,不經意間,門廳地板被自己踩出好些個帶著泥土的腳印,純黑套裝上左一塊右一塊沾滿血跡和油污,自己出現面試官家裡,就如同一隻蒼蠅落在潔白的奶油蛋糕上。
  於是他把能脫的衣服都脫在了髒衣簍附近,光著腳跑過客廳。
  昭然把室溫調高,聽見身後吧嗒吧嗒的跑步聲便回過頭去,見郁岸只穿一件純黑背心和一條短褲,風一樣跑過門廊,躲到另一面牆後,露出半個腦袋問:「面試官,能用你的洗手間嗎?」
  「咳,在前面右手邊。」昭然拿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緩解那股口乾舌燥的感覺。
  門廳的髒衣簍忽然從地面升起幾厘米高,不知從哪兒跑來一隻手,用三根手指托著底部,兩根手指在地上爬,將沉重的髒衣簍搬運進洗衣房裡,很快裡面便響起搓洗聲。
  洗衣房裡又爬出來兩隻手,拖著水桶和抹布,認認真真地擦拭鞋櫃旁的污漬和腳印。
  與此同時,廚房燈點亮,一隻手將鮮蝦淘洗乾淨,在另一隻手的配合下剝皮挑線,再將完整的蝦肉放回殼內。
  還有一隻手熟練地點火起鍋燒油,利落拋入蔥姜調味料,再擠入番茄醬,隨後將處理完的鮮蝦放入鍋裡悶煮。它甚至會顛勺。
  一隻手跑來幫昭然打開電視,遞來遙控器,又一隻手托著洗淨的葡萄送到茶几旁,細細剝皮去籽,然後把剔透的葡萄肉送到昭然嘴邊。
  「我不吃,你剝一盤等會給他送過去。」昭然靠到沙發靠背中閉目休息。宿醉頭痛,其實晚上的酒勁兒還沒過,就著急趕去細柳美容院了。
  昭然捏了捏鼻樑,歎息道:「去給他拿件睡衣。」
  一隻手匆匆從睡衣櫃裡跑回來,把一套短袖短褲舉到昭然面前請示。
  「太薄了,他那麼怕冷,你想凍死他。」
  小手趕緊去換了一身舉回來。
  「太厚了,屋裡二十六度,多熱。」
  手又跑去換了一套,氣喘吁吁帶回來。
  「不要他以前穿過的,這麼卡通,還印著羅小黑呢,這像我家裡應該準備的衣服嗎?那不穿幫了嗎?藏起來。」
  小手筋疲力盡爬走,最終拖回來一件昭然的白T恤。
  昭然拿著水杯,想了一下:「啊,不錯。放這兒吧。」
  手:「……」(扔下衣服就走)
  「去,什麼態度。你再這樣我中午就不吃飯,餓死你們。」昭然雙手搭在沙發背上,放鬆地休息。
  十幾分鐘過後,昭然看了眼表,起身去到洗手間,敲了兩下門。
  無人響應。
  「別泡脹了……」
  昭然壓下扶手推門走進去,郁岸趴在浴池沿正打瞌睡。手臂交疊搭在水晶馬賽克池沿上墊著下巴,熱氣氤氳,霧珠在肩胛骨突起處凝結,沿著皮膚滑進水面。
  他閉著眼睛,右側睫毛低垂,浴室暖燈從頂部灑下,濕漉漉髮絲的影子黏貼在臉頰上,而左眼卻只有一個深不見底的黑洞。
  愛倫
‧坡曾寫過一篇文章,名叫《黑貓》,講的是一個暴力瘋狂的丈夫,將妻子馴養的黑貓挖去了一隻眼睛,然後殘忍吊死。但沒過多久,那只黑貓再次出現在他身邊,它同樣缺少一隻眼睛,只不過脖頸上多了一圈狀如絞刑架的標記。像一團揮之不去的鬼影。
  昭然坐到池邊,用指節輕輕觸碰他的眼眶,將乾涸在周圍的血渣抹去,擦淨他臉上的血污。
  還是衝動了點兒,應該再等等,看看這小子在必死的局面下,潛力能被激發到什麼程度才好。
  還是說這次的任務已經足夠危險,甚至有些拔苗助長了麼。
  有點急躁了。以後還是慢慢教吧。
  郁岸被粗糙的手套蹭醒,半睜開眼睛,看見面試官坐在身邊,愣了一下。
  昭然坐在池沿邊的小凳上,挽起家居服袖口,手肘泛紅,領口微敞,鎖骨處也浮起一層紅暈,先前褪白的髮絲恢復了本色,甚至有向桃紅蔓延的趨勢,梅子色瞳仁專注地看著自己。
  「怎麼恢復的?」郁岸訝異抬頭。
  「躲在陰涼的地方,時間長了自己會恢復的。」昭然把給他準備的睡衣放到毛巾架邊,手肘搭在腿上,「我確實不能曬太久陽光。因為從出生起就一直住在不透光的房子裡,一點光線都沒有,久了就適應不了日光,想殺我的話,在日光下是最好的機會。」
  ……?
  郁岸撓撓臉頰,面試官就這麼把自己的弱點說出來了?萬一自己拿這情報去賣怎麼辦呢。先算算能賣多少,假如他們有對手公司的話,一萬兩萬,五萬,這情報起碼能賣十萬吧,一個盲核白三千塊,能氪三十三個,按高傲球棒這個品級來看,一級紫,能抽到紅級以上的概率雖然小,但是應該也能出一個,話說回來盲核有沒有保底呢,比如連抽十個必出一個紅級以上的,連抽一百個必出金級的……對了,美容院實習任務好像還有十萬獎金,什麼時候發。
  「你走神呢?」昭然還不知道自己已經被兌換成盲核了。
  郁岸搖搖頭:「有人想殺你嗎?」
  「想的人很多……不過目前還沒人能做到。」昭然一臉孤獨求敗的空虛。
  「你拿到畸體醫生的核了嗎,沒被警方收走吧。」郁岸終於想起正事。
  「沒,三枚都在我這兒。」
  「三枚?」
  「嗯,都放進你的儲核分析器裡了,你等會兒自己看。」
  「醫生夫妻真的很強,你一打二竟然碾壓?」郁岸忍不住問,「面試官,你也是載體嗎。」
  昭然想了想,點了下頭,將左手放到郁岸面前:「嵌核槽在這裡,所以觸覺很靈敏。」
  「哦。」郁岸終於明白面試官總是戴手套的原因了,好奇心一下子洩了氣,原來就是這麼簡單的秘密啊,嘁,這有什麼好藏著掖著的,害自己惦記了好幾天。
  昨天出發前,郁岸查過地下鐵的公司資質,順便瀏覽了他們的官網,在首頁輪轉的公告海報上看見了昭然的照片,頗有種頂樑柱的感覺。
  一目十行瀏覽過一遍後,就大致瞭解了地下鐵的基本情況,它是受政府承認的非官方組織,與窺視鷹有合作關係,但相互獨立。
  居民可自願繳納管護費,相當於一種人身保險,在受到畸體威脅時就能向地下鐵求助,地下鐵每天都會派遣幹員在城市各個角落巡視,所以行動速度比警方更快,大多數時候都能擺平事端。
  不過,郁岸對「昭然」這個關鍵詞更感興趣。
  他將地下鐵相關的信息全扒了一遍,在一個匿名帖子樓裡發現了一些疑似公司內部組員對昭然的評價:
  「新人入職千萬不要討昭組長的嫌,切記不要不聽他的指揮擅自行動,不要在他面前耍小心思,更要小心不要碰到他的手。」
  郁岸算了一下,入職第二天,這三個指標就全都圓滿達成了。
  好像也沒什麼後果嘛。
  洗涮完畢,郁岸穿著昭然的T恤趴到了床上。累勁兒終究還是超過了餓勁兒,狂奔了一晚上,小腿肚子都在發抖,渾身被熱水一泡,更是把五臟六腑的困乏都泡了出來。
  面試官的床也太柔軟了,冰絲床單細膩舒服,郁岸甚至沒來得及爬到枕頭上,一隻腳還支稜在床外掛著拖鞋,就那麼趴著睡著了,穿著不合身的寬大白T恤,兩條細直的長腿胡亂岔著,臉完全扣進枕頭裡。
  昭然端著點心走進來,見他睡成這副樣子,只好將瓷盤放到一邊,摘掉掛在腳趾上的拖鞋,把人往床裡推了推。
  嘖,這就是地下鐵緊急秩序組實習生嗎,睡在陌生人家裡,就這種警惕程度,不得被吃得骨頭渣都不剩嗎。
  白T恤下,郁岸流線型的脊骨節節分明,昭然坐在一旁,凝視年輕男孩特有的漂亮肩胛和腰窩。
  猶豫再三,昭然終於將手覆了上去,輕輕蓋在郁岸腰際。
  隔著手套觸碰,僅此而已,靈敏的觸覺竟能絲絲縷縷地感知到他的心跳和呼吸,和身體火熱的溫度。
  覆手之處,隱藏已久的細線花紋從郁岸脊背皮膚下浮現。細線交織匯聚,組成一輪抽像的太陽圖騰,向外放射的光芒是一條條掙扎的手臂,手指糾纏,充滿詭異之感。
  昭然淺淡的眼瞳漫上猩紅顏色,低頭在屬於自己的圖騰上吻了吻,莫名的滿足感使他揚起唇角,露出一排悚人的尖牙。
  「我的弱點太少了……剩下的只能靠你自己努力,再一次。」
第19章 寵物小手
  昭然臥到郁岸身邊,手臂越過他去把羽絨被拉過來,這時候郁岸恰好趴累了,翻了個身,後背靠到昭然胸前。
  手僵在半空,昭然停滯了幾秒。
  仔細瞧懷裡人沒心沒肺的睡臉,昭然彎了彎眼睛,默默收攏手臂,鼻尖貼在他頸窩。
  床外側邊緣伸出一排小指頭,交頭接耳地悄悄偷看。
  其中一隻手遏制不住渴望,爬到了床單上,癡迷地伸開指尖想要觸摸郁岸的臉。
  昭然忽然睜開眼睛,瞳仁血紅,裂開唇角,喉嚨鼓動,發出一聲警告的低鳴。
  斷手被震懾,退到床下如鳥獸散。
  *
  等郁岸睡醒,已經是早上八點。
  過了好一會兒,郁岸詫異地發現身體無論如何都起不來,好像有什麼東西在胸口死死壓著。
  鬼壓床?不,他清晰地感受到胸口壓著的是一隻手,五指輪廓清晰可辨。
  郁岸被迫仰躺著,能清楚地看見一隻修長白皙的手從胸口撫摸到自己的臉頰,指尖指節透著粉色,卻異常有力,單手就能壓得他爬不起來。
  拇指輕撫郁岸的嘴唇,隨後便沿著脖頸滑進了被子底下,掌紋摩挲著腰腹的皮膚,一路向下,覆在某個部位上。
  「誰……」郁岸緊咬舌尖,掙扎著想要奪回身體的控制權。
  臥室門口的一聲詢問讓郁岸陡然清醒。
  「怎麼了。」 昭然將新搾的果汁放到床頭,傾身靠近床邊。
  一下子,壓制郁岸身體的古怪力量潮水般退去,他如同溺水者終於撞破水面,撲到岸上大口呼吸。他猛地從床上坐起來,掀開身上的羽絨被,可床上空無一物,根本沒人壓在自己身上。
  他扭頭盯上昭然。
  昭然挑眉:「我可沒動你。」
  郁岸胸口起伏,劇烈喘息,冷靜下來後搓了搓臉,心想:「日有所思夜有所夢嗎……連夢裡都是半截手,美容院任務對精神的刺激太大了。」
  「我現在要去灰鴉遊戲公司見他們總經理。葉警官還有事情要問你,中午十二點後你再去一趟窺視鷹局。」
  「吃的都在冰箱裡,微波爐在吧檯上。家裡的電子設備可以隨便玩,如果要離開,記得臨走把門關上。」
  「嗯,我去趟廁所……」郁岸仍舊有些恍惚,居然在面試官的床上做這種夢……他甚至沒與昭然視線相接,捂著下半身逃出臥室,衝進洗手間裡關上了門。
  「小鬼。」昭然回頭哼笑,「都成年了,你藏什麼呀。」
  臉上雖笑著,昭然的行為卻不同尋常。
  直到郁岸離開房間,他都站在床前沒動,因為腳下一直踩著一個東西。
  被他踩著的是一隻手,從半截小臂處截斷,卻富有生命般瘋狂扭曲試圖逃脫。
  「我說過,現在別去碰他。」昭然壓低的嗓音中帶著不滿。指尖不停叩擊地面,彷彿在懺悔罪行,磕頭謝罪。
  砰的一聲,斷手像魚泡似的被踩爆,碎渣噴射了一地一牆,但很快就蒸發成一團紅霧,消散殆盡。
  一陣疼痛傳到昭然自己的手上,他冷聲問:「誰還忍不住?」
  藏在房間各個角落的手看到這一幕,紛紛害怕地躲到暗處,露出一小截手指頭暗中觀察。
  等郁岸從洗手間出來,昭然早已走了。
  「……有點丟臉,哎算了,忘了它吧。」郁岸揉了揉壓亂的頭髮,忽然想起被自己遺忘在背包裡的寵物小手了。
  他跑到門廳,發現自己的單肩包還扔在原來的地方,純黑兜帽套裝已經洗乾淨疊整齊放在了檯面上。
  拉開單肩包拉鏈,右手睡得正香,翻了個身,小拇指撓了撓掌心。
  「還好,還沒死。」郁岸拿起右手,飛奔到洗手間。
  右手被甩醒了,暈暈乎乎地動了兩下,突然一股涼水沖到身上,讓它打了個激靈。
  「昨天太困,差點把你忘了。」郁岸把右手放到水龍頭下沖洗,搓淨它皮膚上的髒污,盡量避開傷口,右手逐漸適應,舒服地枕著拇指和小指享受淋浴。
  污血都被沖洗乾淨,郁岸甩了兩下,揪了塊紙擦乾。
  右手呸呸吐了兩口紙屑。
  郁岸找到醫藥箱,拿出酒精給右手挨個傷口消毒,右手痛得直抽抽。
  「別動,感染了你會爛掉的。」郁岸不想讓它亂動,就把右手夾在腿間固定,然後一隻手握著它,另一隻手用棉球給它消毒。
  他一邊塗抹酒精,時不時回頭掃視身後的傢俱。
  其實從進入別墅開始就有種異樣的錯覺,總覺得這棟房子裡好像有其他人在盯著自己似的,讓人心裡有點發毛。
  小手們偷偷摸摸藏在傢俱縫隙裡,悄悄露出指頭偷看,郁岸一回頭,它們就紛紛縮回去。
  郁岸正忙活著,手機顯示收到一條面試官的消息。
  Boss:「……你在幹嘛。」
  在給寵物小手的傷口消毒呢,郁岸一怔,地下鐵會不會不准員工養這種小怪物啊,還是不坦白了,於是敷衍應付:「在看電影。」
  Boss:「別看不正經的電影。」
  「??」郁岸一臉疑惑,怎麼就不正經了,我說看電影又不是看片。
  面試官可能是擔心電腦中病毒吧。算了,回家好了,免得他在外面還要擔心自己家被拆了。
  郁岸換上衣服,把右手放到自己肩頭,提起背包走了出去,鎖上了門。
  門一關,別墅角落裡便傳出窸窸窣窣的響動,藏在犄角旮旯的手全都爬出來,擠到窗邊,隔著玻璃注視郁岸離開,羨慕地看著趴在郁岸肩頭的右手,還有一些手興奮地用拇指和小指摀住泛紅的掌心,從指縫裡陶醉地觀察郁岸。
  右手則驕傲地站在郁岸肩頭,向窗口瞭望的兄弟姐妹們表達自己的榮幸之情。
  距離與葉警官約定的見面時間還有三個多小時,不值當回一趟家了,郁岸決定去附近的商場逛逛消磨時間。
  走進商場大廳,香水櫃檯混雜的香味便撲鼻而來,富有動感的音樂在大廳中迴盪。
  早上九點,商場剛開門,一樓大廳只有零星幾個顧客,郁岸旁若無人地踩著音樂的鼓點,帶著右手穿越化妝品櫃檯。
  右手新奇地趴在指甲油試用櫃前,指了指正火爆銷售中的熱賣款「爆閃芭比粉」。
  「眼光獨到,給你搞來試試。」郁岸擰開瓶蓋,抓起右手舉到面前,給它塗在指甲上。
  塗完之後,右手美美地到鏡子前晃了一圈,扭了幾個造型。
  「不錯。」郁岸一個空中投籃,把指甲油刷子準確投回瓶中,擰上蓋,然後逛到首飾櫃檯。
  右手拉著郁岸到一個閃閃發亮的大金鐲子前,扒在玻璃上愛不釋手,郁岸一看標價,五萬八。
  「這個好土,換一個。換個細的。」
  郁岸原本心情很好,忽然看見導購小姐朝自己過來了,迅速閉嘴高冷逃跑。
  在他無所事事閒逛的同時,昭然坐在灰鴉遊戲公司的大廳裡,雙手撐著額頭打瞌睡。
  下屬小齊抱著文件站在桌邊,看了一眼手錶,淡淡提醒:「他們總經理馬上過來了,您至少繫上領帶。」
  「嗯。等下問完話我就回去補覺了。」昭然半睜開眼,打了個呵欠,從兜裡拽出領帶搭到脖頸。
  床上的小鬼真的黏人,睡相奇差無比,腿要搭到別人身上,腦袋還要挨到別人脖頸邊,熱熱的呼吸再加上偶爾莫名其妙的哼哼,太要命了。
  下屬小安抱著記錄冊向遊戲公司的幾位工作人員問詢,昭然忙裡偷閒,時不時看看手機。
  手套下,右手掌心一陣發癢,好像被人握住了。
  肯定是熊孩子又在擺弄離譜了。
  他已經猜到離譜被郁岸扣下了,但沒法開口問,只能等離譜找到機會自己跑回來。話說回來郁岸好像挺喜歡它的,給他玩幾天倒也沒什麼。
  昭然忍了一會兒,最終沒忍住問了一句郁岸在幹什麼。
  他竟然回復說在看電影?什麼電影要三隻手才能看啊。昭然越想越不對勁,腦子裡全是小孩子不能看的畫面。
  於是昭然警告他不准看。主要是不准跟離譜一起看,跟自己還是可以的。
  過了大概一個小時,昭然忙完又看了一下手機。
  朋友圈裡刷新了一套九圖。
  是郁岸發的。
  點開一看,昭然頓時精神抖擻。
  看照片背景他人應該在咖啡廳裡,坐在對面的是珠光寶氣的一隻手,翹著蘭花指握著馬克杯。
  約會現場?和誰啊。昭然不知不覺攥緊了手機。
  仔細辨認,那只打扮得花枝招展的手看著眼熟。
  是離譜……?
  除了咖啡廳,他們還去了玩具店,飾品店,該死的離譜在照片裡一會兒比剪刀手,一會兒比個心,鏡頭讓它搶了個明白。
  昭然正翻看著,臉色從白變紅再變青,突然圖片消失了,顯示您沒有瀏覽權限。
  可能是郁岸終於想起來自己加了上司好友,及時地把昭然屏蔽掉了。
  「狗東西……」嫉妒蒙蔽了他的雙眼,昭然的腦袋像火車汽笛一樣噴起來,氣得把手機屏攥碎了拍在桌上,桌上的廣告紙都被掀飛起來,一張綠紙飄飄蕩蕩,蓋在昭然頭頂上。
  「靠譜,去把離譜那叛徒給我抓回來!」
  左手領命,冷淡地掠過手機屏幕,沿著昭然衣袖跳入新風管道中,無聲地爬走了。
  抵達照片中的商場,左手混入了顧客人群中,自然地搭在電梯扶手上,步履繁忙的人們都沒發現,電梯扶手帶上存在一隻並未連接在人身體上的斷手。
  到達咖啡廳所在的樓層,左手跳下電梯,繼續搜索目標的位置,背靠牆壁利落躲過顧客們凌亂的腳步,避開所有容易被人發現的開闊地帶,繞到過一個拐角。
  左手冷靜觀察,沉著分析,一轉頭,在轉角遇到了意外。
  右手用小拇指撐著牆,斜靠在左手面前搔首弄姿,五個手指甲塗著爆閃指甲油,手指戴著四五個或粗或細的戒指,戒指上的大寶石閃得晃眼。
  右手戴著從娃娃店買的小墨鏡,得意地撥了一下掛在腕上的大金鏈子,無聲地對左手打了個招呼:「hey,bro。」
  左手給了它一拳。
  # 第二卷 遊戲之王
第20章 對手
  左手揪住右手一根手指拎起來,一通老拳就要招呼上去替天行道,忽然動作一滯,發現頭頂有人在窺視。郁岸扶著拐角牆壁,露出半個身子驚訝地看著他們。
  「哦?又一隻。」
  左手行跡敗露,扔下右手轉身想逃,被郁岸一把抓住。
  「下水道精靈嗎……還是一對。」郁岸把靠譜舉到面前觀察,「你長得也很漂亮。」
  左手一怔,指尖微紅。
  半小時後。
  商場自助冷飲店,穿金戴銀的右手握住冰淇淋機壓柄一拉,郁岸用蛋托在底下接著,玩得不亦樂乎。左手則靠在座位上慵懶看著他們,中指和食指各戴著一枚銀黑相間的金屬指環,郁岸送的。
  它拿起郁岸的手機,給昭然發了一條:「已有新主,勿念。(Left留)」,然後刪除了此條消息記錄。
  *
  灰鴉遊戲公司,會客室。
  緊急秩序組的幾位下屬站在遠處交頭接耳:「今天組長不對勁,已經攥碎手機屏兩次了,坐在落地窗邊一動不動,完全曬成白色了!他在和誰生氣呢?」
  小齊抱著記錄冊經過,波瀾不驚道:「和他自己的意識映射和人格切片生氣。又嘴硬不承認。」
  門外傳來匆忙的腳步聲,灰鴉遊戲公司的總經理姍姍來遲,矮胖的中年人夾著公文包,腳步匆匆風塵僕僕。
  「抱歉!抱歉各位,久等久等。」陳經理雙手合十歉聲道,「凌晨四點我被窺視鷹局叫走,去接我們公司的一位小主播來著,一來二去耽擱了許多時間,實在不好意思。」
  「這位就是昭組長吧,幸會幸會,」陳經理習慣性和客人握手,在觸及昭然指尖時,忽然感到昭然臉色不善,隨後意識到不妥,立即收回雙手,改為點頭,「您來了我這心裡就踏實多了。」
  昭然扔下手機,起身與陳經理寒暄了幾句,隨後進入了正題。
  「時間有限,先說說您這邊的情況吧。」
  「好。」陳經理躬身給昭然添了杯茶,「說來話長,真的太可怕了,我們的主播已經開始聯合抗議,要求公司取消午夜恐怖類遊戲的時長指標了。」
  「事情是這樣的,我們公司前年推出了一款開放式探索型的恐怖遊戲,叫《灰鴉:鬧鬼公館》,主角通過在設定場景裡拾取物品來解謎,最終逃出場景就算通關,工作室設計的驚嚇點和謎題新穎精彩,demo免費試玩版一上線就吸引了數百萬玩家的討論。」
  「我們都對這款遊戲寄予厚望,可就在正式版推出的第一周,就出現了意料之外的嚴重問題。」
  「玩家們還好,但一些遊戲主播們反映,正式版遊戲裡的驚嚇點設計太俗套,Jump scare(屏幕上突然跳出個鬼臉嚇你一跳的低級驚嚇手法)過多,使他們感到審美疲勞,讓人失望。」
  「我們都很奇怪,鬧鬼公館明明是一款主打心理恐怖的遊戲,Jump scare的設置全程不超過五個,怎麼能算過多呢。於是我們收集了一些玩家提供的截圖,這一看,給我們所有人嚇一身冷汗。」
  「他們截的圖,不是你想的那種簡單粗暴的鬼圖,而是一個個完整的建模,全是我們見都沒見過的怪物。簡單來說,就是這個遊戲在自己生成不受控制的怪物,並且故意去襲擊玩家。我們暫停遊戲試圖尋找bug,但始終一無所獲。」
  「實在沒辦法,我們就向遊戲場景中投放了武器槍械,玩家可以通過拾取武器來反抗那些突然冒出來的東西。鬧鬼公館好好一個心理恐怖遊戲最終變成一個四不像的槍戰遊戲了,口碑和收益也沒達到預期的效果。」
  「今年年初我們公司要推出一款新遊戲《灰鴉:玩具屋》,已經發佈了demo試玩版,交給我們自己的主播試玩推廣預熱。然而就在預熱過程中出現了大災難。」
  「好幾位主播說,戴上耳機玩遊戲的時候,會聽到敲門聲。」
  「當他們摘下耳機去開門,或者從門鏡裡向外看時,會發現沒有人,同時還會再次聽到敲門聲,這次的敲門聲在門內側,好像有人潛入了家裡一樣。」
  「我們的一位人氣主播叫黃奇,他也說遇到的相似的情況,不過和其他主播不太一樣的是,他的視力很好,去客廳檢查防盜門的時候,一回頭正好看見臥室的電腦,遊戲畫面裡出現了一個人,在用中指指節敲屏幕。」
  昭然一直安靜傾聽,到這裡才出聲詢問:「屏幕裡的人?長什麼樣子。」
  「他說那是一張少年的臉,表情呆滯,兩隻眼睛一個金色一個藍色,但他的臉離屏幕太近了,其他特徵看不到。」
  昭然不免質疑:「從客廳到臥室這麼遠的距離,真能看到諸如瞳色的細節嗎。」
  「黃奇的裸眼視力有6.0,這個在入職體檢報告上可以查到。」陳經理擦了把頭上的汗,「他開始以為這是遊戲彩蛋,就跑回去繼續玩,但等他坐回椅子上,遊戲裡的少年已經轉過身去,背對著他,用一種詭異的吊線木偶似的站姿停在屏幕前,慢慢地舉起一瓶毒液。」
  「這個毒液是我們遊戲特定場景裡可以拾取的物品,黃奇也沒當回事,結果那少年反手將毒液潑向了屏幕,綠色液體濺落在遊戲鏡頭上。」
  「結果第二天,黃奇就被送進了醫院,診斷結果是有毒物質造成的面部大面積燒傷。這可是大事,我們暫時下架了試玩版,您需要的話,我給您提供拷貝版本。」
  「唉,說起黃奇,我也不知道他從哪兒得到小道消息,說什麼細柳美容院能做皮膚修復,去一次還不夠,這不,昨天又去了一次,讓警察給扣那兒了,我親自去把人領回來的。」
  「那小子受了點驚嚇,我讓人先送他回家休息了。」
  陳經理說著,慢慢紅了鼻子,歎氣攏了兩把稀疏的發頂:「《玩具屋》耗費了公司上下八年的心血,所有人都在為新遊戲的發行殫精竭慮,如果這一次再出現之前的問題,我們公司恐怕就要就此宣告破產了。」
  「具體情況我差不多瞭解了。」 昭然聽完陳經理的描述,點了點頭,「等進一步調查過後,我們再聯繫,到時候可能需要貴公司的配合。別太擔心。」
  「是是是,我們一定全力配合地下鐵工作,謝謝您了。」
  等結束灰鴉遊戲公司的調查,昭然看了一眼時間。下屬小安帶來一把黑傘,給昭然遮住頭頂的陽光。
  「組長,你回地下鐵還是回家休息?」
  「我先回家歇會兒。你和小齊去跟進遊戲公司的調查,把相關信息收集過來給我看。」
  「好,您放心吧。組長您最近帶實習生肯定很辛苦,接下來還要準備例行的實習生轉正會,您總不能輸給段組長和原組長啊。」
  地下鐵快速反應組組長段柯,城市巡邏組組長原小瑩,在地下鐵高層人員中各站一席之地,影響力不遜昭然。
  昭然從風衣兜裡摸出一支煙,嗤笑點火:「他倆,他倆拿什麼跟我比啊?他倆有拿得出手的實習生嗎?」
  小安急忙湊近昭然,小聲告密:「我幫您打探過了,今年地下鐵總共招了十位實習生,除了郁岸,還有兩個絕對是狠角色。」
  昭然不以為意,輕吐一口煙霧:「郁岸獨自破幻室,那倆誰啊,實習任務什麼啊。」
  小安咬牙切齒:「段組長和原組長手下的人口風特別嚴,什麼細節都打探不出來。不過我打聽了大老闆的意思,說這次轉正會關係到地下鐵的新鮮血液,要認真對待,肯定會很嚴格,說不定只錄取前兩名呢。」
  昭然聳肩:「老頭狡猾著呢,有能力的年輕人他還嫌多啊,還只錄前兩名,托詞而已,其實就是想卷我們,讓我們這幫老骨頭自願壓搾自己休息時間去培養實習生。他是真摳哇。」
  別人也就罷了,可快速反應組和緊急秩序組因為本職工作大致重合,一直以來,段柯和昭然兩位組長都覺得對方沒有存在的必要,想將對方吞併,將對方的組員下屬都攏到自己身邊來。
  轉正會如果要搞成排名制,那誰的實習生排名高,誰的實習生排名低,豈不得在高層之間掀起一場血雨腥風麼。
  「排名就排名,哎,我們就裸考,一樣吊打他們。」昭然碾滅煙蒂,低頭在碎了屏的手機上艱難敲字,發給郁岸。
  「晚上回我那兒,給你補課。」
  *
  中午十二點,郁岸按照面試官的指示,再次從窺視鷹局側門走進去。
  仍然是由堤蒙警官接引他,驗證身份後向鷹局大樓深處走去。
  從上一次過來,郁岸就發現,經過第二道關卡後,兩側的房間門都變成了厚重的鋼鐵門,有點像醫院x光室,由電力驅動開門和關門,這種門不管用什麼工具都無法輕易砸開。
  經過其中一扇門時,周圍溫度有些不同尋常。
  郁岸抬手摸了摸大門表面,溫度很高,十分燙手。裡面如果有人,恐怕會被烤融化吧。
  一聲恐怖震響始料未及,郁岸本能向後退了兩步,只見剛觸摸過的鐵門上出現了一張人臉的輪廓,似乎門後有人用頭撞在了門板上,力量強大到能將厚重鐵門撞得變了形。
  細看門上的人臉輪廓,他好像還在笑。
  「不用擔心。」堤蒙警官將郁岸攏到身後,「只是暫時看押等待審問的嫌疑人,牢門夠堅固,他闖不出來。你走我左邊,不要亂碰東西了。」
  「好。」郁岸雙手插進兜裡,沒再多好奇。但仍然會為這裡關押的犯人的強度感到震驚。
  離開看押區後,壓抑的氣氛逐漸散去。
  葉警官在忙,暫時沒時間見郁岸,郁岸便坐在走廊的公共座椅上,抱著儲核分析器打發時間。
  面試官已經把從醫生夫妻身上取下的畸核塞進分析器中,郁岸趁著空閒,一一瀏覽它們的資料。
  掀開蓋子,郁岸睜大眼睛。
  儲核分析器中多了三枚核,一枚紫色,一枚紅色,一枚銀色。
  銀色的?怎麼會出現一個銀級核?郁岸一下子來了精神。
  名稱:治療核-柳葉刀
  來源:女美容醫生
  種類:普通種
  等級判定:一級紅(玫紅)
  基礎能力:無痛外科手術
  使用限制:累計使用100小時
  簡介:醫者仁心。
  共鳴條件:未知
  名稱:治療核-快速癒合
  來源:男美容醫生
  種類:普通種
  等級判定:三級紫(錦葵紫)
  基礎能力:快速癒合外傷
  使用限制:累計使用60次
  簡介:醫者仁心。
  共鳴條件:未知
  前兩枚核沒什麼好說的,從醫生身上扒下來的是治療核很合理,郁岸不怎麼意外,況且已經擁有了三級紅透視核,對紅級核已經沒有初見時那麼震驚了。
  而那枚閃著微弱蒼白光輝的銀核,吸引了郁岸全部的注意力。
  名稱:幻室核-畫中取物
  來源:破解幻室美容院
  種類:幻室種
  等級判定:一級銀(蒼白)
  基礎能力:從平面圖像中取出實體。局限性是,只能從完整圖像中取出一比一大小的實體,且不可取出活物。
  使用限制:無時間次數限制
  簡介:在未來,藝術家的創作已經滲透進特工行業中,賽博馬良的戰鬥力不可小覷,插畫師和建模師們聯合組建了一支戰無不勝的小隊——海報突擊隊(但經常內訌)。
  共鳴條件:未知
  「臥槽。」郁岸迅速蓋上蓋子,把儲核分析器塞進背包裡,讓左手和右手好好看管,這是什麼好東西,千萬別被鷹局沒收了。
  他剛把畸核藏好,迎面竟烘來一股熾熱的空氣。他警惕起身後退,戴上了純黑兜帽,看見兩位穿防護服的警員正押送一位犯人。
  犯人二十出頭,年輕氣盛的學生模樣,大冬天竟然穿著火焰色的籃球背心和短褲,雙手被特製的重型鎖拷住,他走過的地方留下了一串沸騰燃燒的腳印。
  那青年一直在解釋自己冤枉:「我說了,我是救人的那個,這是我實習任務,你們還要扣我多久啊,趕不上實習生轉正會你們負責嗎!我師父段柯,你們給他打電話了沒?他什麼時候來撈我啊!」
  --------------------
  改了一下一級銀的使用限制,改成無限制了,不然配不上這個級別?
第21章 補課
  「實習生轉正會?」郁岸抱著背包,和兩隻鑽出拉鏈偷瞄的手一起,審視從面前經過的不良青年。
  他雙臂紋有火焰圖案,給人一種熾熱暴躁的感覺,以他為中心,一股炎熱溫度向四周發散,接觸到他皮膚的空氣都發生了扭曲,他穿著一雙白色運動鞋,鞋底如同燒紅的烙鐵壓在地面上,他所過之處,地面接連融化出腳印的形狀,甚至開始燃燒。
  可以肯定,他身上穿的球衣和球鞋和純黑兜帽一樣,都是帶有特殊效果的套裝,那麼,他八成也是一位身體能嵌核的載體。
  「不會是競爭對手吧……實力很強的樣子。」郁岸自言自語。
  「把我臉上壓著的東西拿開……你拿我墊書包,還一直塞東西進來。」
  正當郁岸出神時,背包底層有個女人不滿地叫了一聲。
  「哦。薄小姐。」郁岸把折疊在包裡的美女立牌翻出來,「我把你忘了。沒事,我們現在就在窺視鷹局,等會把你交給警察就舒服了。」
  薄小姐一聽,紙片臉大驚失色,壓低嗓音:「不要,我真的什麼都沒做過,有人把我關在細柳美容院裡,如果我不按他們的要求做,他們就會把我永遠丟在那條荒廢的步行街裡。」
  「他們是誰?」
  「等離開這兒我就告訴你。」
  郁岸想了想:「我好像也不怎麼想知道。」他把薄小姐壓回背包裡,拉上了拉鏈。
  走廊盡頭響起鞋跟敲打地面的聲響,葉警官快步走來,身後帶起一陣涼風。見到郁岸後點了下頭,請他進了自己辦公室,堤蒙警官遞給他一杯水。
  「昨晚辛苦了。」葉警官隱藏在黑色口罩下的表情緩和了許多,「經過搶救,周先生已經脫離生命危險,轉至普通病房了。」
  「嗯。」郁岸漠不關心地看著腳尖。
  「搶救過程中,周先生幾次意識醒轉,都在模糊地表示想見你。」
  「見我?不用了吧,我不需要感謝。」
  「這是地址,等過一陣子,周先生情況完全穩定後你再去吧。」葉警官將一張卡片推給郁岸。
  「……」好麻煩。郁岸只好收下。
  「我有幾個問題。」郁岸忽然抬起眼皮,「你們從細柳美容院裡有沒有抓到包思。」
  在古縣醫院失蹤的護士包思,被懷疑與保安聯合偷運患者,一直下落不明。
  葉警官微微挑眉:「你怎麼知道。」
  「我看見701美容室的咨詢師端的無菌盤裡有一截食指。」郁岸插兜坐在椅上,低著頭,無聊地搖晃鞋尖,「按細柳美容院借器官整容的機制來看,702房間的顧客肯定缺失一根食指。之前古縣醫院跑了的護士不是被羊頭人咬掉了一截食指嗎。」
  「沒錯,是她。現在她人就在審訊室。」葉警官雙手交握搭在桌上,「但她的行為不足以追究刑事責任,很快就會被釋放。」
  郁岸繼續道:「細柳美容院給顧客整容時,要求的報酬都是七天內交回一種器官,只有超過時限沒拿出報酬的顧客,才會被指派綁架肥胖症患者的任務。」
  「這說明包思護士之前就來過細柳美容院一次,並且做了某種美容項目,但付不起報酬,所以被迫去綁架周先生。我很懷疑她從前犯下過更大的案子,走投無路之下,在細柳美容院換了一張臉。我覺得應該在本月發生的其他案件中尋找線索。」
  葉警官點點頭:「你倒是很有辦案的天分。我剛剛就在安排這件事。」
  「對了,關於你在美容院找到的綠色膠囊,也有了檢驗結果。」葉警官拿出一個裝有螢光綠膠囊的特製密封袋,「膠囊內的物質取自紅狸培育基地廢墟,生物體服用後極可能突變為畸體,我們在羊頭人的消化器官內也找到了同樣的膠囊,可以說羊頭人突變襲擊醫院並非意外,而是有人蓄意投毒導致,這件案子也在同時偵辦中。」
  不屬於郁岸任務範疇之內的事情,他都不太感興趣,望著窗外的走廊,用平時上課聽講的狀態事不關己地聽著。
  「好了,我要說的就這麼多,感謝地下鐵的幫助,羊頭人畸體已經屍檢完畢,這個還給你。」葉警官將一枚鈷藍色畸核放到郁岸面前,是之前在古縣醫院沒收的那枚二級藍山羊角。
  郁岸突然來了精神,一點兒不客氣地把山羊角揣進兜裡,小心地等著葉警官接下來的話,有點擔心她會把自己手裡的三級藍鷹翼討回去。
  顯然葉警官沒想與他計較這麼多,並沒提起郁岸拆了她們一頭機械鷹的事兒。
  是自己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郁岸想了想,突然道:「我這兒還有一個嫌疑人,就是之前鬧得久安步行街雞犬不寧的那個薄如芷小姐,交給你們處理吧。」
  他說著,拉開單肩包拉鏈,掏出薄小姐,提著一端向下一抖,把折疊起來的立牌抖開:「就是她,她說自己不是主謀,背後有人指使。」
  薄小姐一動不動,擺著妖嬈的姿勢,面帶微笑。
  ……
  堤蒙警官乾笑了一聲:「廣告牌?」
  「不是,」郁岸抖了抖手中的薄小姐,「我,你別裝死啊。」
  ……
  葉警官仍舊雙手交握端正地坐著,一臉嚴肅:「……」
  「額。」郁岸還想試圖解釋,被葉警官強行送客。
  從側門離開窺視鷹局,郁岸抖開薄小姐,瞇眼審視她。薄小姐拔高尖利的嗓子笑了一聲,得意地朝郁岸拋了個媚眼。
  *
  送郁岸離開後,堤蒙返回葉警官的辦公室,彎下腰,手肘支在辦公桌上,用不算標準的中文問:「郁岸真的在開玩笑嗎?他的性格很冷漠,不像那種人。」
  「他沒說謊,那就是薄小姐。」葉警官整理了一下桌上的文件,「要找出薄小姐背後的人,只能放長線釣大魚了。」
  「我不會釣魚。」堤蒙困惑地自言自語。
  「別管那個了,你的檢查寫的什麼東西。」葉警官將兩份手寫紙扔到桌面上,歪歪扭扭的漢字拼湊在一起——
  「撿查。
  親愛的領導,這次時間我做了一個錯誤,我想大約很多事情,我很懊悔,不只非常生氣對我的行為,但是也深刻地認識到嚴重的我的錯誤,我只注意安全了我的長官,但我忽視執行命令是很重要的,希望葉長官到來禁閉室撿走我。 Demon」
  葉警官揉著山根搖頭,抬眼一看,堤蒙正像只大金毛一樣趴在辦公桌上等待表揚。
  *
  郁岸正要坐上回家的地鐵,看了眼手機,發現面試官留了消息給自己。
  「晚上回我那兒,給你補課。」
  可是今天週五,明天應該雙休,幹嘛還補課。
  郁岸:「[鏈接]:我國法定的勞動者每天工作時間……」
  Boss:「別廢話啊,快點過來。」
  郁岸才不管,直接關了手機,邁進地鐵站。從細柳美容院回來,他用完了一枚夜行蚊核,可以丟進電視櫥裡換一頁日記看了,他對那些未曾存在於記憶隊列中的故事充滿好奇。
  走進地鐵站,郁岸一撐鋼製樓梯扶手準備坐滑下去,然而身體剛跳起來,就被一把捉住。
  昭然站在樓梯口,右手舉著一把遮陽黑傘,左手提溜著郁岸後脖領,轉身離開了地鐵站。
  *
  郁岸被昭然夾在胳膊底下帶回了別墅。
  「你們公司強迫加班,這在合同上可沒說過。」郁岸從押制自己的臂彎中奮力扭動,終於掙脫了禁錮,在門廳地板上踩出幾個腳印。
  「你倒是把合同看得夠細的,」昭然按住他雙手,將郁岸壓到牆上免得他亂跑,「大白天敢去商場招搖過市,你膽子也不小啊。地下鐵幹員每天腦袋別在褲腰帶上工作,你一個人在街上逛,說不定路過哪個拐角的時候,就被人捂嘴割了脖子呢。」
  「我又沒露過面,工作的時候戴上純黑兜帽,沒有人能看見我的臉。」郁岸使勁扭動身體,可就是掙不脫禁錮自己的這隻手,「我是來工作的,又沒賣給你們,你憑什麼扣我……」
  其實昭然也知道自己在濫用職權,幹嘛要置這種氣呢。可郁岸這副不開竅的擺爛做派確實讓他有點惱火。如果郁岸一直用這種無所謂的態度混下去,自己的計劃就全廢了。
  嘶啦一聲,純黑兜帽的拉鏈不慎被拉開,拉鏈拉動伴隨著一聲響:「喵~」
  純黑套裝的夾克外套在背後也安有拉鏈,本身就是住專門為載體人類設計的衣服,在背後給羽翼類的核留了位置,保暖夾克外套滑落肩頭,露出了裡面的黑色無袖T恤。
  年輕男孩的手臂往往缺少肌肉蓬勃的訓練痕跡,自然流暢的線條反而富有生機和美感。
  郁岸扭過頭,眼神凶狠得像要咬人似的。
  昭然忍了一下,沒忍住笑出聲:「你這拉鏈……」
  「嘁。」郁岸賭氣快速把拉鏈拉了回去,那不識時務的拉鏈又喵了一聲。
  他黑著臉蹬掉鞋子,騰騰騰跑過門廊,外套也沒脫就趴到了昭然的床上,把髒兮兮的背包一起甩上來,臉埋進枕頭裡,老實了。
  可能這就是每一個打工人都要接受的現實吧,雖然沒經受社會的毒打,但經受了面試官的毒打。
  昭然倒了杯果汁走進臥室,隔著門縫便看見離譜和靠譜那倆傢伙,一個在揉郁岸的頭髮,一個在摩挲他的後背,溫柔哄慰的樣子好像剛剛欺負了郁岸的是它倆似的。
  「咳。」昭然推門而入,兩隻手一驚,迅速爬進角落陰影中消失了蹤影。
  他把果汁放到櫃子上,坐到床邊:「今年的實習生轉正會要比往年複雜得多,要是不提前教你些東西,怕到時候你會受傷。」
  郁岸抱著枕頭坐起來,盤著腿,下巴搭在枕頭上:「你講吧。」
  「內容挺多的,你找個紙筆做做筆記。」
  「我能記住。」郁岸懶懶地耷拉著眼皮,「我上課從來沒做過筆記。」
  昭然拿他沒辦法,只能按部就班地講起來:「首先,轉正會分成筆試、實力測試、救援模擬三部分來考核實習生的業務能力,今天我先給你講筆試的內容。」
  「我先問問,你對現在的工作有什麼疑問沒有?」
  「嗯……有。」郁岸想了想,「儲核分析器上那個共鳴條件是什麼意思?每個核都有,每個核都未知。」
  「共鳴條件的意思是,你使用過的核有可能與你產生共鳴,但可遇不可求,在共鳴發生之前,誰也不知道條件是什麼,可能你無意間說了某句話,就能觸發某個核的共鳴條件。」昭然耐心解釋,這個概念描述起來可能不太好懂,他還在思考怎麼說能讓郁岸明白,郁岸已經恍然點頭:
  「打遊戲的時候,意外的一個操作可能會解鎖成就。」
  昭然一愣。他的理解力真的很靈光。
  「是這意思,共鳴之後,畸核會在基礎能力之上再出現一個新能力。」
  「嗯……懂了。」郁岸又問,「還有一個,儲核分析器裡面多了一個銀級核,叫幻室種,什麼意思?」
  「我之前給你解釋什麼是幻室,在畸體吞噬過人類的空間裡有幾率形成幻室。當你破解幻室之後,這個空間就會自然掉落一枚核,叫做幻室核-xxx,它才是支撐整個幻室運轉的那枚核心。」
  「而畸核的種類總共有三種,普通種、幻室種、畸化種。大部分畸核都是普通種,是隨處可見的物體形成的畸核,比如山羊啊,蚊子啊這種你認知範圍內的東西產生的。」
  「幻室種是指,在幻室裡形成的畸核,它可能沒有長在任何生物體內,就在幻室裡憑空出現了,這種歸為幻室種。」
  「畸化種最容易理解,任何看上去像妖怪的東西,即人類認知範圍外的物體產生的畸核,就歸類為畸化種。」
  郁岸感興趣起來,身體前傾:「面試官,你見過畸化種嗎?」
  「當然見過。」昭然拿起果汁喝了一口,「是一團長滿眼睛的畸體,寄居蟹一樣藏在了貝殼裡,偽裝成扇貝的樣子,眼睛眨動的頻率還不一樣,眨眼睛的時候你能聽見氣泡的聲音。他只要張開貝殼,你就可以看見它身體裡裹著一顆骷髏頭,那是他前男友的頭。」
  「扇貝不算普通種嗎?」
  「裹在內部的多眼異形才是本體,你可以認為它是一種被貝殼包裹的怪物。」
  「喔……」郁岸一臉認真,「他為什麼要吃掉前男友?」
  「因為這個畸化種有種特殊能力,就是別人在他面前發的誓必須遵守,一旦違背就會死。」
  郁岸眨了眨眼:「他前男友發了什麼誓?」
  「發誓說愛他一輩子,哈哈哈,發完誓當場就死了,哈哈哈哈哈哈哈……」昭然給自己講樂了,在郁岸迷惑的目光下笑了半天。
  「咳。」昭然清了清嗓子,繼續講下面的內容。
  差不多講了三個來小時,昭然口乾舌燥,喝了三杯果汁,拿了份紙筆過來,放到郁岸面前:「考試了啊,我問問題你寫答案,我看你記住多少。」
  「休息一會兒吧……我累了。」郁岸趴在床上,叼著筆帽發呆。
  「你也沒幹什麼啊。」
  「我腦子在動。」
  「先考試,考完就休息。」
  昭然靠在轉椅裡,口述了十個問題,十分鐘後,把答題紙收了上來。
  真不錯,選擇題全選C,簡答題寫的是「大扇貝前男友愛你一輩子哈哈哈」。
  「嘖。」昭然把紙拍在桌面上,揉了揉眉骨。白講一下午,他一早就發現郁岸愛走神,估計後兩個半小時全在思考扇貝和他前男友的事兒呢。
  郁岸叼著筆,看面試官坐在椅子上,閉著眼睛半天沒說話,忍不住伸出手臂用筆帽戳了戳他的膝蓋。
  昭然沒理他。
  「生氣了?」郁岸爬下床,穿襪子踩在地板上,在昭然臉頰邊探頭探腦試探,「面試官,不會真生氣了吧。」
  「離我遠點讓我靜靜。你去玩兒去吧。」
  「面試官,我有個東西給你。」
  昭然無奈睜開眼,見郁岸從褲兜裡掏了掏,摸出一個小絨布盒子,掰開,裡面放著一枚黑色耳釘。
  「面試官,你有耳洞嗎?」
  昭然啞口無言,抿唇看著那枚純黑的,圓形的飾品,半晌,瘖啞回答:「沒有。」
  「那也沒關係。」郁岸抬起一條腿,膝蓋跪在昭然兩腿之間的椅墊上,彎腰靠近,捏起他右側耳垂,將耳釘尖銳一端對準中央的位置,向下慢慢刺破皮膚,穿透血肉。
  空氣凝滯,耳邊寂靜,唯余兩人的心跳,一個寧靜如水,像罪行纍纍的殺人犯舉起刀刃,一個如疾風驟雨,狂熱得彷彿要將胸腔骨骼炙烤枯焦。
  耳邊劇烈的心跳,就是郁岸得寸進尺的理由。
  刺破的位置淌出一條細細的血線,在昭然蒼白的皮膚上紅得刺眼,一直流到郁岸手指尖,沿著指骨滴落在座椅扶手上。
  陪兩隻寵物小手逛街時郁岸就看中了這只耳釘,很配面試官白雪似的顏色。
  郁岸用帶血的手撥了撥通紅的耳垂:「別生氣,面試官。你講過的問題其實我現在就可以一字不差地背給你聽,你要從哪段聽起?」
第22章 很厲害了
  耳釘只是一個契機,郁岸滿懷的心思在於刺破他。那絲綢般無暇的臉和身體,讓郁岸莫名焦躁,完美的東西誘人之處並非盡顯於盛開之時,也殘留於破敗之後,被破壞的一瞬間,會展現出前所未有的暴力之美。
  郁岸故意去碰受傷的耳垂,讓它不要癒合太快。他將手上的血污蹭在昭然臉上,拇指沿著嘴唇輕摩,令他微張開嘴,指腹推著他的牙尖,試探鋒利的觸感。
  他拿起手機,打開拍照功能,居高臨下地拍這張臉。昭然的臉頰浮現紅跡,指痕依稀可見。
  郁岸短暫沉寂了一天的願望如此迅速地實現——他那麼白,稍微弄髒一點果然就會特別顯眼。
  「面試官。」郁岸不怯與他對視,「你脾氣真好。」
  昭然坐在椅中微仰著頭,過速的心跳使他意亂神迷,僵硬地做不出反應。從耳垂傳來的刺痛根本趕不上身體極力忍耐慾望的痛苦。
  儘管明白面前的小鬼本性如此,憑借自己數年如一日的規訓才稍微聽話了一點,但至少那些過於黑暗的、殘暴的念頭不會再頻繁從他的小腦袋瓜裡出現。
  若說規訓,其實也不難,臭小鬼脆皮得很,還不耐c,狠狠教育一晚上,勢必要掉著眼淚囔聲保證不敢再犯的。
  「嗯,我倒只在你這兒聽過這種評價。」昭然控制著轉椅向左側一轉,郁岸壓在椅墊上的膝蓋便跟著向一側打開,身體中心一個不穩,被昭然分開膝彎架了起來,背後懸空,稍有不慎就會向後傾倒,後腦勺著地。
  很奇怪,郁岸做不來信任背摔這種需要依賴他人的遊戲,卻能在昭然身上發生意外時躲也不躲,規避危險的本能在靠近他時自動失效。
  但昭然只是淡然地看著他,雙手扶在他腰間,什麼都沒做,猶如在一個普普通通的下午,又一次接住了從衣櫃上掉下來的小貓。
  這樣的姿勢讓郁岸明顯處於被控制的劣勢中,但他有恃無恐,肆無忌憚地盯著昭然微啟的尖牙:「你對其他實習生也這麼能容忍嗎?」
  「我入職以來只接手過你一位實習生。」昭然回答,「而且其他實習生也不可能像你一樣能折騰。」
  「地下鐵應該有規定,一位面試官永遠只能帶一位實習生的吧?」
  「據我所知,沒這回事。」
  「意思是,等我轉正後,你會帶其他學生?」
  「嗯……這也說不准呢。」昭然彎起眼睛。
  郁岸不吱聲了,坐在昭然腿上發呆,手指恨恨地在昭然脖頸上劃拉自己的姓氏筆畫,指尖大力劃過,紅痕立刻在雪白皮膚上顯現。
  光從他構思兇殺手法的眼神就能看出,這小鬼沒憋什麼好主意。
  沒一會兒,郁岸跳下面試官的腿,朝臥室外走去。
  「去哪兒啊。」
  「無聊,脫外套。」 郁岸已經邁出臥室門口,把手臂伸回來給他比了個中指,「回來繼續補課。」
  花紋木門緩緩關閉。
  郁岸走出房間後,昭然也站了起來,原地呆立著,時間似乎過了很久,他從褲兜裡摸出一支煙,但打了幾次都沒點著火。
  他原地緩緩蹲下,像枯萎了似的,胳膊墊在膝蓋上,頭壓低到手臂裡,耳尖和頸窩都沸騰起一層滾燙的粉紅,耳垂紅得和耳洞滴落的血一個顏色。
  手套五指前端濡濕,水漬透過皮革向外擴散,粘稠的水滴掛在指尖。
  「他……應該是在撒嬌吧……我剛剛表現得怎麼樣?」昭然滾燙地埋在臂彎裡自言自語。
  面前幾寸遠處,地面傳來沙沙聲,陰暗角落裡興奮圍觀的小手們失望離場,臨走前紛紛用指尖在地毯上劃下評價:
  「爛」。
  「不如我上。」
  「沒關係,能抱一分鐘也很厲害了。」
  ……
  郁岸從浴室擦著頭發出來,頂著毛巾回到臥室,看見昭然坐在書桌前,開了電腦,頁面上顯示正在下載文件,進度已完成,安裝中。
  「不補課了?」郁岸走到電腦桌邊,邊擦頭髮邊打量桌上的台式機,「你設備不錯啊。」
  「我不怎麼懂配置,公司的小孩給攢的。」昭然點開剛剛下載到桌面上的小房子圖標,電腦黑了一下屏,再亮起來時,屏幕上出現了一個立體的積木房子圖案,伴著歡快的稍顯幼稚的背景音樂旋轉。
  積木房子每一面都是不同的畫風,連續轉了好幾圈都沒有重複。
  「你還玩遊戲啊,不補課了?」郁岸拉了個凳子過來,好奇地坐在昭然身邊。
  「勞逸結合嘛,灰鴉公司出了個新遊戲,《灰鴉:玩具屋》,玩一把試試。」
  「灰鴉?好耳熟。」郁岸托著下巴倚到桌面上,「哦,就是《灰鴉:鬧鬼公館》的遊戲公司嗎?我玩過。」
  這有些出乎昭然的意料:「你覺得怎樣?」
  「室友直播的時候玩這個遊戲,打不過去了就叫我上。整體感覺虛有其表,宣傳說是心理恐怖遊戲,結果動不動就跳出和劇情沒什麼關係的怪物來嚇人一跳,後來又出了什麼槍械系統,一看這系統就出得太急,一點兒都沒打磨過,射擊手感和呲水槍一樣,白費了上等水準的美術和故事。」
  郁岸刻薄問道:「他家又出什麼拉胯遊戲了啊。」
  「我最近接了灰鴉公司的委託,正在調查中。他們把暫時下架的試玩版給我拷貝了一份,你玩玩看。」
  昭然把座椅讓給郁岸,自己坐在一旁,支著頭看他玩。還不知道這遊戲裡有什麼古怪,臭小鬼還是在家長的陪同下玩比較好。
  點擊單人模式遊玩後,出現了一句話:【正在為您隨機選擇場景】。
  畫面中央的積木屋開始迅速旋轉,如拋骰子般切換每一面,終於慢慢停了下來,面對玩家方向一面塗成了紫黑色,小窗窗欞上爬滿黑色的籐蔓,一些萬聖節南瓜頭堆積在牆角的魔法坩堝旁,蝙蝠飛翔在夜空,一輪陰森圓月掛在半空。
  「美術不錯啊。」郁岸點了一下鼠標左鍵,進入了自動生成的場景,「好像是中歐魔法師的背景。」
  【在本場景中,您可以選擇以下角色】
  【南瓜頭戰士】立繪是一個頭戴萬聖節南瓜頭套的神秘少年。
  【凶悍女巫】立繪是一位長髮辣妹,手握寶石法杖。
  【魔藥師】立繪是一位紅髮男魔法師。
  「沒有角色簡介和能力介紹,是還沒解鎖嗎。」郁岸在三個角色裡徘徊了一下,「魔藥師聽起來像配藥的奶媽,這個不要。女巫拿著法杖,應該是法術攻擊吧,感覺有點弱。那就南瓜頭戰士,他應該有武器吧。」
  【確認選擇角色 南瓜頭戰士】
  一個滿臉衰樣的普通少年從天而降,一屁股坐在了玩家能操縱的位置,爬起來揉了揉腰。
  「好好笑。」昭然支著頭笑。
  「開始遊戲鍵在哪兒呢……」郁岸操控著角色在初始界面左右遊逛了一下,隨便亂點了兩下,恰好點擊到了背景裡的魔法坩堝,隨後觸發了一段短動畫。
  少年脫離鼠標控制四處遊走,忽然踩到一塊南瓜皮滑了一跤,摔倒在牆角堆積的南瓜頭裡,頂著南瓜頭暈暈乎乎站起來,又撲通一聲,頭朝下栽進了一人高的魔法鍋子裡,五彩繽紛的魔藥四濺。
  【遊戲開始】加載動畫很生動,南瓜頭少年在魔法鍋子裡撲騰,最終溺水沉沒進藥水中。
  「……這個製作得還算精心啊。」郁岸等待加載了十幾秒,場景出現,南瓜頭少年從一個陰森的村莊中甦醒,一群蝙蝠飛過天空中的冷清圓月。
  幽靜神秘的音樂漸漸響起,郁岸把音響稍微開大了一些。
  【提示:AWSD鍵控制角色行走,空格鍵跳躍。】
  郁岸操縱南瓜頭少年在村莊裡走動了幾步,夜晚的村莊空無一人,家家戶戶緊閉著門窗,彷彿在躲避什麼即將在夜晚出現的恐怖之物。
  「好像沒提到遊戲目標是什麼,先到處走走看看吧。」南瓜頭少年踩過鵝卵石,撥開灌木進入一片荒地,周圍荒僻,只有遠處的小村屋門前亮著一盞昏暗的燈。
  地面上長了一些刺球狀的雜草,郁岸想也沒想就跑上去。
  突然,南瓜頭少年在草地上跳了起來,左邊跳一下,右邊跳一下,郁岸驚訝地看著他滑稽的表演,開始以為是過場動畫,但是……不對。
  「我在掉血呢!」郁岸趕緊讓南瓜頭少年向前跑,「這地紮腳……」
  【提示:按F鍵拾取物品】
  「哦,可以拾取。」郁岸撿起一團長得像刺蝟的雜草,但南瓜頭少年又開始左右手來回拋這團草,滿臉驚慌。
  「還在掉血……是扎手嗎……」郁岸捧著刺蝟草團迅速跑向遠處的小屋,「沒顯示角色血量有多少,再扎估計要扎死了。」
  等跑到小屋門前,郁岸先把刺蝟草團扔到地上,南瓜頭少年果然停止了掉血。
  這座小屋沒有建在村落中,而是獨自坐落在荒野裡,南瓜頭少年上前敲了敲緊閉的門,三秒後,門口的燈一下子滅了。
  畫面一片昏暗,忽然,燈又燃了起來,這一次紫色蔓延在整個畫面中,屋前的小燈已然化作骷髏頭模樣,骷髏的眼眶和口鼻中燃燒著紫火。
  屋前的破木門開了一條縫,黑暗中,一隻沒有眼皮的眼珠貼在門縫邊,直勾勾盯著南瓜頭少年。
  吱呀一聲,門縫稍微開大了一些,屋主人伸出了一隻手,攤開掌心,似乎在向少年討要什麼。
  【提示:按E與對方互動】
  「npc嗎,不知道他想要什麼。」郁岸身上什麼東西都沒有,只好撿起地上的刺蝟草團,放到了屋主人掌心裡。
  刺蝟草團在屋主人掌心裡跳了兩下,屋主人的眼球突然爬滿了血絲,顯然是扎手了。
  接著,一聲尖銳的女人的嘶吼從音響中爆炸,屋主人伸出一條巨大的,如老樹根須盤虯的血色手臂,轟地一聲拍下來,劈頭拍在南瓜頭少年腦門上。
  南瓜頭少年當場被拍成肉餅,貼在地上成了一團漿糊。
  【暴斃】
  「啊?是死了嗎。」郁岸詫異地看著畫面逐漸灰暗,發呆思考了一會兒,「我明白了,這個屋主人就是本場景的boss,我應該先找武器,最後帶著裝備來挑戰她。所以我剛剛是隨便在地上撿了團草就來打boss了,就紮了她兩下。」
  「還挺好玩的。」郁岸靠進椅背裡伸了下腰,忽然發現旁邊凳子上沒人,面試官呢。
  扭頭一看,昭然站到椅子後面去了,雙手扶著椅背,盡量往遠離電腦的方向挪了挪:「好嚇人吶,小孩子玩這個不害怕嗎。」
  「這不是恐怖遊戲吧,這怪物很可怕嗎,你被哪兒嚇到了?」
  「就是草扎手那塊,嚇死我了。」昭然代入感過強地緊了緊手套搭扣。
第23章 有字嗎
  幾局遊戲下來,郁岸已經完全掌握了基本操作。
  本場景講述了中世紀一個被瘟疫席捲的村莊,建造在荒地山谷之中,唯一的出口被一座詭異的小屋擋住,為了避免疾病外流,屋主人受命看管著這狹窄的出口,任疾病肆虐,村民們自生自滅,倖存者在痛苦之中掙扎,卻始終逃不出這座山谷煉獄,在被遺忘的荒野中世代生存。
  而守住山谷的小屋主人就是整個場景的最終boss,名為「尖叫獄卒」,當玩家敲門喚醒她後,攻擊了她伸出門外的手時,意味著挑戰開始。
  尖叫獄卒的血量高達五萬點,而玩家在沒有任何裝備加成的情況下,自身血量只有100點,尖叫獄卒隨手拍下來一巴掌就能將其秒殺。
  玩家必須在村莊場景中遊逛,搜索和製作物品,當認為自己已經足夠強大時,再前往小屋挑戰尖叫獄卒。
  郁岸在柴火堆中撿到了一把柴刀,握在手中當做武器。
  沿著泥石雜亂的甬路在村莊中遊走,他不知不覺來到了地圖正中央,一座圓形石砌平台高出地面許多,平面刻有簡陋的花紋,祭壇朝向正東面,圓台中央豎著一根燒焦的十字枯木,枯木上釘住一具焦黑的屍體。
  這裡剛上演過一場狂歡,村民們時而推選出一位無辜的同鄉,視其為帶來這一切不幸的始作俑者,惡魔,對其施以火刑,以祈求上帝的原諒。
  郁岸在焦黑屍體附近撿到了一把自製的簡易火槍,物品介紹說:「外鄉人帶來的恐怖武器,恐怕已經沾染了細菌。」
  火槍裡安放了兩枚子彈,看起來威力不小,近距離傷害一定不低。
  正常玩家撿到火槍這種好用的武器,早已樂不可支,但郁岸並沒有滿足,而是舉起柴刀,朝焦黑屍體砍去。
  屍體受擊,從破開的腹部掉落了一枚火槍彈。
  再砍一刀,屍體更加殘破,又掉落了一枚火槍彈。郁岸還不知足,第三刀砍下去,焦黑屍體徹底破碎,化作一灘灰燼。
  果然設置了隱藏機關,砍碎焦黑屍體就可以多拿兩發火槍彈。
  昭然一直坐在旁邊觀看,支著頭問:「你遊戲沒少玩啊,第一次玩就這麼熟練?」
  「就試了試,」郁岸專注道,「如果我是沒見過槍的村民,而且人多勢眾,我就把子彈塞進持槍的人嘴裡再燒死他,更解恨一些。」
  「……製作方應該沒想這麼多。」昭然卷玩著髮梢,「你有聽到什麼聲音嗎?」
  「沒。」郁岸不知所以,「什麼聲音?」
  玩了這麼久,並沒見到什麼異常,灰鴉總經理所描述的敲門聲並未出現。
  昭然簡單複述了一遍陳經理的委託,郁岸邊玩邊聽,沉默了一會兒,昭然以為他根本沒過腦子,卻聽他忽然開口:「只有主播遇到這種情況?是不是只有直播過程中才有可能出現意外,我們現在是單機自己玩的,試試找個主播號玩一下。」
  也不無道理,可以作為一個新的調查方向。昭然將新的想法發給了下屬,讓他們沿著這條線索去收集信息。
  郁岸一整個週末都被面試官扣在家裡,除了補課就是打這個遊戲。其實也還好,清晨叫醒自己的是一聲懶洋洋的催促,或是玩笑似的在腰上掐一下,總比冰冷的電子鬧鐘溫暖得多。嘴上卻給起初反抗不想來的自己找台階下——至少不用再吃家門口的外賣,面試官做飯很好吃。
  週六的補課內容針對實力測試,一覺醒來就被面試官從被窩裡提溜出來,帶上了別墅二樓。
  整個二樓的設計很出人意料,沒有任何隔斷和傢俱,唯有八根承重主柱間隔排列,空曠地面平鋪了一層紅色防摔墊,並未安裝天花板,由鋼製吊架取代,沉重的拳擊沙袋由手臂粗的鎖鏈吊在半空。
  二樓被合理劃分為不同的區域,健身房的器械這裡都備齊了,而且額外增加了許多格鬥訓練所需的器材裝備。
  昭然扔給他一身訓練服:「去熱下身,免得拉傷。」
  郁岸小心接過衣服,謹慎掃視周圍的器械,頓覺今天的訓練可能要比自己心裡想的更艱苦一些。
  可是以面試官的身手,還有必要專門在自己家裡裝一個訓練場嗎。
  他肯定教過其他學生,說不定不止一個。
  「臨時抱佛腳啊,一兩天能練出什麼來?」郁岸興致缺缺。
  「總比干躺著有意義吧,小孩子還是得多活動活動筋骨,免得關節銹鈍了。」
  昭然依舊穿著休閒家居服,坐到摞在一起的防護墊上,「實習生轉正會第二個項目就是實力測試,每個人可以帶自己的常用裝備進場,別不當回事兒,你們進去是要簽生死協議的。」
  「混戰?」
  「差不多吧。往年實力測試不會太較真,但今年不一樣了,同期實習生裡,除你以外還有兩位出類拔萃的年輕人,一男一女,我建議你不要掉以輕心。」
  「我不想去。」郁岸背靠沙袋,抖開手中尺碼合身的訓練服審視,「聽起來人很多。」
  「我有個獨家消息,過來聽。」昭然神秘地朝他勾勾手指,「我覺得你會感興趣。」
  郁岸咬咬嘴唇,彎腰把耳朵探到昭然唇邊。
  「這個人,大老闆要求讓他死在考場裡。你可以任意選你喜歡的方式。」昭然將手機屏幕轉向郁岸,一張藍底簡歷照,照片上只是個普普通通的實習生。
  「為什麼。」郁岸揚起眉毛,表情生動了許多。
  「是對手公司的人,抓了我們的秘密幹員,幽禁折磨了十八個小時,最後肢解屍體藏進了地下水道內。這次大概是來探我們新人虛實的,以為能瞞天過海,根本沒把地下鐵放在眼裡。」
  「這人……長得很老實嘛。」
  「你以為誰都像你一樣,不好惹仨字兒全寫臉上啊。」昭然哼笑,「大老闆的意思是,告訴對手公司,我們隨便一個實習生就能滅了他們的骨幹職員。」
  「……」郁岸難得將高興的情緒顯露在臉上,微揚下巴。
  昭然瞧他坐等主人開罐頭似的迫不及待,心裡一陣沒底。既要最大程度上限制他的殘忍慾念,卻又必須讓他時刻清醒地保持爪牙鋒利,引導時的度極難把握。
  這一次可絕不能再把號練廢了。
  走一步看一步吧。
  昭然的情緒向來收斂在心裡,可郁岸卻看出他心事重重,接下來訓練的幾個小時,郁岸都還算聽話,沒再故意惹他發火兒。
  在手把手的訓練中,郁岸隱約發現了一些曾經想過的問題。
  面試官慣用左手,因此他的格鬥姿勢普遍以右側身體為軸,以左側身體實現大部分攻擊手段。而且他教自己出拳的次數極少,更多依靠腿的力量,郁岸也能猜得出為什麼,面試官雙手嬌貴得很,他不喜歡手部受到衝擊。
  從在細柳美容院裡本能反應喚醒肌肉記憶時,郁岸就懷疑過,從前教自己格鬥的教練具有類似的特徵。
  是巧合?不可能。
  「又走神,這毛病可得改改。」
  「啊!」
  在又一次被面試官單手放倒在地後,郁岸扶著劇痛的胸骨躺在地上蜷成一團,額頭上的汗珠開了閘似的向下淌。
  昭然蹲在他面前,指節撥開他被汗潤濕的額發:「休息吧。」
  「等等。」郁岸雙手扶地,艱難地撐起身體,站起來時細瘦的雙腿都在發抖。他登登跑去樓下,拿上來一疊褶皺的紙條。
  他劇烈地喘著氣,將一直收存在背包裡的日記細細攤平,提著日記上沿舉到昭然面前:「面試官,這上面寫的是不是你?」
  昭然詫異地看著他上躥下跳,湊近日記紙頁認真端詳。
  郁岸等著他的回答。
  「這……」沒過多久,昭然摸著下巴問,「這紙上有字嗎?」
  什麼?
  郁岸怎麼也沒想到會得到這樣的回答,他收回日記翻來覆去查看,白紙黑字依舊明晃晃擺在那兒,怎麼會這樣。
  「你看不見?」
  「是白紙嘛。」昭然一臉不解,「上面寫什麼了?」
  「寫的就是,」情急之下郁岸想把日記上的內容讀出來,可張了半天嘴,那些以第一人稱描述的親吻和擁抱,讓他實在讀不出口。
  「算了。」郁岸收起日記,拖著自己的衣服下了樓。
  昭然跟著走到樓梯邊,雙手悠閒搭在木質護欄上沿,目送不肯在自己面前讀日記的小鬼落荒而逃。
  「真的扎到過他麼……要不要磨一下……」他用拇指試了試自己牙齒的銳尖,來回刮了刮。
  *
  郁岸借口回家拿東西,找了個機會帶著儲核分析器從面試官家跑了出來,坐地鐵回到自己家的老小區,三步並做兩步上樓,急切地開門,鞋也顧不上換就跑進客廳,將電視櫥底朝天翻了過來。
  他再也忍不住了,如果今晚再看不到日記,他不可能睡得著覺。
  手裡現在攢了兩枚能量耗盡的廢核,一個是已經掉落高傲球棒的盲核白,另一個是夜行蚊。
  郁岸挑了一枚握在手心,抵在唇邊握了一會兒,慎重地投進了櫥底的投幣口中。
  微小的機括運轉聲在櫥內響起,投幣口中彈出了一頁捲成細棍的紙頁,小心攤開,一頁日記呈現在眼前。
  日記內容讓郁岸不知不覺屏住呼吸,喉嚨發緊。
  天氣 有風
  大學生活比我想像中更加無聊,我反感人類大量聚集的地方,我喜歡書,但不喜歡圖書館。
  一周的課業通常積壓到死線前一晚通宵補上,只有實驗課還算有趣。課餘時間搜羅一些含金量或高或低的競賽,拿些小獎好騙他開心。
  學校附近開了一家射擊俱樂部,我經常去那消磨時間,一泡就是一下午,協會會長覺得我這張臉很能吸引生意,還給我的年卡打了八折,條件是允許他們時不時偷拍兩張照片傳到公眾號上。
  在我認知內的休息時間,手機一律開啟免打擾模式,我討厭電話鈴和消息通知的叮噹聲,聒噪,而且意味著差遣。
  學校輔導員是聒噪的源頭,喜歡在班級群裡發佈大量無理要求,並要求所有人遵守。
  今天路過食堂後門,發現工人們在搬運垃圾,大批量的後廚垃圾堆積在箱子裡,我跟著運送車走了一會兒,發現這些垃圾會在學校東門附近暫時堆放,再由一輛卡車轉運離開,中間會有10分鐘無人看管的間歇。
  學校食堂每週三的飲品是蘋果汁,後廚會扔出大量的蘋果核,我可以趁這十分鐘間歇收集到0.5千克的蘋果核,攢上三周完全足夠了。
  (這裡用鉛筆詳盡地畫了一幅用於提取蘋果核中氰化物的玻璃裝置)
  輔導員正努力戒煙,非常喜歡薄荷含片,辦公室抽屜和口袋裡都常備一盒,時不時拿出來含一片。
  我找到了薄荷含片的壓膜方式,製作一片特殊的、蘋果味的薄荷片非常容易。但要在沒有目擊和監控的環境下接近輔導員,確實有難度,需要耐心地等待一個機會。
  但我的幻想計劃還沒實施就中道崩殂。我的兇殺計劃藍圖被他發現了,他將那張紙拍到我面前,怒不可遏,質問我這是什麼。
  我睜著眼說瞎話,什麼?紙上有字嗎?
  他氣極了,把我的臉按在那張紙上,讓我整個人被迫伏在書桌上,他用保鮮膜筒揍我,我不痛,也不怕,他只會虛張聲勢教訓我,被我親回去就滿臉通紅。
  後來他脫了我的褲子,當時的細節記不太清了,我只記得好痛,還伴著一種我不理解但很喜歡的感覺,但再後來只剩下痛,他不准我跑,語氣很凶。
  整整一晚上他都在教訓我,反覆強調不准我做這種事。其實我沒想真的去實施,我只是幻想得具體了一些,讓自己爽一爽。但我不服,我就要跟他對著幹。
  我喜歡惹惱他,這世上所有人的憤怒都源於恨我,只有他的憤怒源於愛我。
  可時間久了我就扛不住了,我忍著屈辱好言好語讓他停下,可他的憤怒失了控似的,暴力一直在加劇。
  真的好痛,也好累,我終於哭出來,好像一些不重要的陳年孤獨也跟著眼淚一起傾瀉了出來,我抱著他,許久都不知道自己在哭什麼,明明我才是壞人。
  ……
第24章 劍蘭
  日記到此為止,但未見日期標注,顯然還沒寫完,大概分成了上下兩頁。
  郁岸急切地投入了另一枚廢核,拿到了後續一頁,躺到臥室床上,側著身細讀。
  ……
  眼淚如同驟雨,將他的怒火澆滅,只剩木炭上忽微閃爍的火星兒。
  比起我認知範圍內的部位,他更喜歡用手,指尖富有生命似的,溫柔時讓人欲罷不能,粗暴時令我生不如死。
  我只好抱著他,我無處可去。他咬我頸側,野獸般的利齒像要把我撕碎扯爛,可這股銳刺的疼痛與體內的相比不值一提。
  從前我也總是故意激怒他,可他從來沒這麼生氣過,好像生理期的小女生一樣,到了某個特定的時間,脾氣就會變得格外暴躁。
  以前我從未共情過這樣的情緒,在我傷害別人時,我感受不到別人的痛苦,他用相似的疼痛教我細微的感情,就像用水流讓我感受溫柔,用火焰讓我體會燙痛。
  他終於停下來,把我緊緊按在胸前,我懸著的心終於落地,剛剛我以為他放棄我了。
  他一下一下摩挲著我,問我知道錯了沒有。
  我想了很久,痛得連思考速度都變慢了。
  「只有我事事聽話你才喜歡嗎?」我虛弱地問他。
  身邊總是環繞著讓我厭煩的事情,如果有人能聽我說出來,我想應該會好一點,如果沒有,我就只能自己消化,我的消化能力有限,處理事情的方式也並非忍耐,而是讓煩躁的根源從世界上消失。
  他被我問住了,抱我坐起來,讓我面對面坐在他腿上,笨拙地用手背揉擦我的眼角,侷促地憋紅了臉,輕聲問我:「你想我怎麼做。」
  他終於肯放下架子承認自己是第一次帶小孩,接下來向我虛心求教。
  我很認真地告訴他,當我表達仇恨時,和我一起咒罵,不要糾正我。許多事情對錯並不重要,我也從不認為我才是對的,我不在乎,我根本不靠答案活著,有些仇並不是非報不可,當我知道有人站在我這邊,我就釋然了。
  他把頭搭在我肩膀上,沉默了好久,終於啞聲答應:「喔。」
  明明是他欺負了我,自己卻一副受傷的樣子,我好想把他剛剛對我做的盡數奉還,狠狠合掌將他的臉拍在雙手之間,指縫裡便能看見通紅的巴掌印,我親他,接吻的時候他老是緊閉著眼睛,紅著臉雙手都不知道該放在哪兒。
  他知道錯了,我原諒他。
  M017年11月20日
  門窗緊閉,房間陰冷,郁岸閉眼側身躺在枕頭裡,手中握著半頁日記。眼角不知不覺濕潤,整個人縮進冰涼的被窩裡,肩膀微微聳動。
  兩隻一路偷偷跟回來的小手掙開背包拉鏈,爬到床頭,默默看了郁岸良久,然後輕掀開被子一角擠了進去,右手搭在郁岸腰間,左手與郁岸手指相扣,帶著暖熱的溫度安靜陪伴在側。
  同一個時間,昭然也側躺在臥室床上,右手放在身前,伸直左手,像在懷裡摟著一片虛無,左手與那片虛無十指相扣。所有殘臂均與昭然觸覺相通、意識相連,他能感覺到郁岸皮膚冰涼,眼眶濕潤。
  難得失眠,他摸到枕邊的手機,撥通了一個號碼,備註顯示「大冤種」。
  響了幾聲對方才接起來,臨近半夜,電話對面的男人聲音帶著倦怠和傲慢。
  「說。」一個字的問候強忍慍怒。
  「大哥,我無聊,給你打個電話聊會天。」
  對方沉默半晌:「終於想通打算放棄那小子了?」
  「嗯那倒不是,」昭然打了個哈哈,「最近家裡挺好的?身體挺好的?」
  「……」
  「哦對了,哥,你知道我幾歲了嗎。岸岸前兩天問我,我沒答上來,差點露餡了。」
  「呵,岸岸。」
  昭然並不死心,刨根問底:「那換個簡單點的問法,你認識我多少年了?」
  「反正你出生我就認識你。」 對方頭疼拍了拍腦袋,「沒事別騷擾我。」
  「有事。」昭然收斂笑意,正色道,「算我求你,讓我重發一個誓,哥,只要你答應我,你以後說什麼算什麼。」
  「哦……在這兒等著我呢。」男人哼笑,「 『不向郁岸複述往事』,是你發的誓。我也只能公正裁決。」
  「是你逼我發的。」
  「都一樣。我不想再看見你在一個瘋小子身上浪費時間,你也別再來煩我。」
  「喲,」昭然指尖捲著髮絲,懶洋洋道,「大情聖還教別人做人呢,前男友的頭還抱著吶?放枕邊兒沒啊。」
  電話裡一聲硬物墜地的脆響,是骷髏頭從床上被掃到地上,然後沿著地面骨碌的聲音。
  對方瞬間破防,氣急敗壞掛了電話。
  昭然不慌不忙關上通話頁面,給郁岸發了一條消息,「早點睡,明天轉正會筆試好好答,考完接你。」
  沒過兩秒,郁岸的消息便回復過來。
  「面試官,你能幫我找幾個廢核嗎?」
  昭然一怔:「廢核?」
  郁岸:「對,就是能量用完的廢的。」
  昭然:「廢核也帶有微弱輻射,公司裡畸動武器用完的廢核都會集中銷毀,有數量統計的,多一個少一個都不好對賬。你要廢核幹什麼用啊。」
  郁岸:「系統表情[求求]」
  「……」昭然看著屏幕裡彈過來的雙手合十小黃豆表情,焦躁地抓了抓頭髮,攏起額發無奈回復:「等明天上班我給你找找。」
  郁岸:「系統表情[開心跳跳]」
  昭然一頭扣進枕頭裡,把手機扔到一邊。直到半夜腦子裡都還在循環郁岸叼著小魚乾跳來跳去的畫面。
  *
  週一清晨,郁岸和往常一樣起床洗漱,背上單肩包,把地下鐵身份卡揣進兜裡,然後隨便拿了支碳素筆,出門考試。
  倒不是他不重視實習生轉正會,畢竟四年前高考他也是如此出門的。
  郁岸從最近的地鐵站上車,在比薩莊園站換乘四號線。筆試在中午十一點開始,不過因為順路的緣故,昭然讓他從比薩莊園站下車,去已經被封鎖調查的古縣醫院檢查一圈,確定沒有幻室化的跡象再離開。
  既然羊頭人在古縣醫院造成過人類傷亡,古縣醫院又位於紅狸市最南端,根據地下鐵的巡邏區域劃分為紅狸南區,也是培育基地所在的畸化輻射最為嚴重的區域,幻室化的可能性要比其他地區高許多。
  他走出地鐵站後,沿著地圖給出的路線往古縣醫院走,經過一片鋼管堆積的廢棄廠房,忽然看見迎面不遠處走來三位胸前戴地下鐵銀質徽章的巡邏人員。
  從徽章圖案上可以看出,這些人隸屬地下鐵城市巡邏組,是組長原小瑩的下屬。
  不過,除三人之外,還有一位女生跟在他們身後不遠處。
  女孩子打扮新潮前衛,耳垂各掛一枚空心骰子,骰子隨著她走動而飛速旋轉。她從裙兜裡摸出一個撲克牌形狀的打火機,捻開便打著一縷藍火,點燃叼在唇間的香煙。
  郁岸注意到她身上不同尋常的特徵,雙手小指從根部開始直到指尖部位都是銀色。
  領頭的一位巡邏員一直在用對講器與其他同事聯絡,神情嚴肅,應該是在執行任務。
  一輛廂車停在廢棄廠房左側垣牆處,車後一直發出窸窸窣窣的摩擦聲,在郁岸的視角可以看見車後方人影閃動,隱約看見幾個人正往後廂裡搬東西。
  一開始郁岸沒把二者聯繫到一塊兒去,但廂車附近的搬運工忽然注意到,這條基本沒人走動的小路上多了個陌生人。
  其中一個刀疤臉男人目光警惕地落在郁岸身上,右手緩緩伸進懷裡,像要摸槍。
  郁岸一驚,匆匆朝磚牆拐角避過去,朝正面走來的巡邏組比了一個此處有人的手勢。
  巡邏員注意到廢棄廠房附近出現了無關人員,立即加快腳步朝郁岸的方向衝過來。
  正往廂車上裝貨的幾個大漢都機敏得緊,聽見帶風的腳步聲,立即警惕地分成兩撥,三個人掏出手槍,將另外兩個人保護在內側,被保護的兩個壯漢開始玩命地把貨往車上扔。
  「快,巡邏組的來了!快把東西搬上去!」
  「娘的,剛剛有個小子盯著我們看,一準是他通風報信,讓我逮著非弄死他不可。」刀疤臉狠狠啐了一口,「夠了,快上車!你倆跟我去前面堵著巡邏組的。」
  巡邏組那三位組員也意識到了情況,壓低聲音對通訊中道:「南區古縣廠房發現可疑目標,即將實施抓捕,二組準備攔截。」
  一直走在最後的女孩子忽然快步走上前來,一陣風似的朝前點跳躍進:「交給我!實習任務就差這一天湊數了,中午考試之前得完成。」
  「匿蘭!」一位巡邏員前輩叫出女孩的名字,厲聲道:「小心廠房附近存在平民!不准重傷無關人員!」
  匿蘭充耳不聞,化作一道閃電從地面蜿蜒遊走,黑白挑染的長髮隨風上下翻飛,在接近垣牆時,右手握住了左手小拇指,如抽刀出鞘般緩緩向外拉,銀光乍現。
  「有平民?那就賭一把會不會砍到他了。」
  一把銀色激光劍從左手小指處抽出,匿蘭一揚手臂,利刃寒光從垣牆根部斜向上揮砍,一道銀色光影鋒利切割過磚牆一角,靜默兩秒,磚牆中央出現了一道平滑的切割面,緩緩斜向下滑落,磚塊砸落在地上,廠房一角轟然坍塌,
  煙塵瀰漫四散,郁岸暴露在坍塌後的垣牆內,他背貼著牆,矮著身子,睜大眼睛見那灼眼的激光擦著自己頭頂砍了過去,只要自己再晚蹲下零點一秒,半個腦殼就能當場被切開蓋。
  那女孩雙手小拇指顯然殘缺,而銀色的一截必然是嵌於其上的畸核,雙嵌核槽,且嵌的全是銀級核。
  這場轉正會還有勝算嗎。
第25章 看不起我
  嵌於匿蘭左手小指處的畸核泛著蒼白色微光,與郁岸手裡的幻室核-畫中取物同為一級銀核,和高傲球棒一樣屬於裝備核,但她的光劍可以自由收回畸核內,削斷水泥磚牆就像切蛋糕一樣輕鬆。
  她右手小指的銀色顏色更深,至少達到了二級銀的品質,還不確定威力如何。
  那一劍斬過,拖出一道暫留的光帶,光帶消失,整個刀痕上方的磚牆發生斜移,最終轟然落地坍塌,廠房失去垣牆一角,後方的廂車便失去了遮擋。
  灰塵煙霧散去,幾人彼此一望,舉槍的三個壯漢拔腿就跑,叫上搬貨那兩人上車開溜。
  司機一腳油門,廂車立即朝著遠離匿蘭的方向加速,匿蘭蹬上斷壁上沿,手中光劍左右橫劈,將磚牆上沿光滑的切割面切成鋸齒階梯狀墊腳,凌空向前翻越,在廂車速度還沒完全提上去時橫掃一劍。
  廂車貨廂一角被利落削斷,鋼鐵外殼掉落在地,在窄路面上撞擊翻滾,擦出一路火星兒。
  但人車距離已經拉開,追車無望,匿蘭終於放慢腳步,憤恨地大叫了一聲,將光劍倒插在腳下。
  「今天不宜辦正事。」匿蘭撥了一下空心骰子耳飾,六麵點數旋轉,「壞兆頭,考試不會遇上麻煩吧。」
  她無意間抬頭,看見前方挨廂車最近的位置,出現了一個黑衣青年。穿著一套純黑兜帽,臉被籠罩在兜帽陰影之下,一團黑暗。
  「嗯?不是平民嗎。」
  郁岸的純黑兜帽套裝賦予他貓的跳躍速度,在與刀疤臉初次對視那一刻,郁岸就在走神思考廂車的車頭朝向和來時的轍印,預判這輛車脫逃起步後將會右轉彎。
  他在廢棄工廠內沿斜對角線跑到另一端,跳起來雙手貓掛在垣牆上沿,翻越牆頭,靈巧落地。
  他將手伸向背後,握住了倒插在背包中的高傲球棒,在匿蘭削落的車廂一角沿著馬路滋啦翻滾時,用力回轉身體一棒揮去,砰的一聲擊中稜錐形的鐵皮。
  鐵皮角飛了出去,按郁岸預想的拋物線旋轉突進,重重扎入了廂車前胎,廂車已經加速到快速行駛的狀態,前車輪爆胎使它發生劇烈漂移,輪胎與地面急速摩擦,發出一聲震耳欲聾的尖鳴和刺鼻的焦糊橡膠味,在窄路上拖出四道深黑的轍印,整輛車旋轉著朝外側路溝衝了出去。
  這一幕被巡邏組的三位組員盡收眼底,驚訝對視:「誰啊,是我們的人嗎?」
  為首的巡邏員與指揮台通訊:「查查那個黑衣年輕人。」
  指揮台回復:「是緊急秩序1組實習生郁岸,昭然負責帶他。」
  巡邏員一聽,緊急與距離尚遠的匿蘭用對講器喊話:「小蘭,黑衣的是自己人,千萬別傷著他。」
  匿蘭看見廂車被卡前輪側翻進路溝裡,立即抽劍跟了上去。廂車側翻,頭朝下栽進了溝裡,車頭和貨廂全變了形,開車的刀疤臉憤恨地拍了一把方向盤,敲碎被卡住的車門玻璃跳出來,從懷裡掏出一把手槍,迎面朝追來的匿蘭開了一槍。
  未裝消音器的手槍,子彈破空的啪聲震動耳膜,匿蘭避也沒避,瞬間揚手,那快出虛影的一劍當即將飛至面前的子彈斬成兩半,火花四濺。
  帶槍的三人棄車逃跑,邊逃邊朝匿蘭瘋狂扣動扳機,子彈凌空亂飛,在半空劃出無數危險的斜線。
  「就賭你們槍法爛。」匿蘭無所畏懼地衝到廂車近前,雙手握劍一劈,弧形劍光閃過刀疤臉的手臂,起初只感覺到好像被一根細線刮了一下,沒想到兩秒過後,刀疤臉握槍的手連著半截小臂一起,沿著鋒利的斷截面向下滑落,斷手滑落在地。
  小臂的斷截面被激光焦熟,甚至流不出一滴血。刀疤臉被極度的恐懼驚得愣住,半晌才抱住斷臂痛苦地倒地打滾,嘶吼破音。
  其他人見大哥倒地,頓時連反抗的想法都煙消雲散,朝遠離匿蘭的方向四散奔逃。
  但他們忘了一個人。
  郁岸已經站在他們逃亡的必經之路中央,雙手扶著高傲球棒,球棒支在兩腳指之間的地面上,純黑兜帽遮住臉龐,臉頰只剩一團黑洞。
  他絕非看見地下鐵的同事就願意熱心幫忙的性格,郁岸沒事不關己散步離開的根本原因在於,他看上了這幾個人手裡的三把槍。
  郁岸舉起球棒,一棒一個頭,沉重木棒敲擊腦殼發出崩崩脆響,一人舉槍朝他扣動扳機,郁岸矮身避開,貓似的朝那人迅速接近,一棒砸在對方頭上,對方慘叫一聲,手中的槍脫手飛起,郁岸舉起手,手槍掉落的位置剛好就在他的掌心。
  這幫人裡還剩一個手裡有槍的,他劇烈喘著氣從地上爬起來,轉頭便頂上了一個黑洞洞的槍。
  郁岸扛著球棒,握槍站在他面前。
  那人渾身一震,冷汗當即濕透全身,頂著滿頭大汗色厲內荏地笑起來,額頭頂著槍口向前邁了一步,挑釁笑道:「喂,看你不是道上的,繳我的槍,你會用嘛?」
  三大畸體獵殺公司都必須履行工作不佩槍的約定,地下鐵巡邏組也同樣被要求不准在公開巡邏時開槍,有些人會故意抓這個規矩的空子,畢竟七步之外槍比大多武器都快,七步之內槍又快又準。
  三大畸獵公司之間的競爭遠比普通商業公司激烈得多,對手公司之間會找不受約束的第三方勢力來調查情報或是偷運樣品,
  只要不鬧上檯面火拚,政府不會插手三大畸獵公司之間的爭鬥,因為這已經不是凡人之間的廝打,涉及到畸體和載體的戰鬥危機四伏火藥四溢,牽一髮而動全身。
  「我是臨時工。」郁岸單手握住套筒向肩頭一撞,子彈上膛,發出一聲清脆的機械卡響,伸直手臂,迅速朝門外二十米一槍點射。
  刀疤臉握槍的斷手就掉落在此處,子彈擊中斷手,手掌應聲而爆,手中握的槍卻完完整整掉落在地。
  最後一人臉色煞白,慢慢舉起雙手投降,將手中的槍扔到了腳下。
  地下鐵巡邏組的工作人員紛紛趕到,將橫七豎八倒在地上的搬運工綁住,準備押送回去,幾位身穿防護服的巡邏員謹慎地搬運車廂內的貨物,其中一箱貨物外包裝破損,不知是否有洩漏。
  郁岸盡量把自己的存在感降到最低,先將三把槍偷偷揣包裡,然後蹲到不起眼的路溝裡,一顆一顆撿地上的子彈。
  「你是誰?」
  柔潤的女聲從離自己很近的地方出現,郁岸抬起頭,便對上一雙睫毛茂密的大眼睛。
  匿蘭站在他身後,雙手撐著大腿,在郁岸頭頂彎腰瞧他,耳垂上的掛的骰子還在旋轉,黑白挑染的長髮從耳鬢垂下。
  郁岸收拾完東西迅速拉上背包,拔腿就跑,沒想到被她一把抓住後領,這女孩子力氣大得驚人,直接把郁岸拖回自己面前。
  「幹什麼的。」匿蘭將手探進純黑兜帽下的黑洞中摸索,捏住郁岸的臉蛋把人從兜帽裡揪了出來,「幾歲了?他們不會僱傭童工吧。」
  面對一張強勢美艷的臉,濃郁的偏光眼影和深紅嘴唇都讓郁岸不知所措。
  郁岸最怕陌生人攀談,而且還是女生,憋了半天不知道說點什麼,臉被捏得生痛,含糊回答:「99年的。緊急秩序組實習生。」
  「哦……昭先生帶你,怪不得他們讓我千萬不能傷著你。」匿蘭揚起唇角,拇指揉了揉郁岸被捏紅的臉頰,「昭先生問起來就說自己摔的,知道了嗎?」
  拉扯中郁岸背後的拉鏈開了一點,拉鏈不合時宜地喵喵叫了一聲。
  郁岸:「……」
  「唔。」匿蘭摀住嘴,心動地問,「這衣服從哪買的,能不能給我個鏈接……」
  「午夜商人上門推銷的純黑兜帽。」郁岸被迫回答。
  「啊……那肯定絕版了……我也喜歡在午夜商人那兒買東西。」匿蘭彈了一下耳上的旋轉骰子:「我買了好多件。」
  郁岸審視她這一身,目測都是帶屬性的外裝,身上的裙子像荷官制服,這位女孩子從頭到腳都給人一種狂熱賭鬼的印象。
  郁岸找了個理由脫身,按面試官的要求去古縣醫院周圍探了一圈,確定並無異常後,回到了比薩莊園站,沒想到那女孩子仍在站廳外等他。
  「嗨,弟弟。巡邏組的車滿了,讓我自己坐地鐵去公司,我們順路嗎?」
  郁岸呆了一下,等反應過來自己已經點了頭。
  他立刻感覺到女孩子身上的衣服和配件不尋常,荷官套裙,恐怕具有微弱引導對方意識的屬性,就如同賭桌上發牌的女荷官一樣。
  兩人一同進入站台,因為外裝比較特別,難免會引來一些乘客異樣的眼光,不過郁岸依舊漠然握著扶手,目光注視窗外飛速後退的老舊站台。
  畸體橫行,完全安全的範圍越來越小,紅狸市常住人口已經逐漸減少了三分之一,缺少維護的站台與衰敗的城市很是相配。
  但仍有許多人並不想離開,他們或許生活潦倒而無法走出去,或許因為靈敏的鼻子在畸體身上嗅到了商機。
  「這些舊樓,聽說已經被大老闆買下了。」匿蘭指著窗外飛逝的廢舊無人區說。
  「能賣出去嗎?大概不會再有新居民搬進來了。」
  「哈哈,誰知道。蟻堤站還有二十分鐘才到呢。」匿蘭看了一下電子報站牌,踩著高跟鞋站太久腳有點酸,但沒辦法,午夜商人售賣的套裝必須穿齊了才能發揮最大的效果。
  周圍的乘客從她談笑間提出目的地「蟻堤」時,一下子全噤了聲,匆匆把打量的目光收回,甚至悄悄退遠了些,敬畏地讓出了幾個空位。
  郁岸就近找了個空位,請匿蘭坐下。
  「還挺乖。」匿蘭也不客氣,又隔著兜帽捏了一把郁岸的臉,坐到空位上。
  主要是因為她太高了,還穿著十厘米高跟鞋,郁岸一直在走神幻想一個場面——車廂微微晃動,女孩子一個沒站穩,踩到了自己腳上,細高跟鞋扎進腳背,血噴了出來。
  匿蘭坐下後,雙手自然搭在腿上,郁岸忍不住端詳她雙手殘缺的小拇指。
  「之前在賭場裡被人砍掉的,」匿蘭大方舉起雙手給他看,「願賭服輸,後來我就離開那裡了。」
  「賭博?」
  「……嗯……天性如此,手癢忍不住。」匿蘭笑道,「你看我這兩處嵌核槽,都嵌的盲核。」
  郁岸睜大眼睛。要知道普通人類載體的嵌核槽,一生只能嵌一枚核,無法更換,她竟然敢在自己身上賭盲核,賭出了兩枚銀級核倒是皆大歡喜,但萬一運氣不佳,賭出了低級的或者使用次數少的核,她的命運甚至都會隨之改變。
  終極賭狗也不過如此了。
  車上的乘客逐漸稀疏,直到終點「蟻堤站」,空蕩的車廂內只剩下了他們兩人。
  地下鐵總部就設立在本站站台中,實際上大小分區遍佈整個城市的地鐵線路,已經形成了一張巨型行動網絡。
  下車後,周圍一片黑暗,與其他站台截然不同,嗅覺靈敏的野獸可以聞到空氣中瀰漫的危險氣息。
  除此之外,這個站台並不通往地上出口,而是只有一個向下通行的電梯,電梯縫隙中冒著紅色燈光,黑暗的空間內就只剩這點兒微光。
  這電梯極長,運行了大約半分鐘才見光亮,地下入口變得金碧輝煌,身穿黑西裝的保鏢分開兩列,站在電梯兩側。
  郁岸變得警惕,地鐵安檢是不會查驗地下鐵工作人員的背包的,不知道這裡會不會查,自己包裡可藏了三把槍。
  果不其然,保鏢攔住他倆,先比對了一下身份卡上的照片,然後將身份卡貼在讀卡處,讓他們掃瞄了一下指紋,確認通過後才將身份卡交還給他們。
  「這麼嚴。可是先把槍送回家裡再趕回來就來不及了。」郁岸心中懊悔。
  黑衣保鏢分別拉開兩人的背包細細檢查,甚至打開了郁岸的儲核分析器核對了一遍畸核數量和種類,然後將拉鏈復位,示意他們可以通過。
  郁岸愣住,槍在這裡竟然不算違禁品的嗎。
  匿蘭對地下鐵的地形要比郁岸熟悉一些,帶著郁岸走到電梯邊,按下上樓鍵。電梯從負8樓上升,一直到郁岸所在的1層,門緩緩向兩側打開。
  公司的裝潢遠比郁岸想像中有錢,原以為整個公司都建立在地下,恐怕環境會稍顯昏暗,但這裡金碧輝煌,燈光明亮,令人在邁進來的那一刻就會忘記自己身處地表以下數十米。
  一位黑衣保鏢在電梯內等候,為二人按下按鈕,將他們送到實習生筆試的樓層。
  考場外聚集著十位待考實習生,其中幾位還手握一卷打印資料,邊徘徊邊默背。門口有位穿火焰色球衣的青年,悠哉枕著雙手靠在牆邊,週身空氣跳動,熾熱灼燒著走廊擺放的綠植。
  之前在鷹局與他有過一面之緣,他胸前掛著自己的身份卡,姓名一欄寫著「火焰圭」三個字,在他咽喉處,一枚彷彿燃燒著的血紅畸核嵌於其中,眼睛似的左右轉動。
  那青年無意抬頭看見郁岸,用目光將郁岸從頭到腳打量了一遍,微揚下巴,露出一副輕蔑的笑容。
  郁岸未做任何回應,拿出手機看了一眼,果然面試官留了消息。
  Boss:「到了沒?非考生不讓進你那層,我在辦公室,你出來之後給我發消息,然後在門口等我。」
  郁岸:「到了。」
  Boss:「不用緊張,其實不需要跟別人攀比成績的哈,我也沒有那麼在乎排名,排名只是個托詞,你們這一期實習生實力都很強,基本不會有落選可能的。」
  「還有,記得別讓人知道你能換核。」
  昭然的必勝態度和之前截然不同,估計是今早已經得知參考實習生的實力了。
  習慣了昭然得意洋洋穩操勝券的語氣,郁岸突然很不高興,直接彈了條語音過去。
  *
  昭然正坐在辦公室裡,雙手抱著頭趴在桌前,揉了揉自己一頭亂髮。
  「那兩個老東西從哪兒搜羅來這麼兩個實習生……一個雙嵌核槽,全銀級核,另一個嵌三級紅核畸化種,轉正會還要求面試官不准為實習生提供資源。」昭然無奈癱到桌面上,靈魂都要枯癟了,「算了,無所謂,考試不是人生的終點,成績不能衡量人生的價值。」
  叮咚,郁岸彈來一條語音。
  郁岸:「面試官,你是不是看不起我?」
  ——
第26章 考試開始
  昭然反覆聽了兩遍語音條,不知道郁岸哪兒來的自信,他不會還沒看出其他實習生的實力吧。
  沒等他回復,郁岸又彈來一條:「你想讓我排第幾名。」
  昭然微怔,也沒多想,哼笑回道:「那我肯定想讓你第一……」關鍵這不是想不想的問題,孩子有這個自信倒不是壞事,昭然不想打擊他。
  郁岸:「有點難度,談談獎勵。」
  像期末前跟自家小孩討價還價似的,昭然順著他問:「你想要什麼?」
  郁岸只回復了一個文字:「你。」
  辦公室門被輕敲兩聲然後推開,下屬小齊抱著文件走進來,看見組長抱著手機在笑。他最近一直心情很好,很久沒見他在辦公室裡喝個通宵了。
  「組長,大老闆叫你去會議廳。」小齊默默收拾了一下凌亂的辦公桌面,一對斷手從小齊肩頭跳下來,戴著小墨鏡的離譜和戴著銀黑朋克指環的靠譜跳落到昭然面前,低落地蜷著指尖。
  昭然見到它倆氣就不打一處來,靠在轉椅中冷笑轉身:「真是手指頭硬了,還知道回來呢。」
  小齊垂著眼皮戳平文件:「它們蹲在郁岸背包裡,沒通過考場安檢,不然沒想回來。跟它倆一起被扣下的還有三把槍。」
  「哪兒來的槍?」
  「今早南區出了事,車幫的人從存放過實驗垃圾的地方偷運泥土,被巡邏組抓了,車幫有人帶槍,跟我們的人起了衝突,當時郁岸也在。」
  車幫是紅狸市的一個主要以運輸為生的地下幫會,仗著頭上家族的勢,普通快遞線不敢接的貨物,他們都敢接,號稱只要給夠錢,想買自由女神像都能次日送達。
  「他沒受傷吧?」
  「沒,他把車幫的槍和子彈都劃拉到自己包裡然後跑了。還不知道那邊老大怎麼說。」
  「聽起來像手下小弟接私活,等會我處理。我先去看看大老闆那邊有什麼事。」昭然緊了緊領帶,起身朝門口走去,兩隻小手不太情願地匆匆跟上,靠譜興致不高,離譜用食指和中指走路,拇指揉著眼睛哭著跟上,沿昭然腳踝向上爬,隱沒進色澤淺淡的髮絲中。
  會議廳十分寬敞氣派,供高層領導舒適開會的真皮沙發,旁邊擺放著咖啡香檳和水果點心,室內四周安裝環繞曲面屏,老闆的位置在最前方。
  昭然來得最晚,進門時被座無虛席的場面驚了一下。幾乎所有地下鐵高層領導都聚集在此,手托酒杯三三兩兩閒聊。
  有種不祥的預感。
  「來了啊。」大老闆依舊一襲復古長衫,今天日子特殊還在打扮上加了點洋氣元素,戴了一副金絲細鏈眼鏡,搭上昭然後背,「公司也好久沒認真辦過年會了,借實習生轉正會的機會,大傢伙兒好好熱鬧一下。」
  近處沙發上,一位小麥色皮膚、精壯高大的男人托著玻璃杯轉過上半身,朝昭然挑釁一笑。男人胸前掛著地下鐵快速反應組的胸牌,下方鐫刻姓名「段柯」。
  昭然扯了下唇角。
  「聽說帶了個學霸技術員?」段組長回頭哂笑,摸摸下巴上一撮小短鬍子,「憑你這文化水平能跟人家交流嗎。」
  「那肯定稍有困難,不像跟段哥交流這麼順暢。」昭然插著兜靠到段柯的沙發邊,從托盤裡挑了杯果汁出來。
  「技術員也挺好,不像我們風裡來雨裡去的,舔著刀尖幹活。」段組長平時就最看不慣那些搞技術的,同吃一碗飯,技術員就能坐著賺錢,半點風險都不擔,快速反應組專門負責接市民求助清除幻室,外勤傷亡率極高。
  「哪有段組長運氣這麼好,去火葬場出趟外勤都能撿回個實習生。」
  段組長志得意滿抿了口酒:「哼……看那孩子可憐,不拉一把心裡過意不去。」
  「拉兩把,」昭然拍拍他肩膀,「被鷹局當成縱火犯扣那兒的時候還拉了一把呢。」
  段組長頓時黑了臉。
  段柯這人爭強好勝,跟昭然不對付不是一天兩天了,因為組內事務重合度高的緣故,兩位組長都想將對方的核心組員並到自己組裡,平時外出合作倒也能一致對外,但一回公司就掐架。大老闆經常把他們倆其中一人支到外邊去,耳根子才能清靜一點。
  「你倆少說兩句。」一旁沙發上斜靠著位女人,碗口粗的三股辮搭在扶手上,手裡拿著根搓條打磨孔雀綠色的指甲,抬起眼睫,「有這工夫還是去急救組那邊提早打個招呼吧,這麼寶貝的學生要是被砍殘砍死了,可別找我們小蘭的麻煩。」
  城市巡邏組組長原小瑩,地下鐵拱火看戲第一人,世上沒有她挑不動的事兒,一張嘴說離了無數鴛鴦璧人,被譽為城市拆遷辦。
  大老闆握著把古樸折扇坐到沙發裡,端起茶碗輕抿:「我突然做了個決定,這次實習生轉正會的規則不能像以前那麼老套了,所以我苦思冥想,決定把筆試和實力測試連在一塊兒,答完卷子直接出安全屋,進行實力測試。」
  此言一出,在場高層交頭接耳討論起來,沒帶實習生的領導們一身輕鬆,只管喝著小酒帶薪看熱鬧,但幾位兼任面試官的組長都有些坐不住。
  「好想法。」昭然勉強忍住沒當場站起來,「學生們知道嗎?」
  大老闆陶醉在自己的新決議中,放下茶碗,十指指尖相對,迤迤然道:「不知道。但這才有意思,孩子們應該盡早感受到我們的企業文化,明天和意外哪個會先到來呢?」
  會議廳的環繞屏突然開啟,畫面三百六十度觀察到每一個實習生的表現,除此以外還安排了一部分移動鏡頭,可以在關鍵時刻臨時切給表現突出的考生。
  筆試已經開始,每個考生都單獨被安排在一個小房間內,房間沒有窗戶,只有左右兩扇門,從右門進入考場,答完卷子後從左門離開。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周圍的大屏幕上。
  三位明裡暗裡較勁的組長也分別開始尋找自己的實習生。
  火焰圭寫到一半,不小心打了個噴嚏,半張卷子被火苗點著了。
  「……」段組長攏了一把頭髮,搓著下巴轉過身去。
  「筆試而已,佔不了多少分數吧。」原組長雲淡風輕,拿出口紅對著小鏡子補妝,其實目光一直忍不住往匿蘭的鏡頭上瞥。
  匿蘭蹺著腿,高跟鞋掛在腳尖,她摘下一隻骰子耳環,放到手心裡搖,然後往卷子上一拋,拋出一個點數三,然後拿起筆在括號裡填了一個C。
  「那是填空題。」原組長的口紅直接畫到臉上。
  昭然斜靠在桌前,手托下巴壓著嘴努力忍笑,但沒忍住,招來另兩位組長一頓白眼。
  不過他也知道,向來實習生轉正會的筆試是給技術員得分的項目,讓技術員的最終成績不會太難看,只能寄希望於郁岸在筆試答捲上多掙一些分數了。
  他端起果汁望向大屏幕,郁岸正坐在考卷前,碳素筆在指尖悠哉旋轉。
  選擇題和判斷題他不假思索瞥一眼就能寫上答案,簡答題會讓寫一些簡單的程序,以及問一些籠統的問題,除了寫字耗費一些時間也沒什麼難度。
  「請簡述畸體的成長過程。」
  碳素筆在指尖轉了兩圈,郁岸沙沙寫下:「幼年期、成長期、化繭期、羽化期。對應蝴蝶的四個成長階段,卵、幼蟲、蛹、成蟲。是畸體成長的必經之路。在化繭期,畸體會找一個僻靜的角落作繭,以本體現身,變得狂暴,失去意識和理智,在無人打擾的情況下,畸體將成功羽化,羽化後畸體實力指數倍增長,但六小時後即死亡。」
  但這只是資料上的標準答案,郁岸一直對其存疑。羽化期更像一種生物在危急時刻的自爆,在無人打擾的情況下可以成功羽化,如果被人打擾了呢,畸體會發生什麼變化?不過關於這一點,郁岸不得而知。
  答完卷子,距離筆試結束尚餘半個小時,郁岸扔下筆,靠到椅背上發呆。
  腦海裡稍微回憶了一下面試官給的照片,在這十位參考實習生中,有一位是對手公司派來的臥底,得在實力測試中無聲無息地解決這個人才行,
  但他不打算一上來就剷除掉目標,目標在場地裡遊走,能替自己鏟掉幾個對手也很划算。如果想當臥底,成績自然不能太突出,他一定會選擇淘汰一兩個實習生之後苟到角落裡,做一些並不引人注目的事。
  郁岸待著無聊,背上單肩包,拿起卷子往門上一拍:「交卷。」
  一位黑衣保鏢開了門,收走郁岸手中的試卷,示意郁岸從左門離開。
  郁岸有點懷疑,但還是按保鏢的指示去了。
  推開左門,直接進入了一條地下通道。在通道前方立著一個指示牌,上面寫著四個字:「實力測試」。
  「實力測試……?不是明天才考……」郁岸眼神微凝。
  不好。郁岸突然加快腳步,朝著隧道盡頭狂奔過去,從單肩包裡抽出高傲球棒握在手中,用最快的速度接近出口。
  如果實力測試和筆試連在一起,那提早交卷的考生就有充足的時間去其他考生的出口蹲守,晚交卷的考生就會陷入不利局面。剛剛答完卷子發呆浪費了不少時間,走出去的時候得加倍小心。
  經過考場安檢時,黑衣保鏢只把手槍挑了出去,其他東西都原樣留在了背包裡,說明實力測試不允許使用槍支,但允許使用其他任何武器和工具。
  實力測試的規則非常簡單,十位考生將進入同一空間內,進行混戰,採取淘汰制,每個考生做筆試的考場為自己的安全屋,可以暫時躲避,但如果進入其他考生的安全屋,就會被視為淘汰。
  規則給技術員們做了一些加分項,在場地各處設置了十個損壞的淘汰井,需要連接電路和簡單修補部分程序,考生掉入淘汰井也會被視作淘汰。
  地下鐵的技術員在緊急情況下也不得不跟著調查員出外勤,頂著強大的壓力依舊能保持鎮定是一種必要的素質。
  此次參加轉正會的十位實習生中,算上郁岸共有三位技術員,七位調查員。
  從卷面題目來看,筆試部分更偏向技術員的領域,對調查員來說,對大部分題目一頭霧水,基本也不會耗到時限才交白卷。最後交卷的多半是技術員。
  郁岸想著,扛起高傲球棒,往其他筆試房間一路摸過去。
第27章 埋了
  郁岸小心翼翼挪到考場隧道出口,冷靜觀望了十幾秒,然後抬腳輕輕踩住地上的攝像頭,撥開儲核分析器的蓋子,將功能核-倫琴之眼按進了眼眶中,再把鞋底從攝像頭上移開。
  深紅畸核嵌入眼眶,迅速與載體建立鏈接,一陣刺痛過後,郁岸抬起頭,使用倫琴之眼的透視能力,向整個場地掃瞄過去。
  純黑套裝的特效是戴上兜帽就永遠不會被人看見臉,因此也將左眼佩戴了什麼樣的畸核完全遮擋,地下鐵會議廳內觀摩屏和實習生畫面繁多,很少有人注意到郁岸這邊黑了幾秒鐘屏。
  但昭然的注意力就只放在郁岸身上,通過黑屏的這幾秒,昭然立刻判斷出他在更換畸核,且很可能換上了透視核,在敵我形勢不明朗的情況下,先確定每個對手的位置是正常的思維。
  看樣子他找到了尚未出考場的兩名技術員的位置,準備守株待兔,先淘汰兩位技術員,很穩的得分戰術,昭然很滿意。
  還以為以郁岸那種對任何事都無所謂的態度,準會最初就跑去刺殺藏在實習生裡的臥底目標呢。昭然懸著的心稍微放下了些,分出視線去關注屏幕上其他人的情況。
  果然不出所料,調查員們大多放棄筆試,只填寫完自己能力範圍內的題目就提前交卷走了出來,看見實力測試的標誌牌後紛紛愣住,但很快就理解和接受的新的考試安排,應變能力都不錯。
  再過十分鐘就要刷新第一個測試任務了。實力測試為了避免考生們消極避戰,會不停刷新測試任務,不去完成測試任務就會被自動淘汰,而去完成測試任務又勢必會與其他考生狹路相逢。
  昭然看了眼表,以郁岸的實力,在十分鐘內解決兩位技術員應該綽綽有餘。
  不過,郁岸的想法似乎與昭然的預判稍有偏差。
  整個實力測試場地佔地一千畝左右,模擬成濱海倉庫的場景,西部安排部分林地和荒野小屋,東部和北部分別建造臨時堆貨倉庫,出入口敞開,活動路線相對靈活,掩體數量多而不雜亂,適合充當新人熟悉日常工作的場景。
  郁岸蹲在兩個相鄰考場出口外,將高傲球棒倒插進單肩包裡,躲在隱蔽的位置,邊等待邊清點儲核分析器內的畸核。
  從羊頭人身上卸下來的功能核-撒旦指引使用次數只剩下兩次了,令目標迷失方向的能力往往能出奇制勝,還是省著點用為好。
  破解幻室美容院拿到的幻室核-畫中取物,級別太高,郁岸還從沒與銀級核成功鏈接過,萬一身體承受不住,反而會拖累自己,暫時也不在郁岸的考慮範圍內。
  現在最關鍵的一枚核就是葉警官還回來的那枚二級藍核,怪態核-山羊角,能大幅增加力量和敏捷,正是對戰調查員時最需要的屬性,唯一缺點是,這枚核只能使用三十分鐘,最起碼要預留二十分鐘來對付火焰小哥和匿蘭,但也只勉強能應付其中一個,畢竟對方同為載體,鑲嵌的畸核級別相當高,而且調查員擅長正面戰鬥,打遭遇戰對郁岸很不利。
  「這是哪兒啊,你的球棒懟著我的臉了。」墊在背包底部的薄小姐煩躁叫嚷。
  「忘了把你扔家裡了。」郁岸老是忘記這個美女立牌的存在,迅速拉上背包拉鏈,免得被攝像頭拍到。
  緊貼著的考場走廊內傳來謹慎的腳步聲,郁岸站起身,緩緩抽出高傲球棒,拎在手中朝出口貼過去。
  擁有倫琴之眼的透視能力,郁岸可以輕易看穿牆壁另一面的人的位置,在那人警惕靠近出口時,郁岸屏住呼吸,脊背緊貼在牆壁上,避免影子投射到地面上暴露自己的位置。
  技術員悄悄向外探頭,試圖先察看一下附近的情況,沒想到頭剛一探出去,咽喉前就橫了一根球棒,被緊勒著向後拖,木棒擠壓喉嚨幾乎讓他窒息,雙手徒勞地在空中亂抓,也不過扯開了郁岸衣服上的拉鏈,聽到喵的一聲響。
  技術員胸前掛著地下鐵身份卡,姓名一欄寫著:「紀年」,是機械後勤組的實習機械師,地下鐵機械後勤組專精畸動裝備研究,是個強大但低調的保密部門。
  「武器,交出來。」郁岸冷淡道。
  紀年顫巍巍把工裝褲的幾個口袋全翻出來,小聲解釋:「我以為明天才實力測試,今天只考筆試,就沒帶裝備。」
  郁岸並沒立即處決他,而是將他拖到另一位技術員的考場出口外,按住他的頭往考場入口推,輕聲威脅:「進別人的安全屋就會立刻被淘汰,想保分數就別掙扎。」
  紀年惶恐點頭,終於感到勒在脖頸的球棒鬆懈,捂著嘴劇烈咳嗽,又不敢太大聲,生怕讓郁岸一個不滿意就把自己推進去。
  郁岸用球棒抵著他的後背:「轉過來。」
  紀年高舉雙手,小心翼翼面向郁岸轉過來,看見郁岸臉孔完全被黑暗遮住,驚訝地推了推眼鏡。
  他忽然張開嘴,一枚小型飛鏢從口中上弦,但郁岸反應更快一步,在看見他口中機械齒輪那一刻,舉起球棒重重合上了他的下巴。
  紀年不慎咬到舌頭,捂著嘴嗚嗚直叫。
  「我也是技術員,」郁岸提起自己的地下鐵身份卡在紀年面前晃了晃,「實力測試裡給技術員專門安排了加分項,但一個人去肯定是送死,不如我們一起去,輪流讓分。」
  舌頭痛,下頜骨也痛,紀年哪敢說話,垂眼看看抵住下巴的球棒,怯怯點頭。
  郁岸把他嘴裡的微型發射機括摳出來,然後放開了他。小機械師柔柔弱弱的,簡直手無縛雞之力,就算自己站那兒讓他打,他也不一定敢下手。
  接下來的事情有點難辦。
  另一位技術員一直留在筆試考場裡不肯出來,郁岸知道這次參考技術員中有一位機械師,還有一位網絡安全員,他大概已經憑借某些手段發現有人在出口處蹲點了,所以不肯冒頭,在等對方失去耐心離開。
  但這也側面證明這位安全員的自保能力很弱。
  球棒在掌心輕敲兩下,郁岸發了會兒呆,忽然舉起球棒,在考場門口的鐵欄杆上一下短一下長地砸了好幾下。
  瑟瑟發抖站在一邊的紀年聽出了密碼,輕聲嘀咕:「BackDoor?後門?」
  走廊裡果然響起腳步聲,越來越近,那位網絡安全員走了出來,站在遠處不信任地打量門口兩人。胸前身份卡顯示他名叫「雍鄭」。
  後門是一種普遍的黑客術語,將入侵控制目標主機,修改部分設置來重新控制這台電腦的行為比喻為製作後門。
  郁岸用這種一語雙關的方式向他表明自己的身份是技術員,而不是蹲在場外試圖收割技術員人頭分的調查員。
  「你有什麼好主意?」雍鄭手裡托著一部微型電腦,他兩人都不擅長正面戰鬥,有其他路子能走自然願意嘗試。
  郁岸轉身道:「先離開考場門口。」按時間算,很快就會有調查員摸過來,他們互相廝殺不划算,肯定會有人來爭技術員的人頭分的。
  「場地裡總共十個待修復的淘汰井,其中三號井和六號井離我們最近,三號井離其他調查員的位置最遠,先去那兒。」
  雍鄭有些驚訝,自己在筆試考場裡就已經黑入了考場的定位系統,能掌握整個地區所有實習生的實時位置,但地下鐵的安全系統極難攻破,連他也花了近十五分鐘才搞定,面前的黑衣小哥出考場這麼早,他是怎麼確定其他人位置的。
  「你是載體。」雍鄭篤定判斷,「難道嵌了檢索類的畸核嗎。好像也沒什麼戰鬥力。」
  當然,沒有人能想到,他們當中竟然有一位載體能隨意更換畸核。
  三人迅速摸到了三號井邊,損壞的電子設備和零件攤了一地。郁岸蹲下仔細察看零件,不只是將拆卸零散的附件安裝上去就萬事大吉,整個淘汰井的核心驅動器都處在半報廢狀態,郁岸自己檢修這樣一套設備至少要在高度專注的情況下花上二十分鐘。
  「我可以修。」紀年探出半個頭,從工裝褲口袋中掏出一套工具。
  郁岸一怔,他剛剛褲兜不是空的嗎。
  「其實整條褲子都是我做的畸動裝備。」紀年撓了撓頭,翻開鋼製暗扣,露出腰帶上鑲嵌的畸核。
  靦腆的機械師蹲到報廢的淘汰井邊,用指尖細緻探查機器的損壞程度,時不時閉上眼睛,在腦海中繪製核心驅動器的圖紙。
  郁岸站在一旁看了一會兒,輕聲道:「淘汰井的淘汰識別不在井內,在井口,可以把判定擴大一倍,我們等會不再來這個位置了。」
  「做陷阱嗎,還真是好主意。」雍鄭站在一邊插兜摸魚,吸了一包夾帶進來的果凍,「可以改識別算法,給我三十秒。」
  郁岸不再關注剩餘的繁瑣步驟,而是跳上堆積在荒野中的木枝,用透視核繼續檢查其他人的動向。
  有人過來了。大概是根據考場分佈推算了他們的行動路線,又或者,對方就不能組隊行動麼。
  郁岸示意兩位技術員隱蔽,右手輕搭在儲核分析器上,背對攝像頭撥開卡扣,摸出裡面的怪態核-山羊角,攥在手心裡。
  快速接近他們的調查員艾科躲在荒樹杈子上,手裡拿著一個和對講機類似的畸動裝備,由內部畸核驅動,擁有探測熱感的功能,因此能夠最快搜出技術員躲藏的位置。
  這就是他的戰術,知道自己格鬥不算出挑,所以乾脆避開其他強力對手,來狠狠蹂躪一下技術員們,這次轉正會運氣相當不錯,竟然有三位技術員能拿來給自己沖淘汰分。別提欺負技術員丟不丟臉的事兒,面子能當飯吃嗎?但分數能啊。
  他豎起耳朵聆聽不遠處檢修機器的聲響,趁技術員正專注在維修淘汰井上,出其不意,猛地竄了出去,從後腰拔出了一把軍用匕首。
  調查員看準了最近的目標——一個看起來清瘦弱小的黑衣小哥,縱身一躍從天而降,在降落時,地面上那位黑衣小哥緩緩朝自己揚起臉。
  對方的臉被一團無底黑洞包裹,頭頂生一對彎曲羊角,彷彿死神抬頭,兜帽下拖出一道藍色光帶。
  郁岸雙腿灌注山羊的強勁跳躍力量,壓低身體,高抬左腿,一腳踹在從半空墜落的調查員肚子上,調查員不成想會遭到如此猛烈的反擊,忍著腹痛從空中翻身,雙手握住刀柄,朝郁岸右前胸刺去。
  但他人在空中,反擊手段極為有限,郁岸右肩向後閃躲,整個身體順勢跳了起來,一個鞭腿將其掃飛三米來遠,滾到了即將修復完畢的淘汰井邊。
  雍鄭叼著半包吸吸果凍從機器邊抬起頭,紀年拿著扳手,臉上蹭了兩塊烏黑的機油,一臉憨笑朝躺在地上的慘人張望:「小垃圾,搞偷襲,調查員也有今天吶。」
  郁岸及時摳下山羊角節省使用時間,找了個適合望風的位置坐下,兩個技術員問地上的倒霉蛋怎麼處理,郁岸偏頭回答:「埋了。」
第28章 壞種
  ——
  損壞的淘汰井邊緣亮起藍色識別燈帶,紀年抹了一把臉上的機油:「修好了。」
  郁岸掃了眼儲核分析器上顯示的時間,竟然只花了八分鐘。果然還是有些小瞧這位機械師了。
  昏迷在地上的調查員已經被郁岸從頭到腳搜了個乾淨,隨後被兩人大頭朝下往淘汰井裡一扔。
  淘汰井邊緣的藍色識別燈帶變換成紅色,開啟下方滑梯,調查員便沿著出口滑進了地下。
  待他們完成這一切後,天空響起警示音,從天花板的鋼製支撐架中央緩緩降下四面屏幕,分別朝向四個方向,顯示當前實習生的實時成績排名。
  1.城市巡邏組 匿蘭: 17
  2.快速反應組 火焰圭: 16
  3.緊急秩序組 郁岸: 13
  4.機械後勤組 紀年 :9
  5.安全技術組 雍鄭: 8
  6.城市巡邏組 曾讓 :7
  7.醫療急救組 阮小厘: 7 【淘汰】
  8.城市巡邏組 恩載: 6
  9.快速反應組 魏池躍 :6【淘汰】
  10.城市巡邏組 艾科 :3【淘汰】
  「怎麼是這樣計分的。」郁岸仰頭盯著成績公示屏。
  看樣子每淘汰一個人,不僅能加十分淘汰分,還能把淘汰那個人的已有分數加到自己頭上。除了淘汰分,每個考生還會得到相應的表現分。
  技術員的頭腦普遍靈光,聽到郁岸疑惑,其餘兩人也明白己方處在不利局面,因為規則就是在驅使考生相互廝殺,雖然為技術員提供了技術分的獲取途徑,但技術員最需要的其實是活著。
  「如果是這樣的話……」郁岸抬起球棒,指向成績公示屏,「它顯示的是實時成績,你覺得它有多大可能是技術組後台直接控制的?」
  「基本不可能……」雍鄭蹲在地上,仰頭凝視屏幕上的數字,「你的意思是……?」
  「改掉技術員的計分公式。」郁岸輕敲球棒,「我要所有技術員共享加分。」
  雍鄭瞪大眼睛:「當眾作弊嗎?」
  「技術員在場內用技術方式得分,也沒有篡改分數,算作弊嗎?」郁岸不以為然,「不准用的裝備在考場安檢口就被扣下了,讓帶進來就是可以用的意思。」
  雍鄭猶豫了幾秒,勉強點了頭:「沒有控制端口,很麻煩。你能保證在這期間我不被淘汰嗎。」
  「希望吧。」郁岸用透視核重新判斷了一遍其他人的位置,「你得快一點。」
  「地下鐵安全技術組很強的,你不知道他們的厲害。」
  「現在他們要知道你的厲害了。」郁岸將球棒搭到肩頭,向目標六號井快步走去。
  面試官給照片的那位臥底仍在考場當中,正是城市巡邏組實習生曾讓,得盡快找個好機會幹掉他,免得他撞上其他強勁的對手。
  隨著三位實習生的迅速淘汰,地下鐵高層會議廳中,氣氛逐漸變得緊張起來。
  安全技術組長抱臂看著屏幕,注視著自己的關門弟子雍鄭專注操作的表情,露出一抹狡黠笑容:「在接入網絡嘗試欺騙……等一個分數變動觸發,開始流量篡改……這樣下去真會被他改了的,需不需要稍微應對一下啊。」
  嘴上雖說著應對,他卻動也沒動,分明支持自家實習生幹這一票。
  機械後勤組長躺到沙發上捧腹大笑:「那孩子說得在理,當年咱們技術員實習轉正的時候怎麼就不敢這麼干呢,否則還能讓段柯昭然原小瑩之流占前三啊。」
  段柯冷哼:「這是規則允許的嗎?」
  「這算什麼?」原小瑩倏地站了起來,要大老闆給一個說法。
  大老闆賠笑示意諸位安靜:「這個,只要沒惡意篡改成績,技術員用技術方式得分,好像也無可厚非,沒理由禁止……」
  昭然清了清嗓子:「我以緊急秩序組的公正立場說一句,技術員得分確實不容易,這樣沒什麼不公平的。」
  「操,姓昭的這個二五仔。」段柯沒忍住氣笑了,原小瑩冷哼一聲回到沙發裡坐下。
  等大家重新安靜下來關注場上情況時,大老闆拿了一盞玻璃杯,站到昭然附近,專注觀察起郁岸的表現。
  「這個孩子很有些詭計,有管理層的潛質。」大老闆用玻璃杯沿托了一下金絲眼鏡框,將興趣從調查員實習生身上轉移到了郁岸身上。
  昭然托著下巴,目不轉睛注視著郁岸離開筆試考場後的一舉一動,老實說他確實被郁岸的表現驚訝到了,從沒想過郁岸可以為了得分主動去結交隊友,要知道就算是高考當天,他也沒表現得如此在乎成績過。
  技術員共享分數對郁岸而言優勢夠大嗎?他需要保護兩位技術員不受傷,難度要比獨自一人行動更大,反而讓其他兩位技術員得分概率大大增加,這不像郁岸的行事風格。
  昭然微蹙眉頭:「這小子沒憋好屁。」
  「這樣吧,我有一個讓大家都滿意的好辦法,非常公平。」大老闆舉起酒杯,「放狼。」
  ……
  十分鐘悄然而逝,測試任務如期發佈。
  【調查員任務1:營救海濱倉庫內人質A\ 任務滿分:20】
  【調查員任務2:運送裝備\ 任務滿分:20】
  【調查員任務3:銷毀機器 \任務滿分:20】
  【技術員任務1:組裝輻射排查設備\ 任務滿分:20】
  每分鐘考場上空都會發佈新的測試任務,並且實時播報每個考生更新後的成績和排名,每時每刻都在給場上剩餘的考生施加無窮的壓力。
  「搞定。」雍鄭篡改了技術員的計分方式,改為分數共享,這樣一位技術員完成組裝和檢修任務,其餘負責保護和望風的兩人會同時得到相應的技術分。
  紀年忙碌地組裝輻射排查設備,雍鄭盤坐在附近調試設備程序,在兩人合作下,組裝進度推得非常快。
  郁岸觀察著全局動向,一路帶另兩位技術員避開調查員,盡量多地修復淘汰井和完成測試任務,透視核的使用次數逐漸減少,距離考試結束還有一小時,透視核已經消耗了近十次,山羊角還剩27分鐘,都不能再輕易浪費。
  草叢中時不時發出細微的卡啦聲響,像鐵籠開閘的銹蝕機關聲。
  郁岸警覺回頭,視線落在異常響動的草叢上,突然,一道銀色的巨物身影從頭頂掠過,郁岸還沒來得及看清那巨物的真面目,迎面便又飛來一道銀色光影,將郁岸撲倒在地。
  精鋼利爪摳進了郁岸肩膀,尖銳犬齒向頸動脈越挨越近,郁岸用球棒支撐著全部壓在自己身上的龐然大物,那竟是一頭銀色機械狼,與鷹局的機械鷹類似,是由畸核在內部作為驅動的畸動武器。
  郁岸蜷起身體,雙腿彎曲抵在銀狼腹部,用力一踹,將狼從身上掀翻,他翻身一滾從地上爬起來,回頭望見另一頭狼正向兩位技術員撲過去。
  紀年慌張地停下檢修機器的手:「就差一點了……逃……逃不逃啊……」
  銀狼奔跑,鋒利四爪刨飛地面的石礫,迎面奔來的氣勢甚至要比真正的灰狼更懾人。
  他們所有實習生參加轉正會之前都會簽一個免責合約,因為實力測試確實存在傷亡風險,雖說場外急救組隨時待命,可面對生死和疼痛,這些未曾參加過實戰的年輕人怎麼會不怕。
  兩頭銀色機械狼一前一後狂奔而來,雍鄭把電腦緊緊抱在懷裡,壓著紀年抱著頭臥倒在地上。
  然而意料之中的利爪卻沒有落在他們身上,紀年抬起頭,看見一根球棒從幾米外飛來,重重撞上一頭銀狼的腮幫,鋼鐵下巴被撞出一個凹槽。
  郁岸橫截在銀狼和技術員之間,雙手掰開銀狼佈滿鋼牙的巨嘴,回頭咬牙道:「別停,繼續修。」
  紀年兩腿直發抖,連滾帶爬從地上起來,撿起工具將上半身探進機器中。
  尖牙利齒將郁岸掌心刺穿,銀狼猛甩頭,鋒銳爪尖向下一揮,一道銀光閃過,血花從郁岸臉頰和胸前濺落。
  同時面對兩頭機械狼,郁岸也沒讓它們靠近技術員和檢修設備半步。
  「小心……」雍鄭也第一次參與見血的真場面,指尖冷汗直冒,一種過命的友誼情感油然而生。
  一道滲血的爪痕從郁岸臉頰劃到胸前,郁岸撿起落在地上的高傲球棒,摸出怪態核-山羊角,迅速嵌進了眼眶中。
  山羊角大幅提升力量和敏捷,郁岸頭頂生出雙角,看準一頭銀狼撲來的時機,重重揮動球棒,隨著一聲震響,擊打在銀狼細腰間。
  高傲球棒的特性是永不折斷,在力量夠大的情況下,就算與鋼鐵相撞,折斷的也只會是對方。
  銀機械狼從腰部折斷,扯斷的電線接口還在向外爆裂電火花,郁岸抽出調查員身上搜來的軍用匕首,準確插入銀狼的核心控制器內,雙手用力割斷金屬絲,銀狼當即失去行動能力。
  足足花了十分鐘,郁岸才制服兩頭銀機械狼,喘著氣摸了一把臉上的傷,到現在才覺著傷口刺痛。
  「修好了!」紀年猛地抬起頭。
  技術員任務:組裝輻射排查設備【已完成】
  紀年扔下工具,跌跌撞撞越過淘汰井,跑到郁岸身邊,「你沒事吧?」
  他被郁岸胸前長長的抓傷嚇了一跳,指尖輕碰傷處:「還好抓得不深,我用衣服給你勒一下止血……雍鄭來幫我一下。」
  無人應答。
  紀年疑惑地四處尋找另一位技術員的影子,卻在目光瞥過實時成績公示屏時愣住——雍鄭的名字後赫然標注【淘汰】二字。
  「怎麼回事?」紀年怔怔抬頭與郁岸對視,竟感到胸前一緊,身體失去平衡向後仰倒,跌入了淘汰井中。
  他掙扎著掛在井口,十指緊扣井沿,震驚地睜圓了眼睛。郁岸面無表情蹲在井邊,一根一根輕掰開紀年的手指。
  「為什麼……?」紀年惶恐問他。
  郁岸語氣平淡,回答這個普普通通的問題:「因為我要給面試官弄個第一玩玩。」
  紀年瘦弱的手臂抓不住井沿,大叫一聲滑了下去,可就在墜入深淵之前,他解下鑲嵌畸核的工裝腰帶,從井裡拋了上來,聲嘶力竭喊道:「隨你便——!技術員不能輸——!」
  紀年的畸動裝備「精工腰帶」掉落在郁岸腳邊,郁岸愣了半晌,困惑地發了一會兒呆。
  實時成績公示屏數字跳動更新。
  1.緊急秩序組 郁岸: 107
  2.城市巡邏組 匿蘭 :76
  3.快速反應組 火焰圭 :58
  4.機械後勤組 紀年 :32【淘汰】
  5.安全技術組 雍鄭: 30 【淘汰】
  6.城市巡邏組 恩載 :16【淘汰】
  7.城市巡邏組 曾讓 :10
  8.醫療急救組 阮小厘: 7 【淘汰】
  9.快速反應組 魏池躍: 6【淘汰】
  10.城市巡邏組 艾科: 3【淘汰】
  觀戰會議廳頓時雅雀無聲,機械後勤組長和安全技術組長人都傻了,不約而同看向昭然,昭然抿了抿唇,扶著額頭,推起前額碎發,神情複雜。
  這孩子確實壞種,今日只不過展現了冰山一角,昭然也不是第一天知道了。從前他僅僅因為嫌大學輔導員煩就設計了一場周密的謀殺,要不是被自己及時發現,他一定會去實施。
  他天生缺陷,不具有最基本的共情能力,冷酷乖戾,肆意妄為,看來那天教訓的還不夠狠,沒讓這具身體記住任性的下場,只不過掉了幾滴鱷魚的眼淚,自己就忍不住放開他哄著,現在回想起來,誰知道當時那小鬼是不是在偷笑自己心軟上當。
  不過,現在也依然在可控範圍內,適時管教,終歸能糾正一些。昭然支著頭,視線如繩索,纏繞在屏幕中央的黑衣青年身上。
  馴化惡犬總共分幾步?
第29章 賽點
  ——————
  耳邊誰在有一下沒一下地拍手,昭然抬起頭,大老闆目光灼灼注視屏幕,眼神欣慰,剛剛郁岸強撐擊敗兩頭機械狼,保護技術員拿到分數後,再無情地將兩位技術員朝淘汰井裡冷酷一推,算是推到大老闆的心坎上。
  如果說壓倒一切的利益與理智至上是完美商人必備的才華,那麼郁岸能得到大老闆的青睞並不意外。
  調查員這邊,匿蘭的武力值可以說已經觸到了歷年實習生水平的天花板。
  調查員測試任務發佈後,場地內開始自動投放一批機械控制的橡膠人體,分為持槍匪徒A、匪徒B……人質A、人質B等等不同標識,需要調查員們做精確的突入識別,擊殺匪徒的同時不能傷害人質。
  匿蘭選擇【調查員任務1:營救海濱倉庫內人質A】來完成,因為任務地點離自己位置最近,節省時間。
  這位姑娘神擋殺神佛擋殺佛,沒人敢出現在她的行進路線上,實習生們寧可被判定為消極避戰也不願意與她碰面。
  匿蘭從左手小指處抽出她的一級銀裝備核-虛無光劍,單槍匹馬衝進海濱倉庫,對方的空包彈機槍朝她的落腳點瘋狂掃射,她竟在槍林彈雨中閃電般蜿蜒躲避,找準時機光劍橫掃,一排橡膠人頭便被收割在地。
  她抓住人質A的腳,將其拖出了海濱倉庫。匿蘭完全不介意砍殺對象是誰,任務要求營救人質A,她就可以踩著匪徒ABCD和人質BCD血流如注的腦袋去抓人質A。
  任務判定完成,緊接著便聽見獸籠卡嚓聲,數頭銀色機械狼從四面八方襲來,被匿蘭劍起頭落輕易斬於腳下,擊殺機械狼同樣能獲得加分。
  「至少沒把目標人質砍死,有進步。」原組長欣慰地端起香檳,輕抿一口,大老闆放狼來平衡分數的做法讓她心裡舒服了不少。
  「左右手雙嵌核槽的載體可遇不可求,小蘭比普通載體人類的可塑性直接高上一倍。」
  段組長哼笑:「硬件條件是一方面,但她性格太不可控了,巡邏組每天跟市民打交道,萬一碰上突發情況,她連著敵人和老百姓一塊兒砍了,公司賠錢也就罷了,弄不好聲譽都跟著受影響。不如把姑娘調來我們組。」
  這一點原組長無法反駁,匿蘭更適合執行殺手任務,而不是留在巡邏組日常保護市民,可苦心孤詣教了半年的學生,讓她拱手讓給段柯,不啻於從身上割塊肉送人。
  隨著測試任務逐項進展,火焰圭的表現倒有些出人意料。
  他也拿到了一項保護人質的測試任務,但他的行為卻要比匿蘭保守許多,謹慎地靠近任務地點,細緻做突入識別,燒燬所有匪徒模型後,將人質模型背到背上,救離任務地點。
  段柯對徒弟的表現十分滿意,不停點頭。瞧著像個風風火火的毛頭小子,其實只有他在認真救援。
  傻小子被鷹局帶走的確是個誤會,特殊反應組出外勤時,段柯打算帶他在外圍觀摩見見世面,恰逢附近住宅被戰鬥殃及,天然氣管道發生爆炸,連鎖反應讓整棟樓開始劇烈燃燒,火焰圭直接悶頭衝進火場,把被困的住戶扛了出來,自己還受了不少細碎的擦傷。只不過沒想到自己擅自離隊,身上還沒帶地下鐵身份卡,所以被鷹局當成縱火的嫌犯押走了,昨晚才被師父撈出來。
  「今年的實習生表現很亮眼,諸位費心培養,著實辛苦,孔某敬大家一杯。」大老闆舉杯示意,悠哉關注場上剩餘不多的幾位調查員。
  「還有一件事。」大老闆將空玻璃杯放進托盤裡,興致勃勃地向控制台後的助理做了個手勢,助理便低頭髮布了一個新的測試任務。
  最後一項測試任務發佈,在場眾位高層逐漸安靜,紛紛露出玩味的神情,相互對視一眼,情況已瞭然於胸。
  【綜合任務,殺死實習生 曾讓】
  這裡用詞為「殺死」,而並非「淘汰」,直白露骨的表明這項任務與眾不同。
  就在上個月,地下鐵一位秘密幹員突然失蹤,杳無消息近三天後,屍體從城市地下水道被找到,經過屍檢分析,他生前受到非人的折磨,在活著的狀態下被粗繩纏繞,繩索緩慢收緊,最終擠破內臟、窒息、擠斷全身骨骼,整個過程持續了十八小時,最終被肢解拋屍。
  這件事得到了對手公司「漂移飛車」老闆的授意,執行人就是考場中那位化名「曾讓」的實習生,那年輕人長了一張樸素老實的臉,誰又能輕易看穿,這套懦弱偽裝下歹毒殘酷的內心。
  曾讓和一些從小被豢養的殺手一樣,檔案身世都被做過手腳,所以看上去背景乾淨,派來地下鐵做臥底再合適不過,但對方實在小瞧了地下鐵的安全技術部門,他們從遇害幹員身上被捆縛的痕跡還原出了繩索規格,憑借這樣一處不起眼的線索,挖出了當時殺害己方幹員的兇手行蹤,最終鎖定了曾讓。
  「大家都瞭解我的為人,和氣生財,不願與其他人起爭執。」大老闆坐到沙發前,瞇彎眼睛意味深長微笑,「可今天不一樣,我得讓這群新入職的孩子們知道,但凡為我賣命的幹員,地下鐵一視同仁罩著,不會任他們在外受委屈。」
  【綜合任務:殺死實習生 曾讓,任務滿分:35】不分調查員和技術員身份,二者皆能競爭本任務得分。
  高到足以逆轉排名的分數,誰擊殺曾讓誰就能拿實力第一。
  這下段組長和原組長心情暢快多了,段柯笑說:「有種說法叫,在絕對的實力面前,一切技巧都是空談。」
  昭然心裡也沒底,幸好實習生們都還年輕,沒真刀真槍地在實戰裡廝殺過,下手應該不會太重,況且急救組就在考場外待命,出不了什麼大問題。
  實力測試進行到最激烈的決勝時刻,不論帶沒帶實習生的高層領導都對最終結果充滿好奇,這時候卻有人起身。
  機械後勤組長托詞去洗手間,快步離開會議廳,往考場電梯方向走去,大概過於關心自己學生是否受傷,忍不住跑去接紀年了。
  昭然支著頭,將機械組長略顯匆忙的神色盡收眼底,慢慢放下果汁杯,趁人不注意,把離譜和靠譜放了出去。
  *
  考場上空的成績公示屏上浮現倒計時,距離實力測試結束僅剩三十分鐘,排名已經很難動搖。
  1.緊急秩序組 郁岸:127
  2.城市巡邏組 匿蘭:95
  3.快速反應組 火焰圭:83
  4.機械後勤組 紀年:32【淘汰】
  5.安全技術組 雍鄭:30 【淘汰】
  6.城市巡邏組 恩載:16【淘汰】
  7.城市巡邏組 曾讓:15
  8.醫療急救組 阮小厘:7 【淘汰】
  9.快速反應組 魏池躍:6【淘汰】
  10.城市巡邏組 艾科:3【淘汰】
  郁岸坐在六號淘汰井附近,背靠機器休息。身邊散落著被拆成零件的機械狼殘骸,核心驅動器被郁岸拆了個七零八落,將內裡供應能量的兩枚一級藍畸核摳了出來。
  他將工具收回紀年留下的精工腰帶中,撫平腰帶上的折痕,腦海裡總是回憶紀年被自己推進井裡時慷慨激昂的表情。
  從最初那個倒霉蛋調查員身上搜來的熱感探測器和匕首,就放在觸手可及的位置。在此稍作休整,郁岸原本打算這就潛伏到目標曾讓附近,將其殺死,然後回到自己的安全屋,安然度過剩餘的考試時間。
  可考場上空播報出的最後一項測試任務,完全打亂了郁岸的計劃。
  竟然公開了暗殺目標,讓曾讓成為全場爭奪的賽點。
  而且,匿蘭目前得分95,火焰圭目前得分83,如果他們兩人相遇,並且廝殺出個結果,勢必會有一人得到對方全部的分數,到時候就算自己殺死曾讓,也會以一分之差惜敗。
  絕不能讓那兩人提前交手,郁岸必須先拿下火焰圭,這樣只要自己能撐到考試結束,就穩贏第一。
  手邊熱感探測忽然報警,檢測到高溫人體正在迅速接近。
  郁岸抓起地上的零散物件,朝提前佈置過陷阱的三號井快步走去,關注著熱感探測器上的距離,與火焰圭保持一個若即若離的距離,讓他不會因為太遠而放棄追逐,也不會因為太近而直接衝上來直接使出殺招。
  週身的溫度越發熾熱,郁岸彷彿在酷暑時節的午後奔跑,皮膚被灼得滾燙,甚至浮起了幾顆透明的水泡,劇痛難忍。
  別無選擇,郁岸只能戴上怪態核-山羊角,極大地加快奔跑的速度,但這枚核最多還能用17分鐘就會報廢,區區十七分鐘,不可能撐到考試結束。
  腳下的荒野燃起火苗,火勢兇猛,沿著枯草一路攀爬,形成一個半圓,將郁岸困囿其中。
  對火焰圭而言,淘汰郁岸同樣是他爭奪第一的最優解。
  「追上了。」郁岸回眸向身後望去,純黑兜帽下,畸核的微光拖出一條藍色的閃爍光帶。
  火焰圭悠閒坐在荒樹枝上,身上滾燙的溫度已經將樹枝炙烤成炭,脖頸處嵌的血紅畸核如怪物的眼睛,燃著火焰四處轉動,像龍在地獄火山縫中向外窺視。
  他與郁岸視線相接,雖然看不見純黑兜帽下的臉,卻能看見他眼眶中拖出一道藍色光帶。
  「二級藍核?開玩笑的吧?」火焰圭揉了揉眼睛,他一直以為高居排名榜首的技術員必然是位強勁高手,這是什麼?要跟隨自己一輩子的珍貴嵌核槽,被他嵌了一枚二級藍核?
  受師父的熏陶,火焰圭也多少有些看不起技術員,用居高臨下的語氣說:「背後就是三號淘汰井,你自己跳下去吧,我不打技術員。」
  郁岸站在火焰之中,絲毫未見認輸的姿態。
  他撥開儲核分析器,摸出那枚從機械狼體內挖出的畸核,抬手將山羊角替換了下來。
  名稱:功能核-狼王命令
  來源:狼畸體
  種類:普通種
  等級判定:一級藍(淡藍)
  基礎能力:下達一個二字命令,對方必須遵守三秒。
  使用限制:一次性使用
  簡介:狼王命令,不可不遵。
  共鳴條件:未知
  「你能換——」火焰圭和脖頸上的龍眼畸核一起瞪大眼睛,「你能——」
  郁岸說:「火滅。」
  畸核表面的狼頭紋路從純黑兜帽下亮起,仰天長鳴。
  鋪天蓋地的火焰瞬間熄滅,飛灰從週身簌簌飄浮,火焰圭驚得跳下枯木,朝郁岸直衝過來,只要他能趕在三秒內將郁岸逼回原地,三秒後火焰重燃便會讓郁岸自動認輸,沒有人能在自己的火焰中扛住一分鐘。
  可剎那間,火焰圭頓覺重心不穩,朝前摔去。
  在摔出去的那一刻,火焰圭大腦一片空白,呆滯地看了一眼腳下。
  一個美女立牌?
  這裡為什麼會有廣告立牌……
  剛剛衝過來時,自己好像踩到了美女立牌的臉。
  怒不可遏的薄小姐抬起一條美腿,絆了他一跤!
第30章 懲罰
  淘汰井出口直接連接到考生休息室,急救組的醫生們在出口設立分區,考生出來直接帶走,受傷的當場接受治療,沒受傷的就直接參加入職體檢,排除身體方面的隱患。
  休息室內安排了自助餐和浴室,供實習生們自由取用,實習生們聚集在休息室裡,邊吃東西邊相互攀談,哭哭成績找找共鳴。
  紀年抱膝坐在休息室的天鵝絨座椅上,手裡托著白瓷盤,用叉子小口吃著紅色的絲絨蛋糕,聽雍鄭在旁邊怒罵郁岸。
  「我就知道那逼沒安好心。」雍鄭翻來覆去檢查自己的寶貝電腦有沒有磕碰到,「他怎麼做到面不改色心不跳在我們面前演那麼長時間的啊?以前是不是搞詐騙的。」
  「是哎。」紀年咬著叉子,雍鄭走到左邊,他腦袋就跟著轉到左邊,走到右邊就跟著轉到右邊。
  「是個屁啊。」雍鄭抬手拍在他一頭栗色卷毛上,「你還把精工腰帶留給他?」
  「那也不是什麼稀罕物件,只是隨手做的小東西,沒什麼捨不得的嘛。」紀年吃完蛋糕,用蕾絲墊紙折了一個複雜的迷你紙飛機,「早出來早點開飯,不好嗎。」
  「你就一點不生氣啊?」
  「郁岸要是代表技術員輸了,我就生氣。」
  「得了吧,那兩位調查員才不好對付,等著瞧,下一個從淘汰井裡滾下來的就是郁岸了。」
  紙飛機飛出幾米遠,忽然靈活地拐了個直角,精準撞到雍鄭腦門上。
  「嘿嘿,十環。」紀年哼笑。
  自助區的主餐樣式更新了,紀年被粉絲扇貝吸引,跳下椅子匆匆追過去。
  很快,淘汰井的出口再次打開,一位實習生頭朝下從滑道裡飛了出來。
  火焰圭從地上爬起來,揉了揉腦袋,坐在地上發懵,滿頭轉小星星。
  他出現後,休息室內的溫度迅速上升了五六度,服務生將空調從制熱改成製冷才平衡了火焰圭身上的熱度。
  「……不會吧。」雍鄭詫異地在火焰圭身邊左右打量,「你被蘭姐打下來的?」
  火焰圭搖搖頭:「不是,被一個技術員弄下來的。」
  「郁岸?」雍鄭大驚,「他打得過你嗎。」
  「我還沒動手,就摔下來了。你不知道嗎?他能換……」火焰圭欲言又止,拍拍短褲上的灰土和草屑,抹了把鼻子,自言自語,「算了,算我技不如人,走了。」
  他一走,休息室裡倏然降溫,房子外面還是冬天,室內開著空調製冷,房間凍得像個冰窖。
  「換?換什麼。」雍鄭望著他離開的背影若有所思。
  *
  會議廳裡已是一片嘩然。
  十分鐘前,郁岸蹲在火焰圭身邊,將美女立牌折疊收進背包,然後從儲核分析器內拿出另一枚淡藍色狼畸核,對摔在地上的火焰圭說:「我還有一枚,只要我說『去死』,你就會死。淘汰井就在你身後,自己跳吧。」
  在座各位地下鐵高層鴉雀無聲,注視著屏幕上的畫面,一聲玻璃杯墜地的碎響將眾人驚醒,大老闆猛地從沙發裡站起來,眼鏡細鏈隨之搖晃。
  昭然臉色鐵青,鹿皮手套攥得直響,在暗處打了個響指,四面環繞屏竟應聲而滅,無論控制台後的助理怎麼調試都無法將畫面恢復。
  這小鬼……週末訓練時明明三令五申囑咐過他,不要明顯暴露自己能更換畸核的能力,他卻權當耳旁風,這下該怎麼收場。
  段組長看見好徒兒火焰圭被算計淘汰,怒火還未消解,就被驚得說不出話來,原組長更是渾身一震,身邊有人光顧聊天喝酒沒注意到重點畫面,問起發生什麼事了,原小瑩匆匆擺手:「別問。」
  大老闆收斂震驚神色,拿餐巾擦拭衣擺上的酒污,輕咳道:「會議廳內一切交流均為地下鐵機密,今日之後,還請諸位謹言慎行。」
  昭然按了按眉心,急火攻心,側腹尚未痊癒的傷口隱隱作痛。
  他站起身,沉默離開會議廳。
  *
  郁岸得到了火焰圭的全部分數,分數相加已經高達210,超出了匿蘭一倍還多。
  匿蘭得分95,就算她能淘汰曾讓,得到五十加分,也不過145分,看似郁岸已然勝券在握,實則不然。
  實時成績公示屏突然跳動更新,郁岸發覺除了剛剛被自己淘汰的火焰圭,作為暗殺目標的曾讓,名字後也赫然出現了淘汰二字,分數清零。
  怎麼回事。
  只有自動棄權選擇離場才會分數清零。
  當「殺死實習生曾讓」的任務下達後,郁岸立即明白,地下鐵這是在公開發佈追殺令,也就是打算和對手公司翻臉了,曾讓不可能不明白,他一直在東躲西藏避免與任何實習生碰面,想必這幾十分鐘是他人生中最膽戰心驚的時光了。
  可他的臥底身份已經暴露,出去豈不是必然被甕中捉鱉嗎。
  除非,地下鐵還有其他臥底,有能力接應他。
  或者殺死他。
  郁岸覺得應該把情況立即告訴面試官,可他向監控手勢示意了好幾次,都沒得到回應。
  掛在精工腰帶上的熱感探測器忽然報警,郁岸回望身後,匿蘭拖著虛無光劍已經追了上來。
  場上只有郁岸知道內情,匿蘭對臥底事件一無所知,其實任務發佈時,她根本沒注意到任務描述中「淘汰」和「殺死」的區別。
  實力測試已經進入十分鐘倒計時。
  郁岸完全沒打算和匿蘭正面單挑,他只需藏進自己考筆試的安全屋,就能守住排名第一的分數,但途中向監控示意耽誤了十幾秒的時間,讓匿蘭與他迅速拉近了數十米距離。
  他已經看見安全屋的入口,將山羊角嵌入眼眶內,用最快的速度奔向大門。
  他一條腿已經邁進了隧道陰影中,突然,一道銀光從眼前閃過,好似一道閃電從頭頂劈到腳下,匿蘭的虛無光劍倒插在地面上,直直杵立在郁岸兩腿之間,截住了他的去路。
  郁岸額頭滲出冷汗,那姐姐下手太狠,自己只要再往前蹭一厘米,激光劍刃就會從中央割進身體內。
  片刻過後,郁岸便感到臉頰被指節輕刮,香水氣味從身後接近,半張艷麗面容從身側探近,在他耳邊輕笑:「弟弟,竟然能撐到現在,真讓我意想不到啊,只不過,下次還要跑得再快一點。」
  郁岸側目,匿蘭的骰子耳環在眼前迷離旋轉。
  匿蘭的速度、力量和劍術都強不可及,郁岸從入場開始就沒做與她正面單挑的打算,距離考試結束還剩八分鐘,無論如何,都得強撐過去,否則功虧一簣。
  郁岸突然出手,先匿蘭一步,拔出地上的虛無光劍,朝安全屋裡一拋——
  激光劍瞬間沒入厚重牆壁,插在了郁岸的安全屋中。
  只要進入其他人的安全屋就會被判定淘汰,匿蘭沒想到他會來這麼一手,氣得睫毛忽扇忽扇地眨:「你這小子——」
  她捏著郁岸的臉把人從安全屋入口的陰影中拖了出來,自己則背對入口,徹底將郁岸去路封死,微傾身體,雙手握拳,揚起唇角:「對付你倒也用不上劍。」
  高跟鞋踩地叩響,匿蘭只攻不守,纖白手臂青筋凸起,出拳的速度也令人眼花繚亂。
  郁岸在山羊角的力量和敏捷加成下,才能勉強接住匿蘭的攻勢,迅速拍開她朝面門擊打的拳頭,可匿蘭的連招熟練精準,長腿橫掃,荷官黑裙隨風揚起,細高跟如匕首,從郁岸咽喉前掃過,郁岸向後躲閃,避開了這要命的一腳,仍感到冷風如刀,在脖頸上刮出了一道淺淡血痕。
  匿蘭凌空躍起,將力量灌注在右腿,向下猛砸,郁岸趁機向左閃,雙手接住她砸下來的右腳,向前一拽。
  而匿蘭居然藉著慣性壓到郁岸身前,一把扣住郁岸的手肘,緊接著繞到背後,小臂從背後鎖住郁岸咽喉,並迅速勒緊。
  郁岸咬牙將女孩的手臂向外推,深吸一口氣,一個肩襲讓匿蘭短暫失去平衡,握住匿蘭手腕,向前過肩一摔。
  長裙飛舞,匿蘭在半空轉了兩圈落地,竟然沒倒,但也開始感到體力難支,呼吸逐漸凌亂。
  考試時間倒計時十秒。
  八秒。
  三秒。
  兩秒。
  一秒。
  考試結束。
  郁岸掐著時間使用山羊角,在廣播宣佈考試結束那一刻,怪態核-山羊角使用時間耗盡,藍光熄滅,羊角擬態從郁岸頭上消失。
  「還沒玩盡興呢,就結束了啊?那這算打平了。」匿蘭聽到播報,長歎一口氣,收起攻擊架勢,走到扶著牆才能勉強站立的郁岸面前,爽快地彈了他一個腦瓜崩,「有空找拳館練,我要分個勝負出來。」
  沒有了山羊角的強化,郁岸捂著腦門,當場倒地,險些去世。
  「?」匿蘭呆住,看了看自己的手。
  踉蹌走出考場,情形和郁岸想像中截然不同,外面空無一人,靜得出奇,那些淘汰的實習生和負責守衛的保鏢全都消失了。
  郁岸東張西望尋找面試官的影子,只有一位穿緊急秩序組制服的姐姐站在電梯口等自己。
  「我是昭先生的下屬,你叫我小安就行。」女孩脖頸綁著格子絲巾,很溫柔陽光的樣子,「昭先生去處理事情了,囑咐我先送你回家。」
  「曾讓……」
  小安瞇起眼睛,嚴肅道:「是的,是處理這件事情。」
  郁岸戴著純黑兜帽,小安看不見他的表情,只見他沉默站了一會兒,慢慢把手裡的成績單搓成一小卷。
  「原來殺死曾讓才是他更關心的事情。」他輕聲自語,語調彷彿幡然醒悟,有些遺憾,「我理解反了。」
  小安不太明白他的意思。
  一路上,郁岸坐在副駕駛都沒說話,只托腮看著窗外,不知道在想什麼。
  小安送他回到昭然家門口,告訴他:「昭先生說,你在家裡待著,不要走出來,他晚點就回去。還囑咐讓我一定進去陪你。」
  「不用。」
  「哎,等等,」小安匆匆追上去,「昭先生要我一定陪你在家裡!」
  郁岸一言不發進了屋,把小安拒之門外。
  然而當他推門時,身體便本能地發出一種直面危險的信號,古怪的預感讓他渾身發毛。
  直覺使他戴上透視核,搜尋整棟別墅。
  視線掃過,郁岸出了一身冷汗。
  沙發下、窗簾後、花瓶裡、水池中……幾乎每一件傢俱後都密密麻麻擠著無數的斷手,手指靈動,並且朝郁岸爬過來。
  郁岸轉身想跑,門卻被一隻手重重關上,隨即雙手被反扣到身後握住了雙腕,雙眼被手掌蒙住,嘴被緊緊摀住,那些手將他向房間內拖拽,動作粗暴,憤怒和焦慮充斥著整棟房子。
  視線被剝奪,呼吸不暢,郁岸回憶起一種恐怖卻熟悉的觸感,那是自己每次惹怒某個人時,被粗暴按住懲罰的感覺。
第31章 獎勵
  「嗯——」郁岸拚命掙脫右手去摸儲核分析器,可還沒碰到蓋子就被一隻手攥住手腕,反折回背後。
  一雙手捧起他的下頜,指尖挑起他左眼皮,將嵌在眼眶內的透視核慢慢摳了出來。
  畸核與眼眶內部血肉的鏈接慢慢剝離,刺痛細密難忍。
  郁岸失去左眼視力,一隻滾燙有力的手覆蓋在眼前,徹底遮住他的視野。
  拉鏈喵喵叫著被拉開,外套從身上扯落,只剩一件黑色的無袖背心。
  郁岸什麼都看不見,也絲毫動不了,只能感覺到數以百計的手在身體表面遊走,就像成群的螞蟻在一塊冰糖上爬行、啃食。
  此時唯一能讓他獲得些許安慰的是它們散發的寡淡木香,遺忘的安全感深埋在過往記憶中,緩解著郁岸被未知生物淹沒的恐懼。
  伴隨一個響亮的巴掌聲,大腿上猛地挨了一記,郁岸嚇了一跳,身體倏地一緊,緊接著那塊皮膚便火辣辣地痛起來。
  家長總愛用這種頑固粗魯的方式教訓調皮的孩子,想拎起來揍一頓又擔心真打壞了,只好哪塊肉厚就狠抽哪裡,好好解解氣。
  「嗯……嗯!」郁岸拚命搖頭扭動身體,突然找到機會張開嘴,狠狠咬在捂嘴的那隻手虎口上。
  被咬出血的手吃痛抽出來,在半空甩兩下,可它似乎因此變得更加興奮,與眾多斷手分享炫耀身上的吻痕,並爬到茶几旁,拉開抽屜,用縫衣針沾取紅色顏料,將齒痕的形狀紋在了虎口處,其他手也變得格外激動,陷入無序的癲狂之中。
  郁岸的掙扎只換來短暫幾秒的喘息,就被更多手指伸進口腔,夾住他的舌頭,墊開他的上下顎,甚至有手壞心眼地同時壓住他的口鼻,讓他一次次在瀕臨窒息中被折磨崩潰。
  *
  那位逃跑的實習生曾讓並未從常規出口出現。
  他似乎對地下鐵的建築設計很熟悉,沿著通風管道爬到了考場之外。
  想離開地下鐵,必須持有身份卡,但自己的身份卡已經被追蹤鎖定,他必須拿到一張新卡才能逃出去。
  可約定接應的人卻遲遲未到,曾讓鬼鬼祟祟確定周圍環境安全,悄聲跳落在地,小心地朝一個黑暗拐角挪過去,暫時尋找藏身之處。
  幽深黑暗的走廊之中,彷彿潛藏著未知的危險。曾讓用力搖搖頭,甩掉腦海中恐怖的幻覺。
  忽然,一隻手毫無徵兆地從黑暗中探出,一把抓住曾讓的脖頸,鐵鉗似的無法掙脫。
  曾讓驚恐後退,卻發現掛在自己脖頸上的,竟是一條斷手,手腕掛著一副小墨鏡。
  離譜摀住他的嘴,靠譜單手反扣他手腕,將人無聲無息地拖入秘密通道內,牆壁機關門安靜旋轉,將曾讓旋入內部封住,走廊外部卻看上去原封未動。
  昭然正站在考場附近的另一條走廊內,與機械後勤組長閒談。
  「我的實習生有點不懂事,紀年受傷沒有?」昭然點燃一根煙,將煙盒遞給機械後勤組長。
  「小孩年輕,摔一下碰一下能有什麼事。能讓他長個記性也好。」機械後勤組長大度笑道,「閒著也是閒著,走一起吃個飯?」
  昭然隨意吐出一口煙霧,在餘光中尋找機械後勤組長神態中的焦躁破綻。
  不過李組長泰然自若,眼神表情沒有絲毫異常,昭然難免懷疑自己的判斷。
  雙手觸覺感知到曾讓被抓獲,昭然輕撣煙灰:「不了,我得早下班回去看看小孩的傷。」
  昭然派特定的某只手去工作時,會暫時斷開與其他手的感知聯繫,專注感知一兩隻手的觸覺,不讓其他無用觸感打擾自己,所以對家裡發生的那場粗暴狂歡毫無知覺。
  昭然回到辦公室,拿上風衣和車鑰匙準備下班回家。
  原本約定好接郁岸一起走的,可不成想曾讓竟然跑了。那還得了,郁岸的換核能力已經暴露,如果曾讓帶著這個消息逃出地下鐵,郁岸今後要面對的幾乎會是無休止的跳槽邀約和暗殺。
  情況著實出乎意料,他本以為郁岸根本不會在乎考什麼試,明明最有可能出了筆試考場就去找曾讓,然後尋覓一個安靜的地方自己一個人玩,既滿足了大老闆要曾讓不得好死的要求,也讓郁岸在實力測試這幾小時裡不會太無聊。
  「是因為我說想要他第一嗎。」昭然攏了把頭髮,淺淡髮絲從指間滑過,「我也是開玩笑。怪我,明知道他固執。」
  昭然發動車子,倒出車位,卻不料從地下車庫入口碰上了回來取東西的小安。
  「哎,站住。」
  昭然按下車窗,探頭叫住女孩:「你們還沒走呢?」
  小安停下腳步:「啊,我把他送回去了,我說進去陪他,他把我關在外面了,怎麼叫都不開。」
  昭然臉色微變,拍了下方向盤:「你倒是給我打電話啊。」
  「我打了,您沒接……這個,出什麼事了嗎?」小安滿臉抱歉和驚慌,她想著郁岸也成年了,總不至於在組長家裡還能出什麼危險吧。
  昭然深吸一口氣,拋下兩個字「扣錢」,便合上車窗一腳油門衝出車庫大門。
  小安是昭然手下的調查員,也是一位載體人類,額發遮擋下,眉心嵌紅級功能核-紫氣東來,能力為邪祟不侵,是組裡吉祥物般的存在,如果她陪郁岸在房間裡,那些手就不會輕易造次。
  斷手是昭然的意識映射,它們的表現能最直觀地展露昭然內心波動最強烈的一種情緒。
  看見郁岸暴露能力的那一刻,昭然確實怒火上湧,焦慮和擔憂無限放大,他本人能保持理智,換位思考,但那些斷手不能,它們只會將憤怒和焦慮瘋狂地發洩出來。
  顧不得把車開進家裡地庫,昭然匆匆推門走進房子裡。
  客廳空蕩,靜得出奇。
  越靠近臥室,越能聽見門裡的響動,嘈雜的摩擦和重物在地面翻滾的聲音。
  木門被轟然踹開,臥室裡突然寂靜,落針可聞。
  斷手密密麻麻糾纏在房間中央,快要結成一具繭殼,要把被纏在中央的男孩揉碎扯爛了。
  昭然走進來,斷手隨之退散,逃得慢的當即被爆成血霧,消散在空氣中。
  郁岸倒在地板上,身上所有裸露的皮膚上都佈滿泛紅的指痕,尤其腿根和腰下。
  昭然匆匆蹲到郁岸身邊,小心卡著腋下把人抱到懷裡。
  郁岸痛苦地叫了一聲,昭然一怔,迅速摸了他全身一遍,發現是膝蓋窩錯位抽筋了,於是低聲哄著,伸手扶到他膝彎,趁他不備迅速將筋絡歸位。
  還好沒受太嚴重的傷,不過肯定嚇壞了。
  靠譜和離譜一起跟著爬進臥室,拖出藏進角落的斷手,挨個扇巴掌。
  「地板涼,不躺這裡。」昭然托著腿把他抱起來。
  郁岸開始本能抗拒,吃力地抬起眼皮,模糊分辨昭然的臉,虛弱無助的眼神驀然變得凶狠,咬牙奮力推走昭然的腦袋。
  昭然無奈湊近,臉又被他兩隻手一起推開。
  「那些是什麼。」他嗓音發啞,微哽質問。
  「……我的手。」
  「你打我。」郁岸冷漠盯著他。
  「那你知道錯了沒有。」
  「什麼?」郁岸直起身子,拖著傷痕纍纍的身體從昭然臂彎裡竄出來,一拳砸在他胸前,冷眼直視他的眼睛,憤怒、失望、敵意交織,一如他計劃殺輔導員被自己抓包教訓那一天。
  郁岸猛地撲倒昭然,騎到他腰間,揍了他兩拳,昭然也沒還手,放任他出氣。
  可他慢慢停了手,彎腰伏到昭然胸前,把臉埋進臂彎,彷彿痛苦失了控,已經把他整個人淹沒了,可昭然歪頭仔細端詳他,他只是面無表情在發呆。
  昭然瞭解他,這個表情意味著他快要氣死了,大腦裡負責憤怒那一塊的區域已經過載短路了。
  「我錯了,岸岸。」昭然坐起來,抱他在臥室裡走來走去,感受懷裡人僵硬警惕的身體逐漸軟化,最終完全癱軟,摟著自己脖頸趴在胸前。
  昭然單手托著他,走進洗手間拿上碘伏和紗布,關了燈,又去衣櫃裡拿一套羅小黑睡衣出來,關燈回到臥室,嗓音溫和:「你告訴我,為什麼不去殺曾讓,反而去和調查員爭排名?」
  郁岸偏過頭不理睬。
  「很厲害,第一名。」昭然輕拍他脊背,用拇指抹淨他左眼角掛的血線,「地下鐵建立這麼多年,你這次刷新了實習生實力測試歷史最高分。」
  不知道該不該誇,昭然其實並不認同郁岸不擇手段只為得勝的取巧打法,但段組長有句話說得不錯,他說現在的年輕人和以前不一樣了,得鼓勵教育,經常誇兩句,小孩高興了就更用功。
  郁岸依舊沉默,但昭然能感覺到,他的心跳逐漸平靜,摟在脖頸上的手臂更柔軟了些。
  「你為什麼打我。」他雙腿掛在昭然腰間,屁股上的紅腫巴掌印依稀可見,趴在肩頭惡聲惡氣質問,不依不饒非要討個說法。
  不知不覺,郁岸已經把日記裡的「他」自動移情到了昭然身上,日記裡的「他」不贊同自己對生命的漠視,郁岸於是自然而然地調整任務優先級,將殺曾讓排到了認真考試的後面。
  暴露換核能力又怎樣,這並不在郁岸的考慮範圍內,他不怕死,所以無所顧忌。
  也正是因為這種隨波逐流的態度,讓昭然氣不打一處來。
  「沒有為什麼。」
  算了,保證自己實習生的安全也算組長分內職責。
  「沒有為什麼。」
  托著郁岸大腿的雙手忽然用了些力,紅腫的皮肉從指縫中擠了出來,粗糙手套表面與受傷皮膚摩擦,讓他痛上加痛。
  郁岸疼得雙腿打顫,腳尖繃緊,雙手指甲快要嵌進昭然肩膀裡。
  「我就是想搞你,哪有為什麼。」昭然淺淡眼眸浮現猩紅微光,唇縫微張,鋒利尖牙從尖端逐漸顯露。
  郁岸抬起頭,對準昭然嘴角,咬上去。
  整齊的人類牙齒咬不穿他的嘴唇,只報復性地留下幾顆牙印,向外慢慢滲血點兒。
  郁岸似乎被這股腥甜滋味取悅,索性銜住對方嘴唇,舌尖撬開尖銳的齒縫,探進深處。
  「嘶……」昭然忽然僵硬,一股滾燙紅熱升到耳朵尖,強撐許久,低頭壓下去熱切回應他的唇舌。
  這大概不能算一個完整的吻,一方報復,一方抱歉。
  終究報復的火焰被歉意溫存熄滅,郁岸被親得喘不過氣,推開昭然,一臉詫異凝視他。
  「我以後就只帶你一個學生,不再帶其他實習生了。」昭然揉揉他發旋。
  郁岸抿唇:「關我屁事。」然後趴到昭然肩頭悶悶地不出聲。
  「你自己要的考試獎勵,忘了?」昭然拿出手機,給郁岸看聊天記錄。
  ——你想要什麼?
  ——你。
  他本想逗郁岸害羞一下的,可那小子眼睛直勾勾盯著手機的備註欄,剛緩和的心情好像又顯著地變壞了。
  郁岸跳下地,轉身趴到床上,臉埋進枕頭裡。
  剛哄好沒過一分鐘呢,不知道又哪兒惹到這祖宗了,昭然叫了聲岸岸。
  郁岸晃晃腦袋:「那是誰?我叫[緊急秩序實習1組郁岸]。」
  「……」昭然無奈坐到床邊,把人翻過面來,手機遞過去,「你喜歡什麼你自己改。」
  郁岸完全不理會,無所事事舉起自己的成績單,一會兒折成烏篷船,一會兒折成千紙鶴,最後把皺巴的紙搓成一團。
  「好好好改。」昭然實在拿他沒辦法,略微思忖,把郁岸的備註名改成「拆家煤球」。
  等改完再抬頭,發覺郁岸已經沉沉入睡,側身蜷在枕頭裡,疲憊不堪的身體遍佈傷痕,低垂的睫毛濕潤,凝掛著微不可察的水珠。
  昭然細細在他傷口上塗抹碘伏,簡單清洗眼眶,再用紗布將左眼蒙住,以免被灰塵細菌沾染。
  *
  是日,段組長正在對火焰圭進行鼓勵教育。
  火焰圭在外一度表現得高傲堅忍,回到組長辦公室卻一下子繃不住了,跳起來掛到段組長背上,小臂抹著眼睛訴苦:「師父我不甘心……我不甘心啊……我還沒動手怎麼可以算淘汰……」
  段柯把他轟出三米來遠:「燙死我了小兔崽子,滾。」
第32章 有用的知識增加了
  昭然替他換上睡衣,郁岸累到極點,半閉著眼睛任他擺弄。
  純棉質地的睡衣帶著新烘乾的鬆軟和洗衣液的香味,號碼合身,舒服得讓人更加睏倦。
  撥開緊攥著的手指,昭然輕輕從他手心裡拿出搓成一團的成績單,仔細展開、攤平,欣賞了一會兒,然後放到桌面鄭重壓上幾本厚重書冊。
  郁岸喜歡半趴的睡姿,側身扣在捲成一團的羽絨被上,不抱著點東西就難受。
  昭然背對著他坐到床沿邊,手肘搭在膝頭,指尖自然垂落。
  從走進房門開始,斷手的觸覺重新被昭然清晰感知。
  那種用力卡住削薄腰腹的手感最為刺激,男孩富有活力的腰腹緊實而纖細,卻也正因太缺乏經驗和年輕脆弱所以才落入魔爪之中逃不出去。
  更別說那些帶有懲罰性質的扇打和緊攥,每一下都伴隨著掌中人的輕微抽搐和扭動。
  初時的憤怒和焦慮已經徹底消散,昭然閉上眼睛感受了一會兒,忍不住抿唇暗笑。
  許久,他拿起手機,給大哥發去一條信息。
  「出了點事,半小時後老地方見。」
  海濱公園最深處,昭然舉著遮陽黑傘,站在礁石斷崖邊。
  一陣海浪湧過,昭然輕身跳了下去。
  斷崖外側被浪和海風自然侵蝕出一個礁石洞,有人正坐在那兒等他。
  那人針織帽下一頭卷毛,在寒冬臘月卻只穿一件色彩斑斕的夏威夷襯衫,下面配寬鬆短褲,腳踩沙灘人字拖,手中抱著一顆雪白骷髏頭手把件,盤得頭殼發亮,能照出人影。
  大哥名叫「蛤白」,蛤蜊的蛤,白雪的白。
  「發生什麼事了。」蛤白抬起眼皮,眼神嚴肅,雙手指尖按在骷髏頭太陽穴,讓其懸空前後擺動。
  「最近盯緊其他兩家畸獵公司的動作,幫我封鎖一個消息。」昭然說。
  「什麼消息?」
  「岸岸的左眼嵌核槽能更換畸核。」
  「噢,又是他。」大哥無奈哼笑,過了幾秒,他撓了撓頭髮,驚詫抬頭,「能換?」
  冷靜下來仔細分析:「那不是無敵了?」
  「我還在試驗他的承受力,現在看來頻繁更換紅級以上的核會對他造成很大的傷害,但好消息是這種承受能力可以訓練,循序漸進地訓練應該會越來越強。」
  「這個秘密絕對不能暴露。」蛤白皺眉。
  「呵,已經暴露完了。」昭然無奈攤手,「地下鐵人盡皆知,所以暫且幫我壓住這個消息,別再外流,段柯小瑩都是自己人倒不怕,我只是擔心公司裡還藏著吃裡扒外的臥底。」
  「嘶……真會找麻煩。」大哥思考時喜歡盤手把件,此時已經開始狂搓骷髏頭的腦門。
  「這頭還沒扔啊,都快包漿了。」昭然雙手插在兜裡調笑,「你不是找到新人了嗎。」
  「不一樣,已經改成音響了。」蛤白按下骷髏頭一顆牙齒,骷髏內部便出現磁帶滾動的響聲,兩個眼窩開始播放鼓點激烈的音樂:「傷心的人別聽慢歌,人生分分合合,愛情拉拉扯扯。」
  昭然委婉地伸過手去,在骷髏牙齒上找到關閉按鈕按下。
  「去,別拿你的繁殖器碰它。」蛤白嫌棄拍開他的手,「髒,好不容易盤亮的。」
  昭然縮回手,插回風衣兜裡:「破玩意當寶貝還不讓摸了。」
  「只不讓你摸。你自己的手是什麼作用你自己心裡沒數嗎?」
  蛤白把骷髏頭夾在腋下,走到礁石入海邊緣,回頭輕哼:「說完了就回去吧,反正郁岸不嫌你個小髒東西。對了,他還不知道你的手是什麼器官吧?你仗著他不知情就亂摸是不是啊。」
  「走好。」昭然抬腳踹在大哥屁股上,蛤白一腳踏空,頭朝下栽進洶湧咆哮的海浪之中。
  大哥身影消失,翻騰海面只見一頭巨大雪白的扇貝逐漸下潛,殼上頂著大聲播放音樂的骷髏頭音響:「醜八怪哎哎哎哎,能否別把燈打開。」
  昭然從地上揀起一塊石頭拋出去,光當砸在扇貝殼上,給貝殼砸個窟窿,骷髏音響滾進窟窿裡,世界安靜了。
  時間不早了,回家做晚飯去。昭然拍拍手套上的沙礫,提上黑傘打道回府。
  宵夜做點好吃的,給臭小鬼開個罐頭補補營養。
  在廚房幹活的小手們畏懼地縮成一團,怕主人跟它們算今天的賬,戰戰兢兢給他打下手,慇勤切菜托盤端碗,恐怕哪一步不夠周到,被一腳踩爆。
  端起蒜香排骨上桌,色澤金紅噴香撲鼻。
  昭然俯身在餐桌上放盤子時,右手忽感一陣刺痛,針扎感一直持續了十幾秒。
  他直覺不對勁,匆匆向臥室走去,推開門。
  郁岸已經睡醒了,正趴在床上玩,兩條小腿在半空悠閒晃蕩。
  正被他攥在手裡玩弄的,是一隻斷手。
  斷手虎口處用紅顏料刺了一圈齒痕牙印,屬於少數擁有名字的斷手之一,左手「瘋癲」。
  大多數斷手不斷滋生,來了又去,像頭髮一樣消亡更迭。但也有一部分斷手永恆存在,其自我意識和性格越突出,戰鬥力就越強,越不容易被殺死。
  郁岸一隻手按住瘋癲,另一隻手用針穿銀絲,在瘋癲的拳骨皮膚上穿梭縫線,並用鑷子將小金屬珠有間隔地穿在銀絲上作為裝飾。
  「睡醒了……你在幹什麼?」昭然捂著手套下隱隱作痛的左手。
  「好看嗎。」郁岸鉗斷銀絲,舉起瘋癲,細細欣賞自己的傑作。
  瘋癲的拳骨被穿了十幾個針孔,裝飾串珠銀線,血絲從孔洞中向外滲,持續刺激的疼痛使它無力抽動,在痛苦中幾近暈厥。
  離譜搭著靠譜的手指,在一邊干看熱鬧。
  瘋癲艱難地在床上捯騰手指,想朝昭然爬過去,求主人救自己。
  「好看。」昭然若無其事暫時切斷了與瘋癲的感知聯繫。
  憑一個牙印,郁岸在上百斷手中耐心搜出了欺負自己欺負得最來勁的那隻手,細細折磨,在這個過程中玩得津津有味。
  「面試官,你的手好多。怪不得id叫NSDD,你手多多。」郁岸邊玩邊嘀咕。
  「別擺弄了,來吃飯。」
  「等等,面試官,我也給你做了一件東西。」
  紀年的精工腰帶擺在床邊,腰帶內側掛有滿滿一整排精微工具和材料,郁岸就拿了一個銀塊,錘成細長條,用鋸線雕刻鏤空花紋,最後拋光,做了一個精巧的戒圈。
  昭然右眼皮跳了一下。
  郁岸從床上爬起來跪坐著,把銀戒指放在手心,托到昭然面前。
  昭然沉默良久,在床沿邊坐下,衡量著問:「你覺得,我們現在是什麼關係。」
  郁岸仰頭躺倒,舉起雙手將戒指掛在指尖把玩。
  這個問題,他並不在乎。
  日記裡的「我」能擁有一個「他」,日記外的郁岸為什麼不能創造一個「他」,將幻象寄於現實,讓虛假成為真相,郁岸只知道剛剛他們接吻了,面試官願意,他自己也十分享受。
  他的牙齒果然會扎到舌頭,但沒有想像中那麼鋒利,微小的刺激反而令人興奮上癮。
  郁岸枕在昭然膝頭,吹了吹戒指上的浮塵,合攏手指,緊握在掌心:「黑色鎢金會更好看,但紀年的腰帶裡沒有。」
  「明天上班把東西還給人家。」
  「哦。」郁岸聽話點頭。
  「你能換核的能力已經暴露,以後務必低調行事,好好跟著我,別輕易惹事。」
  「能怎麼樣?」
  「會給我惹麻煩。」
  「……」郁岸沒再反駁,「知道了。」
  「面試官,我對筆試內容還有一個問題。」
  「你說。」
  「畸體成長的四個階段——幼年期、成長期、化繭期、羽化期。是畸體成長的必經之路。在化繭期,畸體會找一個僻靜的角落作繭,在無人打擾的情況下,畸體將成功羽化,但六小時後即死亡。」郁岸原樣複述備考資料上的內容,「聽起來很像蟬或者蝴蝶之類的昆蟲。但畸體卻並不具有昆蟲般的繁殖能力,這個物種數量明明那麼龐大,種類繁多,產出的畸核已經能在人類社會形成一條產業鏈,我認為它們不只是輻射催生的突變產物,一定還有其他延續種族的手段吧。」
  「也有。」
  昭然暗暗思忖該不該回答這個問題,突然產生了一種給少年科普人體知識般的羞恥感。
  「畸體進入化繭期後,會面對兩種成長選擇,一是羽化,大部分普通畸體的歸宿就是如此。」
  「但其實還有另一種選擇,即蝶變。」
  「在化繭期被人類殺死就會進入蝶變期,與之產生契定關係,只要契定者不死,畸體就能一直存活。相應的,畸體會為了生存而保護契定者,無條件聽從他的命令。」
  「哦?」郁岸十分感興趣,迅速坐起來,貼到昭然臉前,「那我去找化繭期的畸體殺,不就能擁有一群厲害的保鏢了嗎?」
  「願意與你形成契定關係的畸體會在你身上留下獨特的圖騰印記,隨便殺死的畸體恨你還來不及,怎麼可能甘心被你控制。」
  「圖騰印記算一張門票吧,證明它認可你擁有與它契定的資格。但你如果不夠強,就無法打敗它。」
  「那我騙它,先對它好,再讓它願意被我殺呢?」郁岸想餿主意和歪點子最在行,已經在研究怎麼卡畸體的bug了。
  「它願意也沒用,化繭期的畸體六親不認,不死不休的,而且非常狂暴,如果你沒能殺死它,它就會殺死你。」
  「那我花錢僱人,跟我一起去殺。」
  「理論上可行,但化繭期的畸體外邊是包著繭殼的,想殺它你就要進繭裡才行,你成功殺死它之後,繭殼包的就是你,只有契定者能從繭裡走出去,別人都不行,也就是說你帶去的這些人得甘心為你去死才行,想想古代帝王墓穴殉葬,能有幾個人是心甘情願陪皇帝死的?」
  「……條件好苛刻。」郁岸陷入思考,咬著拇指指甲發呆。
  「那當然。最重要的是,太多人守不住惡念。當擁有一隻強大的畸體對你言聽計從,你能忍得住不去當惡棍嗎。」
  「不能吧。」郁岸舔舔嘴唇,「我第一天就去把所有討厭的人殺了,打包小份存冰箱裡餵我的小畸體吃,每天微波爐熱一袋。」
  「什麼話,什麼話。它不吃那個。」昭然恨鐵不成鋼在他頭頂發旋上重重拍了兩下,「不嫌噁心。」
  「那,這個。」郁岸舉起戒指,懟到昭然面前,讓他無法轉移話題,「你是不是不想要。」
  昭然喉結微動,隔著手套捻了捻指尖。
  不是不想要。
  但凡是耳釘、項墜,甚至手錶,他都可以欣然接受,唯獨戒指不同。
  不只因為這件飾品意義深重。而是它箍住的位置對昭然來說太刺激了。
  設定手冊1(畸體幻室)
  1.畸體:本世界觀下與人類陣營對立那一方的生物【任何物體,包括人,一旦內部產生了畸核,就可以稱之為畸體。】
  2.載體:能在身體殘缺部位鑲嵌畸核,並獲得畸核能力的[人類],條件是身體存在殘缺部位,畸核只能鑲嵌在殘缺部位。
  3.幻室:畸體造成過命案的空間,有幾率變成幻室,幻室中危機重重,但有機會得到珍稀畸核獎勵,可以理解為遊戲裡的場景副本。
  4.如何破解幻室:1.殺死製造幻室的畸體,2.破解幻室的世界觀規則,有時候只完成一條就夠了,有時候兩個條件都要完成,比如美容院。
  5.普通種:現實存在的動植物和普通物件產生畸核後,稱為普通種畸體,比如山羊、蚊子、球棒之類的。
  6.幻室種:受幻室影響產生的畸核,都算幻室種。
  7.畸化種:畸形的特殊畸體。
  舉例子:海星是普通種,但派大星是畸化種。
第33章 五好青年
  「我換一個問法吧。」昭然從郁岸手心捏起戒圈,「你知道它意味著什麼嗎。」
  郁岸不明所以,等他回答。
  「如果你說不出禮物的意義,那就不要送。」昭然回答,「接受戒指代表同時接受了贈予者的約束,你還差點資格。」
  「漂亮,配你。」郁岸靠到他身邊,捏弄他尚未完全消腫的耳垂,新扎上去的耳釘被癒合的傷口黏住,郁岸趴到昭然背上,無情地撥動金屬針令耳釘鬆動。
  面試官常年不摘手套,也不准別人觸碰雙手,因此郁岸更狂熱地想霸佔面試官的手指,這枚親手打磨的戒指就是插在新大陸上的國旗。
  他不吝肢體相貼的親暱觸碰,有時讓昭然迷惑這對他而言是否也毫無意義,好在他不善與人交,溝通的隔閡會阻止他貼到陌生人身上。
  「面試官,你這麼懂,你結婚了沒有?」
  耳垂釘孔刺痛,昭然耳廓溫度升高,燙紅的顏色與原本膚色形成鮮明對比,意味深長道:「還沒有。」
  「為什麼不結。」
  「呃……找不到足夠強的對象。」
  「你是找對象還是找對手?」
  「都找。」昭然哼笑。
  郁岸輕搓戒圈銀亮表面,悠閒躺下來,頭倒掛在床沿下,一條腿掛到昭然肩頭,理直氣壯的樣子讓人摸不著頭腦。
  「所以還有什麼事要我去做?」郁岸如是問道。
  「什麼?」
  「做好的話,你高興,就戴上。」銀色戒圈在郁岸指間靈活翻轉,最後握在手心,「好不好啊。」
  「那就去做點好事。」
  「什麼才算好事?」
  「以後只要不是任務目標,就只有正當防衛的情況下才可以對對方動手。」
  「……正當防衛……」郁岸在心中權衡,這並不違背自己的原則,於是答應,「嗯。」
  「還有,地下鐵的工作重點是保護市民,不准濫殺無辜,也不准冷眼旁觀。」
  「哦。還有嗎?」郁岸在床沿邊攤成餅,睡衣下擺快要翻捲到胸下,短褲褲腰蹭得露出胯骨。
  「沒個坐相,吃飯。」昭然攥住他細瘦的腳腕,把人倒拎起來,輕鬆往餐廳走去。
  「你說好幫我找的廢核呢?硬幣什麼的有嗎?還有考試安檢扣下的槍,他們說交給你保管了……吃完飯讓我回家……」郁岸還惦記著家裡的日記,但雙手扒著地板被拖走了。
  「捅這麼大婁子還想回家,等確定沒走漏風聲再說吧。」
  臥室裡沒了動靜,郁岸的單肩包隨意扔在地上,拉鏈被一點一點蹭開。
  美女立牌吃力地頂開拉鏈,試圖逃走。
  「小瘋子,把本小姐鋪地上當捕獸夾,算你狠,我先溜了……」
  薄小姐用盡全力,終於把上半身折疊成直角,從背包裡坐了起來,忽然發現自己被包圍了。
  一群小手在背包邊圍成一圈,好奇地打量她,交頭接耳議論紛紛。
  薄小姐訕訕疊回背包裡。
  打擾了,人好多。
  *
  第二天清早,昭然聽到窗外鳥叫,一位大爺吹著口哨從門前小路經過,看方向是從公園遛彎出來,去超市買菜的。
  暗號意味著地下鐵秘密幹員的接頭請求,地點在附近的小型超市。
  床鋪另一邊,郁岸和被子糾捲成麻花,蜷成一團還沒睡醒。
  昭然支著頭看了他一會兒,微彎眼睛,用手腕搓搓他睡炸了毛的亂髮,拿起床邊襯衫準備起床工作。
  等他換了身便服,戴上帽子準備出門時,郁岸已經守在門廳外,身穿純黑兜帽,跨坐在椅子上,抱著椅背前後晃蕩:「我也去。」
  昭然扯起兜帽扣到他頭上:「以後出門別讓別人看見你的臉。」
  扣上兜帽的一瞬間,套裝外裝飾性的純黑貓耳貓尾一閃而逝。
  「什麼。」昭然微怔,然後一本正經找了個機會轉身,掩面回味剛剛短暫出現又消失的擬態。
  走過兩個街區再轉彎就能看見一家連鎖超市,早上正是大爺大媽搶禽蛋肉菜的高峰期,超市裡人滿為患。
  昭然拉了個購物車,在空蕩的零食區閒逛,時不時放兩件膨化食品和糖果麵包進去。
  郁岸吸著一盒牛奶跟在旁邊。
  「地下鐵擁有一批秘密幹員,滲透在各行各業中,為我們提供情報。可能是灰鴉遊戲公司的委託有進展了。」
  貨架中一袋麵包後貼有一小塊芯片,他自然地將芯片壓到指尖,用手套粘住,然後放進口袋夾層裡。
  一位阿姨推著購物車從身邊經過,推車裡乖乖坐著一隻扎小辮的約克夏,與專心吸盒裝牛奶的郁岸擦肩,小狗和郁岸隔空對視。
  等昭然推車前往結賬區時,車筐裡已經多了個郁岸。
  結完賬,靠譜提著購物袋往家裡跑去。
  離上班時間還早,昭然帶郁岸在周邊的熱鬧早市轉了轉。
  郁岸背手好奇地端詳地攤上的小物件,被一個賣小狗的攤子吸引了視線。
  電動小三輪前擺著一個細鐵籠,一些兩三月大的小狗毛絨絨地在籠子上爬來爬去,和剛剛超市裡遇見那位阿姨的小狗很像。
  郁岸記得,擦肩而過那位阿姨手腕上印有一種奇特的紋身,很像小狗爪印。
  昭然邁步上前,彎腰用手背蹭蹭小狗的鼻尖,問老闆:「多少錢?」
  老闆大手一揮:「一萬五。」
  昭然輕哼:「串種約克夏敢賣一萬五?你比正經狗捨還貴。」
  「能認主的小崽,你狗捨可買得到?」老闆撇了昭然一眼,嫌他不識貨,拎起其中一隻叫他摸,粗糲的手指按壓小狗腹部,小狗皮薄肉少骨頭細,能清晰摸到它體內生長著一枚圓形硬核。
  是畸核,這些小狗竟是一窩畸體。
  「我們進貨也是要成本哈,不講價一萬五,不誠心買可別亂摸,萬一認主了你就得買。」老闆見他沒意向買,不耐煩地將狗崽塞回籠裡。
  「進貨。」昭然冷哼,尖牙微露,「買輻射廢料放到剛下的小狗窩裡面,養成畸體出來賣就是進貨了?」
  老闆口中的「認主」就是指小狗給主人留下圖騰印記,這樣的話,等成長到化繭期,主人只要殺死它們,就能讓它們成功蝶變,成為它們的契定者。
  在那之後,它們會用盡一生保護契定者,只要主人不死,它們就不會死。
  小狗對人類產生依賴和信任很容易,甚至只要摸摸,餵它幾顆狗糧,就能讓它心甘情願在主人身上留下圖騰,而且即使進入化繭期時再狂暴,本能終會遏制它們傷害主人的慾望,因為體型太小,畸核級別太低,而且足夠忠誠。
  看似合理,其實不然。
  小狗畸體雖然不會襲擊主人,卻不能保證不會襲擊別人。
  很多人想當然做出決定,可真到了化繭期關頭,是下不去手殺死自己養了多年的寵物的。一旦錯過時機,沒能殺死化繭期的小狗,讓它羽化暴走,即使最弱的小狗畸體也具有造成嚴重傷亡的潛力。
  昭然拿出通訊器:「城市巡邏組注意,西區盛華街早市裡混進來不少好東西,你們是光吃乾飯不幹活?五分鐘內來人把這條街內外徹查一遍,通知窺視鷹局,涉事商販全部帶走審問。」
  狗販老闆見自己生意做到了地下鐵高層頭上,臉色唰得鐵青,跨上電動三輪飛快跑路,攤子都不要了。
  整條早市街裡賣寵物的都跟見了城管般拔腿狂奔。
  郁岸事不關己,依舊扶著膝蓋蹲在狗籠前摸魚。
  小狗們畏懼地縮成一團,躲在遠離郁岸的角落中,兩三個月大的小狗崽還不懂事,它們只是感知到郁岸身上強烈的驅逐壓迫感。
  畸體的圖騰印記最大的作用,就是警告其他同類,不要打自己選中的契定者的主意。
  直到被面試官的腳尖碰了碰屁股,郁岸回眸仰起頭,見昭然朝狗販子逃走的方向抬了抬下巴。
  郁岸才站起來,靈活地在擁擠人群中奔跑穿梭,踏上了電動三輪車的後鬥,最終抬腿橫掃將狗販子從駕駛座上踹了下去,一路拖著人領子回昭然面前交差。
  「只對任務目標動手,沒死,沒有弄斷身體。」郁岸非常專業地向面試官多方面展示被捕嫌犯。
  「很好。」昭然點頭,轉身顧及籠裡的小狗。
  郁岸扔下鼻青臉腫的狗販子,把狗籠抱進懷裡,手握從魚攤奪來的尖刀,指著裡面瑟瑟發抖的小狗,問:「殺嗎?」
  昭然神色中很明顯閃過一絲不悅。
  「……」郁岸反手將尖刀扔回魚攤,利刃精準插在兩條活魚之間的縫隙中,把小販嚇得舉起雙手。
  他舉起狗籠,臉貼到哼唧小狗近處,努力分析它們哪一點得到了面試官的憐愛。
  哼哼唧唧,柔軟毛絨,舔來舔去,會用力搖小尾巴。
  學到了。
  *
  巡邏組及時趕到,將一窩小狗畸體小心地套上隔離罩,搬進了回公司的押運車。
  時間不早了,昭然也順便帶郁岸搭了個便車去公司。
  一到公司,昭然叫來小安,讓她陪郁岸在辦公室待一會兒,自己去跟原組長講講情況。
  不過昭然前腳剛走,一位黑西服保鏢便敲響辦公室的門。
  「實習生,郁岸。」保鏢走進辦公室,端正站在房間中央,禮貌嚴肅道,「孔先生想見您,請隨我上樓稍坐。」
  郁岸躺在沙發裡玩手機,頭朝下吊在坐墊外,腿掛在沙發靠背上,懶得動所以裝聽不見。
  小安向保鏢先生欠身賠笑,指節輕碰郁岸:「郁岸,你坐起來,別歪七扭八躺著。」
  「孔先生,不認識,誰。」
  小安輕聲急道:「就是大老闆啊。」
  郁岸終於放下手機,依舊倒吊著腦袋,抬起眼皮與不遠處高大魁梧的墨鏡壯漢冷眼對視。
第34章 絆腳石
  一張流水茶桌擺在古色古香的房間正中央,原木當中橫貫一條流動的小渠,假山苔蘚裝點其上,幾尾鮮紅小魚在卵石間悠閒遊走,茶桌前擺一盞倒流香台,沉香煙雲墜入茶間溪流。
  郁岸以為走串了,退出房間看了眼門牌,的確是大老闆辦公室沒錯。
  孔先生坐在桌前,手邊擺著一台上了年頭的收音機,銹跡斑斑的匣子裡伴著磁帶轉動的雜音,程派戲腔從揚聲器中悠揚飄蕩。
  面試官也喜歡聽這種曲子,原來是跟大老闆學的。郁岸放下了些許警惕。
  大老闆聽見腳步聲,從茶案後抬起頭,朝郁岸勾了勾手:「別緊張,隨便坐。」
  郁岸沒什麼與上級領導交流的經驗,看真皮沙發挺舒服,甚至習慣性想要倒著躺上去,但被背對門口站立的兩位保鏢瞪了一眼,導致完全失去了放鬆的興致,乾脆不坐了。
  他很反感被老闆叫來談話,找工作時對hr說的第一句話就是「能不能給我一個只需要幹活不需要說話的崗位」,本以為地下鐵工作內容特殊,不成想一樣不能免俗。
  他戴著兜帽,臉孔完全被純黑陰影遮擋,拒人於千里之外的氣質讓大老闆對他更加欣賞。
  大老闆有兩個女兒,大女兒已經在學習打理公司事務,現在正忙於免費為市民注射抗畸化輻射芯片的公益活動,小女兒性子安靜,喜歡鑽研一些珠寶礦石。
  人到中年,免不了為孩子們精打細算,精神體力都開始走下坡路,過些年或許在競爭的洪流中再難以守住家業,大老闆一直在尋找合適的年輕人才,以培養成地下鐵未來的中流砥柱。
  「我關注了你在實力測試中的表現,覺得你很有潛力,所以想親眼見見你。」大老闆從抽屜裡拿出一把彈簧刀,放到桌面上推給郁岸,「這是我女兒送給我的『破甲錐』,小巧輕便但足夠鋒利,你用起來應該會比軍用匕首稱手一些。」
  郁岸一點兒不客氣,拿起彈簧刀端詳,刀柄和刀刃鏈接處的圓軸處鑲嵌著一枚紅色十字星形狀的畸核。
  鐵銹紅色,即二級紅,按藍紫紅銀金的稀有度順序排列,二級紅排在中央位置。
  鑲嵌二級紅核的畸動武器,威力可想而知。
  「畸核是可以切割雕刻的嗎。」郁岸用指尖撫摸十字星的稜角,他目前見過的畸核都是圓球形的。
  「當然,可以切割雕刻成你需要的形狀,但需要雕刻師技藝高超。」畸核材質特殊,稍有不慎就會爆裂破碎,高級畸核稀少珍貴,誰也不想碰到一個業務生疏的雕刻師,把核給雕廢了。
  「我二女兒是最好的雕刻師,她為匿蘭雕了兩枚手指形狀的畸核。」
  「形狀越與原肢體相近,畸核的利用率越高,你應該體會過匿蘭的劍術和格鬥技巧了,兩枚銀級手指畸核將她的身體最大限度強化過。」
  「如果你有雕刻需要,就去找她。」大老闆遞給郁岸一張珠寶店的地址。
  雕刻畸核是門複雜的技術活,成品不能過於小,太小的畸核無法儲存能量,而且鑲嵌在人體特殊位置上的畸核雕刻難度最大,在把握形狀的同時還要保證不能流失太多能量。
  「好。」郁岸欣然收下。大老闆看著像位甩手掌櫃,他女兒聽起來倒十分靠譜,才華橫溢。
  「叫你來還有一件事,昭然應該跟你講過。只不過這件事昨天沒處理完,拖到了現在。」大老闆慢慢起身繞到茶案前,指間捏著南紅手串,走到一面古樸書櫃前,撥動某處機關,書櫃便慢慢開始旋轉。
  漸漸的,書櫃背面完全轉到了面對辦公室內部的方向,漆成純黑的牆壁上呈大字型綁縛著一個人,全身只剩短褲,四肢分別固定在牆壁上。
  曾讓低著頭,只是暈了過去,身上並無任何受傷的痕跡,唯有胸前出現了四個紅色十字烙印。
  絕非地下鐵優待俘虜,大老闆昨夜親自審問,讓這渾球將知道的全吐了出來,醫療急救組組長就坐在旁邊吃水果,一旦下手重了讓那人險些斷氣,急救組長就出手治療,每被全身治療一次,胸前都會多出一枚十字烙印。
  大老闆攬著郁岸的肩,帶他靠近曾讓,像教寫字般帶郁岸抬起手腕,破甲錐的刀尖輕抵曾讓鎖骨:「庖丁解牛講究『以神遇而不以目視,官知止而神欲行』,將牛的生理結構印在腦海中,然後從骨節處下刀,刀尖插入骨骼間隙,碰到筋骨糾結處,就要全神貫注,用刀刃去解這一處,牛的骨肉片刻便分離開來,不傷丁點刀刃。」
  郁岸手握破甲錐,偏頭望望大老闆,只不過被純黑兜帽遮擋,驚訝的表情沒有展露在他人面前。
  「你想不想試一下。」大老闆悠然搓著手串,站在郁岸身邊等他的回答。
  「不想。」郁岸毫不猶豫回答。
  大老闆一怔,自己識人萬千,斷沒有看走眼的時候。
  「面試官不讓。」郁岸將破甲錐輕插到牆壁上,還給大老闆,果然天下沒有白吃的午餐,就知道這麼好的畸動武器不會讓自己白拿。
  「昭然不准?」大老闆暗暗思忖這耐人尋味的命令,驀然一笑,「他以前可沒說過這種話。」
  「今天我不問他,只問你,問你想做的事。」大老闆如同纏繞在陰林木葉上輕吐紅信的竹葉青,語調輕緩,朝門口的兩位保鏢擺了兩下手,兩人會意,退出去關上了門。
  房間內變得格外安靜,茶案流水聲從耳邊汩汩而過,彷彿血流滴聚,匯成鮮艷腥香的溪流。
  郁岸抬起手,刀尖輕觸對方的皮膚,二級紅核鑲嵌的畸動武器鋒利無比,一層猩紅寒光裹纏在刀刃上,寒光觸及的剎那,皮膚便被割開一道平滑的傷口。
  他的右手抬在半空,許久沒繼續動作。
  大老闆背手等在一旁:「怎麼了?」
  郁岸靠近昏迷的曾讓,左手扶在他跳動的心口,像野獸在嗅聞獵物是否變質。
  「弄醒他。」純黑遮擋下,郁岸嗓音平靜,拖著亢奮的尾調。
  半小時後。
  郁岸坐在浴室的蓮蓬頭下,溫水從頭頂向下衝,將全身血跡從衣服的針腳中沖洗出來,摻血絲的水流在雪白瓷磚上蜿蜒飄流,最終匯入下水道。
  他一直在擺弄一枚銀戒指,將雕刻縫隙中的血跡沖洗乾淨。
  他老是走神,想與工作無關的事情。
  面試官的手勁兒是個謎,可以輕而易舉把自己拎起來,就像拿起一個空礦泉水瓶一樣。
  小狗被抱起來也是這種感覺嗎,對方覺得很輕易,其實骨骼輕微壓迫,有點痛。可小狗還是願意被抱,說明比起被擁抱的愉悅,其附加的痛苦不值一提。
  郁岸思來想去,終於明白了一件事。
  剛剛違背面試官的要求,對曾讓動手時,他感到索然無味,意料之中的快感並未到來,起初面試官警告他的時候,他並沒放在心上,他以為自己不怕,可當手握尖刀刺入柔軟的皮肉中,而他卻不敢聆聽那美妙的切割聲,才發現自己已經在不知不覺間被恐懼席捲了。
  如果今天的事被面試官知道,會不會更不願意戴自己送的戒指了。
  大老闆遞毛巾進來,才發現他根本沒脫衣服。郁岸突然伸手抓住大老闆的手腕,破甲錐的利刃抵在他動脈前:「你不要和他說。」
  「算了。」他慢慢放下刀,「瞞不住他。」
  大老闆當然知道他在怕什麼。
  真想不通昭然哪來的本事,能訓得小野貓只聽他的話。
  「其實他也不是什麼大善人。」大老闆看他全身淋濕坐在瓷磚上的樣子實在可憐,推開抵在身前的利刃,蹲身安慰,「你應該有耳聞,從前有位實習生,在實習期間幹掉了他的面試官,但最終他被我錄取了。」
  「當年那個實習生就是昭然。」大老闆撣掉手臂上的水珠,「我從日御小鎮找到他,那時候他行事全憑喜惡,性格又張揚,一分鐘之內能在他臉上看到十種表情,其實到現在也沒完全被年歲打磨沉穩,不知道他在你面前顯露的是哪一面。」
  「?」郁岸揚起臉,認真傾聽。
  此時昭然人並不在地下鐵總部,而在一座廢棄遊樂場內。
  根據城市巡邏組的排查,從販賣畸體寵物的商販口中得到線索,迅速找到了流出畸體寵物的窩點,接下來的清掃工作交給緊急秩序組。
  公關部門已經將新聞擬定,將非法畸體寵物流入市場的情況渲染得十分嚴重,性質惡劣的社會事件使得輿論迅速發酵,因此將由昭然親自出面,以地下鐵的名義掃清威脅。
  遊樂場四面出口全被封死,馬戲團巡演在此留下的紅色帳篷頂落滿了陳年的灰,已被日曬褪色。
  陰暗曲折的帳篷內部,幾個罪魁禍首提著裝滿鈔票的錢箱準備跑路。
  「快點,別管錢了!」
  「老子拿命換來的錢,憑什麼不管!」
  「他馬的緊急秩序組昭然下來抓人!命都沒了你下地底下花錢去啊!」
  他們回頭看了一眼身後的獸籠,籠裡擁擠地塞著還處在幼年期的小活物,微弱的哼唧聲在各個角落起伏。
  幾人不得不放棄了幾箱重物,朝出口擠過去。
  可狹窄的通道中央,背光站了一個人。
  正午日光強烈,昭然從光下走入陰影中,被暴曬雪白的長髮從髮梢開始逐漸恢復淡紅,看上去就像點燃的火焰在向上燃燒,將粉釉色燒製到潔白無暇的瓷器上。
  「他只有一個人!拼了!衝出去!」幾人奮力向前衝,被推到最前面的壯漢在即將撞到昭然面前時突然停住,像被按了暫停鍵般一步也不動了。
  昭然微躬身,在壯漢面前露出尖牙微笑。
  粘稠血跡從壯漢腳下慢慢散開,一隻手臂從他腳下的地面穿出,指尖已然深深沒入壯漢的後腰,五指扣進血肉,攥住了他的脊椎骨。
  「不要跑。」昭然雙眼亮起血紅微光。
  他心情很差。大老闆今日特意在白天將他支出來,大概是想私下見郁岸。
  老闆看上了郁岸的才能,頗有提拔栽培他的意願。
  但老闆想要讓郁岸成為嗜血殺手和絕對理性的謀劃者,與昭然制定好的培養計劃完全相反。
  希望老闆不要成為自己養小孩路上的絆腳石。
  其他人見狀扔了所有東西向後逃去,可斷手接連穿鑿地面,如地刺穿透磚面,將人深深釘在地上。
  其中有個禿頂男人狗急跳牆,掏出手槍朝昭然扣動扳機,槍口火光閃爍,一顆子彈迅速打入了昭然胸前。
  「防彈衣……」禿男驚詫喃喃。
  昭然掀開衣領,裡面就是皮膚,什麼都沒穿。而那枚熾熱的子彈就嵌在他胸前,被他輕易取了出來。
  昭然憑空做了一個虛握的手勢,只聽卡嚓一聲,衝出地面的斷手一把擰斷了禿男的脊椎。
  心裡焦躁,任務完成得有些不耐煩,昭然拿出手機,給郁岸發消息:「今天在公司學到什麼新東西了沒有?」
  那小鬼隨時盯著手機似的,沒過幾秒就傳來一條回復:
  「庖丁解人。」
第35章 領取新任務
  爛攤子留給下屬小齊處理,昭然在媒體面前露了個臉,就匆匆回了公司。
  昭然乘電梯下入公司內部,經過黑衣保鏢身邊,敷衍地亮了一下身份卡,風衣上還沾染著門外的寒風。
  保鏢們脊背挺得筆直,冷汗沿著額頭淌到太陽穴。直到昭然徹底消失在走廊盡頭,幾個黑衣保鏢才重重鬆了口氣,汗水已將厚重的西服背後浸出了一團水漬。
  昭然走進僅供公司高層使用的電梯,電梯門向兩側拉開,寬闊的電梯兩側貼牆守著四位保鏢。
  電梯並不是直上直下移動,而是平移,到達一個特定位置後,另一側的門向兩側拉開,走出去便進入到了一個與大廳裝修風格完全不同的古韻走廊中,走廊兩側的裝飾架上擺放著青瓷和漆器,都是大老闆心愛的藏品。
  雲紋吊頂內向外散出輕柔的暖黃燈光,踏上紅木地板,鼻息間瀰漫著千歲柏香,清淡雅致。
  路過一條通往其他房間的岔路,岔路內沒被燈光照亮,縱深幽暗,昭然敏銳察覺到什麼,微微閃身。
  一道黑影從黑暗中撲了出來,直接撞到昭然懷裡,昭然接連退了好幾步,帶著衝進懷裡的小怪物打了個趔趄,脊背撞開了洗手間的門。
  郁岸穿著純黑兜帽會完全遮擋面目,他藏在無光的地方就能和黑暗融為一體,突然竄出來嚇人一大跳。
  「不怕死,要不是我知道老闆辦公室進不來外人,就憑你剛剛偷襲那一下,現在你的腦袋都已經滾出五六米遠了。」昭然索性關上了洗手間的門,將聞聲而來的保鏢拒於門外。
  昭然教訓完當下的錯事,才想起忘了還有嚴重的事情打算批評。
  剛要開口訓誡,卻見郁岸低著頭,兜帽還在滴水,渾身濕透,左一塊右一塊的血跡沒洗乾淨,打濕的頭髮一綹一綹支稜到兜帽外,像從暴雨天的垃圾桶裡撿回來的小炸毛。
  「……你身上怎麼這麼濕。」
  「洗衣服了。」
  「能把自己洗成這樣?」
  「我站在衣服裡洗的。」
  火氣衝到天靈蓋,昭然嚴肅板起面孔,這回沒被這小子裝可憐的模樣騙過,抬起郁岸下巴,低聲訓道:「我怎麼教你的。」
  「你叫我殺了曾讓。」
  兜帽從頭上滑落,露出郁岸掛著一層水珠的臉,他沒做過多表情,但眼神裡分明寫滿鑽了命令空子的狡黠。
  昭然抬頭在四周尋了一圈有什麼能拿來教訓熊孩子的東西,但洗手間裡空空蕩蕩,於是抬手想抽他,郁岸下意識閉眼,抿住嘴唇等這一巴掌落到臉頰上。
  手掌在半空停滯,昭然看看自己掌心,終究收進了衣兜裡,轉身想往門外走。小變態一臉爽翻了的表情是怎麼回事,原本這小子就容易被養歪,被大老闆的引導一激化,說不定哪根歪筋就搭上了。
  但一雙手臂突然從背後探了出來,緊扣在腰間,把他拖回洗手間裡,踹上了門。
  郁岸右手攥著破甲錐,刀尖輕抵昭然脖頸,身體與他脊背緊貼,左手扶在他胸前。
  「我按大老闆的要求做事,這是他給我的報酬。我很喜歡。」鋒利小巧的尖刀在郁岸指尖轉了兩圈,「看,被它抵著,連你都不敢動,果然是好東西。」
  普通的刀槍傷不到昭然,但這一把顯然不同,鑲嵌二級紅核的畸動武器基本可以做到在任何生物身上劃出傷口。
  「哼……一把小刀就能買你賣命嗎。」
  「賣命是另外的價錢。」
  昭然輕哼哂笑:「以後有人向你買我的命,這生意你做不做?」
  「做。」郁岸低著頭抵在昭然肩後,「只要他能拿出比你更讓我喜歡的東西。」
  兩人糾纏時不慎撞上了洗手間的頂燈開關,燈光熄滅。郁岸全身濕透,但身體的熱氣透過衣料向外滲透,空氣變得潮濕,角落中的黑暗略顯粘稠。
  光線越暗,昭然的顏色越鮮艷,郁岸看不清他,只能模糊辨別他猩紅的輪廓。
  純黑兜帽套裝的下褲很緊,此時漸漸被頂起一塊,郁岸只能更緊密地貼上去以掩飾身體的變化。
  昭然半晌無話,郁岸還以為真惹惱了他,然而握刀的手腕突然被攥住,黑暗中不知昭然怎麼脫了控,轉身把他重重推到冰涼牆壁上。
  他單手就能輕易扣住郁岸雙腕,像結實的手銬:「我不是不敢動,是怕卸了你的胳膊又要哄你別哭。」
  郁岸背靠牆壁,不服管教地微仰著頭:「面試官,你為什麼會生氣?我很好奇。連我親爹都沒管過我。」
  「親爹不管你我管你,想跟著我就得按我的規矩走。」
  「我來工作,合老闆的意就好,你為什麼會在乎我走不走正道?老闆說,你以前也不是什麼好人。」
  「面試官,你是不是喜歡男的啊。」郁岸淺淺翹起唇角,眼中溢滿冷酷的慾望,「我咬你的時候你親我了,你喜歡我這樣的是不是啊。」
  破甲錐落到昭然手裡,昭然掂了掂尖刀,橫著塞到郁岸唇邊,刀刃向內,挑起他的舌根,並迫使他張口咬住:「閉嘴,掉了揍你。」
  戴薄皮手套的左手伸到郁岸兩腿之間,用力一攥。
  「嗯!」口中咬著破甲錐,郁岸無法開口出聲,而銳利刀刃面朝裡側,讓他只能小心地用舌尖壓著刀刃,輕微動一下就會被割出一道口子。
  沒過幾分鐘,郁岸的身體就開始小幅度晃動,因為兩腿發軟根本使不上力氣。
  又過了一會兒,郁岸痛苦地仰頭撞牆,可雙手被困住,動都動不了,只能仰著頭用口鼻喘息,涎水和著血絲從唇角淌到下巴。
  「能不能聽話了?」昭然問。
  郁岸脖頸青筋凸起,艱難點頭。
  昭然鬆開手,郁岸像灘浸透水的陶土一樣靠著牆癱了下去,扶著地面吐出一口摻雜血絲的唾沫,餘光瞥見面試官衣衫整齊,只有左手手套濕透,指尖還在滴水。
  只這麼一個畫面,就讓郁岸又一次熱血下湧,但同時也被褲子勒得更痛。
  昭然靠在水池邊,從風衣兜裡摸出煙盒,推出一根叼在唇間,然後將打火機扔到郁岸面前。
  郁岸咬牙撿起打火機,忍著腿軟,扶牆爬起來,仍在打顫的雙手撥燃火焰伸過去。
  溫熱火光照映到昭然臉上,他的睫毛、眼瞳和頭髮便開始迅速褪色,最挨近光芒的額發和睫毛幾乎褪成雪白,彷彿泥淖魔鬼脫下披風,顯露出聖潔無暇的一面。
  「別裝。」郁岸忽然奪下他唇間的煙,夾在指間,雙手扶上他脖頸,連髮絲一起攏住,「跟我談。」
  「談什麼,辦公室戀情啊。」昭然低頭朝他吐出一口煙霧,「誰昨晚在我面前信誓旦旦,第二天一早就出爾反爾的。你犯這麼大錯,我還得以身相許嗎?」
  「你喜歡我什麼呀。」昭然雙手撐在洗手池沿低頭瞧他。
  「感覺、氣味。」
  「咱倆才認識幾天啊。」昭然笑起來。自己的圖騰印在郁岸身上,肯定會對他產生情緒影響,不由自主被自己吸引也是意料之中,但昭然其實想聽到更有趣的答案,又說不出在期待什麼。
  「不重要。」郁岸目光灼灼望著他,「看見你,就想做,行不行。」
  「哈……草。」語出驚人讓昭然吐了口氣,唇縫微啟露出潔白牙尖,耳廓泛紅。被精神不穩定的小輩堵在牆角直截了當表白倒還是第一次。
  他轉身想走出洗手間,但被郁岸繞到面前截住:「面試官?」
  昭然無奈,把兜帽扣回郁岸臉上:「叫然哥。」
  *
  昭然走進大老闆的辦公室,坐進軟皮沙發裡。
  大老闆從茶案後抬起頭,見郁岸乖巧站在昭然身邊,一聲不吭低頭玩手指,但身上似乎多了一些血跡和水漬。
  「孩子,你先出去。」
  等郁岸不情不願走出門外,大老闆倒了杯茶,數落昭然:「我說,怎麼動這麼大的氣,來杯菊花茶,清熱敗火。」
  「氣他不長記性。」昭然手肘搭在沙發一側扶手上,「老闆,您想提拔郁岸,最好別往殺手方向培養。」
  大老闆瞇眼笑,金絲眼鏡細鏈搖晃:「這麼嬌慣呀,畸獵公司不教殺人,難道教做慈善啊。」
  「這小子不一樣,他只是還沒在你面前表現出來,一旦壞起來就跟洪水沖了壩門似的,我好不容易才把苗頭掐滅,你又給他帶起來了。」
  「您還在他面前抖落我的老底,以後我怎麼管他?」
  「小孩愛聽,他追著問嘛,正好今天清閒,就多講了些舊事。」大老闆一貫好脾氣,搓著南紅珠子點頭,其實壓根沒聽進去。
  「年輕人犯錯是常事,你擔待些不就好了。灰鴉遊戲公司的委託怎麼樣了?」
  不愧是老闆,連搪塞的語調都如此溫和寬厚,昭然也不好再繼續前個話題,只好回答:
  「經過統計,受害者近百位,均提出自己曾在不同遊戲中受到干擾,其中絕大部分是遊戲主播,小部分是一些負債者、病患等等,人氣高的主播遇到干擾次數多,個人受到干擾的次數很少。我們已經進行過多方面調查,確定是畸體所為,它擁有在數據中遊走的能力,容易被仇恨或是狂熱的情緒吸引。」
  「盡快解決。」大老闆攤手,「《灰鴉:玩具屋》這遊戲我很看好,前年就做了投資,宣發期間竟然出了這檔事。」
  「投資?」昭然也知道自家老闆時髦,「我們已經做出了應對方案,安全技術組和機械後勤組正在加班趕製鏈接設備,現在唯一沒解決的是,我們需要一個人出面,用主播號公開玩這個遊戲,我們的技術人員才能把畸體引入特定場景並鎖定,但灰鴉公司委婉表示,沒有主播敢接這個任務。」
  「用自己人吧。」
  「我們可玩不來遊戲……多大歲數了都。」昭然攏了下頭髮,「找實習生吧。」
  「你這麼一說,我忽然想起來。」大老闆從抽屜裡翻了翻,抽出郁岸的簡歷——
  特殊證書:百款恐怖遊戲全成就和速通記錄保持者。
第36章 社恐的終極死亡任務
  郁岸確實很喜歡玩遊戲。但僅限於把自己關在房間裡,一個人一聲不吭打個通宵,讓他在大庭廣眾前直播遊戲,有點難。
  「火焰圭……長得奇形怪狀的,容易被封號。匿蘭打架行,平時也沒怎麼接觸過電腦吧。」大老闆一張一張翻看簡歷,「郁岸合適,人長得白淨乖巧,面相顯小還耐看,現在的小姑娘就喜歡看這樣的。而且他從沒用地下鐵實習生的身份露過臉,適合包裝另一重身份。」
  「嘶,任務需要而已,幹嘛討小姑娘喜歡。」
  「推廣嘛,一舉兩得,這樣還能把我投資的錢賺回來。你以為憑空推一個遊戲主播出來,不花錢的嗎。」大老闆揮手在委託書上蓋章,「實習生轉正會還沒結束,這任務就當他們的第三項『模擬營救』考試,叫所有實習生著手熟悉《灰鴉:玩具屋》,等技術組和機械組調試完設備再決定具體行動方案。這任務就交給你去辦,帶那些實習生見見世面。」
  昭然沒再說什麼,大老闆今早引導郁岸了結曾讓並非他最終意圖,他想要郁岸戴上兜帽成為一把殺人利刃,摘下兜帽就搖身變成公司的小搖錢樹。
  大老闆就是捏準了,自已在培養郁岸成為殺手的問題上已經拒絕過他一次,不可能連續拒絕他兩次。
  「我是沒意見,」昭然聳了聳肩,「只不過郁岸投簡歷的時候說過,他只想找一個埋頭幹活不用說話的工作,你看他無慾無求的樣子,因為對任務不滿就辭職也是他能幹得出來的事。」
  「不會。又不讓他白幹,誰會跟錢過不去呢。」大老闆悠然倒茶,胸有成竹,「再說這兒有你在,他怎麼會走。」
  「在象牙塔裡待久了總會抱有一些不切實際的幻想。不會真有人相信面試官承諾的工作內容吧。」大老闆端起茶杯,靠到椅背上大笑。
  「話說回來,這孩子長得還挺標緻,好好培養應該能擁有不少人氣,你給他準備一身校服,往高中生那個方向打扮,他的臉很適合。」
  「校服……有點過分了吧。」
  「你不覺得配上他的臉並沒有違和感嗎?說起來在這些實習生裡,紀年研究生畢業,應該只比郁岸大一丁點吧,郁岸看起來多少有些幼態。」
  「具體我再看著安排吧。」昭然及時制止了大老闆對搖錢樹的暢想。
  *
  郁岸還不知道自己已經被大老闆安排得明明白白。
  他並沒乖乖站在門外等昭然出來,趁助理小安也不在,他終於找到好機會,趁機溜走。
  靠在大老闆辦公室門外這十分鐘的無聊時間內,他已經在電子地圖上將地下鐵公司附近的大路小路都研究了一遍。
  只要亮出自己的身份卡,自然有人負責引導他離開,郁岸找了一條隱蔽無人的小路,撬了一輛自行車一路偷跑回家,地下鐵幹員在執行任務中可以借用市民交通工具,丟失或損壞統一由公司買單。
  多年逃課經驗已經讓郁岸練就了敏銳的反偵察能力,其實他本可以乘地鐵招搖過市回家,只不過有點擔心會挨揍,才選了最謹慎的路線。
  郁岸悄無聲息回到了家,來不及換鞋就跑到客廳。
  他不辭辛苦跑回家,就是為了再用廢核換兩頁日記看。
  每次都要將沉重的電視櫥四角朝天放倒實在太麻煩,而且很容易弄出動靜和痕跡,郁岸翻出工具箱,用四根彈簧和一塊弧形木片做了一個簡易的彈射裝置,弧形木片中央剛好能卡住廢核,只需將廢核對準電視櫥下方的投幣口,再按壓彈簧,就能把廢核彈上去。
  他將用完的二級藍色怪態核-山羊角投進了圓形投幣口內,投幣裝置發出吭的一下解鎖聲。
  一卷搓成細棍的紙頁彈到了地板上。
  細細鋪開紙頁,郁岸才發現它並非日記,而是一頁雜亂的手稿,勾勾畫畫的彎曲箭頭相互交錯,像地圖。
  在手稿正中央,用簡筆畫描繪了一個小村落,沿著七扭八拐的路線一直向村落深處走去,會路過一個畫滿加號和整齊的小長方形的地方,最終到達一片湖。
  在湖的上方,特意用工筆的技法細細描了一個繁複的圖案——太陽。
  太陽花紋常象徵光明、信仰,但紙上的圖騰中央花紋交錯,給人一種詭異之感。
  潦草的地圖背面,寫有「日御鎮」三個大字,右下角附加兩行小字:「偽假光明懸於戰神旗幟之上,虛無信仰以我終結。」
  「日御鎮,這名字好熟悉。」似乎大老闆講述往事時提到過這個地方,他說,他從日御小鎮見到了昭然。
  是面試官的家鄉嗎,聯繫紙頁上的敘述和圖騰來看,這小鎮疑點頗多。
  「這地圖是我畫的,難道我去過日御鎮。」郁岸閉眼回想,試圖在模糊的過往中搜尋這段記憶,但並無結果。
  如果自己真去過日御鎮,很可能與面試官產生過交集,那面試官對自己的關照和縱容就有跡可循了。
  懷著能找到更多線索的期待,郁岸又拿出用完的一級藍功能核-狼王命令,放到簡易彈射裝置上,彈進投幣鎖中。
  一卷日記彈到地面上,滾到郁岸手邊。
  天氣,晴。
  他平時上夜班,白天回家睡覺,儘管他工作很忙,仍然會滿足我的一切要求。
  我心血來潮想和他去看日出,他脫口而出「不行」,我追問他為什麼,他的回答模稜兩可。
  但今天他格外好說話,做了什麼虧心事似的想哄我、滿足我。
  我們沒去太遠的地方,就在小區附近的公園矮山上,再往東去就是墓園了,我看中了墓園裡有錢人打的特別高的一塊碑,想坐在那兒看,他非不讓我去。
  半夜我們偷偷摸上了山,凜冬時節,凌晨時分天寒地凍遠超我的想像,凍得上下牙打顫,他笑問我要不要回去,其實我想立刻回去,但我嘴硬,我說不回,我心裡希望他能霸道地把我扛回家,這樣我就會很有面子,還能借口他反悔,好好地提幾個無理要求。
  然而他沒有,只是敞開大衣把我裹到懷裡,對我做了企鵝對蛋做的事。
  這時候,遠處天空泛起魚肚白,溏心蛋色的明亮邊緣掀開雲層一角,陽光照在我臉上,毫無溫度。
  我回頭看他雪白的睫毛和眼瞳,瞳仁映著半輪初陽,溫熱胸膛烘烤著我,他才是日出。
  但他今天蒼白得不太正常,太陽升起時,他隨之枯萎。我甚至在他疲倦的臉上看出一絲脆弱來,等不及日出結束,我拖起他回家,他昏昏沉沉地把額頭垂到我肩上,睫毛像顫抖的飛蛾。
  「如果能活久一點就好了,我寧可每天陪你看日出。」他喃喃自語。
  我不理解,但親了他好久。
  他偶爾會很悲觀,就好像他的世界已經瀕臨毀滅,他即將死亡,而我是他唯一的精神支柱。可能工作壓力太大了吧。我想讓他轉移一下注意力,所以他一張嘴我就親他,把話堵回去,然後嘲笑他吻技差,他就會耳朵燙,過後在夜半無人時反覆嘗試用舌尖給耳機線打結。
  回到家,他舒服了許多,脫掉工作時弄髒的白襯衫,我立刻拿出準備已久的一件酒紅色衣服讓他替換。
  紅色更加鮮活,讓他看起來不再易碎,不再像會輕易從我身邊消失的樣子。
  我後知後覺地反應過來,難不成他怕光嗎?
  M018年2月23日
  「畏光……酒紅色襯衣。」郁岸細細消化日記裡的內容,這次得到了不少關鍵信息,幾乎可以確定日記的「他」就是昭然。
  那麼日御小鎮到底是什麼地方?
  手裡的廢核用完了,郁岸摸出跟昭然要來的幾個硬幣,放到彈射裝置上,向上一崩。
  卡崩。
  聲音不對……好像卡住了。
  「哎,別。」郁岸趴到地板上拍了拍投幣口,抬起電視櫥顛了顛,只有硬幣掉落出來,日記毫無動靜。
  裡面的投幣鎖大概裝了掃瞄裝置,感應廢核的殘留輻射才能開鎖。
  咚咚咚咚。
  陽台傳來指節敲玻璃的輕響,郁岸抬起頭,隔著一面玻璃望去。
  一隻左手屈起指節保持叩門的姿勢,懸空停留在窗外,從小臂處斷開,並未長在任何人身上。
  同時郁岸聽見有人在敲天花板,抬頭一看,那隻手腕掛墨鏡的右手正扒在天花板上迅速爬動,跳到窗前撥開鎖栓,把左手放了進來。
  兩隻手跳進房間,懸在郁岸面前,交叉做出抱臂訓誡的姿勢,離譜豎起一根手指對郁岸指指點點,好像面試官在訓話,但又沒出聲。
  郁岸竟然在腦子裡模擬出了昭然的語氣:「小鬼一天到晚給我惹事,這麼野,管不了你,一眼沒盯著你就亂跑,還不趕緊滾回來。」
  「哈哈。」郁岸笑出聲,冷淡眉眼彎成一條線。
  兩隻手恍了下神,態度柔和下來,扶在郁岸臉頰上輕輕搓搓。
  *
  別墅門鈴按響,昭然就等在門廳鞋櫃邊,大門拉開,郁岸被兩隻手押回來,衣服半濕不幹,頭髮亂毛炸到兜帽外。
  昭然抱臂站在門邊:「這麼野,不去抓你都不回來,我管不了你了是吧,一天到晚給我惹事。」
  郁岸有點想笑,但努力憋住了。
  他根本不怕昭然會罰自己,打兩下罵兩下不痛不癢的,反正他又不會對自己下重手。
  雖然純黑兜帽遮住了臉,昭然依舊能感覺到這臭小子恃寵生驕的跋扈勁兒。
  既然揍不乖,就只能放任他吃點苦頭了。
  昭然拿出任務書,附一沓蓋章合同,亮到郁岸面前。
  「乙方擁有優秀的遊戲技術,外形符合要求……甲方同意將乙方簽約為旗下主播……甲方蓋章灰鴉遊戲公司……乙方簽名:昭財。簽約id煤黑黑?」
  「給你做了一個新身份,如何?」
  郁岸看罷,一聲不吭,扭頭就跑。
  下一秒後領被昭然伸手拎住,提回屋子。
第37章 雷神
  ——————————————
  「你還學會撬別人自行車了?你不是有鷹翼嗎?」
  郁岸被提溜到客廳裡教訓,換上睡衣,雙手背到身後低著頭聽訓。
  「我總覺得,我使用核的時候,你能感覺到。」郁岸看著自己腳尖,「在古縣醫院裡,我們明明沒見面,你卻知道我與山羊角建立鏈接了,在美容院幻室裡,你又在我用核過度,不能再更換核的時候出現。」
  昭然摸摸鼻尖:「……下次還是用鷹翼吧。」
  斬了窺視鷹局的一頭機械鷹拿到的怪態核-鷹翼能讓郁岸得到快速飛行的能力,躲避城市監控會更加容易,只不過使用時間只剩不到24小時,不能太揮霍。
  「你怎麼知道我撬了別人的自行車,我被監控拍到了?不可能。」郁岸抬起眼皮,語氣自信篤定。
  負責跟蹤郁岸的離譜此時心虛地抱著手指悄悄退場。
  「隨時掌握實習生的行蹤是我職責的一部分。」昭然抬起手腕搭在郁岸頭頂,「不服也忍著。」
  郁岸手裡攥著自己的任務書和主播簽約合同,只好不再與昭然爭辯:「隨便你……但是能不能換個任務給我……」
  「喲,還有實習生挑任務做的份兒啊,做到我這個位置都還得聽老闆的安排呢。」
  「你這麼有錢,有房有車,為什麼要留在紅狸市,給地下鐵的老闆賣命呢。」郁岸掃視客廳中的價格昂貴的擺設,「獵殺畸體不是太危險了嗎。」
  「我有留在這兒的理由。如果你想走,實習合同可以作廢。」
  輕飄飄的一句作廢,好像自己是去是留對他而言無關緊要,日記裡那麼親密,現實中自己卻只像他經手的無數學徒其中的一個,隨時可以用能力不夠的理由替換掉。
  「播就播,不就是打遊戲。」郁岸掃開他的手腕,逕直走進臥室裡,把台式機打開,熟練登陸遊戲商店,「不用上班,光在家玩遊戲,也行。」
  昭然激將得逞,唇角偷偷翹起,手肘搭在電腦椅背上,站在郁岸身後看電腦。
  隨著郁岸撥動鼠標滾輪,一排排恐怖驚悚和動作冒險的遊戲封面出現在已購買頁面中,他玩過的遊戲完全不止簡歷上寫的那些,除了創下速通記錄的一部分遊戲,還有其他大大小小上百個遊戲,進度基本都在百分之九十以上。
  昭然盯著屏幕上那些遊戲,忽然就頓悟了這些年打給他的零花錢為什麼一分沒攢下來。
  「你在學校也沒幹別的吧,就天天玩這些。」
  「打得快,不費時間。」郁岸仰頭看他,「不然無聊幹點什麼呢,我也不像他們一樣有對象。」
  他明明沒做什麼誇張的表情,灼熱的目光卻勾著人忍不住與他發生肢體接觸。
  昭然挪開視線,抬頭看向電腦屏幕,郁岸抬手摸他的脖頸,指尖撥他忍耐著滾動的喉結。
  「你想看我玩哪個?」
  捉住他作亂的手,昭然把一個新手機遞給他:「灰鴉公司派了他們的一位主播帶你,他教你怎麼調試軟件。」
  郁岸接過已經撥通號碼的手機,不耐煩全寫在臉上。平時他一年也打不了一個電話,甚至點外賣都只留言讓放門口,就為了能不接外賣小哥的電話。
  *
  電話另一端,黃奇趴在電腦前唉聲歎氣。
  前些天在細柳美容院被嚇破了膽,身高沒變高,反倒差點被挖走一隻眼睛,人倒霉起來喝涼水都塞牙。最邪門的是在美容院見到的那個黑衣小哥,每天晚上一閉眼,黃奇腦子裡就會浮現他把自己眼珠子摳出來,放在手心裡轉來轉去的樣子。
  害得他一連在醫院住了三天,好不容易出院,短了這麼些天直播時長,也沒參加公司的線下活動,被公司以抵扣損失的名義委派去配合地下鐵調查,還有模有樣地簽了保密合同。
  說是配合調查,可黃奇接到的要求卻是帶一個新人主播快速上手,俗稱陪玩。
  這可不是普通的陪玩,是要在百十萬粉絲面前公開互動的,假如對方搞笑話多,拋個什麼梗都能接得住就罷了,自己的壓力也不會太大,可萬一那真是個蠢呆新人,什麼都不懂,在直播間裡亂說話,自己的損失可就大了。
  而且新人主播的技術不穩定,如果同一個關卡總是過不去,或者對抗類遊戲一直輸,節目效果差,就會流失大量在線觀眾,粉絲印象也會變差。
  放在桌邊的手機突然一震,黃奇手忙腳亂接起來,核對了一下陳經理給的號碼,客客氣氣地自我介紹一番,然後瞭解了一下對方的電腦配置,再把直播需要的軟件告訴他。
  話多本來就是主播的特殊技能,但黃奇自己辟里啪啦說了一堆,那新人只冷淡地嗯了一聲。
  「呃。」黃奇欲言又止,卻聽見那新人不知在和誰說話:「見手青你吃過嗎,蘑菇一摸就變青,你怎麼一摸就變紅啊。」
  黃奇如遭雷劈。
  丫的這是在調情吧,雖說做好了新人職業素質不過關的心理準備,但這種程度也有點太過分了。
  配合調查。黃奇在心中默念三遍才把火氣壓了下去。
  管他呢,糊弄過去得了。
  黃奇調試好攝像頭角度,檢查了一遍網絡,便像往常一樣開播了。
  觀眾漸漸聚集,彈幕從稀疏變得密集,有人在感歎失蹤人口突然回歸,也有人在關心主播的病情。
  「感謝大家的關心,確實住了幾天院,不過現在沒事兒了哈。」黃奇的職業素質絕對過關,面對觀眾,瞬間就換了一副開朗活潑的表情,他的臉其實很精緻,尤其長了一雙眼角微垂的小狗眼,又上鏡又非常討喜。
  「今天要和一位新主播連麥哈,id煤黑黑,大家感興趣的可以先去點一波關注。」黃奇雙手合十無辜憨笑,「金主爸爸的任務,要我帶帶新人。」
  先跟這個煤黑黑撇清關係再說吧,萬一出了什麼直播事故可別連累自己。
  「觀眾朋友們想看哪個遊戲就在扣在屏幕上啊,最近播的幾個都很好玩。」
  「不想看恐怖的了啊,你想看什麼,看槍戰?CS、吃雞、戰地還是彩虹都行。」
  「那是,咱是高手,還能有玩不來的遊戲嘛。」
  「哎,煤黑黑來了,我把麥連上。」黃奇看到手機上的消息,匆匆與煤黑黑連上線,「你好你好。」
  還以為麥壞了,調試了半天,原來煤黑黑根本沒說話。
  稍微有點冷場,觀眾也有點不耐煩。黃奇擦了把汗,保持憨笑自己圓場:「第一次直播都會緊張的,我當年也這樣,沒事哈,觀眾朋友說想看槍戰遊戲,你平時玩哪種?」
  過了好一會兒,煤黑黑終於開口:「都行。」
  嗓音冷淡,不情不願。
  彈幕一陣歡呼,聲音好聽的小哥哥總是受歡迎,毋庸置疑。
  凹高冷裝逼人設是吧,這種類型最容易翻車了。黃奇其實挺煩這種人,於是想哂他一下,就提出打個一對一競技場,反正娛樂局,玩嘛。
  煤黑黑:「可以。」
  同時,黃奇的手機收到煤黑黑髮來的一條私聊消息:「我應該贏還是應該輸。」
  黃奇氣得發笑,打字回復:「盡力玩就行了,選越怪的武器越好,這樣容易出直播效果。」
  煤黑黑:「好。」
  黃奇只挑選了一把帶紅點瞄準鏡的P1911手槍,娛樂局帶步槍實在沒意思,關鍵還不知道對方的技術怎麼樣,自己這邊如果碾壓感太重,觀眾肯定覺得沒勁,還會被陳經理訓一頓。
  他實在不放心,於是在另一個顯示屏上打開了煤黑黑的直播間,以便隨時檢查新人的頁面是否正常,以及攝像頭有沒有拍到不該拍的東西。
  煤黑黑雖然開著攝像頭,但並沒露臉,屏幕右下角只露出鍵鼠操作台,一雙細長乾淨的手搭在鍵盤上,打開遊戲,進入競技場,開始選擇武器。
  一切都還算正常,直到畫面中,煤黑黑把原本橫放的鍵盤在桌面上轉了九十度,豎了過來。
  黃奇忽然感覺自己對新人的判斷似乎出現了些許失誤。
  煤黑黑沒帶槍,手裡只捏著一顆手雷。
  「觀眾朋友們,這種情況下誰拿的武器不夠怪誰就輸了,我現在已經輸了朋友們。」煤黑黑不說話,黃奇只好賣力地維持氣氛。
  彈幕一陣狂呼高手。
  競技場內放置了不少能供玩家躲藏的掩體,在一對一單挑局中,誰先殺對方二十次就贏了,如果兩人對峙太久,那麼時間一到,分數高者獲勝。
  單挑開始。
  黃奇按自己平時的套路玩,先沿著集裝箱掩體搜人,再以箱側遮擋半個身位,他槍法不差,和其他主播單挑時也沒拉過胯。
  可他搜不到人。
  就在他開始懷疑煤黑黑是不是操作錯誤被卡出競技場時,回頭瞧了一眼顯示煤黑黑直播間的顯示屏。
  畫面上,煤黑黑的角色正掄起胳膊向外甩了一顆雷。
  而手雷的拋物線盡頭就是黃奇的頭頂,在觸及爆炸判定範圍時,瞬間爆炸,黃奇當場歸西。
  彈幕哄笑,刷過一片「雷神」、「接得好」。
  但黃奇隱隱感覺不妙,復活後他搶佔先機去掩體後,但又一顆瞬爆雷準確出現在他腳邊,滾落到爆炸判定範圍的一剎那直接爆炸,根本不給黃奇挪身位避開的機會。
  「靠,巡航導彈啊。」黃奇挽起袖子認了真,這新人有點意思。
  但即便他認了真,到後期甚至開始去對手直播間窺屏判斷位置,依舊迅速被煤黑黑殺滿了二十次,比分20:1。
  有好奇觀眾在兩個直播間來回跑,跑回來報告說:「煤黑黑這局一共只撿了二十一顆手雷,有一顆扔牆上彈回去把自己炸了,你的一分就是這麼來的。」
  直播畫面被滿屏哈哈哈遮擋,黃奇靠到椅子上,一臉震驚,抓了抓頭髮。
  *
  煤黑黑這個賬號的粉絲量暴漲。
  郁岸放開鍵盤搓了搓手心的汗。其實他每說一句話,腿就遏制不住打顫,聲音也會輕微跟著抖。
  終於結束了,他迅速關上麥和攝像頭,蹲坐到椅子上,手心在睡褲上搓汗,眼睛放空開始發呆,好像死機了。
  「不錯啊,煤黑黑。」昭然趴在椅背上低頭調笑,伸出手背貼在郁岸臉頰上。被熱情吵鬧的彈幕包圍,有的人臉熱看不出顏色,實際上快燙得滋滋冒響了。
  「差不多了,接下來玩這個遊戲。」昭然將一枚新u盤推到郁岸面前,「灰鴉公司給的新版本《灰鴉:玩具屋》,增加了一部分場景。」
  「玩的過程中隨時警惕異常情況。」昭然輕聲交代,「這週五技術組和機械組開始調試鏈接設備,我可能會先嘗試鏈接到場景內,需要你替我開路。」
第38章 速通
  郁岸接過u盤:「我是沒問題,不知道那個負責引流的主播願不願意玩這個。」
  昭然輕鬆道:「他需要配合調查,我已經派人去保護他了。」
  與此同時,黃奇的家門被敲響。
  門外一男一女皆佩戴地下鐵緊急秩序組徽章,穿制服。脖頸繫絲巾的女孩小安微微欠身:「黃先生您好,我們是昭先生派來保護您安全的工作人員,這是我們的證件。」
  下屬小齊淡漠站在一旁,遞過去一枚u盤,語氣不容置疑:「接下來玩這個。」
  黃奇看到u盤上的標籤,心裡一緊。《灰鴉:玩具屋》,公司近期忙於宣發準備上線的新遊戲,自己就是因為這破遊戲的緣故險些毀容,原本發誓再也不碰這遊戲,沒想到兜兜轉轉還是逃不開。
  這遊戲有時候玩著玩著就會聽到敲門聲,問過公司內部的程序員,都說不是bug。
  同事們私下議論,說這遊戲邪門。有多邪門黃奇是親身經歷過的。
  「你們能保護我安全嗎,」黃奇將信將疑,「如果直播途中出了什麼危險,我立刻關機可以吧?你們不能強迫我繼續玩吧?」
  小安輕笑擺手:「如果發現異常,您可以迅速離場,留我們在房間裡處理突發狀況,一定不會讓您受傷的,這是我們地下鐵的職責,您放心。」
  黃奇猶豫著接下u盤,回到電腦前,確定那兩個地下鐵的工作人員藏在拍攝死角中後,滿面春風地對觀眾說:「朋友們我回來了,剛剛拿到了公司最近要推出的新遊戲《灰鴉:玩具屋》的試玩版,據說增加了幾個新場景,咱是內部玩家可以先過過癮。」
  許多觀眾都對灰鴉公司的新遊戲充滿期待,很久之前灰鴉公司就已經推出過試玩版,只有一個中歐魔法師背景下的關卡,名叫瘟疫村莊,但很多玩家都試玩過,認為場景細節和玩法設計都很有意思,當時許多玩家都說《灰鴉:玩具屋》有成為神作的潛力,但不知道什麼原因試玩版暫時下架,或許現在已經調試完畢,很快大眾玩家就能玩到了。
  「瘟疫村莊關卡我之前已經玩過了,但應該有新觀眾沒看過,咱這次新存檔從頭打一遍,而且今天有煤黑黑在可以玩雙人,我覺得他應該走的技術流,想看煤黑黑視角的點進屏幕下方這個鏈接哈。」
  地下鐵的兩位幹員就站在牆角盯著自己,黃奇只好更加賣力,按公司要求努力把流量往煤黑黑那邊引,然後用手機發消息教他與觀眾互動:
  「你要時不時讀一下彈幕提的問題,然後回答。多說幾句話!高冷人設走不長的!」
  煤黑黑:「好吧。」
  昭然把組裡的吉祥物和最能打的一起派到黃奇身邊守著,足以見得這次遇到的畸體不容小覷,比起古縣醫院的羊頭人或是美容院的外科醫生強得多。
  「給他配兩個保鏢,那我呢。」郁岸抱腿蹲坐在轉椅上。
  昭然坐在床邊,盤膝支著頭笑說:「你就只剩我能湊合用了。」
  「可以。」郁岸下巴搭在膝頭,揚起眼睫,「可以湊合用。」
  手機消息不停震動,郁岸看了一眼內容,沉默打開安裝完畢的《灰鴉:玩具屋》,選擇了雙人合作模式。
  「他說什麼?」
  「讓我多和觀眾互動,讀一下彈幕的問題,然後回答。」
  「你就當上課回答老師問題吧,別緊張。」
  「哦。」
  郁岸垂眼做了一會兒心裡建設,艱難地開了麥,機械地讀彈幕提的問題:「主播為什麼不露臉……因為丑。」
  「主播多大了……99年的。」
  「主播全職打遊戲嗎?不是……老闆的任務。」
  「因為老闆摳門,一個人想掰成三個人用。我想辭職,但上司一直PUA我,用不在乎的態度威脅我……唔唔……」
  一隻手伸過來,摀住了郁岸的嘴。
  靠譜壓在郁岸嘴上,昭然在一旁對他瘋狂比劃:「少說沒用的!說遊戲!你想怎麼打就怎麼說,就當在教我玩了。」
  郁岸只是社恐,但並不是話少。當他忽略屏幕對面的觀眾是一個個活生生的人時,他的身邊只有昭然,和屏幕上跳動的文字。
  另一面,黃奇加入了雙人模式中,兩人一起進入選擇角色狀態,仍舊只有三個角色,南瓜頭戰士、凶悍女巫和魔藥師。
  黃奇用遊戲內語音給觀眾解說 :「凶悍女巫是這裡面最強的,相當於戰鬥法師,手裡的法杖可以施法,也可以直接衝過去掄人,傷害奇高無比,新手最好選這個,如果被怪圍攻,你操作不行也可以無腦殺出去。」
  「魔藥師我基本不怎麼玩,是個輔助角色,可以撿材料配藥水,但單人模式下感覺通不了關,也可能是我不知道怎麼玩。」
  「南瓜頭戰士是最難上手的,特別吃操作,手殘選了直接給自己打到自閉,因為他有個專屬武器,叫貴族火槍,一整局下來能撿到的子彈特別有限,而且每打兩發就要重新裝填彈藥,子彈傷害高,但命中判定特別嚴格,歪一點就算沒打中。」
  煤黑黑二話不說直接選了南瓜頭戰士。
  黃奇乾笑一聲:「你還挺叛逆。你之前玩過這個關卡沒有?」
  煤黑黑如實回答:「玩過,但沒怎麼探索地圖,我是速通的,劇情都沒看。」
  每個人玩遊戲的爽點不一樣,有人喜歡悠閒地探索地圖的每一個角落,收集各種成就和道具,也有人就享受那種用最短的時間把boss挑翻的快感。郁岸就屬於後者,致力於在遊戲裡卡bug。
  「太好了,那你跟我一塊按劇情主線打過去。正好我也沒玩過雙人模式,難度應該會更大。」黃奇選了凶悍女巫,然後進入關卡。
  雙人模式的進入動畫有所變化,是凶悍女巫扛著法杖大步向前走,一臉衰樣的南瓜頭少年衣領掛在法杖末端被挑著,一顛一顛。
  兩人從幽暗的村莊中甦醒,怪不得說凶悍女巫是新手友好角色,她落地就帶著寶石法杖,南瓜頭戰士是空手下來的,要去尋找裝備。
  郁岸隨手撿了一把【破舊的柴刀】,作為拿到專屬武器之前的防身用具。
  這個遊戲的魅力其實更多在於探索,並不一定要拿到專屬武器才能通關,玩家如果願意,甚至可以一直花時間揀道具或者材料強化一把破舊的柴刀,直到它的傷害能疊加到一刀砍掉boss半管血。
  兩人在夜色深重的村莊裡遊逛,大多數小屋都門窗緊閉,但門外養著護院狗,玩家一旦踏入判定範圍,就會迅速跑過來,張開血盆大口發起猛烈的攻擊。
  這種新手小怪叫【瘋狗】,是給玩家熟悉操作用的。
  起初只有一隻,再走一會兒就會同時撲過來五隻,郁岸揮起柴刀,在瘋狗朝前一躍的瞬間砍它一刀,瘋狗會墜落到地上,爬起來窮追不捨,郁岸靈活後退,繼續砍了兩刀,瘋狗才倒地。
  但黃奇的女巫只需要掄一下法杖,就能秒殺一隻瘋狗,的確傷害很高。
  郁岸拾取了一顆【瘋狗牙】,可以安在柴刀柄上,攻擊力加3點。
  不遠處,十幾個村民頭挨著頭站立圍成一個圈,用這種詭異的姿勢在討論著什麼。
  走近後,他們的私語聲逐漸清晰。
  「那個人看起來很奇怪,我們不能放他進來。」
  「沒錯,他好像患有傳染病。如果讓他進來,可能大家都會被感染。」
  在這些村民時不時偷瞄的方向,村莊的木柵欄外,站著一個面黃肌瘦的乞丐,枯瘦的雙手握住柵欄,他的眼窩深陷,臉已經蒼白得幾乎失去血色,時不時抽搐一下,很像即將突變的喪屍,傻子都看得出這人不對勁兒。
  黃奇是走過主線劇情的,他知道等會會有一個聖母npc出來說服大家把外面的乞丐放進來,乞丐進來之後就會發病,然後成為這個場景裡玩家遇到的第一個小精英怪【病弱旅者】,新手很難對付,因為他被打掉半個血之後,就會滿地打滾大聲咆哮,然後把十里八村的瘋狗都引過來,玩家除了要用簡陋的武器對付乞丐,還要隨時提防角落裡冒出來的瘋狗,很多新手第一次遇到這種場面都會驚慌失措,死個四五次才過。
  果不其然,一個正義青年從村民之中走了出來,懇切地說:「他只是個可憐的過路人,收留他,我們的慈悲一定會帶來好運的。」
  就在村民們快要被說服時,南瓜頭戰士突然跳出來,不由分說掄了那正義青年一柴刀。
  正義青年當場倒地,趴在血泊中。柵欄沒被打開,所以小精英怪【病弱旅者】沒觸發。
  彈幕刷過一片問號。
  「這遊戲做得真好,」郁岸自言自語感歎,「電影裡的這種角色總是讓我想一刀砍死。」
  黃奇也是一愣,還能這麼操作的嗎。
  恰好觀眾裡也有同樣這麼做過的,有人說:「那個正義青年是祭司伊滿的兒子,如果在這裡殺了他,後面遇到的小boss祭司伊滿就會狂暴,巨難打。」
  但正義青年被殺死後,身上竟然掉出了一個道具——貴族火槍,南瓜頭戰士的專屬武器。
  「這把槍應該在祭壇上被燒焦的屍體附近才能撿到。」郁岸輕聲嘀咕,撿起貴族火槍,裡面自帶兩發子彈,加上四枚備用彈。
  觀眾在彈幕上一陣狂刷:「不要撿槍!!撿了就得打祭司伊滿了!」
  村民們驚慌失措四散逃走,此時所有玩家能走的出口瞬間彈出木頭地刺,將路封死,腳下地面倏然亮起一片七芒星符咒,光亮盡頭,一位身穿黑色祭司長裙,雙眼遮擋黑色布條的老婦人緩緩走出來。
  老婦人的身影飄忽顯現,在空曠的場地中無限瞬移,時而貼近玩家,時而遠去,口中呢喃:「你們殺了他……還當眾揭發了他的秘密。只好讓祭壇上的火焰拷問你們的罪行吧。」
  揭發秘密,是指從正義青年身上掉出的那把槍嗎。
  老婦人的瞬移速度突然加快,幾乎只在原地停留不到一秒就會消失,飄忽不定出現在黃奇的女巫背後,舉起胸前的吊墜用蒼老的聲音說:「懺悔吧,孩子。」
  女巫腳下便浮現一圈七芒星法陣,火焰從光芒中上湧,黃奇大驚失色,操作女巫迅速避開,但火焰範圍過大,在他揮動法杖試圖反擊時還是狠狠被燎了一下,當即掉了一半血。
  如果老老實實按劇情走,祭司伊滿應該是個中後期才會遇到的boss,那時候玩家的武器精良,血量更厚,至少不會像現在這樣毫無還手之力。
  老婦人催動法陣後,緊接著便從原地消失,退到離玩家很遠的位置,念動咒語,地面開始震動,滿地尖刺追著玩家落腳的地方向上扎。
  好在黃奇的操作意識都不錯,在地上跳來飛去躲開了尖刺的偷襲。
  「煤哥你真坑啊!你把人家兒子干了!」黃奇被滿地尖刺追著跑,時不時還會被老婦人貼臉輸出,他只能躲,尋找出招的機會。
  郁岸也聚精會神盯著屏幕,躲避攻擊的同時觀察祭司伊滿的攻擊方式:「她只在地面七芒星花紋的十四個交叉點上來回瞬移,而且先順時針轉,再逆時針轉,可以預判她下一次瞬移出現的位置。」
  「這麼快,我預判了也近不了她身!」
  砰!一聲槍響。
  老婦人眉心中彈,雙眼反白,垂下雙手僵硬了一下。
  郁岸的貴族火槍槍口冒煙,下了一個簡潔的命令:「錘她。」
  「我去,准啊。」黃奇操縱女巫衝到近處,揮起法杖對著老太太瘋狂輸出。
  老婦人僵硬了不到兩秒,重新恢復了行動能力,倏然消失在原地,滿地又開始爆發尖刺。
  郁岸平淡道:「大概摸清了,速通吧。」
  說罷,又一聲槍響,老婦人瞬移出現的那一刻就被子彈擊中頭顱,身體僵硬,黃奇也逐漸配合上郁岸的節奏,老婦人一被打中,他就衝上去法杖猛砸,在老婦人身體僵硬消失的一瞬,郁岸已經填裝完子彈,又一發子彈襲來,讓老婦人定在原地,甚至無法瞬移。
  總共六發火槍彈,彈無虛發,且永遠掐住最極限的時間把老婦人僵在原地,讓黃奇的女巫動都不用動就能一直暴揍boss。
  最後一法杖掄過,祭司伊滿雙目淌血,一身黑袍燃起熊熊火焰,終於原地化為黑煙,被地面的七芒星法陣吸收,光芒逐漸熄滅,一行字幕出現在屏幕上——以火焰審判他人之人,終被火焰審判。
  在郁岸極致的控制之下,兩個落地不到十分鐘的角色竟然磨死了狂暴狀態的中期boss祭司伊滿。
  彈幕從滿屏的問號變成了瘋狂的讚歎。
  黃奇盯著直播間熱度不斷增加,知道公司應該在趁機買曝光位。
  郁岸靠到椅背上歇了歇眼睛。他只有一隻右眼能用,其實盯屏幕會很累。
  咚咚。
  好像有人在敲門。
第39章 賽博家暴
  郁岸摘下耳機,豎起耳朵仔細判斷這聲音來自於遊戲還是現實。
  「大概是遊戲裡的敲門聲。」他重新戴上耳機,一抬頭,屏幕上出現冒出一張驚悚的鬼臉,眼孔冒血臉色煞白。
  郁岸嚇了一跳,仔細辨別這張臉,和剛剛被砍殺的正義青年一模一樣。
  「Jump scare,好低級的嚇人手法。」郁岸對這遊戲後續的耐心又被磨滅了一些。
  觀眾們也被突然冒出的鬼臉嚇壞了,在彈幕上罵了起來,一小部分觀眾反駁說害怕還看什麼恐怖遊戲啊,另一撮被嚇到的觀眾被拱起火氣,開始對罵,甚至將怒火延伸到遊戲製作人乃灰鴉公司身上。
  罵聲越來越多,直播間的狂熱和怨氣幾乎都達到了峰值。
  「不對,Jump scare的停留時間不會這麼久。」郁岸平靜注視屏幕,與正義青年慘死的屍體對視,不放過任何一點變化。
  在他細緻的觀察下,發現在屏幕下方的角落中出現了可疑的東西——屍體雙肩搭著一雙手。
  也就是說,背後有人在扶著他,將屍體面向玩家的視角。
  屍體的臉慢慢從屏幕中央移開,另一張臉從屍體身後暴露出來。
  那是一張頑皮的少年的臉,半長卷髮下兩隻眼睛一金一藍,眼白漆黑,呲著兩顆小虎牙對觀眾露出得意的微笑,享受著屏幕外的尖叫和咒罵。
  黃奇被突然冒出來的死人臉嚇得屁滾尿流,當場要關了直播逃跑,卻被下屬小齊冰冷的眼神震懾回原位。小齊心中有數,有小安這個吉祥物在,黃奇必然不會成為畸體的第一目標,暫時安全。
  「npc還是……」郁岸一動不動端詳屏幕裡的特殊人物。
  卷髮少年隔著屏幕與郁岸對視,見只有他沒反應,欣喜的表情突然陰鬱,抬起一隻手,搭在了屏幕上,掌紋清晰可辨。
  通關過上百恐怖遊戲,郁岸可謂是身經百戰,普通的驚悚場面都無法讓他感到恐懼,被突然出現的鬼臉驚到只能算身體的本能反應,所以人們才普遍厭煩Jump scare的驚嚇形式。
  可接下來發生的事情遠遠超出了郁岸的意料。
  那隻手緩緩透過屏幕,伸了出來。
  郁岸驚詫不已,不由自主向椅背靠去,右手迅速抄起放在抽屜裡的破甲錐,朝那隻手狠狠刺下。
  然而那隻手似乎只是從屏幕上投映出的虛幻影像,破甲錐輕飄飄穿過探出屏幕的手,刀尖深深沒入電腦桌的木面。
  少年調皮一笑,手伸到郁岸用於直播的攝像頭前,輕輕一掰。鏡頭上移,一下子對準了郁岸的臉。
  一張年輕冷峻的臉出現在直播畫面中,左眼處裹滿紗布。
  郁岸在屏幕上看見自己的臉也是一愣,觀眾們頓時停止吵架,彈幕空了兩秒。
  緊隨其後的便是刷滿屏幕鋪天蓋地的「好帥」。
  哭喪著臉被強行按在電腦前的黃奇張大了嘴,看著煤黑黑本人出現在鏡頭裡。
  下一秒,黃奇當機立斷關了直播,抱在下屬小齊身上死活不肯鬆手,非要跟他們一塊回地下鐵不可:「他就是美容院裡那個摳眼珠子的瘋子!!」
  「您冷靜……」小安彎下腰苦笑安慰。
  *
  少年見郁岸被嚇到,得意洋洋地用探出屏幕的手掃亂電腦桌前的東西,他一把抓住倒插在桌面上的破甲錐柄,前後鬆動拔了出來,在郁岸面前揮舞。
  那可是鑲嵌二級紅核的刀,甚至不用觸碰,僅憑刀刃的寒光就能割破皮膚,郁岸及時向後撤,睡衣胸前仍被劃出一道口子,見情況超出預期,於是順手關上了攝像頭。
  少年玩上了癮,探出屏幕的部分越來越多,甚至連頭和上半身都伸了出來,試圖刺傷郁岸。
  郁岸也試過反擊,但對方的身體並非實體,只是虛擬的映像,少年能攻擊自己,自己卻無法觸碰他分毫。
  忽然,少年的身體顫了一下,他的視線越過郁岸,看到了站在後方,手肘搭在椅背上的昭然,金藍雙眼閃過一絲疑惑。
  昭然微張開嘴,尖牙分開一道縫,似乎由聲帶異常摩擦發出一陣噪聲,聽起來像一種獨特的語言。
  「蛹。」少年變得警惕,敬而遠之迅速向屏幕中縮回去,破甲錐並未跟著少年的映像一起進入屏幕,而是被屏幕阻擋,掉落在桌面上。
  少年在回到屏幕後就跑出了界面,完全消失蹤影。觀眾們都在疑惑,以為是遊戲bug。因為除紅狸市以外的城市很難見到畸體,普通人基本不會想到這一方面去。
  黃奇已經嚇破膽,無法再繼續直播,郁岸任性下播,關閉了遊戲。
  「那就是灰鴉公司委託追殺的畸體嗎,你剛怎麼不動手。」郁岸拿起掉落在桌面上的破甲錐,匆匆收進抽屜裡,還好寶貝沒丟。
  「你也試過了,在現實世界誰都觸碰不到他們。」
  「他們?」
  「已經查明在遊戲裡胡亂製造恐怖氣氛的畸體是一對雙胞胎,J.S兄弟,寄生在虛擬場景中,靠人類的恐懼和狂熱為食,越是旺盛強烈的情緒團越容易吸引到他們。遊戲直播間,或是電影院,或是怨恨深重者家裡的電器,只要他們想去,就可以去。」
  「公司打算怎麼對付?」
  「技術組會想辦法把他們困在場景裡,然後由我們的人進入《灰鴉:玩具屋》,深入遊戲場景裡殺死他們。你這幾天暫時負責播映這個遊戲,我會提前替你們嘗試鏈接設備。」
  「不播,」郁岸仰頭癱到椅背上,「不幹了。」
  「不播也行,去樓上跟我練格鬥和體能去。」昭然虛晃左手,靠譜飛起來彈了郁岸一個腦瓜崩。
  郁岸捂著腦門沉默瞪他,仗著自己能打就亂揍實習生的上司,暴力逼迫,以權謀私。
  「遊戲場景,我也要進去嗎?」
  「這是實習生轉正會的最後一項考試內容,模擬營救。」昭然輕鬆道,「等成功轉正,你會得到很多有用的公司權限。」
  郁岸興致缺缺:「什麼權限。」
  「比如公司的內部商場,第一手貨源都是讓自己人先挑的。」
  「嗯……」郁岸聽到半截就開始走神,他在思考那少年面對昭然說出的一個字。
  蛹。
  那少年似乎對昭然充滿敬畏。
  *
  週三,技術組和機械組開始嘗試第一次鏈接,比預期最快時間還要早一天,效率驚人。
  灰鴉公司的委託成為了幾個實習生第一次實戰的項目,雍鄭坐在電腦前,十根手指飛快敲擊鍵盤,將複雜的代碼植入玩具屋的程序內,反覆調試。
  安全技術組長撐著桌面俯身看徒弟操作。
  「我在玩具屋的場景入口植入了單向門,只能進不能出,到時候只要切斷這裡,整個場景就會瞬間封閉。」
  「穩定性如何。」
  「沒問題。」雍鄭的電腦是一件畸動裝備,擁有迅捷的計算速度和矢量空間,足以承載任何龐大的程序運轉。
  紀年趴在滿地零件堆裡,檢查鏈接器內的微小焊點,哼著小曲,小腿翹在半空晃來晃去。
  調試間的大門向兩側分開,昭然走進來,雙手插在兜裡,免得不慎碰到東西。
  「怎麼樣了?」他走到紀年近處,蹲下身看他工作,「你師傅呢。」
  「他不在。」紀年揚起臉,嘴唇彎彎地翹著,怪乖巧的。
  「你自己能行嗎。」
  「還可以,已經到最後階段了,」紀年從零件堆裡爬起來,拍了拍牛仔背帶褲上的金屬灰屑,「現在有一個問題,如果只用精神鏈接的方式,把執行任務的幹員的意識投映到遊戲角色上,那他們就只能用遊戲角色行動方式去對付畸體。」
  他擔心昭然沒懂,於是耐心解釋:「就是說,比如凶悍女巫這個角色,她揮動法杖打人的時候,只能舉起手向左揮一下,再向右揮一下,動作是遊戲公司提前設定好的,我們的人進去之後就會被動作限制,出現很多攻擊和防守死角。」
  「本來遊戲場景就是J.S兄弟的主場,我們的人就這麼進去肯定會陷入被動。在遊戲裡死亡必然導致鏈接者受到精神衝擊,不能因為角色還能復活就不以為意,嚴重的話可能會再也醒不過來。」
  「有道理,你有什麼辦法?」
  「我認為,應該找一間幻室作為鏈接載體,這樣我們的人可以在幻室裡自由行動。」紀年思路清晰,娓娓道來,「需要一間鎮守者已經離開,但還未被破解的幻室。」
  幻室形成的基本條件是,有畸體在此空間內殺死或吞噬過活人。想要解除幻室,需要殺死鎮守幻室的畸體,或是破解幻室運作的原理,不過有的時候,製造幻室的畸體會遊蕩出去,留下一個空幻室自己跑了,這種幻室就會相對安全一些。
  「哦……那可不太好找啊。」昭然托著下巴沉思。
  「好找!我這些天一直在找,請看!」紀年亮晶晶地掏出背帶褲前口袋裡的照片,舉到昭然面前,「是您之前抓捕畸體寵物走私犯的遊樂場,在廢棄的馬戲團帳篷裡。」
  「還挺巧的,也不知道這裡怎麼會出現一個空幻室。」紀年撓撓頭。
  「是啊,為什麼呢。」昭然翹起唇角,尖牙隱現,「挺奇怪的。」
  「……」紀年匆匆拿起鏈接器,「總之您先試一下設備……穩妥起見,最好鏈接到boss身上,不要鏈接到太容易死的角色上。」
  昭然在紀年的輔助下戴上鏈接器,雍鄭檢測了一遍數據:「嘗試鏈接到boss尖叫獄卒身上,昭組長,受動作限制,您目前只能用尖叫獄卒的招式和動作去反擊,所以小心為上。」
  「好。」昭然閉上眼睛。
  *
  經過三天的訓練,郁岸差不多適應了主播的工作,只要忽略屏幕對面的觀眾都是活人,那麼他需要面對的就只是一些不斷從彈幕上跳出來的文字而已。
  對於與彈幕互動,郁岸已經駕輕就熟。
  「觀眾朋友們,每天播同一個遊戲好沒勁,但老闆要求我只能播這個,今天給你們玩點有意思的吧。」郁岸面無表情,一臉冷漠進入遊戲,照舊選擇南瓜頭戰士。
  「給你們看,速通瘟疫村莊場景終極boss,尖叫獄卒。」
  南瓜頭戰士熟練地拿到了專屬武器貴族火槍,但總共只有四發子彈,在瘟疫村莊場景中,殺死正義青年會得到四發備彈,然後去祭壇上砍碎燒焦的屍體,砍一刀就會掉一發子彈,總共可以砍兩刀。
  如果不去探索地圖,南瓜頭戰士總共只有八發子彈能用。
  「觀眾朋友們,教你們卡焦黑屍體的bug。他受擊判定一次就會掉一發子彈,屍體的血量估算大概一百左右,一柴刀下去就會砍掉五十,砍碎就不再掉子彈了。」
  「所以我們這樣。」郁岸跑到村莊邊緣,撿起了地上隨處可見的一個扎手的刺蝟草團,懟在焦黑屍體上。
  刺蝟草團會持續對周圍造成1點傷害,所以每扎屍體一下,就會卡出一發子彈。
  彈幕刷過一片問號。
  郁岸撿起五十發子彈,其他什麼裝備都不要,直奔尖叫獄卒的小屋。
  「尖叫獄卒是新手的關底boss,是不會主動攻擊玩家的,她在攻擊我們之前,會伸出一隻手,討要東西,這時候無論給她什麼,都會觸發她的發瘋動畫,然後開始boss戰。」郁岸的聲調平淡且冷靜,「這裡也可以卡bug,我們什麼都不給她。」
  「只要這樣,跳起來,貼到最近,沒卡到就多跳幾次。」郁岸操作南瓜頭戰士向上跳起,然後盡量貼到尖叫獄卒身邊。
  不可思議的情況發生了,南瓜頭戰士卡到了尖叫獄卒的手上,腳踩著她,讓她動不了。
  「踩住她的手就不會觸發開戰動畫,我們直接從門縫這裡貼臉輸出。」郁岸舉起貴族火槍,把槍口戳進門裡,對著尖叫獄卒一陣狂轟,打空子彈就再填,反正子彈多。
  滿屏火槍彈爆炸的特效,火焰爆開,劇烈的光污染讓畫面時而卡頓。
  他還不忘讀一下觀眾的彈幕回答問題:「為什麼卡了?因為顯卡爆炸了。」
  昭然鏈接到尖叫獄卒身上,沒半分鐘就被送了出來。
  他捂著手,支撐著裂痛的頭:「發生什麼事了……」
第40章 錢紙花
  急救組實習生在一旁待命,見狀立刻衝到昭然面前,用手電筒檢查瞳孔,聽一下心率,再舉起手指讓昭然辨別。
  「好危險,還好鏈接時間短。」紀年坐在零件堆裡啃夾帶進來的牛肉乾,「鏈接進入後十分鐘內,你的大腦還能分辨自己處在虛擬還是現實中,相當於新手保護期,超過十分鐘,大腦就會自動開始適應新的環境,到時候再受傷或者死亡,就會對精神造成嚴重衝擊。」
  「進入場景之後受限制太多。」昭然揉著鈍痛的太陽穴說,「行動被限制在小屋裡,而且做不出其他動作。」
  「沒錯,所以今晚我們就會去找空幻室嘗試第二次鏈接,順利的話行動就不會受限制。」
  「煤黑黑好強啊,剛剛他速通尖叫獄卒,把你打出來了。好帥啊,一臉冷漠然後速通,我現在就是他粉絲。」雍鄭從電腦前抬起頭,「是我們的人嗎,開始鏈接怎麼沒通知到他。」
  「當然通知了。」紀年叼著牛肉乾,用地上沒用的零件組裝了一隻螺絲小象,在簡陋齒輪的驅動下滿地亂爬。
  「那小子……故意的。」昭然終於從暈眩中緩過來,拍拍額頭,看了一眼煤黑黑的直播回放,他只露下半張臉和操作台,雙手飛速配合的同時,嘴角一直掛詭計得逞的微笑。掐准了十分鐘的新手保護期跑來搗亂,臭小子。
  設備調試是個漫長的過程,昭然一直留在公司測試,郁岸自己留在家裡,今天的直播任務早早結束,還怪無聊的。
  他早已習慣指揮家裡的一群小手,一會兒叫靠譜去放洗澡水,一會兒叫離譜給自己捏肩揉背,派瘋癲去廚房做飯,叫酒鬼去冰箱拿可樂,讓害羞和純情陪自己打手機遊戲,甜蜜雙排。
  小手們心甘情願陪他,氣氛其樂融融,其他沒有名字的小手在床邊挨挨擠擠圍了一圈,羨慕地仰望著,時不時偷爬上來摸摸郁岸,然而一旦被靠譜他們發現就會遭到一頓胖揍,即便如此它們依舊樂此不疲。
  午夜零點剛過,終於有人敲響房門。
  郁岸遊戲打到一半便隨手扔掉手機,跳下床光著腳跑去開門,弓身鼓搗著門裡的自動鎖,懶洋洋嘀咕:「你不用回來了,我跟它們過得也挺好。」
  一陣風鈴聲飄忽掠過耳鬢,郁岸拉開門,剛好與一張僵白的死人臉四目相對。老人臉頰各塗一塊圓形大腮紅,雙眼空洞毫無波瀾。
  「午夜商人?」郁岸一怔,每週四零點會有午夜商人來載體人類的家裡推銷貨品,只不過他竟然能找到昭然的家裡來,不知道到底是通過什麼來定位買家位置的。
  佝僂老人掀開罩袍,這一次照例帶了三件貨品。
  第一件,一張像異次元口袋的黑色貼紙,商品名為「核匣擴容」。
  商品名:核匣擴容
  效果:為儲核容器增加4個儲核空間,儲核容器體積不變。
  價格:4500元
  「體積不變的擴容?好東西。」郁岸二話不說直接掏錢,儲核分析器總共只有八個儲核槽,買了核匣擴容就能多隨身攜帶四個畸核,完全配得上這個價格。
  除了改裝儲核分析器得到了十五萬專利費之外,完成美容院幻室任務也拿到了公司的十萬獎金,現在的郁岸可不是以前每月兩千塊生活費的大學生了,買大幾千的東西眼都不眨。
  第二件貨品是一枚三級紫色的畸核,畸核表面紋路呈一本打開的書形狀。
  商品名:功能核-逆轉童話
  價格:6000元
  午夜商人售賣畸核從不寫作用,所以購買時有賭的成分,只能從類別和名稱上粗略猜測效果。
  但是郁岸現在手裡畸核已經消耗了不少,高級畸核頻繁更換對身體的消耗過大,對郁岸而言更有用的反而是一些低級的畸核。
  買就得了,等完成灰鴉遊戲公司的委託,公司肯定會發不少獎金,而且這幾天直播還賺些禮物錢呢。
  第三件貨品又是一件衣服,也是一身疊起來的黑衣,上面多了一些紅色的裝飾花紋,脊背處擁有一對很小的蝙蝠翅膀裝飾。
  商品名:小惡魔套裝
  斜塔幻室鎮守者褪下的惡魔之皮,在罪孽與血腥的沼澤之中浸泡數年,早已染上了邪惡的氣味。
  主效果:任意驅使一頭斜塔內的邪惡之物
  副效果:夜間飛行
  價格:100000元、10枚冥幣
  郁岸仔細數了一下,確認是十萬塊,不是一萬塊。
  只是一件衣服而已啊,十萬?高級定制嗎。
  「冥幣我現在沒有,明天我就網上下單,天地銀行的你們那兒流通嗎,你把東西給我留著,下周再來。」
  老人瞪著一雙沒有眼白的空洞眼睛,掀開罩袍,露出收款碼。
  午夜商人只會拿出最適合顧客的貨品,而且他們售賣的服裝都是絕版限定,如果被顧客買下,那麼這件衣服就永遠不會再出現在別的買家面前,但如果顧客沒買,他們就會繼續推銷給別人,直到有人買下,這件商品就會在他們的售賣清單上永久消失。
  老人不在乎郁岸想不想要,反正買不起他就走。
  「別走,你聽見沒,給我留貨。」郁岸抓住老人的罩袍,對著他耳朵又重複了一遍。家門一直敞開著,扒在門邊看熱鬧的小手們自然幫著郁岸,一隻一隻全跳到午夜商人身上抓著不讓走,快把老爺子衣服扯成乞丐裝了。
  郁岸當機立斷彎腰穿鞋:「你們按住他,我現在就去公共墓園偷。」
  老人僵硬的死人臉做不出表情,但他的靈魂應該已經滿頭大汗,一直在試圖逃走,這位顧客明明可以直接搶,卻非要連夜去給他弄錢來。
  午夜的別墅區格外寂靜,林蔭小道的路燈下,一個被昏黃暗光拉長的影子緩緩走近。
  昭然的腳步聲一出現,扒在午夜商人身上的小手們如鳥獸散,潮水般從老人身上退了下來,溜回家裡各司其職,該洗衣服的洗衣服,該拖地的拖地。
  午夜商人見家中主人回來,連忙指著郁岸無聲地向昭然告狀,老爺子太矮,在昭然面前跳來跳去十分滑稽。
  「他喜歡你就給他留唄。」昭然笑道,一隻無名小手匆匆從家裡爬出來,指間夾著一枚硬幣,放到午夜商人手上。
  「這枚冥幣就當定金了。」
  午夜商人僵硬地張開嘴,咬了一下硬幣,本就沒剩幾顆的牙又被硌掉一顆,將硬幣收進罩袍中,搖晃著手中的死人鈴,緩慢消失在夜色盡頭。
  昭然關上房門,將風衣掛在鞋櫃上,換上拖鞋:「老爺子也就只能騙你這種小孩的錢,他回回來,你回回買空貨架,怎麼的,瘋狂星期四啊。」
  「錢多,廢紙,花光。」郁岸手裡捧著剛買的東西,光著腳跟在昭然身邊。
  門廊有些長,昭然脫掉外套後,邊向客廳走邊扯松領帶。郁岸跟在旁邊一起進去,時不時斜著悄悄打量一下他,目光落在昭然的手上,隨著走路的幅度擺動。
  「幹什麼,發什麼呆。」昭然邊走邊解釋,「他要的冥幣不是普通的冥幣,是一座斜塔裡的陪葬品,那座斜塔已經成為幻室,想要冥幣就得進去拿才行。」
  「那你為什麼會有?」
  「斜塔幻室主人和我有點交情,送我兩枚做紀念的,剩下一個給你吧。」
  「哦。」郁岸發了一會兒呆,忽然伸出兩根手指,嘗試著牽住了昭然的右手。
  隔著粗糙的鹿皮手套,溫熱從掌心傳遞過來。
  昭然渾身一震,右手乃至整條右臂都僵住了。他本能地想甩開,但郁岸正看著自己,那期待的樣子,似乎一個拒絕的眼神都會刺傷他。
  他默默收緊手指,把郁岸的手握在掌心。
  短短幾米的距離忽然變得無比漫長,昭然煩躁地扯掉了領帶,隨手扔到沙發上,遏制住想把自己撞進捕蠅草裡的小蟲子消化殆盡的衝動。
  他坐進沙發裡,郁岸便自然而然跨坐到他腿上,趴到他胸前。
  這小子慣會拿捏自己七寸,原本因為他在調試設備期間故意搗亂,想回來訓他一頓的,可他卻軟塌塌賴在這兒,好像自己受了什麼委屈似的。
  「你是不是要把我關起來。」郁岸偏頭看他,「我一走出門就被它們抓回來。」他指了指地上的小手。
  「幹嘛非要出門啊。」
  「很無聊。」
  「我在家的時候你怎麼不說無聊,我可以帶你出去玩。」
  「你在家就不無聊了。」郁岸趴在昭然胸前,雙手環到他脖頸後,無所事事擺弄破甲錐的刀尖。
  或許他只是無意識地在手裡把玩,又或者破甲錐下一秒就會洞穿自己的顱骨,與這小鬼相處總會帶給昭然一種開盲盒的刺激心情,時刻做好武力鎮壓的準備。
  郁岸的臉頰時而蹭過他的耳廓,小手們在廚房忙碌宵夜的水聲和洗衣房的潮濕空氣蔓延到兩人之間,郁岸冰涼的臉頰貼了過來,呼吸在頸間輕微摩擦。
  昭然閉了閉眼,把臭小鬼從身上拽起來,按著後頸親他的唇角。郁岸沒想到會得到回應,捧起昭然的臉深深親下去,舌尖率先撬開尖銳鋒利的牙齒,似乎在這個過程中被刺破了,淡淡的血腥味被一起吞進口中。
  郁岸拿起他的手。
  「摘手套。」他得寸進尺,低聲討要個不停,摸索著去扯昭然的手套搭扣,或許是出了汗的緣故,不容易摘,郁岸便用嘴去咬,想咬住一角拽下來,但匆忙中不慎咬到了昭然的指尖。
  昭然的瞳孔縮了一下,然後肉眼可見地向紅色變幻。
  「……只能摘一隻。」不然會失控。
  昭然另一隻手腕輕搭他後腰,一面記著從小到大老被大哥戲謔手髒,一面又希望郁岸不知道,因此願意觸碰這樣骯髒的地方。
  「把燈關上,別一直盯著看。」
第41章 摘手套
  昭然直接站起身,托著郁岸大腿抱回臥室,順便關上頂燈。
  郁岸迅速伸手,又把燈打開。
  「別鬧。」
  「為什麼,害羞還是不想看到我的臉?」郁岸歪頭凝視他的眼睛,試圖看穿映在昭然瞳仁裡的是自己還是別人。
  瞳仁的顏色過於淺淡透明,以至連倒映出的影子都是模糊的。
  郁岸在對方的遲疑中慢慢妥協,關上燈,冰涼的臉頰貼到昭然快要燒起來的皮膚上,在黑暗中笑了一聲:「我不在乎。」
  「胡說。」昭然只好按亮頂燈,在黑暗中逐漸紅化的雙眼和髮絲從頭頂開始迅速褪色。
  他抱著郁岸靠到床枕上,郁岸迫不及待地剝他右手的手套,咬住指尖向後拽。
  「你急什麼。」昭然左手指尖伸進睡衣裡,搭在他後腰上。
  一隻蒼白的手從手套中剝離,每一段骨節都修長有力,由於常年不見陽光的緣故,皮膚表面紋路細膩光滑。
  郁岸認真端詳這只完美的手,把自己的手貼上去比較,手指比他短了一截,手掌也小了一圈。
  「幹嘛一直戴手套,回家就摘掉不可以嗎。」
  「因為……」昭然分心感知掌心相貼的觸感,心不在焉回答,「髒,在家容易碰到你。」
  「嫌我髒?」郁岸皺眉。
  沒。
  不是這個意思。
  「好啊。」郁岸瞇起眼睛,手指與他相交,然後緊緊扣住,臉上洋溢著破壞的快感。
  他低頭舔了一下昭然的指尖,指尖迅速泛紅,向上蔓延。
  一聲悶哼堪堪堵在喉嚨裡,昭然不自覺咬緊牙關,但還是沒忍住,五指指尖處突然收縮出小孔,密集的粉紅色觸絲從中探出十多厘米長,富有生命般在空中律動。
  觸絲頂端生長出了一些透明珠狀物,在向外分泌感染蛋白,包裹感染物質的珠卵破碎,就會流出粘稠液體。
  郁岸詫異愣住,盯著這些像光纖一樣微弱發亮的怪異觸絲。
  「……別怕。」昭然縮回手,離郁岸遠遠的,搭在床上。
  「火焰圭嵌了畸化種畸核所以外形輕微變異,你也是嗎。」郁岸睜大求知的雙眼,好奇不已。
  「嗯。」對方都已經給自己找好了借口,昭然便直接就坡下驢,糊弄了事。
  「你是天生膽子就這麼大的嗎。」他突然翻身,把自以為勝券在握的小子壓到了身下,「這都不怕。」
  ……
  起初郁岸游刃有餘地享受著,但隨著時間的推移,他抱住昭然的脖子,越摟越緊,嗓音也帶上了哭腔。
  那些無孔不入的觸絲恐怖至極,它們劇烈地纏繞,穿刺,不停釋放一些詭異的感染物質,具有強烈的刺激性。
  「痛了,面試官,肚子痛,放開我。」
  「叫我什麼。」
  「然……然哥。」
  「今天故意在調試設備的時候給我搗亂是不是啊。」
  「……」
  「是不是故意的?」
  「是,我想要你早點回來。」
  昭然微不可察地笑了一聲。這個意外的回答強烈地取悅到了他。
  明亮的燈光會輕微干擾他的視線,只有在最幽深的黑暗中,他才能看清郁岸臉上每一絲細微的表情。
  郁岸的眼淚垂在鼻尖上,所有冷酷的壞惡的神情都在他的哽咽中瓦解。
  「好了。」昭然拍拍他後背,「不弄了,好可憐。」
  郁岸抽搐了一下,繃緊的身體逐漸鬆懈,徹底軟在昭然懷裡。
  昭然關了燈,安靜地撫摸他。指尖觸絲粘上了少量血絲,吐出足量的感染蛋白後已經歸於平靜,饗足地縮回指尖內部。
  在郁岸看不見的後腰之上,無數糾纏手臂組成的太陽圖騰再次浮現,似乎更加清晰了一分。
  臥室中持續了一段長久的沉默,郁岸並沒睡著,而是突然開口打破寂靜。
  「然哥,我忘了我從哪來。」
  斷續的記憶會讓人的大腦對這個世界產生錯位的認知。
  「也忘了我活著的目的,好像身體自動催促著我靠近你,挖掘你的秘密。」
  「你老是叫我聽話,我不明白,你為什麼不去找一個聽話的,你找到我,不就是喜歡不聽話的類型嗎。」
  昭然歎了口氣:「我只是把希望寄托在你身上,你是我……帶的實習生,我當然想讓你好。」
  不聽話的情況,昭然已經試過了。不擇手段讓他變強,把他扔進角鬥場幻室中廝殺,他居然愛上了這個充滿暴力的地方,經常偷偷跑去遊逛,經年累月下來,惡念和殺氣從骨到皮浸透了他,小小年紀已然讓所有靠近他的生物瑟瑟發抖。這樣的人本身就足夠危險,如果再得到一頭任他驅策的強大畸體,肆意橫行,恐怕很快就會引起眾怒,這世界高手如雲,武器強悍,集火在同一人身上足以令他灰飛煙滅。
  而過於聽話的情況昭然也嘗試過,規規矩矩上學,乖巧得像只小狗,喜歡躲在小房間裡研究設備儀表,玩一玩遊戲,然後在最後對峙時,手裡拿著刀瑟瑟發抖,轉身就跑。
  「你想讓我怎麼做?」郁岸累得閉上眼睛。
  「訓練,變強,直到能殺死我的程度。」昭然捏了一把他的腰,「不要壞得毀天滅地,也不要善良得柔軟易碎。」
  「好……」郁岸趴在昭然胸前半睡半醒。
  「嗯乖。」
  「好……好一個甲方的要求。」
第42章 大小姐
  地下鐵快速反應組組長辦公室。
  段組長坐在轉椅裡,拿著一份文件審視,看得口乾舌燥。
  「灰鴉公司的委託交給昭然全權處理,這下子功勞又讓這老小子獨攬了。」
  「師傅,水。」火焰圭遞了杯水過來。
  「嗯。」段柯接過玻璃杯,在火焰圭臉上貼了一下加熱,玻璃杯嘶啦作響,杯中水立刻升騰起滾燙的煙霧。
  「師傅你冷嗎?」
  「冷個屁啊,有你在,大冬天的屋裡沒開空調都快三十度了,站遠點,烤著原小瑩去。」
  「誰讓人家眼光獨到,挑了個厲害的實習生呢。」城市巡邏組組長原小瑩斜倚在沙發裡,碗口粗的長辮子曳在地上,手指支著太陽穴冷笑,「哎,你說那孩子,叫什麼來著,郁岸……怎麼那麼陰呀,同年紀的小孩不是在上學就是剛參加工作,最多不過耍耍心眼罷了,你看那郁岸,就算真刀真槍見血要命的場合,他也是會下死手的。」
  段柯輕哼:「長大了還得了,壞坯子我見得多了,你以為能感化他掌控他,其實這種小孩從根上壞,改不了的。」
  「我也行!師傅。」火焰圭忍不住嚷嚷,「你老是誇他,正面單挑他才不是我對手。」
  「誰說打架只靠莽勁兒了?笨東西,他能陰得你找不著北,讓你有勁沒處使,才叫憋屈。」
  一陣輕快的高跟鞋聲接近辦公室,匿蘭推門而入,如瀑黑髮隨風飄搖:「喲,又在絮叨轉正會的事呢?」
  她貼到原小瑩跟前,指尖撥拉她的耳環:「姐姐,少說兩句吧,別人還以為我們輸不起。這有什麼好在意的,昨晚我在午夜商人那兒給你買了對孔雀羽毛的耳環,配你髮色,去看看。」
  「哼……」原小瑩被哄得開心,才慢慢騰騰站起來,「你們年輕,天地還廣闊,當然不當回事,我們一輩子也就留在這兒了,大事小事爭一爭才有意思。」
  「你這老太太性子得改,下午跟我逛街去,你這身旗袍都是三年前的款式了。」
  「我是閒,你哪有時間逛街,你和那小火球準備一下,晚上跟緊急秩序組一起出發。」
  兩人踏出門口,恰巧一位年輕女人剛走過面前。女人背影穩重,頗有大家閨秀的風範,兼有雷厲風行的氣質。
  她身後跟著四位老闆的貼身保鏢,幾個高大剛猛的硬漢都對這女人有些忌憚。
  「嘿,大小姐。」匿蘭叫了她一聲。那是老闆的大女兒孔慎微,從成年起一直在學習打理公司事務,最近忙於為市民注射抗畸化輻射芯片的公益活動,看來今日是回來匯報工作的。
  女人微怔,回眸看過來,微微揚唇笑道:「原組長好,小蘭也在啊。」
  孔小姐能記住一切見過一面的人和他的名字,無論職位大小,即使只是擦肩而過的保安也會被她放在心裡。做事穩妥,膽大心細,是個很有本事的女人。
  原組長對公司未來的掌舵人格外滿意,這不比那想起一出是一出的大老闆強多了?
  大小姐在保鏢的護送下進入前往大老闆辦公室的電梯,走過古色古香的長廊進入寬闊的房間,大老闆正坐在辦公桌前,悠哉看著電腦。
  屏幕上正放映一段遊戲實況錄播,主播id煤黑黑,似乎是個新人,但直播間熱度火爆。
  主播只偶爾與觀眾互動一句,而且嗓音清冷厭世,在一眾夾子音中顯得尤為脫俗。
  「聽,什麼聲音。」大老闆神情美妙,半闔著眼問。
  孔小姐傾耳細聽了一會兒:「主播解說的聲音。」
  「不,」大老闆享受道,「是錢的聲音。」
  「沒聽到。」孔小姐面露疑惑。
  沒一會兒,畫面中煤黑黑忽然開口:「主播全職打遊戲嗎?不是……老闆的任務。」
  「因為老闆摳門,一個人想掰成三個人用。我想辭職,但上司一直PUA我,用不在乎的態度威脅我……唔唔……」
  大老闆十指交叉托著下巴,面對屏幕陷入沉思。
  「這下聽到了。」孔小姐掩面笑起來。
  「咳。」大老闆調小電腦音量,靠到座椅中,「全民注射抗畸化輻射芯片的工作你做得很好,市長先生很滿意,累壞了吧,都瘦成什麼樣了,你可別學現在女孩一樣減肥,沒個好身體怎麼幫爸爸守江山呢。」
  「我胖了三斤,爸爸。」
  「哦……哦我是瞧著你臉圓了最近。」大老闆乾笑一聲。
  孔小姐的視線一直落在錄播屏幕上,忽然問:「聽說你把破甲錐送給新實習生了?那是慎言認真做了半個月送你的禮物。」上面的二級紅核是大小姐親手從獵殺的畸體中取出來的,由二小姐孔慎言打磨雕刻而成。
  「新實習生叫郁岸,現在在昭然手下幹活,我打算好好培養他,你也要多留意他。」
  「他看起來不太情願,你給他的工作。」大小姐察言觀色最是厲害,哪能看不出郁岸直播的時候有多痛苦。
  「磨磨他的性子罷了,將來想留給你用的人,不聽話可叫人頭疼。」
  大小姐輕笑:「據我所知,郁岸並非聽你的話,他只聽昭然的話。」
  「是啊,確實頭疼。」大老闆揉了揉眉心,「你要記住,這樣的人如果不好用,就別讓他活著走出公司。」
  一個能更換畸核的載體人類,即使自己留不住,也不能留給對手公司成為日後的隱患。
  「我知道。」大小姐平和點頭,「不過你也不要太偏袒郁岸,其他幾位實習生也很優秀,獎金之餘您也送些東西,不在昂貴,只在心意,讓幾位組長心裡也舒服。」
  「嗨,我是這麼想的,忙著就忘了。」大老闆輕拍額頭,「還有一件事需要你去辦。」
  「鄰市畸體氾濫,市政府正在招標,原本地下鐵是最有力的競爭公司,對手公司卻橫插一腳,灰鴉遊戲公司遇見的麻煩就是他們從中作梗,在我們的地盤製造混亂,而且還選在網絡這一最容易發酵輿論的方面,在這個節骨眼上讓我們的信譽下跌,畸獵公司不像其他項目能靠錢靠關係去爭,誰最能安撫市民情緒,讓老百姓覺得有安全感,誰就是贏家。」
  「對手公司的老總邀我去見一面,說是一起吃個便飯,我估摸著是要跟我談條件了。他們想要紅狸市南區的管護權,因為培育基地遺址坐落在南區,還有不少掩埋的實驗垃圾可以開採加工,那些垃圾充滿輻射,如果在市區擴散開,我們辛苦幾十年在紅狸市紮下的根就毀了,所以南區絕對不能讓。」
  大小姐略微思忖:「如果讓我代為出面,對方老總會感到被輕視了吧。」
  大老闆輕蔑挑眉:「地下鐵未來當家的去見他們,不算輕視。讓段柯領人陪你去。」
  「不必,我只帶匿蘭去就夠了。」大小姐豎起食指壓在唇邊,「老練的前輩行事顧慮拘束,我需要一個不怕見血不怕惹事的人。」
  「那再帶上小火球,對方人多的話,他會很有用。」
  午後,約定地點在市中心的一家典雅酒店包間。對手公司名為漂移飛車,由夫妻二人共同管理,基本活動區域在紅狸東區,毗鄰恩希市,急於利用骯髒手段攻擊同行的原因在於,如果地下鐵在鄰市地下繼續建立盤根錯節的分公司,會極大阻礙他們接下來的發展,所以紅狸南區和恩希市他們總要保下一個才行。
  在服務員的引領下,大小姐進入了提前包場的三樓,在包間內落座,匿蘭身穿荷官套裙,抱臂跟在大小姐身側,耳垂上的骰子耳環輕搖旋轉。
  火焰圭靠牆站在門口,手隨意搭在頸側,盡量小心不燎黑酒店的牆紙。
  一位戴眼鏡的高個男人滿面春風地起身迎接,與大小姐握手寒暄。
  「孔小姐好,我們熊總特意從外地趕回來赴宴,路上塞車,稍晚到一會兒,還望您海涵。」
  「哪裡哪裡,貴司談判的誠意我全看在眼裡,急事耽擱都是小事。您就是藥劑師方先生吧,漂移飛車能從最初的小車隊發展壯大,到如今成立畸獵公司,您功不可沒。」大小姐端坐席間,目光如刀,藏在屏風後和樓上樓下的打手在她眼中無處遁形。
  高個男人受寵若驚,匆匆給大小姐倒茶。孔老狐狸的大女兒名聲在外自然不是善茬,還得小心應對,她身邊帶的兩位保鏢都是生面孔,還格外年輕,該不會全是今年招的實習生吧。
  大小姐一邁進包間,嗅到空氣中那股火藥味,就知道今天見不著熊總的面了。
  「既然熊總路途遙遠,我也就不在這裡多叨擾了,請方先生替我帶話,南區我們不會讓,恩希市的項目也會繼續爭,如果熊總執意要以僱傭畸體破壞城市秩序的方式與我們競爭,我們也不會一味地息事寧人。」
  高個男人眉頭微皺:「大小姐,真沒有商量的餘地了嗎?」
  「利益要拿利益來換,這才真誠。暴力就用暴力來壓吧。」大小姐端起茶杯,匿蘭哼笑一聲,從左手小指緩緩抽出一把銀色光劍。
  方先生神情微變,雙嵌核槽,雙銀級核。身後的打手已然蠢蠢欲動,見對方拔劍,頓時各自舉起武器從暗處衝了出來。按熊總的意思,是要施壓給孔大小姐,給姑娘一個下馬威,但還沒到真對她動手的時機。
  「都是畸獵公司的人,難道你敢用槍嗎?」大小姐托著下巴挑眉瞧他,眼睛彎成狐狸般的弧線,眼尾上挑,與她那狡猾的爹如出一轍。
  火焰圭鬆開搭在脖頸上的手掌,頸側的金紅龍眼詭異旋轉,掃視四周,地面騰起一片高溫烈焰,燙得對方陣腳大亂,然後謹慎地小聲詢問大小姐:「要幾成熟?」
  匿蘭率先衝進黑衣打手們的包圍圈:「方先生,大小姐囑咐我別傷到你,但劍太長人太亂,你自己賭一下會不會被我砍吧。」
  「你們地下鐵是這樣談合作的嗎?!哎,別打——」方先生抱頭亂竄。
  *
  遊樂場馬戲團幻室內,設備鏈接已經準備就緒。
  郁岸在檢查身上的鏈接器是否貼牢,昭然在旁邊看著手機吃吃地笑。
  「在看什麼?」
  「大小姐帶人跟漂移飛車的幹起來了。」
  「什麼。」
  「漂移飛車,我們的對手公司,你我現在在這兒加班全拜他們所賜,遊戲裡的畸體就是他們請進來的。」
  「哦?」郁岸探頭過去瞥了兩眼,莫名對大小姐印象不錯,「只帶了匿蘭和火焰圭,怎麼沒叫我去。」
  「帶他倆要的是氣勢,不是像你一樣不聲不響地把人給做了。漂移飛車虐
‧殺我們幹員的事,以為賠條命就算完了嗎。」
  「不過,這樣一來,我們的工作就變得更加凶險了。」昭然指了指身上的鏈接器,「漂移飛車會盡一切手段阻礙我們。」
  耳麥中響起冰冷的電子音:「準備鏈接,正在識別腦部神經,請保持靜止。」
  廢棄的馬戲團帳篷內擠滿技術組和機械組的技術員,遊樂場內外則由城市巡邏組幹員層層包圍守衛,禁止一切干擾鏈接的情況發生。
  昭然也一同戴上鏈接器,雖然意識進入場景中自己的能力就會被平衡掉,但同時在陌生環境中面對兩頭畸體,不可能放實習生們單獨進入。
  大腦感受到一陣獨特的脈衝電流,短暫地失去了意識。
  再醒來已經失去了時間感,黃昏籠罩著小鎮,昏黃的顏色從天空雲層瀰漫下墜,沉到石板路面上,形成模糊的霧氣。
  小鎮的燈塔上樹立著一面圓形旗幟,隨風擺動,旗幟中央畫有一片複雜的太陽紋。
  這是《灰鴉:玩具屋》的場景之一——失落小鎮。
  ——
  七夕小劇場
  昭然昨晚有半宿都在享用那具渴待已久的身體,後半宿則在回味享用時的美妙體會。
  不過自己也不是全無代價。
  後背被抓滿了鮮紅的爪印,脖頸上又是牙印又是吻痕,那小子真下狠手,日他一回倒把自己弄得遍體鱗傷。
  直到給他換睡衣時才發現,他把自己親手打磨的那枚銀戒指穿了一根鏈子掛在了脖頸上,趁他睡著,昭然試著用自己的手指比了一下那戒指的圈口。
  「嘶,這麼緊,臭小鬼想要我的命……」
  郁岸翻了個身,手臂不設防地搭到昭然腰間,眼瞼和鼻尖都泛著余留的紅暈。
  「睡著了倒是一副乖樣。」昭然用手背輕輕蹭了蹭他的臉。
第43章 扣分操作
  郁岸眺望著燈塔上方晃動的太陽旗幟出神,身處幻室之中,遊戲中的貼圖和場景變得無比真實,組成黃昏光線的柔光粒子穿過指間,匆匆而逝。
  衣袖布料變成了粗糙的麻布,從純黑兜帽變幻成舊世紀旅者的服裝,但純黑兜帽的效果被保留了下來,旅者的斗篷遮住了他的臉。
  《灰鴉:玩具屋》發佈的試玩版增補關卡中總共有三個場景,郁岸玩得最少的就是這個場景,失落小鎮,因為本場景的推薦遊玩人數是四人,而且作為目前發佈版本的最後一關,難度最大,直播容易翻車。
  失落小鎮的關底boss極其難打,攻擊範圍大,攻勢密集,移動速度還特別快,郁岸花了一下午死磕這個boss,也不過打到它殘血進入暴走狀態亂殺罷了,對觀眾和主播來說都是一種折磨。
  這屬於遊戲官方的心機設定,失落小鎮的關底boss名叫亡湖寄生者,在血量和戰鬥方式上都刻意做過加強,為了激起一些高手玩家的勝負欲,免得正式版還沒發佈,就被一些人戲謔「灰鴉玩具屋就這?」
  普通玩家完全可以不去挑戰關底boss,只要去爬一條很崎嶇的路就能通關。
  那位黃奇主播為了滿足觀眾特意做了一期視頻,開修改器,用開掛的手段把角色的戰鬥數值拉滿去吊錘亡湖寄生者,一刀999,特別爽,還給自己的旅者角色做了個特殊貼圖皮膚,把旅者斗篷換成了粉紅大蝴蝶結頂在頭上。
  後來被公司發現,對他發了一封內部警告,黃奇灰溜溜把視頻轉自己可見了。
  郁岸試著虛握雙手,觸感與現實沒有絲毫不同。腳下石子路的縫隙雜草叢生,荒蕪小鎮外的一塊供旅客落腳的巨石上,昭然就坐在那兒,同樣仰望著遠處燈塔上的太陽旗幟。
  雖然在這個場景裡,角色的身份都是旅者,但旅者裝扮各不相同,昭然頭上有一頂短沿畫家帽,肩頭掛著一個斜挎畫箱。
  郁岸走近他,在巨石上找了個地方跳上去坐下,兩條小腿來回晃蕩。
  「你還挺精神的,還痛不痛?」昭然偏頭問。
  郁岸若無其事晃腿:「什麼,你用勁兒了嗎,我怎麼沒感覺。」
  昭然把手伸到他腿根內側捏了一把。那裡落了個鋸齒牙印,郁岸迅速並起雙腿嘶嘶吸涼氣。
  「嘴硬。」昭然彎著眼睛,逗小孩似的調笑語調,明明一點兒歉意都沒有。
  耳邊嗡鳴,似乎有聲音從腦海內部盤旋,郁岸凝神細聽,從噪音中分辨出技術組實習生雍鄭的聲音。
  「注意,你們的身體處在馬戲團內的空幻室中,意識已經鏈接到《灰鴉:玩具屋》的遊戲幻室中,在雙重幻室之內必須格外小心行事。」
  「場景已被完全封閉,只進不出,唯一出口在瘟疫村莊場景內,搞定畸體後給我信號,我才會打開出口。」
  「確定鏈接穩定後,我會再鏈接候補實習生進入場景,注意識別。」
  「幻室內部情況複雜,一些在原遊戲內無法互動的背景、貼圖和npc都會實質化,所以很可能會帶來意料之外的危險,盡量去尋找你熟悉的安全路線走。」
  「你們要按順序排查全部三個場景,把目標畸體揪出來,然後從出口處脫離鏈接。」
  「記住,在這裡受傷甚至要比真實受傷更嚴重,會傷害到大腦神經,所以每走一步都務必謹慎。我這裡看不到你們的真實情況,超過十分鐘後我們的聯絡也會中斷,所以無法做出及時的幫助,一切只能靠你們隨機應變了。」
  時間一到,電流噪音消失,雍鄭的嗓音也隨之消失,週身一片寂靜,只剩黃昏下木葉凋零沙沙作響。
  郁岸跳下巨石,摸了一把地面上的碎石,在枯矮荒草覆蓋的地面上辨認出通往小鎮內的路,被日光烘烤後的枯草散發著溫厚的氣味。
  他習慣性摸向腰間,才發現儲核分析器不在身上。原來身體以外的裝備是帶不進來的。不過他早有準備,提前挑了一枚核嵌進眼眶中。
  是那枚破解幻室美容院得到的幻室核-畫中取物,郁岸手裡唯一能無限次數使用的銀級核,高傲球棒帶不進來,儲核分析器中其他的核都不能無限使用,如果能再弄到一個武力加成的核就好了。
  首次鏈接銀級核帶來的痛苦持續了很久,其實剛剛昭然問他還痛不痛指的是這件事,是小色鬼自己想歪了。銀級核與眼眶鏈接激得他一頭栽倒,左眼和口鼻滲出血絲抹蹭到昭然懷裡,可他真感到痛苦難當的時候反而流不出眼淚了,只埋頭在昭然胸前虛弱急促地喘氣。
  昭然一下一下地摩挲他,衡量著自己能帶給他的利益與他承受的痛苦比較是否重量相當,這些本可以不再經受的疼痛對他而言真的值得嗎。
  直到終於熬過劇烈的不應期,郁岸抬起臉,左眼的銀色瞳仁閃著蒼白光澤,額頭大汗淋漓,抱著他的腰笑出聲:「然哥,有那麼愧疚嗎,我在你手下幹活,這是你欠我的,以後要用身體還。從今天開始我拉你的手不准甩開。」
  不答應也是白費力氣,他有一百種辦法磨到自己答應,昭然最瞭解他的脾氣。
  沿著荒蕪的石子路逐漸深入小鎮,幽深安靜的氣氛令人不安,黃昏時分落日已經在地平線停留太久,卻始終不曾落下,但昏黃光線越來越暗。
  小鎮已經徹底失去生機,一些古老的尖頂洋房交錯佇立,牆皮受潮翻捲,二樓窗口下方留下雨水侵蝕的銹跡,在昏暗光線下看起來像流淌的血。
  忽然,郁岸正盯著看的那扇玻璃後出現了一張臉。
  一張老者的臉,眼窩深陷,面皮乾枯褶皺。看來小鎮裡還余留著沒搬走的住戶,似乎外鄉旅者的到來驚擾了小鎮的寧靜,老人用冰冷怨毒的眼神俯視他們,他扭動身子,似乎打算打開窗戶破口大罵。
  但他並沒用手去撥鐵窗的插銷,而是用嘴,用掉光牙齒的萎縮牙齦奮力銜住插銷試圖開窗。
  怪異的舉動匪夷所思,郁岸沒多在窗下停留,拉起昭然就跑。
  「嗯……」昭然猝不及防被他緊緊牽住,緊握著向前跑,他只好也跟著跑,不明緣由。
  「我在遊戲裡沒見過那個老頭npc,還是離遠點吧。」
  走到一個十字路口的時候,又與幾個小孩擦肩而過,騎著獨輪車歡快地從身邊溜過去,但他們只有表情開心,卻沒發出任何聲音,因為他們嘴裡有的叼著一包糖果,有的叼著一支風車,如果開口,嘴裡叼的東西就掉了。
  「這些npc也從沒出現過。」郁岸伸手撫摸路邊生銹的舊路牌,在遊戲裡這些擺設都只用紅白色塊來表現,但實地鏈接進來後,上面的字卻清晰可見。
  小城裡的街區名字都清楚地漆在路牌上,灰鴉公司對場景細節的把控也過於驚人了吧。
  「灰鴉製作組接受採訪時說這個場景是參照真實地點做出來的。」郁岸隨口猜測,「他們只說參考了一個古老隱蔽的鬧鬼小鎮,製作組去採風拍攝時幾個工作人員受了傷。難不成在幻室的作用下,還原出了真實小鎮的原貌和裡面的原住民嗎。」
  昭然面對站牌,托著下巴逐個端詳上面的地名:「如果是這樣的話,倒沒什麼可怕的。我擔心的是有不一樣的地方。」
  小鎮內河道交錯,建築被寬窄不一的河道分隔成不同的區域,他們要去小鎮邊緣燈塔處,就必須經過一條骯髒的水道。
  陣陣腐臭瀰漫在空中,水面漂浮著數不清的盤子大小的黑色球狀物,表面光滑富有彈性。
  「那是食人蝌蚪。」郁岸低頭探查,「這個場景裡的小怪,藏在河道裡,有水的地方就有這種東西,如果有人掉進水裡就會被它們爭奪分食,趟水過河是不可能的。」
  「其實正確的名字是赫奧匹斯,確實很凶,叫食人蝌蚪也很貼切。」 昭然蹲在水道邊,撿了根木棍戳戳黑色球狀物表面,黑色圓球翻滾一圈,忽然從表面裂開一張長滿尖牙的巨嘴,猛地咬斷了木棍尖端。
  「設定集裡沒寫過……」
  「是我家鄉的生物。」昭然笑道。
  郁岸聞言又一次好奇低頭打量,在密集鋪在水面的蝌蚪縫隙中,水底有個東西隱約發光。他想找個東西試著撈一下,但無論木棍還是鐵棍,一旦探入食人蝌蚪的領地,就會被一口咬斷。
  他只好暫時放棄,尋找過河的辦法。
  不遠處,水道中央的落腳台上站了個高大肥胖的男人,男人懷裡抱著一個嬰兒襁褓,朝兩人揮了揮手,大聲道:「你們想過河嗎?行行好,賞我五百塊給孩子買奶粉我就讓路!」
  「乞討者。」郁岸念出了這個npc的名字。這個光頭男人是遊戲裡設定的角色,看似乞討,其實是劫道,佔在唯一能過河的墊腳台上不讓路,給他五百塊他才離開。
  玩家想通過這裡其實不難,五百塊在遊戲裡也不算多,隨便刷幾個食人蝌蚪就有了,郁岸平時選擇卡bug過,利用精準的微操讓角色卡著乞討者邊緣的角落跳過去,不用給錢,速度還快。
  「兩個人要給一千他才讓路,我們沒武器,刷不了食人蝌蚪,也不可能在這兒浪費太多時間。」
  昭然雖然跟著進來了,但他的身份依舊是面試官,要給實習生在第三項考核中打分,所以除非生死關頭,他不會給郁岸過多的幫助。
  郁岸想了一下,回頭偷瞄了昭然一眼。
  那眼神就像拆家之前先觀察一下主人在不在附近。
  昭然瞬間懂了他的意圖,他想把乞討者直接打下去。別人或許會因襁褓中的嬰兒手下留情,只有郁岸絕對不會。
  但乞討者身高體胖,體格足比郁岸壯幾倍,沒有武器也沒有武力類畸核,他不信郁岸敢冒這個險。
  心裡雖這麼想,昭然仍然做好了在郁岸落水前接住他的準備。
  郁岸算準距離,蹭地從水邊躥了出去,像在遊戲裡做過無數次的那樣,他踩住石台邊緣墊了一下腳,然後借力再次躍起,向水道對岸跳去。
  唯獨一點在昭然意料之外,郁岸離開墊腳台時,左手快速伸展,將嬰兒襁褓從壯漢乞討者的懷裡奪了出來。
  乞討者愣住,匆匆跟著郁岸消失的方向扭過身子。
  郁岸穩穩落地,轉過身來,突然鬆開左手,嬰兒從襁褓中滑落,在即將墜入水道中那一刻被郁岸抓住了腿,倒吊在半空。
  「你——」壯漢乞討者驚慌地伸出雙臂去接,腳下無意挪動,一腳踏空,從石台上跌落下去,在骯髒水道中央激起腥臭的浪花。
  飢腸轆轆的食人蝌蚪被肉香吸引,爭先恐後湧向落水的壯漢,棘刺般的尖牙瘋狂撕扯獵物,瞬間髒水已然染上深紅。
  郁岸根本不為所動,趁食人蝌蚪都被吸引到石台附近,不緊不慢地挽起褲腿,趟進髒水中去之前有個閃光物品的地方彎腰摸索。
  「……」
  昭然怔了半晌,皺眉在成績冊上給郁岸狠狠扣了兩分。
第44章 精進
  昭然將寫生簿托在掌心,用松鼠毛筆蘸著油畫顏料在畫布上記錄郁岸的成績。他的旅者隨機身份為寫生畫家,畫箱裡什麼都有。
  郁岸還渾然不知,彎腰專心在水底淤泥中摸索,從淤積泥沙中找到了那件閃閃發亮的東西,在衣服上蹭掉污垢,露出那東西的本貌來。
  耳邊汩汩水聲隱隱靠近,那些聚集成一團蠕動黑山的食人蝌蚪的吞噬力驚人,乞討者的屍骨被迅速啃食殆盡,意猶未盡的大群蝌蚪原路折返,此時郁岸距離岸邊尚餘一步之遙。
  忽然腰間一緊,一條手臂從身後環住他,郁岸被猛地拎出水面,在空中一陣天旋地轉後,腳尖終於勉強沾地。
  「別把這裡當遊戲,受傷會創傷大腦,你後半生想變植物人嗎?」昭然鬆開他的腰,低頭教訓。
  「是你覺得我會受傷,然哥。」郁岸垂手站立,另一隻手還攥著小嬰兒的襁褓。
  在他的計算下,蝌蚪被乞討者吸引過去的時間可能不夠自己打撈東西,所以特意帶上小嬰兒一起下水,如果食人蝌蚪提前折返,就把它拋出去,完全能爭取到足夠回到岸上的時間。
  他偶然瞥到昭然手裡的成績冊,皺眉問:「給我扣兩分?憑什麼。」
  昭然用筆桿敲他的頭:「利用人命去達到自己的目的。我昨晚囑咐你什麼來著。」
  他並非不懂感情,甚至知道如何去利用人性來殺人,這比單純的漠視生命更危險。
  「我沒想到npc會有感情。」郁岸歪頭疑惑,「我也試了才知道乞討者會被嬰兒影響失足落水。」
  「我完全按你要求做了,殺了劫道乞討者,留下這個小孩。」郁岸提起哇哇大哭的小嬰兒,「不過分好,也不過分壞,不是嗎?在遊戲裡還要顧及虛擬npc的生死嗎?」
  昭然啞口無言,思慮再三,把剛扣的兩分劃掉。
  這時,郁岸悄悄靠到昭然耳側,得意細語:「活人我也一樣對待。」
  昭然被他不服管教的態度搞得火大,把剛劃掉的兩分又扣下去了,轉身就走,沒等他。
  郁岸匆匆跟上去,想牽他的手。
  昭然心裡在想其他事,冷不防被觸碰手指,這個部位特殊又敏感,因此被任何東西碰到第一反應都是甩開。
  昭然意識到身邊不是別人,於是回頭瞧他,郁岸咬著指甲站在水道邊的矮牆陰影中,旅者斗篷遮住了他的臉,唯有左眼的蒼白色畸核在一片漆黑中閃爍冷光。
  「好吧,好吧。」他終於妥協,走出陰影,雙手托起小嬰兒,跟到昭然身邊,不情願地對著小嬰兒自言自語:「算你這像素方塊堆會哭,小npc。」
  小嬰兒在遊戲裡只是一張微小的貼圖,放大以後發現製作組並沒認真畫這個小東西,全是像素馬賽克湊合堆出來的,但它就是可以哭得很響。
  昭然搖搖頭,對他總是無可奈何沒了脾氣,硬板起來的表情不由自主緩和。
  「然哥。」郁岸無聊地雙手把小嬰兒舉在面前,懶懶道,「你讓我想起初中班主任。」
  「很漂亮的女孩,第一次當班主任,但負責得要命,以前班上男生偷偷抽煙,屢教不改,她就會氣得趴在講台上哭。」
  「後來男生們怕她哭,都不怎麼抽煙了,或者藏得隱蔽,不叫她發現。」
  「你還記得初中的事?」
  「只是剛剛恰好想起來一點。」
  「這種責任心出自怎樣的感情呢,我不理解。」郁岸眼神寧靜,「只要我在乎你,無論你說什麼我都會聽的。但你不會真以為人的本性還能改變吧。」
  「你昨晚干
‧我的時候沒主動親過我,沒念過我名字。」郁岸把小孩拋到半空再接住,樂此不疲,「所以我今天不聽你的話,我也給你扣兩分,怎麼樣啊。」
  昭然看向別處,尖牙咬著嘴唇,摸了摸鼻尖:「咳……下次會……下次。」
  為了掩飾情緒,昭然在扣完分的畫冊上塗抹,把剛剛塗改分數的痕跡塗黑,周圍畫一些炸毛,再用白色給炸毛煤球點上眼睛。
  「你剛下水撿了什麼東西?」昭然邊畫邊轉移話題。
  郁岸把那亮晶晶的物件摸出來,托在手心:「精進徽章,遊戲裡的稀少道具,能大幅度強化角色的技能,徽章越多實力越強。」
  「快戴上,能扛打一點。」畫筆木桿在昭然指間自如旋轉。
  郁岸把閃著微光的徽章別到胸前,試著擺出防守架勢,朝昭然出了一拳。昭然習慣性豎起小臂去擋他的拳,但這一次,迅猛力道衝擊小臂,昭然甚至被擊退了兩步,低頭驚訝察看自己鈍痛的臂骨。
  「有兩下子啊。」
  鏈接入場景後,人物體能全部平衡為初始零狀態,郁岸戴了精進徽章,各方面都會比無加成的角色強出一截。
  水道附近的街區污穢不堪,一些磚砌住宅的外牆裂開缺口,苔蘚從裡向外蔓延,垃圾桶長久無人傾倒,塑料袋中的食物浸泡在酸水裡腐敗膨脹,惡臭彷彿隨時會噴發而出。
  總覺得隱約有一束不懷好意的目光落在自己脊背上,直覺促使郁岸抬頭望向磚房矮牆上方。
  在距離兩人很近的位置,有個人站在牆裡面無表情盯著他們,只在矮牆上方露出一顆頭。
  與郁岸對上視線的一瞬,那人扭頭就跑,想往破敗木門裡鑽。郁岸反應極快,在那中年男人回身逃走的同一秒就動了起來,跳起來雙手攀住矮牆邊緣,手臂一撐,雙腿順勢踩牆向上爬,敏捷地跨了過去。
  男人他驚慌失措地用嘴去咬門鎖,一溜煙鑽進黑暗的小房子裡,郁岸緊追不捨,回頭抓住昭然的手一同鑽進門裡。
  被精進徽章強化過力量後,郁岸的手勁兒陡然增加,攥得昭然倒吸一口涼氣。
  「……」
  身後的木門轟然關閉,昏暗餘暉盡數被隔絕在這一方封閉幽暗的密室之外,房子裡破敗的木地板落滿灰塵,木質樓梯吱嘎作響,一些木板斷裂,扶手已被蛀空,一股收藏於久遠年代的潮濕氣味充斥鼻腔。
  一門之隔,彷彿踏入了一個截然不同的世界,這裡不同於遊戲杜撰出的場景,年歲賦予這裡無盡的黑暗,置身其中便會感到從腳下升起一陣寒意。
  昭然臉色忽然凝重,一直以來勝券在握胸有成竹的表情蕩然無存。
  他一改遠遠觀戰、讓郁岸自行探索的計劃,自然地走到前面,並分出一隻手,時常在郁岸即將走出安全範圍時將他攏回身後。
  像素方塊堆成的小嬰兒npc蹲在畫箱裡,只露出一雙眼睛好奇打量週遭的環境。
  郁岸東張西望,眼睛還沒完全適應黑暗,幾乎只能看見房間內擺設的輪廓,一架落滿灰塵的打字機放在矮櫃上,圓形的按鍵在按下時會發出清脆卡嚓響。
  「打字機,一兩百年前的老古董。」
  郁岸沿著長桌面向窗邊摸索,只能靠觸覺去感知周圍情況,桌邊的木椅上堆積著一團粗糙的麻布,底下蓋著一些稀爛的東西,一晃就窸窣作響。
  他終於在桌面上摸到一盞提燈,在附近撿到一盒火柴,摸著黑用指尖挑選沒受潮的一根,擦亮火焰,點燃了燈裡的羊油。
  提燈的微光照亮了有限的一塊區域,郁岸看清那堆麻布下堆放的東西後,迅速縮回了手。
  那堆麻布是老化的衣服,麻布之下覆蓋的則是一具陰晾乾癟的屍體,腐化的骷髏嘴裡叼著一支羽毛筆,下巴底下壓著一本羊皮冊。
  年月積累下,腐敗的人體組織已然和羊皮冊封面、桌面黏在了一起,郁岸小心地將冊子從桌上揭下,但骷髏下巴還黏在上面,郁岸不耐煩猛地一拽:「拿來。」
  骷髏在地面上散落成一灘零碎骨骼,和麻布糾纏成一團。
  郁岸肩頭一緊,昭然把他拽離骷髏附近:「別在這兒亂拆東西。」
  一晃眼,羊油燈光影閃爍,郁岸盯緊散落在地上的那具腐敗骷髏:「他是不是動了一下?」
  昭然一把推開他:「笨蛋,上面!」
  郁岸朝右側撲倒,抬頭的剎那,置物架上竟趴著一個人,正是最初在矮牆上只露半個腦袋注視他們的那個古怪男人。
  男人張開血盆大口向下砸落,正中郁岸剛才的站位,若非躲得及時,恐怕此時腦袋已經被這大叔砸進胸骨裡了。
  進入了完全黑暗的區域,男人便一改當時魂飛魄散逃跑的態度,變得異常兇猛敏捷,朝郁岸縱身一躍,張開大嘴咬向他的頸動脈。
  郁岸反應也快,側身就地一滾順勢站起來,一腳飛踢踹在男人腦袋上,身體在空中飛旋,第二連踢附加慣性帶來的力量,重擊在男人顱骨上。
  由精進徽章加強過力量後,這兩連踢要比郁岸平時能爆發出的力道更強,男人的頭顱當即凹陷進去一個窩。
  可他甚至沒有絲毫重擊後的暈眩,就那麼朝郁岸直衝過來,郁岸只能橫跳躲避,那大塊頭不怕痛不怕撞,一顆鑄鐵般結實的頭顱撞碎了牆壁,飛濺的磚石碎屑擦過郁岸臉頰,在頰邊蹭出一道血線。
  「好硬……」郁岸喘著氣觀察周圍是否有銳利的武器能用,突然,他猛地拽下胸前的精進徽章,用力拋到昭然手中:「試試能不能精進繪畫能力!」
  不用他多解釋,昭然只與他對上目光,就能明白他的意思。
  「接著。」昭然從畫冊上撕下一頁,朝空中拋去,郁岸同時一矮身,從那鐵頭男人胯下滑鏟,左眼亮起蒼白微光,銀級核畫中取物表面顯現繁複花紋。
  郁岸右手猛掏進畫布,奮力向外一拽,從中拖出一把鑲嵌紅核的十字尖刀——破甲錐。
第45章 永夜破曉
  自從拿到破甲錐,其鑲嵌的二級紅核的強大威力還未曾在實戰中試驗過。
  手中有了武器,被對方壓制的局面頃刻逆轉,郁岸握緊破甲錐,轉守為攻,主動朝男人衝了過去。
  那古怪男人身手敏捷,藉著黑暗的掩護在散亂的傢俱後躲藏, 畫中取物核並未給郁岸帶來多少視力提升,憑他的眼睛在黑暗環境中追擊目標實在困難。
  但昭然不一樣,在完全被黑暗籠罩的環境中,他視野裡的古怪男人就如同站在白天的操場中央,無處遁形。
  「他在向你左後方繞,你正前方腳下橫著一根鐵鍬,左邊斜上方吊垂一片雜物,先彎腰邁過去,然後直接轉身抓他,其他東西都礙不到你。」
  昭然開口的同時,郁岸已經有所動作,不再受黑暗中遠遠近近的輪廓的干擾,放開手腳移動,反握破甲錐矮身回轉身體,刀刃在一片漆黑中劃出一道血紅弧光,鋒利弧光擦著男人面頰閃過,鋒利的刃氣從左眼球割過鼻樑,在右眼球上也留下了一道狠戾的深壑。
  血花爆裂,一簇熱血濺落到郁岸臉頰上,男人痛苦怪叫,轉頭逃跑,靈活地翻越雜物障礙,從小屋深處的後門衝了出去,郁岸想追,但週遭漆黑,膝蓋不慎撞到了雜物邊緣,痛得原地蹲下抱腿吸涼氣。
  昭然蹲到他身邊,給他揉揉撞痛的膝蓋:「沒事。」
  「什麼,有東西擋著你不告訴我。」郁岸咬牙站起來,一瘸一拐挪到桌邊,雙手一撐坐到木桌面上,抱著一條腿揉,另一條腿垂在桌下晃蕩。
  「你跑太快,我還沒說出口你就撞上了。」昭然拉出死人坐過的那張椅子,掃了掃灰然後坐下,「別追,可能有陷阱。」
  「沒想到在遊戲幻室裡也能掏出破甲錐來,」郁岸仔細察看鋒利發亮的十字尖刀,刀柄與刀刃連接處的十字星形畸核閃著微弱紅光,「你的角色是旅人畫家,所以戴上精進徽章能加強繪畫能力,我的角色就做不到。」
  「試試還能不能畫別的,畫手槍看看。」他盤膝坐在木桌上,扶著膝頭審視昭然的畫冊和畫筆,「畫中取物核不能取活物,而且只能取和畫等大的東西。」
  「槍也太複雜了吧。」昭然左手拿起畫筆,沾了點顏料在畫冊上描摹,精進徽章使他的繪畫時間大幅縮短,幾秒鐘就能塗抹完成。
  「不行,我記不住槍細節長什麼樣的。」昭然忍不住用筆桿撓頭髮,他從不用槍,因為實在吃不消槍的後坐力,雖然知道每一塊零件如何組裝,但要在腦子裡回憶出精確的形狀還是有點強人所難。
  「畫畸核試試,畫透視核,倫琴之眼。」郁岸專心趴在旁邊看著,本來想讓昭然畫儲核分析器,但這東西應該比槍更精密吧,普通人會使用就夠了,不可能觀察得特別細緻。
  透視核的表面紋路是一隻眼睛,應該還算容易畫。
  昭然憑著印象畫出了三級紅色的功能核-倫琴之眼,在精進徽章的強化下,筆下的畸核立體逼真,彷彿觸手可及。
  郁岸發動畫中取物,試圖將手指伸進畫冊。
  「拿不出。」接連嘗試幾次無一例外全部失敗,郁岸指甲裡摳滿了顏料。
  「可能因為每顆畸核其實都是不規則的球形,憑手畫不出那些細微的凹凸。」昭然想了想,「除非拍照片才能實現。」
  「可是破甲錐上也嵌了畸核,就拿出來了。」
  「因為打磨雕刻過吧,雕刻之後就變成標準的十字星形狀了。」
  有點可惜,但拿到破甲錐之後,郁岸心裡有了底,至少不需要再花時間去搜找武器和冒險強化了。
  「就只能拿這些嗎,你再想想還會畫什麼。」
  昭然支著頭苦想,靈光乍現,奮筆疾畫。
  「我看看。」郁岸舉起畫冊欣賞,表情逐漸疑惑。畫布上堆了一灘紅潤的、栩栩如生的、Q彈的,愛心軟糖。
  「這個我能記住。」昭然托腮笑,「離譜經常去超市買。」
  抬手伸進畫布中,郁岸順利從裡面掏出了一把愛心軟糖,的確,面試官家的冰箱裡塞了不少這種軟糖,草莓夾心的,咬開會爆漿。
  郁岸扔了兩顆進嘴裡,藉著羊油燈的微光翻開從骷髏身上奪過來的羊皮冊,有些字母已經模糊,用詞習慣也十分古老,但郁岸閱讀起來並無障礙。
  「哦,這個老頭剛出生的小孫子被作為祭品送給……這個詞很怪,不知道他想說戰神還是想說怪物,可能是說他們小鎮信奉的守護神吧,後來這座閉塞的小鎮迎來了一位外鄉人,向老頭承諾會去怪物那裡替他討回孩子,小鎮上因為供奉這頭怪物而失去孩子的居民都來替他送行。」
  「外鄉人的胸前紋有一片太陽印記,人們對他充滿期望,夜夜祈禱,稱他為勇士。」
  「勇士獨自前往怪物的巢穴,卻一連數年杳無音訊,直到一位迷路的漁夫在海邊礁石下發現他腐朽的屍體,手持砍出缺口的利劍,背靠礁石英勇死去,石面上用劍刻下了一行字——偽假光明懸於戰神旗幟之上,虛無信仰以我終結。」
  郁岸瞳孔驟縮,這段話他在日記裡讀到過。在日御鎮的地圖上,結合小鎮燈塔上垂掛的太陽旗幟,與日記手稿上的花紋也有幾分相似,只不過遊戲為了美感做了太多藝術加工,郁岸一時沒認出來。
  羊油提燈的光芒微弱,郁岸只能趴在桌上細讀,昭然坐在近處,目光落在他弓起的脊背上,不慎掀起的麻布衣料露出了後腰的太陽花紋。
  昭然替他拽了拽斗篷,蓋住他裸露的後腰。馬賽克小嬰兒從畫箱裡爬出來,咿咿呀呀地沿著斗篷爬到郁岸背上,傻乎乎嗦手,郁岸入神翻閱羊皮冊,懶得理它。
  「說起來,失落小鎮的設定和這老頭寫得差不多。小鎮上的人們為了祈求保佑,每年都會送一位妙齡少女順流而下,供奉給亡湖寄生者。」
  「難道失落小鎮的原型就是日御鎮,日御鎮鬧鬼嗎,有這種傳統嗎?」郁岸揚起眼皮看向昭然,「你應該知道吧,大老闆說你從前在日御鎮住。」
  昭然猶豫了一下,如實回答:「有,日御鎮靠海,且位置特殊,一年中有半年都處在極夜狀態,見不到太陽,剛好有人在海底看見了一種生物,長得很像太陽,所以認為是太陽墜落進海裡才導致漫長的極夜。以前人傻,聽風就是雨,就把它當成神明來供奉,所以每年都獻祭一些東西給海底怪物,希望它能給小鎮帶來光明,戰士出征也會祭它,久而久之這怪物也被傳成了戰神。」
  「很殘暴的怪物。」昭然平靜講述,觀察著郁岸的表情,「長相醜陋,面目可憎,人們表面信仰,心裡其實都在想如果能一把火燒死它就好了。」
  「沒時間了。」郁岸拿上破甲錐,提起羊油燈,匆匆跳下桌子,朝古怪男人消失的方向快步走去。
  有一個疑惑一直在腦海中揮之不去,郁岸習慣性拒絕思考,卻又不得不面對——
  從進入這裡開始,面試官的舉動有點反常,給人一種焦躁不安的錯覺。
  黑暗被微光一寸一寸驅散,邁過積攢塵埃的老地板,每一步落地都聽到蛀蝕的地板吱嘎作響,郁岸彎著腰,提燈尋找男人滴落在地面上的血跡,沿著痕跡追擊。
  「等等,」昭然破天荒主動伸手過去,皺眉要郁岸牽著,「我覺得這兒過於像日御鎮了。」
  但郁岸沒牽,他騰不出手,而且用異樣的眼光瞄了一眼昭然的手。
  推開房間鬆動陳舊的後門,一條卵石鋪就的小道向遠處的黑夜中延伸,地面上散落的血跡越發密集,那古怪男人只是被破甲錐劃傷雙眼而已,出血量卻比想像中多得多。
  郁岸一直向前摸索,在微光照亮下,十步開外多出一個人影,側坐在小道旁,看側影像抱膝團坐的姿勢,有些僵硬。
  他大著膽子接近,舉起提燈照亮那人的臉,橫亙鼻樑的一道深重刀傷觸目驚心,此時他的臉龐白得像落了一層霜似的,完全喪失了活人的生機。
  古怪男人死了,以如此奇怪的姿勢坐在地上。
  郁岸將破甲錐伸出去,撥開古怪男人的麻布外套,來印證心中的猜測。
  果然如他所料,麻布衣袖之下空無一物,這古怪男人沒有雙臂雙手,所以最初見他時,他用嘴去撥門把手。
  那位死在木椅上、在羊皮冊上書寫悲傷心事的老骷髏,用嘴叼著羽毛筆,最初在住宅中見到的老人用嘴去開窗,騎獨輪車的小孩兒們用嘴叼著糖果和風車,這一切都是因為,他們全都沒有雙手。
  一種不可深究的恐懼從腳下升起,寒意沿著脊柱上升,讓人不由自主汗毛倒豎。
  他僵硬回頭,用難以置信的眼神描摹昭然的臉,目光下移,審視那雙手。
  而且,面試官不止有一雙手。難道它們全都屬於日御鎮裡不同的人們嗎。
  「看什麼。」昭然微怔,皮囊彷彿被鋒利目光割開,將腥臭的醜陋的一切暴露無遺。
  輕微的石裂聲從遠處向腳下蔓延,突然聲響變得劇烈,卵石地縫皸分開來,頓時地面四分五裂,向下坍塌出一個無底的大坑。郁岸腳下瞬時空了,他弓身起跳,雙手去攀邊緣的裂崖,昭然神情驟變,跪趴到邊緣去抓郁岸的手:「岸岸!」
  但在有限的零點幾秒反應的時間內,郁岸在昭然的手和斷崖之間選了後者,兩人指尖短暫相觸,在簌簌砸落的碎石中錯過了。
  碎石如同狂風驟雨般向下墜碎,郁岸在墜落的失重狀態中慢慢走了神,不知道過了多久,身體重重砸落到金屬表面,他甚至忘記感受四肢內臟襲來的劇痛,求生欲使他自覺抓住身邊能攀抓的一切。
  郁岸奮力抓住金屬表面的一塊凸起,將破甲錐狠狠插進鐵皮中,才陡然掛住身體,停止無限向後滾落。
  明亮的陽光照得他睜不開雙眼,周圍的風景在迅速後退,凜冽的寒風裹挾著冰雪割過臉頰,耳邊汽笛聲嗚嗚長鳴。
  他掛在了一輛遊蕩在空中的列車上,列車輪下並無軌道,而是一片虛無深淵,回頭望去,太陽和雲層被甩在了車廂最後,天空中白晝與黑暗之間的分界像沒攪勻的顏料一般分明,而這趟幽靈列車正在從極晝開向永夜。
第46章 自抱家門
  好冷!
  光線逐漸被極夜吞噬,大片雪花在臉頰上拍打,郁岸懸掛在飛速行進的列車上,用盡全力攀爬到車頂趴下,緊握破甲錐的手已在寒冷中麻木,快要失去知覺。
  這絕不可能是遊戲內置場景,失落小鎮場景似乎與現實貫通,這趟列車正開往它所參考仿製的原型——真正的日御鎮。
  按昭然所說,日御鎮每年有一半時間處在毫無日光的極夜狀態,那麼這小鎮的地理位置大概在南北極附近。
  溫度仍在以每十秒一攝氏度的速度下降,體感溫度接近零下四十度,郁岸全身上下包括睫毛都結了一層冰霜。
  列車呼嘯穿過晝夜分界,郁岸身上的旅者斗篷也發生了變化,穿過分界線的部分麻布斗篷消失,留下郁岸原本穿在身上的純黑兜帽,待完全穿越晝夜分界,郁岸在遊戲中的旅者斗篷完全變更為現實中的純黑套裝。
  在外套內襯裡,貼著一枚黑色的半圓口袋形貼紙。
  是從午夜商人那兒新買的核匣擴容,能存放四個畸核,剛買來還沒用過,只把新買的那枚逆轉童話核和從機械狼裡摳出來的一級藍核隨手扔到裡面了。
  早知道就塞幾個有用的核進來了!
  這是脫離鏈接了嗎?還是……
  掉進了扭曲時空的裂縫裡?
  郁岸忽然聽見後脖頸處發出稚嫩的咿呀聲,扭頭一看才發現,那馬賽克小嬰兒就趴在自己兜帽裡吃手呢,像素方塊組成的小臉被凍得發紅,兩腮一邊一個紅色小方塊。
  《灰鴉:玩具屋》這個遊戲本身已經成為一個虛擬幻室,再加上技術組為了動作靈活,因此實地鏈接進遊戲場景的空間選在了廢棄馬戲團的空幻室內,幻室疊加幻室,要素過多,卡bug了。
  幸好純黑兜帽具有保暖防風效果,能大幅延緩熱量流失的速度。
  馬賽克小嬰兒身上還有些溫度,塞在脖頸後面還算暖和,這是郁岸沒在發現它的第一時間丟出去的理由。
  車廂頂覆蓋上一層雪晶,郁岸的手已凍得發紫,慢慢失去控制,從破甲錐柄上脫離,郁岸在列車頂上向後滑,呼出的白氣結成冰霜,冰晶彷彿要從鼻腔一直凝到肺裡,眼前暈眩,越來越黑。
  在這裡活活凍死會怎麼樣?真實軀體還站在紅狸市嗎。
  *
  郁岸和昭然的軀體仍舊貼滿鏈接點,坐在技術組和機械組的視線之中。
  「昭組長情緒波動突然強烈,是遭遇目標了嗎?」
  屏幕上飛速滾動的程序映在雍鄭瞳仁中,他表情凝重:「郁岸那邊出事了。」
  紀年身上掛著工具帶,手裡隨時攥著檢修工具,在郁岸和昭然之間走來走去。
  「郁岸好燙。」紀年關注到數據板上的指標突然劇烈浮動,勾手叫急救組實習生過來。
  急救組阮小厘提著手提箱衝過來,跪到郁岸身邊檢查情況。
  「在發熱,可能意識進入了嚴寒環境,大腦判定需要全力提供熱量以保證維持生命。先緊急降溫處理一下,但這麼下去身體遲早會撐不住,意識崩潰是早晚的事。」
  「嚴寒環境,我不記得遊戲裡有這種設定。」雍鄭凝神關注流竄的程序,接著,一串暴風雪代碼滾入了視線中。
  「還真有……我把它刪了。」
  「這種時候刪代碼?這遊戲框架又不是你做的,刪太多出bug就更麻煩了。」紀年打來一盆冷水洗涮毛巾給郁岸搭到額頭上。
  「沒事,我再寫新bug…不是,我再寫新代碼填進去,反正肯定能跑。」雍鄭自信道。
  *
  郁岸從短暫的昏迷中醒來,或許是低溫症導致的反常脫衣現象,他覺得沒有之前那麼冷了。
  身體僵硬動了動,脊背上覆蓋的一層厚厚的雪被被抖落,仔細一看,堆積在身上的並非積雪,而是厚厚一層白色的「暴風雪」漢字。
  天上飄灑著的也變成了白色的、結團的「暴風雪」三個字,砸在臉上不涼,但很痛,因為「雪」字的稜角有點扎臉。
  郁岸頂著「暴風雪」慢慢爬過去,重新抓住破甲錐以免從列車頂滑落。
  列車汽笛鳴響,速度漸慢,在站台停下。
  郁岸終於恢復了些體力,跳下車頂,謹慎探進列車門裡張望,一股速熱餐盒的香味在車廂中飄蕩,行李堆滿貨架,有的座椅上鋪著毛毯,有的小桌上放著吃到一半的食物,但車廂寂靜,空無一人,也不見有誰下車,乘客像憑空消失了,又或者不曾存在過。
  郁岸留意了一下列車的編號,K88M88,停靠的車站名叫日御鎮,下一站叫日環鎮。
  暗光籠罩下,遠方小鎮覆蓋冰雪,成群的小屋窗口映著昏黃燈光,門口吊著銅油盤,讓火焰驅走寒冷。
  郁岸掃開小屋窗口的雪向內探視,但屋內空蕩,沒人在家。他只好沿著七扭八拐的小路向小鎮深處走去,漫無目的遊蕩,他開始對任務目標畸體失去興趣,腦海裡只剩昭然。
  昭然的反常態度讓郁岸解讀為不想讓自己接近日御鎮,而且他從不對自己提起往事,不知道在隱瞞些什麼。
  面試官越不想讓他做的事,郁岸就越想做,這一次是揭開日御鎮秘密的最好機會,為了防止面試官從中作梗,郁岸必須找個機會跟他分開行動。
  他的手肯定有貓膩,就算如他所說左手鑲嵌了畸化種畸核,也無法解釋為他服務的那一屋子小手。
  「難不成那些手全是從日御鎮居民身上奪走的嗎?面試官處心積慮接近我,培養我聽話,是想收集我的手臂嗎?」
  今後要為面試官端茶倒水,還要陪他的新男友打遊戲?郁岸忍不住回憶自己要求那些小手們做過的事,忽然感到憋了一口氣,肝有點痛。
  那還不如自己先下手為強,砍了他雙手,撬了他手上的畸核,把面試官綁回家,想做什麼就做什麼。
  這算正當防衛。
  只不過沒想到會掉落到這趟神秘列車上,被帶出這麼遠,此時先找出口為好,除了本地居民,普通人在極寒地帶堅持不了多久。
  綁帶中靴踩在雪地上咯吱輕響,郁岸砍斷攔截外人的繩索和柵欄,在黑夜的隱蔽下迅速向內摸索進去。
  遠處燃著火光,鎮上的居民圍攏在寬闊的廣場周圍,全都跪坐在雪地中,身上裹著厚實的獸皮御寒,虔誠低頭祈禱,廣場正中央架起一片篝火,篝火周圍用銅盤托著大小不一的貢品。
  銅盤內放置著新殺的尚未凍結的肉排、上好的鮮魚,每種肉食旁都放置著一個等高的透明容器。
  距離篝火最近的位置,呈三角形擺放著三個銅盤,每個銅盤內托著一個熟睡的嬰兒,同樣的,每個嬰兒邊也放著一個透明容器。
  篝火上方架著一面巨鼓,神婆赤著腳在鼓面中央跳舞,手持一把銅尺,有節奏地搖晃和敲擊。
  郁岸連看帶猜,大概弄懂了上供的規則,可能是要每家都出一份貢品,放在不同的銅盤裡,然後眾人祈禱一夜,最後神婆用銅尺來比較透明容器中積雪的高度,積雪最高的就意味著貢品被神明選中,會集中運送到他們的神明身邊。
  三個嬰兒分別放置的銅盤其實是一個三方天平,提前根據嬰兒體重調整過平衡,接下來這一夜只需要等待暴雪的審判,積雪的重量會決定哪一個嬰兒被送走。
  在篝火之下,人們大多低頭祈禱,只有三對憔悴的夫妻雙眼通紅,目不轉睛盯著三方天平,銅盤的每一次晃動都會一起墜動他們的心弦,這可怕的一夜,他們將在極度的驚恐中度過。
  他們信仰的神明真的存在嗎?其實可以找個角落藏起來,等明天出了結果,再找機會混進運送供品的船上,去轉一圈,到時候只需要把供品小孩帶回來,再拿孩子做威脅,向它父母套些情報出來易如反掌。
  郁岸正在心裡盤算著接下來的計劃,耳邊一聲嘹亮的啼哭驚得他險些跳起來。
  本以為是天平上的孩子在哭,隨後郁岸才反應過來,是趴在自己兜帽裡的馬賽克小嬰兒睡醒了。
  地上祈禱的村民們聽到異響,紛紛睜開眼睛,敏捷地抄起魚叉和火把,大吼著朝郁岸這個不速之客衝過來。
  「死孩子,剛怎麼沒把它扔了。」郁岸被四面圍堵,破甲錐雖然殺傷力強可刀刃太短,面對手持武器一擁而上的瘋癲村民,他一人根本招架不住。
  破甲錐利落斬斷了一把鐵質魚叉,身後又捅過來一根燃燒的火把,滾燙的火頭砸在腰間,郁岸打了個趔趄,被幾柄魚叉交叉架在地上,動彈不得。
  郁岸惡狠狠喘著氣,可惜忘了讓面試官畫高傲球棒,否則這幫人的腦袋全得開瓢。
  他忽然驚醒,詫異地發現這裡年輕力壯的村民雙手健全,和想像中不一樣。
  是錯怪面試官了,還是錯過了特定的時間節點?
  聚攏過來的村民交頭接耳討論,郁岸大致能翻譯他們的意思,說獻祭前夕遇到外鄉人很不吉利,商量著把他殺死,連其他供品一起獻給神明。
  雪花悄無聲息地試圖埋葬這渺小的村莊,在某一秒,輕盈的積雪彷彿一下子有了重量,三方天平傾斜,一個嬰兒的銅盤沉了下去。
  短暫的、不可置信的靜謐被哭嚎撕破,兩對夫妻心中大石落地,逃過一劫相擁慟哭,另一對夫妻如遭雷劈,被天降的噩耗擊潰,怔愣著,眼淚盈滿血絲密佈的眼球。
  夫妻倆落魄地爬到神婆腳下,苦苦哀求,但神婆憐憫回答:「是你們的犧牲為日御帶來了光明。」
  郁岸見所有人的目光都被銅盤天平吸引,趁機猛烈掙扎,抽出一隻手半撐起身子,高舉起馬賽克小嬰兒冷道:
  「換嗎?我可以親自抱著去。」
  設定手冊2(畸體生長階段)
  畸體生長階段
  【幼年期】:體內畸核已經生成,但身體尚未成熟的時期,這個時期的畸體智商低,依靠本能行動,例如羊頭人。
  【成長期】:畸體各方面已經成熟,體型、智力基本定型,能理解自己的物種、性別,開始產生繁殖傾向。
  這個時期的畸體可以分泌特殊激素,在其他物種體內留下獨特的圖騰印記,以便接下來的寄生活動。
  圖騰印記的輻射會驅逐其他畸體。
  【化繭期】:畸體成長一定時間後,會逐漸感到軀殼已經無法承受內部增長的能量,因此作繭以待更進一步的時機。
  在繭內,畸體會極其狂暴,吞噬周圍的一切生物。
  所有生物都可以進入繭殼,但只有擁有與繭殼圖案相同圖騰印記的生物能活著離開繭殼。
  【羽化期】:在化繭期順利成長進入下一階段,可以直接進入羽化期,此時畸體強度進入生命巔峰,但只能存活6個小時。
  【蝶變】:在化繭期被擁有圖騰印記的生物殺死,並與之建立契定關係,擁有更長久的壽命、更堅韌的外殼、更強大的破壞力,以及對契定者無法更改的忠誠。
  這是無盡苦痛帶給畸體的質變。
  ——
  備註:
  小狗類畸體非常特殊,無論生長時期,必在第一任主人身上留下圖騰印記。
第47章 自投羅網
  郁岸一語驚人,跪伏在銅盤下的兩夫妻從悲痛中驚醒,妻子高舉雙手拚命想從神婆懷裡奪回孩子,丈夫流淚回頭望向聲音來處。
  村民們議論紛紛,認為這個外鄉人擾亂祭祀儀式,應該就地打死。糾纏之中郁岸的兜帽被扯掉,他揚起眼皮,左眼一直嵌著銀級核畫中取物,因此左眼沒有瞳仁,眼白泛著蒼白微光。
  郁岸平時就習慣擺著一張臭臉,冷酷表情加上一隻沒有瞳孔的左眼,這狀似惡魔的相貌,在閉塞迷信的小鎮中引起了一陣恐慌。
  幾個健壯的青年在村民的慫恿下撲了上來,摀住郁岸的嘴,反綁住他雙手,將他扔進地窖裡,壓上岩石堵死出口,然後聚集商議如何處理這個外鄉人。
  地窖深約三米,郁岸重重摔在堅硬的磚石上,懵了幾秒才感覺到渾身骨骼傳來的裂痛。周圍一片黑暗,只能嗅到醃肉的腥味,一些珍貴的蔬菜囤積在木架上。
  郁岸奮力蜷縮身體,將膝蓋用力靠近胸前,然後試著將反綁到身後的雙手轉回身前。筋骨過肩卡噠響了一聲,郁岸痛得咬緊牙關,低頭用嘴解手腕的繩子。
  這裡反而不像地面上那麼冷了,堅實的土壤能抵禦風雪,導熱性弱,因此能維持一定的溫度。但也只是相對而言,低溫仍在慢慢擊破純黑兜帽的防禦,郁岸四肢冰涼,甚至連血液都在慢慢凝凍。
  這樣下去,等不到那幫村民商量出處刑方法,自己就得先被凍死了。
  如果此時此刻面試官出現在這兒,就不砍他的手了。郁岸昏昏沉沉地想。
  回憶起來,其實才認識面試官不久,或許是相識的時間恰巧在隆冬時節,郁岸最怕冷,昭然皮膚卻總是熱的,隨時隨地貼上去,都能感到那股不會退散的熱量透過衣服傳遞而來。
  愚昧閉塞的小鎮令人厭煩,郁岸開始權衡到底是無聲無息地和凍肉死在一塊兒更慘,還是被面試官奪走雙手,永生困死在他身邊更慘。
  話說回來,變成一雙手有什麼不好的,那群小手有思想能行動,我就不幹活,出去惹了事可以全推到面試官身上,興致好的時候還能貼著他摸個夠,他能把我怎麼樣。
  好像沒什麼不好的,甚至更爽了。
  想到這兒,郁岸有點後悔墜崖時沒抓面試官的手,不該獨自一人深涉險境,但嘴硬,就不承認。
  馬賽克小嬰兒從郁岸外套口袋裡露了個頭,呆頭呆腦地張望四周。
  郁岸終於咬開綁縛雙手的皮繩,把這惹事的小東西按回口袋裡,恨得牙根癢:「還活著呢,倒霉孩子。」
  郁岸想把這團吵鬧的馬賽克扔進凍肉堆裡解恨。但地窖已然被岩石封死,此時唯一能出去的希望全寄托在馬賽克小孩身上了。
  他原地跑跳,搓摸皮膚保持體溫不下降得太快,忽然聽到細微的水流聲。
  郁岸趴到地上貼耳細聽,鋪在地窖地面的磚石縫隙中,能聽到涓流在地底流淌的聲音,這座小鎮附近大概有河流。指尖觸碰磚石,並不冰手,甚至隱約能觸摸到微弱的暖意。
  「蔬菜……」郁岸仔細端詳木架上儲存的一些蔫黃的菜葉,在半年不見陽光的極寒地帶,一個閉塞小鎮哪兒來的蔬菜。
  從之前日記上得到的信息來看,日御鎮深處擁有一片湖,結合面試官的描述,那應該是片海。在遊戲裡,失落小鎮場景的通關出口就在一片湖水附近,玩家有兩條路可走,一是打敗亡湖寄生者,二是靠靈活的微操從一條崎嶇小路繞出去。
  但郁岸現在實地鏈接進場景裡,動作全靠人體行動去實現,因此不存在微操一說,在遊戲裡一腳踩空摔進冰湖只不過掉點血重來一次,可在這裡就不能用耗命拼血量的方式混過去了,一旦掉進冰水中,恐怕爬上岸之前就會失溫而死。
  看來離開日御鎮的出口,很可能就在村民們所祭祀的「神明」住處附近,無論如何都得想辦法過去。
  在郁岸冥思苦想之時,蓋住地窖的岩石鬆動,並慢慢向一側移開。
  郁岸警惕地靠到陰影中,用黑暗作偽裝,仰頭觀察情況。
  一個男人鬼鬼祟祟地將頭探進窖井,將一盞羊油提燈伸進深處,尋找被關在此處的外鄉人的影子。
  藉著提燈的光亮,郁岸看清了他的臉,是被神婆挑中的嬰兒的父親,謹小慎微的男人沿著木梯一步步爬到窖底,提燈四處搜尋。
  燈光掠過木架,一張臉出現在有限的光明中。
  郁岸盤膝坐在菜架上,臭著臉支著下巴冷冷盯著男人,沒有眼白的左眼在幽暗中散發蒼白微光。
  男人被嚇退了兩步,卻強裝鎮定,壓低嗓音指著郁岸口袋裡的馬賽克小嬰兒問:「真的願意與我們換嗎?」
  他的口音很重,郁岸勉強能聽懂一部分與英語相近的詞彙,交流起來很困難,正好郁岸也不想多說什麼。
  男人眼窩深陷,瞳色很淺,眼眶溢滿淚水,呼吸間白汽蒸騰,他虔誠躬身,雙手托著打鬥間遺落在雪地中的破甲錐,奉送到郁岸面前,嘴裡含糊呢喃:「我們都是受懲罰的罪人。」
  「燈、衣服也給我。」郁岸從他手中拿走破甲錐,捎帶奪走了羊油提燈,把熊皮外套從男人身上拽下來,披到自己身上。火焰的溫度烘烤雙手,麻木的關節才恢復靈活。
  等身體重新有了些熱氣,郁岸才開始認真考慮男人的話:「為什麼這麼說?」
  「祖輩犯下殘忍的錯誤,所以我們世世代代都被囚禁在這個被詛咒的小鎮裡,這是我們應受的懲罰。」男人語調深沉。
  「離開這兒不行麼,鎮子外不遠就有列車站台。」
  「列車……?」男人露出憧憬的眼神,他大概能理解這是什麼東西,「原來走出去就有,那麼近。」
  「所有離開小鎮的人都死了,死在踏出小鎮的那一刻,我們只好用長勾把屍體勾回來,埋到遠處。有的人跑得遠,死在勾子夠不到的地方,就被暴雪掩埋在小鎮外。」
  「你們祖輩犯什麼錯誤了?」
  男人欲言又止,搖了搖頭:「我不知道,祖父沒對我講過。」
  「你是從日環鎮來的嗎?」男人問,「聽說那裡人丁興旺,資源富足。」
  日環鎮在日御鎮的下一站,距離不會太遠,應該也是個窮苦小鎮才對,照理說差別不會太大。
  總之先離開這兒。
  *
  小鎮碼頭,一艘小漁船停泊在岸邊,幾個男人頭上套著黑布,忙碌著將千挑萬選出來的供品搬到船上,神婆抱著挑選出的嬰兒,站在岸邊,嘴裡唸唸有詞,為運送供品的漁船施以祝福。
  一陣細微的風響從耳邊掠過,神婆警覺地轉動蒼老垂墜的脖頸,身後的暗夜中,一隻蒼白眼睛忽然從黑暗中睜開。
  郁岸倏地從陰影中竄了出來,左手抓住神婆的一隻手臂,破甲錐直抵神婆咽喉,將她作為人質,一步步推到了岸邊。
  不知道是誰把他放出來的,神婆一驚,渾身發抖,嘴裡仍在固執地念著咒語。
  「讓我上船,我去替你聽聽神諭。」郁岸在她耳邊悄聲威脅。
  神婆不敢不從,對船夫點了頭,讓郁岸坐進載滿供品的小船上。
  不知好歹的外鄉人,反正去見了神明也是死。神婆站在碼頭上,用怨毒的眼神注視小船離去。
  *
  水面平靜,不見一點兒波瀾,更像一片湖。船夫頭上套著黑布,一言不發,只顧划船。
  郁岸抱膝坐在船上,馬賽克小嬰兒和那個被選中的嬰兒並排躺在身邊,含著手指安詳睡著。
  小船推開寧靜水面,穿越一段狹窄的入海口,水面波動變得明顯,船夫停止划槳,遠望前方,然後默默跳到備用的小船上,解開固定繩,無聲地向回小鎮的方向折返。
  沉默船夫的影子逐漸消失在黑夜裡。郁岸拎起被選中的嬰兒,伸手放到與男人約定的岩石上,然後安然回到供品中間,枕手躺下,身上蓋著厚實保暖的熊皮,傾聽小船順水漂流的聲音。
  不知過了多久,籠罩天空的濃郁烏雲已然散去,在宇宙盡頭環繞的星雲彷彿近在眼前,閃亮的星系在天空緩慢盤旋。
  夜晚變得明亮。曲折的藍色極光在空中漫射,絢麗的光帶映在郁岸瞳仁中。
  他爬起來環顧四周,小船彷彿漂浮在空中,在冰山與礁石之間穿行,水面清澈透明,一些發光的浮游生物悠然遊蕩,忍著冰冷將手探入水中,那些閃爍的小動物從指間溜走,留下些許匆忙的碎光。
  水流富有生命似的推著小船行進,緩緩駛入了一座冰山的空腔,頭頂半透明的冰層承托著清澈的水流,那些散發光芒的浮游生物在頭頂漫遊,整個冰山空洞內,那些不規則的冰片都折射著耀眼的螢光。
  這裡面很暖和,郁岸從皮毛中爬出來,伸手感受空氣中的暖意,趴在船沿撫摸溫暖的水流。
  要是面試官在就好了,這裡有點適合約會。郁岸趴在船邊撩水玩,完全把自己單方面和昭然分手的事情忘在了腦後。
  嗒,船沿輕響。
  小船莫名其妙停滯,明明海水仍在流動,船卻在水面中央不再向前。
  郁岸疑惑地尋找小船被牽絆的根源,回頭忽然看見船沿上搭著一隻手。
  五指修長白皙,指尖還在滴水。
  「……?」郁岸用力揉揉眼睛,再次看過去時,那裡卻空無一物。
第48章 偽神的救贖
  「然哥?」郁岸立刻趴到船沿另一邊,低頭在水中尋找蛛絲馬跡。
  停滯的小船又開始順水漂流,似乎剛剛只是因為不慎掛在了水底的礁石上。
  水體清澈見底,郁岸看見水底碎砂中掩埋著一塊漆黑的木板,但看不清全貌。
  小船向更深的冰山空腔內漂流,這一路上,水道底部的白砂中掩埋著無數的黑色木板,被水流寂靜腐蝕成鏤空的樣子,縫隙中擠滿遊蕩的浮游生物,螢光聚集在腐蝕的縫隙中。
  直到其中一塊木板向上翹起,表面的十字架紋路在碎砂之間若隱若現。
  這水底埋的全是棺材。
  聯想到剛剛搭在船沿上那只蒼白的手,郁岸眉頭緊鎖,對自己的處境不由得多了幾分警惕。
  是死人的手嗎。船上供品凍肉的血腥味浸入水中,吸引他們向上爬。一些民間傳說中就存在溺死者會拉住水中人的腳腕,一直拽下水面使活人溺斃的說法,在這常理無法解釋的小鎮中,什麼都有可能發生。
  嗒。
  又是一聲相似的輕響出現。郁岸迅速轉向聲音的來向,果然,一隻慘白的毫無生機的手搭在了船沿上,小船驟停,慣性使郁岸打了個趔趄,摔倒在供品之間。
  好大的力量,竟然一隻手就能穩住一條順流而下的漁船。
  郁岸反握破甲錐,匍匐接近那只死人手,誰知這時身後又接連傳來嗒嗒的輕響,他循聲回望,船沿四周又扒上來兩隻骨節分明的手。
  糟了,水鬼還不止一個嗎。
  修長雪白的手向船內摸索,觸摸到堆積的凍肉時,停頓了一下,然後抓住肉塊邊角向水下拖。
  一塊凍肉撲通一聲掉入水中,進入溫水中的肉塊迅速解凍,血絲在水中蔓延。食物的腥味招來了更多怪物,那些死人般的雙手貪婪地扒住船沿,足有數十隻。
  「這麼多……」郁岸屏住呼吸,盡量朝遠離它們的方向挪,可小船被扒得傾斜,一角幾乎完全沒入水中,船上的供品紛紛沿著斜坡滑落進水裡,郁岸用力將破甲錐插到船板上,掛住身體避免被倒進水中。
  轟的一聲,郁岸眼前天旋地轉,小船被猛地翻了個底朝天,郁岸連著那些凍肉供品一起被嚴嚴實實扣進了水中,水花四濺。
  溫熱的水流瞬間堵塞了耳朵,好像墜入無底深淵似的,世界驟然安靜。
  郁岸緊閉著雙眼,恐怕一睜眼就會看見無數僵白腐爛的屍體懸浮在身邊,用他們鼓脹蒼白的死人臉貼到近處,享用自己這份百年一遇的大型活食。
  這麼多人,每年分食一個小嬰兒怎麼夠?
  可週身寂靜,暖熱溫柔的水流承托著沉重的身體,緊閉的雙眼被什麼東西照亮了,好像一團明亮的火焰在眼皮前跳動。彷彿自己墮入的並非人間煉獄,而是太陽升起的地方。
  郁岸在水下睜開眼睛,眼前的景象讓他甚至忘記了肺裡氧氣將盡,瀕臨窒息。
  水底碎砂之中,掩埋著一口漆黑的木棺,棺蓋偏移,縫隙中滿溢粉橙色的光芒,一隻手將棺蓋推開,好似一位清晨甦醒後慵懶推開臥室門的美人。
  一團巨大的、糾結在成球形的手臂從木棺中游了出來,像水母擺動觸手,一蕩一蕩地從水底升起,它皮膚上附著一層閃爍的浮游生物,千百條手臂的手指粼粼擺動,恍若從海底升起的一輪烈陽。
  小船上的供品傾倒進水中,那些向外散發血絲的凍肉在水中漂浮,被怪物探出三隻手抓住,攏回面前,在手臂生長的根部,慢慢裂開了一條血紅縫隙,縫隙中生滿鯊魚般的尖牙,那應該是它的嘴。
  肉塊被鋸齒尖牙磨碎,吞食入腹,多手怪物合攏血盆大口,繼續向前遊蕩,享受著莫名其妙從天而降的美食。
  郁岸驚得愣住了,腳腕忽然一緊,他才回神,腳下的白沙中伸長出無數手臂,像水草一樣隨水擺動,其中兩隻手牢牢抓住了郁岸的腳腕,這些手臂大概就是多手怪物用於捕獵的觸手,抓住獵物等待那本體來享用。
  人在水底被抓住就會引起本能的恐懼,郁岸拚命掙扎,慌亂中嗆了一口水,手腳攪出的大股水泡遮擋了視線,他看到的最後一個畫面便是遠處的多手怪物朝自己快速游過來。
  死定了,如果只是幾隻水鬼,郁岸還有信心跟他們拼幾刀,可這怪物長了一副戰無不勝的外表,讓人想起電影裡那些核彈都轟不死的異形。
  很快,身體被一條又一條手臂抓住,一種被堅韌物質困縛的感覺席捲了全身,毫無還手之力,一如自己隻身回到面試官的別墅,被那些暴躁的小手按在地上揍的那天。
  身體越來越輕,似乎有一股力量在扶持自己上升,頭頂裡水面越來越近,突然頂破了水面,耳朵瞬間恢復了聽覺,水聲嘩啦作響,一隻有力的手托著郁岸大腿,將他送回了小船上。
  郁岸渾身濕透,水順著頭髮和純黑兜帽向下嘩嘩淌,他趴到船邊劇烈咳嗽,將嗆入喉嚨的水全嘔了出來。
  隔著透明水面,他看見那團多手怪物在水底挑挑揀揀,把好吃的凍肉塞進嘴裡,一些不能吃的皮毛和金屬瓢盆都扔回到小船上,躺在鐵盆裡在水面漂浮的馬賽克小嬰兒也在它不吃的行列,被嫌棄地扔回到小船上。
  「不吃活的……」郁岸怔怔端詳它。
  撿食完墜進水中的肉塊,多手怪物還未滿足,慢騰騰浮上水面,趴到船沿邊,用那些手在船板裡翻找還有沒有好吃的。
  「……」郁岸濕漉漉地坐在船裡,和那怪物對視(如果它有眼睛的話),不怪那些村民迷信傳說,因為皮膚表面附著了太多發光的浮游生物,這怪物遠遠看去真的很像太陽。
  郁岸忽然產生了一個無比合理的猜測,難不成,這團手是一頭畸化種畸體,面試官在家鄉日御鎮殺死了這頭怪物,拿到了它的畸化種畸核,鑲嵌在了身上,因此得到了它多手的能力。
  面試官還沒完全展露過自己的實力,不過以他目前顯露出的戰鬥力來推測,能殺死這頭怪物沒什麼不可能的。
  多手怪物吃完了最後一塊凍肉,還在船邊流連忘返遊蕩,在船身上蹭來蹭去,將小船拱得翻蕩不止。
  「這是在幹什麼……」郁岸盡力扶穩免得掉進水裡,仔細觀察那怪物,那些發光的浮游生物緊緊吸附在怪物無數的觸手上,潔白的皮膚被腐蝕得坑坑窪窪,怪物重重撞在小船上,一些發光生物便被用這種暴躁的方式刮了下去,連著一層皮一起被刮掉,血珠向外滲,染紅了周圍的一小圈海水,反而吸引來更多的發光生物來此生根。
  它很困擾,像被籐壺寄生的鯨魚。
  郁岸抽出破甲錐,在濕透的熊皮大衣上割下一塊巴掌大小的矩形,小心翼翼接近多手怪物,用熊毛那一面替它擦拭手臂上的發光寄生物。
  怪物起初很抗拒,但覺察到搓澡的快樂之後就安靜地享受了起來,被野獸皮毛洗刷當然要比碰撞木船來得舒服,它將手臂在船沿上搭了一排,舒服地等郁岸給搓。
  「你這麼多手,你自己搓,我憑什麼給你幹活。」郁岸將熊皮割成許多長方塊,塞到怪物的手裡,教它怎麼用。
  怪物憨憨的,拿到獸皮就本能地往嘴裡塞,它的嘴大得好像書包拉鏈,慢慢向兩邊裂開,如果它認了真,恐怕一口咬碎漁船也不在話下。
  「長這麼多手,搓澡都不會嗎。」郁岸不耐煩拍了它一巴掌,「看著,學。」
  怪物無端挨了一巴掌,慢吞吞用一隻手摀住臉(如果它有臉的話),默默學著郁岸的動作,用獸皮在手臂上搓洗起來。
  礙事的發光生物被搓洗殆盡,多手怪物終於露出了原貌,只是一團糾結在一起的手臂,其實本身並不會發光,只是在漫長時光中被積攢在身上的發光生物覆滿了而已,在光芒照耀下,怪物的精神很虛弱,蒼白得猶如一團腐屍。
  剝脫了那些浮游生物,它殘破的身體顯得衰敗不堪。
  它是如何產生的,從何而來?郁岸不得而知。
  多手怪物欣喜地在漁船周圍飄蕩,守著郁岸不想離去。幾隻手推著小船,向川流深處漂流,視線中終於出現陸地,接海邊緣並非冰層,而是凍土,一些抗寒的植物得以艱難生長。
  怪物將小船推到岸邊,托著郁岸腋下把他抱起來,放到礁石邊的巨大扇貝殼上,趴在殼上觀察郁岸。
  郁岸的體型在它面前太過渺小,跟人類看小狗差不多,怪物好奇地研究面前的小人兒,試著用手指觸摸郁岸的臉。
  「該不會又餓了吧。」郁岸小心地往後挪,把盆子裡的馬賽克小嬰兒推給怪物,「你湊合一口。」
  怪物的幾隻手端起鐵盆,把馬賽克小嬰兒端起來,放到水面上,輕輕向遠處推開。
  小嬰兒躺在盆裡順流漂走,遠處窄流的盡頭是一座村莊,幾個婦女正在水邊捶洗衣裳。
  按方向來推斷,遠處的村莊可能就是日御鎮的下一站,日環鎮,從那位父親口中得知,日環鎮人丁興旺,物資充足,或許都是因為這頭怪物的緣故。
  日御鎮的愚昧信仰促使他們每年上供一個嬰兒和許多食物、毛皮、器具給他們所謂的神明,誰知這怪物只吃一些凍肉,把不吃的東西都順水飄走了,嬰兒和物資就漂到了下游的日環鎮中。
  數不清的年頭蹉跎而過,那些長大成人的嬰兒可曾知道,父母與自己僅距一海之隔。
  郁岸一向反感被別人觸碰,沒想到此時卻不覺得討厭,可能是因為身體太冷,而它的手指帶著暖意。墜入水中渾身濕透,被冷風一吹,渾身凍得厲害,他不停打寒顫,牙齒都在抖。
  「你知道什麼地方避風嗎,帶我去。」郁岸比比劃劃,也不知道怪物聽懂了沒有。
  怪物忽然在水中蓄力,跳上貝殼,張開手臂把郁岸抱在懷裡,手臂帶著溫度,密集地攏在郁岸身邊,環著他冰涼的身體。
  好在郁岸對「手」這個元素已經格外熟悉,他並沒感到害怕,身體過於疲憊,一股困意襲來,他放鬆身體,枕著怪物的手臂蜷縮側躺在它懷裡。
  人類把剛出生的小奶狗抱在懷裡是什麼心情,這頭怪物此時就是什麼心情,小心地抱著懷裡的小人兒,開心到前後搖擺。
  幾隻手蓋在郁岸身上,郁岸覺得肩頭漏風,於是拿起怪物的手往上面蓋了蓋。
  「……」怪物發出一陣咕嚕咕嚕的聲音,被牽過的手指從指尖開始變紅。
  「兜裡還有點糖你吃不吃。」郁岸半瞇著眼,從口袋裡拿出面試官畫的心形爆漿軟糖,放到怪物其中一隻手的手心裡。
  怪物裂開佈滿尖牙的嘴,一口吞掉、咀嚼。然後安靜回味嘴裡的甜味,開心得手舞手蹈,不知道從哪個發聲器官發出沙啞低沉的「噢!噢!」的聲音。
  「你喜歡吃甜的?他也是。」郁岸又掏了兩顆愛心軟糖出來,給怪物一顆,自己吃了一顆充飢。
  怪物僵硬地托著這枚神聖的糖,捨不得吃,一直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音。
  *
  他們座下的巨大貝殼微微張開一條縫,一排眼球擠到縫隙邊緣向上看,看見多手怪物正抱著一隻陌生小人兒,坐在自己殼子上搖搖晃晃。
  「hei——tui。」貝殼發出這樣的聲音。
第49章 求偶
  郁岸不停告訴自己只是在這個怪物身體裡取一會兒暖,強撐著不要睡著,渾渾噩噩地蜷縮了不知道多久。
  一雙溫熱大手搭在發頂,時不時輕揉一下,郁岸半睡半醒間抓住那隻手,像躺在面試官床上時經常喜歡做的那樣。
  他並不精通戀愛,對情侶之間浪漫的互動一竅不通,他甚至不確定兩人是否真的在談,還是只有自己單方面在意識上保持關係,他只是沉迷在享受特權的畸形快感中無法自拔——面試官極其厭煩被任何物體觸碰雙手,除了他。
  雖然被他觸碰時,昭然也會表現得有些異樣,可不論基於怎樣的顧慮將反感忍耐在心裡,對郁岸來說,那都是面試官給予自己的特權,這世上沒有人不喜歡獨一無二的待遇。
  郁岸也喜歡探究面試官給自己特權的底線在哪一步,所以習慣性去違逆他,每一次觸及昭然的禁區,歷經面試官的憤怒之後最終安然存活到白天,那種刺激和成就感好比在無人踏足的星球插上一面旗幟,惹惱他,哄好他,氣死他,親吻他。
  被緊握住的手顫巍巍向後縮,卻被迫與郁岸十指相扣,退無可退。
  朦朧之中,一股乾燥的木質氣味在鼻息間若有若無縈繞,郁岸猛然驚醒,視線被一片躁動的黑暗遮擋,多手怪物在不知不覺中已經將他整個人都包覆到中央,那些糾纏聚集的手彷彿蠕動的胃,像豬籠草一樣在貪婪地消化著掉入陷阱的食物。
  糟了,上當了。
  郁岸用雙腿猛踹攔在面前扭動的手臂,手臂比想像中堅韌得多,普通人的手臂被大力一踹必斷無疑,可這怪物卻長了鋼筋鐵骨似的紋絲不動。
  他冷靜下來,抽出破甲錐,朝前一刺。
  破甲錐上鑲嵌的二級紅核微光閃爍,刃上的寒意勢不可擋,砍斷攔路荊棘那樣一刀砍下,熱血四濺,落在郁岸頰邊。
  那怪物發出沉悶的痛吼,所有手臂如潮水退去,郁岸重見天日,明亮炫目的橘黃光線刺痛了他的眼睛,他抬手遮在眼前,瞇眼眺望從廣袤冰原之下甦醒的朝陽。
  日御鎮的人們期盼半年來的永夜破曉,沉睡太久姍姍來遲。
  多手怪物身上的血色完全褪去,比起昨晚初見時的蒼白,它此時膚色僵白,失去了大半生命力。
  褪色了。郁岸怔怔握著尖刀,臉頰上的血漿沿著下巴滴落。
  畏光嗎,它為什麼不離開。
  難道它用手臂將他緊緊裹在中央,是擔心他睡著時毫無防備,會被陽光照射而死去?
  久違的日光照映在皮膚上,其實感覺不到溫度,太陽就像一顆遙遙升起的發光冰球,寒風吹來,郁岸只能感受到溫度從腳下的多手怪物身上傳來,濕透的衣服已經烘乾,對郁岸而言,它才是太陽。
  被破甲錐砍傷的手臂慢慢溶化,化成一團血霧消散,多手怪物更加虛弱了一分,昨夜還生機勃勃搖動的手臂癱軟在地,像一朵枯萎的海葵。
  郁岸咬著嘴唇蹲下察看它的情況,收起破甲錐,奮力將它向拴在礁石上的小船裡推,怪物身軀龐大沉重,郁岸只能背靠著它,一寸一寸向後推。
  怪物從邊緣滑落,啪嗒一聲糊進小船裡,把漁船砸得東倒西歪,郁岸從高處跳下,解開纖繩搭到肩頭,拖著那怪物往陰影遮蔽的冰洞中走。
  匆忙之中,郁岸感到一股憎惡的視線落在身上,無意回頭,看見剛剛落腳的那塊巨大的貝殼化石張開了一條縫,一排眼珠擠在縫隙中凝視他,每顆眼球眨動的頻率不同,眨動伴隨著氣泡聲。
  可怖的畸形生物,竟然還有一隻。日御鎮的秘密似乎尚未完全揭開,那些已被目睹的文化或現實的詭異不過冰山一角。
  郁岸將小船拉入昏暗的冰洞內,脫離日光的暴曬,多手怪物好受了許多,重新開始蠕動,不知從哪個部位發出粗重的喘息。
  怪物伸手拿走郁岸的破甲錐,放到遠處,在他面前搖搖手指,好像在教訓說「小孩子不可以玩這麼危險的東西」,它被刺傷失去了幾條手臂,卻以為只是小動物和它玩耍時不小心抓傷了它。
  「……」郁岸坐在岸邊,抱膝面對著這團單純的大手球。
  「你這麼蠢,自己躲在這兒,能活下來嗎。剛剛那個嘰裡咕嚕的大貝殼看著比你聰明不少。」
  如果有一天人類發現它的存在,得知它並非自己信仰的神明,拿起魚叉和火把結隊殺來,它有什麼能力抵抗呢。或者它這麼呆,也許被砍得快死了都不明白為什麼會挨打。
  所以它才會被面試官殺死,拿走體內的畸化種畸核嗎。
  這麼多年來,郁岸第一次對自己崇尚的弱肉強食的規則產生質疑。
  他很想把怪物帶回家,可在頭腦中計劃了一會兒才幡然醒悟,想起自己的身體還躺在紅狸市的馬戲團幻室中。
  「這附近有一趟列車,編號K88M88,如果有機會能乘上它,你就可以離開這裡,去其他城市。你有這麼多手,又不怕冷,扒車頂上偷渡應該沒問題吧,別被人看見了。」
  「我住在紅狸市北區龍湖小區1號樓2單元302,如果你能離開這兒,就去找我吧。」
  「如果你是畸體,我來當你契定的主人。反正你這麼弱,就算進入化繭期我應該也應付得了。」
  多手怪物安靜蟄伏,每一根手指都在認真傾聽。它表面的水被冷風風乾,皮膚表面隱約散發出一股乾燥稀薄的木頭香味。
  郁岸話音戛然而止,嗅聞空氣中淡淡的氣味。
  那人頸間暖熱的氣息、親吻時溫熱呼吸噴吐在臉頰上,甚至在床上糾纏時,情到深處滲出的一層薄汗,都帶著同樣的奇異木香。
  他怔怔站起來,上下審視面前的多手怪物,打量許久,他試著問:「昭然?」
  怪物咕嚕作響,盡力調整著聲帶,低沉沙啞地學舌:「昭——然——」低吼在冰洞中帶著回聲。
  郁岸抓住怪物在空中遊蕩的一隻手,咄咄逼人追問:「昭然?」
  「算了。」郁岸意識到自己想像力過盛,無奈揉了揉太陽穴。能把一頭怪物和面試官聯繫起來也是夠大膽的。
  它可是畸體,面試官的工作就是獵殺畸體。
  但懷疑的種子已經在心中生根,讓他忍不住去與昭然相處的記憶中尋找蛛絲馬跡。
  被抓住的那隻手從指尖開始升起一層薄紅,漸漸蔓延到手腕,一直到球體根部,那些手羞赧地摀住臉,整個怪物抱成了一團粉紅圓球,滾下漁船,在水面上打水漂。
  「什麼……」郁岸低頭端詳掌心,手心裡留下了一灘半透明的黏液。
  「碰它其他手的時候沒這麼大反應……莫非……」郁岸正納悶思忖,只見大手球一個猛子扎進水底,像水母似的擺動手臂遊走了。
  沒過多久,水面下一團粉紅陰影靠近,噗地破開水面閃亮登場,每隻手裡都攥著一件東西,排隊堆放在郁岸面前。
  一些沉在水底的「金銀珠寶」被它撈了上來,除了光滑的小卵石,還有一些圓潤漂亮的海玻璃,凍住彩色小魚的狀似琥珀的冰塊,以及一些五彩斑斕的小貝殼。
  太明顯的求偶行為,讓郁岸本能倒退兩步。
  該不會,剛剛握住的那隻手,正好是它的繁殖器官吧。
  好像被它誤會了什麼。
  地上堆滿的雜物中,有一枚深紫色圓球閃著幽微光亮,圓球表面刻有一個鎖的標誌。
  「畸核?三級紫?」郁岸一臉愕然將那枚畸核從破爛堆裡拿出來,在水中搓洗乾淨,放到了貼在內兜上的核匣擴容裡。
  從午夜商人那兒買的核匣擴容從外表上看就是一個機器貓的四次元口袋。很規則的半圓形,厚度與兩張紙疊起來差不多,裡面只放了一枚新買的逆轉童話核,還有一枚從機械狼身上拆下來的一級藍核,還有兩個空位能放。
  他將怪物撈上來的畸核塞進空位中,果然能嵌入,顯示出畸核相關的內容。
  名稱:功能核-防沉迷系統
  來源:遊戲之王幻室掉落物
  種類:幻室種
  等級判定:三級紫(錦葵紫)
  基礎能力:強制下線。在戰鬥中,與對手纏鬥僵持時間達到一小時,對方將被強制下線。
  使用限制:累計使用3次
  簡介:小孩子只准玩一小時!
  共鳴條件:未知
  一小時不分勝負就算己方贏,好強的能力。但只能用三次是它最大的短板,使用次數限制了這枚核的等級上限,如果能像畫中取物一樣無限使用,恐怕這枚核會達到金色級別,而非止步於三級紫。
  既然能放進核匣擴容裡,那豈不是意味著就算結束意識鏈接,這枚核也能帶回現實中?
  郁岸沉浸在白撿一枚畸核的愉悅中,完全忽視了寵溺地臥在身邊的多手怪物,怪物欣喜地看著郁岸接受了自己的求偶禮物,並裝進了口袋裡。
  一隻手輕輕搭在郁岸後腰,並展現出向內伸的慾望。
  「去。」郁岸回頭拍它,怪物縮回手,用粗重的呼氣聲表達不滿。
  「你想和我交配?」郁岸準確地抓住它那兩隻特別的手,拇指在它掌心搓了搓,果然,怪物又從指尖紅到了球體中心。
  「但現在站在這兒的其實只是一個意識投影,我不能永遠留在這兒,很快我就會消失,除非你去現實中找我。」
  怪物似懂非懂,失望地快要枯萎了,伸出兩隻普通的手,托起郁岸腋下,將他放到了小船上,自己則潛入水下,推著小船迎著日光向前游。
  郁岸以為這怪物打算不管瓜甜不甜先扭下來再說呢,但小船從冰原的裂縫中駛過,在時間推移中,日光變得昏黃,周圍的景色越發熟悉。
  海湖相接,雪天冰原與碧綠湖水形成一條清晰的分界線,跨過這條扭曲交纏的分界,對面就是遊戲場景「失落小鎮」的風景貼圖。
  原來它聽得懂。
  怪物頂著日光浮上水面,手臂搭在小船上,忍受光線燒灼皮膚的痛苦,皮膚褪色蒼白如紙,靜默地貼著郁岸,無聲道別。
  郁岸脫下外套,搭在大手球的頭頂,外套對龐大的怪物而言聊勝於無,但多少遮去了一些日光。郁岸靠進它臂彎中,嗅著那股溫柔的木香閉上眼睛。
  又弱又呆的大傢伙,沒什麼攻擊手段,也沒長堅硬的外殼,它有能力踏上那趟列車嗎。在繁雜的人流中穿梭,會死在途中吧。
  小船順水漂流,船頭接觸到海湖分界那一塊,耳邊突然響起一陣鼓點。
  激昂的純音樂隨著鼓聲漸起,郁岸一驚,猛地跳起來,扶著船沿眺望。
  這段音樂快要刻進DNA裡了,郁岸在打失落小鎮場景時,反覆挑戰關底boss亡湖寄生者,每次boss出現時都會播放這段熱烈的bgm。
  亡湖寄生者是目前《灰鴉:玩具屋》開放三個場景中的最強boss,攻擊手段複雜多樣,傷害高,攻擊頻率極快,血量極高,從上架到因故下架這段時間,沒有一位玩家能在不借助科技(開掛)的情況下殺死亡湖寄生者,這個角色本身就是製作組故意弄出來製造懸念的,為了避免慕名而來的高手玩家感到「宣傳半天就這?」而故意做出的挑戰性boss,即理論上能打敗,但操作起來極難。
  既然失落小鎮的場景參考原型為日御鎮,那麼關底boss亡湖寄生者,恐怕就是在參考日御鎮的神明了。
  碧綠湖底形成一團急促的漩渦,一口木棺隨著水流旋轉飛速上升,衝出水面,伴著激昂的音樂在空中尖銳狂吼,轟然落到水面,棺蓋開啟,一具無頭骷髏從縫隙中爬了出來。
  無頭骷髏長有八條白骨手臂,像蜘蛛一樣立在水面,下半身還藏在棺材裡,整體設計成匍匐於水面,背著棺材的造型,應該還參考了一些寄居蟹的元素。
  恐怖大氣的形象設計,富有氣勢的出場音樂,以及壓迫感極強的龐大體型,注定這頭怪物將成為這款遊戲不可磨滅的經典boss之一,將名垂遊戲史。
  趴在小船上的多手怪物望著對面的高配版自己,托著下巴陷入沉思。(如果它有下巴的話)
  大手球有限的大腦cpu快燒壞了,終於思考出一個結果。
  相似生物出現在自己的領地附近,一定是來爭奪配偶的。
第50章 時鐘失常
  紅狸市廢棄遊樂園馬戲團幻室中。
  「昭組長狀態穩定,已經到達第一場景存檔點,正在請求斷開鏈接。」 機械後勤組紀年仔細檢查昭然身上的鏈接設備。
  由於郁岸半路失蹤,整個失落小鎮場景都是昭然一個人探完的,在每一個角落搜尋目標畸體——雙生子「J·S兄弟」的蹤跡。
  因此失落小鎮裡的各種強悍的小boss,諸如神婆黛雅、狂躁夫妻、食人蝌蚪之母,全被昭然一人清理乾淨,沒有郁岸在身邊,昭然無聊得像一個沒有感情的掃地機器人,而且他心情好像很壞,頗有拿遊戲boss發洩的嫌疑。
  急救組阮小厘則寸步不離守在郁岸身邊,目不轉睛地觀察他的情況。
  「郁岸還沒到達存檔點,還沒離開失落小鎮場景。」雍鄭盯著電腦上滾動的代碼說,「他被迫走了許多彎路,和我們預設的路線發生太多偏差了,關底boss已經被觸發,他可能正在挑戰亡湖寄生者。」
  「哎,亡湖寄生者,他一個人?」紀年皺眉攏了把頭髮。完成灰鴉遊戲公司的委託是實習生轉正會的第三項內容,模擬營救,要求所有實習生合作完成整件委託,因此每個實習生都對《灰鴉:玩具屋》有所瞭解。
  「修改boss的戰鬥數據行得通嗎,把血量和攻擊力調到最低。」
  「我不敢貿然去調亡湖寄生者的數據,你看,這一團代碼我看不懂。」雍鄭的電腦上並非遊戲畫面,而是密集滾動的程序,在郁岸附近存在一個bug,就像建模錯誤導致人物手臂過多,糾結成了一團暴躁的生物。
  「這什麼東西,離郁岸特別近。如果這團異常bug開始攻擊郁岸,至少郁岸還能借助亡湖寄生者轉移它的視線,趁機逃脫。」
  「先讓昭組長休息一下。」阮小厘冷靜的嗓音打斷他們焦躁的討論,「至少一小時後才能再次進入。」
  鏈接儀器上的燈光依次熄滅,昭然指尖微動,慢慢張開沉重的眼皮,淺淡睫毛輕抖。
  他帶著一身儀器線路坐起來,扶著額頭,捲翹髮絲亂糟糟的,疲憊地垂著眼皮緩神。
  在場人們全閉了嘴,目光匯聚到昭組長身上,等待他說些什麼。
  昭然卻只是沉默地轉過身,手腕搭在身邊沉睡的郁岸額前,端詳了他好一會兒,囑咐其他人:「內部場景一切正常,其他實習生可以陸續嘗試鏈接。我去一下洗手間。」
  周圍實習生面面相覷,郁岸這邊從運行的代碼上看已經出了天大的岔子,昭組長居然輕描淡寫說一切正常?
  實習生的成績關係到組長本人的能力評估和聲譽,每位地下鐵高層都會把千挑萬選出來的實習生當成關門弟子認真教誨,既然昭組長都說沒事,別人就更沒立場質疑了。
  昭然將郁岸鬢角的碎發掖到耳後,輕歎了口氣,起身往外走。
  馬戲團帳篷裡的臨時洗手間早已棄用,昭然只好去廢棄遊樂園裡的公共廁所方便。
  遊樂場廢墟已經被巡邏組隊員團團圍住,每個死角都由快速反應組的高手盯梢,防止消息走漏,引來對手公司雇凶對這些嬌嫩的實習生花朵們下手。
  荒廢已久的公共廁所只剩下一個完好的水龍頭還能出水,昭然站在裂紋的鏡子前,用冰手的冷水洗了把臉。
  水珠墜在睫毛尖上將落未落,昭然睜開眼,發現鏡子裡多了一個人。
  才剛二月份,戴針織帽的青年穿著一件單薄的敞身襯衣,雙手插在寬鬆的短褲兜裡,赤著小腿,腳踩一雙人字涼拖。
  一枚盤得發亮的骷髏頭被他製成了斜挎包,十分時尚。
  「哥?」昭然不緊不慢地抹掉臉上的水,背對鏡子轉過身,輕聲問,「你怎麼來了。」
  「收拾你的爛攤子。這座幻室怎麼會有你的氣味?沒想到這麼多人都在,你也在裡面。」蛤白皺皺鼻子,嫌棄廁所裡夾著鐵銹的臊味。
  「前幾天抓流入市場的畸體寵物,追查到這兒,裡面幾個人有槍,交火來著。那天我有點氣上頭了,因為老闆故意把我支出來,自己教郁岸當殺手。我一走神,就動手在馬戲團帳篷裡殺了一個人。」
  「我本來想趁沒人發現先把幻室清理掉,不料這一屆實習生裡有個特別聰明的小孩,叫紀年,他最先發現了這個幻室,提出用馬戲團幻室承載遊戲幻室的方式進入鏈接。」
  「這是個絕妙的好主意,我沒有理由拒絕,硬要阻攔會惹人懷疑。」
  「但馬戲團幻室是因我而成的幻室,鏈接進去的遊戲場景還是仿照日御鎮做出來的,那現實和幻室必然會扭在一起,越往深處走,越能感覺到那些場景和日御鎮一模一樣。」
  「我想拉那臭小子快出來,可他太敏銳了,發現裡面的人沒有手臂,就能立刻聯想到我身上。」
  「最後我們走散了,他掉進裂縫,我伸手去拉他,他沒抓。」
  昭然忽然感到一陣發自內心的疲累,他蹲到地上,戴皮手套的雙手覆在眼前。
  「他怕我了。」昭然語調沉悶,「極端乖的時候他不敢離開我,極端壞的時候又根本不畏我,現在的郁岸才最接近正常人的狀態,所以怕也很正常。」
  「噢……也可能只是嫌你醜。」大哥盡力安慰道,「誰看著一團粘在一起的手還能吃得下飯呢,你個小丑東西。」
  昭然蹲在地上,低頭面對散落在地上的鏡子碎片,端詳自己彎垂的眼角、淺淡的瞳仁和鋸齒狀的尖牙。
  「你都已經決定放棄他了,在我面前發了誓,從此以後和他只當陌生人,幹嘛還不死心來找他呢。他根本沒有能力打敗你,再浪費時間也是徒勞。你還有幾條命能耗在他身上?」
  大哥恨鐵不成鋼地扯起昭然的長髮,讓他抬起蒼白臉頰:「看看你現在的樣子,虛弱得連隻雞都敢叨你一口。你還記得自己從前的實力嗎。」
  「你也看到了,他這一次眼眶能換核,這是我離成功最近的一次。」昭然索性坐在地上,屈起一條腿背靠水池,亂髮遮住他眼底的情緒。
  「大哥,你夠瀟灑,能隨便找一位人類高手契定。可我不行,我一想到未來活那麼多年都只能圍著一個無趣的人類轉,保護他,聽他調遣,我只覺得絕望。」
  「什麼才叫有趣?」
  「養只小煤球好有趣。每天下班,一想到家裡有個小東西憋著一肚子壞水在等我,家裡說不定被破壞成什麼樣了,開門就像開盲盒一樣,我就覺得很好玩。」
  「啊天吶,你真是賤骨頭。」蛤白無奈拍額。
  「如果他真怕了我,可能會想方設法逃跑吧。我不會讓他走,就算用一些強迫的手段也沒關係。」昭然垂著眼皮,似乎在心裡計劃著什麼。
  「……哎,怎麼想起來打耳釘了,難得有心思打扮自己。」蛤白才發現昭然耳垂上多了顆首飾,順便轉移話題。
  昭然如夢初醒,指尖沿著耳廓摸到耳垂上的小釘,小壞蛋把這枚耳釘扎上去時認真的表情,他在夜深人靜時獨自回味過許多遍。
  「是……」昭然剛要開口,大哥及時察覺到他陡然愉悅的心情,立刻雙手堵住耳朵:「閉嘴,我不聽。」
  *
  郁岸已經持續鏈接超過8小時,大腦一直在超負荷運轉,雖然在場景中他還意識不到精神過載帶給軀體的傷害。
  整個世界似乎都被一道無形的程序牆一分為二,天空左側冷日初升,冰海與流雲相接,浮冰隨著激流上下沉浮,聖潔的雪花短暫地被風裹挾,最終沉沒在清澈透明的水面中。
  而另一端的景色則永久地浸泡在黃昏中,似乎連樹葉和房屋都染上了那種去不掉的荒蕪顏色,碧綠深沉的湖水泛起漣漪,水面之下陰影攢動,湖如其名,亡者之湖猶如一張湧動的被褥,覆蓋在數以千計的亡靈身軀之上,使他們得以安息。
  八條白骨手臂與骷髏軀幹連接,身上背著一口木棺,像水蜘蛛一樣浮在水面上。
  與從前無數次挑戰失落小鎮副本時的感受完全不同,隔著一層電腦屏幕,無法直觀地感受到對方的威壓,此時身臨其境,郁岸仰望那頭龐然大物,手裡握著破甲錐,難免生出退縮的念頭。
  在失落小鎮的傳說中,小鎮裡的居民每年都會選擇一位妙齡少女投進湖中,安撫亡湖寄生者,作為他們殘忍的信仰,殊不知少女亡靈的怨氣會使其更加強大,亡湖寄生者從溺亡者的怨念中滋生,身上匯聚著強烈的惡意,郁岸合理評估自己的實力,一對一單挑勝算為零。
  雖說身後還趴著一頭同樣奇形怪狀的多手怪物,可那傢伙長得一副憨厚呆笨的樣子,一旦與對方正面衝突,多手怪物恐怕撐不過兩個回合。
  可郁岸回頭一看,那團多手怪物擺出如臨大敵的姿態,手臂彎曲肌肉繃緊,皮膚充血,血絲網絡在多手怪物表面蔓延。
  一陣刺耳的叫聲從耳邊震響,幽靈般的尖嘯猶如輻射散開,聽起來像密集恐怖的笑聲,在寬闊的水面迴盪不止。
  而幽靈笑聲的中心正源自多手怪物,手臂根部慢慢裂開,尖牙血口一寸寸展出全貌。
  亡湖寄生者的出現催動了多手怪物好鬥的本能,怪物獰笑著慢慢沉入水中,小船周圍聲音瞬間沉寂,耳邊只剩潺潺的流水聲。
  亡湖寄生者抬起白骨長手,向水面中央孤伶無依的小船迅速接近,抬起一條白骨手臂,高高揚起,朝著水面重重砸落。
  那磅礡的力量激起萬丈浪濤,小船凌空騰飛,在數十米水花之間空翻,郁岸緊緊攀住小船邊沿,大腦飛速運轉,思考亡湖寄生者的弱點。
  漁船被浪濤捲到空中,短暫停滯後迅速墜落,郁岸盡量穩住平衡,絕不能掉進水中。
  就在小船即將從高空砸落,在水面上四分五裂之時,郁岸看見腳下的水面中浮現出一幅巨大的金色圓環,一根金色直線繞著中心旋轉,彷彿鐘錶的指針。
  指針戛然而止,忽然開始逆時針旋轉。
  「日晷?是那怪物的能力……時鐘失常,在倒退。」
  亡湖寄生者下砸的白骨手臂不自然地抬起,龐大的骷髏身軀也同時在倒退,整個boss都像倒放視頻一樣原樣退回五米之外。
  水面的日晷驟然消失,水底突然生長出無數斷手,牢牢糾纏在亡湖寄生者的白骨鬼爪之上。
  那些斷手的指尖迅速生長出細長的血色觸絲,深深插進白骨內髓之中,貪婪地吸食它的生命力。
  多手怪物尖銳的嘯鳴響徹天際,這狀似笑聲的刺耳噪音有些熟悉,在古縣醫院,郁岸初見面試官時,他這樣笑著貫穿羊頭人堅韌的胸膛,將那龐然大物釘在了地上,血花四濺,染紅了他清淺的髮絲。
  ————
第51章 戰神旗幟
  致命的血絲纏繞在亡湖寄生者的白骨手臂上,瘋狂地吸食它的生命力,多手怪物悄然沉沒在水中,從水上難以尋覓蹤跡,甚至無法分辨那些分散在水面各處的斷手是由多手怪物解體而來,還是獨屬於那怪物的召喚物。
  多手怪物彷彿一位捍守領地的國王,用幾近瘋狂的手段吞噬一切侵入邊境的敵人。
  亡湖寄生者的普通攻擊方式就是砸地擊,抬起白骨手臂用力拍擊目標,最初會一隻手一隻手地拍,隨著血量下降,它的八隻蜘蛛似的長手交替下砸,給玩家喘息的機會很少。
  先前與亡湖寄生者交手無數次,郁岸早已找到了應對其第一階段的躲避方式,即黏著它其中一隻手移動,這樣其他的手臂就砸不到自己。
  在遊戲中,只能利用熟練準確的微操控制人物在地面挪動,實地面對這龐然大物時,躲避反而變得簡單了一些,因為雙重幻室的作用,郁岸的動作不再受人物預設動作的限制,紀年的提議大大拓展了他的操作空間。
  又一條白骨手臂重重砸在水面上,小漁船在驚濤駭浪之中被無情拍碎,郁岸看準機會蓄力一躍,抱在了其中一條粗壯的白骨之上,雙腿交叉纏住粗如樹幹的骨骼,破甲錐用力紮在白骨外殼上,用以固定身體。
  亡湖寄生者前後爬行,卻無論如何甩不掉跗骨之蛆,況且大敵當前,它根本沒把郁岸放在眼裡,對面體量相當的多手怪物拉走了它的仇恨。
  儘管亡湖寄生者是被製作組故意強化過的boss,血量極高,沒想到只與多手怪物交手一個回合,就被吸食下去五分之一的血量,如果多手怪物能保持同樣的攻擊強度,只需命中亡湖寄生者五次,就能將其秒殺。
  多手怪物對敵時的強悍遠遠超出郁岸的預期,與趴在船沿等著搓澡和手托愛心軟糖開心搖晃時的溫順截然不同,郁岸過於低估了那怪物的能力,因為從沒見過畸化種畸體,沒想到強得這麼離譜。
  令時鐘失常,指針逆轉,多手怪物竟然能操控一個生物的行動原樣倒退。
  早知道就不說要當它的主人那種話了,人類想幫助畸體成功蝶變,成為畸體的掌控者,唯一的途徑就是在化繭期殺死它,在繭殼內,面對狂暴狀態的畸化種畸體,那豈不是一秒鐘就會被那幾百隻手給扯爛嗎。
  郁岸除了思考如何打敗亡湖寄生者,同時開始走神思考如何打敗這頭多手怪物。
  應該也有應對的方法,只要預判它的預判,先做一個攻擊的假動作勾引一下,然後在身體退回原地的那一刻直接劈刺它的要害。
  按這個思路繼續尋找擊殺它的辦法,成功的概率很大。郁岸心裡稍微有了些底,不就是一個畸化種畸體嗎,只要自己潛心研究上一年半載,怎麼可能輸給它。
  亡湖寄生者的仇恨一直拉在多手怪物身上,給了郁岸充足的時間輸出。
  純黑兜帽仍舊穿在郁岸身上,賦予他敏捷的跳躍能力,郁岸鬆開手,從巨型骷髏的肋骨間踏了一下借力,向上跳到它拱起的背部,最前端的一截脊骨閃爍著微弱紅光。
  郁岸雙腿攀住肋骨,兩手共同反握破甲錐,揚起上半身,用半個身軀的力量狠狠將十字尖刀插進了紅光閃爍處。
  脊骨爆裂開來,裂紋沿著骨骼表面斷開,連接在這一截脊骨上的一對白骨手臂跟著一起脫落,像觸礁的沉船沒入水底,逐漸被湖面掩蓋。
  亡湖寄生者失去了兩條最前端的手臂,只剩下六條骷髏手臂在空中痛苦揮舞,血量迅速減少了三分之一。骷髏軀幹驟然在水面上停滯,仰天痛吼,震耳欲聾的吼叫使湖水翻騰,氣泡上湧!
  郁岸被劇烈的搖晃甩下boss脊背,他在亡湖寄生者肋骨之間靈活跳躍,故技重施抱住了它一條白骨長臂,用破甲錐固定身體,以免被摔入水中。
  氣泡蒸騰下,水面突然破開浪花,多手怪物從水底被逼了出來,被氣泡衝上十幾米高空,再重重砸落在水面上,大手球竟然被砸散了,從球狀被攤開,繁多的手臂如蚯蚓在水面扭動溜走,再迅速從遠處聚集成球,在浪尖上滾來滾去。
  這是亡湖寄生者的招數「無地遁形」,製作組為了避免玩家潛入水底趁機喝恢復藥劑回血,特意給亡湖寄生者增加了能把藏於水中的物體砸出水面的技能。
  既然使出了無地遁形,就意味著亡湖寄生者進入了二階段,改變了最初無腦砸地的攻擊方式。
  郁岸低頭看向水底,那些從升起的氣泡源頭在淤泥之下,淤泥被氣泡掀開,水底縱橫交錯的木棺便露出了真容,棺蓋挪開一角,那些泡脹的、腐爛的僵白陳屍攀住木棺邊緣,受到亡湖寄生者的召喚,紛紛從沉睡中甦醒,每個屍體的表情都帶著痛苦的怨念。
  「二階段開始召喚水鬼了。」
  多手怪物散佈在湖水中的斷手被水鬼爭相啃食,它無法再用血色觸絲去吞噬對方的生命力,甚至在不斷湧現的水鬼阻攔下,它根本無法靠近被守在中央的亡湖寄生者。
  郁岸抱在亡湖寄生者手臂上,以半空俯視的視角端詳整個戰局,因為失落小鎮場景推薦組隊進入遊玩,所以亡湖寄生者的二階段需要小隊隊員分工合作,擅長貼臉近戰的隊員負責抵擋蜂擁而來的水鬼,而使用遠程武器譬如弓箭、飛鏢的隊員趁機遠程輸出,在全隊都是高手的前提下,勉強能撐過這個階段。
  看到多手怪物被牽制,郁岸揪心己方存亡的同時,反而放心了一些。
  多手怪物的時鐘失常能力似乎只能作用在一個目標身上,面對數以百計的水鬼,它應付得有些捉襟見肘。
  「這麼看來對付它也不難,只要我花時間去找一個召喚類的畸核,能召喚出兩個以上的物體幫忙殺它,就勝券在握了。」
  這一階段應該只能靠郁岸自己,頂住boss的瘋狂搖晃,再次爬到脊骨處擊碎亡湖寄生者的要害。
  然而,事情並沒有完全按照郁岸計劃中的走向進行。
  多手怪物慢慢沉入水面,在下沉的過程中,它的手臂從指尖開始漫上一層岩漿般的紋路,不同於純情羞紅的顏色,它的憤怒透過皮膚蔓延到了表面上。
  在多手怪物看來,入侵的不速之客並未被自己的威嚇驅逐,甚至變本加厲,成心讓自己在求偶對像面前丟臉。
  怪物表面的溫度上升,週遭的冰湖都跟著一同沸騰乃至汽化,白霧慢慢籠罩湖面,以它為中心,一輪金光圓環再次從水面浮現。
  令人詫異的是,這一次光環中的圖案不再是日晷的晷針和花紋華麗的晷面,變幻成了一個放射狀的賭博輪盤,被放射直線分割成等量六份,六個扇形區域明暗相間,有五個區域都是亮的,一個區域是暗的,指針在中心迅速旋轉。
  郁岸瞪大眼睛:「輪盤賭?」
  指針光芒轉過數圈之後,停在了一個明亮的扇形區域中。多手怪物尖銳得意的笑聲在水面上飄蕩,水面陡然捲起漩渦,瞬息之間形成一股高壓尖刺,從亡湖寄生者身軀正下方立即刺出。
  高壓水刺根本不容躲避,無論速度還是力道都與抵在太陽穴上的左輪手槍一樣致命,水刺尖端直接捅穿了骷髏肋骨,正中亡湖寄生者第二個脊骨要害,脊骨爆炸成碎片,又一對白骨手臂脫落,悲壯沉沒進湖底淤泥之中。
  Boss血量銳減,只剩三分之一。
  六分之五的概率打中對方,六分之一概率打中自己,多手怪物展露出的第二個能力「輪盤賭」大概是它的必殺技,亡湖寄生者能扛住這一擊,是因為它是製作組故意加強過的關底boss,而不是現實中肉體凡胎的人類。
  看似輪盤賭與時鐘失常兩個能力並無聯繫,郁岸從能力作用上尋找共同點無果,忽然靈光乍現——形狀。
  無論日晷還是輪盤,外在都是標準的圓形。
  如果回溯時間不是它能力的主體,而圓形才是,那意味著圓形的東西都能作為它的能力……多手怪物的恐怖程度簡直顛覆了郁岸對畸化種的認知。
  郁岸罕見地罵了句髒話,對自己的處境擔憂加倍,甚至短暫地忘記了自己的立場,對亡湖寄生者大聲訓道:「喂!你要被秒了!」
  說完才想起自己應該站哪一邊。
  亡湖寄生者召喚水鬼是一個範圍性殺傷的能力,配合再默契的高手小隊也會在這個階段被打得七零八落,可如此強大的二階段居然還沒開始就被打廢了!
  郁岸深呼吸了幾次才重新撿回了理智,努力平靜安慰自己,這個能力也不是完全無懈可擊,運氣夠好的話,萬一多手怪物轉到六分之一擊殺自己的格子上呢,豈不是事半功倍了嗎。
  亡湖寄生者的血量觸及最後三分之一的界線,終於進入狂暴的三階段,郁岸反覆打了近百次,每一次都死在三階段上。
  只剩四條骷髏手臂的亡湖寄生者發出悠長哀鳴,鑽入背上的木棺之中,棺蓋合攏,黃昏被陰霾遮蔽,發動技能「隱天蔽日」。
  在三階段,周圍會階段性變暗,每次持續一秒,在這一秒內,亡湖寄生者會破開棺蓋跳出來,趁著玩家失去視野的一秒內發起突襲,正確的打法是聽聲辯位,預判亡湖寄生者的落點,在視野亮起來時抓住機會輸出。
  理論雖是如此,但實現起來需要高超的操作技術和敏捷的反應速度,以及無數遍的練習。
  視野一黑,郁岸就知道,完了。
  亡湖寄生者完了。
  多手怪物畏懼陽光,也就是說,亡湖寄生者一直在與被大量削弱過的多手怪物對戰。
  在黑暗中,多手怪物的行動絲毫不受影響,被陽光照射灼傷的皮膚緩慢修復,整個手團逐漸煥發了生機。
  多手怪物週身緩慢形成一個金色圓環,中心的光點迅速遊走,在光點的行走下,一個中心對稱的繁複圖案慢慢成形,無數鬼手交纏而成的太陽圖騰,在黑暗中閃爍詭異冷光。
  這圖騰,郁岸在日御鎮見過,懸掛在廣場上空的戰旗、神婆起舞時腳下的人皮鼓面,都用古樸的筆觸描繪著同樣的圖案。
  古老傳說中軍隊出征時敲響的戰鼓,大獲全勝時士兵鬥氣昂揚高舉鼓面,這就是戰神旗幟。
  亡湖寄生者藏進了木棺中,郁岸無處落腳從空中墜落,此時太陽圖騰的最後一筆繪成,圖騰從水面浮起,平移到了郁岸腳下。
  郁岸靠純黑兜帽給予的跳躍能力穩穩站住,並未墜入水中,而是踩在了太陽圖騰的中心,綁帶中靴踩在花紋上,發出身穿銀色盔甲的騎士的走路聲。
  「不是吧。還有加強友方的能力……」他試著在水面上奔跑,地上的太陽圖騰便跟著自己移動,一種流動的力量從腳下被吸入身體,精神不知被什麼鼓舞起來,狂熱的、必勝的信念從心底油然而生。
  郁岸縱身一躍,面對耳中聽到的亡湖寄生者接近的方向衝了上去。
  輪迴的黑暗每秒都會降臨,閃爍的亮光晃痛雙眼,使人躁動不安。
  轟!
  破甲錐貫入骷髏最後一截脊骨中央,聲音卻如騎士之劍清脆銳利,氣勢如虹,一刀擊碎了最後一截厚重的脊骨,亡湖寄生者仰天哀吼,淒厲的嘯鳴使湖水震起漣漪。
  最後三分之一血量清零。
  懸浮在湖面之下的水鬼接連破碎成黑影,無聲地沉澱進湖底的淤泥中,骷髏骨架銜接點爆開,那龐大狹長的肋骨和手臂如廢墟坍塌凋零,終究葬身亡湖之中。
  郁岸全身而退,靈巧落地,站在倒扣在水面上的小船上,眺望亡湖寄生者被湖水吞噬,只留下它視若珍寶背在背上的木棺,在湖面飄蕩。
  木棺裡一些光點在閃爍,打敗了最難boss,應該會掉落豐厚的獎勵吧。
  天空恢復黃昏的顏色,多手怪物趴在水面上游回來,溫馴地挨到郁岸近處,貼貼他的臉頰,展示自己的強大,炫耀自己的戰績,手舞手蹈試圖跳一支浮誇的求偶舞來吸引郁岸的注意。
  郁岸在倒扣的船底坐下來,一手托著腮,另一隻手摸了摸努力求表揚的大圓球。
  對於亡湖寄生者,郁岸正常評估,雖然難打,但只要自己集中精力死磕它一個月,基本上也就能靠肌肉記憶打過了。
  但對於多手怪物,而且破繭期還要面對它的狂暴狀態,郁岸的評價是,這輩子都不可能打過的。
  它能被當成戰神和水中太陽供奉這麼多年,平心而論,名副其實。
  「其實你在這兒生活也不錯……」要不然別去找我了,郁岸心裡說。
  大手球失望趴在船底,難過癟了。
第52章 擊殺獎勵
  多手怪物漏氣似的慢慢攤成一張餅,咕嚕聲震得船板顫抖。
  亡湖寄生者垮塌的肋骨彷彿侏羅紀恐龍化石支出水面。
  郁岸踮起腳,踩著多手怪物伸展開的手臂間的空隙一跳,靈活地連踏幾次白骨,躍到漂浮在水面上的木棺蓋上。
  在亡湖寄生者遺留的木棺裡,堆放著豐厚的擊殺獎勵。
  幾十摞金光燦燦的遊戲幣誇張地堆積在棺底,自動存入角色賬號中,足足三萬塊,在遊戲裡,金幣也算重要資源,可以用來購買物品,蹲在湖邊擊殺一隻食人蝌蚪只能拿到25枚金幣。
  除了錢之外,還掉落了一枚銀色的精進徽章,給角色加以全方面的提升,精進徽章是全場景通用的稀有裝備,想找到這種東西需要一些運氣。
  最後一件東西讓郁岸充滿期待,還從沒人擊殺過亡湖寄生者,自然也就沒人知道擊殺獎勵是什麼了。
  它不像其他獎勵一樣堆積在棺底,而是懸浮在半空中。
  那是一張黑色的半臉面具,材質近似絕對黑體,打眼望去看不出一絲雜色,它像由純黑色的水製成似的,表面隱約在流淌,時而向下滴落水滴形狀的陰影。
  名稱:亡湖面具
  戴上它,與黑暗合二為一吧。
  簡介:遊走在死亡邊境的暴躁白骨,從流淌的惡意中滋生,以為自己依然活著,守護著湖中枉死靈魂的寧靜,像一場悲劇在無盡黑暗裡潛行。
  效果:完美隱身在一切陰影中。
  「頂級裝備。」郁岸眼神發亮。
  承載亡湖寄生者三階段技能「隱天蔽日」設定的道具,亡湖寄生者可以趁黑暗降臨時迅速靠近敵人發起突襲,這副面具則能讓人躲藏在陰影中,可以在趕路時不驚動敵人直接溜走,也可以趁人不備竄出去給對方致命一擊。
  郁岸頭腦裡浮現一個大膽的想法。
  既然在遊戲中能利用畫中取物核將現實裡的裝備拿進來,那麼有沒有可能,把遊戲裡的道具拿到現實中呢。
  如果現實中能擁有亡湖面具,豈不是爽翻了。
  但這面具形狀不太規則,想要一絲不差地描繪出來,可能要練習很長時間,還不如直接去找一位擅長精微素描的畫師。
  面試官人脈廣,肯定能找到的吧。
  花在整理通關獎勵上的時間太久,郁岸差點把多手怪物忘到腦後。
  多手怪物趴在水中游到近處,攀住木棺邊緣,一寸一寸爬了進來,坐在遮光陰涼的木棺裡,多手怪物恢復了一點精神,貼在郁岸近處咕嚕咕嚕響。
  「唉。」郁岸看了看它,跳進木棺底,坐在柔軟的綢墊上,拍拍大手球,「你好強。讓我看不到一點機會。如果你真去紅狸市找我,化繭期一到,我多半會在繭裡被你殺掉。」
  多手怪物坐在木棺另一端,低落地抱著手,攢成一個球,傾聽郁岸說話。
  「無所謂了,我什麼都沒有,還怕失去什麼。」
  現實裡和郁岸有些牽絆的人只有昭然,但這個人也沒有好到哪去,吊著他,從沒正面承認過他們的關係,在床上很少親吻,或是用其他什麼方式表達喜歡,親密活動時執意關燈,可能自己的臉不是最合他胃口的,所以他不想看吧。
  郁岸逐漸接受他只不過是個有同性癖好的上司,仗著閱歷豐富拿捏自己而已,郁岸玩得起,所以不在乎,他看上昭然的身子,爽到就是賺到。
  那麼面試官和多手怪物比起來,誰更厲害一點?
  郁岸推測多手怪物更強,因為面試官左手最多能嵌一枚核,而從多手怪物展現出的能力來看,它體內肯定不止一枚核。
  就算是昭然也無法輕易殺死它,很可能鋌而走險只從它身上奪走了一枚畸核。
  「算了,你來吧,什麼結果我都接受。」
  郁岸站起身,跳上木棺蓋,背對多手怪物站了一會兒,踩著突出水面的高聳白骨,向失落小鎮的出口跑去。
  多手怪物從木棺裡冒出一點頭,幾隻手搭在邊沿,望著那黑色的小人兒漸行漸遠,咕嚕聲漸止,遲鈍地揣摩著他的意思。
  陷在雙重幻室的交叉點中太久,郁岸完全失去了時間概念,直覺自己如果再不斷開意識鏈接去休息就麻煩了。
  擊敗亡湖寄生者之後,亡湖盡頭開啟了一扇門,郁岸閃身進去,在一陣炫目的白光閃過後,進入了一間安全屋。
  類似雙向開門的電梯內部,兩扇門左右相對。來時左手邊的門緩緩關閉,郁岸回眸看見多手怪物正朝自己游過來,陽光將它的皮膚曬成了枯白的顏色,然而門縫在此時合攏,將它拒之門外。
  眼前顯示「【失落小鎮】進度完成,已存檔」。
  郁岸沉默良久,似乎被悵然若失的情緒觸動,自己曾經離開過很多地方,他一向將分別當成稀鬆平常的瑣事,因為沒有人如今日般挽留過他。
  存檔完成的提示彈出後,郁岸向外發出了斷開鏈接的信號,大腦高速運轉太久也會導致狀態失衡,每地毯式排查完一個場景就退出休息一小時,這是進入之前商量好的流程。
  奇怪。
  怎麼斷不開。
  *
  馬戲團幻室外,昭然坐在公共廁所廢棄的洗手池下,耐著性子聽大哥的教訓。
  「是,我知道,這是最後一次,我只試這最後一次。」昭然懶散點頭。
  「你的傷怎麼樣了。」
  「好了好了,鹹吃蘿蔔淡操心。」
  「我真不想說你。」蛤白轉過身,恨鐵不成鋼連連歎氣,「老大不小了,天天抱著不切實際的幻想,你要是看上一個人類特種兵我會攔著你?整個家族但凡腦子沒毛病的,誰會想到跟一個人類小孩契定?」
  昭然揚起唇角,斷續黏連的狹長口裂延伸到臉頰,呲著一排尖牙做了個鬼臉,沒想到大哥後腦勺忽然睜開一隻眼睛,從針織帽底下惡狠狠瞄著他:「你看看,你看看,能不能有點已成年的樣子?你在他面前也這德行?」
  昭然立刻合攏嘴唇:「那不會,我做過功課,原生家庭不和的小孩大多喜歡交往成熟年長的對象。」
  蛤白氣得肚子抽筋。
  「之前說關於郁岸左眼嵌核槽能換核的事,外面沒有走漏消息吧。」昭然問。
  「哼,我辦事還有什麼可問的。只要你們公司內部不出岔子,這個秘密就不可能公開。」
  「有個叫黃奇的主播也知道這件事,他看見郁岸把眼睛摳下來了。」
  「我知道,已經叫他發過誓了,敢說出去半個字當場斃命。」
  這時,昭然領口的通訊器亮起紅燈,快速閃爍示意事態緊急。
  昭然神情忽然嚴肅,示意蛤白盡快離開,打開通訊器的同時朝外快步走去。
  他用最快的速度返回馬戲團幻室內,此時幾位實習生調查員和紀年都躺在鏈接平台上,看樣子已經接入了場景內部。
  「什麼事?」昭然急聲問。
  掌控電腦的雍鄭臉色鐵青,將顯示器轉向昭然,畫面中是市中心步行街的宣傳大屏,屏幕上同步播放的正是《灰鴉:玩具屋》的遊戲實況。
  「我已經入侵鎖定了宣傳屏,暫時不用擔心那個,但有人惡意散播遊戲副本,各大平台的遊戲主播不約而同開始直播《灰鴉:玩具屋》,觀眾數量激增。」
  J·S兄弟以狂熱和恐懼情緒為食,只要有觀眾存在就會實力飛漲,有人想借此機會將地下鐵新一代實習生一網打盡,一旦得手,這些能力超群的年輕人輕則大腦受損,落下終身殘疾,重則再也醒不過來,成為植物人,意識則被困在虛擬和現實的夾縫之中,生不如死。
  病毒畸體J·S兄弟是對手公司漂移飛車僱傭來的,看來這次行動他們早有預謀,買通各大主播進行全平台直播,從一開始的目的就是要這些年輕人的命,不見血,還能輕易逃脫法律制裁,以此來要挾地下鐵妥協,將紅狸市南區管護權讓出來,否則一次性損失近十名實習生,光賠錢安撫家屬就夠地下鐵喝一壺,遑論後續產生的惡劣影響造成信譽打折。
  對方老闆手段精明。漂移飛車的大老闆姓熊名□,是個身高一米九八的魁梧硬漢,脾氣暴躁多疑,毫不拖泥帶水正面殺過來才像他的作風,像這種滴水不漏的陰招只能是老闆娘齊靜姝的手筆。
  夫妻二人白手起家,將最初的小車隊發展壯大,如今胃口越來越大,勃勃野心路人皆知。
  情況緊急,昭然先通知了大小姐。
  大小姐聽罷,對一旁冷道:「匿蘭你們兩個去馬戲團幻室支援其他實習生,通知段柯原小瑩帶人跟我走。」
  隔著電話都能聽到大小姐強忍怒意的呼吸聲。
  「讓我鏈接進去,憑他們幾個沒跟畸體交過手的愣頭青,根本應對不來。」昭然一邊與大小姐通著話,一邊匆忙坐到鏈接平台上,將意識鏈接的儀器貼到頭部。
  在雍鄭準備鏈接時,外面忽然嘈雜起來。
  昭然皺眉向帳篷外張望,收回目光時習慣性看一眼郁岸,此時郁岸依舊平躺在鏈接台上,胸腔上方卻出現了一個古怪的東西。
  一隻用長條氣球扭成的粉紅色氣球小狗,憑空落在了郁岸身上。
  豐富的經驗使昭然具備預知危險的直覺,他不顧一切撲了過去,將沉睡的郁岸抱在臂彎裡脫離原地,與此同時氣球小狗鼓脹變形,瞬間爆炸,粉紅色的黏漿在平台上流淌,被黏漿沾染到的金屬被腐蝕融化,冒起滾燙的黑煙。
  雍鄭按下報警器,守衛在馬戲團帳篷外的巡邏組隊員衝了進來,兩人一組守在每個失去意識的實習生身邊,警惕搜尋四周的可疑響動。
  「組長,有人發現一位燕尾服男子接近,我們不能判斷他的位置。」
  其他實習生都還安然躺著,偏偏是郁岸……昭然盯著那團腐蝕黏漿短暫過了下腦子,公司出了內鬼,郁岸能換核的事被漂移飛車知道了。
  皮鞋踏地的聲響有節奏地從帳篷外響起,巡邏組隊員紛紛拿出武器準備迎戰。
  那腳步聲還在帳篷外,可屋內突然發出一聲慘叫,人們紛紛朝叫聲方向看去,一隻長條氣球擰成的長頸鹿在一位巡邏隊員頭頂爆炸,橘色黏漿潑灑在頭頂,那人當場哀嚎著被融化成一灘血污。
  帳篷門口無聲無息地出現了一隻長條氣球扭成的人,氣球爆炸,五彩繽紛的黏漿四濺,將任何被覆蓋的物什迅速腐蝕融化,昭然掩住郁岸的臉躲避,再抬頭時,一位穿戴燕尾服高禮帽的魔術師取代了長條氣球的位置。
  「別過來,保護好實習生。」昭然向試圖上前阻攔的巡邏組隊員訓道。
  漂移飛車花大價錢僱傭了幾位能力過人的殺手,看來魔術師就是其中之一。這個人是業界公認的沒有感情的殺手,只認錢,不認人,誰出的價格高就向誰出賣靈魂。
  是沖郁岸一個人來的。
  他的攻擊方式濺射範圍太大,昭然打橫抱起仍在昏迷的郁岸,地面伸出兩截斷手替他掀開帳篷一角,他一矮身便鑽了出去。
  「昭然的人。得加錢。」魔術師瞇起眼睛,用披風捲起身體,重新化作人形長條氣球追著飄離了帳篷。
  ——
  附加兩個小番外
  1
  求偶對像憑空消失,多手怪物在水面上找了好幾圈,最終一無所獲,失望地游回冰洞附近,趴到巨大的扇貝殼子上,慢慢漏氣,癟成一灘手餅,發出呼嚕呼嚕的哭聲。
  「噢?」貝殼張開一條縫,擠出一排眼球向上看,頓覺丟臉,伸出兩道細細的神經須,從附近掰下一塊黑色礁石,在殼子上磕了幾下,砸成一個不規則的球形,遞給多手怪物。
  多手怪物低落歎氣,沒被哄好。
  那串眼球罵罵咧咧地抱起礁石又砸了好幾下,把稜角修圓了些。
  多手怪物抱起圓形黑煤球,但依舊不高興。
  眼球惡狠狠瞪他,朝他吐口水,細細的神經須縮回殼內,翻找了一通,舉起一把生銹的硬幣遞到多手怪物面前。
  剛好夠買一張車票。
  冰海在漲潮,暴風將近,一些脆弱的生物聚集過來,小魚小蝦,以及大顆的食人蝌蚪紛紛游進巨大貝殼裡尋求庇護。
  眼球被侵佔了生活空間,又嘰裡咕嚕地罵了起來,罵過之後慢慢合攏貝殼,將那些吵鬧的生物護在殼中。
  2
  日御鎮的神婆在每年祭祀的七日後,都會前往冰洞聆聽神諭。
  老太婆虔誠地跪伏在冰面上,面對著清澈溫暖的水流,口中念著咒語,呼喚日御鎮的真神給予神諭。
  「感謝您送來的光明,請為我們點明,明年該送來怎樣的供品?」
  水流輕響,一隻雪白修長的手伸出水面,攤開掌心,手心中托著一顆紅色的愛心爆漿軟糖。
  神婆一驚,沉思良久,再次跪拜,恭敬唱起咒語:「我明白了。」
  神婆站起身,對身後的壯年們喃喃道:「真神渴望愛情,要送妙齡少女來與其完婚。」
  人們匆匆划船離去,多手怪物呆呆浮出水面,試圖伸手挽留:「不……是……」
第53章 內鬼
  ————
  黃昏夕陽下,昭然抱著郁岸在荒蕪樹林中閃現,不算熾烈的陽光披散在他褪至雪白的髮絲上,他微微喘氣,不得不放慢速度。
  鴿子的叫聲從身後接近,幾隻氣球扭成的白鴿撲騰翅膀追來,在昭然面前轟地爆裂,白色腐蝕黏漿跟著一起炸開,昭然腳下滑鏟急停,捲起地面乾燥的土煙,掩住懷裡人的臉,皮質手套被濺射的黏液燒出了幾個小洞。
  魔術師不緊不慢地追,優雅地扭著手中的長條氣球,被他扭出的小動物栩栩如生,一往無前地奔向昭然,在他前進的路線上爆炸,不斷驅逐昭然向預定的方向逃走,並阻止他進入任何陰暗的區域。
  昭然被逼進了紅狸市郊區的公共墓園,終於在跨河拱橋一端停下腳步。
  邁進門口他便感知到腳下升起一股陰森寒冷的氣息,氣氛與墓園應有的靜謐安寧截然不同。
  一位戴眼鏡的高個男人緩緩走上拱橋最高處,臉上帶著胸有成竹的得意,居高臨下俯視昭然。
  「嗯?方先生。」昭然揚起臉望他,訝異微笑道,「聽說您晌午是手腳並用爬出酒店的,看來我們大小姐還是下手太輕,不過一個下午,您就又能上街溜躂了。」
  瘦高男人正是與大小姐洽談交易的藥劑師方先生,是漂移飛車的核心成員之一,頗受熊老闆器重。
  「熊總大度,不與孔小姐多計較。」方先生握拳在唇邊輕咳,中午洽談不成,險些被一位弱女子帶人連鍋端了的糗事的確有點讓他掛不住臉。
  他不再多費口舌,忽然展開手臂,向周圍撒出一片綠色的膠囊,膠囊落地破裂,裡面螢光綠色的藥粉迅速被土壤吸收。
  那些不明膠囊起效極快,土壤乾旱開裂,一隻青紫人手突然捅破地面,長滿屍斑的手指扒住地面,從鬆垮的土壤中低吼著向上爬,幾秒鐘過去,一張破碎腐爛的殭屍的臉從土裡倏地舉了起來。
  十幾隻「死而復生」的殭屍怪物從龜裂的地表之下爬出,這些闖出地獄的囚犯紛紛朝昭然聚攏過去。
  昭然把昏迷的郁岸向上抱了抱,騰出左手抽出腿上刀套中的匕首,冷靜掃過四周,自己已被堵斷退路,湍急河水從橋下淌過,無處可逃。
  墓園裡埋的應該都是骨灰盒,怎麼會有屍體,從這些屍體的腐爛程度判斷,至少已經在土裡埋了一周,再讓魔術師將昭然逼進他們提前設好的陷阱,來個甕中捉鱉。
  可《灰鴉:玩具屋》的委託在執行過程中完全保密,為了保障實習生們的安全,甚至不允許灰鴉公司的技術員工參與任務,鏈接地點更是臨時決定設置在馬戲團幻室中,漂移飛車是怎麼知道的。
  「距離日落還有一個小時,抱著一個人,你能跑到哪兒去?」魔術師慢悠悠道,「不如來談談條件,要怎麼樣才肯把那男孩交給我?」
  昭然平靜地沐在日光下,整個人都褪成了蒼白色。
  魔術師向前走近,笑道:「你在地下鐵這些年,出手的次數越來越少,就算任務緊急,也總是藏在下屬後面,難得見你獨自現身。我一直有一個疑惑,到底是你職位高了,所以人變懶了,還是什麼舊傷發作,實力下降了?」
  昭然表情上看不出破綻,只有臉頰緊貼他胸口的郁岸能聽到他陡然加快的心跳。
  原來漂移飛車突然敢明目張膽對地下鐵挑釁,是多了這一層考量。
  看來公司不但出了內鬼,這個人還能接觸到核心成員的情況。他忽然想起這些天機械後勤組長的反常,轉正會當日藉故離開被自己攔下,當時並沒探查出端倪,可聯想到這一周以來技術組與機械組共同參與《灰鴉:玩具屋》的鏈接設備調試,機械組長李星卻幾次都沒在崗位上。
  內鬼居然出在高層領導內部,公司上下都將陷入不可預測的危險之中。
  「真被我猜中了?」魔術師冷笑,他已經接近到進攻距離之內,突然腳下用力高高躍起,朝昭然俯衝,一張紅桃A在指間閃現,纖薄的邊緣在他手中彷彿被打磨過的金屬一般鋒利,撲克牌尖端朝郁岸的頭顱迫近。
  今天若是走運,說不能一起撬出昭然身上的畸核,擺在家裡當作藝術品把玩,該是多麼美妙的感覺啊。
  魔術師敢於挑戰昭然,是出於對自己實力的自信。身為載體人類,他手腕處鑲嵌著一枚三級銀色畸核,而這枚畸核就源自於他的老師,享譽世界的魔術師查理·漢納。
  當一位將職業做到登峰造極之處的人類受到畸化輻射感染時,體內所產生的畸核有很大幾率是職業核。
  查理·漢納的遺囑中註明,將職業核-魔術師贈予自己最優秀的學生,鑲嵌在他引以為傲的右手腕上。
  職業核是僅次於畸化種的一類稀有畸核,能力要比同等級其他畸核強得多。可被老人家認可的學生卻養成了暗地裡殺人的癖好,舞台之下兼職殺手,游刃有餘。
  昭然懷裡抱著人,施展不開拳腳,但也不肯把郁岸暫時放下,恐怕離了自己的保護,會被魔術師的毒液氣球襲擊。
  可他卻表現得從容不迫,甚至一步未退:「你從哪兒聽來的小道消息啊,我以為你在許願呢。」
  撲克牌帶著一道銀色弧光下落,眼看已經接近郁岸額頭十厘米處,突然被架住,魔術師手腕被一股強大力量握住,登時一愣。
  昭然右手鉗住魔術師,左手握匕首向前橫掃,毫不留情劃破魔術師頸側動脈,大股鮮血向外噴湧,可與此同時,昏迷的郁岸依舊穩穩當當被他抱在懷裡。
  魔術師緊緊壓住頸側爆開的血流,臉色煞白:「額,四隻手……」
  「啊。」匕首被昭然拋到半空打了個轉,兩條多餘的手臂接過郁岸,從昭然身上脫落,優雅懸空退到一邊,昭然挑眉笑道,「就算一手拿刀一手殺你,我還是有手抱他。」
  話音未落,昭然身影已然衝至魔術師面前,刀尖朝下摜入,身下人卻忽然變幻成黑色人形氣球,刀尖來不及剎住,扎崩了氣球,爆出黑色漿液,腐蝕週遭的墓碑。
  魔術師在他背後閃現,五指之間翻出三張紙牌,用腕力向下甩劈,昭然翻身一滾,那三張致命的紙牌便釘入地面寸深。
  魔術師乘勝追擊,殺到昭然近處。
  昭然突然發出一陣極其刺耳的尖嘯,唇角裂開,口裂上下粘連,一直延伸到臉頰,密集的尖牙微微張開,淺淡瞳仁連眼白一起燒成一團血紅。
  野獸般的尖叫帶著一股沉重的威迫氣勢迎面阻止魔術師的接近。
  方先生見勢不妙,指揮墓園中被藥物催化的殭屍畸體一起上。
  昭然蒼白的臉頰和脖頸爬上岩漿似的湧動的血紅紋路,腳下忽然浮現一輪金色圓環,金色光點在腳下蜿蜒爬行,畫出一輪中心對稱的太陽花紋。
  戰神旗幟在地面上飄動,十幾輪金色圓環從中央飛出,圈在蜂擁而至的殭屍畸體腳下,在每一個光環之中,都出現了一位身穿鐵甲手握重劍的騎士虛影,殭屍們嘶吼著撕咬對手,卻根本無法觸碰到那些騎士的虛影,被重劍當頭一劈,連體內剛剛催化生成的畸核一同砍得粉碎。
  「昭然的戰神旗幟……他來真的……那實習生是他什麼人?」魔術師咬緊牙關忍耐失血過多帶來的暈眩,此時腳下也飛來了同樣的金色圓環,他一抖披風,身體變幻成黑色的人形氣球飄走,在空中躲過了騎士的重劍。
  最後一枚圓環追著方先生跑,方先生慌忙爬上墓園的松樹,金色圓環便套在了樹根處,手持戰斧的銀甲騎士沒有思想心智,只知道攻擊被金環套中的目標,於是舉起戰斧一下一下地砍樹。
  「哎喲,哎喲。」方先生雙手雙腳抱住劇烈晃動的樹幹,哀聲低罵畜生,敢報假消息捉弄我們。
  漸暗天色的掩飾下,還沒人注意到昭然在劇烈喘氣,他向河邊退了一步,暗湧的河水中,一塊巨大的陰影正從遠處游近。
  昭然摀住郁岸的口鼻,向水中一躍,俯衝進那團游來的黑影中:「大哥救我。」
  貝殼瞬間張開,將兩人收入巨大的空腔之內再重新閉合,同時遮住了斜照在昭然身上的日光,昭然雪白的皮膚和長髮開始反色,隨著黑暗蔓延而逐漸精力充沛。
  一串眼球從縫隙中擠出來,眨動的眼球紛紛飛向魔術師的方向,每顆眼球分別飛向不同的方位,其中一枚眼球與魔術師視線相接。
  蛤白的能力「死亡凝視」,在與眼球視線相接時,身體會被僵在原地,遭受圓環中銀甲騎士的劈砍。
  魔術師趁眼球眨眼的瞬間扯起斗篷遮住視線逃跑,可那眼球會飛,繞過障礙,在不同角度拚命與他對視。
  魔術師被短暫困住,沉默的銀甲騎士提劍追至,高舉重劍刺下,落處鮮血淋漓。
  眼球終於眨動了一下,魔術師迅速扔出了一隻氣球小狗,氣球在眼球旁炸開,腐蝕黏漿淋到眼球上,眼球滋滋尖叫,化為一團黑煙蒸發。
  「什麼東西……是在埋伏我們嗎……上當了。」魔術師渾身被血染紅,淅淅瀝瀝地將腳下的泥土浸潤飽和。
  *
  大貝殼在水底漂浮,殼內空氣充裕,乾燥溫暖。
  昭然盤膝坐在殼裡,把原本放在貝殼中央的前男友骷髏頭推到一邊,耐心拍拍郁岸的臉,在他耳邊輕聲催促:「岸岸,醒過來。」
  成串的葡萄似的眼球擠在四面八方,惡狠狠看著昭然哄孩子,低啞怒吼:「帶上你的小寵物滾出我家。」
  「噓,不要吵。」昭然抄起滾到角落裡的骷髏頭,拎起那串黏糊眼球塞到裡面。
  眼球堆翻了幾十個白眼,兩顆眼球從骷髏的眼眶中擠出來,瞪著昭然,儼然一位高血壓的憤怒家長,眼睜睜看著自家熊孩子從垃圾堆撿回來只掉毛流浪貓,放到整潔的臥室床上並且要求摟著它睡,於是努力冷靜思考該把哪一個扔出去,還是一起掃地出門。
  郁岸的頭上仍貼著鏈接片,在昭然的拍打下半睜開眼,瞳仁空洞,顯然意識還被困在玩具屋中,無法強行喚醒。
  但身體的本能還在,郁岸摟住昭然脖頸,力量微小,像攀援植物的捲鬚。
  「哎……」昭然耳廓發熱,難得小渾球露出這麼柔軟任人擺弄的一面,本想好好蹭蹭吸吸,卻礙於大哥在場,只好拍拍他後腰作罷。
  「可愛吧。」昭然對著大哥揚揚下巴,輕鬆地把郁岸舉起來,再讓他重新靠回肩頭,「他特別喜歡我抱他,一抱起來就不搗亂了,好乖。」
  眼球注視著宛如入魔的便宜弟弟,抽搐了兩下。
第54章 收益最大化
  昭然給大小姐去了電話,大小姐那邊背景音嘈雜,隱約能聽見原組長領著城市巡邏組破門而入的噪音。
  「李星的兒子到了腦瘤晚期,四處求醫,已經沒救了的,方士休卻故意拿藥吊著他兒子的命,讓他在我們九位實習生的性命和他兒子之間做個選擇。」
  機械後勤組長李星是地下鐵的老員工,雖說崗位離得遠,不常碰面,可李組長為人寬厚和藹,多年共事的交情讓昭然本心上不願是他。
  藥劑師方士休則多年來在漂移飛車老總身邊鞍前馬後,誰能想到長了一張酸秀才的臉、被打得爬樹上叫喚的男人,背後一副老奸巨猾的嘴臉,為對手公司獻了不少缺德詭計,日積月累給地下鐵造成了不小的衝擊。
  「李星利用職務之便,在紀年顱骨裡植入了傳視芯片,所以紀年一接入鏈接,所有的場景便被實時傳送出去,漂移飛車提前買通了許多主播實時直播內部場景,觀眾的狂熱情緒會極大地增強J·S兄弟的實力。」
  「你現在就趕回去,強行切斷紀年的鏈接設備,保全其他學生的命。」
  「最好不要。」昭然垂下眼皮,「李星還不知道自己已經暴露,漂移飛車在等我們妥協他們提出的條件,現在打草驚蛇只會讓實習生們的處境更加危險。」
  「你有什麼好辦法?」
  「有。李星的問題,先不要聲張。」昭然抬起郁岸的下巴檢視他的狀態,掛斷了電話。
  「你有什麼辦法?」蛤白忍不住問。
  昭然彎起眉眼:「我的辦法是,讓郁岸想想辦法。」
  他的力量深不可測,雙手托起郁岸輕鬆地像舉起一個布娃娃,鼻尖貼近他頸側停留了十幾秒,然後抬起頭,主動與蛤白分享快樂:「給你摸一下。」
  蛤白欲言又止,瞧著他入迷的模樣心裡有些酸楚。
  眼球堆裡伸出一條細長的神經須,輕觸郁岸的臉頰,脆弱柔軟的觸感加重了蛤白的擔憂。
  「他左眼能換核的秘密已經暴露,接下來想活下去可就難了。」蛤白把幾十道視線從郁岸臉上移開,「現在漂移飛車還只是想抓活的,今天他們也試探出了你的態度,其他畸獵公司也不會放過他的,得不到就毀掉,這才是畸獵公司幾位老闆的作風。」
  「他有什麼自保手段?他連其他畸獵公司派來的殺手都不一定能扛過去,更別說對付化繭期六親不認的你了。」
  「你心裡明明很清楚啊,他殺不了你,永遠都不可能做到。如果他被其他畸獵公司僱傭的殺手幹掉,你怎麼辦?」
  昭然哼笑:「就地化繭,然後羽化和他們拼了,六小時的巔峰實力,夠我殺他們一百次。」
  「啊?」蛤白啞口無言。
  看似隨口開了個玩笑,可蛤白好像真真切切地看到了那一天,即使懷裡人已經成了一具蛆腐的屍體,他還是要瘋魔地抱著不放的樣子。直到跟隨著屍體一同腐化,在漫長時光中沉入淤積泥沙中,只剩那些浮游的生物知道他存在過。
  交談中,搭在肩頭的手指微弱地動了一下,昭然匆忙直起腰背,貼近郁岸翕動的薄唇邊,仔細聽他的聲音。
  郁岸意識模糊,用氣聲嘀咕:「一個半小時後,替我換回畫中取物……」
  一級銀核畫中取物自動斷開連接,從郁岸眼眶中脫落,滾落到腳下的貝殼中,表面還沾著一些細密的血絲。
  昭然單手攬著郁岸,撿起地上的銀核,眉頭微皺,拇指蹭淨表面的血跡。
  他在裡面更換了畸核?
  昭然忽然想到什麼,把郁岸放了下來。
  蛤白的眼球紛紛轉向他:「幹什麼?」
  「你說得對,他的自保手段不多,我替他把魔術師的核搶過來。」
  蛤白伸出神經須阻攔:「喂!你少去招人恨了吧!」
  「你做的事已經遠遠超出我們尋找契定者的本能了。」蛤白沉聲警告,「你長出人類的臉,就以為自己已經變成人了嗎?到了化繭期,你還是會在他面前露出真面目,就算他走運得了手,你以為以後他再面對你這張臉聯想到的會是什麼東西?他還敢像現在這樣肆無忌憚躺在你身上嗎?」
  昭然沉默了幾秒,固執地掀起貝殼跳了出去,黑色史萊姆質感的神經須黏在他身上被拉長斷開,幾顆倒霉的眼球掛在昭然大腿上被一起拽走了。
  *
  冰涼的水珠滴落在郁岸失去知覺的手背上,指尖蜷曲,礫石塞進指甲縫的感覺很難受。
  他重重向地面砸了一拳。原以為已經脫離鏈接,他明明已經看到了昭然的臉,感覺到熟悉的皮手套輕拍著後腰,意識已經快要走出腦海中的那扇大門,卻被一股陰森的力量拖了回來。
  在昏迷前一刻,他聽見一個青稚少年的嗓音在耳邊呢喃:「別走,來抓我。」
  周圍漆黑,只能藉著窗外幽暗的月光可以勉強看清水泥地面遍積塵土,四周都是毛毛剌剌的牆面,漬水的牆角已經生長出一層苔蘚。
  察看一番過後,郁岸確定自己正身處一棟封閉的大樓內,陰冷潮濕的空氣中瀰漫著輕微的腐臭味。
  更換場景後,身上的衣服被刷新成一件兜帽雨衣,純黑兜帽、破甲錐和核匣擴容一起被刷掉了。
  好消息是,在上一關拿到的亡湖面具仍然戴在左半邊臉上,時而向下滴落水滴狀的陰影,銀色精進徽章別在雨衣胸前,三萬金幣也沒有丟失。
  這裡的建築與《灰鴉:玩具屋》中第二個場景「都市魔女傳說」類似,原本應該是馬卡龍色系像素風的雙人對抗關卡,此時的佈景看起來反而像一部都市恐怖電影。
  種種令人心悸的元素都昭示著,這裡最接近整個遊戲幻室的核心。
  郁岸摸著黑摸索到樓梯口,扶著生銹的欄杆,一步一步試探著向上爬。
  沒有了純黑兜帽的掩藏,腳步聲在空蕩的大樓中清晰可辨。手裡沒武器,心裡其實有點怵。
  忽然,緩慢的腳步聲中混入了一些雜音。
  郁岸停下腳步,豎起耳朵仔細分辨,好像是繩索摩擦的聲音,麻繩打結時相互纏繞,拉緊。
  這聲音近在咫尺,彷彿就在面前似的,可樓梯前方一片漆黑,什麼都看不見。
  郁岸試著伸出一隻腳去前方探路,手順勢抓住樓梯扶手保持身體平衡。
  不對。
  掌心下搭住的,不是冰冷堅硬的鐵銹扶手,而是另一個人的手。
  郁岸觸電般縮回手,渾身血管頓時逆流,他迅速回轉身體,一個人正僵直站在自己身後。
  微弱光線只夠照清他的輪廓,他脖頸上套著一根粗麻繩,麻繩繃緊,另一端綁在更高處的樓梯欄杆上,他的頸骨已經完全折斷,與其說站著,不如說被吊著,手剛好垂在樓梯扶手上。
  剛剛聽到的摩擦聲,八成就是這個上吊人在脖子上打結的聲音。
  「屍體。」郁岸皺緊的眉頭冷漠舒展開。
  兩層樓之間配有一個消防櫃,郁岸用手肘擊碎玻璃,從裡面找到了一隻手電筒,和一把紅色的長柄消防斧。
  郁岸舉起消防斧,砍斷屍體頸上的麻繩,截取了兩米長的一截,捲起來掛在腰上以備不時之需。
  屍體軟塌塌癱在樓梯上,被郁岸扛著斧頭一腳踹開。
  在地下鐵工作這些日子,他已經積累了不少經驗,比如提前規劃逃跑路線,清除路障,為可能的逃離行動爭取時間。
  打開手電筒開關,視野終於明亮起來。
  毛坯樓還未安裝天花板,橫七豎八的鋼筋上倒垂無數麻繩,垂落的末端打著環形繩圈,像中世紀的多人絞刑場。
  魔女傳說場景被篡改得面目全非,看起來J.S兄弟的能力要比之前所見的更強,甚至能將封鎖狀態的遊戲場景做出翻天覆地的改變。
  他們是怎麼做到的?之前並沒展現出過如此驚人的能力,最多製造一些怪物和有毒道具來驚嚇和傷害玩家罷了。
  除非有觀眾。
  J.S兄弟以狂熱的情緒為食,觀眾們的瘋狂吶喊就能讓他們無限增強。
  郁岸用消防斧挑開雨林籐蔓般密集的絞刑繩索,謹慎地向深處邁進。
  手電筒光線盡頭,一個人被綁住雙腳倒吊在繩索末端,雙手和嘴都被麻繩勒住,讓他只能發出嗚嗚的叫聲。
  光線打在那人臉上,看清他面貌後,郁岸有些驚訝。
  「紀年?」
  聽到聲音,紀年才辨認出拿手電筒的人是郁岸,瘋狂扭動身體示意他不要過來。
  但這時候郁岸已經靠到一個很近的距離,鞋底被硌了一下,低頭發現自己左腳已經踩進了繩套中。
  剛剛光注意頭頂的異常了,卻忽視了腳下的陷阱。
  繩索驟然拉緊,猛地勒住了郁岸的腳腕。
  但由於亡湖面具的作用,讓郁岸的身體能完全融入黑暗中,以至於控制陷阱的人無法準確判斷他的腳有沒有踩進陷阱裡,所以拉扯繩索時慢了一步。
  郁岸雙手揮起消防斧,在被倒吊起來的一瞬間砍斷繩索,沉重鐵斧在水泥地面砸出一個深坑,伴著一聲巨響碎礫迸飛,郁岸甩開雙臂又是一斧,斧刃楔在承重柱上,將吊著紀年的繩索斷開。
  紀年從半空中栽落,摔在郁岸腳邊。
  郁岸用手電筒晃過他的臉,細白的臉龐青一塊紫一塊,口鼻淌著血污,嘴被繩索緊勒著說不出話,雙手被反綁到身後,已然奄奄一息。
  他頭側靠近太陽穴的位置被剃去了一段頭髮,露出青白的頭皮,在那裡有一顆紅色的粗針孔,和寵物注射追蹤芯片時留下的傷口差不多。
  紀年蠕動著從郁岸腳邊挪走,似乎比起將自己毆打重傷的那些人,郁岸才會真要他的命。
  這時候,郁岸心裡已經對真相有了猜測。
  陰暗潮濕的角落中,三個穿斗篷雨衣的人警惕地注視著郁岸。
  郁岸抬起手電筒,強光挨個從他們臉上掃過。
  還算眼熟,都是同屆的實習生,轉正會上有過一面之緣。
  「郁岸。」他簡短地說明了自己的身份。
  三位實習生面對郁岸都有些犯怵,畢竟是實力測試拿下第一的實習生,而且聽說手段高明,脾氣很臭,不好惹。
  終於,其中一個小麥色皮膚的青年率先開口:「紀年腦子裡有傳視芯片,能把這裡的場景傳出去,雍鄭已經告訴我們了。他聯合他師父想弄死我們。」
  說話的實習生名叫魏池躍,當初在實力測試裡沒與郁岸交過手,所以也沒特別感覺到郁岸的強勢之處。
  但艾科是被郁岸親手干趴的,對他又敬畏又忌憚,小聲招呼郁岸:「郁哥,是郁哥嗎?你到這兒來,別離他太近了,危險。」
  情況和郁岸猜測得一樣,遊戲場景被公開,說不定觀看人數已經增加到了難以想像的地步,所以在這裡,J.S兄弟才擁有改天換地的能力。
  郁岸拖著消防斧,一步一步走近紀年。
  鐵質斧頭拖在地上,嘶拉摩擦聲聽得人牙根發酸。
  魏池躍還沒看明白他想幹嘛,在他們這些剛步入社會的學生眼中,對待叛徒,狠揍一頓吊起來已經是他能想到的最嚴厲的懲罰了。
  但紀年隱約能預感到郁岸的心理,他的思維方式絕對理性,也絕對冷血,如果殺了自己能讓他的任務更順利,那他下手時眼都不會眨,更不會產生一絲心理負擔。
  消防斧高高揚起,重重落下,紀年恐懼得用力閉緊眼睛,渾身僵硬,動彈不得。
  一聲巨響,幾個實習生跟著渾身一震,大叫了一聲。
  過了好幾秒,紀年才敢睜開眼睛,勒住口舌的繩索被斬斷,斧刃距離臉頰只餘毫米。
  郁岸手心搭在斧柄上,垂眼看著他:「起來。」
  亡湖面具遮擋下,一枚三級紫核取代畫中取物核鑲嵌在郁岸左眼眶中。
  他在核匣擴容被刷新消失的前一刻換上了功能核-防沉迷系統,來賭這一局是雙人對抗副本。
  面試官說過,J.S兄弟提升能力的方式在於,隨著吸食的狂熱情緒累積,來逐步提高體內畸核的等級。
  既然只要在對峙中撐過一小時,對方就會暴斃,那豈不是對方的畸核等級越高,自己的收益越大嗎。
第55章 沒有領隊的行動
  「你是不是有病啊……」魏池躍看不下去想衝上來連郁岸一起揍,「顯得你善良是吧?」剛看他掄起消防斧那一下還以為是個殺伐果斷的冷血大哥呢,沒想到虛晃一槍,是個活菩薩下凡。
  「別上去啊,他是昭組長的實習生,等會昭先生進來還不拿你開刀嗎。」艾科拚命攔著比自己高出一頭的莽撞青年,之前實力測試裡已經被郁岸教過做人了,他長記性,不可能再不長眼把郁岸惹毛了,但又看得出魏池躍好面子,直說郁岸太厲害說不定會讓那二傻子沖得更猛。
  善良?郁岸暗自咂摸這個陌生的評價。讓面試官聽到肯定很高興。
  「哼。」魏池躍輕蔑地從鼻子裡出了一股氣。其實他心裡也有點犯怵,聽說郁岸以破紀錄的高分拿下實力測試第一,總歸有點手段的吧,只不過他是個技術員,魏池躍也是快速反應組的實習生,受段組長潛移默化的影響,固執地認為技術員靠小聰明取勝,根本不值得稱讚,從實力測試結束後,就一直為同組兄弟火焰圭抱不平,在他心中,火哥和蘭姐才是能領導實習生的最佳人選。
  郁岸身上比較能震懾到他的元素,反而是遮住左眼的那張半臉面具,面具形狀不規則,材質像流動的黑水,並且不斷向下滴落水滴狀的陰影。
  實習生們都說沒見過郁岸的臉,因為他一直穿著一套純黑色的外裝,戴上兜帽後臉部就會完全隱藏在虛空黑暗後,無論哪個角度都看不清。
  眾所周知,平時不露臉的人一向比較危險。
  「昭然呢。」郁岸問。
  他居然敢直呼自己師父的大名,幾個實習生都怔了一下才反應過來昭然是誰。
  「昭先生中途斷開鏈接,現在還沒回來,我們原地等他吧。」艾科回答。
  郁岸不置可否,心裡明白等待已經毫無意義。如果外面出了事,面試官大概在支援趕到的一段時間內都要守在實習生們現實中的身體邊,以免馬戲團幻室變成多人墓室。
  J·S兄弟不會輕易錯過這個時機的。
  如果實習生們在遊戲幻室中全軍覆沒會怎樣呢,面試官是這次行動的負責人,身敗名裂在所難免,公司會不會為了推卸責任把過錯全部推到昭然一個人身上,這樣一來,牢底坐穿也不是不可能。
  面試官去坐牢,郁岸不太喜歡這個結果,因為探視期間好像不准與犯人接吻。
  趁他們爭執,紀年悄悄解開了雙手和腳上的麻繩,粗糙繩索勒進了肉裡,纖細的胳膊和小腿蒼白冰涼,他步履蹣跚地挨近郁岸,弓著身子搓摸皮膚讓血液重新流通。
  郁岸拎起消防斧,撥開房頂垂下的無數上吊繩圈,向上行的樓梯口走去。紀年跌跌撞撞跟著他,又不敢靠他太近,始終保持著一段微妙的距離。
  「你還真要帶著他?我看你怎麼死。」魏池躍率先追了上去,艾科不敢獨自蹲在伸手不見五指的絞刑場裡,期期艾艾地跟著跑:「等、等等我……」
  最後一個實習生也沒辦法,只能硬著頭皮向前走。
  「喂,能不能聽人說話啊你。」魏池躍抬手搭住郁岸肩膀,「他大腦裡有傳視芯片,會把我們這裡的畫面全傳出去,J·S兄弟突然增強也是拜他所賜吧,對手肯定買通了許多平台直播這些畫面。如果J·S兄弟可以全程掌握我們的動向,這場遊戲我們還有勝算嗎。」
  郁岸回過頭,鄙夷地凝視他。這個人其實是有智商的,但不多。
  「傳視芯片的原理不是這樣的……」紀年虛弱插嘴。
  「你閉嘴,叛徒。」魏池躍凶道。
  紀年瘦弱的肩膀顫了一下,小心退遠,咬著嘴唇輕聲辯解:「我沒有。」
  階梯盡頭仍是無盡的黑暗,唯一的光源是郁岸的手電筒,光束堪堪達到樓梯盡頭,盡頭平台上隱約有人影晃動,人影的脖頸彎折成九十度的直角,一根從房頂垂掛下來的上吊繩是他唯一的支撐。
  所有人的腳步都隨之停滯。
  「屍體而已,我先走。」魏池躍掃開郁岸,三步並做兩步邁上樓梯,從上吊屍體身邊的狹縫繞了過去,抬手朝後面的人打手勢:「跟上。」
  郁岸將手電筒光線遠遠地打到魏池躍身邊,有人主動探路趟雷,正合他意。
  魏池躍體力充沛,爬樓梯的速度很快,率先登上了下一樓層。不過,剛踏上地面就感到一陣陰冷撲面而來,冷意透過雨衣,他打了個寒顫。
  這裡密密麻麻擠滿了人。
  那些「人」垂手站立,頸骨折斷,使頭顱歪成詭異的角度,屋頂垂下數十條麻繩,末端打成絞刑結,掛在屍體脖頸上。
  這些上吊的屍體有男有女,有的衣服落滿灰塵,乾枯灰白的髮絲幾乎一碰就碎,有的還柔軟地腐爛著,五官隨著腐肉流淌變形,屍油沿著膨脹發黃的指節向下滴。
  屍體上的油和臭水在地上積攢成一灘水窪,從牆角的裂紋向下滲。
  魏池躍哪見過這陣仗,一陣噁心從胸口向上梗到喉頭,但面子比天大,差點湧出喉管的午飯被他狠心嚥了回去。
  「只是些上吊的人而已,遊戲佈景有什麼好怕的。」魏池躍的聲音有些發顫,已經不知自己是在向隊友解釋情況,還是在強裝鎮定安慰自己了。
  「很可怕。」紀年突然出聲,驚得魏池躍後退到了牆邊,回頭大罵:「叛徒,你成心搗亂?」
  「你快回來。」紀年艱難開口,卻被他的罵聲堵了回去。
  郁岸終於幽幽開口:「你也在頭上打個洞,把水放出來就好了。」他舉起手電筒在林立的屍體之間掃動:「你離那麼近,沒發現有的屍體脖頸上沒套著上吊繩嗎。」
  「……」魏池躍只感到頭腦裡嗡的一聲炸開,頭皮發麻,僵硬地轉頭端詳距離自己最近的一具屍體。
  他脖頸折斷,腦袋幾乎要耷拉到胸前,雙手垂在身體兩側,混在周圍的屍體之間,乍一看沒什麼分別,可藉著光線仔細分辨,他頭頂的上吊繩只是搭在了他肩頭,並未套在他脖頸上。
  其他的屍體都是依靠麻繩的支撐才能直立,而這一具,居然自己站立在地上。
  魏池躍想跑,可越害怕就越忍不住注視那具自己站立的屍體。
  「不要下樓,跟著手電筒光線慢慢離開那。」郁岸冷靜的嗓音是此時所有人唯一的慰藉。
  「好,光線……」魏池躍顫抖著去尋找郁岸的光線,一回頭,剛剛那具屍體竟然猛地抬起頭,用霧濛濛的腐化眼球盯著他。
  魏池躍大叫一聲,轉頭就跑,根本顧不上什麼光線的方向。那具屍體竟也跟著僵硬地動了起來,揮舞腐化露出白骨的手指抓向他。
  在沉默的黑暗之中,骨骼扭動的悶響接連從不同方位發出,似乎他們這些不速之客的到來驚醒了這些混在屍體中央的獵手。
  不止一具活著的屍體偽裝成上吊者的樣子站在屍堆裡。
  郁岸迅速衝上台階,一把揪住那慌亂的大個子的衣領將人拖在身後,舉著手電筒朝左邊安全門衝刺, 剩下三人見黑暗中人頭攢動,驚恐地著狂奔上樓梯,錯雜的腳步聲震得樓道轟響,向郁岸離開的方向拚命逃跑。
  銹跡斑斑的安全門從內部被鎖住,魏池躍用力猛拽,那鐵門只不過微微晃動:「沒有鑰匙啊!」
  艾科舉起從上一層的鐵窗上摳下來的鐵絲:「試試撬開!」
  「拿來。」魏池躍一把奪過鐵絲,汗濕的雙手一直在打顫,連將鐵絲懟進鎖眼都花了好幾秒。
  「開鎖還是技術員強一點。」郁岸站在所有人前面,雙臂掄起消防斧,長柄斧頭凌空砸在衝過來的斷頭屍體胸口,當即砸出一塊血洞,嚎叫著飛出幾米遠,身體像一坨腐乳炸糊在牆上。
  「我來。」紀年接過鐵絲,蹲身貼到鎖眼前,感知敏銳的手指輕捻,鐵絲每觸及一塊凸起都能被他精確捕捉。
  魏池躍眼神凶狠地盯著他,雙手扳住門把手,在聽到鎖扣開啟的一瞬間猛拉,銹蝕的大門被拉開了一條縫,魏池躍深呼一口氣,猛地一拽,將門徹底拽開,將最近的兩個實習生推進去,然後大手一撈,抓起瘦弱的紀年扔進門裡。
  「快進來!」魏池躍回頭喊郁岸。
  擊敗亡湖寄生者得到的精進徽章大幅度強化了郁岸的力量和敏捷,長柄消防斧在手中揮得呼呼生風,但屍潮湧得更快,迅速蠶食著郁岸身邊的空地。
  郁岸甩開一具屍體,就地一滾撲進門裡,沾滿污濁屍油的消防斧脫手甩出了幾米外,魏池躍咬緊牙關低吼,將銹住的安全門重新拉緊鎖住。
  跟著郁岸一起摔進來的還有一具活屍,郁岸來不及去摸消防斧,翻身騎到屍體後頸,從腰間扯下之前收集的麻繩,雙手各纏一端,利落地在屍體脖頸上繞了一圈,猛地拉緊。
  酥脆的一聲骨響,腐化的頭顱被他直接勒斷,在地上滾了幾圈,最終骨碌到魏池躍腳下停住。
  無頭屍體癱倒在地,徹底失去了行動力。郁岸鬆開麻繩,將沾上血跡屍水的繩索捋成一卷,重新掛回腰間。看得幾個實習生毛骨悚然。
  他不是學生嗎?難道是公司從一些拳場或是黑市招募來的少年殺手?魏池躍終於意識到,郁岸實力測試的成績裡可能沒摻水分。更有可能的是,他在考試裡放了水,其他人才能活到現在。
  「郁……」那個哥字魏池躍依舊叫不出口,於是顧左右而言他:「你真要帶上那叛徒一起嗎,如果我們的行動被他的眼睛監控,就危險了。」
  郁岸撿起地上的消防斧,在牆上蹭掉污物,直起脊背面對他們,用紳士扶手杖的姿勢雙手抵在斧柄末端:「首先,紀年腦內傳視芯片的原理是,在意識鏈接傳輸的過程中截取信號,將內部場景同步傳輸到外部。」
  「這種信號只能捕捉場景和人物建模,也就是說,我們此時的經歷在外面的人看來,仍然是遊戲本身設計的像素風畫面,我們的活動顯示在他們面前,也是幾個像素方塊人在橫版畫面中行走,所以不用擔心你的臉和你愚蠢的發言會曝光。」
  「至於J·S兄弟是否會窺屏來觀察我們的行動,我只能說,當我們的意識踏入這座遊戲幻室中,就已經完全處在J·S兄弟的監視下,因為這是他們的幻室,是他們的地盤。」
  「但只要他活著,J·S兄弟就會越來越強,昭先生不在,憑我們怎麼跟兩隻開掛的畸體鬥?」
  「我就要他強。」最好能強到體內畸核變成金色,這樣才算不虛此行,郁岸心想。順利的話,等回去還不是隨便騎在面試官頭上作威作福嗎。
第56章 合作
  單憑郁岸一句自信過頭的話,無法說服其他實習生。魏池躍固執地要求郁岸給出一個所有人都信服的解釋。
  郁岸抬手將消防斧扔了出去,鐵斧沉重地砸在魏池躍腳前,驚得他跳起來。
  「我沒有解釋,那你動手吧。」
  「啊……?」紀年嚇得後退,脊背靠到了冰冷的牆壁上。他以為郁岸打算護著他,是因為在實力測試裡自己曾經幫過他的緣故。
  只要紀年的意識在這裡死亡,躺在馬戲團幻室中的軀體大腦也會同步受創,等待他的命運也許就是一輩子成為植物人。
  魏池躍看看地上的消防斧,再回頭看看其他兩個實習生,其他兩人一副不打算參與只想當牆頭草的樣子,他自己也猶豫了。
  「哼。」郁岸笑出聲。其他人還從沒見過他笑,忐忑地揣測這是不是他準備殺人滅口的前兆。
  魏池躍憋紅了臉,被戲弄了似的撿起消防斧扔還給郁岸:「聽你的吧,要死一起死。」
  郁岸接住斧柄,一言不發地將斧頭拖在地上,慢慢沿著牆壁四周用手電筒探查。
  這道安全門設置得不合常理,正常來說安全門後應當是大樓的安全通道,這裡卻是一處寬敞的大空間。
  不同於門外的毛坯水泥牆,這裡簡單裝修過,牆壁整齊地貼滿白色瓷磚,但銹蝕的斑痕漬滿磚縫。
  手電筒的光線搜索到安全門上方,上方貼著一塊顯示安全出口的小型LED燈牌,在安全門正對的牆面,中央有一道切割過的縫隙,從天花板一直連通到地面,整面牆給人一種大型電梯門的感覺,似乎可以從縫隙中央分開。
  郁岸嘗試用斧頭撬動縫隙,但除了撬下一些瓷磚碎片之外,牆壁紋絲不動。
  在牆壁中央,安裝了一塊凸起的紅色掃瞄器,掃瞄器上亮著一顆紅色燈珠。
  「好舊的版本。」郁岸擺了擺手,叫所有人都過來。
  魏池躍率先走過去,果然,掃瞄器又亮起一盞紅燈。
  「喂,你們都過來。這機器在查人數呢。」魏池躍聲音洪亮,在空蕩的開敞空間裡彷彿帶著混響,另外兩個實習生自然跟上,紀年扶著手臂傷處,慢慢挪過去。
  五盞紅燈接連亮起,掃瞄器突然開始閃爍,天花板上明亮的白光頂燈驟然點亮,從長時間的黑暗更替到明亮的環境中,所有人都被刺激得睜不開眼睛。
  郁岸抬手遮住被光線刺痛的右眼,藉機掀開亡湖面具,用左眼去看。
  左眼能透過鑲嵌的三級紫畸核看見東西,有種戴了紫色墨鏡的質感,視野並不太受光線影響。
  他看到一排泛著微光的卡片從天花板的縫隙中散落,自動聚攏洗牌,並分發到每個人面前,在人們面前懸停。
  紀年怔怔捏住紙牌一角,愣了幾秒,驚訝默念:「預言家……?」雖然沒出聲,但郁岸通過字數和口型判斷他讀的是這三個字。
  魏池躍拿到卡片的第一反應是抬頭看別人,也看到了紀年自言自語的口型。
  卡牌忽然旋轉,內容迅速變化成一行字:【身份已綁定】。卡片只在每個人面前懸停了一小會兒,便化作一道白光消失。
  卡牌消失的位置,浮現一片藍色的數據代碼,代碼逐漸變幻成尖刀的形狀,迅速下墜,倒插進腳下的地面。
  所有人身份綁定完畢後,掃瞄器的內置揚聲器便發出了電子音:
  【魔女傳說·遊戲規則】
  【英雄有三顆紅心,每次受傷減少半顆紅心,每一個平民死亡,英雄會減少半顆紅心,失去最後半顆紅心時死亡。英雄只要活著走到出口,即獲得勝利。】
  【平民只有一顆紅心,受傷兩次即死亡。跟隨英雄走到出口即獲得勝利。】
  【魔女只有半顆紅心,受傷即死亡。殺死英雄即獲得勝利。】
  魔女傳說場景,是《灰鴉:玩具屋》目前公開的場景中唯一一個雙人對抗副本,兩位玩家進入場景後會隨機得到「英雄」或「魔女」的身份,分別從場景兩端向位於中央的出口行進,一路過關斬將,搶奪更厲害的道具,並利用高超的運營手段與對手周旋,最終獲得勝利。
  這是郁岸最喜歡的副本,因為每次進入場景時對手的行動都不一樣,所以常玩常新。
  郁岸蹲到地上,握住刀柄,將尖刀拔了出來,指尖撫摸刀身端詳,刀刃五寸來長,一寸來寬,殺傷力和範圍都不算小,起碼可以做到刺穿要害。
  艾科忽然慌張大叫:「牆上有血字!」
  所有人聞聲回頭,掃瞄器上方的瓷磚上,出現了三行血紅的手寫體英文,筆畫幼稚誇張:「要為公司獻身嗎,實習生?這是生死的對決,拿出賭上性命的勇氣再踏入這扇門吧,你們可以拿面前的刀自殺,哈哈。——Jump Scare留。」
  字母尾端向下流淌腥臭的液體,血字在銹跡斑斑的白牆上猩紅刺眼。
  郁岸抬頭凝視血字,亡湖面具遮擋下的左眼亮起紫光,瞳仁中央蹦出一行紫色倒計時——00:59:59,功能核-防沉迷系統檢測到對抗開始,自動計時一小時。
  「你們都是什麼身份?」魏池躍直截了當地問,「我的牌面寫的是平民。」
  其他人紛紛投來懷疑的視線,看缺心眼似的看著他。紀年嗓音微抖,膽怯道:「……這是能說的嗎?」
  艾科摀住額頭,輕聲嘀咕:「這二傻子。」
  一直默不作聲的那位實習生終於從雨衣下抬起頭:「卡片全部消失了,你說的是真話嗎?」
  這人高高帥帥的,長得像韓國明星,一看就是在學校裡最受女孩歡迎的那種類型,在球場上投個籃就能迎來萬千尖叫歡呼。
  「你誰啊你,我騙你幹嘛?」魏池躍這暴脾氣一點就著。
  「城市巡邏組,車恩載。」他抱臂靠在牆邊,淡定回答,「我們中間至少有一個英雄或者魔女存在吧,這才是對抗副本的意義,為什麼不能是你?」
  「反正不是我。」魏池躍忿忿抬手,「現在我們怎麼辦,誰是英雄,跟著英雄走就行了唄。」
  「當務之急是……找其他平民。」紀年輕聲道,「英雄只有三顆心,每死一個平民他就會掉半顆血,如果死了六個平民,他見不到魔女的面就沒了,平民自己走到出口不算贏,我們全得死。」
  「先找英雄。」
  「不成。」艾科突然插嘴,憂心忡忡,「英雄是可以殺平民的。你們沒看過煤黑黑直播?速通大佬抽到英雄身份的時候,當場殺五個平民,因為英雄在僅剩半血的狀態下,戰勝每個boss都能得到雙倍道具獎勵,他就靠雙倍獎勵去無傷挑戰後面所有boss。」
  郁岸一直保持沉默,當聽到艾科說出這個隱藏規則時,突然抬起眼皮,默默鬆開了按在刀柄上的手,冷漠地瞥了這個礙事的實習生一眼。
  他卻沒發現,自己下意識的動作被紀年悄悄看在眼中。
  「那就聽你的。」魏池躍面向躲進角落的紀年,「除我們之外應該還有不少其他平民,找到然後保護他們就行了對吧。」
  車恩載挑眉:「你剛還要殺他,現在又要聽他的?」
  「老子懶得跟你吵架。」魏池躍伸手抓住紀年纖細的手腕,凶悍地把人扯到面前,「你應該有什麼技能吧,能預測出什麼嗎?別耍花招我警告你。」
  「額……有,但現在還不能用。」紀年掙不脫他,小機械師的身量在快反組調查員面前實在顯得瘦小,像小雞被老虎按在爪下一樣毫無還手之力,只能孱弱地嘰嘰叫。
  掃瞄器再一次發出刺耳的警示音,隨後,在密不透風的牆壁上,瓷磚牆掀開了公交車投幣口那麼窄的一條,一雙眼睛從黑暗中幽幽地睜開,眼瞼沒有睫毛,瞳仁空洞無神。
  魏池躍被牆壁後突然冒出來的人嚇了一跳,拿起刀走過去,不由分說朝縫裡一插:「什麼人,裝神弄鬼的。」
  那人嘿嘿地笑起來,隱沒進黑暗中,等魏池躍抽出刀子,他又湊到縫隙前,語速緩慢,沙啞地問:
  「封閉密室內有個密碼器,密碼為四位數字,如果輸錯,就會啟動房間內的防入侵激光,小明收到了同伴發來的密碼『9069』,輸入後,防入侵激光啟動,把小明射死了,請問這是為什麼?」
  「啊?你問我啊。」
  「你們可以提問十個問題,我將回復『是』或『不是』,十個問題之內如果沒能說出正確答案,你們所在的房間內就會啟動防入侵激光。」牆後的人不停地發出「嘿嘿」、「嘿嘿」的詭異笑聲。
  他說罷,天花板上的頂燈突然熄滅,在一片漆黑之中,無數紅色的光線相互交叉錯落地填滿整個空間,以此來證明那番威脅所言不虛。
  頂燈再次點亮,安全門上方的安全出口燈牌突然跳動,上面顯示的圖案變成了一串倒計時,從十五分鐘開始倒數。
  嘈雜的砸門聲將實習生們驚醒,遍佈銹跡的鐵門上已經被外面的上吊活屍砸得坑坑窪窪,倒計時已經很清楚,意味著十五分鐘後,這道安全門將被外面的屍潮衝開,整個空間都將被活屍淹沒。
  「我草,這就開始了?」魏池躍摸著下巴緊張思考,「小明輸入了同伴發來的密碼,然後被防入侵激光射死了,那,是同伴謀殺嗎?」
  【不是】
  艾科跳起來摀住他的嘴:「你他麼別亂問啊,只有十個問題的機會!」
  魏池躍大吼:「那你們倒是問啊!十五分鐘後那幫屍體就衝進來了!」
  車恩載還算冷靜,閉眼沉思了一會兒,問:「是小明看錯密碼導致觸發了防入侵裝置嗎?」
  艾科屏住呼吸,渾身繃緊,恐怕他們再問出一個無關緊要的問題。
  【是】
  「啊……還好。」艾科鬆了口氣,緊接著道,「我覺得這種關卡還是請教一下技術員們好些。」
  魏池躍抿了下唇,原地徘徊了兩圈,撐著膝蓋彎腰問郁岸:「大技術員,我們下個問題問點啥好?」
  這大個子還挺能屈能伸的。
  郁岸蹲在地上,拿刀尖在地上劃道子,看上去在發呆。他把密碼9069劃在了地上,翻轉一百八十度閱讀,然後淡淡問:「正確密碼是6906嗎?」
  【是】
  「耶!」魏池躍雙手握拳,「還挺行的。我們接下來問點什麼?」
  艾科也蹲過來:「那有可能是鏡子反射的,接下來就問是不是鏡子傳遞的密碼?」
  車恩載搖頭反對:「那也有可能是玻璃去反射的,問題重點應該是反射。」
  「萬一這個題有科幻元素呢,小明和同伴可能在兩個方向不同的空間裡。」艾科說。
  「這太扯了吧?」魏池躍擺手。
  「怎麼不能呢,他問問題的目的不就是想讓我們答不出來嗎?」
  「你問技術員,讓技術員說誰有道理。」
  郁岸很少與一群人這麼近距離地聊天,有點不自在,不自覺地往遠挪,但另外三個調查員討論得熱火朝天,見郁岸挪開就跟著一起挪過去,讓郁岸無處可逃,魏池躍甚至一把摟過郁岸肩膀:「兄弟,我們的思路有毛病沒?」
  郁岸:……
  他扭頭望向被排擠到一角的紀年:「你想說什麼。」
  紀年扶著手臂淤青,走近他們,抿唇輕聲問:「這個故事裡,只有兩個人嗎?」
  【不是】
第57章 保護
  故事一下子變得複雜起來。
  「不止兩個人?」魏池躍搓搓鼻子,「什麼意思呢,小明、同伴,還有把他倆關起來的人?把他倆關起來的人給了同伴密碼,同伴再發給小明,但小明輸錯了。」
  躲在牆縫後只露一雙眼睛的古怪男人,瞳仁跟隨著房間裡人的移動而左右瞥,很□人。
  「他在引我們進思維誤區,從『同伴』這個詞開始。」郁岸蹲在地上用刀尖在地上亂劃,「不是把他倆關起來的人,應該是指不止一個同伴。」
  「如果他利用詞彙來誤導的話,這個題目就要重新讀一遍了。」
  「封閉密室內有個密碼器,密碼為四位數字,如果輸錯,就會啟動房間內的防入侵激光,小明收到了同伴發來的密碼『9069』……」郁岸閉上眼睛回憶問題的原話,輕聲複述,「輸入後,防入侵激光啟動,把小明射死了,請問這是為什麼?」
  在他小聲複述的同時,紀年的嘴唇也在跟著動,他也一字不差地背了下來。
  「我去……聽一遍就能記住嗎。」幾個調查員面面相覷,魏池躍撓頭:「我要有這本事也不至於考不上學,咱公司招技術員門檻比我想得高。」
  「那你們快想啊,已經問了四個問題了,還剩六個問題,我們不搗亂了。」
  郁岸沉默了一會兒,問出了一個關鍵問題:「具體執行輸入密碼這個動作的人,是小明嗎?」
  【不是】
  「!」魏池躍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但捂著嘴沒敢出聲打擾技術員們的思路。
  「所以是同伴A把正確密碼發給了小明,小明把錯誤密碼告訴了同伴B,同伴B輸入了錯誤密碼,導致小明被殺。」
  【是】還剩四次機會。
  「現在的問題只剩下小明為什麼會看錯密碼。」
  郁岸與紀年對視一眼,紀年問:「三個人分別關在封閉密室的三個隔間裡,互相不能看到嗎?」
  【是】還剩三次機會。
  郁岸問:「小明與同伴所在的空間的重力是同一個方向嗎?」
  【是】還剩兩次機會。
  紀年問:「小明面前用於顯示密碼的顯示器是倒著放的嗎?」
  【不是】還剩一次機會。
  三個調查員緊張地數著詢問次數,魏池躍捂著嘴的雙手都在向外滲汗,安全門外的捶打和抓撓聲越來越激烈,門上方顯示的倒計時也進入了最後五分鐘。
  「快啊……外面的上吊屍體馬上就衝進來了……」
  上吊屍體?郁岸一怔。
  他提著消防斧緩緩起身,鐵斧前端拖在地面上摩擦,拖出一道白色劃痕。
  「總得有什麼是倒著的吧,不是空間重力,也不是顯示器。」郁岸提起消防斧,面向躲在牆後只露一雙眼睛注視他們的男人,「是小明的頭嗎。」
  牆上掃瞄器的紅光驟然熄滅,綠光大亮。
  【回答正確】
  伴隨著滋啦滋啦的警報聲,牆壁從中央的縫隙向兩側拉開,一直透過牆縫盯著他們的古怪男人終於露出了真容。
  那是一具碩大無比的身體,半身埋在地下,並不肥胖,而是從骨架就要比人類大上數倍,雙臂瘦長,他的頭翻轉一百八十度耷拉在胸前,像一顆倒掛在細秧上的浮腫白瓜。
  如此巨大的一張殭屍臉上,卻長著和正常人一般大小的五官,看上去極不協調。
  一條陳舊的上吊繩從房頂垂下,粗重的繩索緊勒在男人脖頸上,正是男人倒垂頭顱的罪魁禍首。
  男人頭頂亮起一條長長的紅色光帶,似乎是遊戲裡boss的血量條,在血條上方顯示出boss的名字——「小明」。
  有人回頭看了一眼安全門:「倒計時沒停,還剩四分鐘門就破開了!」
  郁岸雙手緊握消防斧,在那倒頭怪物抬手打來時,掄圓雙臂迎頭砍上一斧,細長手臂裂開一道傷口,從中迸發出腥臭的黑血,抬頭再看小明的血量條,竟然只減少了微不足道的一小塊。
  要知道自己可戴著強化力量的精進徽章,這傷害也太刮痧了。
  他還想再衝,去試探其他的要害,可小明另一條長手臂也掄了過來,兩條麵條般可以隨意彎折的手臂攻勢密集,他甚至只夠躲閃,找不到機會輸出。
  狹長手臂凌空下砸,從郁岸頭頂籠罩一團陰影,眼看就要像拍螞蟻一樣砸下去,郁岸忽然身體一輕,登時天旋地轉。
  魏池躍那大個子竟將他扛到了肩上,看似剽悍的體型其實敏捷有力,在長臂揮打下左閃右避,回頭對其他兩人吼道:「保護技術員!」
  郁岸一時沒反應過來。
  總是獨自一人應對危險,他不習慣向周圍人陳述戰術,也從不期待得到配合,這聲吼彷彿照進蒙昧深淵的光線,他莫名想起自己將紀年推進淘汰井裡時,紀年扔上來的精工腰帶,還有那句固執的「技術員不能輸」。
  郁岸被妥善地放到相對安全的遠處,紀年也被車恩載推了過來,他雙腿發抖,雙手握著尖刀刀柄,有點打哆嗦。實習階段就遇到如此艱難的考驗讓他有點打退堂鼓。
  「這麼膽小,幹嘛來地下鐵應聘?」
  「缺錢。」紀年不假思索回答。
  「你師父給你錢?」郁岸問。
  「……」紀年抿唇,「我不是叛徒。」
  「我知道。」郁岸回答。紀年這種智慧和膽量成反比的人,不太可能做叛徒那樣虧本的買賣。
  但這並不是郁岸關心的事情,他可以為了得到更高的獎勵而留下叛徒,也可以為了切斷傳視芯片而殺死一個無辜的實習生,是否無辜從來不是他的判決標準,利益才是。
  只不過現在的情況會讓郁岸心情更輕鬆一些,可能原因是回家之後不會因為殺掉同事被面試官批評吧,他也不知道。
  紀年從沒想過能從郁岸口中得到信任的答案,他握著尖刀呆住,眼瞼慢慢泛紅,哽咽地嗯了一聲:「你信我?」
  郁岸從他身邊經過,狀似無意地在他耳邊掠過一句:「信你不是叛徒。但是這副本裡有預言家這個角色嗎?」
  紀年肩膀微顫。
  三位調查員一直在與小明周旋,魏池躍要過郁岸的消防斧和麻繩,將自己的尖刀緊緊綁在斧頭上,然後高舉斧柄,在長手甩來時朝天一躍,強壯的身軀拚命舒展,像一張勒緊的弓,迅速回彈,藉著全身的力量向下一摜,帶著鐵斧重量的尖刀沉重地貫穿小明的一條手臂,將那條蚯蚓似的長手釘在了地面上。
  艾科和車恩載聯手對付另一條手臂,雖然小刀的傷害刮痧,但磨上一段時間後,小明的血條也向下掉了三分之一。
  趁調查員們衝鋒,郁岸得以認真觀察boss的行動方式,小明至今沒有挪動過位置,而且只有上半身露在地面之上,那麼他整個人應該處在一個直立的狀態。
  他將視線投向小明脖頸上的粗重麻繩,麻繩繃緊,從張力上來看承受著相當大的重量。
  「他靠這根繩子吊著脖子!你們攔住他的手,我去砍繩子!」趁小明抬手砸來時,一個閃身,隱沒進了頂燈在長手下投映出的影子中。
  亡湖面具的作用,讓使用者與黑暗融為一體,像亡湖寄生者一樣,在黑暗來臨時藉著陰影的籠罩趁機突襲。
  郁岸的影子憑空消失在了眼前,小明疑惑地張口大吼,長臂劇烈甩動,郁岸跟隨著陰影的移動迅速向前奔跑,將尖刀叼在齒間,雙手扒住小明倒垂的腦袋,蹬著他朝天的鼻子和眼瞼向上爬。
  小明怒吼,收回長臂在自己臉上摸索抓郁岸,魏池躍衝上前去,用身體抱住那只長臂,低吼一聲,拚命向遠處拽。
  郁岸瘦且輕,動作異常靈活,迅速爬上了小明彎折的脖頸,舉起尖刀劈砍套住他脖頸的上吊繩。
  麻繩一頓一頓地被割開,小明的身體也不停向下墜。
  一聲咆哮響徹整個空間,釘在地上的斧柄鬆動,轟的一聲被小明掙脫,長臂高高甩起,狠狠砸向自己的脖子。
  郁岸跳起來攀住了麻繩,那長手從他臉頰邊呼呼掃過,將他手中尖刀掃飛,噹啷掉落在地上。
  「給你——!」紀年用力將自己的刀拋向郁岸。
  可他力量不夠,尖刀在拋物線的最高點開始逐漸偏離。
  在刀開始下墜的瞬間,車恩載單手撐地翻身,雙腿從空中掃過,踢了那尖刀一腳。
  尖刀朝麻繩飛去,被郁岸穩穩接在手中,雙手握柄奮力割過麻繩最後連接的那一塊細線。
  麻繩崩斷,小明的身軀完全靠這根上吊繩支撐,於是向下墜去,最後一隻手還死死攀著地面邊緣。
  郁岸在麻繩斷裂的剎那就跳了下來,走到小明垂死掙扎的那隻手前,冷漠踩下。
  巨大的軀體從坑中墜落,逐漸被深坑吞沒,十幾秒後才聽到砸在地上粉碎的巨響。
  安全門倒計時歸零,門鎖爆開,堵在門外的屍潮撞破牆壁一擁而入。
  *
  馬戲團幻室內,緊急秩序組的兩位骨幹職員小齊和小安及時趕到,讓其他守著實習生們軀體的城市巡邏組隊員長鬆一口氣。
  這兩人是昭組長的得力下屬,負責緊急秩序組的各項行動。
  小安一馬當先衝進馬戲團帳篷內,擋在昏迷的實習生們面前,眉心鑲嵌的紅級功能核-紫氣東來亮起微光,大聲道:「邪靈退散!」
  邪祟不侵的能力使她能驅散大部分召喚物,漂浮在帳篷周圍的毒液氣球便應聲消散,化作一縷煙灰落在地面上。
  小齊冷靜安撫周圍隊員:「他們還不敢明目張膽在城市裡屠殺實習生,現在更該擔心的是遊戲幻室裡面的情況。」
  幾分鐘過後,匆忙的腳步聲從帳篷外接近,帳簾突然被一把銀色細劍洞穿,匿蘭用劍尖挑開帳簾衝進來,因為跑得太急胸口急促起伏:「趕上了嗎?大小姐讓我們過來幫忙。」
  火焰圭緊隨其後,他趕路趕得太猛,雙手撐著膝蓋喘氣,額頭的汗珠被熾熱的體溫蒸發,溫度逼近零下的帳篷裡一下子上升了好幾度。
  盯在電腦前的雍鄭搖頭:「晚了,第二個場景副本已經啟動了,必須等他們到達場景最後的存檔點,你們才能進入替換。」
  若是他們早到一步該多好,以匿蘭和火焰圭的戰鬥力,肯定不會讓局面變得如此被動。
  「你們哪兒也別去,在這裡等待替補。他們一定能撐到存檔點,我覺得行。」
  「怎麼少一個人?」匿蘭撐著腰打量四周,沒見到郁岸。
  「為了引開魔術師,被組長帶走了。」
  *
  安靜的臥室中,木地板在地暖的烘烤下升起暖意,淺藍色的星月窗簾密實地遮擋住從院子裡吹來的冷風,靠牆並排擺放著三套少兒桌椅,一套粉色,兩套藍色,桌上分別放著一些文具盒、削筆器還有幾本口算題卡。
  郁岸躺在一套上下鋪的單人小床上,頭上貼著鏈接器,依然昏迷不醒。
  一隻小手伸過來,輕輕撥了撥郁岸的睫毛,床邊響起細碎稚嫩的討論聲:「他怎麼只有一隻眼睛?」
  「坐公交車落下了吧。」
  「爸爸有很多眼睛,可以借給他一隻。」
  「可以五塊一天租給他。」
  臥室上方懸浮著一隻眼球,偶爾旋轉一圈,掃視房間裡的情況,起到安全攝像頭的作用。
  客廳外的防盜門鑰匙轉動,蛤白帶著一身寒風拉開門走進來,提著一塑料袋蝦仁和一個小冬瓜回來,將外套上的薄雪抖落在門外,扯掉頭上的針織帽,揉散白色的卷髮,邊換鞋邊歎氣。
  臥室裡拖鞋吧嗒吧嗒響,三個小孩風一樣接連跑出來,圍到蛤白身邊偷瞄晚飯吃什麼,兩個小男孩,一個小女孩,共同點是褲子後邊都拖著一條□黑光滑的蝌蚪尾巴。
  「誰讓你們過來的,去盯著他去,別讓他醒來跑了。」蛤白訓道。
  小女孩說:「剛剛大爹來送過東西,說最近漂移飛車和地下鐵要開戰,叫你沒事不要出去。」
  小男孩輕鬆地拎來幾個巨大的黑色塑料袋放到餐桌上,袋子外印著「袁哥小賣部」的字樣,一袋蔬菜,一袋水果,一袋辣條薯片搖搖凍之類的垃圾食品,起碼夠吃一個禮拜。
  「他人呢。」蛤白隨便翻了翻零食,把容易變質的塞進冰箱裡,零食一點點被拿空,塑料袋最底下放著一把沉甸甸的手槍,彈匣是滿的。
  「蹬著新買的小三輪走了。」另一個小男孩說,「還拿走了你的骷髏頭,說小賣部缺一個音響,這個正好。」
  「他對那東西有什麼意見啊,天天盯著不放。」蛤白手上一頓,一股氣憋上心頭,咬牙罵道,「什麼大爹,兵痞子天天教你們沒用的,寫作業去。記得等鬧鐘一響就給郁岸把畫中取物核塞回去,忘了昭然得跟我拚命。」
  三隻食人蝌蚪搖著小尾巴如鳥獸散。
  剛罵完昭然找一個人類少年契定是異想天開,可自己的生活還不是一地雞毛,與人類高手契定在某些方面也不盡如人意,比如那傢伙穿越自己布下重重陷阱的郊野小院,如入無人之境。
  ————
第58章 一家
  傍晚天下起小雪,路上行人稀少,到了郊野就更顯得荒無人煙。
  日光匿跡,昭然頂著冷風和薄雪穿過乾枯的樹林,分不清頭頂的白霧是褪色的長髮還是積雪。
  霧雪天裡,他輕車熟路穿過一場偽裝成荒涼墳地的幻境,地面跟隨他的腳步升起戰神旗幟的金環,空中漂浮的燃著鬼火的頭顱自動飛離,聚攏過來的乾屍手臂惶恐退散。
  等繞過幾番陰森的鬼打牆,眼前才豁然開朗,得見一排整齊漂亮的花園柵欄。
  柵欄裡培育了不少常綠的小灌木,還有一些等到春夏才會開花的枯草,昭然手一撐輕身翻躍柵欄,不小心踩斷了一顆花苗,緊張兮兮地左右查看無人發現,這才蹲下去把花苗偽裝成被野貓踩斷的樣子,繼續向院裡走,在大門前坐下來。
  他坐在台階上歇了口氣,從風衣內兜摸出一個絨布盒子。
  皮手套在絨布外蹭了蹭,抹掉粘在盒外的風乾血跡,掀開了盒蓋。
  裡面安放著一顆散發銀色輝光的畸核,畸核表面紋路是一張紅桃A撲克牌圖案,畸核上的餘溫還未完全消散,琥珀質感的表面沾著血。
  絨布盒子是他在魔術師的禮帽裡找到的,他蹲在血泊中的屍體前挑挑揀揀,看中了這個適合盛放禮物的容器,隨手把裡面的道具鑽石戒指扔掉,放畸核剛好合適。
  雪越來越大,在地面上積了一層,但昭然身邊一圈都被他身上的暖意融化,打濕垂落的衣角。
  背後的大門忽然推開,門裡的燈光照在昭然身上,蛤白靠在門框邊:「你怎麼不進來?」
  昭然的髮絲和瞳仁一下子褪成白色,雪花在頭頂融化成水,濕漉漉地沿著髮梢向下滴。
  「等身上的血干一干,省得弄髒你地板。」
  「放屁,滾進來。」
  「哼哼。」昭然笑著起身邁進門檻裡。
  他換上拖鞋,逕直朝郁岸躺的臥室走去,三隻小蝌蚪正趴在昏睡的郁岸身邊看故事書。
  小女孩注意到有人進來,揚起頭張望,另外兩個小孩也跟著一起抬起腦袋,跳到床底下跑到遠處圍觀。
  「小叔身上都是血。」他們竊竊私語,「他又去『上班』了。」
  昭然看了看自己袖口和衣擺上的血漬,故意用一副可怖表情扭頭問他們:「還新鮮呢,要不要嘗嘗?」
  三個小孩被嚇跑,甩著小尾巴飛出臥室,跑到廚房找蛤白撐腰。
  昭然樂得安靜,放鬆坐在床邊的地板上,看了一眼牆上的貓頭鷹掛鐘,俯身把郁岸手臂搭到肩頭,托著膝彎抱起來,帶出臥室。
  蛤白正好拿碗筷出來,回頭瞥他:「狗下個崽都不像你似的叼來叼去,放我這兒還能丟是嗎。」
  昭然單手抱著郁岸,一邊穿鞋開門:「不是,我把他送回馬戲團幻室,現在急救組都在往那兒趕,還有個很可靠的急救組實習生,她在身邊更能多一層保障。在遊戲幻室裡受重傷,現實大腦會嚴重受損的。」
  一顆眼球從傢俱縫隙中鑽出,擋在門口盯著昭然,用死亡凝視讓他無法再邁出另一條腿。
  蛤白不輕不重地把一摞碗放在桌上:「我還能讓他死在我家?」
  有了這句保證,昭然從善如流,迅速關上房門退回來。大哥的能力他很清楚,他只是怕大哥不管郁岸,放任他自生自滅,或是再以此為要挾,要自己發誓不要再見郁岸。
  「讓他也一起吃。」蛤白在桌上分了六副碗筷。
  一顆眼球浮到郁岸面前,光滑表面與他額頭相貼,在眼球和皮膚之間形成了一股肉眼可見的銀色磁場,眼球自動飛到郁岸頭頂,視線一直向下凝視著他。
  郁岸手臂微動,從昭然懷裡跳了下來,自然直立在地上,睜開了眼睛。
  「嗯?還能這樣?」昭然抬手在郁岸眼前晃晃,郁岸瞳仁無神,只是一具被操控的行屍走肉,可以憑本能和潛意識做一些簡單行動。
  蛤白的眼睛可以看破一切幻象偽裝,在眼球的控制下,呈現在郁岸面前的是事物最真實的樣子。
  郁岸沉默坐到桌前,拿起筷子,忽然停了一下,轉頭注視並排坐在桌邊乖乖等開飯的小蝌蚪,面無表情:「咦,二十五塊。」
  遊戲裡的食人蝌蚪,殺一隻能掉落二十五金幣。
  「……」昭然迅速合上他的下巴,以免他再說出什麼大逆不道的話導致被掃地出門。
  郁岸才注意到身邊的昭然。
  蛤白邊盛湯邊用餘光欣賞接下來的畫面。
  他可沒有這麼好心,讓眼球操控郁岸,只不過為了聽聽他潛意識裡對昭然的心思。
  該不會要說句「好噁心的怪物」吧,蛤白險些笑出聲。適時地讓魔怔弟弟清醒一下也好,他最喜歡看戀愛腦被現實抽一嘴巴子的橋段了。
  郁岸扭頭看見昭然,確實猛地顫了一下,那反應可以同等類比成坐在教室裡突然看見窗外飛進來一隻大黃蜂。
  「啊,嚇到了。」蛤白幸災樂禍挑眉。
  昭然左手拿著筷子,怔怔等待著。此時他不是坐在餐桌後,而是坐在審判庭中央,渾身都在抗拒聽到那個理所應當的判決。
  但郁岸並未開口,而是轉頭指向餐桌對角:「那個。」
  昭然順著他指向看過去,意思是冬瓜蝦仁湯太遠了,他夠不到。
  站起來給他盛了一碗,郁岸安靜地捧著碗品了起來。
  照理說從他的視角看來,左手邊的靠牆軟座上並排坐著三隻食人蝌蚪,正張開七鰓鰻似的尖牙大嘴進食,右手座位上坐著一坨糾纏蠕動的百手怪球,再遠點的桌邊流淌著一灘粘連的眼球,在這種場景下沒尿褲子就算他褲腰緊了,他居然還有心情喝湯。
  「那只能說明他膽子大。」蛤白沒能看著熱鬧,無聊夾菜。撇開別的不談,起碼證明自己做的菜很好吃,他心情還算不錯。
  昭然久久沒出聲,也不知道在想什麼,陰沉的表情稍微輕鬆了些,但依舊醞釀著一場深沉的計劃。
  這種狀態也挺好的不是嗎,瓜扭下來就可以了,不需要苛求它既甜又活著。
  等郁岸吃完,他耐心地領著郁岸去洗手間。鏈接這麼長時間,早就超出了他們約定的極限,還不知道會對他身體造成何種程度的傷害。
  關上洗手間門,昭然把他推到馬桶邊,讓他自己解決。
  懸浮空中的眼球被蛤白召回,他一點也不想看。
  失去蛤白眼球共享的洞察力,郁岸眼中的昭然便不再是那團蠕動的本體。
  郁岸仰頭看著他。
  「我看著上不出來?」昭然抿唇笑,轉過身去。
  他等了一會兒,也沒聽見動靜,剛要轉身,一雙手便從腰間伸到胸前,冰涼掌心透過薄薄一層襯衣壓在凹凸有致的肌肉上,甚至一隻手默默地鑽進衣擺,扶在他腹肌上摩挲。
  在蛤白的操控下,郁岸並非清醒狀態,他的行為只能反映出他潛意識裡想做的事。
  昭然僵了一下,捉住了在胸前亂摸的手。
  郁岸貼著他脊背,踮起腳,含住他的耳垂,咬了一下。
  「嗯、」昭然的耳廓迅速升騰起一層滾燙熱紅。
  清冷嗓音在他耳邊問:「能不能,讓我上一次。」
  ……
  「什麼。」
  「什麼???!!!」
  ——
  趁兩人在洗手間裡,三隻小蝌蚪吃著飯,仰頭問蛤白:「小叔的工作是殺畸體,挖畸核,他是壞人嗎?」
  「總要有人為我們爭奪地盤,他願意去當這個壞人,你才有學上,有飯吃。」蛤白趴在桌上,指尖撥弄召回的眼球,「你想回到又冷又颳風暴的冰洞裡去嗎?」
  「不想。」
  「那就多讀書,少問蠢問題。」
  「好。」
  「爸爸,今天晚上要幫我們包書皮。」
  「讓昭然包,他手多包得快。」
  「我不想他包。」
  洗手間門忽然拉開,昭然單手扛著郁岸走出來,郁岸已經脫離眼球控制,貼在昭然頸窩邊失去意識,只不過眼角掛著一點淚痕,嘴唇上多了兩處尖齒留下的牙印。
  「誰要包書皮呀?我包,我最會包書皮。」昭然和善的目光掃過三隻食人蝌蚪。
  三隻小蝌蚪看到郁岸的下場,原來不聽話就會被小叔拖進洗手間咬死,紛紛捂著嘴嚇哭了。
  大哥撿起一隻拖鞋砸向昭然:「去!」
  怪物小科普-食人蝌蚪
  食人蝌蚪是日御鎮冰海特有的生物,正確名字叫赫奧匹斯(意譯為地獄的棋子Hell pieces),只是蝌蚪外貌的怪物,長大了也不會變成青蛙。
  盤子大小黑色的光滑皮膚,有的身上有螢光斑點,捕食方式就是一大群扣在水面上,等人以為這是什麼卵石橋走上去之後,就張開狀似七鰓鰻的大嘴把人炫進去。
  但實際上冰洞附近完全沒人來的,呆呆的赫奧匹斯只能張著嘴去撈小魚小蝦吃,由於頭很大尾巴很小,所以游得很慢,容易被海浪沖上岸擱淺,昭然(怪物狀態)上岸撿破爛的時候會用拋鉛球技巧把一些擱淺的笨蛋扔回去。
  這些赫奧匹斯隨波逐流,遇到風暴時就會大量死亡,一隻懷孕的赫奧匹斯在蛤白殼子裡躲避風暴,風暴停歇後不辭而別,好幾天後蛤白才發現她落了三顆卵在自己家(可能沒憋住),這時候已經孵化一半了,裡面的小傢伙隔著半透明的卵壁認識了爸爸(因為蛤白本體確實跟它們有一些相似之處)
  等昭然(怪物狀態)撿破爛回來發現大哥居然有娃了,驚呆,以尚不健全的大腦苦苦思索風暴那晚大哥到底對赫奧匹斯之母做了什麼。
  ps.昭然喜歡拋蝌蚪苗玩,像小丑耍雜技拋球那樣,畢竟他手多,能整的活就多。
第59章 狡猾老闆
  鬧鐘計時結束,滴滴響了起來。昭然按停鈴聲,從床頭的絨布墊上拿起一級銀核畫中取物,用毛巾擦淨表面,抬起郁岸下巴,將銀核壓在左眼眶外,慢慢推了進去。
  球形的畸核受到眼眶骨骼的輕微阻力,眼眶內的血肉自動產生銀色電流狀的鏈接須,將畸核迎入嵌核槽內,郁岸的身體微微顫抖,搭在身側的雙手握緊拳頭,指尖將掌心硌得發白。
  幾秒鐘後,畸核表面的人手圖案亮起銀光,意味著成功鏈接。郁岸也放鬆下來。
  鑲嵌高級畸核對載體人類的刺激性很強,首次鑲嵌更是讓人痛不欲生,尋常載體人類一生才感受一次的痛苦,郁岸卻要反覆忍耐。
  這不是挺耐痛的?怎麼到了床上就那麼愛哭。
  想起這小鬼臭著臉念叨自己在床上沒親他,也沒念他的名字,昭然細細在腦海裡反省了一番,如果滿足他,他會是什麼反應呢。
  臥室門敲了兩聲,蛤白探進半個身子,打開了頂燈。
  燈光驟亮,昭然身上的顏色倏地褪成白色,他正伏在郁岸脖頸間細嗅舔吻,唇角裂到臉頰,鮮紅舌尖從鋸齒狀齒縫間伸出,肋骨處伸出兩對纖長手臂撐在床邊,像一條多足蟲。
  不料變態行為被大哥抓個現行,他抬起上半身,兩對多餘的手臂訕訕縮回體內,合攏牙齒,慢吞吞恢復成規矩的坐姿。
  蛤白微張著嘴,幾秒鐘內腦海裡走馬燈似的回憶了昭然的一生,是否早有心理變態的苗頭而自己沒有及時掐滅。頓時覺得躺在床上的年輕人類也不容易。
  「剛剛在桌上我沒說,」蛤白只好提起其他話題,「你殺了魔術師,還搶了那枚世界級魔術師的職業核,這可是引火燒身的事情,為什麼這麼衝動?」
  「大老闆大概有這個意思。」昭然站起來,拿起外套披到身上,「魔術師和方士休商量好了在公墓埋伏我,提前埋下了一批屍體用藥激活來消耗我,看屍體的狀態起碼埋了快一周了,我想了想,今天週四,我是週二才在馬戲團裡幹掉了一個持槍的寵物畸體走私犯,馬戲團幻室產生的時間不可能早於週二的,就算李星叛變,他怎麼就知道提前在馬戲團附近埋伏我?」
  「這麼想來,親自清查寵物畸體走私線的任務是大老闆指名交給我的,只有他知道馬戲團可能出現幻室。」
  「你老闆把位置透露出去,就是想借你的手去殺魔術師啊。」
  「我看沒那麼簡單。」昭然抬手告別,「在老闆面前還是裝傻好一點。走了,晚點我來接他。」
  實習生們的任務大約也就到此為止了,是時候替少年們結束這場恐怖的玩笑了。
  然而這時候手機收到了一條消息,來自大老闆。
  「速回公司。」
  *
  古典淡雅的大老闆辦公室,昭然敲門進來,一襲長衫的大老闆正窩在靠椅裡,悠閒面對電腦,手邊的復古錄音機唱著小曲。
  昭然走近一看,電腦屏幕上赫然放映著遊戲直播的畫面,畫面中一行五個像素角色正在拚命對付一個身軀龐大的boss,上吊人「小明」。
  五個像素角色各不相同,一個身材高大憨實,一個瘦高帥氣,一個戰戰兢兢一驚一乍,一個文弱瘦小的戴著大大的黑框眼鏡,還有一個始終臭著臉的獨眼角色,手裡拖著一柄消防斧,怎麼看怎麼像郁岸。
  「傳視芯片的直播有延遲,現在第一局還勝負未分呢。」大老闆輕鬆道,「剛剛的問題環節真是刺激啊,可惜我這裡只能看到像素小人頭頂冒出的文字。」
  昭然微皺了下眉。大小姐忙著帶人在城市內搜索違規直播的設備,為了盡可能減少觀眾,減少遊戲幻室中實習生們的壓力,大老闆卻在這裡優哉游哉地觀看。
  「您叫我來就是為了看這個嗎。」
  「是啊。」大老闆悠悠轉向他,「你在我這兒干多久了?」
  「十五年。」
  「十五年還沒摸透我的脾氣,我都不知道該說你傻還是聰明過頭了。」
  昭然不動聲色,視線移向自動鎖閉的辦公室門:「我一直遲鈍。」
  「先不說這個,魔術師的三級銀職業核拿到手了嗎?」
  「魔術師真是你派去的?專門去馬戲團幻室搗亂的?」昭然挑眉。
  大老闆舉起手,拇指食指比劃了一厘米:「怎麼可能,只不過稍微給了他們一些位置上的提示。你一直想幹掉他,我給你找個理由罷了,殺徒之仇,這名頭多好。」
  「我看我不如您那麼想幹掉他呢。」昭然輕哼。
  老闆大笑起來:「娛樂新聞說魔術師最近在籌備婚禮,調查才知道對象是蠍女,那位經常在郊野出沒的畸體小頭領。聽說已經臨近化繭期邊緣,正在尋找契定者,這場婚禮八成就是人與畸體的契定交易罷了。」
  「讓這幫經常禍亂城市的畸體小集團的頭領成功蝶變?接下來的城市維護成本就太高了,政府可不會撥給我們更多的錢。」
  「放輕鬆,僱傭魔術師的是漂移飛車,也是漂移飛車把你實力下降的消息告訴他的,蠍女多半也會先記他們的仇。」
  昭然瞇起眼睛:「……是嗎。」
  「接下來跟我一起看直播吧。郁岸這小子真是處處讓我意外。」
  大老闆摸著下巴思忖,「他應該已經知道紀年有問題了吧,居然沒對他動手?難不成在實力測試裡打出什麼感情了?」
  「可惜聽不到他們的對話啊。」大老闆惋惜笑道,「他應該明白,留紀年在身邊,J·S兄弟只會越來越強吧。」
  「除非他有放任他們變強的理由。」大老闆條理清晰地分析說。
  昭然忽然想起,郁岸戴著的畫中取物核中途脫落,恐怕在遊戲幻室裡換了其他核。
  他在昏迷前囑咐自己一個半小時後替他換回畫中取物,大概能說明,他拿到的新核具有限時加強的能力。
  大老闆興味盎然,拿起桌上的電話,給安全技術組撥了過去:「我有一個好想法,可以給漂移飛車添點猛料。」
  *
  漂移飛車總部建立在紅狸市東區,一座流光溢彩的玻璃幕大樓拔地而起,熊總品位奢華大氣,可想而知畸獵公司暴利驚人。
  男人手臂搭在沙發靠背上,手中拿著一頁簡訊瀏覽。
  熊總寬肩腿長,身高將近兩米,特大號襯衣的包裹下,一身腱子肉稜角分明可辨。
  「魔術師死了?」嗓音沉悶。
  方先生站在一旁唉聲歎氣:「李星敢遞假消息給我們,我看昭然實力根本沒下降,這回貿然出手可損失大了。」
  「話說回來,郁岸是什麼人啊,能換核的載體而已,稀罕是稀罕,可昭然全力保他,我當時就在場啊,昭然以前跟我們作對的時候,終究是掛著一副好臉色的,這一回直接急了,要跟我們拚命的架勢。」
  「李星不老實。」熊總放下簡訊,捏了捏鼻樑,「但還不是完全沒用,如果遊戲幻室能讓那群實習生、尤其郁岸,無聲無息消失,也算他將功折罪了。」
  「您不怕李星再耍花招?再怎麼說他也是地下鐵機械後勤組長,再擺我們一道可要吃不消了。」
  「他兒子病重,接過來,好好照顧。」
  方先生眼睛一轉就明白老闆用意,連忙指人去辦。
  交談中,技術部門忽然發來郵件,文字說:「直播觀眾人數激增,技術人員排查原因,發現有人利用鏈接漏洞在直播畫面上添了三個字。」
  郵件附錄的內容是一段直播畫面,其他都正常,唯一的變化是,在臭臉獨眼的像素小人頭頂多了個id名——「煤黑黑」。
  煤黑黑雖然才直播沒幾天,但要知道,一個萬眾矚目期待萬分的遊戲,全平台下架後只有煤黑黑一個人能播,那吸粉速度有多快難以想像。
  在知名主播黃奇的引流下,凡是關注這款遊戲的玩家誰人不知煤黑黑,速通天秀操作被錄下來廣為傳閱,連遊戲製作人都直言煤黑黑對遊戲完全有一套自己的理解。
  漂移飛車為了增強J.S兄弟的能力,買通各大平台主播同時播映由紀年腦內傳視芯片傳出的畫面,砸了不少真金白銀在裡面,要的就是觀眾越多,狂熱情緒越旺盛。
  現在不僅直播畫面吸引人,煤黑黑三個字更是標明了正在操作獨眼小人的玩家就是煤黑黑。
  這誰不激動。
  只有漂移飛車上下一頭霧水,技術部門面面相覷,互相懷疑是哪個同事幹的,有的人已經提前開始準備慶功。
  熊總攥著水杯苦想,是不是地下鐵在暗中捅刀。
  「沒事,您放心,不論這事成不成,火都燒不到咱們公司。就算出了什麼問題,李星徒弟腦子裡的傳視芯片裝了自毀程序,死無對證的事,他們沒法死咬不放。」
  門外小秘書又急匆匆敲門:「熊總,大廳裡闖進一位女士,戴銀頭飾,自稱蠍女,要跟您討個說法。」
  熊總疲憊地搓了一把頭皮:「又不是我殺了魔術師……快給夫人打電話……我應付不來女人。」
  夜幕降臨,漂移飛車內部稍顯混亂。
  ——
  小番外
  許多年前,昭然初到紅狸市,在城市廢墟中流浪,輾轉找到了郁岸的家。
  用大哥的錢買了一束玫瑰花,敲門,整理領口,紳士姿態等待開門。
  過了一會兒,門開了一道縫,開門的是個小朋友,揚起黑眼睛看著他,也不說話。
  看著他的臉,昭然當場愣住。
  一顆小型煤球,什麼情況,不應當,難道來晚一步。
  於是心碎地問小朋友:「你,你爸爸在不在……我……我想見他。」
  小朋友回頭叫了一聲,郁爹穿著跨欄背心,挺著啤酒肚,剔著牙走出來:「你丫找誰?」
  昭然:「。」
  咋回事,更不對了!
  終於,昭然低頭認真端詳小朋友的臉,與印象中的冷酷帥氣的黑衣青年的臉疊了一下圖。
  ……
  糟了來早了啊啊!!!
  (只好邊打工邊等求偶對像生長到正常大小這樣子)
  ——————
第60章 替身
  灰鴉遊戲公司上下已經亂做一團,一屋子人對著電腦分屏上不同的直播畫面目瞪口呆。
  地下鐵提前警告過他們,嚴禁在執行委託期間直播《灰鴉:玩具屋》的內容,然而現在事態完全失去控制,十幾個知名大主播不約而同播映著遊戲內的畫面,用自己特有的風格做著幽默風趣的解說,觀眾們的熱情更是在那個獨眼像素小人頭頂出現「煤黑黑」的id時達到了頂峰,彈幕將畫面擋得嚴嚴實實。
  「我去,居然是大佬,煤黑黑應該是遊戲公司自己人吧,之前也是只有他能播這個遊戲。」
  「誰是煤黑黑?」
  「我看過他的錄播,就露了一下臉,特別帥。」
  ……
  工位上鴉雀無聲,其中一位運營人員弱聲弱氣地問:「我們現在得出個澄清了吧,聲明遊戲尚未重新上架,不要繼續直播裡面的內容了。」
  隨即有人反駁:「發佈聲明然後讓這幾個大主播被沖?現在的熱度是我們以前幾部加起來都抵不上的,得罪了這些人,遊戲上架之後指望誰去宣傳?」
  陳經理撐著酸痛的老腰,慢吞吞拍著額頭,權衡了許久,就算這一次得罪了地下鐵,之後也還能依靠漂移飛車,畢竟他們又沒壟斷畸獵行業。
  於是折中道:「嗯……發內部公告通知我們自己的主播,不要播映遊戲畫面。其他人就不管了。」
  「已經挨個打過電話了,但現在聯繫不上黃奇,不過他的賬號目前是下線狀態。」
  漂移飛車的陰謀、大老闆的推動,加上灰鴉公司的縱容,使J·S兄弟得到了史詩級加強。
  *
  Boss上吊人小明已死亡,屍體墜落處在地面上留下了一個巨大的黑洞,安全門倒計時清零,鎖芯爆炸,整面牆都被瘋狂的小型上吊人推倒,屍潮蜂擁而入。
  如帷幕般向兩側拉開的磚牆又開始慢慢向中央閉合,沉重的摩擦聲響催促著在場的幾位實習生。
  他們紛紛轉身向深壑對岸拚命跳去,郁岸助跑了幾步從邊緣跨越,但深壑太寬,他接近崖畔時腳下一空,但雙手及時攀住了邊緣,腳下踩住深壑內側的坑窪處向上爬。
  「技術員,小心。」魏池躍率先爬上了地面,回手抓住郁岸的小臂,郁岸詫異抬頭,凝視面前堅毅誠懇的眼睛,沒有抗拒他的幫忙。
  郁岸借力登上地面,魏池躍抬起頭,注視自己頭頂上一塊空無一物的區域:「完了,我只剩半顆心了。」
  血量在受創後會以紅心圖標的形式顯示在頭頂,且只有自己能看到,在控制小明的手臂時,魏池躍被一掌拍到牆上,掉了半顆心。平民只有一顆心,接下來再受一次攻擊就會當場死亡。
  郁岸回頭望一眼身後,紀年居然還在對面,臉頰濺上一片血跡,驚恐地癱坐在原地,艾科倒扣在他身前,背後插著那柄消防斧,鮮血打濕了黃色的雨衣。
  小明被切斷上吊繩墜落的一剎那,將插在手臂上的消防斧甩了出去,飛速旋轉著砍入了艾科的後心。
  「他死了!」紀年顫顫喊道。
  郁岸一怔,魏池躍抬高嗓門急吼:「別管他你自己過來!」
  還是車恩載反應更快,仗著瘦高腿長的優勢,跨回深壑另一端,拖起紀年反身就跑,魏池躍在對岸前傾身體接著,身後屍潮湧動,車恩載沒有足夠的助跑距離,只能拚命一躍,紀年被魏池躍抓住向上一拽,兩人在地上滾了好幾圈。
  車恩載跳躍距離不夠,掛在了懸壁上,郁岸看著他,不由自主伸出手去。
  車恩載沒多想,一把握住了郁岸的手,見郁岸走神,輕聲催促:「救我。」
  郁岸垂下眼睫,用力將他拉上了地面。
  追隨而來的屍潮淹沒了艾科的屍體,在懸崖邊來不及剎車,如瀑布傾瀉入無底深壑,閘門終於關閉,將擠在縫隙中央的上吊人壓扁,腐敗的血水從縫隙中爆開。
  最終,蒼白燈光籠罩下的陰森房間終於重歸寧靜。
  劫後餘生,兩個調查員精疲力竭一屁股坐下,抹著額頭的汗喘氣,紀年驚魂未定,趴在地上乾嘔,連膝蓋都在打顫,這反應不像裝出來的。
  「是真會死人的啊。」魏池躍低著頭,雙手抹了一把眼睛上的汗水,失去一位同伴讓他一時難以接受。在這裡死亡就代表著現實中再也醒不過來了。
  郁岸在魏池躍身邊站了一會兒。他還無法做到為一個不過兩面之緣的同伴的逝去感到心痛,但遠比從前多了許多耐心——聽活著的夥伴哭泣。
  他也感到異常疲憊,拖著沉重的腳步去查看boss掉落的獎勵。
  每個人面前都跳出來一個五彩斑斕的禮物盒,繫著大蝴蝶結,只有郁岸面前並列放著兩個禮物,其中一個是終結獎勵,意思是他給予了boss最後一擊。
  車恩載望著合攏的閘門出神,半晌,搖了搖頭:「先擔心我們自己吧。我可不想跟他一個下場。」
  他率先拉開了禮物盒的絲帶。盒蓋自動打開,從內部散發出一縷白色的光芒,一枚精進徽章冉冉升起,懸浮在他面前。
  精進徽章可以全方面加強角色的戰鬥力、敏捷度和其他職業技能,是一件非常有用的道具。
  車恩載舒了口氣,將精進徽章戴在了胸前。
  魏池躍和紀年也紛紛拉開自己的禮物盒,盒內各自升起一枚精進徽章。
  戴上徽章後,魏池躍用拳頭在掌心試了試力道,感覺身體靈敏了不少:「好東西,接下來打起來就輕鬆多了。」
  紀年捧著精進徽章猶豫,自己肩不能抗手不能提的,就算戴上徽章也提升不了多少,0乘以200%也是0,有點浪費。他轉頭看向郁岸,郁岸正盤膝坐在兩個禮物盒前,直勾勾盯著,像在做某種抽獎前的開光儀式。
  抽獎好刺激,前提是能抽到好東西。看來精進徽章是保底獎勵?郁岸心裡想,只要能抽到兩枚精進徽章就是血賺,精進徽章的效果是可以疊加的,加上身上這一枚,他就擁有三枚徽章,後面的boss還不是手到擒來。
  搏一搏。
  郁岸同時抽掉兩根絲帶,兩個禮物盒開啟後,同時泛起彩色的星塵,兩件物品從盒內懸浮上升,在郁岸面前旋轉。
  這顏色看著有玄機啊,感覺出貨了。其他人的目光也都好奇地聚攏過來。
  獎勵一:一鍵換裝按鈕
  說明:可以隨時更換你擁有的服裝,同隊妹子都羨慕哭了。
  郁岸嘴角抽了一下,從空中拿走那枚紅色的小按鈕,艱難地揣進兜裡。
  他將最後的希望投向了另一個禮物盒。
  獎勵二:好感度表
  說明:這個小屏幕可以看到其他角色對你的態度,你可能在不經意間就得罪了某個npc,是不是很神奇?
  郁岸依舊盤膝坐在地上,紋絲不動,石化了。
  紀年和車恩載平時不怎麼玩遊戲,不太能理解郁岸現在的心情,只有魏池躍遺憾地拍了拍他的肩膀:「我懂,十個648打水漂了。」
  給他們休息的時間並不多,合攏後的閘門在不停向前挪動,並且閘門內側突然刺出了一整面尖刀,向他們所在的方向寸寸逼近。
  「走。」郁岸揪了兩把頭發出氣,拿上獎勵起身向前方一望無盡的昏暗走廊跑去,其他人撿起武器緊隨其後。
  走廊沒有燈光,郁岸只能打開手電筒照亮,調查員自動承擔起探路的職責,但魏池躍少了半顆血,於是車恩載接過郁岸的手電,走到了最前方。
  郁岸也沒說什麼,跟在後面也無所謂,拿出剛剛得到的獎勵擺弄。
  一鍵換裝就算了,玩玩好感度表吧。
  他將那塊透明塑料質感的小屏幕舉到眼前,對準魏池躍寬闊的後背。
  顯示他對自己的好感度為:欽佩信任。
  坦誠的大個子,看起來完全不擅長撒謊,很講義氣的一個人。
  再看車恩載,對自己的好感度為:與我無關。
  他還沒受過傷,是滿血狀態。從剛剛的戰鬥來看,他的反應很快,行動也極其敏捷,之前在實力測試中沒拿到高分大概是因為太早遭遇了匿蘭或者火焰圭。
  同為技術員,紀年也跟在兩位調查員後面,扶著手臂跌跌撞撞向前走。
  郁岸舉起好感度表看過去,紀年對自己的好感評價為:被迫追隨。
  這是什麼意思呢。
  「認為我對他有威脅,但又覺得不得不跟隨我才能離開這裡嗎。」郁岸心裡猜測。
  走廊越來越黑,直到完全看不清腳下的路,郁岸只能扶著牆壁向前摸,牆壁的觸感也從瓷磚變成了帶有紋路的壁紙。
  手電筒的光線忽然被一把座椅攔住。
  在不遠處的走廊中央,靜靜地放著一把紅色的轉椅,背對著他們,蹲下察看,椅下空空如也,似乎沒人坐在上面。
  「我去看看。」車恩載舉著手電筒,小心翼翼向前靠近,並謹慎地觀望四周。
  他試著用手電筒抵住座椅靠背,慢慢撥動,試圖讓轉椅面向自己。
  銹蝕的轉軸發出悠長刺耳的吱嘎響動,座椅被他轉了過來,竟有個男人被靜電膠帶綁在扶手上,纏住了雙眼和嘴,雙腿垂在椅下。
  車恩載猛地驚了一下,同時聽見一聲細線崩斷的彈響,一把消防斧吊在天花板上從半空急速蕩了過來,車恩載就地趴下,但這斧頭距離極近,走廊狹窄,他無法向旁邊躲避。
  那斧刃朝他的顱骨砍去,冷風拂過耳邊,似乎有一隻手從車恩載頭頂出現,攥住了沉重撞來的斧子。
  車恩載抬起頭,循著手的小臂向上瞧,卻發現手從半截斷開,斷面縈繞著黑霧。
  斷手被斧頭擊中,化作一團血霧消失,一張令人頓然安心的臉從走廊陰影中出現,粉紅長髮,微垂的下眼角笑時看上去沒什麼威懾力。
  昭然緊了緊手套搭扣,開口時露出尖牙:「都在?」
  隔著十幾米看見面試官,郁岸咬著嘴唇,自覺開始反省,這一局自己做過什麼扣分操作沒,剛剛自己從深壑邊緣把同事拉上來,他看到了嗎。
第61章 驗證
  車恩載舉起手電筒照亮對方的臉,被光線掃中的地方便迅速褪去了色彩,他的頭髮和睫毛乃至粉紅瞳仁遍佈色素細胞,受到光的刺激就會褪成雪白。
  昭然瞇眼抬手遮擋臉前的光,車恩載立刻移開手電筒:「抱歉,組長。」
  昭組長現身,讓實習生們懸著的心終於落了底,終於不用死在這個鬼地方了。
  「你的手,好像是假肢?」昭然注意到車恩載的左手,膚色不太自然。
  車恩載眉頭微蹙,扶上安裝假肢的手肘,不想提起那場災難,輕描淡寫道:「去年出車禍受了傷。」
  「嗯。」昭然輕拍他肩膀以示安慰,又問第一時間跑過來幫忙的大個子魏池躍:「你呢。」
  被緊急秩序組組長親自問話,魏池躍渾身緊張,筆直立正,字正腔圓回答:「報告,兩年前老媽尿毒症,正好配型合適,換了我的一顆腎上去。」
  他毫不掩飾,講述功勳般驕傲地自我介紹。
  原來都是身體殘缺但尚未鑲嵌畸核的預備載體,怪不得會從茫茫人海中被職業推薦人看中,然後舉薦給地下鐵的面試官們。
  「先去看看綁在椅子上那人,好像還有呼吸。」
  兩個調查員對昭組長的命令自然毫無異議,轉身小心接近座椅探查。
  昭然轉身面向站在稍遠處黑暗中的兩位技術員,座椅上的銅片裝飾如一條模糊的鏡子,在轉身的瞬間照映出昭然的雙眼——一雙金藍色異瞳,在銅片上一閃而過。
  他隔著手套搔了搔手背,剛剛拍到對方肩膀時產生的那種強烈的敏感不適的感覺讓他很不習慣。
  郁岸站在原地,被忽視的感覺讓他很不爽。
  剛剛車恩載險些墜崖,拉住他的手時,郁岸就感覺到了假肢的觸感,卻沒有當面詢問,這不符合面試官的要求嗎,不值得他單獨拿出來表揚一下嗎。
  原來自己扔進實習生堆裡也並不特別,甚至都不是他最先關注的人。彷彿從進入遊戲幻室到現在,自己的單方面分手再單方面復合都是在自作多情,其實昭然從來沒承認過。
  迎著昭然遠遠望過來的視線,郁岸邁步上前,卻被紀年拉住手臂。
  「等一下。」紀年目光警惕,「我和雍鄭調試設備的時候,認為不到存檔點位置很難進入鏈接,他們沒理由半路出現。有什麼事情是只有你和你師父兩個人知道嗎?」
  郁岸微怔,眼睛看向一旁,迅速思考過後,快步走到昭然旁邊。
  沒想到,昭然雙手插在風衣口袋裡,微微彎腰,挨近他的臉頰:「我以為你不想和我說話。」
  這個姿勢很曖昧,平時因為身高差的緣故,昭然總是低頭和自己說話,加上身份的差距,難免會產生一種上司對下屬提問的壓迫感,像今天這樣傾斜身子,仔細聆聽的樣子顯得特別溫柔。
  這一套組合拳打得郁岸不知所措,準備好的問題突然忘詞,低著頭冷聲問:「為什麼要關燈才願意和我做。」
  昭然指尖微顫,眼底掠過吃到大瓜的驚詫。
  他耐心蹲下來,仰頭看著郁岸彆扭的表情,抻平他的雨衣下擺,輕聲解釋:「看我的瞳孔。是散開的,而且很淺,沒有什麼黑色素,所以畏光,在光下看不清你的臉。」
  郁岸睜大眼睛,這是他從未思考過的角度。頓時那些擺在臉上的疏離和稜角便自然消融了大半。
  他又問:「戒指,沒有戴嗎。」
  昭然抿唇,指尖撥動郁岸脖頸上掛的細鏈,放輕嗓音哄他:「不是在你這裡嗎,再說上班呢。」
  戒指?這具身體怎麼可能戴得了戒指。他捻捻指尖,一陣心悸。
  郁岸臉色一沉:「上班就不能戴嗎?你不想承認嗎?」
  「沒有沒有沒有……」昭然落下一滴汗,手忙腳亂哄他,「你別鬧。」
  從回答問題上看不出異常,郁岸悄悄摸進雨衣口袋,捏住好感度表的一角向外拉。
  忽然,一聲驚呼打斷了他的動作,兩位調查員正忙於解救綁在座椅上的男人,魏池躍用尖刀割開男人嘴和眼睛上的黑色膠帶,男人痛苦地趴到地上咳嗽,從嘴裡嘔出了一張黏滿唾液的紙條。
  郁岸定睛一看,這人臉熟,不就是教自己直播的那位遊戲主播黃奇嗎。
  黃奇從痛苦中甦醒,睜眼便看見郁岸雙手撐著膝蓋彎腰觀察自己,嚇得舌頭都大了:「你、那個摳眼珠子殺人魔……」
  「……」郁岸踹他一腳。
  「我在哪兒?」黃奇慌張地亂摸自己的臉,直到摸到繫在脖頸上的粉色大蝴蝶結,「對,我穿越到我的遊戲賬號上了,當時我坐在電腦前玩遊戲,一對雙胞胎就出現在遊戲畫面裡,他們朝我越走越近,然後伸出手,竟然穿透了屏幕,把我扯進來,還塞給我一張寫著『平民』的卡片,還給了我一把刀。對,我的卡片呢?」
  「雙胞胎,長什麼樣子?」
  「十六七歲的小男孩?倆人都是一隻金色眼睛,一隻藍色眼睛,跟波斯貓似的。」
  「你們是地下鐵的人吧,我是不是已經得救了……」直到黃奇看見其他人也穿著遊戲風格的酷炫小雨衣,愣了兩秒,又絕望地兩眼翻白暈了過去。
  只有魏池躍不嫌噁心,用刀尖撥開了黃奇吐出來的紙條,上面赫然寫著一行字:「魔女就在你們之間。」
  他匆匆望向昭然,希望領導能給他們指明一個計劃。
  昭然卻說:「巧了,我來時也得到一張牌。魔女終究要留在這裡,除非殺了我們所有人。如果都是自己人,可就為難了。」
  魏池躍急道:「什麼?您可是組長,不是來保護實習生安全的嗎。」
  「一位實習生未能生還,在公司正常的預估範圍內。」昭然平靜回答,「我要盡量保住更多實習生的命。」
  聽罷,人們鴉雀無聲,郁岸看著他,想說什麼,但沒開口。
  「抓緊時間離開這裡吧。」昭然攤手,「所有沒受過傷的人,自捅一刀,魔女只有半顆血,只要魔女死掉,我們就穩贏了。」
  「我不同意。」紀年抬高嗓音,跌跌撞撞跑到郁岸身邊,「如果紙條是在誤導我們,魔女並不在我們之中,豈不是讓我們白白浪費一次容錯?之後要保證無傷到達終點,有多難?對方想誤導我們自相殘殺,我認為不要上他的當。」
  「我同意。」車恩載靠在牆邊說,「你怎麼這麼激動,難不成你就是魔女。」
  郁岸意外紀年會這麼說,接著道:「我也不同意,技術員的自保手段不多,你一個人不能保護我們所有人。」
  魏池躍想說「要走一起走」,卻又覺得自己擔不起這樣的責任,只好棄權。
  「行,聽你的。」昭然摸了一把郁岸的頭髮,郁岸看向一邊:「如果你是魔女,你會捨棄自己救我們嗎。」
  「會的,因為你們中間有對我來說很重要的人。」
  郁岸欲言又止,一句話哽在喉頭嚥不下。
  「刀牆移動過來了,快走。」車恩載照亮身後的走廊,那面刺滿尖刀的磚牆還在勻速移動,已經接近了他們站立的地方,逼迫他們繼續前進。
  「跟上。」昭然走在最前面,在黑暗中行走如履平地。車恩載舉著手電筒領其他實習生向前走,魏池躍拍醒黃奇,把人拖起來就跑。
  沿著走廊一直向前,眼前竟是另一座懸崖,探頭向下看,伸手不見五指的壑底隱約可見直立的刀光,無數麻繩懸在天花板的鋼樑上,有的繩套掛著一具上吊的屍體,有的繩圈還虛位以待。
  懸崖對岸距離五十來米,助跑飛躍絕不可能。
  但並未毫無出路,兩道鐵索連在懸崖之間,可以通過走鋼絲的方式走到對岸。
  但鐵索中央被影影綽綽的上吊屍體遮擋,走鋼絲途中肯定會因為躲避屍體而墜落。
  「這裡有機關。」郁岸蹲到地上,雙手掃開地面的浮土,發現了一塊一米見方的蓋板,用刀尖撬起來,裡面竟是密密麻麻的銅製齒輪,齒輪互相咬合,牽一髮而動全身。
  試著轉動一枚齒輪,整個機械便一起跟著運轉起來,紀年抬手指向懸崖:「上吊人動了!齒輪操縱的是他們上吊的鋼樑,鋼樑整體旋轉,上吊人就會跟著調整位置。」
  「我看到了,對面懸崖有插栓。」昭然舉目遠眺,在黑暗中分辨對岸的細節,「對面低於我們的位置有掛鉤,只要兩個人先過去,把鐵索另一端掛在低處,剩下的人就可以借助鐵索的坡度滑過去。」
  郁岸在地上劃著數字計算:「時間很緊,刀牆距離我們也只剩一百米,按它的速度計算,五分鐘就會推到這裡,快一點,現在就走。」
  身法最敏捷的昭然和車恩載率先跳上了鐵索,車恩載將手電筒叼在嘴裡,雙臂伸直來輔助平衡,調整呼吸,盡量不向下看。
  魏池躍等他走出一定距離後,跟著邁了上去。他個頭太大,很難保持重心平衡,但鐵索奇重無比,憑車恩載一個人就算到達對岸也無法舉起鐵索掛到低處的插栓上,所以他必須去,這樣才能盡量為技術員爭取逃離的時間。
  昭然就輕鬆得多,雙手插在兜裡,毫無壓力地向前邁步。
  「我的媽呀。」黃奇看一眼懸崖,腿直打哆嗦,嚇得坐在地上往後蹭,只好跟技術員們留守在一起。
  「喂,你也別閒著。」郁岸冷道,「數數會嗎?大聲數,從一開始,均勻地數,不要變快也不要變慢,鐵索上的人,聽黃奇數一個數,就向前邁一步,房間太黑,你們走遠之後,我們就看不見你們了,只能根據速率步幅算你們的位置。」
  「好!」上了鐵索的人們應聲。
  黃奇哪敢反駁半句,只好聽話地大聲數起數來,淒厲委屈的嚎叫在空蕩的懸崖間哀轉久絕。
  紀年扶著膝蓋跪坐在郁岸身邊,仰頭盯著轉動的天花板鋼樑,記住所有經過視線的繩結位置,然後說給郁岸聽。
  郁岸通過心算三個人的位置,指尖微調齒輪,要保證三個人的面前都沒有上吊屍體阻礙他們前進。
  上了這道鐵索,就相當於將命交給了留守的同伴,在無底深淵上方,或許技術員的一個操作不當,就會使走鋼絲者墜入萬劫不復之中,車恩載叼著手電筒,不敢相信自己就這麼走了上來,是精進徽章給了他底氣嗎。
  鋼樑開始轉動,上吊的屍體也在跟著緩慢旋轉,他勻速向前走,一具屍體正擋在兩米之外,頭顱被折斷的脖頸掛在肩頭,外凸的雙眼死死盯著他,似乎隨時都能動起來,抱著他墜入深壑。
  黃奇還在大聲數數,車恩載想要停下腳步,卻無法停歇,因為魏池躍就在身後,自己的步幅一變,就會影響到他。
  距離仍在縮短,車恩載快要與屍體貼個對臉了。
  忽然,距離陡然變遠,屍體被轉動的鋼樑帶走,從車恩載的必經之路上被轉開了。
  他鬆了口氣,繼續向前。
  郁岸的操作從一開始的生澀變得熟練,不停向前或向後微調齒輪轉動,這對手指的控制力、精細度和計算速度都是一種考驗。
  郁岸低著頭專注操作,這時候,紀年貼近他耳邊,用只有他聽得到的聲音問:「你是魔女吧。」
  郁岸指尖一頓,但立刻將節奏找了回來,低聲回答:「我是英雄。」
  「不,平民死亡的時候英雄會掉半顆血,艾科死的時候你卻沒有抬頭看自己的血量,說明你頭上沒有顯示掉血。」
  「我拿到牌之後,說了一句預言家,是故意讓你看到的。」紀年輕聲說,「如果你是平民牌,就不會這麼快反應過來這個遊戲裡沒有預言家,平民這個詞很容易誤導人認為這個遊戲與狼人殺有關,只有你的牌不是平民,才會一下子意識到我在騙你,然後立即演了一個英雄的舉動來反套路我。魏池躍也看到我說自己是預言家,他就深信不疑。當然,不排除他傻。」
  「可是昭組長真的會拋下你不管嗎,他是你師父哎,或許只是想考驗你會不會捨己為人呢。」
  「你師父不也利用了你。」郁岸已經出了神,只有手指在靠著慣性繼續操作。鋒利的輪齒磨損著指尖的皮膚,一些密齒上沾了血跡。
  「唔。」紀年卻看到他眼瞼慢慢泛紅,鼻尖上一滴水滴到齒輪上,淹沒在金屬的縫隙中。
  「你、你別哭啊,我不會讓你死的。」
第62章 撕破偽裝
  紀年趴到地上,扭頭向上看郁岸的臉,沒有過激的表情,但可以透過眼睛看到他的憤怒。
  一塊透明屏幕從郁岸口袋裡滑出,噹啷一聲掉落在腳下,紀年撿來端詳,原來是好感度表。
  「怎麼,偷偷測過你師父了嗎。」紀年端正屏幕,「是趁他上鐵索的時候測的?」
  透明顯示屏上赫然寫著四個字:「玩玩而已」。
  「嗯?什麼意思。」聯想到郁岸面對昭組長的種種反常,紀年心裡咯登一聲:「唔,不會吧。」
  昭組長光看臉就覺得肯定不是直的,沒想到還會潛規則自己實習生。
  地下鐵高層從根裡爛透了。紀年用兩根手指捏著好感度表,多摸到一點都覺得髒。
  郁岸死機的大腦終於重啟,低聲開口:「外面留守的人能提前看到我們的身份牌嗎?」
  「雍鄭可以從代碼上看到。」
  「昭然……他不守著實習生現實中的軀體,偏要進來,是看到了我的底牌後怕我殺光所有人,換自己活著出去啊。」
  郁岸手背暴起青筋,齒輪的尖角深深嵌進指尖,血絲滲進齒輪夾縫,在銅面上留下一道紅印。
  從拿到魔女牌開始,他一直在為其他實習生尋找活的出路,為了不讓昭然帶隊的行動全軍覆沒,免受牢獄之災。
  「玩玩而已」,這就是他對自己給他幹活給他幹的褒獎嗎?
  郁岸發出一聲冷笑,紀年立刻抬手摸脖頸倒豎的汗毛。
  「弄死他。」郁岸前一秒還低落呆滯的目光忽然明亮——
  只要面試官的意識死在遊戲幻室裡,躺在鏈接台上的那具漂亮身體就歸我了。
  此時鐵索上的三人站位呈三角形,昭然在左邊的鐵索上,車恩載和魏池躍在右邊的鐵索上,上吊人從頭頂鋼樑分散垂掛下來,位置沒有規律可言,每轉一次,鋼樑都會折疊變形,使上吊人的位置變化多端。
  在這場鋼絲表演中,最難的絕不是走鋼絲本身,而是兩位技術員需要精確計算扭動齒輪的距離,進而控制上吊人們旋轉,分別避開三個人正前方的路。
  由於環境黑暗,無法直觀地看到鐵索上的人走到了什麼位置,只能通過鋼樑上的繩結位置加以計算。
  郁岸突然改變了撥動齒輪的力度和方向,紀年仰著頭觀察鋼樑旋轉,一下子就發現他這是在cao控上吊人,在避開兩個調查員的同時,把昭然撞下去。
  紀年何其聰明,完全知道該怎麼配合他,更迅速地為他讀出鋼樑上繩結的位置,使他不必一直仰著頭注視天花板。
  昭然一直保持勻速前進,順利接近終點時,上吊人的旋轉突然變得凶險起來。
  詭異的屍體位置變幻莫測,迎面撞來,昭然腳下一滑,雙手掛在鐵索上險險避過,剛翻身上來,又從右側衝來一具噴著餿血的腐屍。
  昭然向前空翻,掠過幾具搖晃的屍體,向前瞬沖,身體形成一道粉紅鋒影,撞破攔路的屍體,將上吊人撕得支離破碎。
  「很厲害嘛,就差一點。」昭然意猶未盡,拍拍手套上的灰土,輕鬆跳上終點處的平台。
  兩個技術員計算精準,連每一步之後對方會如何躲避都考慮得滴水不漏,如果不是昭然,換誰也遭不住他倆的陰招。
  忽然,郁岸飛速搓動齒輪的手指停頓了一下。
  「你讀錯了一個,剛剛差點把車恩載撞下去。」他抬起頭,薄薄一層眼皮稍顯鋒利。
  紀年嚥了口口水:「是嗎,還好有你。」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走廊中不斷逼近他們的刀牆已經快要推到腳邊,牆壁將途中的雜物全推了過來,包括那把座椅和掉落在地上的消防斧。
  再留在這兒會被牆上的尖刀捅個對穿。
  兩條鐵索紛紛開始晃動,意味著他們已經走到了對岸,正在盡力扳開卡扣,將鐵索另一端挪動到下方的插栓上。
  「哼。」又在昭然這兒輸了一籌,郁岸狠狠推了一把齒輪解恨。
  昭然這一邊最先掛穩鎖扣,敲擊暗號傳了過來,示意他已經準備好接應。
  郁岸按下紀年肩膀:「你們走另一條。」
  他飛速抓起地上的消防斧掛到腰間,脫下雨衣外套擰成一條粗繩,掛到鐵索上,雙手各持一頭,在手腕上繞一圈固定,做成一個簡易的滑索工具,兩腿一蹬斷崖,藉著坡度滑了下去。
  滑索速度比想像得還要快,腳下的深淵時而閃過暗光,照亮底部錯雜支稜的尖刺。
  頭頂的鋼樑失去控制,密集懸掛的上吊人便像嬰兒床上的玩具一樣轉了起來。
  老舊的麻繩斷裂,上吊人接連墜落,從郁岸耳邊劃過一陣腥臭的風,然後跌落坑底,尖刺從它們的胸口、口鼻或眼眶裡捅出來,沾滿泥漿似的污血。
  他蜷起身體抬起雙腳做出緩衝的姿勢,離對岸越來越近。
  黃奇和紀年一同從另一條鐵索高處向下滑,整個空間都聽得到黃奇恐高的慘叫。
  刀牆此時已經推到盡頭,被鐵索末端的插栓擋住,座椅墜下深坑粉身碎骨,但牆的移動並未就此停滯,而是繼續向前,沉重的力量將插栓逐漸推歪,插入地面的位置開裂,懸在空中的鐵索猛地斷開!
  郁岸已經滑到接近終點的位置,鐵索一斷,他果斷鬆開了手,整個身體飛了出去,在亡湖面具作用下,身體像一團不停滴落墨水的陰影,拖著一縷暗影從高空滑過,衝向近在眼前的那團粉紅。
  不遠處,猩紅雙眼在暗夜中閃光。昭然伸開手臂,迎著郁岸飛來的方向一躍而起,兩具身體猛烈碰撞。
  郁岸緊閉雙眼,雙手抱緊他的腰背,跟他一起滾了出去,溫暖的、柔和的皮肉和骨骼作為緩衝,滾出幾米後撞停在了牆壁上,昭然躺在地上,郁岸雙手撐著他胸口坐起來,抖了抖頭上的石屑和灰土。
  「好痛,你是發射過來的嗎。」昭然揉著頭吸氣,在暗處,他的顏色鮮艷得像朵剛剛甦醒的食人花。
  郁岸特別喜歡這個長相,有種似人非人的美感,普通人可能會覺得有點嚇人,但對於會被《寂靜嶺》的無臉護士迷得神魂顛倒的郁岸來說很漂亮。
  而這一刻的留戀並不會成為他手下留情的理由,他已經想好了一個利用什麼原理運轉的培養箱,來豢養面試官永久沉睡的軀體了。
  「你。」昭然看到他目光如釘,正se情地在自己身上釘下一些看不見的珠寶。
  這樣四目相對的姿勢,郁岸戴在脖頸上的戒指從領口滑了出來,垂在細鏈上輕輕搖晃。
  銀色素圈被他細細打磨得平滑如鏡,光潔的表面映出昭然的臉。
  倒影卻是一張歐洲少年的臉,深邃眼窩,金藍眸子星輝閃爍。
  郁岸愕然。
  J·S兄弟可以在遊戲場景內任意建模,卻不會修改反射成像,所以所有能倒映成像的地方,都會映出J·S兄弟真實的面貌。
  「你是J……還是S?」
  「J,可以叫我詹姆斯。」
  偽裝敗露,他不羞不惱,仍頂著昭然的臉微笑。
  「我不該變成他的樣子的,因為當我擁有他的記憶,你摔過來的時候,這具身體就會不由自主接住你。」
  「我和弟弟總是隔著屏幕看你們,這還是第一次有人類進入我們的世界。」詹姆斯捏起郁岸掛在脖上的戒指,「這就是真實的戒指嗎?遊戲裡很少見這麼精細的小東西,總是用幾個雜色像素點敷衍過去。」
  「我們一直在你身邊,從失落小鎮的水中乞討者開始。看你們玩得那麼開心,到現在才忍不住加入進來,原來和人聊天擁抱是這樣的感覺。」
  「陪我玩到遊戲結束吧。」詹姆斯說。他的身體變成一道粉紅電光從郁岸胯下抽身,在三米之外站定,雙手插進風衣兜裡,用昭然慣常的沉穩表情與他對峙。
  鐵索崩斷的巨響使空間震動,黃奇和紀年也相繼滑到終點,被車恩載和魏池躍及時接下,轉頭去與另外兩人會合,接下來發生的一幕讓所有人驚得咋舌。郁岸和昭組長分立在兩邊,郁岸抬起尖刀,刀尖直指昭然。
  「這是……」車恩載看懂了局面,「英雄和魔女在對峙。」
  魏池躍倒吸一口氣:「誰、誰是英雄。」
  紀年急道:「郁岸是!」
  「不可能。」車恩載眉頭緊蹙,「英雄有三顆心,就算艾科犧牲,死了一個平民也只會讓英雄掉半顆心,魔女卻只有半顆心,碰一下就死,如果郁岸是英雄,就會直接衝上去和組長拼血量。」
  郁岸說:「他是冒牌貨,就是J·S裡的J。」
  實習生們腳下一頓,不知他所言真假。紀年也是一愣,腦子飛轉,分析當下的情況。
  詹姆斯打了個響指,兩人胸前亮起白光,之前融入體內的紙牌重新顯現,懸浮在兩人面前——郁岸頭上是背對魔鏡獰笑的魔女,自己頭上則是手持劍盾披紅斗篷的英雄。
  「我不知道他在說什麼。」詹姆斯夾住面前的英雄牌,昭然的舉止語氣被他模仿得惟妙惟肖,「或許他只是想贏。出口就在前面,你們走吧,醫生就在外面守著,他也不一定真會死嘛,你們不需要為我的工作承擔壓力,孩子們。」
  郁岸舉刀的手僵硬顫動,側身凝望他們。他不如對方巧舌如簧,喉嚨裡哽了幾句笨拙的爭辯,忽然生出種自暴自棄的落寞來。
  實習生們首次共同參與任務,就被迫在性命和同伴之間做出選擇,如果真到了自相殘殺那一步,就算能活著走出遊戲幻室,一盤散沙又對其他公司有什麼威脅呢。
  看到實習生們在進退間猶豫,詹姆斯抬起手,隨著他的召喚,郁岸腳下的石面開裂,幾隻蒼白手臂瞬間穿出地面,郁岸反應更快一步,在鬼手抓向自己時閃身一滾,向實習生們的方向撲過去。
  可他身體騰空時,鬼手追來,一把抓住他的腳踝。
  郁岸重重摔在地上,紀年先從幾人中擠了出來,抓住郁岸的一隻手,坐在地上拚命向後扯,郁岸才得以將尖刀插入地面固定身體,但依舊無法與鬼手的力量抗衡。
  「讓我贏,我能帶你們出去。」郁岸艱難地從齒縫中擠出一句承諾。攥住腳腕的力量驀然一鬆,郁岸和紀年便在慣性作用下甩了出去,回頭一看,魏池躍趴在地上,舉起尖刀重重刺在鬼手上,鬼手掙扎扭動,化作一團血霧消散,他才來得及回頭搭話:「技術員退後!你剛說什麼?」
  「我說……」相信我。
  詹姆斯向他們走來,悠閒的每一步都帶著昭組長的氣場。
  「不要再過來了,組長。」車恩載察覺到不對勁,舉刀衝過去,中途改變方向,在石壁上踏了一下,以一個刁鑽的方向進攻,尖刀幾乎觸到對方左胸。
  詹姆斯腳下忽然升起一圈淺金色光環,光環連成日晷形狀,晷針光影倒退,車恩載在震驚中退回了五步之外,還沒反應過來,對方已經站到自己面前,翻身一腳,將他踹出兩米之外。
  緊接著,詹姆斯腳下的金環改變形態,晷針消失,三條直線將圓盤劃分為六個扇形,五個格子明亮,一個格子黑暗,一道光束在圓盤中旋轉起來,並迅速停留在了其中一個明亮的格子上。
  時鐘失常、輪盤賭。郁岸認出了這能力,日御鎮的多手怪物對戰亡湖寄生者時用過。
  昭然會的招數,詹姆斯都會,這宛如賬號異地登錄的能力簡直駭人聽聞。
  車恩載身後嶙峋的石壁忽然刺出一根石刃,瞬間捅穿脊背,從胸口刺了出來。
  劇痛讓他汗如雨下,車恩載仰起頭,顯示自己還剩半顆紅心。手電筒從手中滾過,光線正好晃過對方的眼睛,車恩載手中的尖刀刀背映出昭組長的臉,一雙金藍色眼睛赫然映在鋼鐵之上。
  「是J·S偽裝的,殺了他!」他掰斷胸前染血的石刺,栽落在地上喘著氣吼道。
  「好有意思,」詹姆斯挑起眉尾,腳下的金環分散開來,「一起上吧。」
  手電筒晃過他的眼睛,地上的金環便電壓不穩似的閃爍了一下。這微小的細節提醒了郁岸,他躲開守護在詹姆斯周圍的鬼手,搶先奪走手電筒,開最強光直射詹姆斯的眼睛。
  那些鬼手嗖地一下從他身邊退開,詹姆斯躲藏的昭然的軀殼剎那間褪成白色,行動肉眼可見變得遲緩。
  「想殺我的話,在日光下是最好的機會。」面試官這樣說過。
  郁岸將手電筒拋給紀年:「照他!」
  詹姆斯抬手遮擋眼前的強光,他本身不畏光,可如果拋棄昭然的軀殼,那他也將失去昭然強大的能力。
  車恩載忍痛從石刺上拔下身體,眼前暈眩,但撿起尖刀又一次衝了上去,利用靈活敏捷的優勢從背面掛到詹姆斯頸後,推起他下巴,尖刀抹過他的動脈。
  與此同時,郁岸三步並作兩步衝到他身前,將手中尖刀斜向上刺進了詹姆斯的心臟。
  刀尖從脊背刺出,鮮血濺了車恩載滿身,詹姆斯喉嚨裡發出一聲野獸的尖嘯,雙眼猩紅,唇角黏連開裂,體內爆發出一股強勢的衝擊,將兩人轟出十幾米外,郁岸滾了幾圈,在懸崖邊堪堪停住。
  這是昭然進入狂暴情緒的前兆。
  詹姆斯壓住胸口的傷,血便從指間向外湧,滿臉驚異:「對著心上人的身體,也能毫不猶豫下手,你真是有趣。」
  此時郁岸卻在走神,詹姆斯完美復刻了昭然的能力,那麼昭然到底從日御鎮的多手怪物體內挖走了幾枚核?
  多手怪物總共擁有幾枚核?那輕信人類的笨蛋畸體遭遇昭然後,還能活嗎。
  回到現實中還能再遇到它嗎。它喜歡吃的凍肉和軟糖,城市裡應有盡有,自己的工資足夠養它。
  它被面試官殘殺了嗎,取走所有核換成錢了嗎,昭然的財富和豪宅,是否都由它而來呢。
  兩處致命傷在身,詹姆斯浴血走出黑暗,傷口處流出的並不是血漿,而是紅色的程序代碼,密密麻麻的1和0沾滿他的衣擺,他腳下又開始浮現金環,金環分散亂飛,每一個小環內都從地底升起一位手持武器的銀甲騎士。
  昭然的戰神旗幟總共能召喚六種形態的騎士靈魂:矛斧騎士、弓箭騎士、鐵鏈錘騎士、重型寬劍騎士、教皇十字劍騎士、輕甲苦無忍者。
  六個金環將郁岸圍在中央,並逐漸收攏包圍圈,弓箭手拉滿弓弦,雕刻大馬士革花紋的金色弓箭破空而來,他的弓箭竟然能突破金環之外,只要對面有金環接應,箭就能射出來。
  其他人被騎士的包圍圈密實地遮擋在外,根本無法突破進去,更別說挨到詹姆斯一根汗毛。
  紀年陰沉地觀望戰局,對手還剩一顆半紅心,尚能承受三次致命攻擊,郁岸的贏面還是太小了。
  「根本衝不進去!」魏池躍嘗試了無數次,都被金環排斥出來,焦急轉頭問紀年,「技術員,現在怎麼辦?」
  他聲音一滯,身體微僵,怔怔低下頭,不敢相信自己胸前穿出了一把血紅尖刀。
  他一寸一寸回頭,對上了紀年驚恐的目光。
  弱不禁風的小技術員握著刀柄,臉頰濺落鮮血,一狠心,咬牙拔出了刀。
  魏池躍僅剩的半顆紅心被消耗掉,緩緩跪了下去,身體變暗,保持著死亡的姿勢下線了。
  平民死亡,英雄掉血,詹姆斯同時受創,腳下金環隨之虛弱閃爍。
  被困在金環中的郁岸被這一幕驚到:「別動手!再撐兩分鐘就贏了!」
  亡湖面具下的防沉迷系統倒計時已經進入最後兩分鐘,每減少一秒,都會搏動一下。
  鮮血將紀年雙手浸紅,他腿還在發抖,卻將視線移到了重傷的車恩載身上,握著刀走去。
  車恩載驚詫地瞪視他,驚異於他的恐懼和決絕。
  詹姆斯看穿了紀年的目的,抬手送出一圈金環,擋在車恩載之前。
  不是他想保護實習生,而是如果剩下的平民再死亡,他就只剩下半顆血了,必勝的局面居然被扭轉成劣勢,他慌了。
  紀年面對高大的銀甲騎士,無可奈何垂下雙手。
  當所有人都以為他放棄時,他突然舉起尖刀,朝自己胸前猛刺一刀,拔出來,又刺一刀。
  在身體變灰下線前一刻,紀年扯下自己和魏池躍胸前的精進徽章,連著手電筒一起,用盡全力拋給了郁岸。
  「這是一場交易,不用掛心。」紀年閉上眼睛,舉起一根手指豎在唇邊,無聲對郁岸說,「小心大老闆。」
  *
  馬戲團幻室中,幾位實習生躺在鏈接台上,艾科的生命監測突然發出刺耳的報警聲。
  室內凝固安靜的氣氛猛地炸開,匿蘭離艾科最近,趕緊招手喊急救實習生過來:「小厘!快!」
  阮小厘從瞌睡中驚醒,一個箭步衝到艾科的鏈接台前,察看監測儀表,看來他在遊戲幻室中死亡,大腦將會受到重創。
  「讓開。」她挽起衣袖,迅速用酒精擦洗了幾遍雙手和小臂,然後拿起準備已久的電鑽,對著艾科的顱骨鑽了下去。
  「天哪。」匿蘭摀住嘴,還從沒見過如此粗暴的治療場面,她靠譜嗎。
  挽起的衣袖露出了阮小厘手腕上鑲嵌的三級紅治療核-徒手控制。
  她手指接觸到的器官可以暫停損壞,甚至一顆臟器讓她捧在手裡就可以永久保鮮。
  阮小厘在艾科的顱骨上鑽了兩個洞,將食指分別伸進去,輕輕觸碰稀軟的大腦,阻止受創和惡化。
  她的能力給留守待命的急救組爭取到了最佳急救時間,護士緊急將她和艾科一起推了出去,爭分奪秒搶救艾科。
  其餘人在馬戲團帳篷裡等了好久,匿蘭焦躁徘徊,低罵火焰圭:「你走開啦,我要烤熟了。」
  火焰圭搓搓手臂上的水汽:「我急,什麼時候才能進去幫他們。」
  帳篷外越發喧鬧,匿蘭側耳聽外面的動靜,好像是各大報社的記者,正擠在外面等待採訪。
  「誰叫他們來的!誰把這的位置透給他們了?」匿蘭抽劍向外衝,試圖趕人,卻與匆匆趕回帳篷的阮小厘撞了個滿懷。
  這時候,生命監測儀器又開始報警,阮小厘一驚,迅速打起精神跑到魏池躍身邊,熟練地翻身跳上鏈接台,在其他護士幫助下打孔,雙手手指推進顱骨之中,接觸大腦,盡自己所能阻止損壞,給其他醫生爭取搶救時間。
  順利找到位置,阮小厘緊繃的精神稍稍放鬆,護士急匆匆推著他們向外走。
  沒想到幾秒鐘後,紀年的生命監測報了警,阮小厘瞳仁驟縮,她雙手都還連在魏池躍頭上,在她絕望的注視下,紀年的監測儀表從閃爍到變紅,尖銳的報警聲讓每個人的精神都遭受著折磨。
  報警聲戛然而止,儀表熄滅,人們鴉雀無聲。
  「……」匿蘭小心挪到紀年身邊,推了推他。他的頭歪到一邊,鼻血滴落在鏈接台上。
  *
  「是的,我們目前有三位實習生重傷,其中一位已經確認大腦嚴重受損,經過初步檢查,在他的大腦內取出了一塊傳視芯片。」
  「可以看到這塊傳視芯片,與漂移飛車公司常用的傳視型號完全一致,我認為漂移飛車公司利用不正當手段惡意競爭,視人命如草芥,我們必將訴諸法律,讓他們為這種不擇手段爭奪利益的行為付出代價。」
  急救組組長對記者如是說。
第63章 遊戲之王
  接連兩位平民死亡,英雄連續受創,只剩下半顆紅心懸在頭頂。
  英雄和魔女血量持平,誰先給對方致命一擊誰就贏了。
  車恩載從詫異中驚醒,艱難向前爬了兩步,撿起刀,拚命想要站起來。
  「別過來。」郁岸回頭阻止,瞳仁微顫。
  他忽然想到,紀年故意讀錯繩結位置,是想讓自己推動齒輪時就把車恩載推到坑裡摔死,而最初他說艾科為他擋刀而死,恐怕也是因為他從艾科正面捅了一刀,消耗了艾科另外半顆血。
  從進入魔女傳說場景開始,紀年就在想方設法除掉所有平民讓自己贏。
  為什麼?
  詹姆斯的虛弱使戰神旗幟的光芒變得微弱,且不穩定,矛斧騎士的長斧砍向郁岸,郁岸高高跳起來躲避,下墜時穩穩踩在斧頭上。
  騎士的力量仰仗於戰神旗幟中央的控制者,此時竟連矛斧都抬不起來,騎士低吼,甩開雙臂用力一抬,郁岸趁機跳了下去,長柄矛斧嗡地一聲起飛,猛地打在騎士額頭上,銀甲騎士人仰馬翻,金色的包圍圈打開了一個缺口。
  郁岸撿起地上的精進徽章掛在胸前,打開手電筒,強光頂著詹姆斯快速接近,突然一躍翻身騎到他身上,一隻手貼著他的眼睛拚命照,另一隻手與腳並用跟他纏打在一起。
  詹姆斯痛苦地抬手雙手遮住刺痛的眼睛,不停後退,後背抵住了粗糙的峭壁,雪白長髮開始乾枯蜷曲,細長漂亮的雙手迅速老化開裂,他根本睜不開眼睛,直到一把刀抵在自己喉嚨上。
  詹姆斯渾身爆出大片的紅色血漿代碼,昭然的軀殼分區塊凹陷調整,模型迅速變化,逐步還原出自己原本的樣貌。
  金色卷髮蜷曲在耳後,金藍異瞳虛弱半睜,耳垂上戴著一對雜色像素點拼湊的耳釘,雙手背到身後,像在教室外罰站的不良少年。
  恢復原模型後他才從被強光直射的痛苦中解脫出來,露出兩顆小虎牙求饒。
  「晚一點殺我,可以嗎。」詹姆斯垂眼看著他,「我馬上就化繭了。與我契定,我可以變成任何你喜歡的人,給你創造一切想要的東西,在遊戲裡,我就是王。」
  他低頭在郁岸耳邊請求:「我的世界沒有其他人類,每天只在屏幕裡等待你來看我們,你想不想養這樣的小狗啊,兩隻。」
  「?」
  郁岸只覺得一拳打到了棉花上,三位實習生都死在這個場景中,皆拜J·S所賜,如果車恩載也死在這裡,自己就算出去也解釋不清了。生死決戰的最後一刻,對方卻雙手投降開始撒嬌。
  現在是最適合契定的時機,在魔女傳說這個場景裡,詹姆斯就算進入化繭期的狂暴狀態也只有半顆血,只要郁岸能打到他一下,就能殺死他,而且J·S兄弟共用畸核和身體,在繭裡只需要打敗一個就算結契成功。
  郁岸手心一熱,攤開左手,一枚霓虹螢光效果的像素鬼臉圖案從掌心浮現,是詹姆斯的印記。
  擁有這枚印記,就擁有了在繭內終結他的資格。
  忽然,郁岸後腰刺痛,一股強烈的燒灼感從背後向前蔓延,他努力扭頭看自己身後到底是什麼東西,竟瞥見那扭纏的金色太陽紋透過衣服發出憤怒的驅逐波動。
  莫名劇烈的古怪力量與手心的印記對沖,那螢光鬼臉圖案瞬間破碎,碎裂的星塵從指間向下飄落。
  郁岸左眼的畸核搏動得越來越重,幾乎引著心臟一起悸動,他猛地想起倒計時仍在繼續,當他將視野調整到左眼時,眼前的倒計時只剩下最後三秒。
  三秒而已,轉瞬即逝。歸零的秒錶上彈出了一個灰色的對話框,並且只有一個「確定」按鈕。
  「您今天的遊戲時間已經到達1小時,您的對手已被強制下線。」
  詹姆斯的力氣被一下子抽空,閉上眼睛,背靠岩石慢慢滑落,安靜坐在地上,看上去進入了掛機狀態。
  郁岸蹲在他面前,將左眼的紫色畸核取了下來,攥在手心裡。
  初次殺死能詳盡表達自己感情的畸體,郁岸不太明白這種感覺。他可以被憤怒和積恨驅使,去殺一個仇人,也可以手握正義,審判有罪之人,現在卻生出一種異樣的感受,好像一隻流浪狗湊過來舔他,他卻抬腳踩死了它,最後只能用這隻狗曾咬過人的事實來說服自己沒有做錯。
  郁岸摸遍詹姆斯全身,在他的大腿處摸到了體內的硬物,利落下刀,將裡面的畸核剖了出來。
  他將掛著血絲的半顆金色畸核托在手心,從顏色上看,屬於金系一級,蛋殼金色,漂亮的淺蛋殼色柔和地散發著金色光暈。
  畸化種一級金核——遊戲之王。
  居然只有半顆,另外半顆還在S身上。
  郁岸感覺到一股窺視的視線,他警惕抬頭,黃奇正躲在遠處的石縫中,冷漠注視著詹姆斯的身體。
  郁岸立刻起身將尖刀拋了出去,刀身深深刻進石縫,鋼鐵刃片映出了黃奇的眼睛,金藍異瞳,與詹姆斯左右位置相反。
  J·S裡的S,薩蘭卡,他慢慢退進石縫,消失在黑暗中。
  薩蘭卡離開後,詹姆斯的身體模型又一次凹陷皺縮,最終縮小成了一個金髮異瞳的像素小人掛件,自動掛在了郁岸的腰帶上。
  賭上性命的戰鬥終於結束,場上的活人便只剩最後兩個。
  郁岸低著頭,雙眼被髮絲的陰影遮擋,亡湖面具不停向下滴落小顆的陰影。
  車恩載靠在石壁上休息,手搭在膝頭,主動與郁岸說了第一句話。
  「魔女,你贏了,我會怎麼樣?」
  他並不認為郁岸有什麼辦法能讓平民和魔女一起逃脫這個場景,他更願意相信郁岸之前的承諾不過是情急之下的謊言,但也能理解,為了活命,不丟人。
  郁岸低著頭,表情有些痛苦,似乎有血絲在沿著他的鼻尖向下滴。
  他撿起地上的黑石塊,忍痛在地上劃出一個半圓,塗塗抹抹,將半圓畫到最標準的形狀。
  「我玩了五十場魔女傳說,一次都沒輸過,從來沒有像今天打得這麼慘。正常來說在前一關拿到禮物盒的時候就應該抽到一件傷害很高的武器,因為魔女血少,拿到好裝備的幾率會比英雄高,我以為能拿到一擊兩血的魔女匕首,或者能抵消一次致命傷害的雅典娜盾,最差也應該拿到一個讓對方間隔掉血的巫毒娃娃,沒想到能抽到兩個破爛。」
  他細碎地復盤著慘烈的戰局,左眼忽然散出一股銀光,畫中取物核的手形圖案一閃而逝,他將右手猛地掏進了地面,寸寸向外拉扯,竟將地上的畫拿了出來。
  他畫的是從午夜商人那兒買的核匣擴容口袋。
  郁岸將防沉迷系統和半顆遊戲之王放進擴容口袋,然後從口袋裡夾出一枚三級紫色畸核,嵌入了左眼眶中。
  名稱:功能核-逆轉童話
  來源:不明(午夜商人出售)
  種類:普通種
  等級判定:三級紫(錦葵紫)
  基礎能力:改變當前結局
  使用限制:累計使用20次
  簡介:憑什麼讓小美人魚變成泡沫,王子怎麼不為她拋棄雙腳?
  共鳴條件:未知
  車恩載簡直不敢相信,有人在自己面前摳下舊畸核,換了一枚新的。
  郁岸頭頂獰笑的魔女牌飛速旋轉,最終停下時,牌面已經變成了手持劍盾的英雄。
  英雄身份不僅可以帶平民通關,僅剩半顆心擊敗boss時,還能拿到雙倍獎勵。
  四個禮物盒圍繞郁岸出現,兩個通關獎勵,兩個終結獎勵。
  「替我轉告面試官,我沒有做過殺死所有實習生的低級方案,如果他是這樣想我的,出去要給我道歉。」
  *
  地下鐵,大老闆辦公室內。
  昭然在電腦前關注著裡面的戰局,見隊伍裡忽然出現一個容貌與自己一模一樣的角色,終於按捺不住氣憤:「盜我號?」
  「我看郁岸是魔女。」大老闆饒有興致推測。
  「他別是要殺了所有實習生換自己出去,我得回去看看了。」昭然說。
  「不急。」
  ……
  當看到詹姆斯將契定圖騰印在郁岸手上時,昭然簡直火冒三丈,按下老闆肩膀:「老闆,我走了,再不走我家都被偷了。」
  「你幹嘛去啊,小郁表現不是挺好的嘛。」
  「去盯著實習生們啊,您把我一個帶隊組長扣在這看直播,出了事怎麼辦呢?全是我的責任,我牢底都得坐穿。」
  「誰說的。」大老闆悠閒笑道,「你不就在裡面嗎?」他指著屏幕上扮成昭然的詹姆斯:「就算記者們扒到底,你也是一直跟實習生在一起呢,記住了嗎。其他的就讓公關剪輯一些畫面編一編就好了。」
  昭然不想與老闆爭論,轉身向辦公室外走去,出門正撞見大小姐。
  大小姐一身白衣風塵僕僕歸來,盤發有些凌亂,但依舊端莊,矜持地向昭然點了個頭,便匆匆拐進大老闆辦公室裡,關上門還能聽見中氣十足的高跟鞋踩地聲。
  「三名實習生重傷,其中一位重度腦損傷可能再也醒不過來,為什麼?為什麼昭然會被你扣在這裡?!」
  「哎喲我的乖女兒,急救組那位實習生小姑娘的本事可大著呢,沒必要這麼擔心吶……」
  「但紀年救不回來了!你根本早就知道李星叛變,才提前叫來紀年把傳視芯片換成了漂移飛車的專利型號……剛畢業的小孩而已,你拿什麼威脅了他?」
  「嗯……一位實習生的命換漂移飛車翻車,姑娘,你得好好算算這筆賬了。就算我坐視不理,他師父不也還是要害死他,之前他腦子裡那枚傳視芯片可是安了炸彈的。我只是要他不論什麼情況盡量保住郁岸而已,這要求很過分嗎?」
  「所以你才把匿蘭和火焰圭支走……你只要保這三位實習生是嗎。」
  「紀年可精明呢,跟我交易也沒吃虧啊。換他姐姐後半輩子衣食無憂,要什麼有什麼,無條件保護她永遠不會受畸體打擾,他去哪兒打一輩子工能得到這待遇啊。」
  「姑娘,做生意要明白有捨才有得的道理。人不能太有良心,不然別人指鼻子罵你的時候你會覺得委屈。」
  沉重的房門裡只剩下大小姐失望的沉默。
  昭然在門外停留了一會兒,悄聲離開。
  --------------------
  只剩一章整個副本就結束啦,下回書:最強三實習生速通瘟疫村,見老公暴躁煤球一拳999
第64章 綁架代替購買(上)
  一片白光從地面升起,眼前顯示「【魔女傳說】進度完成,已存檔」。
  逆轉童話核能改變當前結局二十次,卻止步於三級紫的水平,緣於它不穩定的改變方向,弄不好會把he結局改成be結局,或者沒有完全按使用者心意改出想要的結局,是個依賴運氣的畸核。
  車恩載扶著牆,勉強撐著傷重的身體站起來:「我要退出鏈接了。」
  郁岸獨自坐在禮物盒堆裡,背對他,沒有回應。
  「我在想,是不是平民只能開出精進徽章,只有特殊身份才能抽到道具。」車恩載並沒期待郁岸回答,自己虛弱地自言自語,「如果當時能把我們三個的獎勵讓給你開,可能他們就都不用死了。」
  「我……也以為你會殺死所有平民。」車恩載將胸前的精進徽章摘下,放在地上,轉身向出口踉蹌挪去,「對不起。」
  他斷開鏈接,從代碼形成的空氣牆中穿過,身影消失。
  郁岸一直望著魏池躍和紀年下線的方向,直到兩個灰色的人物變成碎光升向天空,消失在視野的盡頭,心裡一陣擰巴,想發火兒,又不知道該賴到誰頭上。
  他用力撓了撓頭,拉開了第一個禮物盒的絲帶。
  彩色炫光從盒中爆開,一張寫著紅字咒語的黃紙飄浮在光芒中央。
  獎勵一:控咒*1
  說明:操縱物件。
  這件道具是個跑圖神器,遇到巨石巨樹攔路,可以直接挪走,還是挺實用的。
  還不錯,是個好的開始。
  第二個獎勵打開後,彩色炫光異常明亮,盒內噴出了一些煙花綵帶,郁岸坐直身體全神貫注,凝視著兩條白色繃帶向上漂浮,從空中盤繞成一對手套的形狀,然後散開,纏上了郁岸的雙手,從手腕開始纏繞到指尖。
  獎勵二:英雄拳套
  說明:英雄套裝配件之一,大幅增加近戰傷害。
  用逆轉童話重洗了身份牌後,郁岸的牌面變成了英雄,抽到的獎勵自然也是英雄道具。
  居然抽到頂級道具,英雄套裝的配件,這種指名增加某方面傷害的道具都很強悍,要比精進徽章這種全方面均衡提高能力的道具效果突出得多。
  好東西。拿到這件道具就完全不虧了,剩下兩個不管抽到什麼都是賺的。
  獎勵三:蝴蝶飛行器
  說明:一隻紅色的發光蝴蝶,它可以落在你的手指上,然後帶你起飛。
  也是一個跑圖神器,地形複雜需要小心跳躍的地方都可以通過這個道具直接飛過去,逃課必備道具。
  但是感覺男號用起來有點變態怎麼回事。
  獎勵四:玻璃毒*1
  說明:放置在三角燒杯中的雪花狀透明結晶毒藥,毒性劇烈,對非boss角色一擊必殺。
  把道具收入自己賬號下,郁岸走向與車恩載相反的出口,進入最後一個場景。
  他們從失落小鎮開始縮小探查範圍,每推過一個副本就關閉一個場景,將J·S兄弟的活動範圍越擠越小,最終收網打盡。現在手裡已經拿到半個遊戲之王核,這時候退出鏈接換別人進來,郁岸不甘心。
  走出存檔點房間,週身景色便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夜空中月朗星稀,身旁是一望無盡的荒野雜草,遠處的村莊中時而傳出幾聲犬吠。
  郁岸拔出掛在後腰的消防斧,這才發現身上的服裝又發生了變化——皮革馬甲配短靴,臉上多了一個萬聖節南瓜頭套。
  瘟疫村莊的角色設定,南瓜頭戰士。這個外裝還算酷,只要是能擋住臉的皮膚,郁岸都喜歡。
  檢查了一下身上的裝備,將最實用的畫中取物核放在眼眶裡,把逆轉童話和防沉迷系統都放回核匣擴容內,剩下一個S已經是在負隅頑抗,沒必要再浪費一次防沉迷系統了。
  但郁岸依然謹慎。
  他攤開手,空氣中漂浮著一些微小的金色粒子,像雪花一樣降落在英雄拳套的繃帶上,然後變成黑色,最終消失。
  這是瘟疫村莊中不存在的設定。
  奇怪。
  郁岸向來時的方向折返回去,竟猛地撞上一堵空氣牆,這道牆與程序形成的不可行走區域不同,手掌按在上面會感覺到一種蠶絲的質感,極其厚重,用刀和斧頭都無法突破。
  腦海中自動蹦出了一個從未面對過的概念,郁岸心頭一緊,扶著絲質透明牆凝神思考。
  不好,剛剛詹姆斯那番話他沒來得及細想,如果他真的臨近化繭期,豈不是會在遊戲幻室中結繭,然後進入狂暴狀態?
  難不成,瘟疫村莊場景已經成了S薩蘭卡的繭嗎!
  肩頭忽然一重,郁岸神經驟然繃緊,握住消防斧向後掄開,噹一聲脆響,竟撞到了一根紫色木杖上。
  紫裙袍女孩卷髮齊腰,單手持杖,輕鬆格擋住他的斧頭,舉手抬起寬大的魔法帽沿,露出濃艷美麗的臉蛋。
  「……你,匿蘭?」郁岸仔細地從她閃亮華麗的妝容下辨認這張臉,然後從空中調出對方的資料卡,確認了一下id:敢打匿爹,角色:凶悍女巫。
  「嗯?叫小蘭姐姐。」法杖頂端的寶石把他的南瓜頭敲得梆梆響。
  郁岸抱頭蹲下,難為情地快速擠出一聲「蘭姐」。
  空氣溫度飆升,郁岸循著腳步聲警惕回頭,見火焰圭彆扭地拉扯著身上的魔法袍向這邊走過來,口中抱怨:「魔藥師,這個角色是個輔助嘛……我討厭打輔助……」
  「其他人怎麼樣。」郁岸還不清楚外面的情況。
  「不太好……艾科和魏池躍總算是得救了,紀年還在手術室裡,很難說能不能救回來。」匿蘭在空中揮舞了兩下寶石法杖,「昭組長到現在都沒回來,聽說漂移飛車的殺手中途來刺殺你,他帶著你跑了。」
  「?」郁岸迷惑抬頭,一股氣憋在胸口,攥緊拳頭,「帶隊組長中途跑了?」
  「我來得晚,具體我也不清楚,你出去以後問問他就知道了,應該是大老闆那邊有新交代,昭組長脫不開身。」
  「他到現在還不進來就麻煩大了。」郁岸抬手搭在綿軟的空氣牆上示意他們看,「S在場景裡作繭,把整個瘟疫村莊都包含在內,我們進來容易,出去就難了。」
  「繭是什麼,組長給的教材我沒翻完,哈哈。」匿蘭乾笑兩聲。
  火焰圭雙手試探搭在繭壁上,熾熱火焰從掌心向外溢出,但繭殼水火不侵,竟毫髮無傷。
  「畸體進入化繭期後,會尋找一個風水寶地畫地為牢,周圍籠罩繭殼,受這只畸體認可的人類在繭裡殺死它,就能成為它的契定者,從此它就如影隨形跟著你,拚命保護你,因為只要你不死,它就可以一直活著。」要不是寫字時不小心燒了卷子,火焰圭的筆試成績也還過得去。
  「但是,」郁岸補充道,「只有契定者可以從繭裡活著出去,其他人都會被困死在裡面。」
  匿蘭不以為意擺手:「別在意,阮小厘的徒手控制那麼厲害,我親眼看到的,結束之後我們就強行斷開鏈接,只要錯開死亡時間,她就能挨個救回來。」
  郁岸鬆了口氣,總算不用再因為讓誰活著出去絞盡腦汁計劃了。
  「喂。」他先看向火焰圭,「你對J·S感興趣嗎。」畢竟在實力測試裡郁岸勝之不武,面試官肯定會說「要適當賠償人家一些好處,在社會裡要會做人一點,聽見了嗎」。
  「不要了,它不讓。」火焰圭一臉為難,他頸側鑲嵌的龍眼畸核忽然睜開,豎線瞳仁凶神惡煞瞪著郁岸,彷彿在確認剛剛提出餿主意的人是誰。
  郁岸嚇了一跳,摸著下巴仔細審視那枚火焰龍眼:「你的畸核居然活著。」
  「它不准我和其他畸體契定,不講道理,脾氣齁大,特別霸道。」
  郁岸剛要回頭問匿蘭,匿蘭就哇了一聲,指著他的腰帶:「這是vip才有的皮膚嗎,好可愛的娃娃。」
  詹姆斯被防沉迷強制下線後,縮成的像素娃娃一直掛在郁岸身上。
  「哦,這個。」郁岸把掛件取下來,「是J的身體,因為S還活著,所以它還沒死透。」
  詹姆斯娃娃被舉到匿蘭面前,嘴邊忽然彈出一個像素文字氣泡:「姐姐。」
  當場把匿蘭可愛昏厥。
  所以說不能在賣家面前表現出喜歡絕對是合理中肯的建議,郁岸眉梢微挑:「我拼上性命才拿到這個掛件,你想要的話,可以跟我線下交易。」
  「真的嗎,那你開價。」
  「三萬。」
  火焰圭和他的龍眼畸核在一旁瞪眼,一個掛件要價三萬,怎麼不去搶呢。
  「好貴哦,我手頭沒有現金。」匿蘭想了想,眼前一亮,「我用一枚盲核黑給你抵賬行嗎。」
  「盲核黑?」郁岸只在午夜商人那裡買到過盲核白,抽出一支高傲球棒來。盲核黑要比盲核白更珍貴,因為可以指定類別去抽,指定要裝備核還是功能核,治療核還是怪態核等等。
  郁岸考慮了一下:「兩枚盲核黑,我送你一對。」
  「成交。」
  詹姆斯娃娃搖搖晃晃,嘴邊又彈出一個像素氣泡:「姐姐,他敲詐你。」
  「哎呦,好可愛呀。」匿蘭接過小掛件狂親好幾口,金髮碧眼的娃娃臉蛋上浮起六道羞澀的紅斜線,舉起圓形小拳頭,變出了一朵像素小紅花。
  「他最會花言巧語撒嬌,蘭姐別信他。」郁岸拖著消防斧向前走去,「走,去把S揪出來。」
  火焰圭問:「不先去找裝備嗎?」
  「你倆的話……跟我速通吧。」
  進入村莊後,郁岸先一步找到祭壇:「在這兒點火,等會兒煉藥。」
  「煉什麼藥,我還沒撿到藥方呢。」
  「不用撿,我背了幾個簡單實用的。」
  「那行,就聽你的了。」火焰圭微揚下巴,頸側龍眼睜開,他週身溫度迅速升高,要不是躲得快,皮都得被燎出一層水泡。
  一股高溫火焰從祭台下熊熊燃燒,郁岸熟悉路線,穿過小路,從地上劃拉了不少奇形怪狀的草藥,扔到祭台中央的火焰中,最終把上個副本拿到的一瓶玻璃毒扔進了火焰中。
  熾熱龍火岩漿熬煮著懸浮在空中的藥材,水汽形成一口鍋的形狀,可以看見藥草和玻璃毒在其中混合,並在水汽容器中凝固結晶。
  等待途中,郁岸重新分配了一下資源。
  現在手裡總共四枚精進徽章,他將其中三枚都戴在匿蘭身上,然後脫下英雄拳套,將繃帶纏到匿蘭手上。
  「凶悍女巫是這三個角色中輸出傷害最高的,得好好利用。」
  然後拿出蝴蝶飛行器,把從村裡偷來的漁網掛在蝴蝶身上。
  匿蘭撐著膝蓋看他忙活:「這個遊戲還能這樣玩啊。」
  火焰圭靠在水汽鍋邊攪合藥水:「你每次登陸賬號捏個臉就下線,你當然不知道了。」
  藥水熬煮完成,上百枚盛滿藥水的玻璃珠被收集到一起,全部倒進蝴蝶飛行器的網兜裡。脆弱的機械蝴蝶氣喘吁吁拉著一兜子藥彈低空飛行。
  「可以了,按我告訴你的路線先去清障。」郁岸安排完火焰圭,朝匿蘭擺手,「我們先去把小boss清了。」
  他帶著匿蘭快速衝進了村莊柵欄口,看見了一群圍在一起討論的村民。
  「柵欄外有個得了傳染病的乞丐,這幫人在討論要不要把乞丐放進來。」郁岸低聲說。
  「哦哦,那我們小點聲,別驚動他們。」
  郁岸拿出消防斧,拖在地上直接走過去:「我有這個我怕什麼。」
  眾人議論紛紛之時,一個正義青年從村民之中走了出來,懇切地說:「他只是個可憐的過路人,收留他……」
  台詞都沒說完,郁岸一斧子上來就給他幹倒,熟練地從倒地的倒霉小伙身上搜出貴族火槍,把卡bug拿到的子彈上進去,瞬間觸發了瘟疫村莊難度僅次於關底boss的祭司伊滿。
  陰森的老太太腳踏七芒星,瞬移登場。
  郁岸伸直手臂,拇指輕撥貴族火槍的保險,槍口對準預判的方位。
  開戰前的嘶吼還沒喊出口,竟被郁岸一槍打斷,老太太眉心中彈,頓時身體僵直。
  「蘭姐。」
  「好哎!」身形未至,法杖先行,紫色寶石法杖被她凌空拋了出來,尖端貫穿祭司伊滿的身體,匿蘭這才姍姍來遲,優雅掠至老太太身後,將沾滿血漿的法杖從其背後生扯了出來,血噴漿濺。
  論近戰單挑,這屆實習生加起來也抵不上一個匿蘭。平時城市巡邏只要不是要目標必須死的任務,原組長不敢派她去,賭場長大的女孩下手太黑,專打要害,非死即殘。
  紫色裙袍掀起,裙擺下紫色碎光閃映,骰子耳環搖晃旋轉,三枚精進徽章和英雄拳套全部加諸於匿蘭一身,更是把凶悍女巫的戰鬥力提升到了天花板。
  祭司伊滿可以通過在七芒星之間瞬移來躲避近戰攻擊,但郁岸的槍法太準,老太太動一下就是一槍,子彈精準穿過上一槍刺穿的血洞,將老太太僵直在原地,動彈不得,被匿蘭黏著打。
  十七秒。
  祭司伊滿仰天哀嚎,化作黑煙向周圍炸開。
  郁岸收回手臂,甩了甩槍口的熱煙:「這就是boss嗎,她長什麼樣。」
第65章 綁架代替購買(下)
  祭司伊滿被擊敗後,原地掉落了一件裝備。
  魔法書:七芒星陣
  「好東西。」郁岸撿起魔法書遞給匿蘭,拉上她向打開的柵欄外快步離開,「你把它學了。」
  「……還要看書啊。」匿蘭興致缺缺,邊被拖著走邊隨便翻開書頁。裡面的異形文字從紙頁上漂浮起來,散發著金色光暈,烙印在紫木法杖表面。
  「這個好,翻開書自動就學會了。」她的心思完全沒在看書上,時不時盤一盤掛到寬大帽簷上的詹姆斯掛件,食指撓撓他的肚皮。
  「你挺有一套的嘛,要是只有我和小火球,進度肯定推不了這麼快。」匿蘭由衷道,「怪不得昭先生從來不收實習生,見到你就立刻收下了。」
  郁岸低頭趕路,其實心裡想聽她多說點。
  「我來公司挺久了,有兩三個月。昭先生平時不管事的,總是派手下的小齊和小安替自己幹活,還經常酗酒,我以為他是失戀了,但聽說他對異性不感興趣,哦,其實我看他對人類都不太感興趣,明明對每個人都笑瞇瞇的,卻總覺得疏離。」
  「他很善良嗎。」郁岸低頭擦淨貴族火槍上燻黑的痕跡,「總是訓我這也不行那也不行。」
  匿蘭仔細回想:「善良?我沒感覺到,我覺得他很冷漠。」
  周圍的荒草焦黑,一片剛燃過山火的景象,腳下忽然踩到了一團酥脆的草球,抬頭望去,整片刺蝟草團遍地生長,火焰圭坐在枯樹上,已經等待多時。
  「我把這一片的小怪都清乾淨了,關底boss尖叫獄卒就在前面的小屋裡,S最可能附身在那怪物身上。」火焰圭從樹上跳下,甩滅指尖的火苗,「我們才進副本沒多久,直接挑戰關底boss還是有點太囂張了吧,更何況外面的直播把S特別加強了。」
  瘟疫村莊建造在荒地山谷之中,感染怪病的村民們世代被困在山谷之中,唯一的出口被藏在小屋中的怪物把守,即關底boss尖叫獄卒。
  尖叫獄卒的血量高達五萬點,被強化過的S薩蘭卡附身後血量和傷害可能都會翻倍,他們仨的血量並沒提高過,全是角色初始血量100點,這個血量被拍一下就必死無疑,在操作上容錯率為零。
  郁岸目測了一下距離:「這個很好打,我們裝備好,吊打它。」
  「你看過煤黑黑的視頻嗎,他會卡尖叫獄卒的bug,你會嗎?」
  「會。」
  他先把自己的精進徽章摘下來,讓火焰圭戴上,然後掌心一翻,雙指間夾住了一張紅字黃紙,是上一局拿到的控咒。
  「挪移,堆砌。」郁岸向前扔出符咒,整片草地裡的刺蝟草團迅速受到召喚漂浮到空中,堆砌成一個谷堆,向前挪到狹路盡頭的小屋頂上。
  「走,我去開怪。」
  三人從三個不同方向向小屋奔跑接近,郁岸從距離還有三米的時候,拔出後腰的尖刀向前用力拋出,刀刃吭一聲結結實實紮在了門板上。
  忽然,門前燃起一盞骷髏燈,紫色火焰從骷髏眼眶和口鼻中溢出。
  破木門開了一條縫,一張乾枯灰敗的臉貼到了門縫邊,向外伸出虯枝般枯瘦的手。
  插在木板上的刀背映出了尖叫獄卒的臉,金髮異瞳的少年神情悲哀肅穆,眼神失去神采,神志已然在繭中消磨殆盡。
  尖叫獄卒會在伸出門外的手被攻擊時發出一聲刺耳尖嘯,這個時候它處在無敵狀態,無法對其造成傷害,但它的尖叫會對玩家造成「耳鳴」的效果,持續掉血。
  郁岸舉起消防斧,連枯敗的手和門板一起鑿了進去,尖叫獄卒的吼聲還沒喊出口,直接被一斧頭掄到嘴上,下頜爆裂,開戰前的尖叫被生生卡掉了。
  「幹他。」
  提前被控咒壘積到小屋頂上的刺蝟草團騰地燃起火焰,火焰圭站在熾熱的內焰中央,龍眼畸核在烈火中更加狂躁,使火焰圭的身體之下流淌出熾熱的岩漿。
  刺蝟草團是地圖中最豐富的一種資源,成片生長,隨處可見,呈乾枯栗子外殼狀,易燃易爆,魔藥師角色前期的輸出就仰仗於用點燃的刺蝟草團拋到敵人臉上。
  量變引起質變,再少的傷害累積起來也不可小覷。
  岩漿和火焰燒塌了小屋,煙灰騰飛,尖叫獄卒終於露出真容,它的身體一側是正常人類的形態,而另一側則生長成了黑紅色的樹幹,手臂和手掌巨大無比,彷彿榕樹寄生在了人身上,從身體正中間分割開一條明顯的分界。
  尖叫獄卒在一片爆炸的鞭炮和坍塌聲中被轟掉五分之一的血,身體僵直,痛苦地仰起頭,張開乾枯唇舌,喉嚨顫抖,仰天尖叫。
  尖叫獄卒的攻擊特色就在於它疊加的聲波攻擊,每一次尖叫都會給對手帶來耳鳴的效果,持續每秒掉一滴血,耳鳴效果逐層疊加,變為每秒掉兩滴血,最多能疊加五次,達到每秒掉十滴血的恐怖效果。
  如果疊滿了五次耳鳴效果,又被它的尖叫喊了一嗓子的話,就會直接暴斃。
  初始人物沒有強化過血量,就算只被疊了一層耳鳴,一百滴血連兩分鐘都不夠掉的。
  但問題不大。
  尖叫獄卒剛張開嘴,郁岸的貴族火槍已經上完了膛,一枚火槍彈轟進它嘴裡,在聲音出口的一瞬間把尖叫卡掉,讓它一聲都叫不出來。
  匿蘭舉起寶石法杖,木杖在手中飛速旋轉,她腳下泛起一點紫光,明亮的紫色電光從地面上蜿蜒遊走,畫成七芒星狀,每個星角都浮現一道咒文。
  她高舉法杖,將尖端重重插進七星正中央,地面上的星陣光芒擴大到包攏整個小屋,紋路結結實實烙印在了地面上。
  匿蘭踩中星陣一角,沿著光線向前奔跑,身體竟隨之瞬移,轉眼間出現在了另一個星角上。
  祭司伊滿掉落的魔法書正是那老太太的瞬移能力,能在星角之間相繼閃現。
  匿蘭閃現到尖叫獄卒背後,右手握住小手尾指,從銀核斷指處抽出了一把銀色光劍。
  一級銀裝備核,虛無光劍,在匿蘭頰邊映出一道銀光。
  裝備核本就少見,強達銀色一級的近戰武器更加稀罕,高級的畸核裝備基本都會附帶一種屬性,給使用者強勁的助力。
  虛無光劍的殺傷力比寶石法杖高出不止一個檔期,祭司伊滿恐怕在這把劍下連十秒都走不出去。
  尖叫獄卒血量銳減,開始滿地逃竄,用它樹幹似的巨手,摳進地面裡,再將累贅的身體扯過去。
  周圍已經完全被龍火封死,樹木屬性的身體被火克制,尖叫獄卒逃無可逃,但它血量極厚,把傷害全硬扛下來也只不過掉到半血。
  達到半血臨界點,郁岸就盯著它的動作,尖叫獄卒一抬頭,一槍立即命中它的喉嚨,將致命尖叫精準卡掉。
  郁岸把精進徽章全分給隊友,因為自己主要負責控制戰鬥節奏,隨時卡掉尖叫獄卒的致命戰吼,並不負責輸出,匿蘭和火焰圭完全可以踩在尖叫獄卒頭上壓著打。
  Boss血量進入最後五分之一,郁岸揮手讓他們退後:「進二階段了,別被它殺了。」
  一聲刺耳的嘯鳴幾乎穿透鼓膜震撼靈魂,用力摀住耳朵也無濟於事,尖叫獄卒身體上的樹幹瘋長,另一半人類身體也完全被樹幹包裹覆蓋,整個boss生長成了一棵黑紅相間的參天大樹,樹枝搖曳,漫天揮舞,攻勢密集,想近它的身就難免挨兩下樹籐抽打。
  「樹皮免疫所有傷害,最後一聲尖叫只能硬扛了。」郁岸甩掉火槍裡的子彈殼,填裝上最後一枚子彈,後退了幾米,耳朵嗡鳴,血量每秒都在下降。
  「要打樹心啊,」火焰圭手搭涼棚朝巨樹頂端望去,在被活樹籐包裹的頂端中心,有個朝天敞開的巨大孔洞,孔洞中盛開著一朵花,顯而易見只有那朵花附近有攻擊判定。
  「爬上去肯定要被打,這角色能扛幾下啊。」
  「不扛它。」郁岸調出浮空的遊戲面板,從地圖上召喚蝴蝶飛行器。
  拖著沉重漁網的機械蝴蝶吭哧吭哧遲鈍從天邊飛來,慢吞吞經過巨樹頂端,網兜裡盛滿了魔藥師熬製的玻璃炸彈。
  郁岸抬起槍口,瞄準機械蝴蝶,扣下了火槍扳機。
  小蝴蝶變成轟炸機,整整一網兜玻璃炸彈盡數投落,炸彈好似煙花爆開,零散的彈珠落地炸裂,便從落地點綻開一朵劇毒的雪色結晶。
  大部分彈珠都灌入了樹心中,致命的玻璃毒從內部迅速結晶,結晶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攀爬到枝條末端,再從樹心蔓延到整棵參天巨樹的表面。
  黑紅巨樹凝結成一顆脆弱的、雪華覆蓋的玻璃樹,夢幻殘忍的場景震撼人心。
  玻璃巨樹變得完全透明,一位金髮少年沉睡在樹幹中,生命力在隨著樹木脆斷而迅速流逝,變得蒼白,越發透明。
  薩蘭卡。
  感應到雙胞胎兄弟的存在,掛在匿蘭帽簷上的詹姆斯娃娃微微搖晃。
  郁岸察覺到異常,回頭問匿蘭:「他是不是在對你說什麼?」
  匿蘭抬起手,撫摸著眼前只有她一個人看得見的文字。像遊戲結束時放映的致謝名單一樣,白色的文字在眼前滾動。
  ——像我們這樣的生物,一生都會在無人知曉的角落做著沒人在乎的惡作劇,最終默默無聞地消失,像一個錯誤行走在代碼中。你們的到來給了我們爭取新生的機會,請允許我請求你,拒絕也沒關係,我努力過就夠了。
  送你玫瑰的詹姆斯
  一枚霓虹螢光鬼臉從匿蘭肩頭浮現,驅使著她向玻璃巨樹走去。
  「天啊,別推我……」匿蘭回頭求助,「喂,怎麼辦?真要契定啊?」
  火焰圭坐在飛舞的灰燼裡休息,舉起手指上的火苗:「血賺,小蘭姐,漂移飛車派來搗亂的畸體跟你契定,熊老闆估計要氣出心臟病。」
  郁岸事不關己,手指掛著貴族火槍轉圈:「不想要小狗嗎,我替你殺掉也可以,兩枚盲核黑不要賴掉。」
  匿蘭考慮了一下,舉起虛無光劍,朝玻璃樹幹裡的薩蘭卡刺了下去。
  光劍沒入玻璃樹幹,裂紋向四周發散,銀色光芒撐開了裂紋,整個玻璃樹幹爆裂,那些不規則的、透明的或是潔白的碎片填滿了整個世界。
  匿蘭閉上眼睛,那些破碎的玻璃在觸碰到她身體時自動融化成雪,降落在她的長髮和睫毛上。
  薩蘭卡的模型凹凸縮小,半顆淡金色遊戲之王核從身體中爆出,自動尋找另外一半,在郁岸的核匣擴容裡合二為一。
  除此之外,一枚黑色盲核掉落到匿蘭腳邊。
  「我們得走了。」郁岸舉手遮擋裹挾著暴風雪襲來的玻璃碎片,「只要相繼斷開鏈接,給急救組實習生搶救的時間,就能從繭裡離開對嗎。」
  「對。」火焰圭身上的高溫可以融化冰雪,但仍無法避免被玻璃擊中,「J·S會保護她,不用管她了。」
  「等一下!」匿蘭喊了他們一聲。
  她豎起虛無光劍,左手在劍刃上緩緩擦過,玻璃狀裂紋從劍身開始蔓延,並發出悠長嗡鳴。
  畸核共鳴!
  郁岸只在儲核分析器上看到過這個條目,每個畸核都會有一個共鳴條件,但條件是什麼需要運氣去碰,不一定在什麼情況下就會觸發。
  名稱:裝備核-虛無光劍
  來源:盲核白隨機激活
  種類:幻室種
  等級判定:一級銀(蒼白)
  基礎能力:終結畸體時,額外掉落一枚盲核白\黑
  使用限制:無限制
  簡介: 賭鬼的護身符。
  共鳴條件:【唯一的希望】在繭內擊敗化繭期畸體
  共鳴效果:【虛無光劍】進化為【破繭之釘】,可以從內部破除繭殼。
  兩人當場愣住。
  火焰圭:「我第一次見畸核共鳴,我沒見過世面,我覺得好強。」
  郁岸:「……得加錢。」
  「哇,好漂亮。」匿蘭掂了掂進化後的玻璃光劍,雙手握柄,將劍刃倒插在地面上。
  銀光乍現,地面急速凝結成透明玻璃,並向遠處迅速蔓延,整個村莊、山巒,連著大片的荒野和村民npc,都變成了一片玻璃的世界。
  玻璃炸碎,整個世界爆成了一團閃爍的虛空。
  眼前晃過一陣白光,像被暴風雪席捲了似的,意識逐漸模糊,與幻室中的角色斷開了鏈接。
  *
  郁岸耳內嗡鳴,頭腦痛得厲害。
  他趴在枕頭裡疲憊地睜開眼睛,半截左手在輕柔地撫摸他的頭髮,半截右手窩成拳頭貼在他臉頰邊睡覺。
  靠譜見他醒了,輕輕用食指蹭了蹭他的臉蛋,拉上打瞌睡的離譜一溜煙從床上消失。
  終於離開了遊戲幻室,郁岸反而不適應現在這具身體了,僵硬地動了動手指,腦子裡一片漿糊,有點混沌。
  他從床上爬起來,渾身的骨頭都因為許久沒動發出咯咯的脆響,摸索著打開床頭的檯燈。
  微光亮起,照亮了書桌前坐在靠椅上的人。
  昭然只穿一件單薄睡衣,抱著一條腿坐在椅子上,下巴墊著膝頭,腳趾骨細長且尖。他似乎已經安靜地在那裡注視多時了,檯燈一亮,他被光打亮的半側身體都褪成了白色。
  好像分別好久沒見了,郁岸發了下呆,用力拍了拍腦袋,剛剛是不是和匿蘭他們在一塊來著,人呢。
  昭然在現實中並未經歷遊戲幻室中的世界變幻,對他來說,只不過一個下午沒見,那小鬼看自己的目光好像變得陌生了?
  他們分別時,郁岸發現了日御鎮無臂村民的秘密,敏銳地將這件事直接聯繫到了他身上,寧可墜崖跌進幻室裂縫也不肯抓住他遞過去的手。
  墜入裂縫後,郁岸看到什麼了?
  他忐忑地沉默著,等待郁岸說點什麼。自己先開口容易說錯話。
  郁岸等了半天也不見面試官動彈,搓搓乾澀的眼睛,在自己頭上摸了一圈,然後揚起臉:「我沒看錯吧,我以為我戴著純黑兜帽還是亡湖面具你看不到我醒了呢。」
  哦,原來在怪自己沒有去抱他。
  昭然站起來,輕輕鬆鬆把床上的炸毛球揀進懷裡,托著屁股向上掂了掂:「我看你鬧脾氣,不想我碰你。」
  「唔。」自從失落小鎮分別後經歷了太多事,郁岸早就把最初的矛盾徹底忘到腦後了。
  「任務還順利嗎?」
  「那要看你怎麼定義順利了。」郁岸輕聲細數,「解決了J·S,但在魔女傳說副本裡死了三個實習生。」
  「怎麼死的。」
  昭然問的這個問題就很怪,讓人聽著不舒服,很明顯他知道裡面死了三個實習生,現在是在質問他們仨的死是誰造成的。
  郁岸抬起眼皮,無所畏懼直視他的眼睛:「我殺的。」
  「……」昭然噎了一下,眼神一沉,「就因為你是魔女牌?」
  眼前不由分說揮來一拳,昭然緊急避開,只聽耳邊掠過一股風,轟地一下,身後的書櫥木門被郁岸暴躁的一拳打得斷裂凹陷下去。
  郁岸掙脫他手臂跳到地上,歇斯底里將桌上的東西全掃到地上,從散亂的文件裡抽出自己的實習合同,胸口劇烈伏動:「你要覺得我朽木難雕你就開了我,沒必要在這兒觀音菩薩點化妖怪一樣普渡我,再囉哩八嗦講究個沒完,我現在就回去把他們都殺了!」
  郁岸難得把暴怒的情緒顯露在臉上,超長鏈接時間已經讓他大腦隱隱缺氧,再加上聲嘶力竭氣急敗壞地一吼,一股溫血從鼻腔裡湧了出來,滴落到地板上。
  他不自覺摸了一把,結果弄得手上衣服上全是,破罐破摔蹲到地上,把頭埋進臂彎裡不動彈了。
  ……
  郁岸坐在床邊仰著頭,昭然俯身把捲成條的抽紙塞進他鼻孔裡:「叫這麼大聲,別人還以為我打你了。」
  「哼。」
  「我還沒說什麼呢,怎麼這麼大反應。最起碼我還是你上司吧,你還記得我們是什麼關係嗎?」
  郁岸臭著臉:「唐僧和孫悟空的關係。」
  # 第三卷 世界秩序初識
第66章 如何證明我是我
  還好提前把人從大哥家接回來了,要是把大哥家拆了就完了。
  昭然用濕紙巾給他擦淨臉蛋,順便擦掉他手指上的血,手腕搭在郁岸額頭上試了試,果然燙手,cpu過熱了。
  「頭暈不暈?」
  「暈,眼前一片黑。」
  「躺下。」昭然按他肩膀,但郁岸固執挺直上身,就是不躺。
  昭然只好使了點勁強行把他放倒,沒想到他抬手抱住自己的腰,臉埋進肩窩裡。
  溫熱的呼吸輕輕衝著皮膚,昭然心裡一軟,立刻收起力氣,用手腕撫摸他後背。
  郁岸雙眼緊閉,寂寞地抱著他,那神情並不是在向能夠信賴的對象尋求安慰,而是抱住了一隻人形枕頭,他急需一些撫摸,可以沒有生命,也可以沒有愛,他沒有挑選的餘地。
  激進瘋狂的小鬼難得安靜下來,有點讓人心疼。
  昭然撥開他的額發,碰碰他抖動的睫毛:「對不起,我道歉。」
  郁岸驀然睜開雙眼,畫中取物還鑲嵌在左眼眶中,蒼白瞳仁和深黑色的右眼一起惡狠狠瞪視昭然。
  「面試官,其實我很討厭你,你這個人。」
  昭然怔住,刻薄的言語像一根鐵棒,劈頭砸下來,讓他心頭一震。
  「你自己說想和我在一起,反悔了?」昭然褪色的眼底蔓上紅光。
  「我說想和你談,你正面回答過我嗎?」郁岸踹在他大腿上,「老東西想玩我直說,哪天被我發現你家裡有老婆孩子還搞我,下半輩子我都不會讓你好過!」
  「怎麼正面……你要多正面。」昭然握住他亂蹬的腳踝,免得他踢在危險部位,從床上坐起來,認真回答,「我沒有老婆孩子。你喜歡的話,我可以努力一下。」
  「……」郁岸短暫地安靜了幾秒,險些又被面試官含糊其辭的回應輕易安撫下去。
  他嗓音低下來:「我在為一個三觀和我完全相反的人,還是男人,改變我自己,讓你滿意,讓你高興,憑什麼。我欠干是嗎?」
  開了這個口,積聚多日的不滿便一股腦宣洩出來。
  「噢,男的不喜歡。」昭然輕捻指尖,重複他話裡的重點,視線一直掛在郁岸薄唇上,罵人的時候張張合合,舌尖很靈活的樣子。
  「是人我都不喜歡,煩。」郁岸偏過頭,「如果你只是想找個人玩幾天半月,沒關係,我又不是玩不起,你少管我。」
  「如果你再管我,我就去找大老闆,正好他想讓我當殺手,這活我愛干。」
  前面都還可以看做他任性胡說口不擇言,後面卻是赤裸裸的威脅,用自己的未來作為要挾的籌碼。
  「這個不行。」昭然瞇起眼,床頭的牆壁上忽然伸出兩截斷手,抓住郁岸雙臂粗暴反折到背後,把人固定在自己面前。
  「說完了嗎?這嘴這麼厲害。」昭然俯身逼近他,叼住右手食指將手套拽了下來,手掌摀住了郁岸的嘴。
  一個下午不見,這小鬼的態度就像移情別戀似的一百八十度轉彎,難不成真在裡面看到了什麼嗎。
  指尖鮮紅色的觸絲瘋長,撬開郁岸緊閉的齒縫向內湧入,鑽進口腔纏繞他的舌頭,一部分長入喉嚨,觸絲尖端從脆弱的喉嚨黏膜刺入,並深入血肉內部。
  上次注入郁岸體內封存的感染蛋白被觸絲喚醒,體內彷彿瞬間孵化出了一群細小的螞蟻,在血管和器官之中密密麻麻地爬。
  郁岸痛苦扭動,生不如死卻被封住口鼻叫不出聲,雙手也被牢牢攥住,體內恐怖的孵化感帶給他難以想像的絕望,身體好像變成了一個擠滿卵殼的容器。
  其實觸絲在將癒合蛋白輸入進郁岸疲勞過度的大腦和身體中,將在遊戲幻室中損傷的細胞恢復如初,只不過這個過程看上去嚇人,以前昭然也經常用這種方式教訓不服管教的混世小魔王郁岸。
  但現在的郁岸不如以前那麼皮實,挨了揍也根本不當回事,壓迫和痛苦無法讓他屈服,只會讓他更恨更委屈。
  「我沒有打算和你玩玩。」摀住郁岸口鼻的手掌夾緊他的下頜,昭然說,「是你一輩子都得在我這兒老老實實待著。」
  郁岸掙扎不脫,凝視昭然的眼睛快要瞪裂眼角。
  「聽我說。」昭然盤膝坐在郁岸面前,單手鉗制他的下頜,看上去不費吹灰之力,「第一,能離大老闆多遠就離他多遠。」
  「第二,從失落小鎮跟我分開後,你去哪兒了?是不是走到了一個極寒天氣的小鎮裡。」
  郁岸拒絕回答,昭然繼續說:「是就點頭,不是就搖頭。」
  體內的觸絲立即瘋長攪動起來,郁岸身體繃緊,被迫點頭,涎水沿著閉不上的唇角向下滴落。
  「是不是看到沒有盡頭列隊行走的銀盔甲騎士?」
  郁岸愣了一下,搖頭。
  昭然的臉色越發陰沉:「是不是見到了神婆和祭祀儀式。」
  郁岸閉眼點頭。
  「有沒有順流而下漂到發光冰洞裡。」
  「嗯。」郁岸哼了一聲。
  「你見到那個怪物了?」
  郁岸沒有回答,沉默地看著他的眼睛,但這也算一種回答。
  昭然扶了把臉,長長地換了口氣,刺入郁岸體內的觸絲頹敗,收攏回指尖中。
  還是被他看到了,那頭怪物的本貌。這麼說,吞噬巨大肉塊時殘暴血腥的開口畫面也被他一覽無餘。
  他如此敏銳,恐怕遲早會感覺到家裡滿地斷手與那怪物的聯繫。
  郁岸雙手還被困縛在背後,但觸絲消失後他身體便脫了控,抬起雙腳踹翻昭然,劇烈地咳嗽起來。
  「咳……它是怪物,你是魔鬼。」郁岸拚命掙動,床頭被他晃得直響,「放我回家。」
  「我說錯了?」昭然輕易捉住他踹過來的腳腕,「你回家幹什麼?」
  「我把家裡地址告訴它了,我要去屯凍肉和軟糖還有狗糧,說不定它現在正蹲在我家門口等我。」
  ……
  昭然攏了把頭髮,表情有點迷惑:「狗糧。」
  「我正式通知你,面試官,我有小狗了。」郁岸抬起一條腿蹬在昭然胸前,處於絕對劣勢卻還能一臉兇惡,「它在我身上留了印記。」
  成群的小手們趴在門縫看熱鬧,聽說他有新小狗了,離譜哭著跑了。
  「……」昭然停下對胡鬧小鬼的武力鎮壓,自然地坐在他面前,身體放鬆下來:「印記在哪?」
  郁岸一骨碌爬起來,背對昭然掀開後腰的衣服。
  脊骨嵌在細薄的腰背中央,薄薄一層皮覆在年輕漂亮的肌肉上,衣擺驟然像帷幕似的在眼前拉開,昭然托腮欣賞了一下:「在哪呢。」
  「?」郁岸回頭尋找自己後腰的印記,可皮膚上除了一層細細薄薄的汗毛,什麼都沒有。
  印在意識中的身體上了嗎,沒能從遊戲幻室裡帶出來嗎。
  昭然旁觀他短時間內表情變換,意志逐漸崩塌,最終一頭栽進枕頭裡。
  「真的有。」他悶聲強調。
  「我知道。」
  一片溫熱貼在瘦削的後腰,昭然的手掌輕撫那片皮膚,隱藏在皮下的一層金紋緩慢浮現。
  百手交織的太陽紋神聖降臨,看上去融化的金水還未凝固,在血管中緩慢流淌。
  「是這個?」昭然收回手臂。
  郁岸迅速爬起來,跑到衣櫃邊的穿衣鏡前觀察那層花紋,眼睛炯炯發光。
  「你喜歡那個怪物?不怕嗎。」
  郁岸言語帶刺:「你以為你比它好在哪?」
  「等一下。」郁岸匆匆回到床前,雙手撐在抱枕上,前所未有嚴肅問他,「你在它身上取了幾枚核?」
  昭然跟不上他跳脫的思維,在說什麼,怎麼就進展到這個話題上了。
  好一會兒才想通,這小子八成是覺得自己身上鑲嵌的是多手怪物的核。
  於是學著他之前的語氣說:「有幾枚拿幾枚。」
  但昭然沒想到,一句玩笑而已,就讓郁岸懷著期冀的眼睛黯淡下去。
  散亂的額發遮住了他的眼睛,他僵硬地站在床前,徒勞地消化著情緒。
  「不是,」昭然趕緊爬起來試圖挽回,「你剛剛就是這麼逗我的啊……我說錯了,我重說一遍。」
  但郁岸整個人狀態都不對了,那種熟悉的、平等地仇視每一個人的怨氣讓昭然警惕起來。
  像極了從前被養歪了的郁岸。
  「你聽我說,我真沒殺它,它好得很……」
  「我想起以前我家的狗了。」郁岸直起身子,繞著床尾慢悠悠徘徊,「從我兩歲開始養的馬犬,養了五年,我爸說賣給收狗的,我不同意。」
  「但我的意見不重要,收狗的車就在外面等著,我跟我爸說『它怎麼死你就怎麼死』,我爸怒了,拿起鐵鍬直接杵在狗肚子上。」
  「我不太明白,這樣他也賣不成了,圖什麼。」
  「當時狗已經活不成了,我等了好久,但它一直睜著眼睛喘氣,收狗的看熱鬧,說去拿刀給它個痛快吧,我就去廚房拿了把刀,按那老頭說的,從脖子那裡給它扎進去,它看著我,還舔我,然後一小會兒就死了。」
  「我媽在院裡挖了個坑給狗放到裡面,我就也跟著躺進去,我爸看了直接往我身上填土,說喘不過氣他自己就出來了。」
  昭然後悔地直搓額頭:「乖乖,我錯了,我要是來早點就沒這事了。」原來郁岸那麼容易就被養歪是因為從根上出了問題。
  郁岸突然抬起手臂向前掃,右手不知什麼時候拿到了破甲錐,紅色十字光從眼前掠過,擦著昭然咽喉劃了過去。
  多虧昭然躲得快,但指尖摸了一把脖頸,還是擦破了一條淺淺的細線,這招是真要下手,不是鬧著玩的。
  「你拿你需要的核就夠了為什麼要殺了它?!」剛被感染蛋白治療過的身體精神百倍,郁岸噌地登上床沿,左手卡住昭然脖頸將他撞倒,右手反握破甲錐向下穿鑿,連會不會扎穿自己的手都顧不上考慮,昭然左躲右閃,床褥被扎出十幾個窟窿,被他爆發出的力量驚出一身冷汗。
  「你才見它幾個小時啊,為了隻怪物你要殺我?」昭然抓住機會一把攥住他握刀的手,難以置信。
  「我跟你很熟嗎?」郁岸粗重急促喘氣,「你不也在把我當什麼替身嗎?從一開始莫名其妙找到我,趁我失憶,把我向你喜歡的方向捏造,要能打要善良要聽話,不是嗎。」
  「你失憶了嗎。」昭然無奈問他。
  郁岸緊握破甲錐,手腕卻被對方輕鬆撐住,無法再向下刺半分。
  「你失憶了嗎。」昭然苦澀地揚起唇角,「你記得知識,記得童年,記得過往生活裡的每個片段,你沒忘記任何事,你只忘了我。」
第67章 請勿離開
  「什麼意思…」
  昭然的一席話將他從怨恨中濕淋淋地撈了出來,他只剩迷茫。
  昭然安撫著他放下刀,卻發現他分神思考時手也沒有鬆懈,另一半大腦仍在控制著準確敏捷的刺殺動作,這樣就杜絕了被敵人誘導放下警惕後被反殺的可能。
  他可以邊與對方說話邊無聲無息地拿到武器,這些殺手的意識,他無師自通。
  「殺了我你永遠見不著它了你信不信?」昭然索性攤開雙臂,眉心迎上他的刀尖。來軟的他蹬鼻子上臉,來硬的又要發瘋委屈,這小鬼難哄得很。
  郁岸果然吃這套,小心收起勁兒,不信任的目光在昭然臉上游移。
  昭然忽然把他攏進臂彎裡,緊緊箍住,郁岸雙手推著他的臉拚命拒絕,在他懷裡掙扎扭動,最終軟化下來,把腦袋扣在他肩膀上。
  「不鬧,給我。」昭然拿走他的破甲錐,扔到抽屜裡擰上鎖,順便脫掉汗濕的睡衣搭在椅背上。從頭到尾能折騰到自己驚出一身汗的,還是只有這小子。
  「它真活著呢嗎。」郁岸悶聲問,「它在哪。」
  看他沮喪至極又重獲希望的樣子,昭然生出一種說不清的愉悅感,原來自己的存在可以牽動他的情緒。
  昭然上身只剩一件背心,手肘自然搭在盤起的膝頭,檯燈的柔光被他肩膀的肌肉和骨線分割成明暗兩半。
  「乖乖,你真喜歡它?」昭然向前傾身,挨到一個親密卻不曖昧的距離仔細問他。
  「喜歡。」郁岸始終垂著眼皮,不想或是不敢看他,「它寧可自己被太陽曬也要幫我擋住光。」
  「但它不是小狗,它有智慧,看上你了是想跟你交配,不是想給你當小狗。」
  郁岸沉默消化了一會兒,面試官說得有道理,當時多手怪物的求偶意圖很明顯,他看得出來。
  「那它喜歡我什麼?」郁岸終於願意認真和昭然談論關於多手怪物。
  「它懂什麼人類感情啊,在它的視角你就是一顆黑色小煤球,跟它自己形狀很像,覺得很般配,所以追求你,你見過公園裡用線吊著一張白紙片遛蝴蝶的小孩嗎,蝴蝶就是把那張紙片當成老婆了。」
  郁岸跟著想像了一下巨大多手怪物的視角,嘴角悄悄翹了翹。
  昭然揉了把臉,說他像煤球他好像還挺開心。
  「面試官,你這麼瞭解它。」郁岸雙手合十貼到昭然身上,「你帶我去找它,行嗎,我保證以後聽你的話,讓我幹什麼我就幹什麼,週六日加班都可以。」
  「讓你幹什麼就幹什麼?」昭然挑眉。
  郁岸誠懇點頭。
  「那先把書架收拾了。」
  剛剛被郁岸一拳砸裂的書櫃門歪在一邊,一摞書散亂地砸在地板上。
  郁岸立刻蹲到地上收拾起來,把書原樣放回櫃裡,甚至拿螺絲刀認真修起了櫃門合頁。
  「還真有那麼喜歡啊。」昭然托著下巴,有點嫉妒,「我不好嗎。」
  「帶我去找它你就好。」郁岸敷衍得很認真。
  「它是要你當老婆的啊,你能接受?」
  「我不管那麼多,我就是要看見它還活著。」
  「我活著。」昭然說。
  郁岸修櫃門的手停下來,回頭怔愣望他。
  然後慢慢放下螺絲刀,發了下呆:「你不是想說你就是它吧。」
  昭然攤手:「是啊,對啊。」
  幾秒的沉默,氣氛似乎又有些僵硬。
  郁岸用力把螺絲刀拍在桌面上,驚堂木似的啪一聲響,昭然跟著一顫。
  他舉起螺絲刀,十字尖懟到昭然下巴上,眼神陰沉:「你捉弄我。」
  「我沒有,」昭然挺直脊背盡量遠離錐尖,哭笑不得,「誰冒充那醜東西……」
  十字螺絲刀頂得更重。
  「好,好好好,你問問題,你考我,我回答。」昭然無奈仰頭。
  「我砍掉了多手怪物一隻手,砍掉的是左手還是右手?」郁岸冷眼問。
  「……」昭然表情糾結,扶著額頭苦想。
  「說不出來?」郁岸瞇眼。
  昭然氣笑了:「你昨天在我家掉了一根頭髮,是左邊的頭髮還是右邊的頭髮?這我哪記得住啊。」
  「那好,你變回本體給我看看。」郁岸抱臂靠在書桌前,螺絲刀夾在指間轉來轉去。
  「變不了,長大了,就不是顆球了。」
  「說白了就是拿不出任何證明吧。」
  昭然撓頭,拿來平板搜索圖片,指著一張剛出生的可愛小奶狗圖片:「看這個。」
  「狗崽。」
  他又翻出與前一隻看起來截然不同的大型犬:「這個呢。」
  郁岸回答:「捷克狼犬。」
  「對嘛,」昭然指著可愛胖乎小狗崽解釋:「你看到的是這個。」然後指向高大威猛成年捷克狼犬:「我現在是這個。長大了就是這個樣子,我怎麼給你變回去,你給我變回兩歲的樣子看看。」
  噗嗤。
  郁岸沒忍住笑出聲,又立刻變回臭臉表情,摸了摸鼻子。
  昭然撐著膝頭問:「終於信了?」
  「不信。」
  「……」昭然深吸一口氣,已經想不出還有什麼方式能證明自己,低下頭搓摸手套。有種老婆跟人跑了的感覺,但又說不出來跟誰跑了。
  「還有一個地方可以證明。」郁岸忽然說,「如果你身上嵌了它的核,你就是在騙我。」
  「好主意,隨便你搜。」昭然舉起雙手,從容不迫等他查驗。這些年自己一直想方設法偽裝成人類,沒想到有一天竟然還要想方設法證明自己不是人類。
  郁岸一條腿跪上床沿,用螺絲刀尖挑起他背心下擺,挑高,雪白的腹肌和胸膛暴露在外。
  腹部的傷疤又裂開了,傷口被反覆撕扯化了膿。除了另外兩處陳年淺疤之外,他的身體實在找不出一點瑕疵。
  郁岸從正面審視到後面,突然趁其不備,從背後偷襲,抓住昭然左腕,撥開手套搭扣,將皮手套猛地擄了下來。
  光潔修長的左手袒露在燈光下,指尖和骨節泛著粉色,指甲修剪成完美的圓弧,看起來整齊乾淨。
  昭然轉過身面對郁岸,被這場處心積慮的陰謀驚呆了,他怕不是最初疑心時就已經想到了這一步偷襲。
  左手晾在兩人之間,昭然眼睛睜得老大,愣了幾秒以後,從脖頸開始,燙紅的顏色蔓到了耳朵根。
  他身上確實沒有嵌核槽。
  郁岸看看他的手,再看看他應激的反應,多手怪物也擁有兩隻特別的觸手,似乎是它的繁殖器官。
  「如果是這樣的話,」 郁岸直白地摩挲他每一根手指,沿著分明的骨節摸到拳骨上的筋脈,手指插進他指間,「這對你來說意味著什麼?」
  郁岸將自己的手與他掌心相貼,手指一根一根與他交錯,然後握緊,聽他的呼吸逐漸粗重紊亂,昭然的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眼睛被刺激得隱隱變紅。
  郁岸在昭然面前跪坐下來,湊到他發燙的臉頰邊,鼻尖貼近他頸側嗅聞:「我的確猜測過這個可能。」
  「我知道我們的相遇是你的詭計,但我好像,只把與你相關的記憶遺失了。」 郁岸雙手搭在他頸後,上半身都和他貼在一起,「你像老照片裡被剪掉臉的人,日記也不准提及你的名字。」
  自從午夜零點從存屍抽屜裡醒來開始,一切都變得不一樣了,昭然是自己醒來後見到的第一個人,郁岸才不會相信他來到古縣醫院是個巧合,他在等自己,毋庸置疑。
  「說謊的人舌頭要被釘釘子。」郁岸雙腿跨到他腰間,坐在他懷裡,親他的嘴唇,挑開他尖銳的齒縫,哪怕舌頭被割出細小的傷口,讓這個吻夾雜著輕微的鐵銹味。
  他呼吸中的木頭香味在唇舌交織中渡了過來,熟悉的氣味觸及記憶,郁岸也終於有了定論——棺木香。
  那是年復一年躺在木棺中沁入骨皮的陰香。天長地久以海底木棺為家的怪物,淒涼的氣味是他離開家鄉時唯一的行李。
  郁岸的回應讓昭然詫異。
  不是惡劣玩弄,也不是恐懼順從,他的身體突然變得溫暖起來,抱著他不再像用力握住一顆炭或一塊冰。
  昭然珍而重之抱緊懷裡人,四肢都在微微發抖,控制不住,完全忘記了一切下流的慾望和技巧,只單純地享受著皮膚相貼的熨帖慰藉。
  「相信我了沒。」昭然與他耳語。
  「不完全信。」
  「怎麼才信?」
  「嗯……給我看看你現在本體的樣子。」
  「不要。你沒發現所有動物都只有小時候最可愛嗎。」
  「那我就不信。」
  郁岸靈活地從他懷裡鑽出來,跳下床拉開臥室門跑出去。
  昭然懷裡空落落的,看著郁岸一溜煙跑走,身上還穿著自己給他換上的卡通貓咪印花短袖和白色短褲。他面相很小,比實際年齡看起來小個好幾歲,又是自己養大的,因此總是下意識把他當成個小孩子教訓,可能以後是要少管一些。
  滿屋子小手都擠在門口看兩人打架,見郁岸跑出來,紛紛讓出一條路給他,趴在各種傢俱上小心翼翼地望著,以為他要走了。
  酒鬼和瘋癲已經鑽進冰箱借酒消愁,純情和害羞掏空家裡的花瓶握著小花含淚目送,擺爛跑去衣帽間拖來郁岸的單肩包往地上一扔,離譜直接抱在郁岸腳踝上哭著求他不要走。
  只有靠譜淡定如常,在郁岸踮腳夠不到儲物櫃最上沿時,替他取下了最裡面的醫藥箱。
  郁岸帶著碘伏和紗布回來,澆在昭然開裂的傷口上,清理了一下。
  傷口靠下,只能解開褲腰上的紐扣,掀起背心下擺,掛到昭然的尖牙上叫他自己叼著。
  昭然低頭打量郁岸專注的表情,可是檯燈的光映在郁岸側臉,讓他看不清楚。
  「我想關上燈。」昭然嘴瓢說出了真實想法。
  「關燈我就看不見了。」郁岸頭也沒抬,「你剛剛出去打架了?」
  「嗯。」
  昭然從抽屜裡拿出絨布戒指盒,遞給郁岸:「給你這個。」
  打開盒蓋,裡面安放著魔術師的畸核,紅桃A撲克牌圖案在琥珀質表面閃著濃霧色銀光,一些乾透的血粘在盒子中。
  這是什麼送禮物的好時機嗎。
  「什麼意思。」
  他沒有接,昭然就一直托著,保持遞過去的姿勢:「請你別走的意思。」
  郁岸瞥了一眼放在他手邊的平板,屏幕還亮著,輸入光標停在搜索欄裡,字剛打到一半。
  瀏覽記錄上多了幾個詞條——
  #捷克狼犬
  #唐僧和孫悟空是什麼關係
  #怎麼正面回應小男友的表白
第68章 一級金核
  大致清理完傷口裡的膿液,貼上紗布,郁岸順勢在面試官腹肌上摸了兩把。
  也不是沒見過,可是他太白了,指尖路過都會留下粉色的指痕,很好摸。
  郁岸表情特別專注,眼神像外科醫生做手術一樣寧靜,昭然還以為他在自以為是地做什麼身體檢查,只好靜靜地等他摸完。
  被喜歡的人撫摸也是一件美事,從前郁岸下手總是很重,怎麼都教不會他輕輕摸。
  郁岸把剩下的碘伏和棉簽拋回醫藥箱,這時候才隱約覺得嘴裡有點刺痛,仔細舔了舔,剛剛親吻時舌尖上被刮了幾道很小的傷口,用力抿一下就會嘗到鐵銹味。
  他站到昭然面前,拇指向上推開他微張的齒縫,指腹抵著他鋒利的牙尖端詳。
  昭然也不惱,張開嘴任他擺弄,在他面前總是沒脾氣。
  「嗯……」郁岸用指腹試著刮了刮他的尖牙,「給你磨平怎麼樣?」
  昭然哼笑:「你養了小狗也給它磨平?」
  「你又不是小狗。」郁岸跨坐到他腿上,小臂自然地搭在肩頭,與他鼻尖相碰,「你是嗎?」
  昭然與他對視,嘴角向上彎彎翹起,默默把手套戴回去,按緊搭扣,耳廓紅成櫻桃色。
  郁岸接過他的禮物,爬上床趴到檯燈前,拿出裡面的畸核對著光觀察成色。
  這是一枚三級銀即濃霧色的高級畸核,內部能量充盈,表面的紙牌花紋時而閃現光芒。不過畸核外部落了幾道陳舊的劃痕,像多年傳承的老物件,經歷過風霜血雨。
  每次求偶禮物都送畸核,不愧是他。
  「這麼高級的核,花了不少錢吧。」
  「搶來的。」昭然抱起一條腿坐在床沿邊,臉頰搭在膝頭,看郁岸翹起小腿在空中交換著蕩,拿著自己的禮物仔細端詳。
  「從哪裡搶來的?」
  「魔術師銳恩·漢納,家族傳承的職業核-魔術師。」
  「那可是名人,如果上了新聞,你還不被他的擁躉滿世界追殺?」
  「所以我做得不留痕跡。」昭然說話時還一直看著他,把他不老實扭到背上的衣服抻回腰下,「漢納家族與我有仇,我從前告誡過他的養父,是他先違反了我們的約定。」
  「解釋什麼,我又不像某人一樣要求那麼多。」郁岸把畸核拋到空中,舉起絨布盒子,把核扣在裡面,然後從床上爬起來,膝立在昭然身邊,小臂搭在他捲翹的頭髮上,「我會說,good boy。」
  昭然聽懂了他在暗示什麼:「噢……我是想誇你來著,在遊戲幻室裡表現不錯,誰知道你一醒來就好像吃了炮仗,差點把我打了。」
  「你真是按我給你的地址來找我的嗎?」郁岸對扭曲的時空無比好奇,在昭然身邊探頭探腦詢問。
  「是。」但其實他來的時候,郁岸並不住在那裡。在陌生的城市、陌生的種族之間,從茫茫人海中等待一個只在記憶中留下黑色輪廓的少年,過程要比想像中還要艱辛。
  「你是怎麼來的?」
  「坐火車。」
  「扒車頂來的嗎?」
  「不是,買票來的。」說到半截,昭然打住話頭,突然想起跟大哥發過的誓,不再向郁岸陳述往事,一旦違背,將會受到沉重的懲罰。
  他慎重地上下打量郁岸一番,見他沒事才鬆了口氣。可能「往事」的定義是指兩人共同的往事,因此才沒觸發違背誓言的懲罰。
  郁岸卻很高興,從背後摟緊昭然的脖子,與他貼在一起,像在抱一隻大型犬的姿勢。
  「你會說話了啊,給我看看現在的本體長成什麼樣了。」
  「怕你看完睡不著。」昭然被他摟著晃來晃去,「別鬧,聽話,沒個人樣,不好看。」
  「我睡得著,通關生化危機我都睡得著。」郁岸揪揪他的耳朵,拽拽他的頭髮,「你給我看完我也給你看好東西。」
  「嘿嘿,你能有什麼好東西,我不想看。」
  「你別後悔,我說有就有。」郁岸得寸進尺跨到昭然脖頸上,腦袋倒吊下來,整個人抱他頭上作弄他。
  昭然被搓摸得受不了,把人從身上拽了下來,提溜著放到床上:「好了好了,我看看你有什麼好東西。」
  「看著。」郁岸從書桌上拽了張白紙,用純黑馬克筆和直尺比量著畫了一個標準半圓。
  他吹了吹紙上的水痕,揚手一扔,紙頁從空中飄落,飄到面前時,他迅速出手向前一掏,右手沒入紙中,從裡面夾出了一個黑色半圓形口袋,核匣擴容。
  打開核匣擴容口袋,倒扣在手裡,用衣擺兜著掉落出來的四顆畸核。
  「這個一級藍是實力測試考場裡殺死的機械狼身體裡掉的。」郁岸把四枚核挨個碼成一排,「三級紫逆轉童話是午夜商人那兒買的,這個三級紫防沉迷系統是多手怪物送給我的,和一堆亮晶晶的小石頭小冰塊混在一起。」
  昭然拿起防沉迷系統仔細察看:「用處是?」
  「在對抗中堅持一小時,對手就會被強制下線。」
  「怪不得你要留著紀年,讓J·S兄弟加強到最高級,然後靠這枚核強制下線。」防沉迷系統引起了昭然的重視,他想了一下,有些急迫地問,「還能用幾次?」
  「兩次。」
  「留著,之後不到萬不得已一定要留住這枚核。」昭然握著防沉迷系統,難道是天意嗎,這枚核是未來打敗自己的關鍵。
  「可是三級紫還是等級太低了。」郁岸說,「我用這枚核終結了詹姆斯,但那時候他只是進入了類似掛機的狀態,被我挖取畸核後才死亡,所以我想如果換成更強大的畸體,會不會下線時間會變短,如果我沒能及時挖掉他的核,他是否還會醒過來。」
  「這枚核並沒聽上去那麼好用,因為佔了我的眼眶,就用不了其他加強類的畸核,沒有畸核輔助,在強大的畸體面前我能不能撐到一小時才是問題。」
  「我認為它只適合對付J·S兄弟這一類依賴幻境拖延時間,但本身攻擊性不強的畸體,如果換成古縣醫院見到的羊頭人,就沒這麼順利了,我很難跟它周旋一個小時。」
  「確實。」昭然搖搖頭,把防沉迷系統扔回床上,「這就是你的好東西嗎?」
  「哼。」郁岸從衣擺裡摸出最後一枚,握在掌心裡。但暗光已經透過指縫溢了出來,幽弱的蛋殼金色柔軟溫暖,攤開手,一枚表面浮現螢光鬼臉圖案的淡金色畸核呈現在昭然面前。
  「哦?拿到金級核了,可以啊。」
  「J·S身上弄到的,幻室核-遊戲之王。我第一次見金色的畸核,肯定很強,看看它有什麼用。」郁岸拿來儲核分析器,檢查了一下儀表和電池,把遊戲之王塞了進去。
  名稱:幻室核-遊戲之王
  來源:破解遊戲幻室,打敗J·S兄弟
  種類:畸化種
  等級判定:一級金(蛋殼金)
  基礎能力:一定條件下可以永久提升其他畸核的等級
  使用限制:無限制
  簡介:在遊戲裡,我就是王。
  共鳴條件:未知
  「永久提升其他畸核等級?」郁岸端起儲核分析器反覆閱讀屏幕上的文字,有點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好強。這麼強……?」郁岸喃喃感歎。
  自家小孩拿到稀有高級核當然是好事,可是聽到郁岸歎為觀止的語氣,昭然挑起眉梢:「高興成這樣。」
  「這種核肯定不適合直接鑲嵌到自己身上,找機會做成畸動裝備利用率會更高吧,明天我就研究一下。讓我看看魔術師的核作用是什麼……等一下。」郁岸忽然想起什麼,合上儲核分析器的盒蓋,「好東西給你看了,你答應我的呢?」
  「我答應什麼了?」昭然露出狡猾的尖牙。
  「給我看你現在長什麼樣子。」郁岸表情逐漸變臭,「騙我。」
  「使詭計摘我手套,我還不能騙騙你。」昭然緊了緊手套銅扣。
  他剛扣緊搭扣,郁岸就手欠撥開:「不就是手套嗎,摘手套怎麼你了,摘手套有什麼特殊意義?」
  「就是這樣的意義。」昭然勾住郁岸的短褲一角,嗖地一下把褲腰拽到了腳脖子上,鬆緊帶路過抬頭歌唱的小鳥,撥動晃蕩了一下。
  郁岸:「……」
  「喲。」昭然吹了聲口哨逗小鳥。
  郁岸若無其事在昭然腿上躺倒,翻了個身趴下碰瓷:「要做嗎?」
  昭然:「。」
  「……哎呀。」昭然耳根的熱紅還沒消下去,抬起食指搭在唇邊,觸碰到嘴唇之後又迅速把手放了下去,「你剛醒,才流過鼻血忘了?我不弄你。」
  「反正我遲早要看到你的樣子。」郁岸漫不經心把玩著儲核分析器說,「等著瞧。」
  「先不說那個。」昭然從儲核分析器裡拿出那枚金色的遊戲之王核,貼在鼻下輕嗅:「有蛹的氣味……J·S兄弟在裡面化繭了嗎?你們是怎麼出來的。」
  「匿蘭處死了薩蘭卡,與J·S兄弟結契了,她的虛無光劍因為這個發生共鳴,進化成了破繭之釘,可以從內部刺破繭殼,我們就一起出來了。」
  昭然有些驚訝。
  「明天去見她一面。」
  「嗯?可以,她還欠我兩枚盲核黑。」
  *
  離開遊戲幻室之後的匿蘭泡了個澡,毛巾裹住濕漉漉的長髮,在自己臥室的小床上,抱著柔軟的太陽花抱枕,靠在恐龍背墊裡,舒舒服服玩一會兒手機。
  以前休閒時間最多玩玩撲克和麻將,很少打槍戰遊戲,因為不太會玩,今天就不一樣了,今天有人帶。
  四人組隊界面上,算上匿蘭,已經進入隊伍的顯示有三人。
  另外兩個男號和遊戲自帶的模型不太一樣,體型更高挑修長,臉也更精緻,且兩人都是金髮異瞳,穿著遊戲內的特種兵訓練服,懷抱步槍。
  薩蘭卡有些冷淡,不愛說話,總是安安靜靜站著。
  詹姆斯用指節扣了扣屏幕玻璃:「姐姐,商城出了新的小裙子你看見了嗎。」
  匿蘭趴到床上,雙手操作按鍵,纖細小腿搭在恐龍靠墊上:「看到了,好貴啊,氪全套肯定要五千多。」
  「姐姐要哪件?隨便選。」詹姆斯隨手一拉,拉開商城頁面,把裡面的最新款皮膚拿下來,往匿蘭的角色身上一披,小裙子居然直接穿在了身上。
  「這個鞋子很漂亮,很適合你。」詹姆斯蹲下來,抬起匿蘭的角色的腳,替她穿上藍色的水晶高跟鞋。
  「哇,不是一套的鞋你都能拆分出來?」匿蘭嘖嘖稱奇。
  這時候,大廳隨機招募到的路人隊友進隊,四人小隊登上飛機,並尋找合適的位置跳傘。
  「姐姐過來,我跳的快,你跟著我。」詹姆斯從空中側滑過來,牽住匿蘭的手,向預定位置俯衝。路人一臉震驚,一直打字在聊天框問這是怎麼操作的。
  匿蘭笑道:「我不知道,只有他會操作。」
  落地搜物資,詹姆斯一路小跑來,把一個擴容彈匣放到匿蘭面前:「姐姐,我撿到一個擴容,給你。」
  薩蘭卡悶聲搜東西:「我也缺個擴容,兄弟。」
  詹姆斯回頭罵:「你沒有手啊不會自己找?」然後立即轉頭,又在匿蘭面前放了一個:「姐姐我還有一個。」
  匿蘭笑得合不上嘴:「你給他吧,裝備給我我也打不過。」
  「沒關係,架我們來打,姐姐你站在那兒我就能打好,真的。」
  中途轎車被打爛,幾人只能下車跑毒,隔著屏幕,匿蘭發現詹姆斯和薩蘭卡喘氣的幅度越來越大。
  原來自己只需要動動手指推前進鍵就可以,他們卻是真的在遊戲世界的龐大地圖裡跑。
  儘管如此,金級畸體的戰鬥力也不可小覷,幾輪巷戰結束,四人隊伍還一員未減,但王牌高星局的玩家也都很強,偶爾還會遇上一個開了掛的,在最後拿到第一時,詹姆斯和薩蘭卡都被擊中了兩槍。
  回到遊戲初始界面,他們倆身上的彈孔還在流血,靠坐在一起抱著步槍休息。
  匿蘭看著兩個遊戲小人疲憊癱坐的樣子,心裡有些泛酸:「以後……不玩這樣的遊戲了。」
  詹姆斯注意到匿蘭的表情,挪蹭到屏幕跟前,把手伸了出來。
  模型人物的小手從手機狹窄的屏幕中探出來,搭在匿蘭的鼻尖上。
  「什麼遊戲都可以……姐姐,只要你常來看我們就好。」
第69章 早間新聞
  郁岸剛從遊戲幻室中斷開鏈接,大腦還處在特別興奮的狀態,情緒容易激動,跟昭然待了兩個小時才感覺到頭腦和身體的雙重疲憊,強烈的困意襲來,一頭栽倒進枕頭裡。
  「這一天,真夠熱鬧的。」昭然關上檯燈,窗簾厚實,窗外的光線也照不進臥室,溫暖密閉的臥室中一片漆黑,他剛在郁岸身邊側躺下,那小子就貼了上來,筆直纖細的小腿纏到昭然身側,手臂也跟著摟到腰間。
  昭然一動不動,挨床的一半手臂壓麻了也捨不得換個姿勢,怕驚醒郁岸他就翻過身不再黏自己了。他知道郁岸疑心很重,對往事的追溯不會就此罷休,但當下難得的溫存時光,讓人捨不得不去享受。
  「明天我要聽到正面回應。」郁岸頭埋在他胸前悶聲哼哼。
  「又醒了,是我動了嗎?」
  「正面回應。」他固執強調了一遍。
  「今天這樣還不夠正面呀……」
  「送件東西就叫正面回應了?」
  「嗯……」昭然無奈笑笑,「我不會,網上寫的都不靠譜,你教我。」
  「我教你。」郁岸指尖插進昭然捲翹的亂髮間,將髮絲向後攏,潔白的脖頸和臉頰就毫無掩飾地陳列在他唇邊,「面試官,你特別好看。」他若即若離地挨了一下昭然的唇角,然後說,「身體很漂亮。」他的手伸進背心,撫摸衣料遮蔽下軀體的稜角,「你是我的家養怪物了嗎,我就喜歡怪物。所以你還沒結婚真是太好了。」他親了親昭然的嘴唇,在黑暗中,他每個細微的表情都清晰映照在昭然眼中,
  黑暗可以給予人類多少胡說八道的勇氣,昭然永遠想不通。
  「舌頭伸出來。」
  郁岸聽話伸出舌尖,被對方低頭含住,十幾秒過去,郁岸指尖有點抖,腿也麻酥酥軟綿綿的。面試官的舌尖靈活得跟他的手一樣,第一次和人正式接吻,郁岸輸得連短褲都要抵出去。
  「明早五點半起來,現在乖點睡覺了。」
  「那麼早……」
  纏人的小鬼已經睡著,平靜的呼吸輕輕吹在昭然脖頸下,被依賴的感覺很奇妙,像小動物主動用頭蹭你的手心。
  早上五點半,郁岸被連著被子一起拖起來,打包拎到沙發上等早飯,困得頭頂冒泡。
  滿地小手各司其職,在廚房和餐廳之間忙碌,擦桌子,擺放碗盤,把鮮花插進花瓶,有條不紊,但也有不幹活的,靠譜跟郁岸一起坐在沙發上,拿著一張報紙在看。
  郁岸揉揉眼睛,裹著被子探頭到報紙邊:「你看得懂嗎,你拿什麼看啊?」
  滿屋小手之中,有幾個擁有名字的特殊成員,靠譜戴著郁岸送的黑銀相間的戒指,離譜老是掛著小墨鏡,瘋癲的虎口被郁岸咬了一圈牙印,拳骨處還打了銀絲珠裝飾。
  郁岸在家無聊的時候,給每隻有名字的小手都打扮了一番,給害羞在無名指上繫了蝴蝶結,給酒鬼在手背上畫了一瓶82年拉菲,給純情編了一條絲帶手鏈。
  沙發上還掛著一隻偷懶的小手,四仰八叉躺著,什麼事都不幹。
  郁岸對著擺爛仔細辨認了一下:「你哪來的,以前好像沒有見過你。」
  擺爛抬起一截手指,懶散地看看郁岸,慢吞吞爬起來從煙盒裡抽出一根煙,夾在指間,靠在沙發上開始跟郁岸無聲地吹牛逼。
  「昨天扔我書包的是不是你?」郁岸拿起擺爛甩了甩。
  昭然從浴室出來,毛巾搭在濕潤的長髮上擦拭:「我有時候都分不太清,你居然能認出每隻不一樣的。」
  有名字的小手都是昭然的意識映射,昭然每次出現一種新的性格特質,就會有一隻小手升級成有名字的永久小手,將新的情緒具象化。
  擺爛就是昨晚新出現的。
  「意識映射。」郁岸回想昨晚,「所以哭著拉住我不讓走也是你的真實想法之一嗎?」
  「這個。」昭然沉默擦頭髮,旁邊幹活的離譜悄悄落了一滴汗。
  冬天天亮得晚,吃完早餐直接去車庫,已經有小手提前過來熱過車,但郁岸還是裹著薄被縮在後座,抱膝打瞌睡。
  「趁天黑我還看得清,所以早點走,等到我辦公室你還可以繼續睡。實習期測試結束了,你們之後應該會放一周假期,回來可以好好休息。」昭然調了一下後視鏡,從鏡中看到頭搭在膝蓋上半睡半醒的郁岸,「繫上安全帶。」
  「嗯。」其實郁岸只是在發呆。
  他想了一晚上,推算昭然也就是多手怪物的時空軌跡。之前拿到的日記日期最早在M016年,也就是說昭然應該至少在六年前甚至更早就遇見了自己。
  肯定是出了什麼問題,才讓自己只能靠藏起日記的方式當做一個提醒,難不成寫下日記的時候,自己已經知道未來會失去相關的記憶嗎。
  感覺還缺少一些關鍵線索,想直接開口問他,卻不知道該問什麼問題。
  如果能找到那趟能在幻室中穿梭的神秘列車就好了。還得再收集一些廢核,拿回去換日記看。
  「面試官,你之前說給我找廢核來著,找到了嗎?」
  「沒睡啊。」昭然輕鬆搭著方向盤, 「我去跟倉管要,人家說廢核也得對賬銷毀,不給我,我走的時候順了兩個揣兜裡,在辦公室抽屜裡,等會拿給你。」
  「好。」
  「我也有個問題想問你。」昭然避開路燈明亮的大道,專走烏漆嘛黑的小道,看得清楚比較安全。
  「你說。」
  「在遊戲幻室失落小鎮裡,地裂的時候我去拉你,你怎麼沒抓我。想到什麼了?」
  郁岸抿唇,抱膝晃悠:「一定得說嘛。」
  「我想聽聽,想到什麼事兒能嚇到你。」
  「我以為,你有這麼多手是因為砍了小鎮村民們的手,怕你也砍我的手,拿去幫你幹活。」郁岸一字不差誠實交代。
  昭然被逗笑了:「拿你的手幹嘛用,拆我家嗎。」
  「拿去陪你的新對像打遊戲。」郁岸低頭搓搓手指,「在我之前你有其他男朋友嗎。」
  「你說呢,別人看我帶孩子,都不跟我談。」
  「什麼?」郁岸抬起頭,昭然輕聲哼笑,從後視鏡裡瞧他一眼,沒有繼續解釋,只說:「乖乖,我知道你在想什麼。」
  「你會想如果我說了謊,如果我不是你遇見的那頭怪物怎麼辦。」昭然目視前方,抬手遮住紅綠燈的光線,「但其實這不是最要緊的,要緊的是如果我真是那頭怪物,你怎麼辦。」
  被他一提醒,郁岸打了個寒顫。
  契定條件是在繭內打敗化繭期的狂暴畸體,那豈不是意味著,要在繭裡打敗狂暴狀態的面試官嗎。
  郁岸表情凝固,在後座保持石化的姿勢半天都沒動。
  車停進公司地下,兩人乘電梯直接進入緊急秩序組的辦公區域,郁岸逃避現實窩進昭然的沙發裡補覺,昭然坐到桌前,打開電腦瀏覽一番新聞。
  不出所料,漂移飛車惡意競爭,故意殘害對手公司實習生,導致兩傷一殘的通稿飛遍網絡,窺視鷹局已經介入調查,漂移飛車正面臨巨額罰款和相關負責人終身監禁的懲罰。
  雖然還不能徹底動搖它的根基,但信譽下跌對畸獵公司是最致命的打擊,更何況他們費盡心機找來的病毒畸體J·S兄弟已經被匿蘭契定,這一招賠了夫人又折兵,漂移飛車元氣大傷,熊總還不得氣吐了血。
  上午九點,員工陸續上班,走廊中來往的腳步聲密集起來,小齊和小安推門進來,給昭然打了聲招呼,第一眼就看見裹著羽絨被在沙發裡蜷睡的郁岸。
  小安彎腰把掉在地上的被角撿起來,掖回沙發裡,小聲感歎:「嘖嘖,小祖宗睡到這裡來了。組長,你不管管他呀。」
  「得管。」昭然從茶水間走出來,抽了張紙巾擦拭手套,「小安聯繫下後勤,弄個沙發床過來,軟面好睡的。」
  「啊?」
  「組長不酗酒了,上班時間竟然能找到人,要個沙發床而已,合理。」小齊搖頭,到一團亂的辦公桌前整理起來。
  九點半,郁岸睡到自然醒,坐起來還有點懵。
  一陣輕快的高跟鞋聲從廊外走近,匿蘭輕推開門縫,探進半個身子,挑染白絲的黑長髮隨著身體輕甩,骰子耳環靈動旋轉:「昭組長找我?」
  昭然站起來朝她擺手,示意她關門。
  匿蘭輕輕帶上門,背手走到昭然跟前,附身過去聽他說話。
  「聽郁岸說,你的虛無光劍達到共鳴條件了?」昭然壓低音量問。
  「對,進化出了一個破繭功能。」匿蘭濃密的長睫毛忽扇忽扇的,一臉好奇,「有什麼問題嗎?」
  昭然有些嚴肅:「你的運氣總這麼好嗎。」
  「好像還真是。」匿蘭爽朗大笑。
  「這個能力和郁岸的可更換嵌核槽一樣令人眼紅,甚至更有商業價值,保護好自己。你師父也會好好告訴你的。」昭然囑咐她,「讓最少的人知道,不要為了錢去幫別人破繭,那不是鬧著玩的。」
  「哦……」匿蘭點點頭,她這個大嘴巴,要不是進公司就直接被昭組長叫過來,估計這時候全公司上下都知道破繭之釘的存在了。
  「對了,我的娃娃呢。」匿蘭扭頭問郁岸,「兩枚盲核黑我帶來了。」
  郁岸坐沒坐相,腿搭在沙發背上,頭倒吊在坐墊以下,正捧著手機打遊戲,J·S兄弟出現在了他的屏幕裡,應該是跟隨匿蘭而來的,他們可以在任何遊戲中穿梭,因為匿蘭現在沒打開遊戲,所以兩人只能出現在距離匿蘭最近的遊戲終端上。
  「詹姆斯好菜,換薩蘭卡來跟我打。」郁岸正在玩拳王爭霸,揍倒詹姆斯之後仍然躍躍欲試。
  詹姆斯鼻青臉腫捂著肚子趴到屏幕上拍打玻璃:「姐姐……救我……」
第70章 臨時任務
  「嘿,別欺負他了。」匿蘭抬手一個腦瓜崩彈在郁岸發頂,郁岸吃痛雙手摀住腦袋,手機掉落在沙發上,遊戲角色失去玩家控制,被薩蘭卡一擊KO。
  匿蘭拿出自己的手機,點開一款戀愛遊戲放J·S進來,詹姆斯趴在粉嫩的屏幕上,淚眼晶瑩還流著一滴小鼻涕。
  「好啦。」匿蘭用拇指搓了搓屏幕,詹姆斯隔著玻璃與她的指尖貼了貼,薩蘭卡坐在場景裡的椅子上蹺起腿,拿走桌上的冰球威士忌喝,冷眼旁觀哥哥在主人面前搖尾乞憐。
  匿蘭也沒忽略另一個,關心問道:「薩利受傷了沒有?」
  薩蘭卡偏開頭,借位遮住另一半臉上的淤青,但背景櫥櫃上的鏡子正好可以映出另一半臉:「沒有。」
  「我都看到了,快來姐姐摸摸。」
  「不要。」薩蘭卡轉到背對屏幕的方向,但遊戲界面自動顯示此角色對玩家好感度加100,欲擒故縱的小把戲被系統無情出賣。
  郁岸鄙夷問道:「他們演你看不出嗎?這可是金色一級畸化種畸體。」
  「哎呀,你懂什麼。」匿蘭彎腰猛搓郁岸的短髮,「就是很可愛啊……之前說定的娃娃呢,盲核黑給你。」
  她從裙側口袋裡摸出兩枚珍珠光澤的黑色盲核,托在手心遞到郁岸面前,些許金屬偏光讓它顯得比盲核白更加昂貴。
  郁岸盯著兩枚盲核想了一會兒,並沒接過來:「小蘭姐,再添兩枚,我讓他們出來見你,怎麼樣?」
  「真的?」匿蘭一愣,驚喜萬分,但又有點為難,「可是我沒有那麼多黑盲核,短時間內可能也遇不到其他能殺的畸體了,」
  虛無光劍斬殺畸體時可以額外掉落一枚盲核,畸體越高級,掉落黑色盲核的幾率越大,低級畸體掉落的基本都是白色盲核。現在手裡的兩枚黑盲核都是從遊戲幻室中斬殺薩蘭卡拿到的,J·S兄弟生命交纏不分你我,斬殺一個就相當於終結兩個,因此一次性掉落了兩枚,全拿來給郁岸了。
  「沒關係,等有了再付尾款。」郁岸拿過她的兩枚黑盲核,單手輪換著拋了幾個來回,拋到半空時打開儲核分析器的盒蓋,兩枚盲核精準掉落進儲核器的凹槽內,穩穩卡住。
  「那我等你好消息啊!我先去原組長那裡打卡了——」匿蘭把手機亮著屏幕揣進裙兜,跑出門時匆匆提了兩下鞋跟,連顛帶跳離開了辦公室,「昭組長再見!」
  「哎,再見。」昭然撐著腰靠在辦公桌前,襯衫袖口挽到小臂上,「這姑娘,風風火火的,真招稀罕。」
  他還想囑咐郁岸一定要與匿蘭打好關係,現在看來郁岸也不是對誰都臭著一張臉。
  「她說你冷漠、喝酒、不工作。」郁岸揚起頭,眨眨眼睛。
  昭然走過來,把郁岸凌亂的頭毛揉得更炸:「我是不是好久沒收拾過你,越來越皮了。不准傳別人的話,聽到沒有。」
  「噢。」郁岸掰著手指,說出自己恍然大悟後的真相,「原來畸體契定後會那麼聽主人的話啊。」他抬起眼睛偷瞥昭然的表情,「是不是要你做什麼事都願意?」
  昭然不置可否,他最擔心的也是這種特性,如果郁岸意志不夠堅定,在他的驅策下,自己也會變得黑白不分,所以才會忍不住隨時隨地教他做人。
  郁岸並不知道昭然的焦慮,他透過T恤摸了摸掛在脖頸上的戒指,悄悄露出志在必得的表情。
  *
  臨近中午,組裡的事務處理得差不多,昭然領著郁岸去附屬的醫院看望受傷的實習生們。
  雙人病房裡,魏池躍和艾科已經能下地走路,只不過頭上都裹著一圈包紮紗布,穿著藍白條病號服。
  昭然敲門進來,郁岸提著兩袋餐廳打包的肉菜跟在後邊,把沉重的打包盒放到桌上。
  用昭組長的話來說,實習生要吃苦耐勞,幫上司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情,比如拎包,郁岸心裡冷笑,不就是因為他自己的手拎不了東西嗎,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嬌花。
  肉菜的香味飄滿病房,兩個病號流著口水聚過來,魏池躍迫不及待搓手:「受不了,醫院只給送食堂飯菜,素了吧唧的,昨晚我都沒吃飽,謝謝昭組長……」
  「郁岸給你們買的。」昭然關上病房門,「他一直想著你們。」
  魏池躍張開肌肉發達的雙臂摟住滿臉寫著拒絕的郁岸:「謝謝我的好兄弟。」差點把人勒死。
  郁岸往窗邊小凳上一坐,托腮看窗外發呆:「沒這回事。」手機上只有被迫付款的記錄。
  「段柯原小瑩沒管你們啊?」
  「嗨,師父忙著抓人呢,昨晚一宿沒睡,火哥一出來就跟著去外面加班了,估摸著晚上才能回來。」魏池躍拆出筷子甩開膀子開吃,「哎喲,這熏排骨真香。」
  艾科搬了椅子過來請昭然坐下,還抽了張紙擦擦椅面,在公司裡總聽說昭組長有潔癖,辦公室裡總是收拾得一塵不染,別人不小心碰一下他的手都會挨頓訓,身上還有種淡淡的香味,皮膚特別白,給人一種極度乾淨的感覺。
  「你也吃,沒事。」昭然點點頭,坐下來。
  「就是紀年可惜了,他在隔壁,你們看過他了嗎?」魏池躍啃著排骨問。
  「他把你們捅了,你還記掛他。」郁岸靠在窗邊,插了一句。
  魏池躍邊吃邊搖頭:「當時刀牆在後面趕,你們技術員願意留在原地操作齒輪送我們先過索道,我就已經欠你們一條命了。」
  艾科其實心有餘悸,但也跟著說:「反正現在我還活著,好好吃著飯,他躺在裡面醒不過來,我還有什麼可說的。」
  郁岸透過兩層玻璃,隱約看到斜對面禁止探視的單人病房內,紀年虛弱單薄的身體被白色被單裹挾,身上連接著複雜的儀器線路和排泄袋。
  他自殺前為什麼會說「小心大老闆」呢,他們之間進行過怎樣的交易,跟自己有什麼關係呢,他是不是知道什麼。
  大腦受損,可能一輩子都只能這樣沒有意識地躺在床上了吧。如果他能醒過來,就能好好問個明白了。
  手機震動,顯示收到了一封來自地下鐵的郵件。內容是一個獎金任務。
  郁岸瀏覽了兩遍,才大致讀懂是怎麼回事。
  *
  漂移飛車總部大樓。
  面前幾步遠處,男人畏畏縮縮地跪在地板上,低著頭大氣都不敢出,汗混著眼淚從鼻尖滴落。
  這人是負責傳視芯片方面的技術員,明明他們讓人放進紀年大腦裡的不是自己公司常用的型號,卻被地下鐵反將一軍,拿著不知從什麼渠道搞來的漂移飛車傳視芯片,在媒體面前添油加醋,讓整個漂移飛車都陷入巨大的輿論漩渦之中。
  所以地下鐵是怎麼搞到自己公司的傳視芯片,這事得徹查一番才行。
  方先生站在旁邊,搓著手給那人求情:「熊總,老王是咱公司的老人了,地下鐵存心整我們,這回的紕漏不能全怨他啊,您看是不是能看在從前的情面上,放他一馬。」
  「夫人那邊就不好交代了。」熊總坐在沙發上,前傾身體俯視地上的苦求的技術員,低沉道,「畢竟你是主要負責人,中午窺視鷹局就會過來帶你,我救不了你。」
  技術員不敢把過錯推到老闆身上,只能一把鼻涕一把淚哭訴:「熊總,家裡老婆孩子還不知道這事,真被判了死刑她們怎麼生活下去啊……求您救救我……」
  「嗯,也不是全沒辦法。」熊總點燃一支煙,「要看你配不配合。」
  其實昨晚漂移飛車高層就在連夜商討對策,董事們建議及時與那位技術員割席,公開道歉並表示解僱員工,主動提供證據配合警方調查,這樣就可以及時止損,防止信譽繼續下跌。
  但熊總的夫人齊靜姝手段更多,人脈也廣,她準備了假證據,並給技術員提供一套天衣無縫的口供,證明地下鐵拿出來的那枚傳視芯片是偽造的,只要警方順著他們準備的線索搜查下去,就能把惡意競爭的髒水栽回地下鐵頭上,風險夠大,但值得嘗試。
  這時候齊女士正在會客室內接待蠍女。
  蠍女已經留在這兒一晚上,畸體的體力比人類強得多,在失去愛人的悲痛中煎熬一夜,她依舊能保持最高的警惕,充滿敵意地坐在沙發上,與對面的女人談話。
  齊靜姝化著得體的淡妝,短髮直順,穿一件黑色的高領毛衣,精明幹練的打扮很容易給人留下辦事可靠的印象。她不過分漂亮,但舉手投足帶著一種迷人的知性美,這樣一位看似攻擊性不強的女人,卻讓熊總又敬又怕,萬事都會考慮她的意見。
  「我真是太內疚了。」她給蠍女遞上一包紙巾,「如果我早知道昭然與魔術師的積怨這麼深,就不會請他去找郁岸了。」
  「昭然手下有位實習生,左眼嵌核槽居然能換核,我們都很震驚,所以僱傭您先生幫我們打探這位實習生的情況,或許當時與昭然起了什麼衝突吧,發生這樣的事,真的很抱歉。」
  蠍女攥緊紙巾,纖細的手背青筋畢露:「昭然……?他們有什麼積怨?」
  「您先生沒提起過嗎,那是老一輩結的仇,具體我實在說不太清,您先生的父親,魔術師查理·漢納,失手重傷了昭然非常喜愛的一位少年,昭然報復過後,留下一個口頭約定,要求漢納家族永遠不准靠近他的人,如果違背,就奪走漢納家族世代傳承的職業核-魔術師,查理老先生也在不久之後辭世了。」
  「他的實習生,和當年那個少年是同一個人嗎?」
  「那位少年是個暴戾古怪的小瘋子,或許已經死了,昭然又找到一個容貌相似的吧。」
  又繼續交談了很長一段時間,蠍女終於停止對漂移飛車公司的質問,帶著一身怨恨的寒意離開了總部大樓。
  大樓附近的建築拐角,郁岸身穿純黑兜帽,側身瞥了一眼蠍女的背影,長長的十三節紫色蠍尾垂在身後,魅惑且危險。
  「你攤上事了,她肯定不會放過你。」郁岸回頭瞧瞧身邊人。
  昭然抱臂靠在牆邊,不以為然:「畸體沒能保護即將成為自己契定者的人類,或是沒保護好自己的契定者,是畸體自己無能。這是我們的規則。她不一定在悲傷愛人死亡,也可能是在悲傷自己失去蝶變的機會。」
  原來契定是一場各取所需的交易。郁岸默默總結昭然的觀點。
  大老闆單獨給郁岸派發了一個暗殺任務,要求他做掉午後會被窺視鷹帶走審問的漂移飛車技術員。
  「大老闆還是那麼精打細算,把任務派給你,就只需要發你的獎金,其實他明知道我不可能放你自己來,想讓我白天免費加個班罷了。」昭然遮擋著照在眼睛上的陽光,忽然發現郁岸一臉不高興,好像自己欠了他的錢。
第71章 有恃無恐
  「出任務還鬧彆扭,那獎金不要了咱們回去。」昭然用手背蹭他的臉,被他偏頭躲開,「嘖,怎麼了呀,我沒惹你吧,小祖宗。」
  「你為什麼揣測蠍女不愛自己未婚夫,你自己就是這麼想的吧?」郁岸捉住他的領帶,像拉住大型犬的牽引繩,但因為需要潛伏行動避開保安,所以不敢提高嗓音。
  昭然才明白,這小子又在咬文嚼字,細品自己脫口而出的話然後找茬了,於是雙手插回口袋,附身到他面前:「我怎麼想的?」
  「你說、」郁岸對上他淺淡的眼睛,昭然褪色的長髮隨著動作垂落在頰邊一側,被他隨手掖到耳後,露出自己給他強行釘上去的黑色耳釘,細細窄窄的鼻樑延伸到深邃眼窩中央,日光從他背後照過來,蒼白臉頰透著一圈柔光。
  「說……」郁岸有點忘詞,被怪物的美貌迷惑了。
  巡視大樓周邊的保安隊整齊向兩人附近走來,昭然一把摀住郁岸的嘴,摟住他拖回牆根陰影中。
  雖然知道面試官力量特別大,但試著推拒後仍然近乎靜止的禁錮還是超出了郁岸的想像。
  養大型犬總會面臨拉不住牽引繩的風險,什麼連打包盒都拎不了嬌花,這是食人花吧。
  「別亂動,不然把你扔出去。」昭然低聲警告。
  沒想到郁岸張嘴咬在他手套上,但特製的手套內縫了一層鋼絲網,小虎牙嗑在上面,壓力被分散開,只會讓昭然感覺到上下方向的擠壓,並不能造成什麼實質傷害。
  「咬我,你要造反啊。」昭然擰了一把他的屁股肉,還捂著嘴不准他叫出聲,
  捏得痛死了,郁岸掛在昭然小臂上停止了反抗。
  「給我看看本體,我就原諒你。」郁岸扭頭瞧他。
  「你原諒我什麼,去,先幹活。」
  趁巡邏隊走過,郁岸先用倫琴之眼透視搜尋大樓,鎖定了暗殺目標的位置,然後戴上怪態核-鷹翼,純黑兜帽背後伸出一對鷹的羽翼。
  他們已經在附近轉了很久,將外部監控和巡邏的位置記得一清二楚。郁岸避開監控,從背陰面飛上了大樓十八層,雙手掛在一扇玻璃窗下,一路上將提前規劃好的兩個監控前塞上遮擋片,輕推玻璃,從打開的一道縫隙中翻了進去。
  郁岸利落更換掉鷹翼,換上二級紫功能核-撒旦指引。更換畸核的能力能讓他充分利用那些高手不屑鑲嵌的藍或紫色低級畸核,增加了不少實用的小能力。
  他是從洗手間翻進來的,純黑兜帽套裝具有減輕腳步的作用,使他挪動時基本不會發出聲音。來時他就掐準保安巡視的時間,此時一位保安背對洗手間門口巡視其他方向。
  郁岸貼到門前,用戴著橡膠手套的手悄悄抽走他身上的小型安全刀。
  這種刀是漂移飛車保安人員統一配備的畸動武器,刀柄處鑲嵌一枚粗略雕刻過的一級藍怪態核-電鰻火花,刀具的殺傷力結合電棍的擊昏作用,除了應付突發情況外,也能對一些低級畸體造成有效傷害。
  誰知刀具抽到一半,竟發現還有一根安全鎖線連接在刀柄和腰帶之間,郁岸熟悉各種精密機械和裝備的設計原理,看到這個設計就立刻明白,這種鎖線受到拉扯時肯定會報警,並將遇襲位置同步發給其他同事。
  郁岸心跳加快,迅速傾斜右手,將藏於袖中的破甲錐滑進手心,破甲錐削鐵如泥,足以無聲無息割斷鎖線。但第一次干偷雞摸狗的勾當實在緊張,手指發顫,電鰻刀掉落時竟然從指間滑落下去,他一驚,迅速彎腰下去,在電鰻刀墜落的最後一瞬抓住了刀柄,插進自己後腰的裝備帶上。
  他抬起頭,額頭已經滲出一層冷汗,可這時,眼前竟然貼上來一張臉。
  保安感覺到背後的動靜,轉過身來,正與郁岸撞個正面,驚詫的表情迅速變得兇惡,剛開口要喊,突然,保安猛地閉上了嘴,轉身背對郁岸,然後倒退走了幾步,回去巡視剛剛已經察看過的方向,動作好像錄影帶在倒放一樣滑稽。
  郁岸回過頭,不知什麼時候,昭然已經站在自己身後,腳下浮現一圈金色的日晷,晷針逆轉,用時鐘失常的能力倒退了保安的時間。
  兩人無聲無息縮回洗手間內,昭然用眼神數落他辦事不牢,郁岸雙手背在腰後,朝他吐舌頭,戴著純黑兜帽看不見臉,只見兜帽下一片漆黑的虛無中吐出一截粉紅舌尖。
  漂移飛車的王技術員已經被看管起來,在自己的辦公室內焦慮 徘徊,老闆給了自己一個保證,只要他配合他們編造的一套口供,公司就能把他保出來。
  良心的不安使他倍感煎熬,因為安裝在紀年頭腦裡的傳視芯片確實出自自己之手,只不過按老闆的命令,刻意修改過後與自己公司常用的型號盡量不同,並且在裡面添了一枚微型炸彈,確保能炸毀紀年的大腦和芯片本身,進而死無對證,再交給地下鐵的機械組長李星去安裝,不知道中間哪個環節出了問題,導致紀年腦子裡的芯片被換了。
  不管怎麼說,自己害死了一名年輕的實習生,東窗事發之後又要幫著老闆用假證據和假口供反咬對手公司一口,巨大的壓力像一座山壓得他喘不過氣。
  可家裡還有老婆孩子要養,自己是家裡的頂樑柱,無論如何絕對不能被判死刑,既然如此還不如鋌而走險一回,橫豎都是死,聽老闆的話總算還有一線生機。
  他又默背了一遍口供,除了傳視芯片的事情,老闆還要求自己交代另外一件事,就說昭然殺死了魔術師銳恩·漢納,這套口供在開庭之後還要再公開重複一遍,這樣就可以模糊重點,將負面輿論和公眾質疑帶向地下鐵一方。
  王技術員心中默背時,無意中抬頭瞧了一眼天花板,發現中央空調的散流器在動。
  他仔細看去,確定自己眼睛沒花,發現散流器被開啟了一道縫,黑暗中出現了一雙眼睛,左眼亮起紫光,瞳仁正中央的山羊頭骨朝自己獰笑。
  功能核-撒旦指引的能力是使目標迷失方向。
  王技術員雙眼迷離,接受撒旦的指引,雙眼也亮起紫光,行屍走肉般渾渾噩噩地走進了休息室內。
  一小時後,窺視鷹局派車停在了漂移飛車總部大樓下,一位高挑的金卷髮女警跟著駕駛座下來。堤蒙懷抱衝鋒鎗,緊跟在從副駕駛下來葉警官身邊。葉警官戴著黑色口罩,長直髮垂在身後,眉梢上挑,顯得氣質凌厲,充滿壓迫感,她肩頭站立著一頭金色機械鷹。
  像是感知到審視的目光,葉警官敏銳抬頭,玻璃大廈之上,熊總正站在落地窗邊向下凝望封滿道路的警車,單手插在西褲口袋裡,神情冷漠。
  「窺視鷹的女警們……我不明白她們堅持的意義。紅狸市已經淪為半座廢城,畸體侵蝕這片土地,畸獵公司相互廝殺,只有她們還像貞德的雕像一樣在污穢中行走。」
  夫人齊靜姝坐在沙發裡,檢查電腦裡其他的文件,拿起快放涼的咖啡喝了一口:「說得對,值得敬佩。但她們很難賄賂,給我們添了不少麻煩,能拖到現在才來抓人,已經是我在她們上級那裡花了不少手段的結果,等把公司做大,以後就可以壓制得她們就算出了警,也得乖乖給我放人。」
  「王技術員那邊都安排好了嗎?」
  「放心,他知道什麼該說。」
  一陣急促的腳步聲接近,室內的房門突然被撞開,小助理慌張不已,臉色慘白嚇人:「糟了糟了,王技術員死在自己辦公室了!」
  「什麼!」熊總猛地轉過身,眉頭擰緊。
  齊靜姝驚詫合上電腦,腦海中迅速消化著這件事,匆匆站起身:「我去看看。」
  熊總走近路往王技術員辦公室趕過去,齊靜姝則先往大廳走去,拖住鷹局女警們,客氣躬身,抬手將她們往反方向引:「警官您好,電梯在這邊,我帶你們去。」
  反方向也能到達王技術員的辦公室,但會繞辦公大樓一圈,可以拖延不短的一段時間。
  但她們並不吃這套,堤蒙禮貌擋開齊靜姝:「女士,會有專門的警員負責詢問您,現在請站到警戒線外,不要干擾我們辦案。」
  葉警官目不斜視朝正確的方向走去。一群警員迅速跟上。
  到達王技術員的辦公室時,走廊裡瀰漫著濃烈的血腥味,辦公室門口已經圍了一圈看熱鬧的職員,堤蒙疏散開人群,跟隨葉警官走入了室內。
  辦公室內的休息房間中,王技術員的屍體躺在茶水台上,血從桌面淌到地面,背後中一刀,正面中兩刀,背後刀口有電燒焦痕跡,胸前則無燒焦痕跡。
  審訊前掌握漂移飛車內部信息的關鍵證人身亡,首先會懷疑漂移飛車內部人員殺人滅口的可能。
  葉警官站在現場冷冷掃視四周,一言不發,等待警員完成現場搜查,之後還要進行屍檢來確定凶器。
  熊總站在遠處,疲憊地捏了捏鼻樑。已經猜到是地下鐵老闆出的手,防不勝防。
  *
  漂移飛車大樓附近的公園小廁所裡,昭然弓身在骯髒的水池中簡單沖洗刀上的血跡,郁岸在一邊無所事事轉圈,舉著雙手,滿手滿身是血。
  「我讓你一刀斃命,你在幹什麼,捅了一刀嫌不過癮,還要關掉電再來兩刀。」
  「誰叫你任務前說那種話。」郁岸背手挪到昭然身側,撩開他襯衫,把沾滿血的髒污雙手貼到昭然後背上,在潔白皮膚上塗抹一個笑臉出來。
  「好髒,別搗亂。」
  「喔,生氣了。」郁岸歪頭從側面瞧他,昭然把涮了個差不多的刀隨手扔進便池裡,又涮了涮手套,然後掀起衣擺,看看自己被抹得髒兮兮的身體:「嘶,郁岸。」
  好久沒被叫過全名,郁岸肩膀一顫。
  「我越想越氣。」昭然拍掉手套上的水,把他逼到生滿腥臭水銹的瓷磚牆邊,「你是存心找茬,還是真覺得我從日御鎮跑過來,就為了和你做場交易呀?」
  「要不是追著你個小混蛋滿世界跑,我早蝶變完逍遙快活去了。小渾球沒事找事,別逼我揍你。」
  壓低嗓音的斥責,郁岸卻從中聽出了偏愛。於是一邊聽訓話,一邊目光游離盯著他垂落的長髮。
  等昭然說完,他還在發呆。忽然,他捧起昭然冷白調的臉,十指掌心沾滿半干的血漿,有恃無恐地親親他的嘴唇:「面試官,我會編小辮,回家我給你編個。」
第72章 初戰偽神
  他根本沒在聽,也沒覺得自己有什麼錯,就算知道有錯,下次還敢。肆意撒嬌的態度讓昭然不忍心繼續教訓的同時,也有些焦躁。
  「先回家。」昭然扯住他手臂向外拖。粗略洗過的電鰻刀扔在便池裡,靜待窺視鷹警員們搜查,暗殺任務已經結束,此地不宜久留。
  昭然拎著渾身是血的郁岸走進家門,直接進了浴室,放滿熱水把人涮進去,脫掉皮手套,改戴防水的丁□手套,蹲在浴池邊搓洗郁岸沾滿血渣的身體。
  幾隻小手跟進來,拿著浴液和刷子,幫著昭然一起刷人。
  終於洗涮乾淨,昭然拿浴巾把他裹緊,往門外一扔:「出去,自己找衣服穿去。」
  等在門外的小手跳起來接住郁岸,嘿咻嘿咻抬進了臥室裡。昭然壓抑的情緒在小手身上具象化,那些小手態度也很惡劣,把郁岸丟進臥室裡關上門。
  「怎麼這麼生氣啊,從日御鎮坐火車過來很辛苦嗎。」郁岸被丟進來,只好自己去衣櫃裡翻翻能穿什麼,之前穿的睡衣被洗了現在還沒幹,他翻到一件昭然的衣服穿上,袖子衣擺套在自己身上都大了一號。
  房間裡暖氣開得太足,剛洗完澡特別熱,郁岸打開窗戶,坐到書桌上吹風。
  「嗯?」他往窗外探頭向下看,被窗外的景色震驚。窗戶關著的時候,透過玻璃看外面只是普通的庭院,但推開窗戶,居然發現自己身處百米摩天大廈的高度,窗入雲中滄海。
  蛤白在弟弟家專門設過幻境,如果有外人趁虛而入,就如甕中捉鱉,從內部是逃不脫的。
  昭然擦著頭髮推門走進來,看見郁岸正坐在狹窄窗台上吹冷風看風景呢,嚴厲叫道:「危險,快下來!」
  他突然出聲,郁岸嚇了一跳,手沒扶穩,整個人仰頭栽了下去。
  腳下金環晷針逆轉,溯回時間將郁岸的位置拉回窗台附近,昭然迅速衝過去,一撐桌面翻上窗台,抓住郁岸的胳膊,把人從窗外提溜上來,扔回床上。
  圍觀的小手們嚇得魂飛魄散,趕緊跑去關窗,誇張到拿出寬膠帶直接把窗縫封死。
  「你多大了,還能從窗戶掉下去?」昭然原本只是被驚出一身冷汗,抬頭卻對上了郁岸詭計得逞的眼神。
  「好像看到了。」郁岸說。
  「什麼。」
  「剛剛你本體的臉,閃現了一下,可惜沒看太清。」郁岸用食指尖描摹他的唇角,「在漂移飛車大樓裡,你用時鐘失常的時候,我就感覺隱約有一瞬間看到了你身上的另一種影子。眼睛是紅色的,口裂這裡,開得很長,而且有點黏連,對嗎。」
  「郁岸!」昭然喝止住了他的分析,「玩夠沒有?!」
  每次被面試官叫到全名,郁岸都渾身一震,見勢不妙,轉身就往床角爬。
  為了達成目的不擇手段,已經到了可以隨意傷害自己,拿自己的生命開玩笑的地步,昭然忍無可忍,抄起戳在牆角的高傲球棒,反轉過來把重的一頭攥在手裡,一把抓住郁岸腳腕,把人拖回來。
  密集的小手撲上來抓住郁岸的手和腳,只不過那些有名字的小手都不敢參與,因為知道郁岸報復心有多強,但也不敢幫著郁岸,怕主人怒極拿它們殺雞儆猴。
  幾棒下去,郁岸被揍得嗷嗷直叫,但被密集的手按在床上動不了,那些手的力量也異常強大,足以在皮膚上留下鮮紅的指痕。
  衣服下擺挪蹭到了腰際,從腿到後背都落上了紅色的棍痕,昭然是真打,一點不留情。好像把積攢的憤怒全撒在這不知好歹的小東西身上。
  追逐的時間太久,郁岸已經成了自己刻在骨頭上的守則,不是沒想過放棄,可放棄他,就相當於刮去骨頭上的刻痕,痛苦得只讓人想要逃避。
  為什麼不按大哥說的,去選一位人類高手契定呢,為什麼要反反覆覆忍受希望破滅的遺憾,自己如此強大,為什麼要在一個看不見希望的少年身邊虛度光陰。
  「嗯!」郁岸的悶哼將昭然拉回現實,他抱頭縮在床上,破皮紅腫和淤青遍佈他瘦削的身體。
  發覺昭然停了手,郁岸才鬆開蜷緊的身軀,小聲哼笑,笑聲裡夾雜一些咳喘。
  他緩了一會兒才爬起來,雙手掛到昭然脖頸上:「我不相信有人可以無限包容我,多手怪物也不能。」
  昭然愣了一下,撥開他摟到自己脖頸上的手臂:「我不要你了。」
  但這一點兒都威脅不到郁岸,他摟得更緊,貼近到嘴唇能輕易碰到昭然臉頰的距離:「你不要我啦?我腰上有你打的戳呢。」
  「我收回來,幹嘛在你這棵小歪脖樹上吊死。」昭然板著臉。
  郁岸頓了頓:「你消不掉。」
  但其實有點不確定,沒完成結契之前,畸體留下的圖騰是可以消掉的嗎。
  「你不信?契定之前,主動權可完全在我手裡。」昭然左手固定住他兩隻手腕,右手掌心壓在他後腰,一些極其細微的觸絲從手套內放射出來,連接到郁岸身體上。
  有什麼東西在從體內流失,微小的刺痛帶給郁岸一陣恐慌。
  郁岸咬牙從昭然的左手中掙脫,掀開衣擺,努力扭頭看自己後腰上的太陽圖騰,詭異的花紋消失不見,連溫熱烘烤的感覺都消失了,郁岸被久違的寒冷侵襲。
  看著臭小鬼難以置信的模樣,昭然舒服了許多。
  然而郁岸接下來的反應並不像昭然預想中開始打滾撒潑,或是冷著臉一走了之,他大腦宕機似的跪立在床上僵硬住了。
  「還給我。」郁岸極少表現得非常在乎一件東西,這樣哀求的目光,昭然也只在昨晚騙他說帶他去見多手怪物時才見過。
  「什麼?」
  郁岸小心地貼到昭然身前,輕輕環住他的腰,又重複了一遍:「快還給我。」
  「它在你身上也不過是個裝飾而已,你有自信在繭裡打敗我?」 明明昭然只是收回了自己的印記,卻好像搶劫了小朋友珍貴的存錢罐一樣,心裡竟然出現了一絲負罪感。
  郁岸搖搖頭,又點點頭。他對多手怪物的實力上限並無概念,很強,到底是多強。他只見過與亡湖寄生者那場戰鬥,但強者之間的戰鬥並不能讓他直觀地感受到力量衝擊。
  「穿上衣服,跟我出去一趟。」昭然微抬下巴,示意他帶上武器。
  夜色已深,昭然披著外套,帶他走進一個無人的巷子,幾隻貓從房簷上溜走,流浪狗在垃圾桶邊翻找食物,烏雲蔓延遮住了月亮,小巷中就連一絲光亮都消失了。
  郁岸穿著普通的冬衣,左眼包了幾圈繃帶遮擋住眼眶,緊跟在昭然身邊,並不畏懼黑暗,但不免將流浪動物的遭遇代入到自己身上,忍不住去牽昭然的手。
  昭然並沒躲開,回握住了他。暖意透過手套包裹住郁岸的手,郁岸的心率才平穩了一些。
  從一個深不見底的樓梯口向下走,最深處隱約能看見光。昭然在黑暗中平穩下樓,郁岸搓搓身上的淤青,跌跌撞撞跟上去。
  光亮盡頭,用粉藍色霓虹色燈光拼成的文字掛在入口——「失序邊緣」,一個酒吧的名字。
  進入窄小的門口後,豁然開朗,斑斕的霓虹燈光往返掃射,音樂鼓點聲震耳欲聾,兩人之間說話都得用力喊才聽得到。
  兩人經過吧檯,銀髮調酒師正在擦拭玻璃杯,抬頭看見昭然,對視了一眼,相互點了下頭當做打招呼,接著便發現了跟在昭然身後的年輕人,興味盎然打量了一番,朝他眨了一下眼睛。
  散座上的酒客醉眼迷離朝郁岸看過來,交頭接耳談論幾句,然後哈哈大笑。
  處在嘈雜的環境中,郁岸非常不安,一位穿著兔女郎皮裝的卷髮美女正在分散的聚光舞台上扶著鋼管搔首弄姿,郁岸不小心和女孩對上視線,兔女郎魅惑一笑,抬手飛吻,郁岸便感到臉頰一熱,一枚烈焰唇印居然印在了臉蛋上,怎麼都擦不掉,像紋身一樣牢固。
  是畸體圖騰?
  郁岸終於明白自己的不安源自何處,這座酒吧裡可能百分之九十以上的顧客都不是人類。自己就這麼跟進來,等於羊羔走進狼窩裡。
  他警惕環視四周,卻沒注意前面,額頭撞在了昭然後背上。
  昭然轉過身,用拇指輕鬆蹭掉郁岸臉上的紅唇印記:「這兒也不是完全沒有人類,人類與畸體的界限其實很模糊,別緊張。」
  「帶我來這兒,什麼意思?」
  「前面才是目的地。」昭然把郁岸的腦袋轉向另一個方向,霓虹燈光下煙霧瀰漫,華麗的舞台周圍流光溢彩,佈置得像拳擊場,兩個肌肉猛男正纏打在一起,郁岸仔細盯著場上的選手,紅方佔上風,那人的手肘上鑲嵌著一枚銀色的畸核,增生的肌肉交纏在畸核上,畸核表面的紋路是只甲冑團成的球,是只類似穿山甲的動物。
  「看花紋應該是犰狳,銀級怪態核嗎,好厲害。」郁岸專注觀察戰鬥,「是人類吧。」
  藍方壯漢被壓制在地面上,僵持了一秒後,突然打挺踹翻紅方,順勢騎了上去,海碗大的拳頭雨點般砸在紅方身上。藍方選手速度快出虛影,身上可能有個增加速度的核。
  紅方突然肌肉大漲,鑲嵌在手肘上的怪態核-犰狳戰甲亮起銀光,壯漢渾身披上了一層堅硬鱗甲,藍方選手的拳頭砸在鱗甲上,發出一聲骨頭斷裂的悶響,他還未慘叫出聲,紅方的重拳已經砸至面門。
  帶著鱗甲強化的拳頭重如巨石,擊中藍方頭顱時,時間彷彿在這一瞬凝固。
  郁岸微張開嘴,台上有什麼爆炸開來,在絢爛燈光照映下像煙花四濺。一片破碎的顱骨飛到郁岸腳邊,還沾著一些或紅或白的髒污。
  台下觀眾的歡呼好似鬼哭狼嚎,向台上拋灑火焰、骷髏、硬幣或者各自視為有價值的亂七八糟私人物品。
  紅方選手高舉肌肉爆滿的雙手,為自己的勝利歡呼雀躍,從暴斃的藍方選手屍體中撿出一枚深紅色畸核,帶著血直接親吻自己的勝利果實。
  「好野蠻的競賽……真的不是表演嗎?」郁岸確實沒見識過這樣的場面,扇扇鼻息邊的血腥味,不料竟看到昭然徑直從身邊經過,往舞台邊走了過去,「喂!」
  昭然披著外套,裡面也只穿著平常的襯衫,都市白領的打扮與環境格格不入,但沒有人敢於輕視他。在這裡,輕視任何一個對手都將是送命的開端。
  兔女郎托著絨布盤走到昭然身邊,昭然從口袋裡摸出那枚三級銀職業核-魔術師,拍在了托盤裡,作為上場的抵押,如果輸給台上的對手,這枚核就送給對方。
  兔女郎認出了漢納家族傳承的魔術師職業核,驚詫摀住嘴,匆匆去報告老闆,周圍觀眾聞風而來,對那位粉長髮男人的身份各自都有了猜測,但彼此心照不宣,只當觀眾,其餘閉口不談,幾個愣頭青還在向周圍人打聽他是誰,被知情者瞪了回去。
  郁岸一驚,掀開儲核分析器盒蓋,裡面果然空了一塊,不知道昭然什麼時候偷拿走的。
  他在幹什麼,難道要公開自己殺了魔術師的事嗎?
  昭然走上特別加固過的舞台中央,熾烈的射燈照得他睜不開眼睛,但他也不在乎,任由自己從頭到腳褪成虛弱的蒼白色。
  裁判是個閱歷豐富的老人了,舉手示意紅方壯漢:「你可以選擇棄權。」
  不幸的是,台上那位鑲嵌犰狳戰甲的紅方壯漢就是愣頭青中的一員,他不認識魔術師那枚傳世畸核,也沒見過昭然的臉,同行的朋友朝他瘋狂使眼色叫他下來,他卻抬手拒絕。
  如果贏下這一場,對面的賭注三級銀核就歸自己了,誰面對如此豐厚的獎勵不想賭一下?
  見他拒絕,裁判又對昭然說:「我會限制你的移動範圍在一米半徑之內。」
  「不,我走出這圈燈光,就算輸。」昭然踮踮以自己站立點為中心,僅半米直徑的射燈光圈,光圈幾乎只圈住了他雙腳,活動餘地並不多。
  紅方壯漢碰了碰堅硬的拳頭,對方這麼狂,肯定不弱,自己得小心應對,於是準備在賽哨吹響的一瞬間就將犰狳戰甲鋪滿全身。
  郁岸手心裡全是汗,多手怪物雖然強,但對方也不弱,舞台上如此密集明亮的射燈炙烤著他,實力說不定會被削弱一半以上,昭然身上本就有傷,更何況還有嚴苛的走位限制,為什麼要打這種競賽呢。
  「嘿,小弟弟。」有人拍了下郁岸的肩膀,原來是剛剛經過吧檯時見過的銀髮酒保。
  郁岸顧不上理他,目不轉睛盯著舞台,不停咬指甲。
  銀髮調酒師抱臂靠在吧檯邊緣,剛剛昭然與他對視那一眼意思是自己不在的時候從他這裡托管一下孩子。
  「你緊張什麼?」調酒師用手肘碰碰郁岸,笑著問。
  郁岸不善與陌生人交流,抿唇往遠處挪了一點。
  「哦,真可愛,等昭然下來,我就把你的表情告訴他。」調酒師笑道,「居然擔心他受傷啊。」
  「拳腳無眼,誰說得準?」郁岸瞥他一眼。
  「聽說過三級金嗎。」調酒師眉眼彎得像狐狸,「佛像金。」
  郁岸走了下神,突然聽見競賽開始的哨音,他匆匆向舞台上望去,對手在開局第一秒就用出了犰狳戰甲,銀甲從頭到腳嚴密披覆,就算拿一台火箭筒來恐怕也轟不破他的甲冑。
  他抱住雙腿,滾成一團鋼鐵甲球,朝昭然撞了過去,既然只要讓對手踏出光圈就算自己贏,乾脆速戰速決,遲則生變。
  昭然只點了一下腳。
  腳下浮起一圈金環,金環被劃分六個扇形,五個明亮,一個灰暗,金色指針在中央飛速旋轉,緩緩停駐在一個明亮的扇形中。
  郁岸見過這招數,多手怪物的必殺技「輪盤賭」,指針有六分之五的概率會指向將對方一擊必殺的格子上。
  一隻粗如古樹的鬼手從舞台中央驟然掏出,光線照在漆黑的鬼爪之上被盡數吸收,那由暗影凝結成的鬼手指甲尖長,不斷向下滴落黑色的物質,將犰狳甲球握於拳中,猛地收緊。
  全場寂靜,注視著從鬼手指縫中緩慢滴落的鮮血。
  連反抗一下的餘地都沒有嗎?在現實中近距離觀看輪盤賭的威力,郁岸呼吸急促,被這殘暴的能力威嚇不停後退。
  昭然沒有理會觀眾席中拋來的禮物,扭頭對郁岸做了個「過來」的手勢。
  調酒師在郁岸耳邊起哄:「哇,那是什麼手勢,不會是在請你上去吧。」
  設定手冊3(畸核等級劃分)
  藍紫紅銀金強度遞增
  一級藍 淡藍色
  二級藍 鈷藍色
  三級藍 普魯士藍
  一級紫 羅蘭紫
  二級紫 礦物紫
  三級紫 錦葵紫
  一級紅 玫紅色
  二級紅 鐵銹紅
  三級紅 勃艮第紅
  一級銀 蒼白色
  二級銀 灰塵色
  三級銀 濃霧色
  一級金 蛋殼金
  二級金 琥珀金
  三級金 佛像金
第73章 希望
  炫目的射燈照映下,昭然遠遠地凝視著他。
  郁岸逃避與他每一次視線相接,想起古縣醫院初見他現身,從幽暗燈下破門而出,將羊頭人從背到胸貫插在地,起身回眸,目光如刀。
  銀髮調酒師輕推他後背:「快去呀。」
  「我怎麼打得過他?」郁岸啞然,到剛才為止,他都還懷著僥倖心理,認為昭然帶自己來這裡只不過當觀眾,觀看一下真正血腥的戰鬥而已。
  「那我帶你逃跑好了,跟我走小門。」調酒師舉起食指對他輕噓。
  郁岸想走,但心裡強烈地預知到一旦轉身,昭然會就此在自己人生中消失,他不甘心。
  「你知不知道有多少權貴和英雄想得到他呀。」調酒師趴到吧檯後,托腮笑道。
  「對我們來說,只有蝶變之後才擁有追求什麼詩和遠方的餘地,否則只能選擇羽化活六小時,他居然選擇了你,真是怪胎。」
  「但願你從來沒問過他愛情和蝶變哪個重要這種蠢問題,這就像人類問媽媽和老婆掉水裡先救誰一樣無理取鬧。」
  「我……」
  「哎呀快去吧,他還能真捨得殺你嘛,打不過就使手段,他沒你聰明。」調酒師狡黠地眨了下眼,蓬鬆雪白的狐狸尾巴將郁岸往舞台前掃過去。
  郁岸方才驚醒,跟自己攀談許久的調酒師也是只長出人臉的北極狐畸體。
  舞台足有一人半高,並無階梯,迎戰的選手不是跳上去,就是像昭然那樣若無其事閃現上去。
  只有郁岸上得無比艱難,沒有純黑兜帽的敏捷加成,只能靠自己蓄力跳起來,雙手貓掛在邊緣,手肘一撐,在舞台外壁踩出幾個腳印,爬到了檯面上。
  惹得觀眾們哄堂大笑,交頭接耳討論:「是幼年人類?」
  「不是不是,我猜有十六七。」
  「好啊好啊,兩腳小人兒打贏他!」看熱鬧的觀眾將貼身錢物和酒吧提供的應援螢光泡泡拋上舞台。
  清道夫扶著推鏟將屍體清理乾淨,被鬼手攥碎的骨肉已經看不出原狀,跟粘稠血漿一起被鏟下舞台。
  舞台邊緣的一圈地面自動掀開,環形深溝裡竟然圈養著十來頭紅色的鱷魚畸體,每一頭都壯碩凶殘,頭頂戴著酒吧服務員的小帽子。
  它們也是酒吧僱傭的員工,專門負責吞食從台上鏟下來的屍骨,三下五除二處理乾淨,打了個嗝滿足退場。
  郁岸在舞台一端,看見昭然站在對面,被燈光圈禁在半米直徑的圓裡,白髮垂在肩頭,眼睛渾濁成一對蛋白石。
  明明身處劣勢,卻令對手望而膽寒,如此強大,他那戰無不勝的姿態,像烈日燎發摧枯。
  郁岸被觀眾的歡呼淹沒,手足無措,但這一次他確信不會再有人從水深火熱中拯救他。
  兔女郎端著絨布盤輕盈跳上舞台柵欄,請郁岸拿出賭注。
  郁岸猶豫著撥開儲核分析器,對方拿出銀級核做賭注,按規矩自己也得拿出個銀級核才行。
  「不用了。」昭然開口止住他的動作,「如果你輸了,我就換人契定。這就是賭注。」
  郁岸攥緊拳頭,指節輕響:「你明知道我打不過你。」
  「沒錯,這一局就是我們放棄彼此的理由。我不會殺你,只是讓你明白你做不到的事,總有別人可以做到。」
  台下的狐狸調酒師已經不見蹤影,帶著兔女郎們去吧檯附近大肆宣傳「倔強青銅要挑戰巔峰王者了,酒吧提供各種應援物,但不是免費的啦,來排隊付款,慢了就要錯過精彩開場了!」心想早知道昭然要來,今晚入場就收門票了,簡直血虧。
  舞台周圍的觀眾越來越多,將看台擠滿後,甚至踮腳在台下圍成一圈,堵得水洩不通,搞不懂這些人是從哪兒冒出來的。
  郁岸扶著手臂上隱隱作痛的淤青,抬起頭直視昭然的眼睛:「面試官,這才是你給我真正的面試,對嗎。」
  昭然目光平靜,比賽即將開始。
  郁岸輕翻手掌,破甲錐從袖裡滑進手中,二級紅核雕刻而成的十字星在刀柄上熠熠閃爍。
  跟昭然相處良久,郁岸知道硬拚不可能有勝算,努力冷靜下來。
  快想想,自己的贏面在什麼地方。
  環境中嘈雜聲響逐漸被他的思考隔絕,萬籟俱寂之中,更清晰地感覺到射燈明亮,連郁岸都覺得有些晃眼,恐怕昭然在台上幾乎看不見東西。
  昭然的三種技能他都見識過,只有必殺技輪盤賭最為凶險,憑經驗來看,當輪盤指針停止後,從地裡掏出的鬼手就會百分之百命中自己,鬼手握拳之前會追蹤,跑也跑不掉。
  如果是這樣的話,唯一的生機在於輪盤指針尚未停下的那兩秒內。
  郁岸忽然有種貫通感,boss用出必殺技之前勢必有個蓄力時間,而這短暫的時間,是可以打斷的。
  他扯下左眼的繃帶,一枚淡藍色畸核就嵌在眼眶之中,畸核表面狼頭仰天長嘯,是他手裡僅剩的另一枚功能核-狼王命令。
  狼王命令,不可不遵,他能發出一個二字命令讓對方遵守三秒。
  郁岸說:「別動。」
  觀眾席上一片噓聲,還以為這小子有多厲害,原來只鑲嵌了枚最低級的一級藍核,這種破核賣都賣不上價,幾百塊頂了天了。
  「真是初生牛犢不怕虎,嵌著一級藍就敢往台上爬,哈哈哈哈,我還沒見過有人嵌一級藍核呢,這破爛不都是大批量安機器裡當電池用的嗎。」
  「這孩子好傻呀,為什麼不命令昭然自己邁出光圈,耍個小心機就能拿走一枚三級銀賭注,大庭廣眾下昭然也不能反悔,我太好奇他吃癟的表情了。」
  「就是,錯過這個機會他就死定了。」
  「哎喲,真殘忍,我不敢看了,哈哈哈哈。」
  別小看拖延三秒的時間,這足以讓昭然失去先手秒殺的機會。
  郁岸卻朝舞台邊緣跑去,身體撲倒向前滑,在兩枚畸核即將滾落到台下時抓在了手中。
  被昭然打敗的那位肌肉強悍的紅方選手掉落了一枚銀色的怪態核-犰狳戰甲,在前一局被他打敗的藍方選手掉落了一枚紅色畸核,從郁岸觀察到的效果來看,紅核肯定是增加速度的,所以藍方選手爬起來反抗的速度才能如此迅速。
  等級越低的核郁岸用起來越得心應手,他沒有時間多想,顧不上擦掉紅核表面的干血污垢,塞進了眼眶裡。
  名稱:怪態核﹣閃電羚
  來源:酒吧競技場
  種類:普通種
  等級判定:一級紅(玫紅色)
  基礎能力:快速移動
  使用限制:每日使用上限30分鐘,次日零點刷新
  簡介:來如閃電,逝如疾風。
  共鳴條件:未知
  畸核入體,迅速與眼眶內部建立鏈接,強烈的刺激讓郁岸半個頭都跟著痛,眼前暈眩,卻強撐著沒倒,紅核光芒閃爍,奔跑的羚羊剪影驟然出現在畸核表面,郁岸頭頂伸出兩道鋒利的細羊角。
  喧鬧的觀眾席頓時沉寂,台上的情況有點超出他們的認知。
  一個人指著台上驚詫大喊:「那少年能換核!!——」
  人們唰地站了起來,睜大眼睛向台上張望。
  三秒狼王命令失效,昭然只當他在垂死掙扎,腳下金光擴散成環,金針飛轉,即將在六格輪盤中做出致命選擇。
  郁岸早在開場前就規劃好了奇襲路線,在輪盤旋轉的同時,他的身影化作羚羊,拖著一道閃電衝到昭然面前,雙手死死扒住他的肩膀,身體凌空一甩,整個人黏到了他背上,甩都甩不掉。
  他抓的時機奇準無比,金環落地形成輪盤賭的形狀後,到輪盤賭結束之前,昭然都用不出其他技能。
  如果輪盤轉到了六分之五的擊殺概率,鬼手在衝破地面攥死自己之前,得先掏了昭然本人。
  昭然見勢不好立刻收手,輪盤在轉到最終結果之前被迫熄滅。
  「小東西好狡猾。」昭然握住他緊攥破甲錐的右手,輕鬆推離咽喉,但郁岸緊咬牙關,脖頸青筋鼓脹,右手竟在昭然的抵抗力量之下拚命前進了半分,他從齒縫中擠出凶狠的幾個字:「只有我能殺你,不准選別人。」
  「你還沒有命令我的資格。」昭然翹起唇角,胸骨左右突然生出第二對手臂,指甲尖長,抓住郁岸的腳腕用力一拽,向台外甩了出去。
  郁岸脊背撞在柵欄柱上,從半空栽落,但他沒有屈服,甚至已經感覺不到疼痛,握緊破甲錐迅速爬了起來。
  果然是多手怪物,他身上居然出現了四條手臂,貿然貼近太危險。
  台下前排觀眾在激動尖叫,後排觀眾高舉雙手跳起來大喊:「好!!殺了他!殺了他!」
  郁岸左眼亮起紅光,腳下閃電遊走,在昭然週身以鋸齒狀的行動路線繞了一整個圈,距離昭然時近時遠,行動軌跡俯視看來是個由密集鋸齒劃成的環形,把昭然圈在中央。
  昭然著實摸不著頭腦,眼睛被舞台射燈晃得看不清東西。
  突然,郁岸身影閃現,從舞台上一躍而起,迅速墜落,破甲錐朝昭然眉心刺來。
  「詭計不行就改偷襲,也不成啊。」昭然哼笑,腳下浮起金色日晷,晷針逆轉,時間倒流,郁岸的刀尖原本已經快要接觸到他,卻跟著時鐘失常向後回溯。
  然而,郁岸之前是以鋸齒路線跑的,時而離昭然很近,時而很遠,昭然根本不會想到去計算,要回溯幾秒才能讓郁岸出現在距離自己遠的位置。
  但郁岸可以,他的計算能力比昭然迅速且準確得多。
  經過幾次觀察,郁岸發現如果沒有特殊情況,昭然用時鐘失常時基本都是回溯三秒。
  晷針逆轉,郁岸退回的位置竟然停在了射燈光束的同一條直線上,而且落腳點是鋸齒軌跡中距離昭然最近的位置。
  剛剛衝過來的一刀只是假動作虛晃一槍,回溯之後停留的位置才是他真正進攻的起點。
  昭然正對射燈完全失去了視野,等到視線中出現了郁岸的影子,破甲錐已經近至身前,他側身避開,那冷寒刀尖還是在肩頭砍了一道血紅溝壑。
  郁岸落地喘息,摀住刺痛的左眼,血珠沁到睫毛上,懸而未落。
  「你輸了。」郁岸用掛血的刀尖指向他腳下,昭然左腳退到了光圈外半寸,按規則,他得認輸。
  「今天的表現還真是讓我刮目相看。」昭然拍了拍手,四隻手一起鼓掌,有點驚悚。
  但他並沒有認輸的意思,雙眼漸漸反上猩紅顏色,頰腮開裂,上下黏連與唇角貫通,一聲尖嘯從喉嚨裡鳴響,地面的金色光環爆發出一團金色岩漿,強大的爆破力將郁岸掀飛到半空。
  昭然變得無比興奮,臉上的人相消退大半,殘酷鬼相取而代之。
  「天哪。」郁岸退到柵欄邊,手指哆嗦。之前面對詹姆斯假冒的面試官,狂暴狀態已經足夠驚人,今天對上真身,迎面而來的壓迫力讓他更為震撼。
  這是本體嗎?不,似乎還沒有完全顯露出來。
  裁判也沒有叫停的意思,郁岸滿台尋找,終於在遠處桌子底下找到了瑟瑟發抖抱著頭的裁判。
  觀眾的興致被徹底燃爆,誰都不希望如此精彩的競技輕易結束,誰還在乎昭然的承諾,大家就想看他們分出個你死我活。
  金環被昭然召喚到腳下,太陽花紋從腳下驟然旋開,璀璨花紋金光綻放,六道圓環像發牌一樣平均散到舞台的六個邊緣點上。
  看見地上的太陽紋,觀眾們早就在期待這個了,紛紛起立幾乎喊破嗓子:「戰神旗幟!戰神旗幟!」
  昭然的戰神旗幟能召喚六種不同的銀甲騎士,鐵鏈錘騎士、矛斧騎士、弓箭騎士、重劍騎士、教皇十字劍騎士、輕甲苦無忍者,此時這六位騎士各站一角,將郁岸包圍在中央。
  郁岸握緊手中的怪態核-犰狳戰甲,但二級銀核等級太高,這時候鑲嵌,怕還沒適應就被幹掉了。
  兩枚苦無暗箭從忍者手中甩出,郁岸向後仰身後空翻,暗箭從他咽喉前掠過,結實插在柵欄柱上。
  鐵鏈錘騎士甩著重錘壓來,對角線的矛斧騎士手持長斧斷了郁岸後路,郁岸左右動不了身,只能跳到空中避開這兩招足以讓自己粉身碎骨的重擊。
  而弓箭騎士抬手搭箭,雕刻大馬士革花紋的弓身向後繃緊,弓弦一響,一道金光飛射而出。
  郁岸瞪大眼睛凌空翻身躲避,但那金光箭已經迎面而來,擊中郁岸穿腹而過。
  時間彷彿這一刻靜止,那些嘈雜的的尖叫都離他而去。
  金光如烈陽灼燒,郁岸甚至流不出血。他重重摔到地上,摀住腹部的孔洞蜷成一團,動也動不了。
  儲核分析器裡有治療核-快速癒合,郁岸用盡全力摳下眼眶裡的紅核閃電羚,向前爬去。
  儲核分析器掉落在一米來遠處,卻好像隔了千百里,怎麼都摸不到。
  昭然看著他掙扎,最終耗盡力氣,一頭栽在地上不再動彈,眼瞼不由自主變得潮濕。
  也許早該聽大哥的,不要再嘗試,為一己私慾去攪亂一位少年的人生,讓他受盡本不該經歷的傷痛,讓自己迷失在幻想中。
  現在兩個人都可以解脫了。
  「乖乖,我知道你盡力了。」昭然蹲下來,把儲核分析器推到郁岸手邊,讓他癒合傷口,「我也盡力了。」
  「別動。」郁岸壓抑著吐出一口氣,發軟的雙手支撐地面,艱難抬起頭,眼球充血,右手始終沒有放下破甲錐,他摀住嘴,血從指縫向外湧。
  他的手搭在儲核分析器上,還在思考自己已經命懸一線,身體能不能扛得住再鏈接一枚三級紫色的快速癒合。
  畸核鏈接時的傷害判定比效果判定早,所以即使三級紫平時鏈接起來還算輕鬆,卻有可能在此時成為壓死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
  昭然沒有拉他,靜靜蹲在地上凝視他,不相信他還有力氣站得起來。
  但他也遲遲沒有倒下。
  觀眾席上有零星的聲音對他喊:「快站起來,別輸給他。」
  零星的叫喊從一人變成兩人,再到十幾個人一起催促。
  「站起來!」
  「站起來別輸給怪物!」觀眾紛紛站起來,又開始向台上拋擲禮物,但這一次拋的並非錢幣、鮮花或是火焰,而是畸核。
  那些便宜的、攢在手裡還沒賣掉的破爛一級藍畸核。
  藍色琥珀狀的畸核一顆又一顆掠過射燈,光線被折射成絢爛的藍色光帶,彷彿劃過一片閃爍的碧藍流星。
  十幾顆藍核滾落在郁岸手邊,郁岸迅速而敏銳地辨別著核上的花紋,突然出手抓住了一枚表面紋路是一支注射器的藍核,按進了眼眶裡。
  沒猜錯,這枚核是一次性使用的治療核-腎上腺素。
  昭然警惕退開,郁岸居然真的搖搖晃晃站了起來,一次性使用的藍核對他身體沒有絲毫傷害,甚至能量耗盡後自動從眼眶裡脫落,省去了他往外摳的時間。
  郁岸眼疾手快,看準後迅速在地上揀起幾枚攥在手心,昭然在光下完全看不清他拿到了什麼核。
  金環從腳下升起,輪盤賭指針迅速旋轉,這次昭然警惕他再故技重施黏到自己身上來,指針落在明亮的格子上,巨大黑暗鬼手從地面掏出,將滿地逃竄的郁岸攥於掌中——
  誒!打不著!
  嗡的一聲,郁岸從鬼手指縫裡飛了出來,背後生出一對蚊子翅膀。
  之前用過這枚核,因此郁岸記得住表面的蚊子圖案,一級藍怪態核-夜行蚊,一次性使用,能躲避一次致命傷害。
  逃出生天過後蚊翼消失,郁岸從空中墜落,在半空趁機塞進眼眶另一枚藍核。
  盤旋羊角從頭頂瞬間支出,怪態核-山羊角,能使用十分鐘的力量敏捷增強,簡介是大力出奇跡。
  金色輪盤還沒消失,昭然用不出時鐘失常,郁岸從天而降,身體猶如沉重的戰錘,將昭然踹翻在地,整個人騎上去死死壓住,雙手反握刀柄毫不留情刺進昭然胸口。
  熱血噴濺在郁岸臉上,鋪進眼睛裡,從下眼瞼淌出來。
  他拔出破甲錐,又一刀插進昭然左肩,左手按住昭然脖頸,俯身狠道:「老怪物……你神氣什麼?」
  昭然痛吟,仰躺在血泊中,兩隻手扶著郁岸的腰,另外兩隻手扶在他大腿上,胸口起伏,露出尖牙輕笑:「讓你一局罷了,免得在這麼多人面前哭起來難看。」
  「我討厭你用看廢物的眼神看我。你敢走,我挖了你的核。」郁岸拔出破甲錐,重重插在他鎖骨中,昭然仰頭痛哼。
  「叫你上台……就是約定……只要你能站起來……我就不會走……」
  郁岸微怔,閉上眼睛,好像有股委屈要奪眶而出,額頭抵在他胸前,啞聲討要:「印記,還給我。」
  「叫聲好聽的,就還你。」昭然哼笑。
  類似「然哥」、「哥哥」就很好聽,等小傢伙委委屈屈地問「什麼好聽的」的時候,昭然就要把這兩個稱呼教給他。
  「老公,夠好聽嗎。」
  昭然耳根一下子紅透,觀眾席看得一清二楚。
第74章 物歸原主
  骨頭有點泛軟,昭然切身明白了一個人類形容詞「酥」的感覺。
  郁岸壓住開始隱隱作痛的腹部,精神已經有些恍惚,吃力地扯住他的衣領:「快還我。」
  「還你,還你。」昭然實在頂不住,拇指抹掉蹭在郁岸臉蛋上的血跡,「乖寶,你想印在哪兒。」
  「印懷裡,不容易被偷走。」郁岸指指胸前。
  粗糙手套指尖從紐扣之間穿進,觸碰皮膚,中心對稱的太陽花紋從胸前一點向四周旋開。
  他頭一次如此鄭重地給予圖騰,突然覺得與此相配的應該是場盛大的儀式,可自己什麼都沒準備。
  郁岸卻以為他反悔了,手上的力量一下子卸掉,倒在昭然身上微弱呼吸,手指依舊固執勾著他的衣領,喃喃威脅:「以後誰拿到這個印記……都別想好過……」
  金紋舒展,帶著一股暖意溫柔地烙印在郁岸胸前,邪異的太陽光紋延伸到鎖骨、腰側和上腹,正上方一道光芒伸至咽喉。
  郁岸深刻地感受到一股熾熱的力量,並非烙印在肉體上,而是鐫刻在靈魂中,空曠的皮囊都被它的溫度填滿了。
  氣氛到了總得說點什麼,昭然努力醞釀難以啟齒的表白,喉嚨滾動:「殺死我,在繭裡……我等著。」
  舞台上的射燈熄滅,觀眾一片嘩然,他們清楚地看見擴散在地面上的明亮太陽紋在縮小聚攏,化為光束被郁岸吸收,最終印在了他胸前。
  昭然當眾公佈未來主人身份,居然是個沒什麼背景的小孩,以後要是契定不上,那可是天大的笑話。
  昭然抱起郁岸,趁著舞台一片漆黑跳了下去,與狐狸酒保擦肩而過,偏頭低語:「把觀眾的單買了,今天我請。」
  「喔?」狐狸酒保聽罷,兩隻雪白毛絨耳朵噗地冒出來,嘴角彎彎向上翹,「老闆大氣。」
  昭然剛拐進往小包廂去的電梯裡,他就遮住嘴對身邊的兔女郎悄悄吩咐:「快去開幾瓶貴酒送給vip老主顧們。」
  電梯升到二樓,客人們鬼哭狼嚎的歌聲在燈光斑斕的走廊中迴盪,昭然挑了個沒開燈的空包廂拐進去,仰頭靠在門後,慢慢滑坐到地上,就算自己身體金剛不壞,竟也扛不住破甲錐三刀。
  只有畸動武器才能對高級畸體造成致命創傷,破甲錐鑲嵌二級紅核,威力不可小覷,儘管特意避開要害,還是令他流血不止。
  郁岸一隻手撐著門,跨坐在他腰間,低頭笑他:「怪不得溜這麼快,原來是怕在觀眾面前倒下出糗。」
  「當然溜得快了。」昭然說話帶了些喘,髮絲被汗水黏在額頭上,「要是被人看穿實力下降,魔術師是怎麼死的,下一個就是你了。」
  「怎麼會實力下降?」
  「為了找你。」昭然閉上眼睛平復心跳。
  「你也用魚尾和嗓音跟巫婆交換雙腳了?」
  「什麼亂七八糟的。」昭然掐了把他的大腿,「只要你能在繭裡幹掉我,這些全不是問題。」
  郁岸不明白他的意思,字斟句酌從腦海裡穿過,再落進心裡記住,悶聲承諾:「我能。」
  他摸出儲核分析器裡的三級紫治療核-快速癒合,嵌入左眼,柔和深沉的紫光從眼底氤氳,建立鏈接的刺痛在眼眶中衝撞,會讓頭腦一陣眩暈。
  「剛剛什麼聲音啊,小貓叫嗎,好像沒什麼底氣。」昭然仰靠到門上,從口袋裡摸了盒煙出來,用煙霧麻痺身上的疼痛,點燃打火機,火焰的光芒褪去他額發和臉頰的顏色,「我也知道你做不到,只是忽然想通了陪你一起死而已。能看見你爬起來,我覺得值了。找別人契定,被我看不上的人驅使,保護他忍讓他,行屍走肉一樣活著有什麼意思。」
  「能!能!」郁岸把臉頰貼在昭然胸前,聲嘶力竭大吼,門外妖魔鬼怪的歌聲和震耳欲聾的鼓點無法將他的聲音淹沒,「我能!面試官我能!」
  快速癒合核的紫光匯入兩人的傷口,紫色激光狀的細線在裂開的皮肉之間行走,將斷裂的血管和肌肉拉緊貼合,能量留在傷口中,加速細胞再生。
  郁岸看不見昭然驚訝的眼神,盲目抱住他脖頸,低頭親他嘴唇,主動把舌尖遞進去。
  昭然偏頭含住,收著牙齒逐漸加深親吻,雙手扶上他雙臂攥得很緊,他從未像今天這樣失去技巧章法,以此發洩,以此紀念希望破滅又死灰復燃的那些年。
  「好,我等著。」
  漆黑的房間裡,昭然把懷裡人的表情看得一清二楚,被親的時候乖乖閉著眼睛,睫毛一直在抖,以前的小混蛋連接吻也睜著眼,被親到腿軟下面抬頭,也要裝成沒感覺的樣子趾高氣揚嘲笑自己一句吻技真差。可氣的是自己真的信了他的鬼話,拿耳機線苦練半年。
  幾十秒後才鬆口,郁岸輕出著氣與他交頸相貼,終於感覺到自己在被真誠對待,原來愛和力的作用一樣是相互的。
  他調整了一下褲子,臉蛋熱熱地貼在昭然脖頸邊。
  「你怎麼這麼會親啊,以前拿別人練過的樣子。」
  「哪有別人,就拿你練的,你一個都夠我受的了。」
  「你這麼好看,就沒有哪只畸體看上你嗎。」
  「有是有,但她們只是慕強,很理智的,為自己家族尋找更有用的成員而已,如果也像人類一樣喜歡看臉的話,應該沒有畸體看得上我。」
  「家族?你們畸體也結婚生小孩嗎?」
  「同一個輻射源影響下出現的畸體就算作一個家族,也有一些小的家族相互合併,成為一個大的家族。」
  「你們世界裡還有長得好看的啊。」
  「按我們的審美,剛剛那個狐狸酒保屬於非常好看的,他叫明堂,出了名的美貌。」
  「是嗎?我沒看出來。」
  「極地雪狐,毛絨尾巴,小粉鼻子大藍眼睛,多好看啊。」
  「他姓明?」
  「什麼啊,只是名字……你不會一直以為我姓昭吧。」
  「那你為什麼叫昭然?」
  「我哪知道,不是你給我起的嗎?」那天在日御鎮冰洞遇到這顆小煤球,對著自己大喊「昭然」,還喊了兩聲,他以為這就是給予名字的意思。
  郁岸呆住,默默在腦子裡捋了一下時間線。
  「這個名字的意義是,『明亮的樣子』,像太陽一樣明亮。」郁岸雙手拍拍他的腮幫,「在人類審美裡,你這張臉漂亮極了。」
  「在台上看清本體的臉了?」昭然故意問他,「好不好看啊。」
  「好看。」郁岸趴在昭然肩頭玩著他的頭髮小聲回答,「那還不是完全的本體狀態吧,和你本體做一次肯定很刺激。」
  「……」昭然攏了下頭髮。人類的審美和癖好對畸體來說果然還是太抽像了。
  ——
  酒吧吧檯邊,幾位酒客邊喝邊聊,醉醺醺地對吧檯後的狐狸酒保說:「來杯水割威士忌,醒醒酒。」
  「都灌了多少了,有人請客也不能這麼喝吧。」話雖如此,狐狸酒保已經滑了塊老冰進杯,倒上琥珀色的酒液輕攪,推給對面醉眼迷離的男人。
  「誰說我為免單的,還不是想多看你兩眼。」男人品了兩口,放下冰杯,朝他勾勾手,「明堂,你給哥幾個分析分析,昭然整這一出是什麼意思?」
  狐狸酒保枕著一隻手倚在吧檯邊,雪白狐尾搖曳:「最近有小道消息傳他實力下降,他要警告聽信謠言蠢蠢欲動的那些傢伙。」
  「他還把魔術師殺了!也不藏著掖著點,不怕別人找麻煩嗎?」
  「你傻呀。」狐狸酒保戴著黑薄手套的手敲敲桌面,「他就是告訴諸位自己看上了這個能換核的年輕人,誰來搗亂誰就和魔術師一個下場,連漢納家族的人他都照砍不誤,其他誰還拎不清跟個瘋子叫板。」
  「哦……」幾人恍然大悟,不愧是上知天文下知地理、家住瓜田萬事靈通的漂亮狐狸。
  駐唱節目和競技場比賽結束,酒客漸漸散去,只剩稀疏的幾桌客人昏昏沉沉地聊著天,明堂也趴到檯面上打起呵欠。
  電梯叮響,嘩啦開門,昭然領著郁岸從裡面走出來。
  「哎喲,沒睡在裡面呀。」明堂睡眼惺忪,坐在吧檯後懶懶迎接,抬起眼皮見昭然脖頸側有塊牙印,忽然來了精神,狡黠笑道,「哦,哦哦,原來是包廂沙發不舒服。」
  「就你廢話多,拿點喝的。」昭然坐在高腳凳上,一雙長腿彎曲踩在地面上,郁岸手一撐跳上凳子,屁股痛,怎麼坐都不舒服,鞋尖來回蹭地面晃來晃去。
  「哦對,給小朋友上杯果汁。」昭然瞧他沒來過酒吧新奇地東張西望的樣子好笑,補充了一句。
  「我不要果汁,我要度數高的。」郁岸趴到吧檯上,其實肚子上的傷還在痛。
  狐狸酒保推來一杯白色果酒:「我特調的『狐火』,快嘗嘗。」
  郁岸看著面前燃燒紫色火焰的酒杯猶豫:「會不會燙嘴啊。」
  狐狸靠在牆邊直笑。
  真的很好喝,雪色冰沙是荔枝和玫瑰的氣味,喝不出什麼酒的味道,甜甜的,嘬一大口下去很爽,傷口都不疼了,就是看面試官的臉有點重影……
  郁岸一頭栽進自己臂彎,人事不省。
  昭然一口酒剛嚥下去,就看見郁岸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迷糊倒地。
  「你要幹嘛?」昭然臉都綠了。
  狐狸酒保呆住:「我會錯意了嗎?是真的要果汁,不是要把他撂倒的意思?」
  「我把你撂倒。」昭然兩隻手接下郁岸,身側伸出第三隻手抓住狐狸的衣領。
  郁岸黏黏糊糊鑽進昭然懷裡,擺弄他的頭髮,哼著歌在一側編了兩條小辮兒。
  「好了好了回家了。」昭然抱起軟得沒了骨頭的郁岸走出去,第三隻手放下狐狸,惡狠狠指了指他的鼻子。
  狐狸擺手將一卷紙塞進那隻手中,然後又從櫃檯下拿出一個包裹掛在手指上:「賬單塞到你手裡啦,記得結賬哈。哦還有觀眾們打賞的一級藍核,我給你打包好了。」
  狐狸心想還好自己聰明讓昭然快點回家,否則他在這兒看完賬單還不得抽自己兩巴掌,這張漂亮的臉蛋可經不起揍,嘿嘿。
  沒過多久,酒吧的門再次被推開,一位紫衣銀飾的女人帶著一身寒氣走進來,十三節蠍尾曳地生風。
  蠍女將一摞特殊錢幣扣在吧檯上,冷道:「我要進斜塔去僱傭鬼僕,勞煩您引路。」
  狐狸擦拭著剛洗淨的酒杯,瞥了一眼桌上的錢幣:「小姐,昭然剛剛來過了,那架勢是要逼人站隊呢,斜塔主人恐怕也不想蹚這趟渾水,你回去吧。」
  蠍女怒極反笑:「你們不幫我,我就把昭然的身份公之於眾,讓他在人類城市待不下去。」
  狐狸將玻璃杯重重放到檯面上,皺眉道:「冷靜點,小姐,別壞了我們的規矩。」
  畸體已經深深滲透進人類城市各行各業中,遠比人類預想中更加龐大,將一位已經在人類之間站穩腳跟的畸體身份公之於眾,引起軒然大波,勢必會吸引政府的注意,大肆排查清剿,對其他畸體都不是一件好事。
  「你的小兒子很可愛。」狐狸撫摸著玻璃杯邊緣說。
  蠍女脖頸上的項鏈不知什麼時候自動打開了,裡面的小嬰兒照片柔軟乖巧。
  「你敢威脅我?」她立即用手擋住,蠍尾高高揚起,尾勾直指狐狸酒保的喉嚨。
  狐狸悠悠舉起雙手投降:「要是別的仇人還好說,極地冰海日御家族最護短,小姐還是少以卵擊石的好,況且漢納家族當年在公海游輪上重傷他愛人,導致他蝶變失敗,現在又違背約定對他的人動手,他今日報復,於情於理挑不出毛病。」
  「我給你指條明路吧,古縣醫院出了幻室,在地下鐵的管轄範圍內,他們肯定會管,有傳言說,昭然實力下降,如果拿出破釜沉舟的覺悟在那裡埋伏,說不定能傷他一星半點。」
  蠍女偏頭沉思片刻,帶上錢幣轉身走了。
  酒吧安靜下來,角落的兩位看客終於開口,問狐狸:「那也是位可憐姑娘,你不幫她,何必害她?人類詩寫得好,女之耽兮,不可說也。」
  狐狸酒保擦淨吧檯污漬,漫不經心回答:「誰都能在我的酒吧裡撒野,我生意還做不做了,一來給她個教訓,二來……我也在好奇,昭然實力下降到底是不是真的。」
第75章 硬核計劃書
  從靜寂的小巷拐出來,進入街道,仍只聽得見一個人的腳步聲,城市頹廢凶險,冬日的夜晚更無人在外遊逛,夜深人靜時便連孤魂野鬼都不敢在大路上行走了。
  懷裡人醉醺醺的,好像被抽走了骨頭,摟著昭然脖頸還直往下滑,昭然只能再伸出一對手臂托著他的屁股,唇角貼貼他的額頭:「一杯倒還學別人喝酒,你可真會找麻煩。」
  「屁股疼,你別碰。」郁岸把臉貼在昭然皮膚上給自己降溫,可昭然身上太溫暖,即使裸露在外頸側皮膚也不會被寒風吹得冰涼。
  「我又沒幹什麼,你可別訛我。」
  「出門前被你用高傲球棒抽的,好痛。」
  「嘿嘿,這回怎麼沒還手啊。」以前小混蛋出去惹是生非,回來挨揍的時候也不老實,又抓又咬,非得讓昭然身上也掛上幾道彩不可。
  「我不還手,我害怕。」
  「怕什麼?」
  「你要把我扔出去撿垃圾吃。」
  昭然被他迷迷糊糊哼哼唧唧的胡話攪合得心軟,輕拍後背安慰:「我還能真扔你嗎,乖寶貝,你工資卡裡存了二十來萬了吧,離家出走也不用撿垃圾吃啊。」
  「我不知道……」郁岸渾渾噩噩閉著眼睛,「你是不是很早之前就在我身邊,我怎麼覺得,你就是家。」
  昭然心裡一顫,心臟被小貓踩到,落了枚爪印上去。
  手機在口袋裡震動,昭然分出一隻手拿出來查看,大哥發來了一條消息:一天不惹事你難受是吧?
  估計是剛剛聽說了酒吧競技場的事,特意來罵人的。
  昭然邊走邊打字回復:可是他好會,我扛不住了,哥哥。
  大哥又回:對小孩凶一點他才聽你話。
  昭然:回去可以讓你摸一下。(附上酒吧消費賬單)然後迅速在接到大哥咆哮的電話之前關了機。
  郁岸捏住他一縷頭髮,在指頭上繞來繞去,眼神迷離,含糊問他:「在你們世界的審美來看,我怎麼樣?」
  「嗯……好看。」
  「你敷衍,說真話。」
  「我……不知道,我覺得小煤球很可愛。」
  「我就是個煤球嗎?」郁岸胡亂揪他的頭髮,向一邊扯,「你說多手怪物覺得我跟它長得像,所以般配,是不是在你眼裡我也很難看啊?」
  「嘶,沒有,真沒有,好看著呢,連我哥都說你長得好看,我哥誇人一句可難了。」
  昭然把人帶回家,重新泡進熱水洗淨從酒吧帶回來的煙酒味,郁岸神志不清任他擺弄,聽話坐在板凳上張著嘴等刷牙。
  昭然將他洗涮乾淨後細細抹乾,裹起來塞進臥室床裡:「我去給你找睡衣,你別動噢,別翻窗。」
  郁岸搓著眼睛嘀咕:「原來真的有潔癖……洗乾淨才准上床……」
  他從洗衣房裡把烘乾的睡衣拿回來,臥室關著燈,他便能清楚地看見郁岸身上隱約黏著一層紫色的火焰,與狐狸酒保推來的那杯「狐火」上的火焰如出一轍。
  沒想到只喝了半杯,效果會這麼厲害。
  郁岸側身將裹成一團的被子夾在兩腿之間,難耐地亂蹭。
  昭然坐到床邊用手背感受他額頭的溫度,被他濕漉漉的手握住,抓住救命稻草似的不肯放開,貼到自己胸前,胸前的太陽印記也在燒灼著他。
  他平坦削薄的小腹上,被騎士光箭射中的傷口已經止血縫合,除了疼痛仍在提醒著身體要小心移動外,從表面看痕跡已經很輕。
  昭然手套上的金屬搭扣被崩開,郁岸叼起他左手食指將手套拽了下來,舔他的指腹和指根。
  他屏住呼吸,想把手指抽離,又驚詫於他舌尖柔軟,簡直讓他靈魂出竅。
  「鬆口,不嫌髒嘛。」他在伸手不見五指的環境中將郁岸的表情看得一清二楚,想要偏頭避開視線,卻遲遲移不開眼去。
  他輕輕抽出手,側躺到郁岸背後,把人圈在臂彎裡,左手從郁岸身側伸到胸前,指尖探進郁岸口中,夾住他的舌頭。
  另一隻手捏了一把被高傲球棒抽痛的大腿,郁岸打了個寒顫,不小心咬到了昭然的食指。
  這一下瞬間觸發了指尖的觸絲,無孔不入的觸絲如蠶絲將人包裹纏繞,尋找一切入口向內瘋長,郁岸身體各處的感染蛋白被召喚甦醒,似乎無數小蟲在體內陸續孵化爬動。
  他痛苦地劇烈掙動起來,但身體被昭然纏住固定,動彈不得。
  昭然的撫摸全不帶任何澀情的意味,指尖從胸前匆匆掠過,片刻都不敢多停留,一切行為只灌注著怪物原始的野性和依賴,他想要享受的和所渴望的一切太下流,負罪感約束著他不准這麼做。
  他唇角貼在郁岸後頸,捕食習性使他咬住被手臂纏住的活物頸側,尖牙刺進皮膚,舔舐滲出的血液,將分泌出的帶有棺木香的黏液填入傷口,用以佔有食物、圈劃領地。
  郁岸掙得越厲害就被纏得越狠,已經徹底淪為一隻黏在蛛網上的飛蛾。
  猩紅雙眼中漫上一層水霧,昭然閉上眼睛,睫毛跟著抖動:「別推我,你不是被我逼迫的,你喜歡多手怪物,是不是啊。」
  郁岸艱難轉過身,抬腿搭在昭然腰上,手臂摟著他,吻他嘴唇:「是。」
  ——
  昭然在全黑的環境下休息得很好,也或許精神和身體都太過疲憊,等太陽光透過厚實的窗簾照在臉上,才緩緩睜開眼睛。
  雙手晾在枕邊,指腹和指節透著饜足的粉色,皮手套整齊搭在床沿邊,身邊的位置卻空著。
  昭然翻開被子一骨碌從床上坐起來,看到趴在書桌前睡著的人,空落的心又立即被填滿了。
  檯燈還開著,大概很早就爬起來坐到這裡了,郁岸的臉埋在燈光下,籠著一層朦朧暖光,昭然隱約能模糊地分辨他糾緊的眉頭,寬鬆的睡衣掉到半邊肩膀下,自己尖齒的刻痕加深成了鮮紅色。
  昭然不由自主摸了摸鋸齒狀的牙齒,昨晚實在失控,怎麼會咬傷他。
  除此之外,郁岸的脖頸、手腕都留下了暗紅的指痕,和一些被觸絲刺破的微小針眼。
  昨晚一定累壞了,疼壞了。
  「這是在寫什麼……?」昭然雙手撐到桌面上,小心從郁岸身邊俯下身,探出頭仔細瞧紙上的內容。
  郁岸忽然驚醒,懵懵仰起頭,鼻尖蹭到昭然潔白脖頸上突起的喉結。
  昭然顫了顫,心頭開出的小花被蜜蜂撩了一下。
  「……早安。」
  「原來挨這麼近只說這兩個字。」郁岸偏頭用嘴唇輕碰他頸側,「但我不一樣,我說『早上好,乖乖』。」
  昭然揉揉他頭髮,咬著嘴唇不好意思地笑:「你天生不會害臊是吧。」
  郁岸低下頭,毛茸茸的頭頂蹭在他胸前,把桌上散落的白紙戳齊,舉起來給昭然看封面上的項目名稱——《殺老公計劃書》主要研究方向是如何在繭裡殺死昭然。
  「……」昭然臉紅但迷惑,扶著下巴輕咳,「說說你的構想。」
  「突破口在匿蘭的破繭之釘上。」郁岸翻開第一頁,「既然她能在繭內破除繭殼,我就能帶其他幫手進去,協助我一起圍剿你,最後讓匿蘭破繭,其他人就能安然離開。」
  昭然點頭:「說得好,但是人家憑什麼幫你,靠錢嗎?我的繭內凶險,你要隱瞞嗎?」
  「所以要從與匿蘭打好關係開始做起……」郁岸用筆帽蹭蹭臉頰,「還要積攢一個能用得上的小隊。這個得從長計議。」
  「大早上就在想這個呀。」
  「還有別的。」郁岸把從電視櫥背面拿到的日記按日期排列順序,鋪在桌面上,昭然粗略瀏覽內容,並沒有表現得很驚訝。
  「這三篇日記裡頻繁出現的『他』是指你嗎?」
  昭然沉默了一下,點頭:「對。」
  「寫日記的人是我嗎?」
  「是。」
  「我從沒有寫日記的習慣,為什麼會寫這些瑣碎事情放進保險鎖裡呢。」
  「嗯……不能說。」跟大哥發過誓,如果回答了郁岸的問題就相當於在陳述往事了。
  「嗯?」郁岸翻過身跪立在椅座裡,雙手搭在椅背上,「為什麼不能說?」
  「呃,」昭然焦躁撓頭,「只能靠你猜,我能回答是或者不是,不然就會出事。」
  「哦?」郁岸探頭探腦觀察昭然的表情。
  昭然抿唇,誠懇道:「我沒有耍你。」的確這種事在誰聽來都好像在開玩笑。
  郁岸細細思考了一下,打了個響指:「沒關係,我很會玩海龜湯的。」
  他率先問:「這日記是不是你讓我寫的。」
  昭然一愣,怔怔點頭:「是。」這小子的頭腦是真的聰明,一句話就能切中要害。
  「你覺得我會忘記什麼,所以提前讓我記錄下來,以便後來提醒我?」
  「這倒不是……」
  郁岸比對了一下三篇日記的落款時間:M016年1月22日,M017年11月20日,M018年2月23日。
  「這麼看來規律還不是很明顯,但如果把我上周從古縣醫院醒過來的那天算上,是M022年1月22日,1月22日好像是個很特殊的時間節點,但具體怎麼回事,還得拿到更多日記才能看出來。正好在酒吧競技場拿到了不少藍核,應該能換好些日記看了。」
  昭然無奈:「你設計的鎖箱只有這一種打開方式嗎,強行撬開就啟動裡面的碎紙機,太狠了。」
  「不能……不過說起海龜湯,我想起一個人非常會玩。」郁岸說,「紀年,他精通精密設備,比我強得多,可能是天才吧。如果他能醒過來就好了。」
  「沒有其他建設性的計劃了?」昭然托腮笑道。
  「還有第三項,」郁岸又翻一頁,「知己知彼百戰不殆,我想瞭解多手怪物的具體情況。」
  「喲,採訪我,好啊。」
  「那先從家庭構成入手,你有家族嗎?」
  「有,極地冰海輻射源影響下的日御家族。」昭然輕鬆側躺在床上支著頭,看剛從幼兒園學到新節目的自家小孩表演似的,其實想通以後對蝶變就不執著了,能多陪他幾年就好。
  「日御家族,」郁岸墊著膝蓋在紙上記錄,「我在日御鎮冰洞看到一個巨大的扇貝,裡面擠滿眼球,它是你家族的成員嗎?」
  「噢,那是我大哥,蛤白。特別臭美,出去玩還得借我的手給自己戴美瞳,不然等他自己戴完天都黑了。」
  「你大哥?」郁岸仔細回憶多眼扇貝的外形,「……確實跟你挺像,為什麼他那麼自信,你這麼自卑。」
  「胡說八道,」昭然捏了一把他的臉蛋,「在我們的審美裡也分可愛、美麗、妖艷或者帥,他在畸體看來就屬於酷帥這一掛的,你在他面前說他跟我像,他能氣死。」
  「好吧。」郁岸仔細記錄,「一團手、一團眼睛,你們家族就倆人嗎,還有一團什麼。」
  「哈哈。」昭然被氣得直笑,「沒有這樣的了!」
  「極地冰海輻射強烈,昨晚見的那位狐狸酒保算起來也稱得上表親,整個家族就不好說了,三天三夜才能講完。我是大哥養大的,家族裡的小孩子都扔給大哥養,我也被一起扔過去了,一直沒分開,所以和大哥關係最近。」
  「喔……」郁岸詫異抬頭,好……日御家族暫時放後面研究。」
  他翻開計劃書最後一頁:「還有最後一項,訓練,尋找最好用的裝備。每個月去酒吧競技場挑戰一次真正的畸體。」
  昭然揚起眉梢,從郁岸專注的瞳仁裡看見了自己錯愕的臉孔。
  他是認真的。
  光線太強,昭然無法分辨鋼筆寫下的整齊字跡,可紙上分明寫滿了兩個字「未來」。
  他從背後攏住郁岸的肩膀,下巴搭在毛茸茸的黑髮間,忍不住幻想蝶變後帶郁岸回家見兄姐晚輩,肯定很風光,在畸體的世界,能與相愛的人類契定可是最值得羨慕的事。
  門外的小手拿著掃除用具溜進臥室,掃除地上的灰塵和雜物,兩隻小手負責換床單,看到床單上出現了一些血點和已經乾燥的感染蛋白卵殼,議論紛紛,對昭然指指點點。
  郁岸把計劃書鄭重放進抽屜,蓋上鋼筆蓋:「首先進行計劃第一項,我得先幫小蘭姐把J·S兄弟從遊戲裡弄出來,
她才高興。」
  他打開電腦,找到《灰鴉:玩具屋》進入遊戲,瀏覽自己的賬號物品:「控咒*1、蝴蝶飛行器(已損壞)、英雄拳套、玻璃毒(空瓶)、亡湖面具、詹姆斯的玩偶、精進徽章*5、好感度表、一鍵換裝按鈕。」
  一對小手將臥室門推開一條縫,相繼爬進來,離譜拎著一個大塑料袋進來,裡面裝滿成卷的畫紙、一套馬克筆,還有一些基礎的輔助繪圖工具,以及兩個微型電子裝置。
  「搞不到遊戲內部的建模,只能自己畫了。」郁岸鋪開畫紙,開始用鉛筆起稿,「幸虧娃娃是Q版造型,否則我可畫不出來。」
  靠譜拿給昭然一張超市賬單,等待報銷的途中,撐著桌沿看郁岸畫畫,和剛剛昭然雙手撐住桌面俯身向下看的姿勢一模一樣。
  郁岸研究了許久畫面裡娃娃的造型,一個像素一個像素照著描,一旦沉入工作中,時間便過得飛快。終於進展到塗色的階段,郁岸拔開馬克筆帽對著草稿走神,順手在靠譜手指上畫了一顆心。
  靠譜故作鎮定,手指尖漸漸變紅。沒想到被離譜看見了,跳上來滿桌打滾也要畫一個。
  昭然搬了張椅子坐在桌邊的窗簾下,他不怕冷,只穿一件單薄的家居短袖,小臂支著頭,在邊上看著郁岸專注的側臉。
  「你的手在對我撒嬌呢,你怎麼不管?」郁岸抬眼問他。
  「嗯……」昭然伸出右手去,把潔白的手腕遞到郁岸面前。
  意思是他也要。
  ——————————————
第76章 重要情報
  ————————
  得到了滿意的圖案,昭然給自己小臂內側拍了一張照片。
  郁岸假裝幹活,其實在用餘光偷瞥昭然的舉動,大概對畸體來說,昭然穿著短袖拍小臂上的愛心,相當於人類自拍腹肌上的口紅唇印,應該是在拍一張很性感的擦邊照片吧。
  昭然存起照片,欣慰地說:「一晚上怎麼變得這麼乖啊,居然想到和匿蘭打好關係,不是去搶人家鑲嵌在手上的破繭之釘。」
  郁岸一邊描畫,頭也不抬回答:「小蘭姐近戰太強,會砍死我,J.S兄弟也會拚死幫她,我不搶。」
  過於理智的分析讓人無言以對。
  郁岸將Jump Scare兄弟完全相同的部分畫完後,拿去複印了一份,然後分別填充剩餘的顏色,詹姆斯和薩蘭卡容貌一模一樣,只在一些微小之處偶爾不同,比如詹姆斯左眼金色,右眼藍色,薩蘭卡正好相反,衣服上各自掛著自己名字的首字母。
  一整個上午全消磨在畫畫上,郁岸忽然舉起兩幅彩圖,如釋重負地叫了一聲「完工!」,然後朝天一拋,戴上一級銀核畫中取物,雙手瞬間掏進兩張畫紙中,手腕沒入紙張,從虛空之中握住拳頭,向外一扯。
  一對J·S棉花娃娃便一左一右從紙張中被掏了出來。
  「喔,一次成功。」郁岸把兩隻巴掌大的玩具娃娃放到膝頭端詳,撥動他們耳垂上的馬賽克小耳釘,「好靈動的樣子,不怪小蘭姐喜歡。」
  看郁岸抱著J·S兄弟的娃娃不鬆手,還離那麼近把玩,昭然清了清嗓子,矜持地刷了一下存在感。
  「你還承諾匿蘭讓J·S走進現實裡見她呢,畫中取物又不能取活物,你打算怎麼辦?」
  「那我肯定有辦法,這個簡單。」郁岸放下兩隻娃娃,問起昭然一直疑惑的問題,「其實在遊戲幻室裡,詹姆斯已經把圖騰印在我身上了,他想跟我換一條生路,但那時候被你的太陽印記驅逐掉了。是因為你不同意?」
  「與我差距太大的畸體印記就會被我驅逐。」
  「我擁有兩隻強大的畸體驅策不好嗎,如果我契定了其他畸體,它們應該是可以陪我進入你的繭裡幫我的吧,畢竟只要契定者不死,畸體就不會死。」
  「他們算什麼強大呀。」昭然打了個呵欠,「繭會排斥其他畸體靠近,這是生物本能,所以他們也沒辦法進去幫你。」
  郁岸忽然笑出聲。
  「笑什麼?」
  「好像正宮娘娘在說話。」郁岸趴到桌面上歪頭偷瞄他,「原來畸體也會相互嫉妒,霸道圈地盤。」
  「是啊,歸根究底還是怪物,習性改不了的。」昭然扶著一條腿踩在椅墊上,下巴懶洋洋枕在膝頭,「我難得放假,你趴在別的畸體畫像上做了一上午手工。」
  郁岸抽出一張新紙,趴回桌上繼續描描畫畫:「這叫搬起磚不能抱你,放下磚養不起你,懂不懂。」
  昭然瞥了一眼趴在地板上用抹布奮力擦地的幾隻小手,托腮笑說:「我搬著磚也能抱你。」
  「娃娃都拿出來了,還畫什麼?」
  「我試試賬號裡其他的道具能不能拿出來。」郁岸挑了最容易畫的道具「英雄拳套」,是兩條纏繞在手上的白色繃帶,是英雄套裝配件之一,可以大幅增加近戰傷害。
  但這個道具在遊戲裡只是一張貼在拳頭上的貼圖,不像詹姆斯的娃娃那麼直觀地可以看見全貌,在反覆嘗試了幾十張長寬不同的繃帶條、並且掏漏了幾十張無辜的畫紙之後,終於,右手一拳穿入紙頁中,從裡面拿出了兩條結實的繃帶。
  拿到英雄拳套的那一瞬間,郁岸自己都不敢相信,他竟然真把遊戲道具給拿到現實中了,提著兩條繃帶不知所措。
  他將繃帶纏到自己手上,從空中揮舞了幾下,拳頭帶起的勁風呼呼作響,手臂感受到一種前所未有的力量感。
  得到昭然授意,離譜和靠譜跳到空中,左右手共同擺出防守的姿態,招架郁岸迅猛的出拳,過了幾回合招,郁岸抹了把額頭上的汗。
  「不光道具出來了,效果竟然也在。」郁岸驚喜萬分,趴回桌上迅速打開絕地求生,鋪開畫紙,「我要把鐵拳火箭筒掏出來,鑲嵌幾個畸核上去,讓它變成畸動武器,等進了你的繭我就一炮開過去——對了,既然這樣我為什麼不掏輛坦克出來。」說著他關掉《絕地求生》,打開了《戰地5》:「到時候我就開著虎式坦克進去轟你。」
  「別白費勁兒了,玩具屋三個測試副本是遊戲幻室,是真正存在的幻室,你才能把道具拿出來,還掏坦克呢,快掏個溫度計出來測測自己發沒發燒吧。」
  「唔。」郁岸還對英雄三件套念念不忘,魔女傳說副本中的英雄套裝是目前能拿到的最頂級道具,等叫出JS兄弟之後,讓他們想想辦法。
  「剩下還有什麼能畫的。」郁岸從道具欄裡尋覓,亡湖面具不斷流動滴落的陰影,不是科班出身實在難以抓捕精準的形狀,好感度表的玻璃質感不經過長時間的訓練恐怕也很難畫得出來,那麼只剩下一鍵換裝按鈕了。
  這個最好畫,就是一個正圓形的紅色小按鈕,底座是個戒圈,可以套在拇指內側。
  嘗試了兩次就成功了,郁岸把按鈕戴在手上,試著按了一下,看看能換什麼裝。因為玩具屋只開放了三個測試副本,人物都還沒有什麼特別好看的屬性外裝,其實換了也沒什麼用。
  按鈕按下後的一瞬間,郁岸眼前突然一黑,等再睜開眼,身上的睡衣不翼而飛,取而代之的是晾曬在洗衣房的純黑兜帽套裝。
  這,這不就是超級英雄變身的按鈕嗎!郁岸跳起來躺到床上,舉起手欣賞一鍵換裝按鈕,之前在副本裡抽獎的時候草率了,這哪是破爛,這是無價之寶。
  誰小時候沒幻想過走在路上按下神秘小按鈕然後瞬間換上戰衣啊!
  昭然靜靜托腮看著他躺在床上一個人開心,默默打開購物軟件,進入收藏已久的情趣套裝店舖,咨詢客服:「178厘米-65千克左右的男孩子穿什麼尺碼合適?」
  早餐吃得晚,午餐便移到了下午,昭然去廚房看看小手們準備了什麼菜,特意囑咐過別做辣菜,郁岸最愛吃燉菜和湯菜,小手們忙活著將玉米排骨湯熬上,昭然套上圍裙,站在砂鍋邊舀起一勺品品鹹淡,再添一些調料進去。
  腰間忽然一緊,勺子裡的湯汁灑到了灶台上,郁岸從背後偷襲,探出半個腦袋說:「我有點餓了。你是在做飯嗎?」
  廚房裡的小手們對昭然嘗個菜就把自己的勞動成果輕易侵佔的行為非常不齒,但敢怒不敢言。
  郁岸兩隻手不老實,往昭然衣服裡鑽,亂摸一氣,又搓又揪。皮膚光滑,線條漂亮,真是好摸。
  「別鬧,昨晚的虧還沒吃夠呢?」
  昭然嘴上趕他走,其實倒也不討厭,養小動物之前就要做好經常被動手動腳的準備,甚至為了讓他多蹭一會兒,湯都熬好了還靠在砂鍋邊一動不動的。
  最後昭然墊著抹布端起砂鍋走出廚房,任由郁岸掛在自己脖頸後,兩腿夾在腰間,毛絨拖鞋掛在腳尖一晃一晃。
  實習生休假一周,轉眼就待完了一多半,郁岸這些天除了研究怎麼把剩下的遊戲道具拿出來之外,就是思考如何利用JS兄弟的一級金核-遊戲之王,在一定條件下能夠永久提升其他畸核的等級,這個能力實在太誘人。
  但郁岸不敢貿然嵌進眼睛裡,鑲嵌二級銀核都是一場痛苦的劫難,更何況金級核,弄不好把命搭進去,或是落個大腦損傷再也醒不過來,豈不是追悔莫及。鑲嵌越高級的核風險越大,這一點不論對郁岸還是其他人類載體都是平等的。
  「我初步的想法是做一個畸動設備,用遊戲之王當做驅動核心,就像細柳美容院裡能拿出活人骨骼的x光機那樣。」郁岸對著自己設計的簡易圖紙給昭然講解,「這裡做一個投幣口,把想提升等級的畸核投進去,然後另一邊投入能源材料。」
  「你這靈感是商場的扭蛋機吧。」
  「哼哼,可以這麼說。」郁岸用筆帽蹭蹭頭髮,「說得簡單,可我不知道怎麼做畸動設備,到目前為止也只拆過鷹局的機械鷹罷了,打算去找個生產畸動設備的工廠偷師,或者直接搶一個框架回來。」
  「嘶,我好像忘了什麼。」郁岸跑到牆角,提起自己的單肩包,拉開拉鏈埋頭翻找,詫異抬起頭,「薄小姐不見了。」
  「薄小姐是誰?」
  「就是細柳美容院幻室的現任院長薄如芷啊,一個美女廣告牌,但是是活的,她會說話,被我疊起來從美容院裡帶出來了。」
  昭然叫來靠譜,向它描述了一下薄小姐的形狀。
  靠譜朝郁岸勾了下手,引他上到別墅三樓。兩人平時只在一樓活動,定時上二樓訓練室訓練體能,郁岸甚至沒注意這棟房子還有三層,只有負責打掃的小手們每天上樓清掃灰塵。
  繞著盤旋的階梯上行,昭然背手跟在郁岸身後,看他鬼鬼祟祟躡手躡腳在自己家裡探險。
  三層的一個房間裡音響在播放老歌的曲調,郁岸輕輕將門推開一條縫,向內探視。
  水晶圓桌上插著一隻玫瑰,一瓶剛起開的紅酒放在中央,圓桌一方,一隻纖長的斷手優雅托著高腳杯,正在品鑒紅酒的香味,原來是酒鬼那傢伙,不在底下幹活,跑到樓上偷懶了。
  郁岸悄悄挪動身體,以便看清圓桌對面坐的是誰。
  一張紙片美女坐在椅子上,婀娜地將兩片紙片腿疊在一起,滿面紅光,看來這些天過得很滋潤。
  她忽然傾斜身子,與郁岸對上視線。
  薄小姐托起酒杯,慵懶道:「終於想起來聽我的情報了?」
第77章 領取新任務
  郁岸扶著門框遲遲不進去,甚至把門帶上了。原來社恐的性格一直沒變,昭然跟他兩個人相處久了,見的全是他到處蹦躂有活力的一面,有點擔心郁岸能否像自己計劃中的那樣靠自己組建一支隊伍,但小煤球只黏自己一個人這種事其實細想也挺爽。
  「執行計劃第一步,試著和別人友善溝通。」昭然輕推他後背,「快去,這兒是咱們自己家呀。」
  郁岸被迫推門走了進去,昭然跟著進去,幾隻打雜小手搬來兩張椅子放到兩人身後,放下兩隻乾淨的高腳杯,舉起玻璃醒酒器倒酒,給郁岸倒了一杯鮮搾果汁。
  薄小姐早在單肩包裡躲著的時候就看見過昭然的臉,紙片高跟鞋尖在桌下輕蹭昭然裸露的腳踝,伸出紙片美手捏捏昭然結實的上臂,人類受輻射突變為畸體之後當然依舊保持著人類審美,昭然身材挺拔高挑,又長著一張雪白透粉的妖異的臉,薄小姐一眼就相中了。
  但純種畸體的審美不一樣,畸體美女的標準是強壯有力,體格越膀大腰圓越美,或者極其聰慧,展現出非凡的領導才能,都會受到雄性畸體的追捧,因為這樣的雌性可以掌控家族,共同捍守領地。
  所以在昭然看來薄小姐這種一吹就飛的類型屬於丑不可耐,於是放心交談,郁岸肯定不會吃醋。
  但郁岸會覺得薄小姐從正面看真的很漂亮,美艷誘人,還有點潑辣強勢的感覺。
  三人形成了奇怪的審美閉環,氣氛有些微妙的尷尬,郁岸抿著果汁發呆,盯著昭然雙膝看,腿可真長,剛剛進來的時候直接坐在那兒就好了。
  「這位是……?」薄小姐主動開口,希望郁岸能介紹一下。
  郁岸說:「三十八歲離異帶倆娃,我是他撿回來的……」
  昭然長出第三隻手從桌下捏郁岸大腿:「讓你友善溝通,不是胡說八道。」但桌面透明,薄小姐完全看得到。
  「哦?畸體。」薄小姐掩唇笑起來,「既然有同類在,說起話來就方便多了。」
  「你也是畸體?」郁岸好奇從頭到腳打量她,「你的畸核長在哪兒啊。」
  薄小姐指了指肚臍,一顆紫色的小珠子長在肉裡,像心臟一樣微微搏動,郁岸一直以為那只是個裝飾臍釘。原來某些畸體的畸核也可能長在能用肉眼看見的位置。
  「三級紫色的職業核-美容師。」提起自己的畸核,薄小姐自嘲般歎了口氣,「你應該知道,只有在某種職業或領域內登峰造極的人,受到輻射時體內才能出現職業核。因為病痛,我再也無心事業,一心期待著重新變美,近乎瘋狂的執念催生出了這枚核。」
  「現在的我應該叫整容家才對。」哀傷已經成為過去,薄小姐反而有些驕傲地捲著髮梢,「同時,也只有在相應專業領域天賦異稟的人類載體,才能鑲嵌與之相配的職業核。聽說你們拿到了一枚職業核-魔術師,你試過鑲嵌了嗎?」
  酒鬼那個大嘴巴小手,只要一喝多什麼事都往外比劃。
  三級銀等級太高,郁岸本身有些抗拒鑲嵌銀級以上的畸核,因為那種疼痛刻骨銘心,每次試圖鑲嵌都會生出一種「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繩」的懼意來。
  昭然眉頭微皺:「你的意思是,他嵌不上?」
  「當然嵌不上。」薄小姐搖搖紙片手指,「只有魔術師,而且是非常厲害的魔術師才能鑲嵌職業核-魔術師,他從來沒學過魔術,怎麼可能嵌得上。」
  這一點連昭然都不知道,因為職業核本就罕見,也只有對自己的職業充滿瘋狂熱愛的人類載體,才會去苦苦追尋職業核來鑲嵌,所以昭然從沒遇到過鑲嵌職業核失敗的案例。
  「不信你試試。」薄小姐揚揚下巴。
  郁岸不服,鼓起勇氣拿出職業核-魔術師,深呼吸,做了幾十秒的心理準備,一咬牙一跺腳把畸核塞進了眼眶裡。
  幾秒鐘的等待後,預想中的疼痛並未出現,甚至連鑲嵌一級藍核時的那種鏈接感也沒出現,他驚訝地睜開眼睛,魔術師核便從眼眶中自動脫落,像讀取失敗的光盤,自動從光驅中退了出來。
  意料之中的事情,薄小姐沒說什麼,反倒對郁岸的反應有些奇怪:「你的表情有些過於震驚了,你的換核能力我已經在美容院領教過,但我很驚訝,難道你從來沒有鑲嵌失敗過嗎?」
  「這還是第一次,以前鑲嵌高級核雖然痛,但也都成功鏈接了。」郁岸老實回答。
  薄小姐一拍桌面:「那我就敢斷定,你體內有幫助鑲嵌的東西。」
  郁岸一臉茫然,抬頭看昭然,昭然表情微變,舉杯品酒掩飾:「什麼東西?」
  「還不清楚,這就得問他自己了。」
  郁岸從頭到肚子摸了自己一番,依然想不通。
  「你怎麼知道這麼多。」昭然看薄小姐的眼神逐漸變得有些敵意。
  「美容院裡人多嘴雜,幹了這麼久,當然知道許多消息。」薄小姐說,「我還知道現在出現了一種藥丸,人吃了就會受到強烈輻射,體內出現畸核,突變成畸體。」
  「是我在電梯夾層找到的螢光綠色藥丸?」郁岸想起和葉警官一起進入的那間小黑屋,裡面全是皮包骨的骨感怪人,地上就扔著一瓶那樣的藥,後來鷹局化驗後說帶有強烈輻射。
  「對,他們同時選中了許多人做這場實驗,我也是其中一個。當年我因為藥物副作用而陷入絕望,他們承諾我可以重新塑造美好的皮囊。」
  「他們?是誰?」
  「不清楚,我沒有見過他們的臉,開始他們只是在社會上尋找志願者,要求是希望在某些領域有所成就的人,那時候人們趨之若鶩,但成功率並不高。」 薄小姐歎了口氣,「而且零星幾個成功者都被他們用各種方式要挾,我被命令在美容院幻室裡看守x光機,聽從他們調遣,醫生夫妻負責鎮守幻室,同時也盯著我不准離開。」
  「我猜等成功率達到要求,他們就會就開始量產這種藥,因為現在的畸體藏得越來越深,畸動設備卻越來越多,畸核不好找,能源需求卻大,大概是想用這種方式量產畸核能源。」
  「你還知道有誰成功了嗎?」
  「我不能確定,因為我們都蒙著頭套,所以互相看不見臉,但有一個同來的志願者我記住了。」薄小姐比劃出他的外形,「是個非常非常肥胖的男人,我們一同走進門口,他的身體擠到了我,我分明能感覺到他的體型。」
  「後來我接到他們的命令,要求美容院想方設法去抓肥胖症患者回來,將他們的脂肪全部去除掉,然後錄視頻給他們看。」薄小姐輕抿紅酒,「那時候我就猜到,肯定是那個肥胖男人也成功突變成畸體,體內出現了畸核,但是他們找不到那個人了,所以想逼我用這種方式把他找出來。」
  「那些視頻我也上傳到了暗網上一份,明面上只是為了賺錢,其實我希望鷹局能按圖索驥找過來,我就能趁亂逃走,只是沒想到來的是你。」
  「那你找到了嗎?」
  「還沒找到,美容院就被你端了。」薄小姐有些鬱悶,「你來那天,醫生夫妻正準備解剖那個新抓來的胖子呢,後來不是被你們救走了?他人呢。」
  「周先生。」郁岸忽然回憶起那天,營救周先生是自己的第一項實習任務,周躬行先生是一位在精密機械領域造詣極高的工程師,參與編寫數十冊專業書籍,肖像被印在郁岸的精械課本扉頁上。
  「這麼說,如果周先生就是當年參與藥物試驗的志願者,那麼他身體中很有可能已經突變出了畸核。」
  昭然摸著下巴沉思了一會兒,也想到一些蛛絲馬跡:「其實遭遇魔術師那天,我帶你跑到了馬戲團帳篷附近的墓園,漂移飛車的人早在裡面設了埋伏,深受熊總信任的那位藥劑師方先生在現場,我在他手裡看見過綠色的膠囊。」
  郁岸將隻言片語拼拼湊湊:「聽葉警官說,周先生患病之後,獨自一人來到紅狸市,在古縣醫院中失蹤,他大概知道些什麼,不然不會在危險廢城亂跑。」
  「之前葉警官還說周先生想當面感謝我,給了我一張醫院地址,走,去看看。」郁岸跳起來,拉上昭然就往外跑。自從做了計劃書,這小子幹勁十足,似乎終於對生活開始感興趣。
  昭然回頭交代幾隻打雜小手,好生照顧薄小姐,才跟著郁岸下樓。既然薄小姐同時在逃避鷹局和「他們」的追捕,肯定不會輕易離開如此安全的安身之處,反而不需要限制她的人身自由。
  看昭然被牽起手拉著離開,不僅沒拒絕還一臉浮紅,薄小姐撂下酒杯忿忿嘀咕,「哼,我就知道,粉毛帥哥一看就不像直的,還被臭小子拐跑,太可氣了。」
  「正好天快黑了,我們現在就去醫院。」郁岸拿上單肩包,把英雄拳套纏到雙手上,戴上純黑兜帽,順手拎起戳在牆角的高傲球棒插進背包裡。
  「等會,這球棒怎麼變這樣了。」昭然環顧四周尋找闖禍的小手。
  「咦……?」郁岸仔細打量了一下高傲球棒表面,奇怪,花紋變了。
  原來只是個普通的木紋球棒,現在表面卻被噴繪上橙紫相間的顏色,加上驚悚的鬼魅圖案,成了萬聖節限定皮膚。
  名稱:裝備核-高傲球棒
  來源:盲核白隨機激活
  種類:普通種
  等級判定:一級紫(羅蘭紫)
  基礎能力:一根不會折斷的沉重木棒。
  使用限制:使用一次後,以實體形式永久存在。
  簡介:一根傳奇的球棒,總共在二十九位棒球運動員手中傳承,神奇的是每一次比賽它都會脫手擊中裁判的頭。
  共鳴條件:【熊孩子的噩夢】被用來揍過熊孩子
  共鳴效果:【高傲球棒】進化為【懲戒球棒】被此球棒擊中者會產生恐懼感,輕微瓦解鬥志,每命中一次,效果疊加,最多疊加十次。
  郁岸拎著球棒呆住。
  昭然困惑托下巴,忍住沒笑出聲:「往好處想,至少觸發它共鳴了。往壞處想,連球棒都判定你是個熊孩子。」
第78章 新副本:重返醫院
  「我不能接受,為什麼匿蘭的虛無光劍就能進化成破繭之釘,我這是個什麼啊。」郁岸順著衣服向上爬揪他頭髮,「別笑。」
  昭然單手扛起郁岸出家門,一邊幸災樂禍地哄:「是我慣壞的,怪我。」
  每次被攔腰扛肩上,郁岸就毫無還手之力,被輕鬆顛進車庫,昭然跨到摩托上,拿一個頭盔扔到他懷裡,叫他上來,他卻站在地上磨蹭。
  「想什麼呢。」昭然長腿輕鬆撐住地面,叼起手腕皮筋將卷髮攏到一起,手臂搭在車把前,「誰又惹你了?」
  「你和漂亮紙片說話就惹我。」
  「嘿嘿。」昭然湊到他臉前,「我又沒和她交流,你管得也太寬了吧。」
  「那還叫沒交流?」郁岸睜大眼睛,用力捏捏昭然的上臂,「她都這樣了,」然後用腳尖勾勾昭然的腳踝,「都這樣了,這叫沒交流哇。」
  「就是沒交流。她不是純種畸體,所以她不會這個技巧。」昭然笑著低下頭,使兩人太陽穴重疊相對,但不接觸,「這才是交流。」
  如空氣般輕盈的血紅觸絲從皮膚下的毛細血管中延伸出來,飄落接觸到郁岸的太陽穴,柔軟的觸感與腦部的某種神經接觸糾結。
  郁岸感到身體中像過了一道電流,似乎幻聽到了什麼聲音,又好像什麼都沒聽到,但腦海中接收到了一種特殊的信號,曖昧黏軟,明明昭然嘴都沒動,郁岸卻分明感覺到他在問:「我可不可以親你一下?」
  郁岸左顧右盼尋找腦海中聲音的來源,緊張地咬住指甲。
  他的反應太有趣,經過一通周密的分析,昭然判斷他應該是在害羞,幾年前與聽話乖小孩相處時,他每次被撩到就會表現得很緊張。
  「我們如果想和對方表示那種方面的好感,就會這樣做,或者非常親密的家族成員之間也會這樣做,如果成員背叛家族,在這樣交流時就會被發覺情緒異常,所以是表露忠誠的意思。」昭然攏起他的頭髮親了一下額頭。
  沒想到這一下給郁岸打了鎮靜劑似的,一路上都很老實。
  半路上,一直安靜的郁岸突然說:「可以。」
  反應慢半拍的樣子把昭然逗得直笑。
  落日沒入地平線,光芒漸弱,整座城市都在跟著一起熄滅。純黑摩托在跨海長橋上飛馳,強風吹拂,他抱緊昭然的腰,昭然的體溫透過薄衣烘著自己,讓他確信落日消失是因為被自己摟進了懷裡。
  天色由紅變藍,再迅速黑成一片,昭然問:「晝伏夜出,是不是很像老鼠?」
  「是廢墟精靈。」郁岸貼著他脊背搖頭,明明是死氣沉沉的城市夜晚中稀少的生機。
  昭然感覺到他搖頭晃腦用力反駁的動作,如此簡單就被治癒了。
  郁岸迎著風在昭然耳邊問:「你之前不是不准我和別人說自己能換核嗎,現在全世界都知道了,你那麼高調,還當眾跟我打了一場,現在還准我跑出來,怎麼回事?」
  「還不是因為你在實力測試裡暴露自己,公司出了叛徒,秘密被機械組長洩露出去,繼續藏著掖著反而顯得我怕了。沒不准你出來啊,有家長帶著去哪都行。」
  「你不訓我啦?」
  「訓你有用嗎?連球棒都知道你是個熊孩子了。」
  「有用。」郁岸雙手環在他腰間,一通亂摸。其實不是不知道說什麼話做什麼事昭然不愛聽,會生氣,但就是喜歡享受把他惹毛再哄好的過程,即使因此挨揍也有點舒服,因為被管教的時候總會得到一種心理安慰,郁岸終於對日記中的文字感同身受——「他的憤怒源於愛我」。
  他們在中心醫院門口停下,昭然摘下頭盔,走進醫院大門向夜班護士出示地下鐵證件,要求看望周先生。
  郁岸從地上撿起他掉落在地上的束髮皮筋,拍拍灰塵,套到自己手腕上,然後匆匆跑過去跟上。
  按照護士的指引,他們繞過門診大廳,去往另一棟住院樓,乘電梯上到周先生那一層,對照著病房號一扇門一扇門地找。
  「周先生病情穩定後為什麼沒轉到大城市的醫院裡?」郁岸自言自語,「總得有什麼非要留在紅狸市的理由吧。」
  「是這間。」郁岸雙手搭在門玻璃上向裡偷窺,其實還沒到入睡的時候,病房裡卻關著燈,「我看不清,你來看看。」
  昭然微微俯身貼到玻璃前,黑暗中的事物在他眼中無處遁形,病床棉被下鼓鼓囊囊隆起,周先生似乎在棉被下蠕動。
  「不對。」昭然壓下門扶手,發現門從內被反鎖住了,「給我找根鐵絲,然後把值班護士叫來。」
  「這破門要什麼鐵絲。」郁岸跳起來一個飛踹,兩道鐵製合頁全部從門框上豁下來,整個門板都起飛了。
  一聲巨響轟動整層病房,然後房門裂開倒地又是一聲震響,連郁岸自己也摀住耳朵跳開,沒想到會這麼大聲。
  昭然拍他腦袋,壓低嗓音訓他:「這是活人地盤,你穩當點!我們是調查不是搶劫,同層病人得讓你嚇出心臟病來。」
  「哦。」郁岸整理了一下純黑兜帽下的額發,居然沒還嘴,現在學聰明了,終於明白一項社會法則,即外出任務的時候不能跟頂頭上司對著干還頂嘴,因為如果在外面讓領導下不來台,回家自己就有可能下不來床。
  他抬手向後將倒插在背包裡的高傲球棒抽了出來,輕盈跳過倒塌的木門,接近周先生的病床,捏住棉被一角,向上一掀。
  幾位值班護士聞聲慌張跑來,聚集到病房門口,在看到棉被下蠕動的景象後,全驚恐地摀住了嘴。
  那是一團糾纏在一起的活蠍子,數以千計,在病床上密密麻麻爬行,蠕動成一團人的輪廓,幾隻蠍子粘在棉被上,被郁岸甩到空中,辟里啪啦掉落在地上,朝郁岸腳下迅速爬去。
  「好密集,有點噁心。」郁岸敏捷跳開,踩著沒有蠍子的空地退遠,一團黑色蠍子在桌櫃上爬動,被郁岸用球棒重重掃到地上,撿起桌櫃上留下的字條拋給昭然,然後退到昭然身邊。
  看見眼前的景象,昭然就已經猜到蠍女來過,字條上娟秀的手寫體文字映入眼簾,僅僅五字:「古縣醫院見。」蠍子從病床上散開,稀里嘩啦向地上掉,朝門口爬來,但昭然輕跺了一下腳,腳下便形成一圈金環,黑蠍畏懼那攔路的熾熱金環,在邊緣徘徊,稍微觸碰到就會觸電似的縮回遠處,完全不敢接近昭然。
  「你過來啊。」郁岸蹲在金環裡側,用高傲球棒拍蠍子玩。
  昭然外套兜裡的手機震動了一下,是助手小齊的電話。
  「組長,城市巡邏組發現古縣醫院已經形成幻室,但目測環境異常,需要緊急秩序組先進入探路,確定幻室核心和鎮守者後,通知快速反應組進入清剿。」
  「知道了,那醫院門口見。」
  小齊說:「幻室裡有人質,機械組長李星的兒子被綁了進去,還有一位護士和一位保安也被困在裡面。等我們趕過去估計來不及。」
  「我就在附近,先過去。你和小安先來中心醫院住院樓處理病房裡氾濫的毒蟲,確定沒有爬到其他病房區再走。」掛斷電話,昭然拉起郁岸向外走,回頭囑咐護士:「封死房門,把其他病患的門窗也關上,不要到處走動,等我們的人處理乾淨再放開。」
  他將金色光環留在了病房門口的地上:「它們爬不出這道金色痕跡,不用慌。」
  「好的好的,您辛苦了。」小護士們感激涕零,這就是地下鐵的昭組長嗎,好有安全感。
  郁岸拎著球棒跟上昭然,路過幾位小護士的時候特意用力舉起手把球棒插回背包,將套在手腕上的粉紅小皮筋露出來,不過沒人看懂。
  趕到古縣醫院附近,昭然找到之前藏車的地方,用荒草把摩托藏起來,掩蓋腳印和其他有人行走過的痕跡。
  郁岸坐在矮圍牆頂上悠哉晃腿,向遠處的陰森醫院眺望。古縣醫院外圈滿鷹局的黃色警戒線封條,這家醫院也自從出現「羊頭人事件」後再也沒有開放過。
  有畸體造成過命案的空間內非常有可能形成幻室,羊頭人在古縣醫院裡吃過人,所以人們都繞著這地方走,只有城市巡邏組巡查到這個路線時會從外部檢查一番。
  古縣醫院地勢荒涼,入了夜之後,周圍乾枯雜草叢生的樣子和墳地沒什麼分別。
  「叫你回家,偏要跟著,蠍女大概算準了我們會來這兒找她,肯定設下不少陷阱等我們自投羅網。」
  郁岸低頭清點儲核分析器裡的畸核,一邊說:「那個女孩一臉聰明相,我怕她擺你一道。」沒辦法,多手怪物給他留下的印象太單純太憨了,像那種被賣了還要老老實實用自己好多手幫別人數錢的傻球。
  郁岸戴上了三級紅色的透視核,探路最容易受傷,最好還是多透視看看,能提高容錯率,等差不多摸清裡面的情況再換適合的核。
  透視核還剩六十多次使用次數,每次對著想要看透的建築發動能力才會觸發透視能力,所以不容易浪費透視次數,是個非常實用的核,可惜透視核無法一眼看透幻室,成為幻室的建築在透視核的視野中是實心的。
  接近古縣醫院,便真切地感受到一股陰風灌入後頸,不過荒廢兩周,可醫院的外牆已經老化得像經歷過百年風霜,鋪滿灰塵的漆黑窗口下方淌滿深褐色的銹痕,無人打理的台階縫隙中甚至長出了枯草,只有門口上方的急診二字還亮著幽暗的紅光,將門口一片空地照映得一片血紅。
  郁岸拎著球棒靠近大門,雙開玻璃門扶手上栓了一圈鐵鏈鎖,鎖鏈完全銹蝕落滿灰塵,彷彿歷經多年風霜。
  他吸取教訓,這次沒跳起來一個飛踹讓門板自由起飛,而是小心翼翼將雙開門推開一個縫隙,側身從縫隙中向裡面擠,仗著自己瘦,從縫裡鑽了進去,拍掉身上的銹跡和灰土,趴到髒兮兮的玻璃門上望著昭然,等待表揚。
  昭然將左手中指指節貼在玻璃門上,一股勁氣向外突出,擊中玻璃門上一點,整個鋼化玻璃門爆碎成小塊,被他嘩啦踹開,長腿從碎玻璃間邁了過去,偏頭向表情複雜的郁岸解釋:「有些可以踹的門是可以踹的,乖乖。」
  兩人進入醫院幻室後,背影似乎被不正常的黑暗吞噬了。
  他們來時路過門口的保安亭,空曠的崗亭裡發出了一些桌椅挪動的聲響。
第79章 幻室開端
  郁岸從背包裡掏出手電筒照明,古縣醫院大廳裡的擺設和從前來時相比並無改變,只不過此時已經空無一人,收費窗口的捲簾門全部封閉,分診服務台的登記冊胡亂扣在地上,整個大廳都擠了積了一層陳年的灰。
  「我記得兩周前我們才從這兒逃出來,那時候醫院還在營業呢。」郁岸蹲下來,仔細察看地上的灰塵,不像人工鋪撒的灰沫,「這裡看著像荒廢了幾年。」
  「幻室裡發生什麼都不奇怪,小心點。」昭然閉上眼睛感受了一下周圍的氣息,「先檢查一遍大廳,確定沒有異常再上二樓。」
  「好。」
  「我強調一下今天的任務內容,營救人質,確定支撐幻室運轉的核心,找到鎮守幻室的畸體,然後把內部情況告訴快速反應組,讓段組長帶人進來清理幻室。」
  「誰是人質,就是機械組長李星的兒子嗎?他背叛公司,為什麼要救他兒子。」
  「一碼歸一碼,他兒子得了腦瘤,才會被漂移飛車老闆拿捏,現在寶貝兒子被扔進幻室裡,李星失魂落魄,大老闆的問詢也不順利,總得先把兒子給他找回去再談別的。」談起同事背叛,昭然終歸有些惋惜,「周先生也有可能在這裡,還有另外兩位人質,一位護士和一位保安,不清楚為什麼會被捲進幻室裡,總之盡量把他們活著帶出去,這是我們的工作。」
  「知道了。」郁岸默默總結,領導的意思是不能見著活物就殺。
  他搜完大廳的邊角,一無所獲,最後檢查一下被捲簾門鎖死的收費窗口,用手電筒照亮第一個窗口,然後發動功能核-倫琴之眼的透視能力。
  三級紅核的暗光如同射線照透捲簾門,郁岸仔細辨別收費窗口內部的擺設,沒有什麼異常。
  總共五個收費窗口,需要浪費五次倫琴之眼的透視次數,郁岸一邊心疼一邊透視,當他掃過第三個窗口,竟看見捲簾門後站著一個人。
  在他的視野中是一具骷髏骨架,面對自己站立在收費窗口後,一動不動。
  「有人!」郁岸叫了昭然一聲,率先舉起高傲球棒重重打爛捲簾門,然後打碎收費窗口玻璃,右手一撐檯面,帶著整個身子翻了進去。
  昭然聽見喊聲立刻跑到近前,雙手撐在台面前向裡看:「什麼?」
  郁岸舉起手電筒在周圍掃了一圈,除了落滿塵土的雜物並無其他,他蹲下來仔細搜查地面,發現了一個黑色的腳印。
  「是新留下的,像女性的尺碼。」他用手指在腳印上抹了一下,指腹上便沾了一團黑色,「炭?」
  「她沒跑遠,咱們從裡外一起堵她。」郁岸拖著球棒從收費窗口裡側向門外跑,昭然繞到另一側守住樓梯口,同時從外面替郁岸把鎖住的收費室門掰開。
  郁岸在裡面拍門:「溜得也太快了,都沒看見影子。」
  「別逞強,這裡面不止有人質,還藏著一位跟我結了仇的蠍女呢。」昭然邊訓斥邊拆門,一道金環從腳下浮現,並沿著身體上升,最終沿著手臂印在了門鎖上,卡嚓,鎖芯應聲而碎。
  「我知道,但現在就我們兩個人,我們是在合作行動,你不要老是教訓我保護我,束手無策的時候你最好問問我接下來該怎麼辦。」郁岸在門後不滿地說,「你不能只讓我面對我有把握對付的敵人。」
  「快出來吧你,老實跟著我。」昭然猛地拉開防盜門。
  門後的光景讓他驟然呆滯,手還搭在破碎的門把手上,愣了好幾秒。門裡空無一人,郁岸並不在門後。
  剛剛一直在門後跟自己說話的是誰。
  昭然真切地慌了一瞬,但立刻冷靜下來,利用夜視能力搜索房間內的物品。
  詭異的是,這道門並未通往收費窗口內部的房間,正對門的是一道玻璃窗,窗邊擺著兩張病床,兩張床之間的矮櫃上擺放著一束乾枯的花。
  門後安裝了一個簡易洗手池,方便病人洗手,洗手池上方掛著一面鏡子,昭然從鏡子前掠過,猩紅的雙眼就會帶過一道暫留的光線。
  他轉身往門外看,門外本應是醫院一樓的門診大廳,此時卻變成了刷著淡綠色牆圍的醫院走廊。
  昭然在病房裡轉了幾圈,忽然發現了房間裡的違和之處。
  牆上掛著一個平板電腦大小的牌子,最上方寫著「病房守則」,在文字下方還劃有另外三條可填寫的下劃線,分別標示著1、2、3三個序號。
  第一行寫有「患者不可攻擊醫院工作人員」的字樣。
  牌子邊緣吸附著一支電容筆,可以在橫線上寫出字跡,昭然試著劃了兩筆,字跡只停留了幾秒,就慢慢消失了。
  他翻開牌子的背面,居然是個電子顯示屏,不過上面一片空白,只有右上角顯示著一個小數字:70。
  昭然輕出了口氣,背靠牆壁席地而坐,摸出一根煙叼在齒間,一邊點燃一邊拿出手機給郁岸撥電話。
  但幻室內信號極弱,電話接通的概率非常小,昭然也沒抱希望,當初在美容院幻室外給郁岸打電話,就算接通了也沒聽清他到底說什麼。
  對昭然來說,最難探查的就是這種不知所云的怪異幻室,如果能一進門就遇到幻室鎮守者,他兩拳打爆畸體的頭就能破解,但有些幻室需要清晰地說出內部運轉的規律才能破解掉,上班還得動腦子,特別煩。
  兩人砸開門的一瞬間擦肩而過,郁岸也沒反應過來,他撲出門口,本來以為能撲進昭然懷裡,沒想到門外居然空無一物,唯一的出路就是一道看不見盡頭的漆黑走廊。
  哪兒都不見昭然,不好,走岔了。
  郁岸左手握著手電筒照亮,右手拎著高傲球棒,貼著左邊牆壁向前摸索,隨時警惕著身邊的異響。
  純黑兜帽套裝給予了他一些貓的屬性,使他的跳躍攀爬能力提高,敏捷度和聽力也會相對小幅度提升。
  走廊的牆壁摸上去有一種冰涼的金屬質感,地板踩起來也會發出走在空心金屬皮上的感覺,這裡並不像醫院裡的走廊,反而是個鐵皮通道。
  他不經意回頭照了一眼身後,發現自己走過的地板向上折疊了起來,將後路完全封死。
  郁岸往回跑到地板折疊的位置,仔細打光察看四周,才發現金屬地板並不是簡單地折疊起來,而是與天花板和兩側牆壁焊死在了一起,無法再推動分毫。
  此時腳下的地板開始向上傾斜,郁岸站立不住,從金屬地板上滑了下去,被地板驅趕著向前走,無法原地停留。
  但走廊的天花板越來越矮,兩側牆壁也越夾越近,起初郁岸還能直立奔跑,幾分鐘後就只能彎著腰向前慢慢走,再走了一會兒,膝蓋挨到了地面,他只能叼著手電筒,手腳並用向前爬,時不時回看身後,地板仍在不斷向上折疊,將郁岸封鎖在更小的空間裡。
  環境逐漸狹窄得能逼瘋幽閉恐懼症患者,郁岸開始感到胸悶,而且四周的金屬板冷得冰手,手掌貼在上面被凍得通紅,幾乎快要麻木。
  這裡越來越冷,關節都被凍得難以活動,郁岸呼出一口氣,居然在金屬板上結了一層薄薄的白霧。
  胸前的太陽紋從皮膚下隱現,圖騰紋路中彷彿有血液流淌,像沸騰的岩漿,守護著郁岸殘存的體溫,驅散他體內的苦寒。
  到最後,郁岸甚至無法用膝蓋爬行,只能完全貼在鐵皮上匍匐向前挪。
  咚的一聲,郁岸的手撞在一塊厚重的鐵板上,前面居然沒路了。回頭看看腳後,退路也已經焊死,此時此刻他被困在了一個狹窄如棺材的金屬盒子裡,寒冷無比,簡直像座冰箱。
  郁岸搖搖腦袋讓自己保持清醒,此時的處境似曾相識,古縣醫院裡也確實存在這樣的一個地方。
  他平躺下來,把高傲球棒放在胸前,對準頭頂的厚重鐵板,用力向上懟。雙手纏了英雄拳套,力量增幅了不少,高傲球棒的特性又不會折斷,因此他放心地用上了十成十的力氣。
  轟、轟、轟——巨大的敲擊聲響震動著鐵板,隨著一聲卡扣損壞的聲響,頭頂的小門被他向外捅開,郁岸爬了出來,但身體懸空,一頭栽在了地板上。
  熟悉的水磨石地面映在眼前,泛黃的瓷磚牆面佈滿銹跡霉漬,郁岸還記著這股潮濕氣味。
  他回頭看向自己爬出來的小出口——並非通風管道,而是佔滿整面牆的存屍櫃的其中一個存屍抽屜。
  這裡正是郁岸最初醒來的那間停屍房。
  他搓著手臂站起來,還好太陽圖騰能替他扛住寒冷,不至於凍得失去知覺。環視四周,一整面停屍櫃門有的虛掩著,有的向外敞開,昏黃燈光時不時由於電壓不穩而閃爍,環境和上次醒來時基本一樣。
  不過這一次房間正中央並沒有裝載著肥胖症患者周先生的擔架床。
  郁岸對古縣醫院的地形已經瞭如指掌,從大門出去的向左轉是地下行車通道還有運屍斜坡,向右轉是電梯,停屍房在負一層,只要坐電梯就能回到原位。
  他握緊高傲球棒,試著拉開虛掩著的停屍房大門。
  奇怪,門根本沒鎖,只不過半掩著,卻怎麼拉都拉不開,用高傲球棒也撬不動,不知道是不是門軸卡住了,大門紋絲不動。試著側身往外擠,但縫隙太小,擠不出去。
  郁岸抓了抓頭髮,在停屍房裡徘徊,手機都拿到手裡了,就是不敢打電話,糟透了,萬一被困在這兒,打電話給昭然求救,等出去回家還不得被罵死?
  正當焦慮徘徊時,他偶然抬頭,發現了掛在牆壁上的牌子,打光照亮文字,上面寫著「停屍房守則」。
  題目下方總共三條空白的下劃線,標注著1、2、3三個序號,牌子側邊吸附著一支電容筆。
  他翻看了一下牌子背面,是個空白的電子屏幕,屏幕右上角顯示一個很小的數字:65。
  這是什麼東西呢。郁岸靠牆蹲在地上研究起來。
  電容筆可以在牌子上寫下筆跡,郁岸在空白下劃線上胡亂寫了一句「多手怪物可愛」,幾秒鐘後,筆跡漸漸消失。
  是要答題的意思?
  最上面寫著「停屍房守則」,應該是需要寫上相應的條款吧,可郁岸沒在醫院待過多久,完全不清楚停屍房有什麼特別的規定。
  算了先亂寫幾個試試。
  他開始胡寫八道:「屍體不能說話。」
  手寫字跡突然被識別成細明體字,自動跳上了序號1後的下劃線上,而且再也沒有消失。
  好像寫對了,這也能算正確答案?
  他正皺眉琢磨,手機忽然震起來,顯示昭然打電話過來了。
  郁岸抿唇猶豫了一下,艱難地接起電話,做好了挨領導批評的準備。
  信號過於差,昭然的聲音斷斷續續,聽不清在說什麼,郁岸滿屋子尋找信號,開口應答:「我在停屍房,你在哪兒?」
  不對。
  郁岸突然扶住自己的咽喉,瞪大眼睛,用力試著喊了一聲。
  沒有聲音。
  他好像不能說話。
第80章 試探交鋒
  郁岸掐住自己的喉嚨,朝電話聽筒喊了好幾聲,可無論如何都發不出聲音,只能聽見昭然在另一端卡頓的說話聲。
  「岸(滋滋)?你(滋滋電流音)……」
  郁岸急匆匆原地轉了兩圈,拿著手機靠近存屍抽屜,將聽筒貼近金屬外殼,然後用球棒重重地敲了幾下,將聲音傳遞給昭然。鄉村醫院地方不大,昭然也跟自己下到負一層檢視過停屍房,應該能排查出大概什麼房間可能發出這種聲音。
  郁岸敲完之後就掛斷了電話,抱著停屍房守則牌子蹲到了牆角里。
  這牌子大概就是醫院幻室的關鍵道具了,寫上去的規則就得嚴格遵守,還好只試探了一句不准說話,萬一寫成屍體不能動就完了。
  從存屍抽屜裡爬出來就是屍體嗎?可能這就是門虛掩著自己卻出不去的理由,因為屍體確實沒辦法離開停屍房。
  郁岸拿起電容筆,試著在牌子上寫了一句:「屍體可以說話。」
  但筆跡並沒有被識別成細明體字,幾秒種後就自行消失了。
  看來不能寫相互矛盾的條款,他把上一條塗黑,但也無濟於事,已經寫上去的條款雷打不動,無法修改。
  他想了想,又寫了一句:「屍體可以打拳擊。」
  字跡依舊不能識別,漸漸消失,似乎只能寫合理的條款上去,因為屍體在任何情況下都不可能打拳擊,這並不能算作一條成立的規則。
  不如寫一句「屍體可以復活」,不,何不乾脆寫「屍體可以詐屍,然後兇猛追殺醫院裡的人。」
  動筆之前,郁岸謹慎回頭,用透視核掃視整面牆的存屍抽屜,停屍房裡至少還躺著三具尚未轉運的屍體,鎖在不同的存屍抽屜中冷藏,登時出了一身冷汗。
  幸好懸崖勒馬沒寫,避免了一場驚險刺激的喪屍追逐戰。
  總共只有三個空橫線可以填條款,已經浪費了一條,不能再亂寫了。先觀望一陣再說。
  他將牌子翻轉過來,背面的電子屏應該也有用。
  此時電子屏右上角的小數字發生了變化,之前還是65,不知道什麼時候變成了80。
  是對於行動的打分還是其他什麼東西,不太理解。
  他用電容筆在電子屏幕上隨便劃了幾道,筆跡忽然被識別成亂碼符號,彈到了空白電子屏最上方。
  郁岸(80):%¥#
  沒過幾秒,第二條文字就彈了上來。
  李書恪(0):救命!我被綁架了!
  郁岸(80):李星兒子?
  李書恪(0):你認識我爸爸?你是地下鐵的員工嗎?快來救我,我在一間診室裡,被綁起來動不了。
  郁岸(75):我是實習生。診室在幾層?
  李書恪(0):我不知道,我是被漂移飛車的人扔進來的。
  郁岸(75):你的板子背面是什麼,診室守則?
  李書恪(0):我被綁著呢!板子翻不過來,只能在這一面打字。求你快來救我,我給你錢,給你好多錢。
  十幾秒過後。
  郁岸(75):你給多少錢?
  昭然(70):咳。
  郁岸(75):……
  郁岸(75):面試官,我困在停屍房裡了,我是個屍體。
  李書恪(0):面試官?你連面試都還沒過呢?!昭先生,是昭先生嗎,求您快來救我。
  昭然(70):等。
  李書恪(0):不要動!別出聲,我看到一個女護士經過了我的窗口,她手裡也拿著一個牌子,最上面寫著「護士站守則」,她攥著一個大號注射器。
  郁岸(75):她寫了什麼?
  李書恪(0):寫的是,護士可以為別人注射藥品。
  李書恪(0):昭先生也路過我了!我在這兒!往左看!我在門裡面!我喊他聽不見啊!
  李書恪(0):啊,護士回頭了。
  李書恪(0):媽呀,她舉起注射器朝昭先生衝過來!瘋子瘋子
  聽李書恪描述,那位護士也不過是個人類而已,可以確定她就是他們要救的人質之一,大概困在廢棄醫院裡太久,被鬼屋的氣氛嚇得精神錯亂了,才會因為恐懼過度而胡亂攻擊別人,先把她控制住就已經事半功倍。
  李書恪(0):昭組長被她扎傷了。她走得特別急,往電梯口跑去了,昭組長走了反方向的樓梯。
  郁岸(80):?
  他迅速放下牌子和電容筆,身子貼到鐵門前,從停屍房大門的門縫向外瞟,漆黑走廊盡頭的老舊電梯果然在運轉,門上方的紅色樓層數從三層開始下降,生銹鐵板摩擦的聲音在空曠走廊中迴盪。
  郁岸摸到高傲球棒攥在手裡,在門後伺機偷襲。怎麼可能,昭然對付一位人類女子豈不是綽綽有餘,怎麼可能被她近身還扎傷?
  沒有這麼簡單。郁岸掂了掂球棒,略作思考。
  舊電梯最終在負一層緩慢停滯,發出一聲富有年代感的叮響。
  銹蝕的電梯門向兩側拉開,滋啦噪音摩擦著郁岸的鼓膜,他奮力從門縫中分辨從電梯中走出的模糊輪廓,隱約可見一個戴護士帽的女人身形從轎廂中走了出來。
  護士鞋底在地面輕微蹭動,她右手舉到胸前,手中反攥著一支大號注射器,左手扶著牆壁,緩緩向前摸索,在發現停屍房裡亮著燈時,一下子加快了腳步。
  郁岸屏住呼吸從門邊縮了回來,撿起地上的板子和電容筆,停屍房中央空曠,只有牆上的存屍櫃能暫時藏身,他來不及挑選,拉開一個沒有關緊的存屍抽屜爬了進去。
  他剛剛將抽屜門合上,就聽見護士腳步聲已經停在了停屍房的鐵門前,鐵門被奮力推動,銹蝕的門軸發出很響的咯吱噪音,她走了進來,在空曠的停屍房內徘徊了一圈,似乎確信郁岸就在這裡,於是開始一個抽屜一個抽屜地謹慎搜尋。
  郁岸小幅度呼吸,通過電子屏幕催促昭然。
  郁岸(90):她衝我來了。
  他首先選擇藏起來,而不是舉起球棒抵抗,因為剛才吃過停屍房守則的虧,以這間幻室嚴格的規章制度,極有可能屍體就無法攻擊活人。
  李書恪(0):她針管裡裝的什麼啊?強效鎮靜劑嗎?
  昭然(75):她有肌肉鬆弛劑和高濃度氯化鉀,以及不少備用針頭,簡單來說就是死刑注射用的藥劑。我從她的反方向路線去找你,病房在三層太遠,堅持住。
  郁岸(95):你從病房出來的嗎?你手裡有病房守則?
  昭然(75):對。
  郁岸(95):我有個主意。
  在他迅速寫下計劃發給昭然的同時,存屍抽屜門被護士一個接一個拉開,護士的精神狀態非常不穩定,一直發出歇斯底里的喘氣聲。
  郁岸屏住呼吸,身體繃緊,一丁點都不敢動,恐怕弄出什麼聲響,將高傲球棒緊緊攥在胸前,死死瞪著眼前的黑暗。
  耳邊極近的地方聽見唰的拉開門的聲音,郁岸條件反射顫了一下,原來是隔壁的抽屜門被護士猛地拉開,緊接著郁岸聽見她恐懼地尖叫了一聲,然後將手中的針頭用力向下胡亂紮了十幾下。
  原來自己隔壁的存屍抽屜躺著一具屍體。
  針頭刺破裹屍袋扎進屍體中的動靜,加上護士淒厲的尖叫,實在像把尖刀反覆割扯郁岸的精神,血液上湧,四肢都變得冰冷,腿控制不住地哆嗦。
  郁岸(160):救救救
  護士歇斯底里的叫喊和扎針聲終於停歇,郁岸摀住嘴,屏氣快要憋不住,輕輕呼吸了一口。
  突然,一股光亮刺痛了他的眼睛,頭頂的抽屜門被護士猛地拉開,一張慘白的臉幾乎貼到了郁岸面前,護士面如死灰,只有雙眼下方泛著鮮紅,驟然看見郁岸趴在存屍抽屜裡睜著眼睛瞪著自己,她大叫一聲,舉起右手的注射器,扎彎的針頭上還沾著上一具屍體的殘渣。
  郁岸第一反應是舉起球棒抵抗,但面對護士他竟無法舉起右手,球棒突然變得沉重無比,他用出吃奶的力氣都拔不出分毫。
  果然作為屍體無法攻擊活人。
  脖頸劇痛,護士攥著粗大的注射器重重地砸到了郁岸的頸動脈上,郁岸忍著劇痛一歪腦袋,忽然發現針頭並沒扎進皮膚裡,剛剛護士對著隔壁的裹屍袋瘋狂下砸,針頭被砸彎了。
  護士在寒冷的房間中喘著氣,用凍僵的手指從口袋裡拿出新的針頭換到注射器前端,她右手只有四根手指,食指從根部斷開,安裝針頭很不方便,只能換成左手操作。
  郁岸趁此時機,從存屍抽屜裡一挺身就竄了出去,此時的停屍房門已經敞開,郁岸想逃出去,卻發現自己仍然無法踏出停屍房半步,腳懸空在門口與走廊的界限以內,無法邁出這個房間。
  護士已經替換完了新的針頭,轉身朝郁岸走來,惶恐地高舉注射器,按住郁岸的腦袋將針頭扎入靜脈。
  同一時間,昭然飛速攀爬樓梯,分出另外一雙手在病房守則上寫下了第一條條款:「病人可以按呼叫鈴叫走護士。」
  他衝回病房,在千鈞一髮之際,按響了牆上的呼叫鈴。
  停屍房中,護士像突然被定了身,拇指竟然無法繼續向下推注半分。
  郁岸一直背對著她,直到護士縮回了手,身體似乎不受控制地扭曲挪動,直到走出停屍房外,被迫向電梯方向離去。
  郁岸如釋重負,扶著門邊慢慢蹲下,捂著被扎痛的脖子喘息,噴吐出的熱氣變成白霧,在冰冷的停屍房中散開消失。
  走廊左側的螺旋運屍斜坡盡頭發出暴躁的砸門聲,門板被撞開,細碎快速的腳步聲從斜坡盡頭向這裡接近。
  郁岸發現自己可以從腳步中聽出昭然的聲響,他的步幅,呼吸的頻率,彷彿擁有朝夕相處過十幾年的默契。
  猩紅的身影從黑暗的盡頭現身,熟悉的粉白臉孔撲出瀰漫的黑暗時,郁岸跟著鬆了一口氣。
  昭然一把抓住他的手腕:「走。」
  「我是屍體,我走不出去這個地方。」郁岸想解釋,可仍然無法說出聲音。
  但被昭然牽著手腕,被拉扯著向前走,郁岸發現自己居然邁出了停屍房的界限,被昭然拉到了走廊裡。
  原來屍體可以被活人帶著走,真是太合理了。
  他一直張嘴但沒發出聲音,昭然才注意到他失了聲,臉色一下子變了,雙手扶住他肩膀,皺眉俯身檢查他的聲帶:「怎麼回事。」
  郁岸搖搖頭,舉起停屍房守則指給昭然看自己寫的條款。
  「沒受傷就好。」昭然的神色才微微緩和,他撫了兩下郁岸後腦的頭髮:「沒事別怕。」他單手撐著牆壁,彎腰鬆了口氣:「我從病房裡出來就撞見她了,但我的能力命中不了她,她居然可以用針頭紮我。」
  昭然把牌子亮出來,病房守則下赫然寫著「患者不可攻擊醫院工作人員」。
  郁岸用電容筆寫在牌子上給他看:「如果你試著傷害她會怎麼樣?」
  昭然搖頭回答:「會被催化爆核,剛剛試著攻擊護士的時候體內的畸核就在顫抖,像要裂開。蠍女知道憑自己殺不死我,所以利用幻室規則來借刀殺我,先派人質來攻擊你,讓我冒著爆核的風險救你。」
  總之先離開這兒再想辦法,得離那個瘋護士遠一點。
  護士坐在電梯的角落裡,直勾勾地看著他們,小腿卡在電梯門之間,銹跡斑斑的鐵門關閉又因卡住異物而開啟,反覆開關。
  護士將護士站守則牌子墊在膝頭,然後用殘缺的右手握住電容筆,寒冷使她手指僵硬得無法彎曲,只能遲鈍地一筆一劃寫上了一第二條規則。
  「無論病人藏在哪裡,都會被護士找到。」
  呼叫鈴還在嘈雜地滋滋響,護士收回卡住電梯的小腿,對兩人陰惻惻地笑,瘋癲凌亂的髮絲從護士帽下掉出來,僵白的臉容逐漸被關閉的電梯門遮擋,電梯開始上行。
  郁岸又寫道:「她缺一根食指,你不覺得熟悉嗎。」
第81章 我不理解
  之前在古縣醫院裡就有人被羊頭人咬掉了一根食指,正是聯手帶走周先生的兩人之一,聽說那位名叫包思的護士和保安一起逃跑了,後來又短暫地在細柳美容院出現過,一直在逃避鷹局的追捕。
  昭然細想之下,蹙起眉頭。
  郁岸晃了晃他手臂,對他比劃一個圓盤,手像指針一樣一寸一寸地轉,示意他用時鐘失常的能力將自己倒回寫「屍體不能說話」之前的狀態。
  昭然抬手遮在他的眼睛上,輕聲解釋:「我現在最多倒流五秒。」
  郁岸一愣,更用力比劃:「你的核,金級佛像色,就五秒,逗我呢?」
  「我跟你說過,實力下降是真的。我已經用不出真正的時鐘失常了。」耳鬢碎發掉了下來,又被昭然掖回耳後。
  郁岸雙臂攬到他頸後,用套在手腕上的皮筋替他綁住長髮,兩人交頸,太陽穴貼在一起,只可惜郁岸不是畸體,無法利用觸絲交流的方式與他精神對話,然而只是短暫的皮膚相貼,昭然也足以從中得到微小的慰藉。
  替他束緊捲翹的粉毛之後,郁岸摸摸他的胸口,到處捏了捏,剛剛險些被催化爆核,肯定很痛。
  不過他只捏到手感很好的胸肌。
  「嘿嘿。」昭然帶著他的手摸到自己右胸與肋骨之間,「在這,沒爆掉,差點裂開,大概就是人類心絞痛的感覺。」
  「這裡也有一個。」他把郁岸的手貼到自己胯骨位置,叫他細細地摸。
  他真誠的舉動,讓郁岸窺見了多手怪物的影子。之前也是如此,他將畏光的弱點當做稀鬆平常的談資說給自己聽,從不擔心自己背叛兩人的諾言,哪怕這些驚天秘密中任何一條都可能讓他粉身碎骨。
  郁岸皺著眉抽回手,踮起腳扯他的臉,搓出一片紅,無聲地罵他:我要把你賣了讓你替我數錢。
  昭然從他的口型就能讀出唇動,揚起眉梢回答:「好啊,我數得可快了,一次能數幾十疊。」
  牌子背面的交流板上彈出一條文字。
  李書恪(0):你們還活著嗎?快來救我
  昭然提筆想安撫他一句,但與郁岸對視了一眼,就放下了筆。既然護士手中也有守則板,保不齊她也能看見他們的對話。繼續在交流板上透露信息不太明智。
  他帶著郁岸爬上了三層,兩人從樓層中間的病房開始分別搜索。
  李書恪說自己看見護士和昭然先後經過了自己的窗口,大概位置不會太偏。
  「小心護士,看見電梯動了就快到我身邊來。」昭然低頭在郁岸耳邊交代,「病房區是護士的管轄範圍,如果她寫一句『護士可以鎖死病房門』之類的限制行動的規則,我們就太被動了。」
  在昭然搜索人質時,郁岸靠近樓梯口試著向下走,腳仍然只能懸空,落不到第二個台階上,看來自己作為屍體,只能在活人帶自己進入的空間中活動,無法靠自己去往下一個樓層。
  他只能舉著手電筒在三層左右打量,靠近電梯的一間病房牆壁幾乎坍塌,磚石散落在地上,牆上有一個人形窟窿,是自己當時試用怪態核-山羊角的時候大力出奇跡撞出來的。
  羊頭人的屍體已經被鷹局運走,走廊中央的地面上還粘著一些燒焦的羊毛和血肉殘渣,回憶起來這間醫院也能算和面試官的約會遺址,冬日烤肉,真是浪漫。
  郁岸推開護士站變了形的門,舉起手電筒照亮裡面的景象,滿地狼藉已經被燒成焦炭,整個內牆都被燎得焦黑一片,地上的炭黑不太完整,郁岸蹲下來仔細察看,發現走廊上也留下了一些沾有炭色的腳印,和最初在收費窗口內發現的腳印一樣,都是護士鞋的腳印。
  這麼看來,護士並非出現在收費窗口中,而是一開始就進入了病房內,在昭然的守則板上寫下了「患者不可攻擊醫院工作人員」的條款,自己在收費窗口看到的人影就是護士包思。
  能在鷹局眼皮底下逃亡兩個禮拜,說明這護士有點能耐,也夠聰明,從她能在短時間內在幻室中掌握先機,就能知道這人很難對付。
  郁岸循著腳印向前打光,但護士太警惕,走到一半就把鞋上的炭黑在牆上蹭掉了,只能判斷一個大致方向,她可能往倉庫方向去過。
  昭然對他招了招手,郁岸站起身望過去。
  「沒有人,整個三層我都搜遍了,三層全是病房,沒有診室。只有二樓有診室。」昭然拿起交流板重新讀了一遍李書恪的發言,「他為什麼能看到我?我並沒去過二樓。」
  郁岸則對著交流板上每個人發言後的數字發呆。
  突然,李書恪又發出一條文字。
  李書恪(0):救命,我看到保安了。他正在上樓,手裡拿著電棍,一臉猙獰橫肉。你們在哪裡啊?
  郁岸(70):護士現在在哪兒?
  李書恪(0):我不知道!
  李書恪(0):保安加速向上跑了!是要去殺你們嗎!
  「我去看看。」昭然回頭看了一眼郁岸,然後手一撐樓梯欄杆,直接翻到反方向的樓梯上,往二樓跑去。
  郁岸對著交流板出神,揣摩李書恪的每一句發言。
  他為什麼能看見不屬於他樓層的東西……就好像擁有上帝視角一樣。郁岸向走廊盡頭的一扇門走去,緩緩抽出高傲球棒,將手電筒照向破舊的門板,門牌上寫著「監控室」。
  正當他將全部注意力都放在門把手上時,忽然感覺踩到了一灘水,伴著強烈的酒精味。
  郁岸猛地砸碎內部反鎖的門把手,一把拉開門板,沒想到面前的人並不是李書恪,而是手拿打火機的護士。
  監控室的桌子上擺著十幾個空玻璃瓶,她沒給郁岸一丁點反應的時間,直接將滿滿一瓶酒精迎面潑到了郁岸臉上,將他全身澆透,然後毫不猶豫點燃打火機,扔到了郁岸身上。
  郁岸本能反應迅速後退,可火苗挨到皮膚便蹭的一下燒了起來,藍色的火焰黏著在皮膚和衣服上迅速向全身蔓延,水磨石地面已經提前澆滿酒精,被火焰沾染的一瞬間就燎起漫天的藍火,火焰迅速將郁岸整個人吞噬進去,走廊被烈火照亮,護士驚恐地望著沖天的火焰,似乎也不敢相信自己做了什麼。
  她繞開提前留好的乾燥通道失魂落魄逃跑下樓,卻在邁下第一階台階時,甩到身後的手腕被牢牢攥住了。
  滾燙的燒灼感立刻環繞住了自己的左手,護士慘叫一聲,回頭看去,竟看見郁岸渾身燃著藍火站在沖天的火焰中毫髮無傷,不僅抓住了她的手,甚至全身都一起抱了上來。
  被扔在地上的停屍房守則上赫然寫著第二條規則:屍體不能在醫院裡火化。
  從發覺護士可能去過倉庫後,郁岸就大致猜到了她的意圖。酒精燒羊頭,這可是郁岸玩剩下的招數。
  她與郁岸聳人的雙眼對視,一隻黑色深不見底,一隻紅色散著血光,正對自己露出滿足的眼神,彷彿一些冷酷和殘暴的生理需求得到了釋放。
  屍體無法襲擊活人,著火的屍體卻能引燃活人,相當合理。
  郁岸緊緊抱著護士,身上的火焰便燃到了護士服上,包腿的絲襪燃起滾燙的火焰,將整條大腿皮膚燒得滋滋作響,難以忍受的劇痛從身體各處傳來,護士痛苦哀嚎,尖銳的嗓音嚷得郁岸耳膜突突直痛。
  他鬆開雙手,護士便從樓梯上滾了下去。郁岸站起來,摸了一把臉上被護士指甲撓出的血道子,冷眼看著護士逃走,自己卻因屍體的身份被限制在樓梯的界限內,身上黏附的火焰也在逐漸熄滅。
  剛剛本打算搶她手裡的護士站守則,可她居然沒帶在身上,真是不簡單。
  所以想對付她,就得消耗掉她最後一條空白規則,讓她的聰明無處可用。
  護士逃進二樓的洗手間裡,躺進涮水池裡大開水龍頭澆滅身上的火焰,然後拖著嚴重燒傷的身體翻了出來,她幾乎昏迷,用最後的意志支撐,胡亂在水池下翻找,終於將藏起來的守則牌子摳了出來,哆嗦著在最後一條空白橫線上寫:「護士可以治癒傷病。」
  寫下這句話後,身上的燒傷立即停止了潰爛,疼痛減輕,護士一頭倒在地上虛弱地呼吸。
  郁岸沒有等監控室裡面燒完,便一腳踩在燃燒的地面上打量裡面的情況,監控電腦並沒被破壞,但裡面也沒有什麼其他可疑的東西了,只有一些走向複雜的電線不知道通往哪裡。
  他原地等了一會兒,交流板上終於有了新文字。
  昭然(60):搞定了?
  沒過幾秒,昭然從二樓樓梯返回,見他坐在最上層的台階上,挺乖巧的,就是頭毛燒著了一根,於是用手套替他捻滅,拉上他向走廊深處躲。
  郁岸隨意豎了下拇指。
  「我搜了二層,有一間診室被完全鎖死,可能人質就在裡面。」昭然腳步匆匆,偶爾回頭掃一眼身後,「保安手裡有電棍,但他在黑暗中看不清楚。這兩個人八成已經被蠍女收買控制了。」
  郁岸半聽不聽地,一直在琢磨交流板括號裡的數字代表著什麼,其實心中已經有了猜測,現在需要一個小小的證明。
  他忽然捉住昭然的衣領,將人拉低到自己面前,然後一口咬上對方的薄唇,舌尖進入深處攪動,用盡畢生所學給他來了個法式濕吻。
  昭然被他突然襲擊懵了,然後被要求在交流板上寫幾個字。
  昭然(200):我不理解。
第82章 有仇必報,越快越好
  郁岸抬手搭在昭然左胸前,感受著心臟劇烈的搏動,有些好笑,不會吧,平時不是很會親嗎?
  昭然默默回味了一下剛剛唇舌濕漉漉糾纏在一起的感覺:「你曾經,呃,有人告訴我,人類覺得這樣的吻是最se情的,你們的法律禁止se情,所以我再也不做。可能正是因為我不夠克制,才沒得到我想要的結果,這一次不會了。你好像變壞了,是不是我又教錯了?」
  郁岸不明就裡揚起眼皮:什麼?
  昭然搖了搖頭。
  他在說什麼,反正我喜歡。郁岸一邊被昭然拉著向另外的出口逃離,一邊歪頭貼到他身上傾聽,他的心率居然能達到二百,怪物的心臟果然比人類更加強健許多。有什麼比雪白無暇的身軀包裹著一顆慾望充沛的心臟更se情的呢,他卻去計較一個違法亂紀的吻。
  我曾經欺負過他嗎。郁岸忽然回憶起日記裡的內容,隻言片語之間似乎存在一些串聯的關係。摧殘過這顆鮮艷心臟的人,都理所應當被殺掉,於是偏激地和日記裡的自己結了仇。
  身後,走廊深處傳來窸窣動靜。
  兩人回頭朝剛剛離開的位置望去,一個肥碩的身影從階梯盡頭出現,只能從微弱地光線中辨認他的輪廓——堆滿的橫肉使臉和脖子界限不清,厚重的鞋底每一步落地都會發出一聲悶響。
  保安手中握著高壓電擊棍,但並沒見他身上帶著牌子。肯定和護士一樣,提前把保安室守則藏起來了。
  他們已經接近倉庫附近的安全通道,中途郁岸按下了電梯按鈕,但電梯一直停在二層,肯定是護士用障礙物將電梯卡在二層,想把他們的退路堵死。
  李書恪(0):我看到護士了!她正趴在地上寫東西,好像是保安室守則,第一條是……保安可以封鎖醫院通道。
  郁岸注視著交流板上李書恪的發言,隨著文字映入眼簾,面前不遠處的通道安全門轟地一聲自動鎖閉。昭然急促的腳步下浮起金環,金環沿著手臂迅速擊中液壓鎖,鎖芯爆出一簇金色的火花,爆成了滿地碎末,但門卻依然推不開。
  李書恪又緊急發了一句:護士又寫了一條!寫的是保安可以使用武力維護醫院秩序。她還在想第三條呢,她要把這三條都佔滿。
  同時,保安加快了腳步,肥壯的身軀在地板上大步前進,潮濕的牆皮跟著被簌簌震落,短短幾秒保安就已經逼近到兩人三米之內,他粗壯的手臂高舉高壓電擊棍,郁岸距離自己最近,他高抬右手直接砸了下去。
  郁岸冷眼面對著他,腦子裡保持冷靜飛速運轉,保安必須維護醫院秩序,那麼病人不在病房,屍體滿街亂走,大概就會被定義為不守秩序吧。
  昭然回頭銳利地看了他一眼,腳下金色日晷旋轉,將保安的位置倒流回五秒之外。
  保安每次快要接近郁岸,都會像錄像帶倒放似的再退回去,但每次昭然必須等待上一個能力施展完畢才能再次施展下一個能力,因此每次利用時鐘失常倒流對方的時間,保安的位置都會距離他們更近一些。
  保安最後停留的位置越來越近,郁岸眼看著他手中的電擊棍終於落了下來,辟里啪啦的電響在耳邊跳舞。
  他本能地閉眼閃躲,卻感到一雙溫熱手臂撐住了自己身後的牆,幾乎同一時間,他明顯感覺到擋在面前的人影劇烈地顫抖了整整三秒。
  郁岸驚詫地看見一道火花,高壓電擊棍的一端緊緊抵在昭然的後肩上,一股燒焦血肉的恐怖氣味灌入鼻腔,在意識到昭然生扛這一下那一瞬他不知所措。
  強烈的電流擊中身體,昭然居然沒倒下,只是咬著牙忍痛說:「畸體皮糙肉厚,挨一下沒什麼事,我們不是在合作嗎?這座麻煩的幻室裡少了動腦子的人可不行。」
  郁岸親眼目睹電擊的過程,表情反而越發冷峻,脾氣一下子被點燃了。
  他從昭然手中奪走病房守則,四目相對的瞬間,他用唇動告訴了昭然四個字:「先抓護士。」
  然後用上十分的力氣,把昭然往保安身側的縫隙推了過去。
  昭然身法敏捷,從保安用力伸來攔截的粗肥手臂下滑鏟出去,回頭瞄郁岸的唇語,走廊無燈,一片昏暗,昭然卻能清清楚楚看見郁岸的口型,他說:「搜二樓,監控能看到的地方。」
  在這場生死遊戲中,看似保安是處決者,護士是幫兇,結果還是小看了那位護士,自己的規則條數被消耗完,竟然能想到利用保安的規則,必須先把護士制服,否則極可能被她反殺。
  「乖乖,扛住。」昭然擔心地頻頻回頭,但並沒有拖延哪怕一秒,聽從了他脫口而出的命令。隨後迅速翻入二樓,蹤影完全被靜寂的黑暗吞噬。
  保安面對一個高挑的成年男人還有些犯怵,但現在面前只剩下郁岸,宛如十七八歲的青澀臉孔即使做出再凶狠的表情也震懾不到他。
  「小子,別反抗了。你老老實實挨一下,我就能去交差了。」保安臉上的橫肉泛著油光,跟郁岸打著商量,他的精神狀態倒比護士穩定許多,那護士好像受過巨大的驚嚇刺激,興許是看見了什麼不乾淨的東西。
  話音剛落,保安又一次舉起了電擊棍。
  郁岸二話不說,也沒反抗,光當一下直挺挺地躺在了保安腳邊。
  突如其來的碰瓷,讓保安措手不及,張著嘴愣了半晌,還以為這小子投了降,於是舉起劈啪作響的電擊棍朝郁岸脖頸抵下去。
  然而好像憑空出現了一股磁鐵的阻力,撐著他肥厚的右手,讓電擊棍無論如何都挨不到郁岸身上。
  郁岸將身體繃成一個平板,閉著眼睛一動不動,就賭他一把幻室的規則夠不夠嚴謹。
  屍體躺在地上非常合理,並沒有擾亂醫院秩序,保安並無理由武力鎮壓。
  甚至,保安為了維護醫院秩序,把屍體運回停屍房裡也是他的職責。
  保安的身體開始不受控制行動,將電擊棍插回腰帶上,彎腰捉住郁岸雙腳,呼哧呼哧地向後拖。
  郁岸躺在地上裝死,任由自己被保安拖著走,緊皺著眉冥思苦想許久,忽然睜開眼睛,舉起昭然留下的病房守則,在上面寫下了最後一條規則:病人可以將護士傳染成病人。
  ——
  昭然沿著二樓搜尋所有擁有監控的房間,他落步很輕,側耳聆聽關閉的水房門裡略顯急促的呼吸。
  他每落一步,腳下就會像水波一樣泛起一圈金光漣漪,將壓迫氣息化作能被感官接收的信號從體內釋放。
  護士背靠在水房的鐵門後,發抖的手臂緊緊抱著保安室守則的牌子,聽見強勢的腳步聲越靠越近,她的喉頭緊張到完全哽住。
  腳步聲從門前路過,似乎漸行漸遠了,護士的心臟快要跳出胸口,將耳朵貼在門上,警惕聆聽著外面的動靜,右手緊攥大號注射器,努力安撫自己,患者是無法攻擊醫院工作人員的,不用擔心。
  拇指僵硬地挨在推桿前,苦澀的藥液從尖銳針頭上滴落。
  水房太過安靜,連如此微小的動靜都彷彿近在耳邊。
  她突然感到脖頸急促地一緊,遲鈍的鼓膜才聽到一聲撼動整座醫院的巨響,一隻戴著皮手套的左手直接砸穿了生銹的鐵門,從孔洞之中抓住了她的脖頸。
  昭然的上半身穿透銹蝕的鐵門,猶如一把刀割穿白紙,他雙眼血紅,唇角向上裂開,露出銳利的怪物尖牙,從背後控住護士的脖子,並同時抓住了她的手腕,加重力道,護士痛叫著鬆開了,注射器掉落在地。
  護士的尖叫被扼在了喉嚨裡,從水池斑駁的鏡子中看著身後的粉紅怪物,恐懼到極點,怎麼都想不通為何他竟能觸碰到自己。
  昭然輕聲要挾:「女士,請把保安室守則舉起來。」
  護士雙腿發軟,佈滿血絲的眼睛盈滿眼淚,只好按他說的做。
  昭然拿出手機看了眼時間,然後提筆在保安室守則的最後一條空白處寫道:保安必須准點換班。
  ——
  保安還在吃力地將郁岸往停屍房拖,已經進入了樓梯口,如果就這麼生把人拖下樓梯,也夠郁岸吃苦頭的。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時間指晌午夜十二點。
  保安的腳步戛然而止,扔下郁岸的腿,解開裝備腰帶,摘下胸牌往地上一扔,轉身走了。
  郁岸明白昭然已經得手,一下子翻身而起,從儲核分析器中拿出競技場得到的銀級怪態核-犰狳戰甲,替換透視核塞進了眼眶裡。
  二級銀核首次鑲嵌,讓郁岸頭痛欲裂,鏈接入眼眶時,放射狀的疼痛從頭部開始流向四肢百骸,細密的血絲從眼皮的縫隙裡向外滲。
  他站都站不穩,卻不管不顧地一頭栽到保安扔在地上的裝備腰帶前,摔得眼前一黑,摸索著拿出電擊棍,極快地躥了出去,從背後一躍而起,騎到保安後頸上,緊緊抱住他的大腦袋,打開了電擊棍的開關。
  電火花滋啦響起,郁岸知道自己無法直接攻擊活人,於是將左手緊緊壓在保安頸側,然後將高壓電擊頭高高舉起,狠狠砸在了自己的手背上。
第83章 本體初現
  被強電流擊中那一刻,大腦彷彿被迫開始發呆,神經被震暈,郁岸感到一陣劇痛,好像猛地被粗鋼筋扎穿了,他逐漸無法判斷這股劇烈的疼痛從哪個確切的位置傳來,整個身體徹底麻痺,從保安身上彈了下來,從高處栽落的鈍痛在此時已經不值一提。
  犰狳戰甲從眼眶中亮起灰塵色銀光,郁岸的尾椎處迅速向上在脊骨上貼了一層鱗片甲冑,渾身骨骼得到戰甲的保護,為他緩衝從樓梯上滾下去的大力衝擊,他一頭撞在階梯最下方對面的牆壁上,直直撞出一個坑來。
  多虧犰狳戰甲的保護,郁岸才沒完全失去意識昏過去,但他也動彈不了,僅剩的理智還在斤斤計較高壓電擊棍經過自己手背之後,還能不能讓保安也嘗到足斤足兩的疼痛。
  他成了一灘爛肉,和墜落的磚石碎屑一起堆在牆角,意識可以感覺到有人腳步匆匆趕了過來,想努力爬起來讓自己清醒,卻麻木地做不到。
  然後就被抱了起來,放到了一條腿上,腦袋墊在溫熱的肩窩裡,比冰冷刺骨的水磨石地板舒服得多。
  不過郁岸沒有就此癱進溫柔鄉里沉沉睡過去,而是調動全部的意志逼迫自己睜開模糊的眼睛,微微抽搐的雙手搭到昭然肩膀上,爬起來舔他後肩圓形的灼傷。
  「要我說你幾遍才聽得懂?……」昭然話到半截嚥了回去,心裡憋滿的火倏地洩空,柔軟濕潤的小舌尖一下一下刮著灼痛的焦傷,舔得他心疼。
  「好了,我沒事,我不痛。」昭然扶正他的肩膀。
  郁岸明顯被電暈了,每個動作都如此不協調,他嘗試了幾次才準確用手指勾住純黑兜帽的領口,低頭看看自己胸前,再放心地把拉鏈拉回去,捉住昭然的手拍自己的臉。
  昭然才明白他的用意,原來是在檢查胸前的太陽印記有沒有被收走,意思是「你可以打我幾巴掌解氣,但不要搶我的圖騰。」
  「還是老樣子,報復心那麼強,狗咬你一口都得親口咬回去。」昭然嘴上還在訓他,語氣裡已經全無指責,隔著褲子摸了摸他大腿根和兩腿中央。
  郁岸被碰到後敏感地抖了一下。
  「夾什麼夾,我摸摸你尿褲子沒有。」昭然撿起滾到地上的電擊棍,仔細讀了一遍標籤上的電壓電流,後怕地喘了口氣。
  高壓電擊棍並非醫院保安應配備的武器,肯定是蠍女提供的,幸好有犰狳戰甲的保護,否則shi禁都是輕的,直接癱瘓也不是沒可能。
  郁岸的意識慢慢恢復正常,除了動作還有些遲鈍,哆嗦著摀住昭然的嘴,不准他再說話。
  「好了。」昭然摟著他輕輕拍拍後背,「乖寶貝,你給我解氣,我知道的。」
  郁岸強硬繃緊的身子就這樣被一句話軟化成水,低下頭,腦袋抵在昭然胸前吸了吸鼻子。
  昭然彎下身,雙手給他抹掉臉上沾的石屑,拍掉他衣服上的灰土。
  保安已經躺在地上不省人事,護士也被昭然打暈暫時關在水房裡,離開前昭然把外套留在了護士身上,人類保持體溫的能力實在太差。
  昭然回望了一眼二層走廊最中央那間上鎖的診室:「應該只剩那個房間沒有檢查過了。」
  病房守則、護士站守則和保安室守則的三條條款都已經填滿,拿在手裡也沒有意義,被郁岸果斷扔進了垃圾桶。
  郁岸走路還不十分穩,抓住昭然的衣袖踉踉蹌蹌在後面跟著。直到鎖住的診室門前停住。
  眼前還有些眩暈,他努力辨認門牌上的文字,腦外科診室。聽說李星的兒子已經腦瘤晚期,從他在交流板上的發言來看,要比想像中更有精神。
  只不過他每一次發言時,名字後面括號裡那個零一直讓郁岸十分困惑。
  昭然將左手搭在鎖住的門把手上,手腕處亮起一圈金色光環,波浪似的沿著骨節向前推到指尖,最終扣在門把手上,金環收緊,輕易將門把手勒崩,鎖芯炸開。
  門鎖被摧毀,門卻推不開,郁岸背靠門板向前推,門板遲滯地向前開了一寸縫隙,彷彿大量嚼過的泡泡糖在門後堵著。郁岸將手電筒塞進門縫裡照亮,看見了一些輕飄飄的白絲,有點像蠶絲。
  昭然皺眉:「有蛹的氣息,很強烈。」
  進入過化繭期的畸體被稱為蛹,身上會沾染繭的氣味,這種氣味只有同類離得很近才能聞得到。
  破甲錐從郁岸袖中滑進右手,割破那些密集粘稠的蠶絲,將診室門用力推開來。
  整個房間完全被雪白絲網掩埋,看不見邊際,邁入房間之中彷彿踏進了濃霧掩埋的盤絲洞,呼吸都變得不太通暢。
  昭然突然出手把郁岸拉回身邊:「這是繭殼的外部,大概是蠍女的繭,繭快要破碎了,她沒有找到契定者,難不成打算就地羽化,拿六小時極限實力跟我拚命嗎。」
  手電筒光束照映在房間正中央,在雪白絲網纏繞之中,郁岸看到一顆掛著鮮紅血絲的大腦懸在空中微微搏動,數十根電線接在大腦的回溝裡,將醫院監控的信號傳遞給視覺中樞。交流板就掛在大腦正前方,由一根纜線連接在大腦內部。
  李書恪(0):我看見你們了!站在門口的是你們嗎?
  交流板上彈出了李書恪的問題,郁岸抬起頭,頭頂正上方裝有一個監控器,攝像頭正對著他們。
  李書恪的心率一直沒變化,是因為他已經沒有身體,只剩下一顆大腦,連接在監控上,所以才能看見各個房間的景象。
  不知道人質這樣的狀態是否還算活著,至少他自己認為自己活著。
  郁岸回頭請示昭然接下來要怎麼行動。
  「畸體進別人的繭會頂著很大的壓力,搞不好會爆核。」昭然拉著郁岸向房間外退,「我說一個普普通通的低級幻室怎麼會把我控得這麼難受,原來蠍女在旁邊化了繭,用繭殼外溢的能量撐著幻室的運轉核心。你帶兩個人質先走,我對付她。」
  郁岸這一次沒反對,點了下頭就迅速轉身跑了。他知道輕重,也隱約能猜到讓昭然如臨大敵的對手是怎樣的境界,於是踹開水房的門,把昏迷護士的手臂搭在自己脖頸上,背起她向一樓出口快步跑去。
  被擊碎的玻璃大門近在眼前,午夜剛過,昏暗夜空中懸著一輪陰冷的月亮,月亮重影,邊緣散發著紫光。郁岸距離出口只剩一步之遙,忽然耳邊傳來類似刀割綢緞的嘶啦聲,下意識回頭看去,天花板居然裂開了一道巴掌寬的縫。
  大廳極度靜寂,郁岸聽見了自己呼吸的回聲,緊張中不由自主吐出的一口氣,成為了亞馬遜河的蝴蝶,扇動微小氣流,然後整個二樓便從頭頂上塌了下來!
  犰狳戰甲還鑲在郁岸眼眶裡,他迅速團成犰狳球的形狀,用堅硬的戰甲頂住頭頂落塌的磚石砸下來的大型醫療儀器。
  隨著一聲震耳欲聾的巨響,古縣醫院三層樓完全震塌,灰塵碎石漫天瀰散,主承重梁斷裂砸下來,在郁岸彎曲的背脊銀甲上砸斷,變成一個三角形的承重架,給郁岸和護士撐起了一個勉強能呼吸的空間。
  犰狳戰甲連續發揮了兩次作用,郁岸有點吃不住二級銀核對身體的消耗了,摀住刺痛的左眼倒吸涼氣。
  月光灑落在廢墟上,照亮了一塊本不應屬於此處的異物——一塊六人餐桌大小的紫紅色礦晶,呈半透明質感,幾秒鐘後,這塊鮮艷有毒的礦石便依次伸出了六道礦晶狀節肢,兩隻螯鉗從末端生長而出,最後,一條通體由透明紫色礦晶構成的十三節蠍尾高高揚起,她的外殼透明,每一節透明蠍尾中都盛裝著發光的紫紅毒液,搖晃起來就如同十三盞葡萄酒高腳杯。
  這是……羽化了。
  郁岸第一次從紙質資料以外見到羽化後的畸體,如果畸體沒有選擇與人類契定,化繭之後就會走上與蝶變截然相反的路——羽化。羽化時實力進入巔峰,持續六小時,時限一到,這朵綻放的曇花將就此衰敗,不給這個世界留下任何痕跡。
  那美麗的毒蠍在廢墟上徘徊,水晶狀足尖戳在碎石上發出清脆的聲響,她沿著破碎的繭殼向上爬,接近了李書恪的大腦,巨蟲體內震出一聲渺遠的嘯鳴,十三節蠍尾鉤猛地上揚,鉤在了李書恪的大腦上。
  癲狂蠱惑的女聲帶著迴響,蠍女問那顆大腦:「昭然的弱點,你知道嗎?」
  一股紫紅毒液注入李書恪的大腦,大腦的回溝隨之亮起紫紅光暈,郁岸一驚,連忙從廢墟中找到自己的交流板,李書恪果然回答了她的問題。
  李書恪(0):是……爸爸說,他的眼睛好像有點怕光。
  你!郁岸怒不可遏,手指攥得板子變形,但很快冷靜下來,分析蠍女的能力。她注入大腦的毒液是什麼,吐真劑?難不成能力是精神控制一類的。
  一顆碎石從主承重樑上掉了下來,聲音驚動了蠍女,那只礦晶毒蠍甩下李書恪的大腦,轉身迅速朝郁岸所在的方向爬過來。
  糟了,她好敏銳。
  郁岸轉身往外廢墟外面爬,忽然脖頸一緊,冰冷的紫紅礦石纏了上來,在脖子上纏了幾圈,向後一扥,將整個人從廢墟下拖了出來。
  銳利的石頭尖端劃破了郁岸的皮肉,他被蠍尾絞刑架掛在了空中,雙手用力扒住脖子上的蠍尾,身體胡亂晃蕩掙扎試圖脫身,可就算用破甲錐來砸,也只能在礦石表面留下一些刻痕而已。
  魅惑動聽的嗓音在郁岸耳邊問:「他既然選你做契定者,那麼一定告訴過你他的畸核在什麼位置吧?告訴我,我不殺你。」
  畸核的位置是所有畸體最大的秘密,在實力相當的情況下,如果一方知道另一方的畸核長在哪兒,勝算會大大增加。
  郁岸視死如歸掛在蠍鉤上,挑釁地直視毒蠍發光的眼睛。
  他的表情激怒了蠍女,蠍鉤一挑,從胸前扎進了郁岸身體中,一管紫紅色毒液向內注入,郁岸雙腳踢蹬抗拒,可強烈的麻醉感進入大腦,他根本無法控制自己的行為。
  郁岸的右眼亮起和毒蠍同色的紫光,精神被操縱,自動回答蠍女的提問。
  然而他只有嘴在動,沒發出聲音。
  蠍女有些疑惑,人類不可能抵抗自己的蠍毒,她加大了劑量,但郁岸的反應只是表情更加扭曲,仍然只張嘴不出聲。
  因為屍體不能說話,這是他自己寫下的規則。
  有人踩在廢墟的碎石上,礦晶毒蠍警惕地轉過身,看見昭然坐在斷裂的鋼筋上。
  「紅狸家族還剩幾個人?」昭然沒有急著搶回郁岸,靜靜坐在廢墟之上問她,「兄弟姐妹們不陪你一起拚命嗎。」
  「你想殺死他,為了讓我對你的痛苦感同身受,我可以理解。」昭然平靜道,「放心,我從不對幼崽動手,即使如此你的孩子也不會死於我們的戰爭,他將在這個世界流浪,獨自一人。」
  「只是我與你的戰爭,不需要牽扯到家族。」蠍女鬆開了郁岸,將他拋到一邊。
  郁岸趴在碎石間咳嗽,反握破甲錐,惡狠狠瞪視龐大的礦石毒蠍。他正伺機而動,被昭然一個眼神制止了。
  昭然說:「岸岸,去找個地方乖乖坐著。」
  郁岸扶著胸口退後,遠遠望見昭然腳下浮起一圈金色光環,他把身體壓得很低,脊背高高弓起,手臂拉長,身軀變得龐大而扭曲,喪失了人的形狀。
  血肉從昭然的骨架上快速腐爛凋殘,骨骼的縫隙中發出粘稠的生長聲,手臂接連從肋骨兩側向外生長而出。
  他臉上的皮肉破損凋落,露出皮下的骷髏頭,雙眼如同警戒紅燈散發著幽暗的血紅光澤。
  骷髏頭隨風化成骨沙飄散,從脖頸處斷開,最後只剩下軀幹骨架。
  昭然成了一隻無頭的怪物,形態逐漸重現當年多手怪物的模樣,但要比多手怪物龐大數倍。
  無數骨手慢慢從球狀舒展開,軀幹作為核心被包裹在中央,數條白骨手臂彎曲支撐著軀幹,整體很像白骨化的巨型盲蛛。
  密密麻麻的手臂有秩序地交錯爬行,每一隻手落地,都會拍出一圈金色漣漪。
  郁岸仰望著那強大的存在,巨大的美麗生物,震撼人心。
  昭然的本體,似曾相識的壓迫感。
  亡湖……寄生者。
第84章 咕嚕
  ————
  他早該想到,既然失落小鎮關卡是灰鴉遊戲公司以日御鎮為原型製作的場景,那麼關底boss亡湖寄生者的動畫形象,自然也要仿照日御鎮的怪物去設計。
  他們收集傳說加以聯想最終製作出的模型,正是多手怪物成年後的模樣。
  不過幻想遊戲中的形象與真實的昭然本體存在些許出入,無論蜘蛛還是亡湖寄生者,都不及他的手臂數量多。
  亡湖寄生者作為遊戲場景裡的明星boss,在《灰鴉:玩具屋》裡的介紹是這樣的:
  遊走在死亡邊境的暴躁白骨,從流淌的惡意中滋生,以為自己依然活著,守護著湖中枉死靈魂的寧靜,像一場悲劇在無盡黑暗裡潛行。
  是遊戲設計師們對傳說中怪物身世的蒼涼臆想嗎?
  因為他們看起來確實背負著等量的痛苦,昭然每向前爬一步都會發出淒厲的吼聲,可他確確實實活著,像一場悲劇,寄生在苦痛中。
  蠍女被撲面而來的煞氣擊退,但無所畏懼舉起玻璃狀的螯鉗,十三節礦晶蠍尾高高揚起,在空中快速搖晃,毒液在玻璃質感的外殼裡發出明亮的紫紅光芒,被外殼上包裹的透明晶體四散折射,用發光來克制昭然。
  她已然選擇羽化,接下來的六個小時是她一生難以重現的實力巔峰,不論對手是誰,她都擁有一戰之力。
  *
  午夜時分,地鐵日常停運,只有幾條特殊的環形線路還在運行,快速反應組的幾位幹員在蟻堤站站台前徘徊,垃圾桶上插了十幾顆煙蒂,他們有些不耐煩。
  有人在防彈馬甲外套了一層薄羽絨服,又點起一根煙,把凍僵的手偷偷搭在火焰圭的頭髮上。
  然而她偷偷摸摸的動作被火焰圭脖頸上的龍眼畸核發現,火焰龍眼向後扭動,蔑視地掃了她一眼。
  寧鳴訕訕縮回手,撓撓捲翹的頭髮,嘿嘿一笑:「你太暖和了,我沒忍住,對不起對不起。」
  她胸前戴著快速反應組的徽章,作為第一行動隊長,戰鬥經驗豐富,帶隊清除幻室已是家常便飯。
  火焰圭大冷的天依舊穿一套短袖短褲,一點都不怕冷。
  「沒關係寧前輩,我給你們暖一下。」他閉上眼,驅動脖頸處畸核,靜脈凸起岩漿般的紅色血管,一股熾熱的溫度以他為中心四散開來。
  「真了不起啊……小火球。」幾位前輩紛紛搓著手靠近,把凍僵的手腳聚到人形小火爐附近烤一烤。
  寧鳴甚至從懷裡拿出中午剩的雞翅,熥熱乎了分給火焰圭兩隻,有人也想要,被她罵回去:「人家會發熱,你會幹什麼,走開。」
  「寧姐,我們在這兒等了有十五分鐘了吧,車都過去好幾趟了,段組長怎麼還不發車票,不是說去支援緊急秩序組嗎。」
  「讓實習生去問問。」
  「你自己去問,他走了我們烤什麼。」
  「我去師父那看看吧,很快的。」火焰圭捧起雙手,一團火焰從掌心中引燃,在空中留下一團漂浮的無根火,然後三步並作兩步爬上手扶電梯,刷身份卡進入地下鐵總部大廳,往辦公室的方向跑去。
  他剛到拐角,就看見城市巡邏組長原小瑩匆匆推門進了師父的門,火焰圭靠在門邊,悄悄聽他們怎麼說。
  原小瑩語調有些急促:「我剛從技術那邊過來,他們檢測到蠍女化繭,現在已經羽化了,你在這兒坐得這麼悠閒啊。」
  段柯不緊不慢倒上茶水:「急什麼,昭然不是已經去了。」
  「羽化期畸體,太危險了,昭然的身體什麼情況你我都看在眼裡,你想袖手旁觀嗎?」
  「我現在過去,不就更坐實他實力下降了嗎。」段柯一點兒不著急,靠到椅背上,「叛徒李星把他實力下降的消息傳給了漂移飛車,許多人都對這事心存疑慮來著。」
  「胡扯,你支援他是快速反應組的本分。」原小瑩雙手壓在他辦公桌前,孔雀綠色的麻花辮在身後甩動,「你到底去不去?」
  段柯看了一眼表上的時間,敷衍點頭:「沒說不去,就說晚點去。誰叫他處處跟我作對,讓他吃點苦頭能怎麼樣啊。」
  「……真沒看出來你是這種人。」原小瑩搖搖頭,推開段柯擺到面前的茶杯,怒氣沖沖甩手離開,見她要去找大老闆,段柯打了個響指,大理石地面驀然向上穿刺出一片半人高的密集黑刺,尖刺表面黑亮光滑,從原小瑩雙腿和腰間刺出,將人卡在中央,阻攔她的去路。
  「幹什麼?」原小瑩捻開手心裡把玩的羽毛扇子,每根扇骨頂端都鑲嵌著一枚雕刻過的畸核,鋒利扇影橫掃,將週身尖刺攔腰截斷,旗袍裙擺微動。
  段柯攔不住她,拍桌歎道:「你這傻大姐,我說別去就別去。」
  快速反應組的隊員們遲遲沒拿到車票(即行動許可),無聊地烤著無根火,聚在一起閒聊,聽地鐵列車在身邊呼嘯而過。
  列車的尾巴掠過站台,隱約有股暖風拂過。火焰圭扒在飛馳的車廂最後,從眾人眼前一晃消失。
  寧隊長:「哎不是——?」
  *
  地鐵在比薩莊園站暫停,整個地鐵零號線因為專門為地下鐵員工設置,因此都沒有安裝玻璃護欄,火焰圭跳下軌道,雙手一撐站台地面靈活地翻了上來。
  「師父都說了不准來的,聽了你的話過來,回去肯定要被師父罵。」火焰圭自言自語向前走,脖頸上鑲嵌的火紅龍眼扭動,豎線瞳孔向上看著他的下巴,似乎在與他精神對話。
  「跟郁岸打好關係?為什麼,他一臉不想理我的樣子。不對,他不想搭理任何人,他只喜歡昭組長。」
  「能換核有什麼了不起的……你是我的畸核,老是誇別人算怎麼回事啊,你也誇誇我。」
  從比薩莊園站出來,荒蕪野草遍地,天空懸掛的圓月縈繞著一圈紫色的光輝。
  沿著平時巡邏組踩出的小路向古縣醫院的方向接近,視線被一堵矮牆遮擋,角落用枯草掩埋著一輛純黑摩托車。
  他雙手攀到矮牆上緣,踩著凹凸不平的牆磚向上一撐,雙臂腋下卡在了矮牆邊緣上,向遠處眺望。
  破舊的鄉村醫院塌成一片廢墟,上空漂浮著一團巨大的白色絲團,繭團中央破了一個大洞,整體像宇宙中的星雲一樣緩慢旋轉,表面被紫色的月光照映著。
  漂浮的繭團下方一左一右對峙著兩頭巨物,一頭由紫紅色透明礦石堆砌成的蠍子高高揚起尾鉤,另一方看不出是頭怎樣的生物,它是一副骨架,由數不清的白骨手臂支撐和保護著最中央的軀幹,沒有頭顱,每一隻手落地,都會激起一圈金色的漣漪。
  骷髏手骨頎長尖銳,彷彿盲蛛交替彎曲細長的腿向前行走。
  「蠍女對面是什麼……畸化種畸體?」火焰圭趴在矮牆上看得傻了,龍眼畸核扭動瞳孔,審視遠方的骷髏怪球。
  無頭骷髏仰天長嘯,身下旋開一盞金色繁複的太陽花紋,其中六隻骨手重重拍打地面,在手掌落地之處綻開六道金環,金環之中浮現六位身披戰甲手持武器的騎士,騎士帶著金環移動,佔據六角將毒蠍包圍在中央。
  矛斧騎士掄起長斧,與鐵鏈錘騎士兩面夾擊,一斧砍在毒蠍的螯鉗上,重錘隨之落下,帶著一道勁風砸在了毒蠍玻璃狀的外殼上,爆出一片紫紅晶體。
  弓箭騎士高舉金色彎弓,從箭筒中抽出三支神聖光箭,搭弦瞄準,三道金光破空而去,從毒蠍礦石狀的右眼和胸口處殘忍洞穿,晶石爆裂。
  郁岸趴在碎石窟窿裡觀戰,只露一雙眼睛出來,兩頭巨獸的每一次交鋒都震動著殘餘的磚石。近距離觀看強者的戰鬥,才叫他領教到戰神旗幟的威力,六位殘暴的騎士靈魂為他所驅使,不死不休,與酒吧競技場中放大水的招數相比根本不在一個量級上。
  礦晶毒蠍被騎士靈魂圍攻,節肢彎曲站立不穩,身體砸在了地面上,但她沒有認輸的意思,拚命搖晃蠍尾,十三節礦石尾肢發出明亮耀眼的紫紅強光,在透明礦石中央散射,並帶著渾身炫光衝向無頭骷髏。
  她光芒萬丈,灼得昭然不停後退。
  畏光的弱點被她洞悉,昭然的處境有些不利。
  礦晶毒蠍失去一隻眼睛,可她彷彿感覺不到疼痛,不在乎身上致命的傷口,蠍尾高高揚起,再如一道鐵索鞭子重重砸落在地,泛著紫紅色螢光的毒液從蠍尾中濺落,滿地的石塊包裹上有毒的發光漿液,被震到空中,被蠍尾橫掃,一同砸向昭然。
  無數碎石像一場沙暴,迎面從昭然的骨骼之間剮過,鋒利的石塊砸來,深深嵌進白骨表面,發光的紫紅毒液便跟著沁入傷口。
  白骨沾染上斑駁的發光毒液,迅速從傷口開始向邊緣腐蝕,這時,毒蠍又開始搖晃蠍尾,她的玻璃狀尾肢由於噴出了一半毒液,剩餘的毒液晃動時可以發出一些碰觸外殼的嗡鳴,就像葡萄酒觸碰杯壁的聲響。
  嗡鳴一起,昭然身上的傷口居然冒起腐蝕的毒煙,鑽心蝕骨的痛深入骨髓之中。
  無頭骷髏抬起數條手臂,攀抓住頭頂的高壓電線桿,整個球狀軀體便伸展開來,軀幹處裂開一條血紅的鋸齒裂縫,鋸齒之間黏連著未完全脫落的腐爛血肉,震耳欲聾的吼聲從他的喉嚨裡壓了出來。
  郁岸緊張地摳著手邊的石頭,蠍女居然能與昭然周旋這麼久,甚至隱隱出現逆轉反殺的趨勢,六小時極限羽化果然不可小覷。
  昭然全身血肉融化脫落也沒有露出畸核,看來畸核長在骨頭裡,按他之前所說,有一枚長在右側胸骨下方,還有一枚長在胯骨處,這麼說,他的軀幹是最弱點,那些白骨手臂環繞保護軀幹,也是在保護自己的要害。
  昭然露出軀幹痛吼,被蠍女找到了可乘之機,毒蠍飛速向前爬行,不顧一切衝破騎士靈魂的阻攔,朝軀幹處張開的巨嘴爬過去。
  騎士靈魂一同消失,重回昭然腳下,被吸入金環之中,旋轉的金環形成日晷,晷針逆轉,時鐘倒流,蠍女在驚詫中被迫退回十米之外。
  昭然揚起無數手臂同時砸落在地面上,掀起一片碎石狂沙,金色輪盤取代日晷,輪盤指針飛速旋轉,六個扇形金光格從腳下浮現。
  多手怪物最強殺招,輪盤賭。每一次輪盤出現,郁岸都感到一陣驚心動魄。
  指針旋至實心扇形格,毒蠍見勢不妙惶然逃竄,可輪盤賭擁有追蹤判定,金環套住毒蠍並跟著她移動,一隻巨大的暗影鬼手從地面穿出,鋒利的指尖洞穿毒蠍的礦石外殼,紫紅色的毒液爆裂,漫天濺落,天空彷彿下起鮮艷的酸雨。
  礦晶毒蠍從空中墜落,破損的外殼像砸碎的琉璃花瓶,毒液從殘破的裂縫中向外流淌。
  白骨怪物雖然還保持站立,但他的手臂吃力地支撐著身體,疲憊地垮塌在地上,收攏成一個鏤空的白骨球。
  「原來……他們說的是真的。」蠍女的聲音極度虛弱,「你沒有從前那麼強了……如果早知道如此,我會帶上整個家族,將你……抹殺。」
  「只是我不敢賭……不敢賭上紅狸家族所有性命,我不夠果決,是失敗的領導者……」
  「但我沒有其他選擇……我和你一樣,不願意找一個無趣的人類結合,銳恩告訴我,這是愛的意思,你也這麼認為嗎。」
  昭然沒有上前斬殺她,羽化期畸體除非自願否則不能被殺死,即使動手,也不過讓她死前受到無盡折磨,殘殺同類沒有意義。無頭骷髏臥在地上靜靜聽她敘說,毒液猶如跗骨之蛆,實在難熬。
  蠍女喘息了很久,突然用折斷了幾根的節肢撐著站起來,拖著殘破的身軀甩起尾鉤向昭然刺去,她看準了白骨之間的空隙,從孔洞中刺入,可以直貫昭然的軀幹核心。
  進攻的路線被一塊牌子遮擋,郁岸縱身一躍高高跳起,用身體橫截在白骨怪物和蠍尾鉤之間,把交流板抱在胸前當做盾牌,但牌子纖薄,鋒利蠍尾刺穿牌子,將其一分兩半,噴射毒液的鉤尖刺向郁岸的喉嚨。
  蠍女本不想殺他,可甩出去的尾鉤根本收不回來。
  停屍房守則斷成兩截從蠍女眼前掠過,她驚詫地看到最後一條新添的條款——屍體不能被殺死。
  尾鉤接近郁岸時,蠍女被判定即將觸犯規則,體內的畸核劇烈地震了一下,尾鉤偏了方向,打中郁岸的肩膀,那可怕的力道直接把他撞飛到空中。
  無頭骷髏伸出手臂,在郁岸從半空墜落時接住,抱著他團進無數手臂裡,攢成一團鏤空的白骨球,把他安穩裹在中央,與自己的軀幹要害緊緊相貼。
  「咕嚕……」(哄慰的叫聲)
第85章 羽化
  細長的骨骼相互交錯成一個球形鳥籠的形狀,把郁岸困在中央,骷髏手臂之間交叉的縫隙剛好夠郁岸呼吸,他從內部拍打昭然的骨頭,發現根本爬不出去。
  「咕嚕……」
  他只能聽見從軀幹中心發出的怪物哼叫,在日御鎮遇見多手怪物時,它也會發出這樣的聲音,拿走郁岸手裡的小刀,對他搖搖手指,咕嚕咕嚕告訴他不要玩這麼危險的東西。
  昭然把他困在了懷裡,和最脆弱的軀幹部位一起用手臂保護起來,讓郁岸心裡升起一種不祥的預感。
  透過骨骼縫隙向外窺視,蠍女半透明的礦石身體內部被細密的裂紋填滿,和被利器擊碎的鋼化玻璃一樣,裂紋的中心集中在腹部內側,看來剛剛被幻室判定為違反規則險些讓她畸核爆開。
  蠍女用盡全身的力氣,節肢和蠍尾中的發光毒液全部向腹部倒流,畸核周圍的紫紅光輝越來越盛,最終變得刺眼無法直視,那些發光的毒液灌注進了礦石身軀的裂縫之中,並無限膨脹。
  她的光芒早已掩蓋今夜憔悴的月亮,成為地面上的紫紅色星雲,然後像失落的恆星一樣,爆炸開來。
  一陣強光晃過,郁岸感到眼睛一陣灼痛,昭然更是被這劇烈的光亮照得坍塌在廢墟之間,白骨表面附著的腐蝕毒液跟著爆炸,他的骨架上不止一處毒傷,腐壞之處放鞭炮似的引起一串連鎖的爆破,昭然只能在炫目的連環爆炸中節節後退。
  郁岸拚命想從骨架縫隙中爬出來,但無奈自己被昭然緊緊封鎖在懷裡。
  上空漂浮的星雲狀繭團自動瓦解,化作耀眼的紫色煙花,向下流淌成無根的碎光瀑布。
  郁岸眼睜睜看著這華麗而荒涼的一幕,腰間的儲核分析器屏幕亮起,顯示出一行文字:檢測到幻室鎮守者「輝石礦晶蠍首領」已擊敗,破解幻室『古縣醫院』,幻室已清除。他張了張嘴,似乎可以說話了。
  蠍女腹部突然爆出一片晶石碎屑,炸上了幾十米高空,在一片流星狀碎屑持久的凋落中,蠍女的嗓音如釋重負——
  「我終於解脫……昭然……你繼續受這折磨吧……你終會明白,如今加諸賭注的愛正是苦痛的開端……今天的我……就是你最後的歸宿。」
  艷麗無比的紫紅色透明軀殼炸成數塊,光芒逐漸熄滅,連著她的銀級畸核一同消散。
  骷髏手球無力地層層攤開手臂,郁岸急匆匆地從中央跳了出來,趴在其中一條手臂上,撫摸被毒液腐蝕的表面,對著骷髏軀幹一端問:「你還能動嗎?」
  「她的毒是不是很厲害,你傷得重嗎?」
  疲憊的無頭骷髏動了動,抬起一條手臂,巨大的白骨手掌輕輕握住郁岸,把他放到與剛剛站立位置相反的方向,對他搖搖骨節,意思是不要再對著尾椎說話了。
  郁岸抱住他的手,毫無心理負擔把臉頰貼到白骨的表皮上:「你不會死掉吧?」
  「咕嚕。」骷髏手球僵著一隻手給他抱,剩下的手慢慢收攏到身邊,攢成球狀,慢慢地遮住臉(指胸骨以上的部位,他沒有臉)。
  原來多手怪物是這樣團成球的,郁岸一直以為這些手全部以海膽的造型放射狀生長,事實上他只是把所有手臂相互交錯卷在了一起。
  郁岸抱著手骨認真打量,骨頭的表面不像想像中那麼乾枯脆化,其實很堅韌平滑有彈性,有種還很年輕的感覺。
  鬼使神差中,他抱著那只毒傷纍纍的骨手親了一下。骷髏手球渾身一震,身體下方擴散開一枚金色光環,光環跟著體型一起慢慢縮小,最後縮成了正常成人的範圍。
  昭然怔怔坐在地上,戴著手套的左手貼在郁岸唇邊。
  他的反應實在讓昭然意外,最終得出結論青少年應該少玩美式恐怖遊戲,對審美的培養很有影響。
  浮空的繭團化作紫色光片緩緩凋落,落在兩人頭頂和身上,蠍女留下的遺骸不再發光,變成了一具黯淡的玻璃外殼,一些微小發光的幼蠍從外殼中懵懂地向外爬,在廢墟中迷路,然後忘記了自己生從何來該往何處,在石頭碎屑裡莽撞地徘徊。
  極度的疲憊在塵埃落定之後一股腦湧入郁岸的身體,他趴到昭然懷裡,手臂掛在他脖頸上。
  昭然抬起手,一些紫色的星塵散落在掌心,看著羽化凋零的暗淡光芒感歎:「死亡是世界約定,拚命逃避也不能免俗。」
  「可我希望你永垂不朽。」郁岸固執道。
  昭然拍拍他的後背,嗓音沙啞:「去把人質帶出來,我……休息一下。」
  郁岸把護士和保安從廢墟坍塌的空間中拉出來,綁住手腳扔在醫院大門前,然後從堆積如山的損壞設備中找到一個還算完整的器官保險箱,用破甲錐把黏附在殘存繭團裡的李書恪的大腦儲存進去,他還記著李書恪透露給蠍女昭然畏光的弱點,動作十分粗暴。
  碎石屑之間卡住了一枚紅色的畸核,郁岸連撬帶摳把它弄了出來,塞進了儲核分析器裡。
  名稱:幻室核-規則
  來源:破解古縣醫院幻室
  種類:幻室種
  等級判定:一級紅(玫紅色)
  基礎能力:在有限空間內定立一條規則,踏入此區域者必須必須遵守。
  使用限制:20次
  簡介:我的地盤我做主。
  共鳴條件:未知
  「小破一級紅核,弄這麼大動靜。」郁岸撥弄著盒蓋,視線上移,被殘留繭絲覆蓋的一把診療椅上,似乎有人影在晃動。
  他利用犰狳戰甲的力量增幅分開擋路的鋼筋水泥碎塊,反握破甲錐,踩著滿地碎磚向近處摸。
  椅中坐了一位中年男人,臃腫虛弱的身體在苟延殘喘,短短半個月他斑駁的髮絲已變得衰白。
  「周……老師。」郁岸謹慎地推了一下扶手,試圖喚醒他,回頭叫昭然:「周先生在這兒。」
  昭然扶著手邊支稜的斷鋼筋站起來,壓著肋骨一側挪到他附近,用手腕試探周先生的頸側和腹部,血紅觸絲透過手套伸出幾根,探入皮膚之下。
  「薄小姐沒亂說,他體內果然有畸核存在……嚴格來說周先生已經成為畸體,不再是人類了。」昭然閉上眼睛仔細感知他身體的變化,「他被蠍女的繭徹底摧傷,已經太脆弱了。」
  蒼老的手遲鈍地抬起,伸向郁岸,郁岸第一反應是躲開,沒想到周先生抓住了他的書包帶。
  這個單肩包是郁岸上學的時候背的,拉鏈上掛著學校發的機械目鏡作為掛件,老先生用浮腫的手指撫摸上面「長惠大學」的字樣,渾濁的眼睛充滿留戀。
  他已奄奄一息,郁岸擔心他嚥氣,俯身到他近前問:「老師,你知道是誰找你們去做人體畸核試驗的嗎?」
  「方……方士休……方信……」
  他腫脹的喉嚨只能勉強擠出兩個名字。
  「方士休?」郁岸想了一下,印象中是在漂移飛車工作的一位藥劑師,「方信是誰?」
  昭然回答:「他叔叔,這人我知道。」
  郁岸扶住周先生的手腕,但安慰不是他的目的,他只想聽到更多情報。
  可周先生已經接近昏厥,張著嘴難以再說出完成的詞語,他想要呼吸,卻因為喉嚨腫脹瀕臨窒息。
  郁岸回頭看昭然。
  昭然搖頭:「畸體進入其他畸體的繭會受到激烈的壓力,出來以後身體的壓力一下子消失,體內的畸核應該會慢慢爆掉,周先生本來身體就已經很虛弱了,最多掙扎十幾分鐘。走吧,等快速反應收拾殘局處理吧。」
  「阮小厘能救嗎?她的治療核-徒手控制能暫停器官損壞。」
  「全身的器官都行將就木,怎麼救。」昭然無奈回答,其實有些欣慰,郁岸居然懂得想辦法救人了,可惜無力回天,辜負了他剛剛發芽的善良。
  周先生的眼珠漸漸向外突出,無比痛苦地抓住腹上的衣衫,用力砸肚子上鬆垮的皮囊,咚咚咚,肚皮不知被哪來的氣填脹,越來越鼓,皮膚被撐緊發亮,像枚即將吹爆的氣球。
  昭然轉過身,習慣性抬手搭在郁岸眼睛上:「走吧。」
  「這就來。」郁岸從儲核分析器裡拿出在美容院幻室拿到的治療核-柳葉刀,換下犰狳戰甲,玫紅色的瞳仁亮起手術刀形狀的紋路。
  「你幹什麼?」等昭然發覺不對,回頭便看見郁岸毫不猶豫割開了周先生的腹部,用治療核的無痛外科手術能力把深埋在橘紅脂肪裡的畸核剖了出來。
  他雙手掏進厚重的脂肪層內翻找,臉上和手臂全沾滿了血污,表情認真,像趴在桌上做作業一樣平靜,忽然變得興奮:「面試官,金色的!」
  昭然剛要開口罵,突然聽見遠處的矮牆附近發出細微的動靜。
  *
  火焰圭親眼看見郁岸面無表情開膛破肚的樣子,打了個寒顫從矮牆上掉了下來,心裡罵了一句糟糕,轉身就跑。
  該看的不該看的,今天全讓自己看了個遍,被發現就……
  「哼,你。」
  火焰圭聞聲回頭,郁岸竟然已經坐到了矮牆上,臉上的血擦也沒擦,雙手上附著油脂的血珠沿著破甲錐尖向下滴落。
  「呃,我。」火焰圭轉過身步步後退,舉起雙手,「我是來……支援你們……呃……」
  背撞在昭然胸前,昭然低頭冷眼凝視他,這麼久以來,郁岸第一次在昭然眉眼裡看到考慮是否要滅口的殺氣。
  一道金環從昭然腳下悄然浮現。
  這時,火焰圭脖頸上的火色龍眼忽然扭動豎線瞳仁,一些飄忽的觸絲從龍眼中向外發散,昭然瞇起眼睛,同樣放出肉眼難辨的觸絲,與對方相接。
  龍眼高傲地轉動,與昭然對視,以精神交流傳遞出一段瘖啞沉重的敘說:「不如回家去問問哥哥姐姐,該不該對我們動手。」
  昭然頓了一下,仔細辨認那枚畸化種畸核的顏色,顏色接近三級紅,但上面佈滿碎金斑點,豎線龍瞳在中央轉動。不對,這不是畸核的顏色,壓根不是枚畸核。
  他先一步收起觸絲,紳士地退開一步,微微頷首撫了下肩:「請閣下為我保守秘密。」
  郁岸和火焰圭一起睜大眼睛。
第86章 大哥
  快速反應組的隊員們來遲一步,寧鳴隊長帶領清掃殘局,火焰圭站在地上發呆,連前輩們從身邊路過都沒感覺到,寧隊長重重拍了一下他的肩膀:「你這渾小子,還沒轉正就敢私自行動?這還了得,回去組長肯定狠狠收拾你,他們緊秩組的人呢?」
  火焰圭肩膀一震,回過神擺手解釋:「昭組長受了傷,和郁岸一起回家休息了。」盛放李書恪大腦的保險箱此時掛在他肩頭,火焰圭僵硬地整了整斜挎背帶。
  「昭組長不去急救組包紮一下嗎?哎,你怎麼心不在焉的,我說話你聽到沒有啊。」
  「哦哦,聽到了聽到了。」剛剛昭組長居然對自己行了個禮,火焰圭震驚地想了半天才明白過來,那禮節大概是對著自己脖子上的龍眼行的。
  龍眼向上瞄他,示意他閉嘴。他抿起唇,抬手在唇邊做了個拉拉鏈的動作,恐怕洩露半個字。
  周先生的軀體仍舊坐在診療椅上,但上半身已經歪到一旁,腹部被郁岸用治療核-柳葉刀切開,又用快速癒合核把傷口縫合,與在前些日子在美容院留下的傷口痕跡混淆,快速反應組發現他時,並沒有察覺腹部已經縫合的傷口有何異常。
  *
  月亮邊緣的模糊光影隨時間流逝一同褪去,雲層稀疏。
  古縣醫院位置偏僻,沿著荒草叢生的小路走出一段距離才進入正經的縣城的街道。
  其實有座古老莊園就建在醫院幾百米外,郁岸提出在莊園內借宿一晚,昭然看起來有些顧慮,因此只好沿著街道去尋找一家旅店休息。
  郁岸把昭然的手臂搭在自己脖頸上,左手扶著他的腰,慢慢向前走。
  「火焰圭脖子上那是什麼?」郁岸琢磨了半天。
  「不知道。」
  「?」郁岸不解,「那你對它那麼尊敬幹什麼,還尊稱它閣下,我還以為你認識那顆球。」
  「它口氣可大了,隨便得罪的話,萬一它真認識我哥姐,回去又得聽他們嘮叨。我得回去問問再說。」
  「你怎麼還有姐姐。」郁岸歪頭,「他們管你嗎?」
  「當然管吶。」昭然煩躁地攏了把頭髮,意外瞥見郁岸發呆的表情。
  夜深了,街道中央徘徊的流浪貓跳上圍牆,頂著夜裡霜寒尋找避風取暖的地方,忽然隔著玻璃窗望到房間裡酣睡的小狗,對小狗華美的衣服和精緻的窩毯露出困惑的眼神。
  「乖乖,」昭然捏捏他的臉頰哄道,「你也有我管呢。」
  郁岸微微鼓起腮幫,舌尖從臉頰內部推推昭然的手指。
  被毒液腐壞的骨骼隱隱作痛,昭然每向前走一步都必須忍受煎熬。
  「你的手還好嗎,我看見它被毒液侵蝕到了,不是說是繁殖器官嗎?該不會直接喪失功能吧。」郁岸撐著他身體的一半重量,邊走邊問。
  「不用擔心,如果這條胳膊不行了,會有其他新的手臂頂上來的。」昭然用食指和中指夾了一下郁岸的臉,「你在想什麼?擅自挖了周先生的核,你怎麼總干討打的事。」
  「我請示過你了,面試官。」郁岸認真回答,「我問你阮小厘還能不能救。」
  「我還納悶你怎麼變善良了,還知道想補救辦法。」昭然歎了口氣,原來郁岸問這話就相當於問別人「你的礦泉水瓶還要嗎?」,別人說不要,他立刻搶過來踩扁塞自己兜裡。
  他確確實實無法對同類的死亡、悲痛與人間疾苦共情,這一點無論在哪個人生階段都未曾改變,唯一能讓他產生代入感的是疼痛和孤獨。
  昭然也不再強求他理解,只要不做得太過分就行,想到這,他的腳步停了一下。
  郁岸以為面試官都這麼虛弱了,居然還打算修理自己一頓。
  「打完架不舔包嗎。」郁岸疑惑地問,但被那雙鮮紅的眼睛注視著,聲音越來越小,低下頭踢開路面的石子,輕聲嘀咕,「今天這麼慘烈,我把能撿的東西都撿到才不虧。」
  不料昭然把手搭在郁岸頭上,稍微扳過來一點,嘴唇挨著他臉頰親了親:「不過今天整體表現很好,口頭表揚一下。很有點小聰明,不錯。」
  郁岸咬住下唇,心情肉眼可見變好了,頭頂彷彿有一對看不見的耳朵精神抖擻地豎起來。
  「話說回來,使用輻射藥物居然能催化出金色一級職業核,怪不得漂移飛車不惜大海撈針也要篩查肥胖症患者,不過這也說明周先生在精密機械領域確實稱得上斗南一人,可惜……」
  「連金級核都扛不住蠍女的繭的傷害?」
  「不分等級,繭是化繭期畸體保護自己的手段,排斥同類靠近是天性使然。」昭然耐心給他解釋,「以前我沒怎麼與蠍女打過交道,但一直對她的名字很熟悉,她屬於紅狸市主輻射源形成的紅狸家族,是個早已沒落的大家族。
  「因為紅狸市是地下鐵看中的總部根據地,在我來到地下鐵之前,蠍女的家族成員就已經被大老闆清除得七七八八,輾轉許多年,紅狸家族也不剩幾個畸體了,都神隱在郊區中不再露面,親族之中也只剩蠍女一個承擔起家族領袖的職責。
  「我應該還沒給你講過家族成員的階級劃分,家族範圍內的畸體,誰體內產生了與輻射源直接相關的畸核,誰的地位就越高貴,就相當於人類口中的純正血統。
  「據我所知,蠍女體內有兩枚核,其中一枚是『思想重構』,因為紅狸市主輻射源培育基地當年的研究方向就是精神控制,他們非法製作活體實驗體,然後利用輻射藥物操控它們的意識和行動而成為特種武器。另一枚核『紅狸火晶』,與紅狸市主輻射源直接相關,所以蠍女就被認可為親族,繼而擔任了家族領袖,受到其他成員的尊敬。」
  郁岸不太能理解。如果是自己來下決定,就會把紅狸家族連根除掉,不可能留一個活口給以後留下隱患。
  「大老闆也下過除根的決定,讓我去執行,我沒答應。當時他們人數很少,有些甚至相互結合生下了孩子,我們的世界有個共識,就是不殺幼崽,怎麼教訓都可以,但不能要它的命。」
  「你們真的能生小孩啊?」
  「畸體繁衍後代的方式與人類不一樣,我們會以體內的一枚畸核作為孩子的根基,然後發育,最後連著幼體和畸核一起成形,可以選擇相互結合,雌性畸體也可以自己發育後代,但如果母體只擁有一枚畸核,那麼幼體成形後母體就會消亡。
  「如果母體存在兩枚以上的畸核,繁育後代後仍能存活,一般這種情況下,雌雄雙方誰的畸核多,誰就貢獻一枚核出來,但雌性畸體與人類男子結合,就只能由雌性貢獻畸核了。
  「蠍女有一個孩子,我想她大概把思想重構那枚核作為孩子的根基了,所以精神控制能力變得很弱。
  「哦,如果是雄性畸體和人類女子結合的話,畸核要由父親一方貢獻,如果不願意貢獻,就只能生出基因不穩定的人類小孩,大部分會夭折。」
  凌晨三點,這個時間縣城街道實在難找到開門的旅店,寒風呼嘯,天空甚至開始向下飄落小雪,還好昭然身體溫暖,貼著他就不會凍僵。
  「我看只有比薩莊園能讓我們借宿了,要不要回去?」越向深處走,郁岸越隱隱感到一陣不安,被窺視的感覺從身後襲來,他頻頻回頭,卻什麼都沒看見。
  又向前走了十來米,道路中央出現了一個直立的影子。
  男人穿著一件塑料雨衣,左手拎著一個大號塑料袋,一些粘稠的液體從塑料袋一角滴落在腳下,似乎是血。
  郁岸立刻聯想到雪夜殺人魔和一些刺激的暴風雪山莊場景,他垂落右手,破甲錐滑進掌心,郁岸左手將昭然擋在身後,右手反握破甲錐,警覺地與雪夜殺人魔對峙。
  雖說應付不來高級畸體,但對付人類總算綽綽有餘,郁岸緊了緊纏在雙手上的「英雄拳套」繃帶,餘光搜索周圍是否存在監控,計算雙方身高差距,如果擊殺該以什麼角度刺入什麼位置,如果只想令他失去反抗能力該從位置下手,附近沒有可目擊者存在,殺死之後應該還能翻翻他的口袋,萬一對方剛搶劫過珠寶店之類的豈不是賺了。
  那人一頭白色卷髮,頭戴一頂針織帽,抬手扯了扯雨衣帽簷,從陰影中走進了光下。
  他手裡的大塑料袋支稜出一把芹菜和一捆小香蔥,袋子底端被新鮮肋排的邊角扎破了,正向下滴落血水,袋子上面印著「袁哥小賣部」的字樣。
  「……」郁岸依然警惕,這個時間逛小賣部也不像正經人。
  白卷毛男人看清他們之後,表情變幻,暴躁地舉起手,指著他們快步走了過來。
  郁岸有點拿不準他想幹什麼,回頭詢問地看向昭然,等再回頭那白卷毛男人居然已經衝到了面前,抓住昭然的衣領:「你倆大半夜的一人一身血在幹什麼?」
  郁岸擋在他倆中間,不准那白毛男的碰昭然的受傷的身體,但面試官沒發話他也不敢貿然用破甲錐去刺,於是一口咬在蛤白的手腕上。
  三人頓時僵持住。
  昭然摸摸鼻子,說:「大哥。」
  郁岸整個上半身都掛在蛤白手上,大腦死機了幾秒。
  大腦終於重啟,郁岸鬆開嘴,落到地上,僵硬地抹掉蛤白手腕上的牙印,半晌,結巴憋出一句:
  「哥哥。」
第87章 蛋炒飯
  蛤白收回手,略帶敵意地瞥了郁岸一眼,但忍下來沒說什麼。
  「打算去哪裡?這條街不是回市區的路。」
  昭然先把郁岸攏到自己臂彎裡,不聲不響把人拉到自己後側,然後才慢悠悠回答大哥的問話:「隨便找個旅店將就一晚,我走不動了。」
  許久,蛤白妥協轉身,回頭叫他們跟上。
  郁岸躲在昭然身側抬頭瞧他,不知道這位大哥什麼來頭,雖然個頭上比面試官矮兩寸,可面試官好像有點敬畏他。
  他正走神思考著,昭然主動伸出一隻手到身後,牽著他向前走。
  明明不習慣牽手,但有生人在場,自己又不好開口安撫他的緊張的時候,昭然想不出其他更好的辦法了。
  不過好在大哥沒有多為難他。
  「晚上好,是專門去買菜的嗎?」昭然牽著郁岸跟上蛤白的腳步,反客為主開始在言語上為難大哥。
  「晚上袁明昊打電話說隔壁鋪子新殺一頭豬,找他借盆來著,他腆著臉扯著人家把肋排扣下了,說分我一半。我到店裡順便拿了點水果玉米和其他菜,明天燉了。」
  「噢。」昭然一個音節拐了幾道彎,「他想見你。靠人家完成蝶變之後就變得愛答不理,你這方面的品質真讓人不敢苟同。」
  「該做到的義務不會缺差他的。等他遇到什麼危險再說。」蛤白說完,想想又補充了一句,「他退伍以後也不常需要我保護,幻術類的能力對販售小商品能有什麼幫助?」
  昭然悄悄與郁岸耳語:「大哥沒有什麼正面戰鬥的能力,在繭裡完全被袁哥武力壓制,他一直覺得好沒面子。」
  郁岸聽罷盯著大哥的背影看,原來這就是蝶變後的畸體,外貌上看不出什麼差別,可氣質和軀體上確實給人更平穩真實的感覺。「易碎感」,他從昭然身上感受到這種令人不安的氣質,和蠍女沒什麼兩樣。
  如果說畸體和人類各自屬於一個不同的世界,那麼蛤白似乎已經站在了兩個世界重合的平衡點上,而昭然還在苦苦追尋。
  只走了一會兒神,郁岸猛然察覺到踏在腳下的土地格外鬆軟,周圍拱起丘陵狀的墳包,一些燒盡的紙錢元寶灰燼用磚頭壓在墓碑前。
  四周荒涼,杳無人跡,道路盡頭時不時升起一團鬼火。
  是什麼時候踏入這種地方的?郁岸根本回憶不起來,也許在哪一個剎那踏進了任意門,而自己渾然不覺。
  他的注意力全被款式各異的墓碑吸引,雙眼忽然被手掌遮住。
  「你跟著我走。」昭然用手掌蓋在了他雙眼前,擋住了他的視野,因為大哥並不信任他,讓他得知進入大哥家裡的路線,大概會引起一些不必要的猜忌。
  昭然隨口與蛤白閒聊:「你的幻境越來越精進了,有些墳墓真實得我幾乎看不穿。」
  「老是有人誤入這裡,以為是真實存在的免費公墓,所以經年累月下來,這裡添了不少真墳,反而方便我以假亂真。」
  「死後有個地方住也好,不影響你就別驅逐了。」昭然說。
  穿越一段陰森鬼墓幻境,昭然鬆開了郁岸的眼睛,郁岸新奇地打量坐落在精緻花園裡的獨棟小房子。
  花園院子裡漂浮著藍色的螢火蟲,這些不懼寒冷的蟲子在院子上空漫無目的地遊蕩,照亮了房子外牆。
  房子外牆則爬滿奇異的冰雪色的玻璃籐蔓,將藍火蟲的亮光散射到牆面上,彷彿水波一樣流動,葉子也像玻璃一樣薄脆透明,可以透過表面看到裡面流動的淡藍色發光汁液。
  郁岸好奇地戳戳低空飛過的藍火蟲,小傢伙從睏倦中驚醒,憤怒地從發光屁股部位激發出一圈明亮的電火花,辟啪電了他一下。
  郁岸縮回燙痛的指尖捏捏耳垂,更覺得新奇,俯身接近外牆上的玻璃籐蔓,那些籐蔓感知到人類的溫度時,光滑的莖幹上瞬間生出半米來長的玻璃尖刺,要不是郁岸躲得快,險些被當成羊肉串在上面了。
  蛤白輕手輕腳打開柵欄,放他們進去。
  和昭然家的極簡性冷淡風裝修完全不同,蛤白的傢俱五彩斑斕,一主一副成套的蘑菇沙發,上面三個小書包並排放在一起,沙發環繞著中央擺放的上了油的樹樁茶几,一些散落的蠟筆和畫紙扔在桌上,地板上還丟了兩輛小汽車。
  房間裡靜悄悄的,只在走廊開了一盞暗燈,靠近樓梯的臥室門關著,有人在裡面睡覺。
  昭然一進門就往冰箱那邊轉:「你給我弄點吃的,餓得難受。」
  「少廢話,去,把血洗乾淨。」蛤白把兩人趕到了樓上,要他們住最靠裡的房間,不要吵小孩睡覺。
  客房裡有浴室,匆匆洗涮完畢,昭然赤著上身擦著頭髮從浴室裡走出來,水珠從髮梢滴落在鎖骨溝裡,積攢了數滴之後向外盈溢,從胸前滑落到腹肌上,再滲進腰間的浴巾裡。
  郁岸好一些,脫掉純黑兜帽還有配套的短背心可以穿。房間裡溫度很低,但有身上的太陽印記保護就不會覺得冷。
  昭然坐到椅子上,將靠背調到最仰,躺到上面發出一聲解乏的喟歎,雙腿搭在床沿上,白近透明的皮膚下青一塊紫一塊。
  郁岸藉著燈光能勉強分辨,那些淤青大概是骨頭被毒腐蝕出的瘢痕。
  「我看還是刮一下毒比較好。」他跨坐到昭然大腿上,戴上治療核-柳葉刀,抽出破甲錐,用紙巾反覆擦了擦刀刃,點火灼燒一陣以此消毒。
  「你真敢動手啊,又不是醫生。」昭然哼笑,「我怕痛。」
  「我有治療核,無痛外科手術,怕什麼,我還有快速癒合核,給你縫回去就好了。」郁岸藝不高但勝在人膽大,靠目測尋找毒液最集中的傷處,用破甲錐的刀刃割開皮肉。
  割開的傷口鮮紅,骨骼蒼白,對比之下刺激慘烈,昭然看著自己的身體皮開肉綻,後脊一陣發麻。
  但郁岸專注盯著傷口,沒有覺察到任何不妥和不適,表情平淡得好像在拆卸布娃娃的肢體,扎一下,傷口便湧出一股黑血,拿紙巾擦淨後,等流出來的血慢慢變成正常顏色再縫合。
  「真解壓。」郁岸自言自語。
  幸好畸體強韌扛造,換個普通人類早就被郁岸玩死了。
  他趴在昭然腹上專注操作,細小的呼吸搔著雪白的皮膚,皮肉被他抓捏過的位置留下淺紅色的指痕。
  昭然安靜地等著赤腳郁醫生在自己身上享受過家家般的血腥娛樂項目,郁岸的手指尖若有若無觸碰他的身體,昭然舔了一下嘴唇,頭偏到一邊,埋怨自己只是被碰幾下就變得心猿意馬,實在不端莊。
  大部分畸體尋找人類契定者只是為了使生命長久地延續下去,保護契定者是他們的義務,都說愛上契定者能讓自己餘生多些樂趣,可昭然總是不安,因為自己對準契定者的感情包含色心,佔有慾也不夠純粹,一方面每一次都忍不住放任自己沉淪下去,另一方面又時刻惶恐如此貪婪的想法會受到不幸的詛咒。
  昭然回過頭,發現郁岸挪得特別近,雙手撐在他胸口上,鼻尖碰到了他的臉,嘴唇與他的唇角只隔毫釐,揚著眼皮認真問他:「要接吻嗎?」
  昭然只微微張開嘴唇,郁岸就親了上來,淺淺地用舌尖勾一勾,磨得對方難受,最後忍不住攏住他後腦,壓著他親起來。
  郁岸也親他的脖子,親紅一塊,再向下移,到右胸之下肋骨之上,吻他畸核的位置。
  「嗯、」昭然肩膀很明顯地顫動,抓住他的後頸將他拉開一點,但郁岸被拎開時舌尖還固執地在那個位置掃了一下,很快就看見昭然從耳根紅到了脖頸。
  「別鬧。」
  郁岸反問:「你特意告訴我核的位置不是想讓我親嗎?」
  當然不是,昭然張了張嘴,郁岸打斷他接著說:「我們不如怪物高尚,我覺得吻應該以足夠se情為評判標準,你要好好親才行。」
  「……今天,嗯……你看見我真實的樣子,本體成熟後的樣子,怎麼沒反應?」
  「我有反應,」郁岸一本正經看著他的眼睛,「很硬。」
  「……」
  「很酷,太帥了。」郁岸雙手在面前比劃,「你肯定沒看過數碼寶貝吧?我說,多手怪物進化,黑暗多手怪!然後……」
  他注意到昭然困惑中帶著好笑的表情,慢慢住了嘴,低頭摳摳手指上的倒刺,臉皮有點燙。
  昭然笑起來:「繼續說,我在聽。進化了然後呢。」抬手摸摸他還有些潮濕的柔軟短髮,「怎麼這麼可愛。」
  「沒有了……」郁岸趴到他胸前,摟著他的脖子。
  昭然輕鬆地托著他從椅子上站起來,把人放到床上,接著俯身撐在他面前,兩隻手分別與郁岸十指交握,將他雙手固定在頭頂。
  隨後,昭然肋骨兩側發出泥濘的生長聲,一對新的手臂扶在了郁岸腰間,低頭吻住他:「這樣是可以接受的嗎?」
  「就這樣?晚上沒吃飯嗎……唔。」
  *
  蛤白打著呵欠,沒好氣地端了盤炒米飯上來,走到近前,聽到門裡悶悶的晃動聲,突然間有什麼東西被推撞到牆上,然後挨了一記響亮的巴掌。
  隱約能聽見郁岸在斷斷續續拖著哭腔背守則:以後緊急秩序組出任務不准不聽指揮亂跑,不准搜刮人質的畸核和財產……
  蛤白愕然,把蛋炒飯放在地上之後敲了兩下門提醒。
  雖然一見到那小子就心煩,但其實倒也不至於體罰這麼重的,昭然自己都被慣壞了,哪懂怎麼教小孩啊。
第88章 歸宿
  窗外天已濛濛亮,橙棕色的窗簾只拉了一半,一雙皮手套搭在窗台的花瓶邊。
  昭然靠坐在床頭,赤著上身,右肩多了兩三個彎月形的牙印,原本雪白無暇的背脊上佈滿凌亂鮮紅的抓痕。他放任郁岸趴在自己胸腹上昏昏欲睡,手搭在其略陷的腰窩處,隨著時鐘靜謐擺動的聲響輕拍。
  他沉默地回味這個值得牢記的夜晚,忽然完全明白了自己未來想要的是什麼,即使受到詛咒也在所不惜。只不過怪物在喜愛的人面前常常難以守住理智,剛剛自己粗魯得像天狗在吞食月亮。
  他拿起郁岸的左手,端詳手背上被電擊棍灼傷的疤痕。
  「是勳章。」郁岸困憊地將右手墊在下巴下,歪頭悶聲道。
  他脖子上留下了昭然的指痕,喉嚨發啞。
  每次因為他的偏執或是不聽指揮而訓他,他並不反駁,卻永不低頭,示意回家可以懲罰自己,但昭然發現他其實依賴被訓誡的過程。倔強固執,而眼睛裡最深的地方,卻藏著比螢火還要微弱的期待。
  昭然試著低頭貼近他,親吻他手背上的勳章:「乖乖是為了我啊。」
  郁岸抬起頭,咬咬嘴唇。
  眼淚慢慢盈滿眼眶,沿著臉頰涼涼地滴到昭然胸前。
  沒想到一句話就能引動他如此強烈的反應。
  郁岸抬頭的同時,掛在頸上的銀色素圈戒環滑了下來,墜在細項鏈末端輕晃。
  兩人的視線一起落在戒指上,郁岸把戒指塞回緊身背心裡面,貼著胸口妥帖放置。
  昭然考慮了一下,把左手伸到郁岸面前,白皙的手指指尖泛紅。
  郁岸鼻尖紅紅的,盯著那只修長漂亮的手看了幾秒,一臉不解。
  又等了一會兒,郁岸遲疑著從背心領口掏出自己打磨的銀戒環,還反覆用眼神向昭然求證自己有沒有理解錯。
  昭然並沒有收回手。
  他有點不敢相信,從昭然身上爬下來,跪坐著摘下戒指在衣服上蹭亮,托起昭然的手,施以洗禮般鄭重緩慢地推到他的無名指根。
  修長指節穿過纖細的銀環,受到戒指的限制,指根被輕輕箍住,感覺有點奇怪,很不適應,彷彿套上了帶鎖的項圈。
  「嘶……」昭然動了動,郁岸惶恐地抓住他的手,生怕他反悔。
  但他並沒有,雙手捧起郁岸臉頰,銜掉淌出眼眶的淚痕,抹平聚集於眉心的顧慮,接續之前深長的吻。
  郁岸閉上眼睛,在此刻得到了徹底的安撫,前所未有地放鬆下來。
  *
  一覺天明,日上三竿,接近十一點,趁昭然還躲在遮光窗簾下的陰暗床角里沉睡,郁岸端著蛋炒飯的空盤悄悄向下走,偷瞄樓下是否有人。
  廚房裡高壓鍋在滋滋噴氣,芬芳的肉香飄出玻璃門縫。
  郁岸探頭往樓梯外打量,客廳地上堆滿各色彩紙,玻璃花形燈下,三個小朋友趴在木樁圓桌邊有說有笑,光滑的黑色蝌蚪小尾巴翹在半空開心地搖。
  蛤白蜷身坐在兒童小板凳上,叼著一根細糖棍,低頭仔細給彩繪的課本包著書皮。
  郁岸弄出的響動驚動了對方,大哥扭頭看過來,跟著一起轉過來的還有漂浮在空中的四五顆眼球。
  三隻小蝌蚪也好奇地揚起小腦袋朝這邊望。
  蛤白說了一句你們自己玩,然後把手裡東西撂下朝郁岸走過來,從他稍顯僵硬的雙手裡接過空盤,轉身放回廚房去,不料瞥見了郁岸脖頸上的掐痕:「你過來。」
  郁岸倒也不怕,整理了一下思路,理直氣壯跟過去。
  蛤白洗淨盤子擦乾,漫不經心問他:「昭然平時在公司表現怎麼樣?」
  這個問題郁岸沒在頭腦裡預設過,他卡了一下殼:「還……可以吧。」
  「打罵下屬?」
  「沒有,他對所有人都很好。」郁岸不想承認這樣的答案,但這是事實。
  蛤白搖搖頭,把盤子和瓷勺放回碗架裡。
  郁岸等了一會兒都不見他再說話,侷促地搓了一下指尖,追問道:「為什麼昭然在畸獵公司工作?不怕得罪畸體同類嗎?」
  「有得必有失。家族裡總要有人為此做出犧牲。」
  「為什麼做犧牲的是他?他的心腸比秋柿子還要軟,在那種地方工作,每天都在剿殺同類,肯定不好受。」
  蛤白聞言深深看了他一眼,重重地將瓷勺扔進筷筒裡:「是啊,這種事怎麼會輪到親族裡最小的他?」
  郁岸不明白他的目光為何充滿敵意和責怪,但並不介意這樣的眼神,不如說這才是常態,昭然看向自己時滿眼溫柔才是他遇見過的唯一的不正常,有得必有失,自己理應為被餡餅砸中的幸運付出一些代價。
  過了很久,郁岸問:「以後讓我做壞事怎麼樣?我不怕下地獄。哥哥,你有什麼事要我做嗎?」
  蛤白挑眉譏諷:「你未免太看得起自己,你有什麼本事?」
  「比昭然心腸硬。」郁岸回答。
  蛤白怔了一下,看他的目光多了些探究。心中的敵意和蔑視鬆懈了一些。
  「那就先在地下鐵站穩腳跟,再來找我。」
  「好。」郁岸不假思索答應。
  他們在廚房裡說話時,客廳中突然爆發一陣哭聲。
  蛤白擦淨雙手匆匆過去瞧,三隻小蝌蚪滿地廝打成一團,我扯著你的尾巴,他揪著我的頭髮,甚至張開狀似七鰓鰻的佈滿尖牙的嘴互相啃咬起來。
  「二二三三!不准扯姐姐頭髮!」蛤白吼了一聲,空中迅速聚集起十幾顆轉動的眼球,視線對準三隻小蝌蚪,房間立刻安靜下來,小蝌蚪們被死亡目光籠罩,怎麼都動不了了。
  打架的原委很簡單,姐姐踩到亂扔在地上的小汽車摔了一跤,但小汽車是另外兩個小蝌蚪最喜歡的玩具,被踩壞簡直要心疼死,於是兩個混小子撕了姐姐剛剛包好的書皮,姐姐也不甘示弱,一打二不落下風。
  「天天惹事,煩不煩?我買張車票把你們都扔回冰洞裡去。」蛤白拉了張小板凳過來,坐到桌前把撕壞的書皮剝掉,重新剪一張新的。
  兩隻小蝌蚪捧著摔壞的小汽車哇哇大哭,煩得蛤白腦袋痛,買新的也不行,就要這個。
  「誰讓你玩完了不放好?扔地上不是叫人踩的?我又不會修。」
  小孩子的哭聲奇響無比,即使郁岸站在局外人的位置也無比煩躁,心跳跟著加快,呼吸更加急促,想讓他們全部閉嘴,從窗戶扔出去,或是埋進土裡最好。
  但這裡是昭然的家,人一旦有了顧慮,就無法為所欲為了。
  他拿走小朋友手裡破碎的小汽車,來時帶的單肩包裡裝著常帶在身上的精微工具盒,盤膝坐在地上修了起來。
  發動機微微變形但沒損壞,只是電路板的焊點開了而已,重新接上之後將外殼扣回去,掉下來的碎片用瞬干膠黏回原位。
  郁岸面無表情,食指壓著小汽車放回地面上,指尖一鬆,小汽車又繞著圈子兜起風來。
  小蝌蚪們驚奇地看著死而復生的小汽車滿屋子遊走,再次望向郁岸的眼神充滿了崇拜。
  雖然蛤白沒有回頭,但郁岸的表現一直落在他的視野之中。
  「我要先告辭了。」郁岸把工具箱塞回背包,他還有許多事要做。
  昭然更習慣夜裡工作白天休息,因為日光會消磨他的體力,既然好不容易把生物鐘改回來,就先不叫他了。
  當下需要先回一趟家,認真讀讀電視櫥裡的日記。
  他背上單肩包,換了鞋推門離開,才走出幾步遠,兩隻小蝌蚪急匆匆地邁著小步子追上來。
  二二提著一個打包飯盒,努力踮腳放到郁岸手裡:「喏,排骨玉米湯。」
  三三舉起一個鏤空眼睛圖騰,塞到郁岸另一隻手裡:「這是我偷偷給你的東西,不是爸爸給的。謝謝大哥哥。」
  圖騰的材質既像金屬又像玻璃,表面刻畫著眼睛的形狀,當注視它時,瞳仁似乎會跟著視線移動,有種迷幻的錯覺。
  郁岸握住眼睛圖騰,再抬起頭那兩隻小蝌蚪已經跑回門裡。
  「這是……」
  郁岸托著鏤空的眼睛圖騰向前走,不慎撞到了空中浮游的藍火蟲。
  藍火蟲驚醒,又渾渾噩噩飛離,沒有像昨天一樣放電攻擊他。
  靠近爬滿玻璃月季籐的柵欄,郁岸小心試探伸出手向外推鐵質欄杆,手指觸碰到半透明的玻璃質籐蔓,那傲慢的籐條也沒有像昨天一樣刺出半米長的暗刺驅趕他。
  推開柵欄,日光照耀在眼睛上,郁岸抬手遮擋,在指縫中居然看見馬路對面就是自己居住的老小區大門。
  他詫異轉身尋找來時的路,但身後只有熟悉的早點攤和貼滿小廣告的矮牆,一切恍如童話的跡象都消失殆盡。
  要不是眼睛圖騰還攥在手裡,郁岸還以為自己在做夢。
  他從未像今天一樣好奇昭然生活的地方,人類的雙眼被所謂現實的程序牆蒙蔽,而他幸運地撥開迷霧的一角得以窺見更廣闊的天地,如果可以的話,真想去看看那個夢境般的世界。
第89章 日記
  家裡的擺設還和走時一樣,電視櫥四腳朝天放置,客廳裡堆滿大學畢業後從學校帶回來的行李,裝在打包紙箱中摞在一起,讓窄小的房屋可用面積縮小了一半不止。
  他不是昭然,既沒潔癖也沒有精靈小手幫忙收拾屋子,在亂中有序的房間裡倒也還算愜意。
  郁岸打開空調暖風,從沙發上搬了個墊子下來,放到四角朝天的電視櫥前,盤膝坐下,從單肩包裡摸出一把從競技場贏回來的一級藍核。
  藍核散落在兩腿之間的空隙裡,像一把大號的兒童彈珠,郁岸低著頭在裡面挑挑揀揀,挨個放進儲核分析器中讀取作用,把勉強有用的挑出來留下,剩下的諸如一些作用是「調製十杯好喝至極的飲品(來自蜂鳥畸體)」、「培育出一株新品種大麗花(來自大麗花畸體)」、「西紅柿炒雞蛋能力大幅提升[甜口](來自受到輻射突變為畸體的初級廚師)」、「冰鎮能力,可使用二十次(來自北極蝦畸體)」的核直接當做廢核處理。
  小蝌蚪給的眼睛圖騰被他穿在了摘掉戒環的項鏈上當做吊墜,一低頭便在胸前搖搖晃晃。
  其中有一枚核比較特殊,郁岸稍微猶豫了一下,從畸核表面的紋路來看,很像貓的爪子,他還驚喜了一下,如果能得到貓的敏捷和彈跳力,配合純黑兜帽,在戰鬥中相當實用。
  然而天不遂人願。
  名稱:怪態核-貓崽
  來源:幼年貓畸體
  種類:普通種
  等級判定:一級藍(淡藍)
  基礎能力:提升對方好感度
  使用限制:可使用三次
  簡介:什麼都不會做,但你不想摸摸它嗎?
  共鳴條件:未知
  感覺是個破爛,但扔了又好像比較可惜,先留著吧。挑挑揀揀也就剩下三枚可能用得到的畸核放到一邊,郁岸兩兩一組數了一下,接連投進了電視櫥下方的圓形投幣口裡。
  每投進去一枚核就會彈出來一頁捲成細棍的紙,郁岸將捲翹的紙鋪平,找了本精裝百科全書壓平,按日期順序排列,一頁頁閱讀。
  M016年7月10日,天氣 暴雨
  天氣熱得能烤紅薯了,終於下了場大雨,老師說臨近暑假大家要注意保持心態平和,我為了保持心態平和所以今天沒去上學,要他編理由給老師請假。
  老師從不擔心我的成績,就算曠課半個月班主任也不會多過問的,但我喜歡看他不會說謊又被迫撓頭編理由的樣子,支支吾吾對老師說「岸岸生病了,我是,額,我是他哥哥。嗯……鄰居家的。」耳根憋得通紅,一看就很好欺負。
  他放下電話,看我縮在床上偷笑就立刻爬上來,揪著我的領子罵我一頓,他罵任他罵,我摟上他的脖子親他的嘴唇,他立刻忘了自己剛剛想說什麼,這招屢試不爽。
  他特別喜歡我親他,但他從不主動親我,也不敢用手碰我,就算遞東西過來也小心翼翼,好像我有多麼脆弱,會被輕易碰壞似的。
  後來我想了個更絕的招,我告訴他,人類成年之前親吻嘴唇是被嚴格禁止的,只有變態才這麼做。
  他登時愣住了,微張著嘴,眼睛從未睜這麼大過,這時候窗外劈下一道閃電,凌厲的白光驟然照亮了他的臉,接著一聲悶雷把他驚醒,他退到距離我一米遠的地方,手足無措地面對我。
  接下來他做任何事都要向我確認,就算遞一隻削好的蘋果過來也要問清楚:「人類吃蘋果是可以削皮的嗎?」
  他拒絕我再親他,我靠近他就把嘴唇死死抿起來,就算我偷襲成功,他也會為此內疚很久。
  我才開始後悔,這下玩笑開大了,他失去了被親吻的快樂,我失去了犯錯時的免罪金牌。我真傻,可惡。
  他這個傢伙總是把別人違心的騙術當真,完全沒有基本的辨別能力,我經常會擔心他在外面工作會不會被人騙走,也會時不時想起第一次見到他那天。
  他抱著一束花敲開了我家的門,我看不清他的臉,因為那些捲翹的粉色亂髮完全遮住了他的眼睛,我只記得他的下巴形狀很漂亮,皮膚很白,像奇幻電影裡的外國精靈。
  他看到我之後非常詫異,尖牙咬著嘴唇思考了半天,支支吾吾問我「你爸爸在家嗎?我想見他。」口音怪怪的,但也能聽懂。
  我好失望,這麼美的人居然是來找我爸爸的,難道也想每天挨他打嗎?希望老傢伙快點死掉,讓我來繼承這個漂亮的朋友。
  但他見到我爸爸之後更加詫異,又把目光挪回到我身上,盯著我看了很久。我發現被漂亮的人盯著看,就可以產生自己也很帥氣的錯覺。
  果不其然,他被爸爸粗魯地趕走了,我趁家裡人不注意,偷偷跑出去,發現他還沒有走,就蹲在我家單元門口,寂寞地和他的花束並排靠在牆邊。
  他發現我在偷看他,於是從花束裡抽出一支,遠遠地遞給我。
  我接受了他的花,大著膽子用花梗撥開他額前散亂的頭髮。
  他的眼睛幾近透明,彷彿一對褪色的蒼白寶石鑲嵌在他的臉頰上,眼角微微下垂。他問了我的名字之後就走了。
  我應該問問他幾歲的,希望我們將來結婚的時候證件上的年齡不會差太多。
  那時候我家對門有個彈鋼琴練習《鍾》的高中生,據說十七歲,我猜他也十七歲。
  M016年8月3日,天氣 悶熱
  他上班太忙,好幾天沒來,打電話找他,他就只會打一些零花錢給我,我無所事事窩在家裡開著空調睡覺,但外面總是很吵,因為小區裡的閒人喜歡在窗根下的槐樹蔭裡乘涼。
  我從學校廁所窗沿底下用塑料袋套了個馬蜂窩回來,用強力膠粘在窗戶下面,一整個禮拜都沒人來吵我,好。
  晚上可以去角鬥場幻室玩玩,他不讓我去了,但我可以偷著去,希望今天能贏回點有意思的東西。
  M016年8月4日,天氣 晴
  被揍了。他怎麼來角鬥場逮我啊,當著手下敗將的面把我夾在胳膊底下帶走了,真沒面子,再也不理他了。
  M016年8月5日,天氣 雷陣雨
  他給我帶來了一種叫「麥克蘭提」的奇怪甜點,有點像三角形的麵包,表面生有令人忌憚的紅色斑點,但口感很綿密,卻比蛋糕有嚼勁,咬一口下去會冒出綠色發光的果醬夾心,很新鮮清新的漿果味道,不太甜,真香。
  從來沒吃過這麼好吃的麵包,也沒在商店裡見過,他說這是他們那邊特有的點心。是指他的家鄉嗎,真想去看看。
  M016年9月6日,天氣 晴
  我樓上住著一個男的,半夜我總聽見玻璃啤酒瓶砸在地板上的聲音,我睡覺極輕,一丁點響動就會驚醒,然後心臟猛跳,頭也跟著痛。我一直在想怎麼不動聲色地給那傢伙一個教訓。
  直到上個月的一個晚上,我在小區門口看到他正在騷擾從補習班放學回家的女生,仔細觀察了幾天,我發現,路過這裡的女生經常被他騷擾,其中一位是我隔壁班的文委,脾氣很潑辣。
  我想到一個好主意。
  我做了一個球形機械抓手,原型參考了小賣部裡賣的「爆丸」玩具,不同之處在於爆丸一摔會展開,而我的機械抓手一撞就會收攏,像一個球形捕獸夾,但我用的彈簧力度不大,不足以夾斷任何東西。
  我把這件東西和打印的使用說明書一起放到了那個女孩的書桌裡。
  接下來的幾天,我都趴在窗台等待好戲開場,今天終於被我等到了。
  我預設劇本裡的女英雄從拐角出現了,隔壁班文委緊張地抓著書包背帶,另一隻手插在兜裡,路過我家小區門口,我樓上住的男的這時候正在小區門口抽煙,看見女學生之後兩眼放光上去搭訕。
  他這輩子都想不到,這個女孩子會從兜裡摸出一個球形機械,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掰開抓手,然後朝他的褲襠扔了過去。
  卡!
  球形機械抓手受到撞擊後觸發彈簧,死死卡在了那個地方,運氣好的話不至於廢掉,但絕對不好受。那人當場嚎叫著倒地。
  隔壁班文委啐了他一口,但到底沒見過這場面,嚇跑了,那傢伙嗷嗷亂叫滿地打滾,驚動了保安,上手扒拿不下來,反而讓他哭嚎更響,無奈之下叫來鎖匠,鎖匠師傅搖搖頭,說打開是能打開,但這個機括做得太精巧太惡意,必須先向中央扣一下,才能開鎖。
  但向中央夾一下對那男的來說意味著什麼,不言而喻。
  我目睹全過程,躺在地上笑得直打滾。
  真是快樂的一天。
  ——
  郁岸讀日記讀得津津有味,端著玉米排骨湯邊吃邊看,放在身邊的手機屏幕忽然亮起來,昭然發來了一條消息。
  Boss:回家了?怎麼沒等我。
  郁岸回復:以為你要睡到晚上,我在我自己家呢。
  Boss:還以為你生氣了。
  郁岸:?
  Boss:昨天……親得太深了,不好。
  郁岸:我都說了,人類不禁止se情,你被騙了。
  Boss:法律不禁止嗎?你都打不出這個字,不就是禁止的意思?
  郁岸:……
  過了一會兒,昭然居然發過來一個禁止標誌圖,圓形紅斜槓裡有兩個火柴人在親密。
  Boss:我在你們的網絡上找到的,你看這個標誌,它下面寫得很清楚,寫著「禁止色色」。
  郁岸:那就是個表情包而已。
  Boss:這麼嚴肅的標誌也不用遵守嗎……
  郁岸找了幾個珍藏的網址和資源,打包發給昭然。
  過了很久昭然都沒再說話。
第90章 另有隱情
  郁岸覺得他一時半會都不會回復了,把吃完的排骨玉米湯飯盒放到桌上,打開電視,悠哉地倒掛在沙發上,腿架在靠背上繼續讀日記。
  M017年1月31日,天氣 暴雪
  上周是我十八週歲生日,我應該記錄一下來著,當時玩得太高興所以忘了。
  如此重視我的成年禮的除了學校,就只有他了,他帶來了我最愛吃的麥克蘭提麵包,只不過這一次的麵包上做了很多裝飾,插滿了玻璃質感的半透明藍色花朵,和一些點燃後能散發特殊香氣的長條琥珀(我之所以稱之為琥珀,是因為這種狀似蠟燭的透明柱狀物內包裹著發光的小蟲子,火焰燃燒到蟲子的屍體時就會散發出很美妙又奇特的香味,還會像爆竹一樣發出微小的爆鳴聲)。
  我也拿出我準備已久的禮物送給他。
  我用棕色軟牛皮和金屬做了一條帶鏈子的狗項圈,給他戴在脖子上,鏈子攥在我手裡,我知道他不懂,正因為他不懂我才要欺負他玩。
  「好緊。」他一邊嘀咕,一邊用手指鬆一鬆卡扣的位置,脖子上的皮膚被勒得通紅。
  當然緊了,我故意的。
  我問:「當我的小狗?」
  他先是呆了幾秒,似乎反應過來這個項圈和寵物狗脖子上的一樣,終於明白我在戲弄他,他抿著唇考慮了半天,然後回答我:「不要。」
  他可真奇怪,正常人只會說不,不會考慮的。
  最終妥協的人是我,我把項圈摘下來,從中間豎著裁成兩段窄條,兩端縫上金屬卡扣,再去皮料市場買一張鹿皮,做成一雙鹿皮手套送給他。
  會想到做手套也是因為有一天我心血來潮要跟他掰手腕,他不喜歡這個遊戲,但架不住我纏著他玩,只不過我真沒想到,能一隻手把我提起來扛到肩上的他,居然掰手腕贏不過我,沒玩一會兒就滿臉通紅向我認輸。
  我後來才知道他的手很脆弱——寒假他幫我抄寫語文作業的時候被作文紙劃傷了手指,居然痛得直掉眼淚,我驚呆了,更讓我驚呆的是他哭的時候,從左眼瞼到鼻尖到右眼瞼這一條都是紅的。
  對不起,我接下來爬上桌親了他,我懺悔。
  我在送給他的手套的夾層裡貼了一張細金屬網,不影響柔軟度,但可以抵禦鋒利器具的戳刺,這樣他去工作也不會受傷了。
  M017年3月2日,天氣 小雨(這張日記被搓得皺巴巴的)
  唉,真沒什麼可寫的,但他說記日記是好習慣,每個月起碼要寫兩篇。實際上我知道他會趁我不在的時候偷偷翻我日記,因為我在正對抽屜的位置按了針孔攝像頭。
  我不介意他翻,因為這些日記就是給他寫的,他偷偷翻我的日記,我偷偷回放他翻看時笑瞇瞇的表情,他笑起來很好看,眼睛完全瞇成兩條線,當看到我寫一些露骨的事情,他的表情就會更好玩。
  他依靠我的日記來檢查我有沒有產生做壞事的傾向,如果有,他就會及時糾正我,比如去角鬥場幻室玩。
  但已經來不及了,我可以在他面前表演成乖孩子,但我知道我永遠不是,我不是他最喜歡的類型,他未來一定會愛上更聽話的小孩,而我會把所有幸運的小孩殺掉,剝下皮填充成標本,裡面安裝智能機械幫助行動,我們大家生活在同一個屋簷下,我愛他,他愛它,充滿仇恨地互相依戀著。
  走著瞧。
  M017年3月2日,天氣 小雨
  唉,真沒什麼可寫的,但他說記日記是好習慣,每個月起碼要寫兩篇。
  那就回憶一下我與他正式見面的那一天吧,自從他抱著花來過我家,又無聲無息消失後,我很多年都沒再見過他,但在此期間,所有在學校找過我麻煩的人都被狠狠揍過。
  我知道那雙美麗透明的眼睛一直注視著我,在白天他是白色的,在夜晚則是紅色。我誤以為他是我的守護靈,他無所不能,讓我有了為所欲為的底氣。
  真正見到他應該是在我上初中二年級的一天,我翹了晚自習去獨自探險,在西原街一個無人問津的黑暗小巷遇見了他。
  他靠坐在陰冷潮濕的牆角,雙手攏抱著肚子,閉著眼睛發抖,整條左腿血淋淋的,連褲子帶皮肉一起攪碎,就像掉進了工業粉碎機裡。
  我走過去,他很機警地抬起眼皮瞥了我一眼,大概確定我對他沒有威脅,才又閉上眼睛,低沉告誡我:「不要來這裡玩,尤其晚上。」
  我給他撥打救護車的電話,被他按住手掛斷。但我也沒能力背走他,我要去替他買藥,他也拒絕。
  我問他:「你想我做點什麼?」
  他拍拍自己另一條沒有受傷的腿。
  我坐了上去,摟抱著他的脖頸,蜷在他懷裡睡了一晚上。我一直以為他很冷,想讓我渡體溫給他,後來我才明白,他擔心我冷,所以整晚都在用體溫暖著我。
  我們都沒再提過那次經歷,我想那天他大概遇上了非常強勁的對手,險些沒應付過來。
  M017年4月16日,天氣,陰
  還有四十多天就要高考了,不過今天因為有畸體闖進校園,破壞了不少設施,我們臨時放幾天假在家學習。
  我和他討論起大學去哪裡上。我想隨便報考紅狸市的學校,課業輕鬆,不耽誤我玩。他卻堅持要我考最好的。
  真有趣,他居然知道哪個學校最好。因為上個月去學校參加了家長會,還加入了一些家長群和班級群,對填報志願很有一些研究。
  他雖然知道首都的大學最好,卻不知道人家要求的分數高得有多嚇人,對他來說分數只是一串數字,他搞不懂為了得到這串珍貴的數字人們要付出什麼。
  長惠大學分數著實高,高中期間我既懶得參加競賽,也沒關注過提前錄取的事項,剩下四十天我只好天天惡補學習,應付頂級學府的考試光靠課本上的知識根本不夠用。
  可是他喜歡,我有什麼辦法呢?我從沒在乎過的未來,他很在乎。
  為了我們的未來,他也很努力,工作一天回來還要幫我抄寫一些我掃一眼題目就知道答案的作業。
  一開始他的字特別難看,那字就像牛蛙蘸著辣醬在燒烤架上爬出來的,但他學得很快,只照著我的筆跡描了幾遍,就能模仿得七七八八。
  我多希望未來站在他身邊的還是我。
  ——
  手裡的日記紙頁看上去有些陳舊,郁岸讀著上面的文字,內心五味雜陳。雖然寫下這些文字的就是自己,但這些記憶已經不復存在,寫日記的孩子凶狠地書寫著佔有慾,又惶恐地憧憬著未來。
  無法嫉妒寫下日記的少年,因為那個少年正在過去的時空狠狠地嫉妒著自己。
  在這篇日記之後,最接近的日期就是之前自己拿到過的M017年11月20日的那篇日記,那時候已經上了大學,記錄了想用蘋果核提取氰化物毒死導員而被昭然抓包的事情。
  M017年12月8日,天氣 颱風
  【這篇日記的紙頁上沿夾著一隻回形針,從壓痕的形狀上來看應該是一張硬紙材質的票卡】
  他對我說三天後會出差,但我通過攝像頭意外知曉他得到了一份非常危險的任務,必須登上一艘前往公海的豪華郵輪,據說一位著名的魔術師也會參與這次公海上的聚會。
  我曾經在電影裡見過像這種形式的有錢人聚會,他們可能會以人命做賭博遊戲,也會帶著槍支彈藥上船。而且那個魔術師所在的漢納家族不是著名的黑幫家族嗎?
  我覺得以他的智慧很難順利脫身。
  我弄到了邀請函。
  ——
  「漢納家族?」郁岸在剩下的日記裡翻找,但找不到任何有關上船之後的內容,距離這頁日記最近的日期是次年的一月份,而且日記紙的款式完全變了,不再是有日期和天氣欄的方格日記紙,而是普通的白紙,背面用來試筆,劃了一些亂線。
  M018年1月22日
  這一天都過得實在魔幻,我想不到這種戲劇性的事件會發生在我身上。頭痛得厲害,我必須把這些事記在紙上,不然睡一覺可能還會忘。
  我遭遇了車禍,從病床上醒來的時候,只看到相鄰病床上的一位、我不知道怎麼描述他的容貌,他很漂亮沒錯,但那不是人類的長相,是會讓人產生恐怖谷效應的一張極其美麗的臉。
  他說他是我的男朋友,和我一起都在同一輛車上,他也受了很重的傷,還給我看他左胸前和頭上的傷疤,他說他的頭撞碎了前擋風玻璃,胸口插在了前車衝過來的鋼筋上。
  男朋友,我居然會交往一位男朋友,老天保佑希望我是1。
  ——
  客廳電視自動播放著武林外傳,演到賽貂蟬抱著賬本得意地說:居然是零耶!
  「……」郁岸扔掉這頁日記,換下一張。
  出車禍容易暫時傷到腦子倒不奇怪,但結合這個日期來看就很有些玄機在裡面了。
  又是1月22日,似乎從這個時間醒來之後,就會忘記一些東西。
  他翻了翻後面的日記,最靠後的日期在M022年,還沒看內容,卻發現筆跡發生了變化。
  從M016年的日記開始,可以看出確實是高中生的筆跡,稍微有些稚嫩,M017年底上了大學之後筆跡有所成熟,筆畫連貫了一些,而M022年初的筆跡雖然能看出都出自同一人之手,但已經是非常流暢的行書字體,一看就是成年人寫出來的字。
  郁岸越想越覺得不太對,發現了一個很奇怪的細節。
  他翻找出一支和日記上的筆跡粗細類似的碳素筆,在紙上抄寫了一段日記內容,並與每一頁筆跡對比。
  照理說自己現在寫出的字體理應與M022年,也就是時間最晚的筆跡最接近。
  但並非如此,最接近其實是M017年底到M018年初這兩張,也就是四年前的那幾頁日記。
  郁岸怔怔思考了一會兒,拉開洗手間的門,對著洗手池上方的鏡子出神。
  比起真實的年齡,這張臉確實有些青澀,就算自稱十八歲,別人也無從懷疑。
  昭然似乎隱瞞了一些事情。
第91章 魔鬼交易
  M018年1月22日
  我頭痛欲裂。白天醫生走進來,遺憾地向我宣佈了一個壞消息,他們沒能保住我的左眼。也就是說,我未來都只能與繃帶和義眼為伴了。
  醫生走後,我還沉浸在落下終身殘疾的悲痛中,他攬住我的肩膀安撫我,問我還記不記得這個世界上存在畸體和畸核,身體有殘疾的人可以去碰碰運氣,如果能成功鑲嵌一枚畸核,豈不是因禍得福。
  自從我醒來,他就在不遺餘力地安撫我,實際上他傷得比我重太多,白天我已經可以下地行走,他卻只能躺在被窩裡,連頭也一起蓋住,一動不動地養傷,狀態很差。
  趁他沉睡期間,我上網查詢了一下,原來自稱我男朋友的那個粉頭髮的男人在畸獵公司地下鐵工作,對畸體十分熟悉。鑲嵌畸核成為載體人類也算一種補救殘疾的辦法,我暫時不再難過。
  他一直沒醒,我悄悄離開病房,四處閒逛,隔壁病房正在吵架,我趴在門邊看了一會兒熱鬧。
  裡面總共有四個人,都是彪形大漢,病床上躺著的那個人全身包裹繃帶,像個粽子,只剩一條左腿,一隻右手,身上連接著複雜的監測儀器,大概快要斷氣了,剩下三個兄弟在爭論如何分配財產的事情。
  問題的焦點在於,床上受了重傷的那個男人失憶了,說不出把財產藏在什麼地方,所以剩下三人一直在奮力搶救他,不准他死。
  經過我的偷聽,加上去網絡上查找一些他們談話中陌生的詞彙,我分析出了他們經歷的始末。
  他們是不受公司統一管理的遊走獵人,也會去獵殺畸體,但這一次他們其中一位想碰運氣去與一隻畸體契定,所以進入了那個畸體的繭,其他三人在外面等他。
  但進入繭後,這個人發現自己對付不了化繭期的畸體,所以拚命想辦法逃出來,而他也確實逃出來了,只不過看狀態活不了多久。
  這個男人命不久矣,卻依舊矢口否認自己進入過繭,聲稱自己根本不記得發生了什麼事,而其他三人堅持認為他在撒謊,只是想私吞他們辛苦積攢的家底而已。
  同一天內失憶發生的頻率怎麼會如此之高,這引起了我的警覺。
  M018年1月23日
  他在午夜以後睡醒,睡眼惺忪地坐在床沿邊,臉頰稍微紅潤了一些,沒有昨天那麼虛弱了。
  習慣了他的容貌之後,我覺得真的很美,甚至開始覺得他的面貌似曾相識,我打瞌睡時會夢到與他親吻,在冰冷的病房裡,他是唯一的熱源,我實在太冷,只能被迫靠近他,儘管我不太信任他。
  我以為他會借此機會對我做點什麼,沒想到他只是關切地問:「房間裡很冷嗎?我忘了。」
  然後他面對面抱住我,手指在我背後打圈,我感覺到一股溫熱烘烤的感覺從背後出現,脊背癢癢的,就好像有什麼東西紋在了上面似的。很奇怪,我真的覺得不冷了,他鬆開我之後我依舊覺得很溫暖。
  我強烈地覺察到他似乎把什麼未知的東西留在了我身上,但我沒有證據。
  他帶我辦理了出院手續,開車帶我回家。我望著窗外一路星月,覺得這個人溫柔得有點可怕。他眼睛裡充滿了一種非我不可的執念,很瘋狂。
  到家之後,我們著手尋找適合的畸核來填補左眼的空白,他藉著工作便利為我弄來了兩顆不錯的畸核,一枚是三級紅色的幻室核-言禁咒,能力是以言語操控對方,另一枚是一級銀色的裝備核-uzi無限子彈,能力顧名思義,是把能擊穿畸體的槍。
  可惜我都鑲嵌失敗了,他安慰我沒關係,因為鑲嵌畸核本身就存在成功率,有的人一輩子也找不到能鑲嵌的畸核,這需要一些運氣和等待。
  他給我點了一份牛肉拉麵,把我安頓好之後去就上班了,傷得這麼重還要去工作,壓力好大的樣子。
  我邊吃麵邊在學校內網查閱畸體和繭相關的資料,眾多資料顯示,人是無法活著走出繭的。
  畸體的繭殼自帶一種保護機制,即禁止任何契定者以外的生物活著離開,這樣可以有效避免繭內情況暴露,以此保護內部的畸體不受侵害。
  那麼隔壁病房的殘疾男人是怎麼活著出來的?
  M018年1月28日
  我在臥室的床底縫裡摳出來幾張設計圖紙,繪圖方式很稚嫩,完全不標準,只不過內容有些超出我的想像。
  其中一張是一份毒物提取裝置的設計圖,應該是用來從蘋果核裡提取氰化物用的,另一份則是一枚球形機械抓手,這種抓手的設計很殘忍,一旦抓到人身上,必須先向內扣一下,才能打開,也就是說如果被它抓住了肉,就必須向下壓直到咬下一塊肉來才能打開。
  除此之外我還摳出來一張搓成團的日記紙,上面用近乎威脅的語言說想把乖孩子做成人皮標本,什麼我愛他,他愛它的,一些嚇人的瘋話。
  我去尋找這頁日記裡提到書桌附近有安裝的針孔攝像頭,還真讓我找到了。
  讀取存儲器裡面的影像,首先出現的就是一位粉發男人從抽屜裡翻出日記本,然後坐在椅子上一頁一頁地翻。
  原來他會翻我的抽屜,幸好我沒把這些記錄紙放在那裡。
  這個針孔攝像頭的內置存儲很小,我懷疑它還連接著其他接收終端,找遍了整個臥室之後,發現了一個藏在衣櫃最深處,用一張黑色紙板擋住做偽裝的舊電腦。
  電腦許久沒啟動過,出了一些故障,但這對我來說沒什麼難度,只花費半個小時就搞定了。
  我從硬盤裡找回了被批量刪除的無用錄像,看來針孔攝像頭存在的時間比我想像中還要長,最早的錄像甚至遠在M014年,我看到了父親醉醺醺的臉,手裡拿著斷開的空啤酒瓶,向地上猛砸。
  等人走了,才有一位少年從地上爬起來,出現在鏡頭中,頭上身上手上全是血。
  少年若無其事坐在桌前,雙眼無神對著牆壁發呆,我才發現,少年長著跟我相差無幾的臉,那就是我自己。
  後來的錄像中,父親大多數時候都醉醺醺的,趁我不在來翻抽屜,然後被提前安放在抽屜上的陷阱鎖絞斷了手指,血噴滿了鏡頭。
  似乎這個針孔攝像頭最初是用來防備父親翻抽屜的,我以看父親如何被陷阱擊中取樂。
  我自己偶爾也會坐在桌前講述一些殘暴的行徑,譬如找到上傳虐貓視頻的人家裡,用同樣的工具和方式在那人身上實施了一遍,並如何巧妙地抹除痕跡從而躲過了搜查。
  講述這些事情時,我從不懺悔,驕傲地以此為樂趣,更可怕的是我並非正義,但會花時間尋找一個正義的名堂去實施暴行滿足自己的慾望。
  我看得心驚膽戰,這個少年多麼恐怖。
  在M016年1月22日的錄像中,我看到了不一樣的東西,這是第一次母親出現在我的房間裡,她收拾了一些衣服,將房產證之類的重要證件放到我的桌上,像要出遠門的樣子。
  看得出她眼睛通紅,收拾了一會兒就痛苦地坐到了我的椅子上,雙手捂著臉,情緒崩潰自言自語。
  視頻沒有聲音,我只能勉強從她的唇動中讀出隻言片語,她一直顫抖地重複著:「他和惡魔做了交易,怎麼辦……?」
  她崩潰地哭了一會兒,似乎門外有人叫她,於是擦乾眼淚走了出去。母親離開後,我到書桌前的抽屜裡翻找打火機,看到這裡,我才明白母親為什麼會說「他與惡魔做了交易」。
  因為這時候錄像裡的我,左眼綁著繃帶,繃帶上滲出血跡,而且可以看出繃帶側面向內凹陷——因為眼眶裡沒有眼球。
  我的左眼並不是上周因車禍失去的,他們在騙我。
  現在我更想知道惡魔是指誰,該不會是那個粉頭髮的傢伙吧。
  我合上電腦,藏回原位,裝作無事發生回到床上,手腳冰涼縮進被窩裡。
  起初我以為我不怕,可當縮在被子裡輾轉反側,戴著耳機卻發現聽不進半句歌詞時,我才發現自己已經被恐懼席捲了。
  沒過多久,他推門而入發現我在發抖,就連著被子一起把我抱起來。
  他太溫暖,溫度可以給人足夠的安全感,我縮進他懷裡不爭氣地抽噎,他並不問我為什麼哭,而是安靜地抱著我哄。
  「乖乖。」他這樣叫我。
  M018年2月1日
  這些天我一直不敢睡熟,每一次他經過我身邊,想要觸碰我,我都本能地想躲開,大概我下意識的反應傷害到了他,他很難過,還去廚房做了西紅柿炒蛋蓋飯來討好我。
  他知道自己在家我就會很緊張,所以不管白天晚上都在公司住,很少來打擾我。
  可是自己一個人在家裡也很焦慮,今天最驚險,有一頭猿猴畸體扒在我家窗玻璃上向內偷窺,還用拳頭用力砸玻璃。
  我實在沒辦法,給他發消息請他幫忙解圍。
  那猿猴砸碎了玻璃闖進來,我鎖住臥室門擋住他,然後躲進餐廳,手足無措地蹲在灶台上的角落裡。
  他來得比我料想中快得多,穿著工作外套,戴著一雙薄鹿皮手套從廚房窗外出現,拉開窗戶跳進來,看見我害怕的樣子也沒有笑,他先把我抱下來,然後脫下衣服披到我身上,對我說:「嚇到你了?我去收拾那個傢伙。」
  他很快就抓住了砸爛臥室門、在客廳裡亂跑的猿猴畸體,綁起來從窗外扔到車邊。
  處理完一切他才回來,用手腕抹掉我頭上的冷汗。
  我難為情地邀請他下班之後回家吃飯,他聽罷笑起來,很溫柔地答應我下班給我帶一家店裡很好吃的小籠包。
  我相信他就是惡魔,因為只有惡魔侵蝕靈魂時才會讓人陶醉,我也快被攻陷了。
  M018年2月3日
  我一直沒回學校,花了幾天補救這段時間缺漏的作業,同時也沒有停止尋找我想要的真相。
  在此期間他也為我帶回來過一些畸核,但我認為這些用於打架的核都不太適合我,他為什麼老想讓我鑲嵌這種暴力的核呢?我告訴他,我想要一些效果比較溫和的核,比如製作機械之類的。
  他想了很久,表示知道了。
  我聽見他自言自語說:「沒錯,不如換個思路,這一次乾脆走純智慧路線。」
第92章 調查
  M018年2月16日
  他今天沒去上班,給我準備了一桌飯菜,尤為認真地賠償我因為事故而錯過的生日。
  他溫柔優雅,從不重口腹之慾,只是喜歡陪我吃飯而已。
  他對我很好……我的親人太少,他也許可以算作一個。
  我們接吻了。不管他抱有怎樣的心思,但這一刻我是快樂的。
  M018年2月17日
  昨晚我睡了以後,半夜他出去抽了根煙,因為擔心我排斥煙霧,所以從不在家裡吸煙。
  也不知道幾點回來的,隱約聽見他呼吸聲很粗,身上沾滿濃重的煙味和血腥味,在我身邊斷斷續續地自言自語生悶氣:「弄錯了……煩死了我c……」
  是不是我聽錯了,他居然會說髒話。
  我總覺得他的體溫是不是比從前低了一些?以前抱著他比電熱毯還暖和,昨晚我居然覺得有點冷。
  早上起來左眼傷口又在痛,看見他給我留了一張字條在枕邊,說這周要出差,自己在家乖點。還在紙上畫了一對比心的小手。
  關於他出差的地點,聽說叫「日御鎮」,我打算調查一下這個地方。
  ——
  下一張就是從前拿出來的M018年2月23日的日記,經過一個月的相處,「我」 似乎完全習慣了昭然的存在,還會一起看日出。
  M018年2月24日
  他拿出了一個天鵝絨戒指盒送給我,我簡直受寵若驚。
  打開一看是枚畸核……
  一級銀色的職業核-推理家。我很喜歡,鑲嵌的時候雖然痛苦,但他一直握著我的手,輕拍後背哄慰我,我反倒有點不好意思,接受人家的禮物還這麼矯情。
  鑲嵌成功了,我不用頂著一頭繃帶滿街亂走了,它讓我的左眼變得很漂亮。我很喜歡。
  M018年6月3日
  我回到了學校,曠課太久需要補的東西太多,一直抽不開身。不過我在學校圖書館的畸體相關研究區域中發現了一本《新世界秩序初識》,紙質已經很舊了,卻因無人問津顯得十分整潔,這本書由瑪麗·漢納和她的女兒編寫於上世紀中期,也就是L950年,譯者為周萬隆。
  書中認為畸體是地球上除人類之外的另一種高等智慧物種,畸體生活的世界出現時間晚於現實世界,因此將其稱為「新世界」。
  我在裡面找到了關於「繭」的一些說法——
  畸體在自然生長的情況下通常會進入化繭期,以身體為中心向四周生成蠶絲狀的繭殼,以保護自己不受外界影響,從而順利度過化繭期。
  越低級的畸核越穩定,化繭時間越晚,甚至有可能推遲到畸體自然老死之後,所以很多低級畸體既沒什麼智慧,也不會化繭,一生和普通動物一樣度過的畸體並不罕見。
  繭殼的基因序列導致其不允許任何生物活著出去,在繭未被破壞的情況下,只有被繭判定死亡的物體才能離開。
  目前已知人類想要活著走出繭殼,總共有四種途徑。
  1. 成功殺死繭內畸體,與其契定,便不會再受此繭的絞殺。
  2. 畸體自行羽化,繭殼自動破裂消逝。(但化繭期畸體狂暴嗜血,理智不受控制,會瘋狂追殺進入繭內的異物,羽化後更是會進入實力巔峰狀態,人類極難存活)
  3. 擊破繭殼。(理論上存在可以擊潰繭殼的武器,但極其稀少,且沒有人願意透露自己擁有類似的武器)
  4. 在繭內死亡後,在繭外復活。
  前三點毋庸置疑,活著離開繭的前提是破壞繭殼本身,而第四點才是我注意的重點。
  最初驗證第四點結論的是畸體學家海倫兄妹,其中一人在身上鑲嵌了怪態核-斷尾求生,是從壁虎身上得到的逃脫類畸核,只要在危急關頭切下足夠長的一截肢體,那一截肢體就會被對手判定為主要生命體,代替本人受擊,從而使其活著逃生,另一人在繭外負責接應和急救。
  他們反覆嘗試了三次,最終兩位偉大的科學家用慘痛的代價換來了極有價值的研究結論——如果真的從繭殼內活著逃了出來,這個人就會失憶。
  針對性的失憶,有時候他甚至不能確定自己失憶了,因為他記得許多往事,當妹妹再提起畸體時,他的反應非常茫然。
  這是繭殼的自我保護機制,就算沒能處決掉逃脫者,也會讓他忘記繭內的細節,忘記這個畸體曾經存在過,以免他通風報信引來天敵進而打斷化繭的進程。
  這個情況與醫院遇到的失憶的遊走獵人很像,我猜那個瀕死的獵人攜帶了類似的復活核,但鑲嵌畸核存在一個成功率,所以他在繭裡拚命切割肢體試圖鑲嵌這枚復活核,最終在整段砍掉右腿和左臂之後,找到了能成功鑲嵌復活類核的位置。
  那麼,我是否可以合理猜測,我也曾進入過繭?
  ——
  看到這兒,郁岸已經坐不住了。
  從M018年1月22日開始,記日記的「我」就像變了一個人似的,從殘暴任性變得膽小多疑,與其說失憶,不如說重生。
  頭腦裡不斷閃回自己最初醒來時的經歷。
  他趴到沙發上,抽出一張紙,在上面畫下古縣醫院的平面地圖,稍微回憶了一下進入古縣醫院幻室之後發生的事情。
  「如果說,這個規則幻室是按照身份將人安排在不同的房間,那麼……李書恪在腦外科診室因為他是腦瘤病人,昭然在病房因為他當初受了傷來醫院包紮,護士在護士站,保安在保安亭,那麼我在停屍房就意味著……我曾經是具屍體。」
  眼前閃回昭然把外套披在自己身上那一幕,那時候他口袋裡只有手機和香煙盒,卻沒有打火機。
  而自己卻在病房枕頭底下撿到了一隻救命的打火機,才能點燃酒精,在羊頭人追殺下逃脫。
  最初在古縣醫院裡接受警方審訊的時候,自己提到有一位護士一直藏在停屍房裡,昭然的表情忽然變得不太自然,大概是怕那護士目睹了屍體復活的一幕,出來攪亂他的計劃。
  如果性格的養成在醒來的第一天尤為重要,那麼自己在存屍抽屜裡醒來,在力量全然在自己之上的羊頭人追殺下拚命逃生,想必是昭然一手策劃的復健訓練,他想要一個武力與智力兼顧的郁岸,完成自己蝶變的計劃。
  他深呼吸讓自己保持冷靜,繼續看完手裡的最後兩頁日記。
  M020年4月20日
  我一直在思考一個問題,載體人類能否更換已鑲嵌的畸核?我查閱過許多資料,如果人類載體總共只鑲嵌了一枚畸核,那麼強行取下畸核就會導致其直接死亡。
  如果人類載體鑲嵌了多枚畸核,那麼強行取下已經鑲嵌成功的畸核,會導致毀掉此嵌核槽。
  理論上來說,換核是絕對不可行的。我想過在自己身上試驗一下,因為我總覺得這枚推理核並沒有與我的眼眶死死結合,有種能拿下來的感覺。
  但我還是沒敢動手,我缺少為科研獻身的精神。
  M022年1月2日
  知道的真相越多,越覺得這個世界與人們印象中大相逕庭,我彷彿一個無知的嬰兒,正抽絲剝繭地理解這些異常。我目睹了他的強大,那是不屬於人類世界的力量,我想擁有他,但我做不到。
  我有種預感,這不會是我最後一次從繭中死裡逃生,我要幫助下一個「我」,不能再次陷入被動之中。
  他只能屬於我,這是我一生的追求。
  我要去一次新世界,我已經摸到了進入的途徑,可以從「正門」進入,也可以乘坐一些特殊的交通工具到達那裡。
  ——
  郁岸捧著日記發了一會兒呆。手裡的一級藍核已經用完,不知道還能看些什麼。
  他忽然想起什麼,跑回臥室,趴到書桌前在牆上仔細尋找,摸遍了牆壁,終於在檯燈前的哥斯拉手辦嘴裡找到了日記中提到的攝像頭。
  他反身拉開衣櫃門,跪在地上把下層的舊衣服都扒出來,居然真的發現櫃子深處有個塗黑的擋板,擋板後面塞著一個很舊的筆記本電腦。
  解決了開機藍屏亂碼的問題,電腦裡有幾個不同的加密文件,其中一個文件裡面放的正是錄像,他挑了個M016年的視頻點開瀏覽。
  視頻中,十七歲的自己一個人躲在書桌前,左眼裹滿繃帶,血跡正從繃帶下滲出來,看來是新傷,甚至還沒止血。
  他剝開一板止痛藥,就水吞進嘴裡,然後趴在桌上哆嗦。臉色發白,看來眼傷讓他痛苦不堪。
  再點開另一個視頻,是十七歲的自己坐在桌前,脫掉上衣欣賞自己的手臂,他用力握拳,年輕小男孩的稚嫩線條若隱若現,大臂連著頸側的位置出現了一團金紅色的太陽印記,孤芳自賞,開心得不得了。可他笑著笑著就哭了,趴在桌上嗚咽,用力抹眼淚。
  小壞蛋從不在日記裡寫苦澀的心情,或許只因為日記是專門寫給昭然看的,字裡行間只有行事最輕的調皮舉動,沒心沒肺的快樂,痛的狠的都憋在心裡。
  從不訴說苦難,是郁岸自幼奉守的信條。害怕哭泣得不到回應,也怕因此動搖愛他的決心。
第93章 尋找真相
  舊電腦擺弄幾下就會藍屏,郁岸耐下心把裡面的加密文件全部拷貝到移動硬盤裡,他打算把裡面的視頻和一些暫時無法解碼的文件全部拷進自己的電腦裡翻看一遍。
  他拿起手機掃了一眼消息記錄,三分鐘前昭然回復自己來著,想起剛才故意給他發了幾個顏色小網址的行為,郁岸稍微反省了一下。
  Boss:「你經常看這樣的東西嗎?」
  郁岸現在的心情其實有點複雜,他關上電視,把舊電腦藏回衣櫃原來的位置,倒吊著躺到沙發上,腿掛在靠背上沿,舉著手機給昭然發消息。
  他開始打了一句「也不經常看」,但又編輯掉了,改成「對。」然後發送。
  Boss:「你喜歡這樣做嗎?」
  郁岸:「……嗯。」
  對方沉默了一會兒,似乎在思考什麼。
  Boss:「我擁有人的外形,但如果像你們這樣進入伴侶,並不能達到繁殖的目的,是完全為自己享樂而做的。」
  郁岸挑起眉峰,不愧是怪物發言,他可以用yin穢的詞語創造純潔的句子。
  郁岸:「有什麼關係,你用觸絲和感染蛋白,難道我們還可以繁殖後代嗎。」
  Boss:「不能。」
  郁岸:「那你不還是在享樂,說得冠冕堂皇,原來也是自欺欺人。」
  Boss:「那不一樣,伴侶之間要做的,我都要做,只有我一方欺壓的話不行。」
  郁岸笑出聲。原來只需要聽他說話,就可以打消一切疑惑顧慮,只要昭然沒有放棄自己,那麼不管被他殺多少次,郁岸都可以再爬起來挑戰他。
  咚、咚。
  陽台的玻璃窗被敲了兩下,郁岸順勢望過去,一個木頭小人趴在玻璃上探頭探腦地偷窺,巴掌大小,臉是用毛筆和墨水畫上去的,嘴呈o字型,表情好奇又驚訝,有種詛咒小人的詭異感。
  郁岸的第一反應就是去摸手邊的高傲球棒,只見玻璃外的小人脖子一扭,將木頭腦袋扭轉一百八十度,它的後腦勺上畫著另一張微笑的臉,腦門貼著一張紅字黃紙符。
  齒輪卡拉作響,那小人突然炸成了一道白光,整個窗玻璃被小人炸得粉碎,無數玻璃碎渣衝進客廳,郁岸抬手擋著臉,迅速抄起藏在沙發下的手槍,給昭然彈去一條語音:「有人抓我!我看見一個爆炸小木偶,能打嗎?」
  昭然回得很快:「你打不過,快跑。」
  郁岸甩上單肩包,把高傲球棒插拉鏈裡,抓起儲核分析器奪門而出,跳上樓梯扶手一路向下滑,途中從儲核分析器中摸出怪態核-閃電羚嵌進眼眶,紅光閃過,發間立刻刺出兩根遊走閃電的細羊角。
  雙腿爆發出羚羊的奔跑能力,他沒有從單元門逃,怕對方堵著出口來個守株待兔,於是從一樓與二樓之間的小窗戶跳了出去,然而對方已經預判了他的逃跑路線,他一露頭,守在兩邊的傀儡木偶各自扭轉脖子,發出炸彈爆炸前的機關聲。
  郁岸噌地一下跳了出去,但木偶就像一個破片手榴彈,能爆出許多帶有殺傷力的小碎片,爆炸的餘波還是掃到了郁岸的左後肩,一些破片深深插在了皮肉裡。
  劇烈的疼痛使他僵硬了一下,但此時他只能強壓傷口往鬧市區的方向跑,時不時向後望一眼,樓頂上站著一位穿白鶴紋衫的短髮男人,一隻小木偶乖巧地坐在他的掌心裡。
  危急時刻他又收到昭然的提醒:「應該是爾木嵐在追你,他不是載體,是人類畸體,和周先生一樣,受到輻射影響體內生成了畸核,職業核-傀儡師,漂移飛車雇殺手來追回你從周先生身上挖的一級金核。」
  「快跑,別用飛行核,他有傀線可以把你拉下來,用加速核,找人多的地方走。」
  郁岸邊跑邊喘:「畸體幫畸獵公司幹活?」
  「我不也是嗎。你想辦法逃進任何一個地鐵站,地勤人員裡面很多我們的人,亮名牌他們就給你開專車,那趟車是畸動裝備,跑得特別快。」
  郁岸已經體驗過傀儡師的殺傷力,壓著左肩的傷匆匆鑽過小巷,沿著大街跑。
  他朝著離家最近的地鐵站一路狂奔,白衫傀儡師則不緊不慢地在樓頂之間輕飄飄地蕩,不停從袖子裡摸出新木偶,貼上黃符之後在上面寫兩筆,然後朝郁岸拋過來。
  郁岸左閃右避,終於見到地鐵站高處的紅色站名時,他剛剛鬆懈的心情又一次揪了起來,天有不測風雲,地鐵站附近線路維修,此線暫時停運。
  他甚至來不及停下來想想接下來往哪兒去,直著向前繼續逃跑,其他線路的地鐵站最近的距離這裡也足有三公里,只能閉著眼睛沖了。
  地上一連十五六個腦門貼著黃符的小木偶在郁岸身後緊追不捨,滑稽地搖著木頭小手跑得飛快,它們雙手向前做出拋的姿勢,一些細密的白絲線噴射到了郁岸身上。
  傀線纏繞到郁岸雙臂和大腿上,纏住他的腰,起初郁岸還沒有感覺到異常,直到輕飄飄的絲線越纏越多,他跑得越來越吃力,簡直像縴夫拖著一艘巨輪向前拚命掙扎。
  郁岸袖中滑出破甲錐來割身上的線,但那些線數量之多根本無法一下子全部割斷。
  身上的絲線還在不斷增加,甚至纏住了儲核分析器和郁岸的脖子,鋒利的線像刀刃一樣割破了皮肉,過了一會兒血才開始向外滲。
  郁岸已經跑不動,左手扶著牆向前寸寸地挪,傀儡師徹底拖慢他的速度之後,從樓頂跳了下來,向著郁岸迅速俯衝接近,快到跟前時伸出機械造的右手,朝郁岸側身抓來。
  胸前掛的眼睛圖騰掛墜中央泛起漩渦,郁岸腳下的地面忽然出現了一個泛著金色微光的圓環,在郁岸跨過去的一瞬間向上穿出十幾條蒼白的手臂,密集的手像擺動的海葵,將踩進金環的木偶死死攥在手裡。
  左手邊的牆突然浮現出一隻成人身高的豎著的眼睛圖騰,黑白眼仁生動扭轉,眼睛的瞳仁是幽深的漩渦,剎那間,昭然從漩渦裡衝了出來,整個人就像一道鋒利的猩紅光芒,以身體衝斷木偶與郁岸之間的白色傀線,並將僅差毫釐就要抓住郁岸的傀儡師撞了出去。
  突然失去絲線的拉扯,郁岸因為極大的慣性向前飛撲,但摔倒半空時他已經反應過來配合昭然的支援,掏搶上膛一氣呵成,反身朝傀儡師的腦袋崩了一槍。
  傀儡師被撞飛到半空,已經放出傀線掛到周圍的建築上拉自己上高處,但一枚子彈突然飛來,打中了他的左眼。手槍的後坐力將郁岸推得更遠,摔在地上,傷口裡的血在地上濺出一些細小的斑點。
  畸體通常不懼非畸動武器,但被子彈打中眼睛的本能反應使傀儡師瞬間失去了平衡,被昭然從傀線中央一把扯了下來。
  午後的陽光暴曬之下,昭然的髮絲和睫毛都褪成白色,回頭對郁岸道:「我對付他,你快回公司,車幫的人也在找你,因為你之前帶城市巡邏組查了他們南區的貨車,還搶了他們三把槍。」
  「我去公司等你。」郁岸抿唇退了兩步,鑽進小巷裡。他現在已經學會根據面試官的表情判斷對手強弱,只要昭然叫他跑,他一秒都不猶豫轉頭就跑。
  郁岸在小巷裡七拐八拐抄近路,跑到街上時,隱約感覺有車在尾隨,他裝作沒發現,從路過的玻璃倒影中觀察身後的情況。有一輛麵包車半開著窗戶,坐在副駕駛的人右手裹滿繃帶,有些面熟,好像是上次被匿蘭削斷右手,又被自己搶了槍的車幫混混。
  不知道車裡會不會有載體人類,一打多並非明智的選擇,沒有冒險對抗的必要,此時掛在腰間的儲核分析器也開始報警,因為怪態核-閃電羚存在每日30分鐘的使用上限,現在已經進入最後五分鐘倒計時了。
  五分鐘想跑進地鐵站,擠過人群找到地勤有點懸,於是郁岸直接拐進了購物十字街。
  幾個車幫的人在十字街附近被迫下車,但他們還沒放棄,把鐵棍和小刀塞在衣服裡向人群中摸,留一個人開車在路邊等,準備把郁岸捂嘴抓上車再好好收拾。
  郁岸雖然在逃,表情卻比剛剛在傀儡師手下逃命時從容了許多,而且時不時放慢腳步,確定車幫的人能及時跟上自己。
  *
  「過兩天又要上班了,哎,假期好短喏。」匿蘭托著腮,用小叉子撥弄著瓷盤裡精緻的甜點,把巧克力慕斯上的巧克力碎塊撥掉。
  「想想工資不就開心了。」小圓桌對面坐著兩位同齡的女孩,但打扮風格截然不同,一位穿著純黑色的包臀連衣裙,歐美風的濃艷妝容,胸前嵌著一枚深紫色畸核,畸核表面紋路是一隻蜘蛛。圍繞著畸核在胸前紋了六條黑色蜘蛛足,低頭專注地給自己塗新買的指甲油。
  另一個則一看就知道是有錢人家的甜心小公主,一頭淺棕色卷髮,小腿在椅子下蕩來蕩去,抱著匿蘭的手機跟裡面的詹姆斯和薩蘭卡互動,把兩個小人拉到換裝遊戲裡,給他們套上大蝴蝶結和小裙子。
  詹姆斯很配合地哄姐姐的朋友開心,穿著小裙子撅起腰後的小尾巴配飾搖一搖,薩蘭卡則一臉煩悶,頂著蝴蝶結坐在遊戲背景裡的桌子後,臭著臉不想搭理任何人。
  「就沒有個長得帥的同事給你點上班動力嗎?」她邊玩邊問。
  「沒動力。」匿蘭懶懶回答,「長得好看的倒是有,有個叫郁岸的實習生,還挺好玩的,可是我對比我小的男生沒興趣。」
  遊戲裡,詹姆斯聽到她的話,晴天霹靂,趴在屏幕玻璃上滿眼委屈:「姐姐……」
  匿蘭用指尖揉揉他的臉:「你不算,你是小紙片人啊。」
  「我不是小紙片,我是真的,我只是出不來。」詹姆斯更難過了,怏怏地捶屏幕。
  她們在商場二層店裡靠窗的位置喝下午茶,匿蘭無意間向外看了一眼,隔著落地玻璃,疑惑地仔細辨別了一番。
  有個人穿著純黑兜帽在人群裡穿梭,臉在兜帽裡完全是一團無底黑暗。
  「郁岸?」
  匿蘭站起來扶著玻璃,瞄到人群中鬼鬼祟祟尾隨的幾個車幫混混。
  「姐妹們,我得失陪一下。」
第94章 救急
  「怪態核-閃電羚使用時間已達今日上限。」儲核分析器屏幕上顯示三十分鐘倒計時結束,郁岸頭頂的兩根閃電羊角消失,跑路的速度一下子慢了下來。
  他果斷把核從左眼眶摳出來,一閃身混進商場外的透明玻璃電梯裡,按下頂樓的按鈕,電梯飛速上升,郁岸則靠著高處的優勢觀察穿梭在人群中的車幫混混,大致確定了人數和位置。
  算上停在道邊的麵包車司機,他們總共六個人,剩下五個人裡除了被砍掉手的刀疤臉男人之外,有一位人類載體。
  男人三十歲上下,頭髮幾乎蓋住眼睛,一副陰暗模樣,雙手插在褲兜裡,沿著牆根低頭慢慢地走。
  他後頸骨上鑲嵌了一枚銀白色的畸核,畸核表面的花紋是一隻展翅的蝙蝠。
  居然是銀級核載體,可能在車幫裡面有點權力吧,幸好剛剛沒跟他們正面硬剛,寡不敵眾,太容易被抓了。
  郁岸一直走走停停,想找機會從車幫混混身上搜刮幾個一級藍核,但現在還是先跑為妙,自己沒有具備攻擊性的銀級核,肯定要吃虧的。
  他打算爬上頂樓,用怪態核-鷹翼逃跑。
  然而就在電梯上升途中,樓下的男人突然像感應到了什麼似的,慢慢抬起頭,視線隔著玻璃準確地掛在了郁岸身上。
  他給其他人發了個消息:「截我們貨車的那個小鬼找到了,你們去把商場出口堵上,我看他想從天台跑,別讓他上去。」
  男人叫喬威,車幫在紅狸南區的貨車全歸他管,上次不光被截了車還被查抄了一車貨物,損失幾十萬,他把這筆賬全算在郁岸頭上。
  *
  郁岸等在電梯開門的剎那就閃了出去,分開人群往樓梯間跑,他都已經看見寫著安全出口的液壓門了,但那扇門就在他觸手可及時突然鎖閉,怎麼都推不開。
  「有點難纏。」郁岸轉身往另一個方向跑去,沿手扶梯跑上商場五樓,這裡非常空曠,幾家密室體驗店門可羅雀,其餘的門臉也圍著正在裝修敬請期待的廣告牌。
  眼前的客梯顯示正在上升,在前幾個樓層分別停留,郁岸警覺起來,抽出高傲球棒一邊向後退,身後牆上有扇鎖住的窗,可以勉強從窗縫下面爬出去。
  他轉身跑到窗邊,掰開落滿灰塵的把手將窗向外推開,不遠處忽然壓過來一片黑霧,黑霧團繞著一群若隱若現的蝙蝠,一股腦衝進窗內,蝙蝠和黑霧聚攏成男人的身形,喬威一把抓住郁岸的脖子,大手鉗住他的動脈:「小子,不是挺能跑的?繼續跑啊?」
  郁岸咬牙甩手一球棒朝他砸去,可手忽然一麻,不知哪兒來的吸血蝙蝠在他右手上狠狠咬了一口,喬威冷笑一聲,長過眼睛的額發遮著他陰狠的眼神。
  他注意到郁岸腰間的儲核分析器,撥開腰帶上的鎖扣扯下來,笑道:「這東西就勉強算賠償了。」他用力一甩手,狠狠把郁岸從窗口推了出去。
  高空墜亡的死因可不好查,最後只能以自殺結案不了了之,是車幫整治老百姓反抗的慣用伎倆。
  喬威掀開儲核分析器瞧了一眼,這一眼可把他樂壞了,儲核分析器裡整整齊齊碼著八枚核,最令人咋舌的是裡面居然有金級核。這一盒子畸核恐怕能賣個天價出去,那小子什麼來頭,地下鐵的實習生而已,手頭居然這麼闊綽。
  他心裡有點犯嘀咕,怕惹到了不該惹的人,可東西實在讓人眼饞,不如今晚就出境,到外國逍遙快活去。
  喬威把儲核器揣進懷裡,為了避開人群匆匆溜到電梯前,電梯這時正好緩慢到達五樓,門向兩側開啟,喬威與電梯裡的女孩子打了個照面——一頭黑白挑染的長髮,骰子耳環靈動旋轉,眼角活潑上挑,第一眼就會給人留下深刻的印象,第二眼則會讓人感到她來者不善。
  喬威看人的眼光不差,因此沒進電梯,反而向後退了一步,讓對面的女孩子先走。
  電梯門自動關閉,匿蘭忽然伸出一隻手,將差一點合上的電梯門架開來,過膝長靴邁出電梯,一米七四的身高加上高跟靴,甚至把喬威的氣勢都壓了一頭。
  她眼神銳利,掃到喬威鼓起來的衣襟,直接抓起喬威的領口:「人呢?」
  喬威還想裝傻,可身後的窗戶居然被一球棒砸開,郁岸上半身掛在窗沿上,喊了一聲:「小蘭姐,我儲核分析器在他身上!」
  匿蘭握住左手小拇指上銀色的裝備核,向外抽出泛著蒼白光輝的虛無光劍,一劍挑破喬威的衣襟,喬威見勢不妙渾身爆成一股黑霧,化作成群的蝙蝠在空曠的房間裡亂飛。
  喬威鑲嵌的是二級銀核,怪態核-鬼魅蝙蝠,本體可以完全化作成群的蝙蝠,在怪物狀態下,蝙蝠群受傷或死亡不會使本體受到任何傷害,而且吸血後攻擊力會上升。
  成群的吸血蝙蝠朝匿蘭襲來,在她裸露的皮膚上掠過就會留下一道帶血的傷口,匿蘭揮劍斬落十幾隻,蝙蝠的屍體紛紛掉落在地上,但剩餘的吸血蝠變得更加瘋狂,成群集結朝匿蘭俯衝下來,如果被它們纏住無法脫身,最終的下場就是被活活吸乾。
  「啊!」一隻蝙蝠蹭過匿蘭的臉頰,在潔白的臉蛋上刮出一道傷口。
  郁岸雙手一撐從窗外跳進來,矮身滾進蝙蝠群裡,頂著蝙蝠的撕咬抓住儲核分析器,從裡面摳出昨晚剛從古縣醫院幻室拿到的幻室核-規則,作用是可以在封閉空間內定立一條規則。
  他大聲道:「這個房間裡只允許冷兵器貼身肉搏。」
  一級紅核玫紅光彩流轉,畸核表面形成了一個紅色的斜槓禁止標誌紋路,規則成立。
  同一時間,空中亂飛的蝙蝠迅速聚攏,喬威被打回原形落在地上:「什麼?」
  「狗東西敢咬我的臉……」匿蘭輕輕抹了一把臉上的血,簡直怒不可遏,雙手握虛無光劍,雙腿的力量將身體彈射出去,劍刃帶出一道殘影,喬威慌張後撤,胸前連著左臉都被挑出一道迸血的深壑。
  論一對一正面單挑,同齡人裡難找比匿蘭體術更強的,更何況她的虛無光劍是共鳴進化過的銀級裝備核,斬殺範圍相當大,殺傷力毋庸置疑。
  「撤,快撤。」喬威根本接不住幾回合如此狂躁的進攻,更何況旁邊還有個郁岸,舉著萬聖節塗裝的高傲球棒在旁邊胡亂攪合,一會兒偷他後腦勺一棒,一會兒又捅在他膝彎後,他招架不住,找機會開溜,踹開窗戶跳了出去,化作成群的黑霧蝙蝠跑了。
  「他們人多,我們也走。」郁岸拉上還沒消氣的匿蘭下樓,沒走電梯怕被甕中捉鱉,只能跑手扶梯下去,快步離開商場後,朝最近的地鐵站方向跑。
  「我怕他人多?」匿蘭恨得牙癢,高跟鞋踩地吭吭直響。
  「他們有槍。」
  「……」匿蘭輕哼一聲。
  「你來這裡幹什麼?」郁岸問。
  匿蘭一怔:「救你啊。看你被圍了,沒有我你能出來嗎。」
  她說得理所應當,讓郁岸有些困惑。他們的關係只是同事而已,相處短短幾天,他反省自己是否會在同事陷入危機時出手相救,或許會,但一定是權衡利弊後得出的結果。
  「謝……嗯。」
  「要是留了疤,我就揍你一頓出氣。」匿蘭邊跑還不忘拿出手機照照臉上的傷。
  「好……對不起。」
  想進入最近的地鐵站,必須穿過商業街,從偏僻的小巷口拐出去。
  郁岸觀察四周和身後,那個喬威果然陰魂不散,召集剩下的幾個人一起追上來,一旦進入偏僻無人區,他們就有可能開槍,搶奪儲核分析器裡的珍貴畸核。
  「得甩掉他們。」郁岸要來匿蘭的手機,在裡面尋找遊戲,可惜匿蘭手機裡遊戲特別少,只有比較熱門的兩三款,搜尋一番之後,郁岸點開了王者,打開排位模式,對著手機說,「詹姆斯薩蘭卡,你們選兩個英雄擋他們一下。」
  「他們又出不來,怎麼擋啊。」
  「金級畸體遊戲之王連這麼簡單的事都做不到嗎,跟著我,從這條路走。」郁岸帶著匿蘭繞了個遠,購物十字街中央有兩扇巨大的3d視覺屏幕,兩面相對,郁岸抓住匿蘭的手腕,從兩面屏幕間衝了過去。
  匿蘭的手機接近街頭的3d屏時,兩扇巨屏受到一股力量的強烈干擾,畫面轉成了遊戲內的場景,詹姆斯和薩蘭卡從屏幕內的場景中接近,等郁岸和匿蘭兩人衝過界線之後,詹姆斯騎著一頭圓滾滾的鯤從3d屏裡撞了出來,在空中躍出一道弧線:「這胖魚好難控制啊我要被甩下去了——!什麼,這是人類世界的空氣嗎?味道和我們住的地方不太一樣。」
  詹姆斯撞翻喬威一行人,然後躍入對面的屏幕內消失,薩蘭卡穿一身刺客裝衝出屏幕,提著劍在幾人週身閃現,拿槍的幾人全捂著手腕慘叫著被放倒在地,最後拿冷漠地提著酒葫蘆沒入另一端的屏幕內,受到干擾的巨幕隨即恢復正常。
  「該死,那是什麼?」喬威被撞翻之後立即化作一片黑霧蝙蝠躲避薩蘭卡的傷害,循著郁岸和匿蘭拐進的小巷追過去,幾隻蝙蝠脫離群體,向其他車幫打手聚集的地方傳遞消息。
  「真厲害。」匿蘭邊跑邊低頭看手機,詹姆斯美滋滋趴在屏幕上等表揚,薩蘭卡出聲提醒:「別看他了,抬頭看路,小心摔倒。」
  購物十字街由於車幫的闖入已經亂成一團,顧客們圍起來看熱鬧,商場裡的人們也都紛紛聚到落地窗前圍觀,原本喝著下午茶等匿蘭回來的兩個女孩被擠到了玻璃前。
  亞麻長卷髮女孩驚訝地指著一個通往窄巷的拐角:「他們是不是在追小蘭啊,他們有槍哎。小蘭公司不准用槍的。」
  「去看看。」蜘蛛女放下塗到一半的指甲油,大致掃了一眼匿蘭的處境,拉上她撥開人群向外走,「不開你的豪車,太扎眼了。」
  「不開車,開月亮去。」她調皮眨了下眼。
第95章 人情
  郁岸拉著匿蘭順利通過小巷,速度慢了下來,匿蘭爆發力強耐力卻差,十分鐘下來捂著肚子怎麼都跑不動了,郁岸的體力也消耗了大半,兩人躲進一家小店後面。
  「噓。」郁岸側身瞥了一眼身後確定沒有人追來,才靠在牆上輕聲喘氣,咬住書包帶忍痛把傷口裡的木偶破片撬出來。
  「你受傷了?」
  「沒事。」郁岸吐掉書包帶,隨便抹了兩下滲出來的血。
  詹姆斯在手機裡敲屏幕:「姐姐,剛剛擋完人,我回去把排位打完了,隊友誇我是演員,是在說我長得很好看嗎?」
  「是……就當是吧。」匿蘭無奈隔著屏幕搓搓他的臉,「很厲害哦。」
  「小蘭姐,契定畸體不是拿來玩換裝小遊戲的。」郁岸靠牆滑坐下來,臉色泛白,嗓音微啞,「你要叫他們隨時幫你。」
  「可他們只是小紙片人而已,能做到的事情很有限啊。」
  「不,他們真實存在,並且你是他們的主人。JS遊戲之王靠吸食恐懼來提升能力,剛剛那個蝙蝠載體被我用規則壓製成只能用本體和你對抗,對他非常不利,那時候他心裡就會很慌,而且我的高傲球棒共鳴後擊中他一次,他就會多一層恐懼情緒,我們困住他越久,他的恐懼就會積攢得越多,這時候放JS出來就有很大幾率直接拿下他。」
  「所以面對勢均力敵的對手,你最好不要一開始就正面剛上去,先耐心牽著對手去停電的爛尾樓,廢棄醫院,或者半夜的學校和公共廁所,對手越害怕,JS就越強,你順利拿下對手的機會就越多。」
  「你要有意識讓他們和你打配合,不然遇上這種沒有實體的對手,你再厲害也要被攆著打。」
  「平時多帶他們玩一些恐怖遊戲,就算你不玩,也要讓他們自己去找恐怖遊戲直播間吸食觀眾情緒,遇到麻煩的時候就去找能放映畫面的地方,他們會自己想辦法幫你的。遊戲之王是罕見的存在無限成長空間的畸體,不要浪費。」
  匿蘭聽得一愣一愣。同樣是實習生,郁岸對畸體和策略卻有著自己的理解。
  「你怎麼這麼懂啊?」匿蘭雙手撐著膝蓋低頭好奇問他。
  「我也不懂,只是沒事就琢磨畸體這些事情。」郁岸喘勻了氣,「歇夠了,快走。」
  天空忽然結成一團黑霧,成群的蝙蝠拍打翅膀從小巷上方向下壓過來,吸血蝠從兩人身上頭上瘋狂掠過。
  郁岸每一次行動都會經過理智的精確計算,但這一刻,他的行動要比思維領先了一步——他脫下外套,果斷蒙在了匿蘭頭上,擋住她裸露的皮膚,用球棒驅趕著蝙蝠拉她離開,實際上他也不明白自己為什麼要這樣做。
  吸血蝙蝠被郁岸肩後傷口吸引,兇猛地聚集俯衝下來,爪牙撕扯流血的傷口,貪婪舔舐。
  郁岸換上銀級核犰狳戰甲,鏈接成功眼眶一陣劇痛,背後的皮膚迅速生成一層堅固甲片,蝙蝠徒勞地在甲片上抓咬,只能留下一些細微的白痕。
  他們被蝙蝠驅趕著在小巷裡穿梭,郁岸已經覺察到去往地鐵站的路線被驅趕偏移:「他大概想叫人包圍我們,拖一會兒,他的蝙蝠狀態肯定不能一直保持,等他一露臉就把他按地上。」
  「好。」匿蘭的右手隨時準備拔劍。
  幾輛麵包車開入無人的後街,從前後左右堵住出口,一群車幫打手從車裡跳下來,手裡拿著鐵棍和砍刀之類的武器,將兩人圍堵在中央。
  匿蘭抽劍出鞘,順勢背對著靠近郁岸,低聲說:「真打起來我沒法保證不誤傷非載體人類。」
  「他們捏住這一點才敢圍我們的。」郁岸穿好外套,戴上純黑兜帽,遮住臉孔。
  「那找個薄弱點衝出去?」
  「不,我有新想法。」
  蝙蝠群聚集在一起,匯聚成身體的形狀,喬威得意地瞇著眼睛,朝兩人勾勾手,示意可以拿兩顆畸核來換他們讓路。
  挑釁的行為讓匿蘭焦躁無比,但被郁岸按住了拿劍的手:「他們人多,難保有人錄像,你能空手打嗎。」
  「一樣收拾他們。」匿蘭收起光劍,細眉微挑,雙拳架在身前,一個箭步衝出去,從空中旋踢,長腿如鞭,接連踹在喬威下巴上,那人口鼻噴血,向後打了個趔趄。
  喬威早已領教過這姑娘的狠勁兒,除非是二百來斤的猛男練家子能跟她過幾招,別的都不配。 他狡猾退開,化作一團蝙蝠在空中成群徘徊。
  車幫打手們根本不講道義,舉著鐵棍砍刀一擁而上,匿蘭根本不懼,她從賭場長大,什麼世面沒見過,左手架住前面砸來的鐵棍,右腿後踢,將偷襲的踹出三米來遠。
  郁岸沒貿然跟著衝進纏鬥的漩渦,他跟不上匿蘭的動作,不如躲在漩渦之外注視每個人的動向。
  在一幫人混亂廝打的吼叫聲中,郁岸卻敏銳地捕捉到了一聲「卡噠」子彈上膛的聲音。
  他立刻根據站位判斷出拿槍的人站在什麼位置,目光投向躲在麵包車後邊的一個車幫混混身上,那蠢貨居然真敢舉槍,槍口瞄準了漩在人堆中央的匿蘭。
  沒有容他思考的時間,這個距離足夠一個槍法最爛的人打爆目標。
  郁岸冷漠舉起手槍,利落上膛,伸直手臂,一槍點了那人的手。
  爆鳴聲讓所有人為之一震,麵包車玻璃上濺了一團血,車幫混混抱著手滿地哀嚎。
  「你怎麼會有槍?」匿蘭才意識到發生了什麼,驚詫地望向郁岸。
  郁岸面無表情,所有舉動都是精確計算選出的最優結果,所以他做什麼事都不會後悔。
  但這聲槍響也激怒了那些亡命之徒,他們一擁而上,不把兩人抓回去狠狠調教誓不罷休。
  郁岸舉起高傲球棒也加入了混戰的中心。
  「小蘭!往後撤!」——清脆嗓音從身後半空傳來,郁岸循聲回頭,一位亞麻色大波浪捲發的少女漂浮過來。
  楚如耀側坐在一艘不規則月牙型的隕石上,隕石整體散發著月亮柔光,鑲嵌裝備核-月隕石的畸動裝備「月船」,是楚如耀的十八歲生日禮物,據說楚先生在拍賣會上豪擲三千萬拿下這件珍貴的交通工具,只為討小公主歡心。
  月船會不斷生長不規則的隕石邊緣,楚如耀掰下月船上的隕石塊,朝人群裡一通亂丟。
  發光隕石塊落地,就像手榴彈一樣炸開,在落地點爆開數團明亮的煙花,晃得人根本睜不開眼睛,圍攏起來的隊形一下子被衝散了。
  郁岸遮著眼睛跑到安全的地方,當視力恢復後,街上的景色全變了,從房子到路面,彷彿皚皚白雪降臨,仔細辨認就會發現,覆蓋了整條街道的並非是雪,而是厚重如棉被的蜘蛛絲。
  柔軟冗雜的蛛絲鋪天蓋地降臨,甚至落在路燈和電線桿上,人們被裹成了雪人,那些在空中飛舞的蝙蝠群被黏在蛛網上奮力掙扎,動彈不得。
  鋪天巨網斜織在空中,有位濃艷的黑裙女人掛在蛛網之上,雙手戴著黑色天鵝絨手套,黑髮優雅盤起,她下半身卻完全是蜘蛛的形態,尖刺鋒利的蜘蛛腿在蛛網上行走來去自如。
  織珩胸前的深紫色畸核呈現蜘蛛紋路,三級紫畸化種怪態核-蛛後。
  畸化種畸核不能完全以等級評定威力,它必然會擁有普通種畸核不具備的一項優勢,比如蛛後的極強黏滯力,完全克制喬威化身的蝙蝠群。
  喬威被迫回歸本體,趟著粘稠的蛛網狼狽逃跑,其他人見老大都跑了,趕緊丟盔棄甲如鳥獸散。
  其實郁岸最初盯上的就是喬威的畸核,怪態核-鬼魅蝙蝠很適合自己,搭配純黑兜帽一定能達到出其不意的效果,耐心周旋這麼久,就是為了這枚核。
  他想追,卻被匿蘭揪住後領抓了回來。
  「你怎麼這麼大膽子,敢在鬧市區開槍啊?」匿蘭戳著腦袋罵他,「沒看過公司規定嗎?」
  郁岸背著手不說話,他並不習慣解釋自己每一次行動的思路,還眼饞惦記著喬威的核,有點心不在焉。
  旁觀者清,楚如耀和織珩早已把郁岸開槍的理由看得清清楚楚。
  織珩恢復身體原形,慢慢走到郁岸面前,修長指尖探進純黑兜帽裡,摸了一把他的臉,替他摘下兜帽,端詳這張年輕的臉,五官甚至還帶著些學生的乖態。
  「指甲油還沒幹,都蹭花了。」織珩挑眉,對郁岸伸出手。
  郁岸愣了一下,接過指甲油,細細地替她補上蹭花的地方。
  「這弟弟還不錯。」織珩忍不住笑起來,戲弄心思煙消雲散。
  「能給你拍張照片嗎?」楚如耀從包裡拿出一個正方體拍立得,扶著臉頰,「我會收集很多有意思的人的相片。」
  她的拍立得也是一件昂貴的畸動裝備,恐怕到手至少幾十萬。
  楚如耀對著郁岸卡嚓拍了一張,相片慢慢打印出來,郁岸表情有點呆滯,相片下自動附帶著一句話:「英雄向死而生。」
  「哇,真有意思,為什麼是這句話呢。」楚如耀驚喜地拿著相片欣賞了一番,遞給郁岸。
  「這是你寫上去的嗎?」郁岸不解。
  「不是,這個相機給每個人拍照都會出現一句評價,很好玩的。」楚如耀從毛絨包裡翻了翻,「我還拍過你們昭組長。」
  相片裡的昭然微微偏頭微笑,透過相片,郁岸看見了他溫柔說著「拍我嗎?我不太好看。」的樣子。
  他的相片下也寫著一句話:「像太陽鑲嵌在天上。」
  *
  日落前日光開始泛紅,變得有些刺眼。郁岸接連翻找了三個巷子,一直從購物十字街沿途找回家門口附近的地鐵站,在廢棄工廠樓與臨近關閉的地鐵站之間交叉遮擋出一小塊陰影,陰影兩邊照映著火紅的斜陽。
  昭然就坐在那小塊只夠容納一人的陰影裡,教堂雕像似的蒼白,背靠著水泥牆。
  他的容貌處在半異化狀態還沒恢復,四條手臂垂在地上,嘴角狹長,張開嘴時兩頰的口裂會上下黏連出一些孔洞,身上的毛髮全部褪成雪白色,眼睛卻冒著猩紅的光。異化的臉介於人臉與骷髏之間,手臂和腿都比平時長和細了許多,是徹頭徹尾的怪物。
  昨晚與羽化蠍女廝殺消耗的能量都還沒恢復,今天又與傀儡師纏鬥一番,有點疲憊。
  他好像被陽光困住了,手肘不慎伸出陰影外,被光灼了一下便迅速收回去。遠遠地看見拐角出現熟悉的身影,昭然低下頭,試圖催化體內的畸核能量恢復,好加速容貌復原,然而沒能成功。
  郁岸跑過去,蹲跪下來脫下外套撐起來蓋到兩人頭頂上,撐過日落的時間。純黑兜帽的外套防風保暖,但裡面只有一件無袖而且很短的黑色緊身小背心,儘管有胸前的太陽紋替他保溫,可被冰涼寒風一吹,皮膚還是生出一片雞皮疙瘩。
  視線忽然進入清晰的黑暗中,昭然揚起褪色的睫毛,目光的高度正好與郁岸露出肚臍的腰持平。黯然深沉的眼神立刻溫柔起來,四隻手扶在他細而有力的腰間,指尖略微伸進小背心裡面,笑著把臉埋進郁岸胸前,深深吸了一口氣。
  「真好啊,人類小人兒,你怎麼願意讓我摸的呢。」昭然閉上眼睛嗅他身上的味道,卻嗅出一股淡淡的血腥味,他忽然睜開眼,猩紅瞳仁更顯得兇惡。
  他摸到郁岸背上被木偶破片炸傷的地方,一些半干的血黏在手套上,有些皮肉向外翻捲,輕輕碰一下,郁岸眉頭立刻擰緊到一起。
  「……」昭然喉嚨裡發出低沉的咕嚕聲。
  「eng,別凶。」郁岸捧起怪物的臉,學著他發出恐嚇的叫聲,但學不像。
  其實他到現在都還沒來得及關注背上的傷勢,甚至直到現在才感覺到疼,身體一鬆趴到昭然懷裡,舒舒服服地汲取他身上的熱意。
  平時昭然碰到他都會感到皮膚很涼,但今天不一樣,他在發燙。
  大概傷口發炎了。
  昭然抱著他站起來,拉下頭頂上的外套裹住懷裡人,慢慢向前走。今日日落結束,傍晚天色擦黑,他走在陰暗無光的小巷裡,小心保護著懷裡珍貴的東西。
  郁岸雙手搭在他脖頸上,把昭然褪色的長卷髮攏到一起,綁上一根從購物十字街買的粉紅桃心小皮筋,自己手腕上也套著一根同款,渾渾噩噩地問:「你打贏了嗎?傀儡師去哪了。」
  「被我宰了。」
  「這不像你。」
  「因為你看到了太多假象,我終究是怪物,同類廝殺搶奪地盤和資源習以為常。漂移飛車靠傀儡師壓制西區邊界,除掉他,我家族的弱者就可以從那裡安全穿行。」
  「……要不然,我還是把周先生的金核還給他們吧。挖了那枚核好像給你惹了許多麻煩。」
  「不還。你憑本事搶的就是你的。我看誰還會因為這點小事來我這找不痛快。」昭然垂下眼睫哼笑,「你還有力氣想這些。有件事等一會兒要你回答我。」
  路上的行人逐漸稀少,沒人在意一頭似人非人的雪白怪物遊走在夜色中,四隻細長鬼臂安穩地抱著懷裡人,褪白髮尾綁著粉紅桃心的小皮筋。
第96章 朋友
  昭然帶他回了家,脫掉沾滿灰塵血漬的衣服扔在門廊的髒衣簍裡,藏在黑暗中的小手們紛紛聚集到昭然腳下,不過昭然並未分神瞧它們,紛亂的小手們便自動讓出他落腳的位置。
  古靈精怪的小東西們關切好奇地沿著昭然的褲腿向上爬,摸摸郁岸的臉和腰。
  昭然喉嚨裡發出咕嚕咕嚕的低吼,小傢伙們如鳥獸散,爬到遠處,在傢俱後和門縫裡偷瞄著他。
  他派出離譜和靠譜趁著夜深去郁岸家窗戶換玻璃,讓害羞和純情去給郁岸修補破損的純黑兜帽,自己則帶他走進臥室裡,只開一盞黃光的小檯燈,安靜坐到床上,讓他面對面地趴在自己懷裡。
  人類多麼脆弱,會被碎木片輕易炸傷,皮肉翻捲向外滲血和組織液,明明身體在發熱,卻冷得直哆嗦。
  小手們拖來藥箱給郁岸消毒包紮,昭然盯著它們,誰稍微多摸了一下或是多看了一會兒,都會被他低吼呵斥。野獸護食的習性一時半會兒無法改變。
  酒精挨在傷口上痛得郁岸打了個激靈,昭然急匆匆用四隻手摟住他,把他整個人裹在懷裡,還不停調整姿勢,和抱著卵的雌蜘蛛一樣焦慮。
  「岸岸。」昭然貼在耳邊輕聲喚他,時不時搖晃一下懷裡人,恐怕珍愛的脆弱的小生物就這樣在高熱中死去。
  「嗯?」郁岸揚起頭貼近昭然的臉,黑溜溜的眼睛困惑地凝視他:「你為什麼不親我?」
  被他那雙殘缺的眼睛望著,昭然心軟低頭銜他的嘴唇,並逐漸加深,看來他已經打算不再固守一些愚蠢的規則。
  郁岸騎到他腰上回應,足足親吻了幾十秒,嘴唇之間拉開一道涎水絲,微微喘著氣拉起他其中一隻手,放到自己大腿上,直視著昭然的眼睛直白問他:「親的時候為什麼不摸我?」
  昭然被逼得沒辦法,才把手全都搭到郁岸身上:「我怕你不舒服。」
  「我很舒服,你技術好,長得也很漂亮。」郁岸慢吞吞地黏回昭然身上,頭搭在他肩窩,指尖摳他手套上的搭扣。
  昭然靜靜聽著他的評價,雖然沒出聲,但耳根漸漸變紅了。
  其實郁岸有點燒迷糊了,但自己覺得自己很清醒:「我的戒指你有沒有摘?」
  「沒有。」昭然只好順著他摘掉手套,讓他檢查了一遍自己戴在無名指上的銀色指環,確定沒有偷偷摘掉才罷休。
  「痛不痛?」
  「現在有點痛。」在皮下蔓延的鮮活觸絲被戒指牢牢禁錮,怪物強烈的無法遏制的慾望全被控制在這一枚小小指環裡,他明明可以輕易摘下,卻信守承諾忍耐著。
  「那你忍著,因為你來晚了,所以我才會被傀儡師蹲到,我要你忍十分鐘才給你摘。」
  昭然微微彎著眼睛:「好。」
  「還有一件東西。」郁岸從單肩包裡拿出一個巴掌大的小禮品袋,直接一股腦倒在昭然腹上,在肌肉輪廓裡挑挑揀揀,拿出一對由一根長長的銀色細鏈鏈接在一起的裝飾釘。
  「耳釘已經有了,這個是戴在哪的?」
  郁岸向上掀開他的衣衫下擺,指尖撥了一下昭然雪白胸前鮮紅的地方。
  他趴在昭然身上,全神貫注地用注射器針頭穿透鮮紅的一小塊皮膚,昭然微微皺眉,但四條手臂都搭在身邊,沒有任何一隻手做出阻止的行為,反而縱容他在自己身上過分的玩耍,虛扶著他的腿和腰,免得他精神恍惚,沒趴穩滑下去。
  「是戴在這兒的?真的嗎,我沒見過。」
  「沒錯,很漂亮。」
  大功告成,被刺破的位置紅暈久久無法消退,胸前還多了一些鮮紅的指痕和血跡,銀色細鏈垂在昭然白皙的皮膚前輕晃,郁岸用食指輕勾拉扯,滿意地檢視成果。
  「嘶……」昭然坐起來,自己掀著衣衫下擺,銀鏈在胸前鮮紅的兩點之間蕩漾。
  他其實很喜歡被郁岸打扮,聽郁岸誇自己漂亮也會暗暗歡喜,只不過身體已經快被小人類裝飾滿了。
  如果可以用疼痛公平地換取享樂,那麼他可以接受,畢竟怪物的身體相當強韌,讓小小的人類偶爾玩弄一下也不會受到什麼傷害。
  「你在路上想問我什麼問題?」郁岸撥弄著他刺痛的地方問。
  「那個有空再說,你差不多玩夠了該累了吧,我去給你拿消炎藥。」
  「我不吃我不吃。」
  「聽話。」昭然捉住他滾燙的脖頸,把燒得已經眼睛有點迷離的小子提起來,四隻手輕易把他固定在身上跑不了,然後拿來一板消炎藥,掰開下巴喂到他嘴裡。
  郁岸最怕吃藥了,他不光嗓子眼細,舌頭味覺還異常敏感,一點苦都受不了,吃一顆藥得就半瓶水加三顆糖才能順下去。
  他控制不了向外嘔,不過在這一點上昭然從不心軟,直接把藥推到他舌根後面,餵了一口水然後摀住嘴,強迫他抬頭往下嚥。
  郁岸終於艱難地吞了藥片,又被灌進來幾口水,塞了顆軟糖進嘴裡,最後一頭紮在昭然胸前,雙手被緊緊反扣在腰後。
  因為以前強迫餵他吃藥弄不好就會被撓出兩道指甲印,昭然早都研究出一套成熟的餵藥流程了。
  「……嗯……」郁岸半睜眼睛,睫毛被濡濕,一簇一簇地黏在一起。
  昭然無措地看著他濕漉漉的眼睛,愣了幾秒,忽然手忙腳亂起來,一邊捧著郁岸的臉給他抹抹眼淚,另一雙手扶著他的腰輕拍後背,四隻手忽然不夠用了,他又立即生出一雙新的手臂,一隻去抽紙巾,另一隻托著屁股把他抱起來。
  怪物的力量太大,一旦他忘記要用捏起一朵蒲公英的力道小心摟抱,郁岸就會明顯感覺到骨骼外充滿焦慮的擠壓感。
  但他喜歡這種疼痛,他急切地想向日記裡的自己證明一種優越感,他的驕縱任性胡鬧哭泣能得到一切想要的回應,僅此而已。
  「輕點……我知道你想問什麼,你想問我是不是經常看那種小視頻?對不對?」郁岸趴在他胸前有點迷糊,腦袋快要冒泡了,「我不光看,我還會一邊看一邊自己玩,腦子裡想著你,你怎麼一碰就紅呀,真受不了……」
  昭然總是安靜地聽他說話,不管胡說八道些什麼他都耐心聽完,抓抓他柔軟的下巴:「如果這是人類戀人之間都會做的事,那我也要做。你可不要哭。」
  *
  郁岸在家裡養了兩天傷,白天昭然在家休息,他就黏到昭然身上聊天搗亂,攪合他帶回家來做的工作,或者趴他身上睡覺,晚上昭然去公司上班,他就窩在小手堆裡研究那些已拿到的日記和攝像視頻。
  分析了一遍又一遍,郁岸覺得日記裡提到的公海豪華游輪是自己人生的一個關鍵轉折點。
  他在網上仔細搜索M017和M018年關於豪華游輪的相關新聞,再加上漢納家族魔術師之類的關鍵詞,居然真的在一則新聞上找到了蛛絲馬跡。
  #漢納家族驚天魔術巡演:繆斯號起航#
  同年還有相關報道說魔術師查理·漢納將家族傳承的職業核-魔術師交給了養子銳恩·漢納,也就是說魔術師老查理可能死在了M018年。
  他又搜了一下「繆斯號」這個關鍵詞,奇怪的是當年的新聞全部消失了,唯一能找到的是一個已經掛了好幾年的招募啟事。
  恩希市碼頭招募能人志士破解一艘游輪幻室,報酬3000-5000,詳細可面談,電話xxxxx。
  在這則招募啟事下,零星幾條回復都是在嘲諷:「招募人在做夢……一個十幾平米的小幻室破解都得五千起。」
  「這種應該是在釣魚騙回復,別理。」
  郁岸趴在床上咬下純情遞過來的蘋果,離譜在給他揉腰,正想仔細研究一下這個招募啟事,忽然有人發了個消息過來,以為是昭然在催自己不要熬夜好好睡覺,沒想到居然是匿蘭。
  「你在鬧市區開槍的事被市民舉報到城市巡邏組了,我給你壓著呢明天先不遞上去,快過來商量商量怎麼辦。」
  郁岸不以為意:「能把我怎麼樣啊?」
  匿蘭:「?當然是通報你領導,扣績效扣獎金,昭組長那脾氣不發火還好,發了火不得弄死你?」
  弄死不至於,c死真有可能。最近昭然發現了新大陸一樣沉迷親密活動。
  郁岸放下蘋果:「來了。」
  *
  他們在一座獨棟別墅裡碰頭,郁岸頭一次見穿著制服開著車來外門口接人的管家。
  不,實際上只有一件燕尾服開車過來接他,這件衣服自己會動,就像穿在人身上似的,活靈活現的樣子讓郁岸瞠目結舌。
  得知這裡不是匿蘭家,而是楚如耀大小姐專門開party且朋友們現在全聚在這兒的時候,郁岸想拔腿就跑,但已經晚了,她的燕尾服管家戴著白手套站在自己身後,一副很不好惹的樣子。
  他站在門口,望見比婚禮殿堂還寬敞的華麗內廳,裡面燈火通明,長桌兩側放滿各色雞尾酒和美味佳餚,女孩子們穿得很隨意,邊喝邊聊,聽見動靜便齊刷刷地朝郁岸望過來。
  郁岸:「。」
  郁岸表情僵硬:「我是送外賣的,放我走吧。」
  # 第四卷 繆斯號幽靈夢境
第97章 繆斯號
  楚大小姐的朋友們多是富家千金,見門口出現一位純黑衣裝看不見臉的青年,意味深長地上下打量一番,也有人會用掃興的眼光審視這位不速之客。
  大廳裡的目光聚在身上,郁岸快要被密集的視線灼焦了。這時候匿蘭不知道從哪兒鑽出來,把郁岸拉到自己身邊,笑著向身邊人介紹「是我朋友,我叫他來的」給他解圍。
  郁岸順勢點了下頭,微弱地咕噥了一聲「姐姐們好」。
  蛛後織珩坐在單人沙發裡,披肩滑落到手肘處,臉頰微微醺紅,將酒杯放到白色的石紋桌面上:「這弟弟不錯的,在鬧市區開槍救了小蘭一命,估計要被公司罰了。」
  其他人聽罷便打消了對郁岸的敵意,繼續各玩各的,與匿蘭關係好的幾位女孩子熱情地圍攏過來,對郁岸看不見臉的純黑兜帽十分好奇,而後忽然有人發現他的拉鏈會喵喵叫,圍觀的人就更多了,都想要個購買鏈接。
  「是從午夜商人那裡買的,4900塊。」郁岸磕磕巴巴回答。
  這點錢對在場的大小姐們來說就是一頓宵夜的開銷,可午夜商人售出的商品不會量產,所以純黑兜帽是獨一無二的,大小姐們失望散開。
  楚如耀見他緊張得把袖口都攥皺了,就更想捉弄他玩兒,趴在漂浮的月隕石上故意問:「你送什麼外賣來了呀?」
  「……」郁岸急中生智,摘下單肩包,拉開拉鏈掏了兩下,拿出一對巴掌大的娃娃掛件——兩個q版金藍異瞳的雙子娃娃,服裝細節有些許不同,「給小蘭姐約定好的東西帶來了。」
  「哇。」匿蘭從他手裡接過JS兄弟的玩具娃娃,捧著可愛的小東西眼睛都亮了,跟郁岸做交易時想過最後成果會很可愛,但沒想到這麼可愛,盲核黑沒白花。
  「我從遊戲之王幻室裡拿出來的JS本體模型,然後在裡面添了一個微型投射模組,按這裡。」郁岸把兩個娃娃翻到背面,按下藏在短褲裡的啟動按鈕。
  兩個娃娃胸前向上射出虛幻散射的色光,郁岸拿匿蘭一直開著遊戲畫面的手機在娃娃面前晃了兩下,JS兄弟居然被從手機裡倒了出來,摔進與真人1:1高度的投影中。
  薩蘭卡站在投影中,驚訝地端詳自己的雙手,試著在空中虛握,感受真實的風的氣流。
  詹姆斯沒站穩咕咚坐在地上,揚起臉看見匿蘭正睜大眼睛望著自己,難以置信地小心翼翼伸出手,觸摸到匿蘭的裙擺一角,他觸電般縮回手,呆呆碰了碰自己的臉。
  他們雖然站在投影裡,卻能觸碰到現實世界中真實的物體,這是遊戲世界中從未感受到過的真實,一切物體都擁有溫度,而非冷冰冰的代碼集合。
  「電池很小,所以需要頻繁充電才能保證續航……哎、」郁岸話都沒說完,大廳裡的小姐們一擁而來,圍住詹姆斯和薩蘭卡,嘖嘖讚歎著揉那散著金子光澤的柔順卷髮,新奇地捏他們的臉頰:「天哪這麼可愛!哎呀,你們是哪個國家的小朋友呀,過來過來,會不會玩骰子?」
  好消息是郁岸趁亂跑了,JS兄弟漩在人群中間被好一頓揉捏,直到電量快耗完都沒能從姐姐們的簇擁下爬出來。
  楚如耀把他和匿蘭帶到一間單獨的休息室裡,往柔軟沙發裡一跳,雙腿疊到扶手上,托郁岸的福今天玩得實在開心,匿蘭頻頻回頭往大廳張望,她還沒認真看看JS走進現實的樣子呢。
  「不擔心,等電量耗盡他們就自動收回去了,不會玩壞的。」郁岸不解風情地說,「小蘭姐,真有市民舉報我鬧市區開槍嗎?」
  「那當然了,公司對槍支使用限制很嚴格的,沒人舉報你還好,萬一舉報了公司肯定要處理你,連帶昭組長也得跟著被通報批評,給市民一個交代。」
  放在平時,郁岸絕不會被小小的一個投訴拿捏軟肋,光腳的不怕穿鞋的,開除自己能怎樣。可三天前他口頭對昭然兄長做過承諾,先在地下鐵站穩腳跟再去找他。
  「我只能把舉報暫時壓住,但也壓不了幾天,如果市民再投訴,我就真的沒辦法了。」匿蘭也知道郁岸開槍是護了自己一手,自從接到舉報就開始想方設法尋找挽回的手段,「我的建議是,你去接一件小的公益任務,比如破一座小幻室,或者抓一隻在逃畸體,不賺錢也沒事,這樣就可以給公司一個台階下,說你保護市民心切,為了維護市民安全不小心走了火。」
  「正好,我最近確實想調查一個幻室。」郁岸拿出招募破解游輪幻室的招募啟事截圖,「你們聽說過繆斯號豪華游輪嗎?」
  「嗯?」楚如耀豎起耳朵,拋了片薯片進嘴裡,毛絨兔子拖鞋掛在腳尖晃來晃去,「我聽說過啊,不就是那艘觸礁沉海的游輪嗎,我叔叔當年就收到邀請函了,但好巧不巧的,快到啟程日子的時候他公文包在街上被小偷給割了,邀請函就丟了,正好他工作忙也不是特別想去,後來就聽說船沉了,這事我叔叔吹了好幾年,家族聚會一喝多他就講一遍,說自己是上帝眷顧的幸運星,我耳朵都要聽出繭子。」
  「船沉了?」郁岸想了一下,如果這個招募啟事是想找人清理水下的沉船幻室,給五千塊錢就實在說不過去了,怪不得被罵。
  匿蘭仔細瀏覽招募啟事上的內容:「人家不是留電話了麼,我打過去問問。不過這條招募都掛了四年了,你別抱太大希望。」
  這姑娘風風火火辦事一點兒不拖泥帶水,拿起手機給對面打過去,郁岸默默望著她,眼神裡有點崇拜。
  「哎,通了。」匿蘭問,「哎您好,是恩希市三號碼頭嗎?想咨詢一下你們那邊還有沒有幻室需要清理。」
  對面接電話的是個老大爺,還有點耳背,聽清匿蘭的來意之後欣喜起來,連忙說需要、需要,有一艘游輪停在海港,需要破解掉裡面的幻室才能重新投入使用。
  匿蘭夾著手機跟郁岸要了只筆,邊問邊記:「嗯地址是恩希市北區海港三號碼頭……今天能來不?」她重複了一遍老爺子的問題,看郁岸點了下頭,於是回復道:「能來,那您在今天晚上……凌晨左右接我們一下好吧。定金?不用,定金不用,我們去了再說,行,那就這樣。」
  郁岸收拾了一下單肩包準備出發。
  「我跟你一塊去吧。」匿蘭重新束起黑白相間的長髮,「算還你人情……你可別拒絕。」
  郁岸愣了一下,默默品味人情這個詞。原來大家認可以此虛無的東西來交易,莫名覺得被欠人情的感覺真好,以後可以被多欠一點。
  「大半夜去海港碼頭找沉船,真有你們的。」楚如耀摟著肩膀打了個寒顫,「好多人死在那艘船上,不知道多少鬼魂困在船艙裡出不來呢,我就不去了,我害怕。」
  「沒事,你在家乖乖睡覺,明早見。」
  *
  恩希市與紅狸市相鄰,不過一個多小時車程,他們趁地鐵還沒停運,一直坐到了城市邊緣,然後打車進入恩希市內。
  郁岸望著窗外霧濛濛的天空,道兩邊的舊樓燈光稀疏,看樣子恩希市的命運也與紅狸市差不多,畸體橫行,人類搬遷去往更安穩的城市,使這裡紛亂繁華的高樓大廈像過季的花朵一樣逐漸衰敗。
  他們駛過跨江大橋,在橋頭矗立著一座巨大的人魚雕像,郁岸歪頭試圖隔著車窗看清雕像最高處,人身魚尾的雕像歷經世紀歷史,雖被時間侵蝕洗刷得面目全非,但不怒自威的氣勢仍會令仰望者肅然起敬。
  司機閒聊說:「這是我們恩希市的地標建築,你們要不要下來合張影?」
  「不要。」郁岸支著頭說。
  「哎嘿,我要。」匿蘭撥開郁岸,拿出一個正方體小相機,對著雕像拍了一張,「楚楚的拍立得在我這兒呢,她自己不敢來,又好奇船上有什麼,要我給她拍。」
  拍立得滋滋打印雕像的照片,印在相片上的一句話是:「虔誠地愛著虔誠者」。
  「什麼意思呢,真好玩。」匿蘭將相機反過來鏡頭對著自己拍了一張,相片上出現了一句「困囿於骰子旋轉」。
  「特別像占卜師說的話,好有意思哦。看不懂,但就是覺得挺準。」
  匿蘭的性格與郁岸完全相反,找不到一點相似之處,就算沒人理她,她自己都可以跟自己聊一路。她把成對的JS娃娃掛在腰間,時不時撥弄一下,心情特別好。
  「咱們進市區了。」司機提醒他們,「你們在哪兒落腳啊,附近有家情侶酒店裝修挺不錯的。」
  「去北區海港三號碼頭,有人在那接我們。」匿蘭直接說。
  沒想到她話音未落,司機猛踩了一腳剎車,兩人在後排都被狠狠顛了一下,郁岸撐住副駕駛靠背,前後左右都掃視了一遍沒有異常,便從後視鏡中死死盯著司機。
  司機一改剛才放鬆的姿態,他脊背直直地繃緊,雙手摸過方向盤的位置都留下了一灘汗漬,他小心地透過後視鏡觀察後排乘客,不慎與郁岸深不見底的淡漠眼睛對視。
  「誰在等你們?」司機的嗓音有點顫。
  匿蘭疑惑道:「看碼頭的保安唄,我剛打電話跟他們約好的,他們留的辦公室座機。」
  司機的喉結艱難地滾動了一下:「確定是……活人接的電話嗎?」
第98章 挾持
  四年前,繆斯號啟航後便與地面斷了聯繫,恩希市北區海港三號碼頭的招募啟事第一次出現在報紙上,請求清除游輪幻室,雖然報酬少,但也有窮困潦倒的低級幻室破解師打算來碰碰運氣,或一些專業的幻室破解師對此事充滿好奇於是過來看看,可人來了之後,卻從工作人員口中得知,他們從未發佈過這條招募,搞不懂到底誰發的。
  後來碼頭發生了一起重大火災,原因是倉庫貨物無故自燃,恰逢其中一間倉庫中違規堆放了一些易爆物品,導致整個三號碼頭都被火焰吞沒,許多人受了傷,三號碼頭也因損壞嚴重而被暫停使用。
  警方詢問當時值班的工作人員具體情況,人們都一臉莫名其妙,只有一位巡邏保安說自己看見了一個鬼鬼祟祟的老頭,手裡托著一盞白色的蠟燭在倉庫附近徘徊。
  警方質問他為什麼不制止縱火者行動,巡邏保安卻驚恐又委屈地說,這個老頭他認識,經常在附近撿紙殼子和飲料瓶賣錢,後來居然被當成幸運觀眾被抽選上了繆斯號游輪,保安還羨慕嫉妒地打趣過他,老乞丐走了狗屎運,能親眼看見享譽國際的魔術師表演,還能享受許多天的豪華食宿待遇。
  保安親眼看著他上了船,但誰都知道繆斯號至今未曾返航,救援船前往打撈也沒有任何消息,船上遊客無一生還,那麼這個老頭是人還是鬼?
  這四年間,有一隊冒險愛好者組團前往探秘,據說一起進去的有五個人,其中一個人說自己真看見了那個舉著白蠟燭的老頭在打電話,但其他四個人都不相信,認為他在故意配合傳說編瞎話嚇他們。
  三號碼頭廢棄至今,不可能有人在裡面隨時接聽電話,除非匿蘭的那通電話就是被困死在船上的冤魂接的。
  「自己去吧你們!」司機把他們扔在離三號碼頭八百米外的道口,一腳油門調頭落荒而逃。
  郁岸背著包和匿蘭站在寒風呼號的十字路口,只好按導航往三號碼頭的方向尋覓。
  「還要不要去啊,剛才司機講得怪□人的。」匿蘭隔著衣袖搓搓手臂上的雞皮疙瘩,「我剛剛不會真的跟死人打了電話吧,好討厭啊。」
  「你腰上掛著一對金級畸體,還怕鬼嗎。」郁岸對鬼故事和恐怖遊戲完全免疫,「你在外面等我,把詹姆斯借我就行。」
  詹姆斯娃娃掛件害怕地抱住了匿蘭的腰,死活不跟郁岸走。
  「你看他又在演,因為跟著我吃不到恐懼,跟著你就不會餓肚子。」
  被一語戳穿,詹姆斯娃娃假裝自己就是個娃娃,吐著舌頭伸開四肢不動了。薩蘭卡娃娃的弧線嘴向下彎成半個括號,鄙夷地瞧著靠在身邊的兄弟。
  說好了還人情哪能臨陣脫逃,最終匿蘭還是硬著頭皮跟了進去,彎腰鑽過落滿灰塵的封鎖帶進入碼頭,海浪的聲音在黑夜中翻湧,地上還殘留著火災當年留下的炭黑色的密集腳印,右手邊倉庫坍塌的殘骸堆在地上,爆炸物留下的黑白熏痕爬滿建築物表面。
  「不像有人的樣子,還好。」匿蘭舉十字架似的把兩個娃娃舉到面前擋著,小心地跟著郁岸向前挪,「我倒怕真有人來接我們,舉著一根白蠟燭遊蕩過來……」
  郁岸左手反握破甲錐,右手舉著高傲球棒在前面探路,向碼頭旁邊的一排平房值班室摸過去。
  值班室裡的擺設還保持著火災那晚的樣子,看起來值班的人急匆匆從鐵架床上爬起來逃命,衣服被褥皺巴巴地扔在床上,因為這裡距離爆炸的倉庫有段距離,沒被劇烈的爆炸波衝擊到,只不過因為距離著火點太近,房間外牆和窗戶都被燻黑了。
  老式的座機電話就放在辦公桌上,郁岸拿起聽筒放在耳邊聽了聽,居然沒壞。
  「小蘭姐,再撥一次那個號碼。」
  「往好處想,也可能接我們電話的那個人是退休的工作人員,在家裡接的我的電話。」匿蘭做足了心理建設,艱難地拿起手機,找到最近通話那個號碼回撥過去,放到耳邊謹慎地拉開一段距離。
  寂靜的值班室裡忽然響起響亮的電話鈴,匿蘭嚇了一跳,隨後就聽見電話聽筒裡傳來一聲:「嘿嘿」,嚇得她直接從辦公桌前蹦起來。
  她定了定神,才看清是郁岸拿起座機聽筒,對著裡面笑了兩聲。
  「你小子找死,再搗亂我不幫你了。」匿蘭咬牙捶了他一拳,郁岸抱著腦袋訕訕放下了電話聽筒。
  值班室中一無所獲,海港裡也空空如也,只有兩艘上了年頭的老漁船靠在碼頭,無人看管年久失修,並不見繆斯號的殘骸,按司機所說,繆斯號啟航進入公海之後,似乎直接與地面失去了聯繫,下落不明,也就是說這艘船至今並未返航,大家只是根據氣象和常識判斷它已經沉沒。
  「連救援船都沒打撈到繆斯號,憑我們手上這點信息也不太可能見到那艘失事的船了。」匿蘭隨意踢了踢鐵架床腳,「放棄吧,何必跟這個幻室槓上呢,挑個別的幻室應付公司好了。」
  她蹲到地上給楚如耀發消息:「唉,一無所獲,你知不知道哪裡有簡單的幻室需要破解啊,趕緊讓郁岸湊合解一個糊弄過去算了。」
  楚如耀:「我叔叔家的莊園馬場裡有個馬蜂窩,前兩天變異蟄死了好幾匹馬和一位馬術師,你讓郁岸去解馬場幻室吧,只不過太簡單了,我估計把馬蜂窩鏟掉就算解了,賺不了多少錢。」
  匿蘭:「錢倒不重要。」
  「叔叔?丟邀請函的那位叔叔嗎?」郁岸忽然揚起眼皮望著空中漂浮的灰塵沉思。
  既然他可以卡幻室bug從遊戲裡進入數年前的日御鎮,走到幼年期的多手怪物身邊,那是否說明他也可以利用相似的bug卡到四年前的繆斯號乘客附近。
  闖入日御鎮的條件是在昭然製造的馬戲團幻室裡鏈接進以日御鎮為原型的遊戲場景失落小鎮中,那麼——郁岸提起JS娃娃,對他們說:「去找有沒有以繆斯號沉船為原型做的遊戲,3d的或者2d的,像素風的小遊戲都可以。」
  JS兄弟通過強大的搜索能力找到了一款粗製濫造的情景互動遊戲,以繆斯號沉船為背景,講述女主的邀請函掉落在了地上,男主替她撿起,兩人的手指觸碰到一起,相視一笑開啟了一段淒美的愛情故事。
  兩人連夜趕回紅狸市,把一直放在馬戲團幻室裡封存的鏈接設備偷運了出來,安置在楚叔叔莊園的馬蜂窩幻室裡。
  「拿捏一下時間,必須趕在楚叔叔邀請函還沒丟的時候卡進去。我搶在小偷之前偷到邀請函,就能上船看到沉沒時的具體位置了。」郁岸邊囑咐邊戴上鏈接設備,JS兄弟在電腦屏幕裡抱著鼠標箭頭跑來跑去操作,匿蘭守在旁邊防止馬蜂畸體襲擊郁岸,但又得保證不能殺了它讓幻室鎮守者死亡,導致幻室破解消失。
  郁岸靠在馬廄欄杆下閉上眼睛,從不介意環境多麼惡劣。在他眼中,目標之外的事情都不值得介意。
  當他再睜開眼,炫目的陽光刺得他不自覺舉起手遮擋。他站在車水馬龍的街道中央,人行道外,一輛汽車不耐煩地對他按著喇叭。
  郁岸匆匆跑過街道,張望陌生又熟悉的街景。這裡仍是紅狸市的街區,恍惚間郁岸有些分不清現實和虛擬的區別。
  他繞到一家已經在記憶中關停的報亭前,瞧了一眼報紙上新聞的時間,今天是M017年12月8日,報紙上正大肆吹噓著繆斯號的豪華和魔術師查理·漢納的名氣。
  郁岸恍了下神,飛奔著跑去楚叔叔家,希望這個時間他的邀請函還沒丟。
  耳邊忽然響起一聲清脆的女聲:「楚成章!」
  郁岸循聲回頭朝馬路對面望去,一位穿絲綢長裙的姑娘從車後座下來,戴著插滿鮮花的圓沿遮陽帽,一邊對自己招手一邊從人行道跑過來。
  「……」郁岸瞧了一眼自己身後,一位穿白西服的先生就站在旁邊,手裡捧著一束奶黃色玫瑰,抬起墨鏡笑著應了一聲,嘴裡數落著「小心點」,握住那女孩子的手之後,一起轉身進了照相館裡。
  「姓楚?」郁岸發了下呆,不經意間低頭,忽然看見那位先生的手提包被劃了一道口子,幾張鈔票伴隨著一張硬質票卡從口子裡掉了出來。
  「邀請函?」事情簡直順利得超乎想像,郁岸立即追上去,若無其事踩到那張票卡上,趁楚先生沒發現,立即俯身去撿。
  伸出去的手意外與另一隻年輕細長的手指相碰,郁岸抬起頭,肩膀猛地一僵。
  「那幾張鈔票給你,別跟我搶這個,行吧。」少年語調有些挑釁,用商量的詞彙說著威脅的話,似乎對這張邀請函志在必得。
  他左眼裹著紗布,右眼機巧靈動,竟然長著一張跟郁岸自己一模一樣的臉。
  郁岸手指一頓,便被對面的少年搶了先,少年一把奪過邀請函,揣進兜裡轉身就走。
  他驚得半晌都沒能做出反應。仔細想想,如果真的卡進了四年前的紅狸市,的確有可能撞見那時的自己。
  原來楚叔叔的邀請函是自己偷的?
  郁岸悄悄跟了上去,四年前的自己看起來不太聰明的樣子,居然敢在鬧市街頭劃富豪的包,萬一被保鏢抓住豈不是要挨一頓毒打,這還算輕的,人家若是想針對他,報個警隨手就能安個罪名叫他牢底坐穿。
  他尾隨穿黑T恤的少年繞進了小巷裡,這條路是回家的近路,激起了郁岸童年的回憶,巷道左側有一塊凹進去的死胡同,每次放學路過這裡他都會想像如果有殺人犯躲在這裡突然衝出來挾持自己該怎麼辦——
  黑T恤少年突然從側面衝了出來,郁岸警惕著他這一招,雙手架在身前擋了他甩來的鞭腿,但那小子明顯更能打,年輕小男孩的手臂已經初見肌肉雛形,而且他下手極狠,致命的幾招下來郁岸實在接不住,被他繞到身後猛地鎖住脖頸,食指和中指間夾著剛剛用來劃包的鋒利刀片,抵在郁岸頸側動脈上。
  「你跟著我幹嘛?昭然不准我隨便對陌生人動手,不然你的手腳腦袋已經躺在不同的下水道裡了。」少年嗓音帶著天生調皮的冰冷,玩弄般扯掉郁岸的兜帽,在看清郁岸的臉後,呆愣了幾秒,用力眨了眨眼睛。
  郁岸慢慢舉起雙手,心裡琢磨該怎麼自我介紹。
  他對過去的自己的瞭解全依仗於日記和視頻,很清楚這個小子強烈的嫉妒心已經到了魔障的地步,問題在於他是否認可自己是未來的他,一旦他覺得自己和他是兩個人,卻在未來佔有了昭然,以這小子的瘋癲脾性說不定會直接把自己殺了。
第99章 忽悠小岸
  「給你五個數,讓你編個理由。」他緊緊卡著郁岸的脖子,拇指在皮膚上留下指痕,食指和中指間的刀片微微割破皮膚,血珠慢慢沁成一條血線,「以為我不敢動手?現在大街上平白少一個人誰會管,唯一負責任的鷹局警察只抓畸體。」
  他聲音囔囔的,好像感冒了。
  「昭然會管。」郁岸挑眉瞥他,「揍你罵你不要你,你怕不怕。」
  渾小子明顯噎了一下,再次審視郁岸的臉,眼神十分困惑。
  郁岸抓住他的手腕,直視著他的眼睛,即使說謊也能不動聲色:「其實我是坐時光機來的,我是未來的你……兒子。」
  小岸睜大眼睛,呆住。
  郁岸依據對自己的瞭解,自己一向相信這個世界上存在人類未知的真實,而且捕捉漏洞的能力極強,純粹的胡說八道要比邏輯縝密的謊言更能取得他的信任。
  「不信嗎?」郁岸繼續攪亂他的思路,強化自己的洗腦話術,「你給我講過你做機械抓手懲戒流氓,搬馬蜂窩驅逐窗下聊天的鄰居,今年三月二號你還偷偷把一張發洩日記塞到床底下,然後重新寫了一篇故意給昭然看。」
  小岸真被唬住了,但態度並未軟化,驟然低落的心情讓他下手更重:「我結婚了?」
  郁岸當然知道自己愛聽什麼話,於是拿捏著他的情緒回答:「是啊,和昭然。」
  小岸歪了歪頭,卡住郁岸脖子的手鬆了一些,顯而易見變得十分開心:「真的嗎,那我倆誰生的你。」
  郁岸卡了一下,斟酌著說:「肯定是他生的……他貢獻一枚畸核把我造出來。」嗯,合理。
  聽到畸核也沒有表現出異樣,看來他對昭然是怪物的事實已經瞭然於心。
  小岸忽然打了個噴嚏,塞得鼓鼓囊囊的褲兜便掉出一堆雞零狗碎,他一邊拿紙巾擦鼻涕,一邊蹲下來撿拾地上的雜物。
  郁岸蹲下來幫他撿,將散落在地的撲克牌、硬幣和海綿綵球遞還給他,不明白他搜羅一堆魔術道具想幹什麼,但一定與繆斯號豪華游輪魔術巡演有關。
  「哼哼。」小岸接過隨意收攏在一起的撲克牌,輕易一捻就在掌心打開了四張黑桃JQKA,郁岸甚至沒看清他是怎麼快速從雜亂的牌中揀出一排同花順的。
  「這個簡單,跟視頻練了幾天就掌握了,回頭爸爸教你。」小岸收起那些各式各樣的魔術道具,「但這點小伎倆還不夠看,今晚我打算去地下賭場學學他們怎麼出千。」
  「你要幹什麼啊……」郁岸摸摸他的腦門,果然有點燙手。
  忽然手機響了,聽到熟悉的鈴聲,兩人同時摸自己身上的手機,但郁岸沒看到來電提醒,只有小岸接到了電話。
  「在哪兒呢?」昭然問,「睡醒沒。」
  小岸猶豫了一下:「外面忙著呢,回不去。」
  昭然冷笑一聲:「你有什麼可忙的,別說沒用的,趕緊給我滾回來,大風天出去亂跑什麼?想感冒加重啊。我馬上下班,等會回家要看不見你你等著。」
  郁岸安靜地聽著電話對面的嗓音,似乎要比朝夕相處親密無間的那個人少了點溫柔,但更年輕鮮活一些。
  「……」小岸用腳尖在地上劃圈,抿唇掛斷電話,看了郁岸一眼,面子上有點掛不住,嘟噥了一句,「夢就做到這裡吧,你可以消失了,爸爸要回家了。」然後轉身往家的方向跑去。
  他彷彿已經習慣了妄想,真的或是假的對他而言都是司空見慣的幻覺,郁岸隱約記得這樣的感覺,自幼活在自己的世界裡五感封閉,直到有人強行闖入,強硬地將自己拽離昏暗的漩渦。
  不過他走路蹦蹦跳跳,看樣子心裡其實挺開心的。
  郁岸遠遠地跟在他後面,少年期的自己有點呆,很好哄的樣子。
  轉過幾道街角就到了自己住的老小區裡,郁岸撫摸著尚未完全脫落的牆皮,一路跟到了家門口,好奇心使他很想進去看看,因此悄悄跟上了樓,發現這渾小子進家連門都不關,大敞四開地招賊。
  郁岸放輕腳步鬼鬼祟祟摸進自己家,房間裡很溫暖,客廳裡沒有堆滿畢業搬回來的紙箱行李,打掃得很整潔。
  鞋櫃上方的衣架掛著一件西裝外套和一條領帶,門口的腳墊上並排擺著學生的運動鞋和男人的皮鞋,餐桌上並排擺著兩套餐具,這些記憶的碎片拼湊成迷離的印象,郁岸隱約記得每次自己都不想與昭然相對而坐,非要端著盤子擠到他身邊吃飯,找一部電影戳在桌上,一頓飯悠閒地品一個下午。
  左手邊的洗手間也敞著門,成對的洗漱杯擺在水池鏡子前,連毛巾也是一條藍色一條粉色,郁岸一定要買成對的,而且自己一定要用藍色的,在這種無關緊要的小事上特別固執。
  電視櫥前立著一塊玻璃相框,郁岸悄聲走近,拿起來端詳。照片是冬天拍的,昭然的頭髮沒有現在長,但捲翹柔順得像嶄新的高溫絲一樣,他眼睛彎成一條線,把小岸摟在自己外套裡,下巴放在小個子的頭頂上,雪落滿衣帽,那時候小岸的眼睛還在,小鹿一樣黑溜溜地睜著向上看。
  郁岸入神地撫摸照片上的臉,冷不防聽見虛掩的臥室門裡有人呻吟了一聲。
  他立即驚醒,背靠牆壁挪到臥室門前,透過縫隙向內窺視。
  昭然居然就坐在臥室床上,髮絲捲翹鮮艷,左手將小岸雙手反折到身後,將整個人牢牢控制在兩腿之間,右手剝出兩顆退燒藥塞進他嘴裡,用手指直接捅到最深的地方,然後給他猛灌一口水,合上嘴逼他抬起頭嚥下去。
  「叫你吃個藥這麼費勁,動什麼,別亂動,等下要嗆了。」昭然的動作有點粗暴,按著他不准反抗不准還手,「讓你大風天出去亂跑,燒到現在都沒退,我怎麼放心出差。」
  小岸艱難地連水帶藥一起吞下去,在昭然懷裡扭動亂掙:「我就是不想讓你去看不出來呀?那破船怎麼看都可疑我不准你去,你去了我就不吃藥,我就燒死在家裡。」
  「我知道可疑,但這是我的工作。」昭然用了些力氣壓住他,攥得他手腕發白,「你聽話。」
  「疼,你再弄我……」小岸歇斯底里地嚷嚷,「我不跟你結婚生小孩了!」
  「什麼?」昭然沒聽明白,但小岸抗拒的掙扎讓他十分煩躁,這句脫口而出的人類語言聽起來太像「我要離開」,在僵持途中深深刺激到了昭然。
  指尖觸絲迅速且大量地向外生長,幾乎要相互扭結成血色的籐蔓,纏繞到小岸脖子上,並從他脖頸和胸前的皮膚向內扎根生長,將懷裡人整個纏住:「剛剛說什麼,重複一遍給我聽。」
  觸絲越勒越緊,小岸無法呼吸,但他就非要強忍著不求饒,無比固執。
  「這是招惹怪物的下場……」昭然甚至沒有放輕一點手勁,「信誓旦旦叫我來找你,可至今還嘴硬不承認叫我來過……我是召之即來揮之即去的嗎。如果你當我們的約定只是一場交易,那你最好做到你承諾的事情,除非你死在我的繭裡,我才會離開。」
  「你以為這些年我沒懷疑過自己找錯人了嗎?」情緒上頭的時候什麼傷人的話都說得出口,昭然冷道,「起碼要比你聽話一點吧。」
  小岸肩膀僵了僵,咬緊牙關想要反駁些什麼,但他快被勒到窒息,只能斷斷續續地啞聲叫他放開,反折到背後的雙手發出關節錯位的脆響。
  昭然聽到那聲響,條件反射般鬆開了手,垂眼反省了幾秒,歎了口氣替小岸手臂復位:「好了,別動。」
  「我懶得跟你說話,蠢怪物。我忙著呢。」小岸扶著肩膀靠在牆上大口喘氣,用沒被紗布遮住的右眼狠狠瞪了昭然一眼,提起扔在地上的雜物包,推門就走。
  在臥室外偷聽的郁岸聽見腳步聲接近門口,一閃身躲到窗簾後,但只看見小岸一個人跑出來,而且頭也不回地扶著肩膀跑出大門,然後怒氣沖沖將門重重帶上了。
  「哎、」郁岸趕緊追過去擰門鎖,「我還沒出去——」
  正當他情急擰錯門鎖方向,不小心把自己反鎖在房間裡時,一條手臂從身後擦著郁岸左耳側伸出來,搭在面前的防盜門扶手上。
  一縷粉紅髮絲垂落到郁岸肩頭。
  昭然低頭靠得他極近,鼻尖若有若無地碰觸他的脖頸皮膚,野獸般細嗅郁岸身上的氣味。
  猩紅眼眸在光亮的門上映出倒影,鮮艷鋒利的模樣充滿攻擊性,彷彿一朵緩緩生長到耳畔的荊棘玫瑰,他嘴角微微上揚,尖牙微啟,在郁岸耳邊問:「你是誰呀。」
第100章 忽悠小然
  他的嗓音還沒完全蛻變出柔潤感,喉嚨裡自帶怪物呼吸的沙啞混響,處於全盛時期的身體散發出帶刺的壓迫感,要比郁岸熟悉的那頭溫柔怪物鋒利太多。
  昭然抬起左手卡住郁岸下頜,仔細端詳這張面容,郁岸便像被鐵鉗鉗住一樣被固定得紋絲不動,只能被迫揚起臉,面對那雙猩紅的眼睛。
  在他身上,昭然嗅到了自己感染蛋白的氣味,確實是被自己污染過的小人類。和小岸一模一樣,連臉上微小的幾顆痣位置都絲毫不差。
  昭然凝視著他蒼白色的左眼,慢慢出了神。
  因為每次鏈接進遊戲時郁岸都習慣鑲嵌畫中取物核,這樣就可以及時從遊戲裡取出核匣擴容,方便使用其他畸核,最初卡進日御鎮見到多手怪物時,郁岸也戴著同一枚核。
  「是你。」
  昭然眼底隱隱亮起紅光。
  郁岸下意識握住滑出衣袖的破甲錐,時刻準備抵抗一下趁機逃走,可下一秒手腕竟被昭然猛地捉進了掌心。
  昭然看到破甲錐時恍了下神,忽然將他向懷裡一扯,下巴貼在烏黑短髮間,郁岸能清楚地聽到他劇烈的心跳,掩不住的激動心情,好像困苦多年的礦工終於挖到了黃金:
  「是你嗎?」
  郁岸還在思考編個什麼理由能讓他上當,突然反應過來,糟糕,他好像誤會了。
  如果他陪在小岸身邊等待長大期間一直懷疑自己認錯了人,今天見到自己,豈不是印證了他的疑心嗎。
  「你等一下!」郁岸奮力把他從身上推開,「先聽我解釋。」
  「不記得我?」被小人類抗拒推開,昭然有些困惑,但依舊握著郁岸的手腕以免他跑掉,「是你叫我來的嗎?我等了很久。人類的外貌我區分不開,找錯了人你原諒我。」
  「你沒找錯,他只是還沒長大。」郁岸很急,但只能耐下心一字一句給迷茫的怪物解釋,「我是未來的他,人類科技,你不懂,你知道就行,而且現在的我也不是真實的,你覺得你看見我了,實際上我還在我的世界躺著……」
  如果因為自己的到來改變了過去,導致昭然就此放棄小岸,而去追逐一道靠遊戲鏈接過來的幻影,那麼未來將會更加錯亂,甚至自己在未來有沒有消失都說不準。
  昭然微微彎腰,偏頭靠近他認真聽,垂下稠密淺淡的睫毛,端詳小人類說話時著急的表情。
  「你相信我說的嗎。」郁岸解釋了一通,其實連自己都說服不了,至今他也沒完全研究透靠遊戲幻室卡進過去時空的規律是什麼。
  「相信。穿越時空的小精靈。」昭然安靜地聽完他長篇大論的解釋,用請求的眼神看著他,「那你可以帶我去你住的世界嗎,我找不到路。」
  「不行,你只能慢慢等。」
  「還要等多久?」
  「大概四年。」郁岸會在M022年1月22日凌晨醒來,對他來說應該是四年後的事情了。
  「可我很想你。我以後會擁有你嗎?」
  郁岸撓撓頭:「你是不是沒聽明白,他長大了就會變成我。」
  「我會擁有你嗎?」昭然直視他的眼睛,猩紅眼眸充滿了熱切和激進的期待。
  「我……你能不能聽懂人話啊?他就是我,我就是他,我們是同一個人。」
  「告訴我。」昭然逐漸失去耐心,雙手扶在郁岸背後,唇角向上開裂,喉嚨裡伴隨著急切的咕嚕聲。
  郁岸終於妥協,垂在身體兩側的雙手輕輕摩挲了一下昭然的側腰:「會的。」
  昭然身上揮之不去的戾氣一下子消散,輕輕牽起郁岸的手,湊過去銜住嘴唇深吻,手扶在郁岸腦後讓他躲不開。
  昭然舌尖靈活,癡迷地向最深處探,郁岸快要不能呼吸,暈頭轉向,被乾燥好聞的木頭香味填滿了頭腦。
  昭然終於放開他,眼睛彎起來:「真好,現在死了也甘心呢。」
  這要是讓小岸看見還了得。郁岸掙了兩下,心想謝謝你面試官,讓我莫名體驗一把出了軌還撞了車的感覺。
  昭然還沒親夠,甚至想做點更過分的事,郁岸保持理智推開他的臉,找了個已知昭然認可的理由忽悠他:「你已經來到人類社會,就不能像怪物一樣亂搞知道麼,人類會覺得這樣親吻很se情,不好。」
  昭然果然停住動作,舔舔嘴唇,有點受傷。
  這隻怪物很容易被騙的,是會被木棍支起來的盆子扣住的笨蛋。
  不對,等一下。
  如果站在面前的是四年前的昭然,說不定他還沒中那個「不能說」的魔咒。
  「對了,我有事情想問你。」郁岸走到沙發前坐下,把高傲球棒橫在兩腿之間,手肘支在球棒上托著臉,「我想問很久了,你第一次見我是什麼時候?」
  昭然坐進單人沙發裡,曲起一條腿,下巴搭在膝頭,即使在客廳頂燈照耀下,他的髮色和皮膚也並沒有褪色得十分嚴重。
  「在日御鎮冰洞,你被小船送來我的領地,我身上黏滿發光生物,不會清洗,只會在卵石上亂撞,撕扯得滿身是傷,你幫我洗乾淨。」
  「為什麼會這樣?」郁岸掰著手指想了想,「那時候我是意外卡bug進去的,如果過去是因為未來改變而改變的,那理論上過去就應該存在一個讓未來發生改變的契機才對,你就沒做過什麼嗎?」
  人類的哲學太複雜,怪物聽不懂。
  「戈利亞很了不起。」昭然臉頰搭在膝頭,目光一直落在郁岸臉上。
  「嗯?是誰。」
  「日御家族的領袖極海冰母。家族成員都可以向她許一個願望,一生只有一次機會,這個願望必然實現。」
  「我很小的時候就一直和大哥住在一起,他會做玩具給家族裡的幼崽,把石頭敲成不同的形狀哄我們玩,我喜歡黑色的圓石頭,經常纏著他敲來給我。」
  「我把他送給我的一顆黑石頭拿到戈利亞面前,告訴她我的願望是讓這顆小煤球活過來,陪我一輩子。」昭然微微笑起來,「一定會實現的,不論等待多少年。」
  「那,你心裡有把他和我當成同一個人嗎?」郁岸搖搖頭,「我覺得沒有,你好像只是陪在他身邊等待我,你真的喜歡他嗎。」
  「既然你們是同一個人,我愛你就等於愛他。」昭然唇角微翹,「你又是靠什麼交通工具來的?我毀掉那件東西,是不是就能把你永遠扣在我這裡。」
  郁岸一愣。
  如果他真這麼做,自己的意識恐怕會被困在M017年,那麼身體也就永遠沉睡在楚叔叔家的馬場裡了。
  「那他怎麼辦。」郁岸煩躁咬牙。
  「擁有兩個你,也不錯啊。」昭然挑眉,「闖禍的時候會闖雙份嗎,我可以兩個一起教訓。」
  郁岸脾氣也被點著了,這怪物年輕的時候簡直不可理喻,他起身準備自己去找小岸回來,畢竟邀請函在小岸身上,想登上繆斯號就只能緊跟他們。
  「去哪兒?你走了,我就告訴他,我不喜歡他,我只喜歡你。」昭然轉身趴到沙發背上,有恃無恐望著他。
  在今天之前,郁岸常常嫉妒從前的自己能擁有許多年與昭然朝夕相處的時間和記憶,而現在,郁岸更驚訝於他此時的惡劣和未曾馴化的野性。
  「那好,你去把他找回來。」郁岸氣不打一處來,拖起他的手臂向外走。
  「他自己賭氣跑出去,我找到他又能怎麼樣,扛回來讓他繼續胡作非為嗎。」昭然不動如山,一隻手任他奮力拖拽,另一隻手慵懶地支著頭,「你看我被他咬的,滿胳膊都是牙印,教訓兩句就要鬧個不停,臭小鬼老是欺負我。」
  「你就不能對他好一點嗎,溫柔一點不行嗎?你會不會說話啊。」郁岸迎上昭然灼熱的目光,揪著他的頭髮,「我警告你,昭然,你再嫌棄我一句我就回未來作死你。」
  昭然微仰著臉,露出尖牙笑看小煤球氣得滿地亂跳。
  他忽然注意到郁岸左手背上落了一塊燒傷的疤,被高壓電擊槍擊中的位置燙爛了硬幣大小的一塊皮,到現在還沒長好。
  「喔噢,看來某人沒保護好你。」昭然抬起他的手腕仔細察看,收斂笑意沉默地看了很久,慢悠悠地問,「怎麼溫柔一點,我不會,你教我。」
  「首先,」郁岸抽回手,輕捶掌心,「平時叫他乖乖,多親他抱他,睡覺的時候要給他枕手臂,不准說不要你了這種威脅人的話。」
  「就這些。」昭然看了一眼牆上的掛表,不緊不慢站起身,拿上外套,擰開反鎖的防盜門,穿鞋走了出去。
  郁岸匆匆跟上:「他說晚上要去賭場學什麼出千。」
  昭然沒有點頭,也沒有搖頭,按照既定路線繞進曲折的小路,就好像知道小岸會去哪裡一樣。
  在失序邊緣酒吧附近有一家地下賭場,郁岸一路跟進深處,空氣中瀰漫著刺鼻的煙酒香水味,還有一股令人作嘔的血腥氣。
  三五一群的賭客不知在看什麼熱鬧,全都停下酣戰中的棋牌骰子向同一個方向張望,賭場保鏢散在各個角落,應該在搜索什麼人。
  聽知情人說傍晚有個少年特意來找本地的棋牌高手厲先生,請他傳授一些賭博技術。
  少年態度很誠懇,但吃飯的手藝怎麼可能隨便傳給外人,厲先生有心戲弄少年,指著同台的一位四十來歲的男人說,「孩子,他欠我三百萬債逾期還不上,你當大家面把他殺了,拿三根手指來換我教你三招,敢嗎。」
  欠錢的男人算這一片的地頭蛇,厲先生有點忌憚他的靠山,不敢真動他,但沒想到少年點了頭,當場拿起刀一撐檯面翻到那男人面前,不由分說砍了他三根手指,下一刀就要他的命。
  厲先生哪想到一臉學生氣的小孩能這麼勇,被甩了一臉血不說,還險些被炸鍋的賭客擠到桌子底下去。
  郁岸聽罷,迅速把純黑兜帽扣頭上擋住臉,免得被跟自己用同一張臉的臭小子坑了。
  他跟著昭然向熱鬧的漩渦中央走去,路過一架成人高的座鐘,郁岸敏銳地瞧了座鐘一眼,昭然也在這裡停頓了一下,但繼續向裡面走去。
  等昭然走進去,郁岸才趁著沒人去敲了敲座鐘外殼。
  座鐘下的櫃門悄悄推開一條縫,小岸居然就躲在裡面,滿手滿臉是血,對著郁岸噓了一聲。
  「姓厲的出爾反爾,不教我就算了,還要叫保安來抓我。」小岸惡狠狠地向兒子抱怨。
  「你把有靠山的地頭蛇惹了,不抓你抓誰。你怎麼想的,別人吃飯的手藝憑什麼教你。躲這兒幹什麼,跑啊。」
  郁岸把他從座鐘裡拖出來,避開人群往出口逃。
  小岸的手心很燙,腳步有點虛浮,在地上絆了一下,趴到了郁岸身上,額頭燙得厲害。
  郁岸連背帶拖帶他走,小岸迷迷糊糊地跟在身後,渾渾噩噩嘀咕:「沒時間了。」
  賭場保鏢都在找他,郁岸帶著他東躲西藏,趁亂敲了看門兒的一悶棍,這才找到機會溜了出來。
  大概過了十來分鐘,昭然走出賭場門口,遠遠看見在冬夜寒風中瑟縮的兩個人。
  他走到近前,脫掉沾血的外套,在兩人之間猶豫了一下,在郁岸震驚且拒絕的眼神中,披到了郁岸身上。
  小岸睫毛顫了顫,咬住嘴唇,充滿敵意的視線挪到郁岸身上。
  郁岸:「你是不是故意找事……」
  昭然俯下身,托著小岸腋下把人抱起來,讓他趴在自己懷裡,挑眉瞥郁岸:「什麼。」
  「……事事都拿捏得挺好。」
第101章 真實
  小岸趴得不舒服,在昭然懷裡扭了扭調整姿勢,半睜開眼看見昭然的下頜,歪頭靠在昭然肩窩裡,慢慢地眨眼睛。
  昭然斟酌著叫他:「乖乖。」
  小岸立馬停止扭動,呆了幾秒,手臂橡皮泥似的軟軟掛在昭然脖子上,默默咂摸著新奇的稱呼,睏倦地閉上眼睛。高燒不退,他終於支撐不住睡了過去。
  「如果他也像你一樣願意把想要的說出來就好了。」昭然拍拍小岸的脊背,肋骨一側生長出第三隻手,伸到郁岸面前牽他,「天黑路窄,你不要絆倒了。」
  昭然的襯衫和普通的不一樣,側面是用紐扣扣合在一起的,從紐扣之間的縫隙可以看見雪白腹肌在裡面若隱若現,方便更多的手臂從開口處向外生長,免得頂破衣服。這種貼心的設計大概只能從午夜商人那裡買到,怪不得他衣服這麼少。
  郁岸披著他濺上血的外套跟在旁邊問:「你進門就發現他藏在座鐘裡了吧,剛剛進裡面幹嘛去了?」
  「和厲先生友好商量一下一對一輔導班的事情,就算和小孩子做交易也要信守承諾才行。」
  郁岸啞然。
  一直以為小岸肆無忌憚胡作非為完全由性格根源所致,現在看來也有一部分原因是被昭然慣的,陷在暴力與溺愛混雜的關係裡全不自知。
  回到家,昭然先把小岸抱進臥室裡安頓妥當,換上睡衣擦擦身體,趁半夢半醒時候餵上一杯熱水。
  「……」郁岸隔著門縫看以前的昭然照顧以前的自己,頓覺自己這盞燈泡有點刺眼,於是縮在沙發裡琢磨怎麼暫時斷開遊戲鏈接。
  上次進遊戲之王幻室裡就因為鏈接時間過長導致嚴重的副作用,大腦過於疲乏,醒來就一直頭重腳輕,一連幾天偏頭痛才緩解。
  沒用的詹姆斯,無論郁岸怎麼在意識裡呼喚他都沒反應,難道真要保持意識鏈接的狀態等到上船嗎,距離繆斯號啟航還有三天,萬一到那時候身體先撐不住豈不是去送人頭。
  遊戲裡時間的流速要比現實中快許多,在遊戲裡走完了流程,現實中實際也才過了幾個小時而已,只不過現在的身體應該還在楚叔叔的馬場裡,冬夜太冷,不知道身體會不會先一步被凍僵,還好有小蘭姐守在現實軀體旁邊。
  客廳裡沒開空調,室溫也就十七八度,不過有昭然的太陽印記保溫倒也不算太難忍受,郁岸蜷在沙發角落裡,四肢都縮進昭然的外套下,打了個呵欠準備睡一覺來補充精力,希望在遊戲裡睡覺能起到休息大腦的作用。
  說來也奇怪,明明鏈接到了互動遊戲裡,場景和人物卻與那個男女主人公相遇相愛的狗血愛情故事沒什麼關係,和遊戲之王幻室不太一樣……
  他快睡著的時候,沙發背後伸出一雙手,輕輕把他從外套底下抱出來,平穩地走進臥室,給他剝掉純黑兜帽,換上合身的貓咪睡衣,放到熟睡的小岸身邊。
  脫掉純黑兜帽的同時,一枚掛墜掉了出來,黑白眼睛圖騰懸在郁岸脖頸的項鏈末端。
  昭然托起眼睛項墜,這是大哥的東西,大哥一向不喜歡郁岸的,居然會把位移之眼送給他,蛤白可以消耗能量製作位移之眼(最多同時存在三枚,第四枚位移之眼會頂替掉最早製作的那枚),持有位移之眼的人身邊可以隨時開啟一道通往蛤白身邊的傳送門。
  三枚位移之眼分別攥在三隻小蝌蚪手裡,方便接送他們上學來著,大哥那麼摳,怎麼可能把這東西送給郁岸。
  昭然把眼睛圖騰塞回他貼身胸前,把郁岸揣在兜裡的手機和破甲錐都放在他枕邊,坐到床頭的小凳子上,扶在床邊看著他倆頭抵著頭昏睡,目光從兩張一模一樣的臉之間徘徊端詳,陷入凝思。
  然後拿起手機給老闆請了個假,把今天的夜班倒成白班,又給大哥發了一條消息。
  昭然:「幹嘛呢。」
  蛤白沒回,可能睡了。
  昭然:「哥哥,雖然我有兩個煤球,但也不想分你一個。」
  昭然:「只能給你摸一下,你想摸哪只?」
  五分鐘後,蛤白:「走開,半夜發什麼癲。」
  昭然扔掉手機,關掉檯燈,抖落掉襯衫,身體在黑暗中拉長變得龐大,蜘蛛似的密集長手支撐在床邊,完全化為怪物的身軀緩緩蠕動到床下地毯上,捲成一個手球,光當臥下,身體向外散射的熱量讓整個房間都溫暖起來。
  這時的昭然形狀介於幼年期的小手球和成年期的遊走白骨之間,每一條觸手都保持著最富有活力的狀態,皮膚堅韌白皙,手指細長有力,更像怪物中的少年。
  *
  四年後的現實世界,昭然雙手插在風衣口袋裡,走進大老闆辦公室裡,頂燈暖光從上投映到昭然身上,用桃心小皮筋束起的長卷髮便迅速褪去顏色。
  「古縣醫院抓住的護士和保安都送到鷹局了?」大老闆頭也不抬,悠然自得地拿著一沓標書審視,因為實習生紀年被植入炸彈芯片的陰謀敗露,漂移飛車公司陷入嚴重的輿論中央,恩希市的畸獵項目自然成了地下鐵的囊中之物,「時常給鷹局送一些抓捕審問的指標,她們就分不出更多精力跟我們搶生意了,左右鷹局就這些人手。」
  「口供什麼的都出來了。」
  「這麼有效率。那等會你讓小齊去鷹局一趟,問問情況吧。」大老闆放下手裡的東西,「還有李組長和他兒子的事也得盡快處理一下。」
  「李書恪的大腦已經送到長惠市醫院保存了,不過機器連開機到持續使用價格昂貴,也維持不了太長時間,而且這種治療意義也不大,李星的精神還不太穩定,等稍微治療好一點才能談話。」
  「先盡量撐幾天吧,父子告個別也算做了個了斷。」大老闆搓著檀木珠串說,「算了,這事不急,實習生轉正會也結束了,最後做個答辯,我看看這些年輕人來到公司以後的心得,之後就可以安排正式崗位了。」
  「行,那這會我就先回家了。」
  「等等等等,有個小事得麻煩你跑一趟。」大老闆笑著說,「我有位大客戶在恩希市的畸動設備廠新投產,你把禮物替我提過去吧,讓助理去顯得我不夠重視人家,本來不想安排你白班的,可段柯嘴笨怕要得罪人,小瑩又不好喝酒,你就辛苦一趟。」
  「沒,應該的,我這就去。」昭然應下來,提著大老闆的禮物按地址找過去。
  客戶名叫楚成章,十年前接管楚氏集團在紅狸市的研發部門,紅狸市90%的民用畸動設備都要經他之手,楚氏集團創始於L872年,在畸動設備製造領域世界領先。
  才接近莊園大門,便聽見身後有個小姑娘在叫自己。
  昭然回過頭,看見楚如耀從豪車後座探出半個身子朝他招手,亞麻長卷髮在陽光下泛著金燦燦的光澤。
  「昭組長?好巧啊,捎你一程。」
  白日的太陽實在照人,昭然恭敬不如從命,上了車。
  「昭組長來接實習生的嗎?」楚如耀從車上的冰箱裡拿出果汁遞過來。
  「我來給楚先生送些東西。」昭然一臉疑惑,「接什麼實習生。」
  「匿蘭和郁岸都在我叔叔家呢,因為馬場有個馬蜂窩變異了,蟄死一位馬術師,導致馬廄那一塊變成幻室了,他們昨晚發消息說要來幫忙破解,到現在都沒動靜,我是來找小蘭的。」
  昭然一聽就覺得不對,當即跟楚如耀一起往馬場去,修蹄的老師傅正靠坐在門口抽煙。
  「誰在裡面?」老頭靠在搖椅裡說著方言,「沒見有誰來,馬蜂蟄死人呢,我們打了電話等專人來管。」
  「……」昭然匆匆進了馬廄,裡面空空蕩蕩,只有三匹死於蜇傷的死馬,和一具蓋了白布的馬術師屍體,屋頂上粘著一坨馬蜂窩,變異的大蜂嗡鳴飛舞,沒有任何活人進入過的痕跡。
  遠遠看見空無一人的馬廄,楚如耀人都嚇傻了,手忙腳亂翻找手機,給昭然看昨晚的聊天記錄。
  「他倆昨晚半夜要去恩希市三號碼頭找繆斯號沉船幻室,後來說那是個空碼頭,什麼都沒找到,問我有沒有好破解的小幻室,我就說叔叔這兒有,小蘭說可以,他們先去馬戲團帳篷裡搬點鏈接設備就來,我以為他們整晚都在這裡面……」楚如耀急得喉嚨發堵,帶上了哭腔。
  「繆斯號沉船幻室?!」昭然眼前一黑,語調都抬高了半截,「瘋了嗎,那是頂級幻室,他們不查問一下就去?」
  「也、也查了……沒人說是頂級的呀……報酬只給三五千,聽著就像很簡單的幻室……」
  「嗯,沒關係,別害怕,我來處理。」昭然把手腕搭在楚如耀發頂安慰了一下,「我另派人手來收拾這些野蜂,你幫我跟楚先生說一下晚點我再來賠罪。」
  「嗯嗯……小蘭她……」
  話音未落,昭然的背影已經快要消失在視線中。
  *
  昭然開車趕到恩希市北區三號碼頭,邁過纏在入口的黃色警戒線,低頭在落滿焦灰的地面上尋找腳印。
  匿蘭的荷官套裙高跟鞋很容易辨認,郁岸的純黑兜帽套裝鞋底印有凸起的貓爪墊防滑紋,似乎還有一隊人鬼鬼祟祟地尾隨他們走進來,兩撥人並未碰面。
  但整個碼頭只有進來的腳印,沒有出去的。
  走近碼頭,昔日供乘客上船的踏板處黏著一灘已經燃盡的白色蠟燭,忽微火焰浸泡在蠟油裡,即將熄滅。
  在老舊開裂的木板上,十幾個人的腳印整齊排列成一隊,包括郁岸的貓爪靴印和匿蘭的高跟鞋印,他們似乎曾在這裡排隊登上一艘船。
第102章 上船
  手機屏幕中十幾個撥出電話都未被接聽,昭然站在吱吱作響的踏板上,腦海裡閃過無數種假想。
  照耀在頭頂的日光不知不覺被雲層遮住,烏雲從遠處天邊壓了過來,那些雲富有清晰而骯髒的輪廓,看起來彷彿浸滿髒水的濕潤棉花。
  黑雲迅速席捲了頭頂的天空,忽然,生銹的金屬一角撞破雲層,並緩緩向前行駛,逐漸顯露出豪華游輪的全貌,舊紅船身印有一行有些掉漆的英文:MUSES(繆斯)。
  巨大的航船使佇立在地面的昭然也顯得渺小起來,猶如一道陳舊模糊的幻影,從空中漂浮而過,遊客們在欄杆邊談笑喝酒,或安靜眺望,只不過人們的身體灰敗虛幻,有的人身上燃燒著火焰,有的人全身濕透,髮梢結冰滴落著水,有的人脖頸套著打著絞刑結的麻繩。
  他們那樣快樂,憂鬱的氣息卻從空中降臨,昭然閉上眼睛,腦海裡舊事糾纏,他恍惚打了個趔趄,扶住手邊的木桿才沒有失足摔進水裡。
  繆斯號停靠在碼頭前,自動降下長滿海草和籐壺的錨繩,在入口與昭然腳下之間搭建了一塊由黑色霧影幻化而成的登船梯板,兩位穿迎賓制服的無臉女人走出來,禮貌地對他做出「請進」手勢。
  與此同時,四年前的恩希市碼頭,兩位美麗的迎賓小姐正向即將登船的賓客們禮貌鞠躬,整個恩希市碼頭熱鬧非凡,禮炮在邊緣奏響,受邀而來的貴賓陸續登船,船上的服務生們將貴賓們的行李小心翼翼地提進預定的套房中。
  高傲的貴婦們簇擁著比自己更高傲的貴婦,滔滔不絕地稱讚夫人手中金絲鉸鏈的鏤空手袋,年輕的大小姐們從豪車後座下來,用厚毛皮氅裹住單薄的裙裝,說笑著跑過短短十幾米沒有空調暖風的路,開心地擺個姿勢,隨行跟拍的攝影師們便一陣風似的跑過去按下快門。
  男人們西裝革履,輕描淡寫地向家人賣弄自己的見識,繆斯號船長三百米,寬近四十米,噸位達十一萬,十七層甲板,六個豪華餐廳和十四間酒吧,每天都會有空中運輸機降落在甲板停機坪上,將各國最新鮮的食材送到廚房,冷鮮倉庫直通船身附帶的微型潛水裝置,航線將定時經過特定區域,到時專人會下水捕撈金槍魚等食材,保證貴賓在最短時間內享用到最新鮮的肉品。
  郁岸坐在碼頭倉庫頂上,遠遠眺望著人們滿臉幸福地走進地獄,昭然在迎賓小姐的指引下登上甲板,小岸跟在很遠的地方,混進貴賓中間,時刻提防著被昭然發現。
  本來郁岸可以利用和小岸同一張臉,以同一張邀請函上船的,不過一天前他找到了更好的辦法。
  昭然在賭場跟厲先生單獨談了一會兒,威逼利誘之下,厲先生只好答應履行與小岸的承諾,教他三招。
  於是第二天趁昭然上班,小岸就跑去厲先生家拜師學藝,郁岸靠在房子外,用透視核監視房間裡面的情況。
  不過掃視了一大圈回來,房子裡空空蕩蕩,厲先生單身獨居,並沒對小岸設埋伏。
  厲先生信守諾言教了小岸三招簡單的賭術——變色、竊金和觀心,分別是利用視覺遮擋來切換撲克花色的手法、偷拿不屬於自己的牌的手法,還有通過觀察對手細微的表情來判斷他牌面的方法。
  這些技巧本身並不複雜,但需要長時間的磨練,郁岸悄悄站在外面偷師,手指跟著比比劃劃,還真模仿得有模有樣,等回家可以去捉弄昭然玩。
  一隻流浪的黑貓悠哉徘徊,踩著郁岸的頭跳上厲先生家的窗台,懶洋洋地舔著缺口瓷盤裡新添的貓糧。
  小岸學得飛快,因為自己偷偷研究了許久魔術手法的緣故,學厲先生的技巧便可以融會貫通,安靜練了幾個小時,已經足以糊弄外行了。而且他在生人面前不愛說話,厲先生見多了心急浮躁的學徒,小岸波瀾不驚的樣子倒有點討人喜歡。
  臨近中午,厲先生端了些清炒的小菜進屋,沒想到小岸還在練,專心致志地盯著面前的棋牌骰子,機械重複的練習並未讓他感到枯燥,反而手法越練越快。
  厲先生摸摸下巴上的短胡,委婉地說:「你要真想學,以後常來吧。厲某不才,飯桌上多雙筷子罷了。」
  小岸卻說:「能活再來。」
  厲先生不明其意,搖搖頭,自己品起小菜。
  這一練就是一整天,小岸不僅沒吃東西,甚至沒挪過地方,眼裡只有那些被他捻皺掰彎的牌。
  眼見天色晚了,厲先生只好趕他,天黑路上畸體多,還是趁早趕快回家。小岸舔舔乾裂的嘴唇,也不知道該說什麼,給先生鞠了一躬就跑了。
  「這小孩。」厲先生搖搖頭,彎腰收拾地上的散牌,幾乎每張牌上都黏著印上指紋的血絲,小孩手指嫩,搓了一天,大約要起泡了。
  厲先生一拍腦門,拿了管藥膏追出門外,剛拉開門,就對上了郁岸的臉。
  先生還沒開口,郁岸主動鞠了一躬,遞了兩瓶酒上來。他也不習慣說話,只是早上昭然囑咐給先生買瓶酒帶去,給了三千塊,剩下的自己買零食吃。
  「嗯,小毛頭。」厲先生並沒推脫,目光略微掃過郁岸的眼睛和落滿風霜的外套,微不可查地皺了下眉,「你跟剛才那孩子真像。進來坐坐?」
  郁岸以為自己沒說話就一定不會露餡,沒想到厲先生只與小岸相處了一天,就能察覺到小岸和自己的區別。
  「嗨,厲某靠眼睛吃飯,眼神好不稀奇。」厲先生背著手進屋,「那小壞種昨晚在賭場公然動手,可把我嚇了一跳,你看起來比他穩當些,但也是個惹禍精的面相。」
  「您會看相?」
  「不會,只是見的人多了而已。」厲先生端出一盤鹽炒花生米和小炒肉,邀請郁岸席地而坐,就著新拿來的酒享受起來,「我看那孩子一心赴死,一時不忍心,又覺得人各有命,說也無用。」
  郁岸沒有喝酒,拘謹地坐在小桌邊,厲先生家中裝修簡樸,只有幾件簡單傢俱填充。
  「你賭術精湛,生活卻比我想像中簡樸很多。」
  「不敢當。」厲先生擺手笑著灌了杯酒,挑出兩片肉隨手扔到窗外的貓糧盤子裡,「我孤身一人,能贏時也不敢多贏,恐怕惹禍上身,賺些小錢餬口就滿足了。我的手藝粗糙,我們兄弟幾個都沒得師父真傳,只有小師妹賭術精湛,深得老爺子喜歡。」
  「師父病重的時候,仇人趁機叫上百來號人上門要挾,把我們哥幾個打成重傷,最後逼一個小女孩應下生死賭局,總共賭五局,第一局敗者砍左手小指,第二局敗者砍右手小指,第三局敗者砍左腳,第四局敗者砍右腳,第五局敗者砍頭。」
  「小師妹為了讓對方放鬆警惕,前兩局故意裝作學藝不精慘敗,當著所有人的面自己砍了兩根手指,後三局翻盤,兩敗三勝,拿兩根手指換了仇人的命,也換師父安心辭世。」厲先生無奈唏噓,「可憐的姑娘啊,她去哪兒啦。不敢尋,怕仇人聞著味找上門來,你是昭先生的人,我才敢胡說幾句,憋悶得慌。」
  「斷了雙手小指,擅長賭……?」郁岸愣了一下,「她是不是叫匿……」
  「厲蘭。」
  匿是藏匿進茫茫人海的意思。
  「你認識?」厲先生有些醉了,「真怕她一個姑娘漂泊無依,在外面挨了欺負。」
  「只有她欺負別人的份,彈個腦瓜崩能讓我摔一跤。」郁岸擺擺手,「如果你等得住,四年後我帶她來這兒見你。」
  郁岸起身告辭,恰巧目光往窗台上一瞥,那上面放著一張硬質票卡,和小岸偷來的繆斯號邀請函差不多,但沒那張又是燙金又是火漆封蠟那麼華麗。
  「繆斯號的邀請函?」
  「是啊,船上那麼多貴賓,總得有人伺候才行,他們請我去當賭場的荷官。十四天給八萬,好買賣。」
  郁岸沉下臉,看著厲先生的眼睛,一字一句說:「我能跟你換這張邀請函嗎。」
  厲先生摸不著頭腦:「你……拿什麼換?」
  「你的命。」郁岸冷道,「別上繆斯號,這是我的忠告。」
  他的黑眼仁像一潭不見底的死水,厲先生莫名感到後脊一冷,考慮半晌,半信半疑地將邀請函拿過來,遞到了郁岸手上。
  昭先生的人他惹不起,搶劫就搶劫嘛,搞得這麼嚇人。
  *
  繆斯號啟航的禮炮尚未停歇,郁岸並未在貴賓區上船,而是在碼頭的地下一層,和穿戴整潔,提前接受過培訓的服務人員們一同從較低層的甲板處上船。
  郁岸把純黑兜帽和儲核分析器提前放在了小岸的行李箱裡,自己穿著荷官制服,亮出厲先生的邀請函,接受極其嚴格細緻的搜身,每個人都要進入檢查帳篷,脫光所有衣服,檢查一切可能攜帶危險物品的地方,最後才能放行。
  接受檢查時,他有些心不在焉,右眼皮一直在跳。
  既然他們會請厲先生當荷官,肯定也要從各地請不少別的賭桌高手過來當荷官,眼神犀利,深諳賭術,小岸花兩天學到的皮毛,在這兒出千豈不是一抓一個准。
  只能祈禱他還有Plan B了。
第103章 餃子
  郁岸進入全身安檢室的簾子後脫衣服,忽然有個穿服務生制服的小哥走進來,在外面與負責檢查的幾人說笑著,拿了張卡出來塞進對方的口袋,被郁岸的透視核看得清清楚楚。
  等他脫完外衣,只剩一條短褲和一個小背心走出來,一個安檢人員檢查脫下來的衣服,另一個人則檢查郁岸的身體,先讓他報身高體重,然後拿出一條軟尺,量了一下他的腰圍。
  「選人走秀嗎?」被別人的手指頻繁觸碰,郁岸逐漸反感。
  「我們得按數據給您找衣碼。」量尺寸的男人客氣道,「在船上這麼多天,都由我們提供換洗衣服和統一的制服。」
  「哦。」也有道理,郁岸沒再說話。
  男人按照尺碼表去拿了一套嶄新的荷官制服遞過來,西裝馬甲配小領結,胸前繡著機織暗紋,衣袖稍寬,到手腕處又收緊,配一對黑桃袖扣,在郁岸看來有些輕浮,大概是想與船上的上流社會男士裝扮做一些區分。
  等所有人完成安檢,在安檢人員的帶領下從下層的一個入口有序登船,從一個僅可供兩人行走的通道中向深處走了十分鐘,才進入寬闊空蕩的區域。
  牆壁貼著古樸的紅色暗紋牆紙,每隔一段距離會掛一幅抽像的油畫,即使是有錢人們永遠不會踏足的服務人員居住區,也裝修得與整艘游輪品位相配。
  帶領他們進來的服務員說,這裡的服務員大部分都已經在船上生活了很長一段時間,通過了嚴格的面試篩選和上崗培訓,只有郁岸和身邊一小撮人是剛上船的愣頭青,在學習完禮儀之前不准見客人。
  這就有點麻煩了,最重要的儲核分析器還塞在小岸的行李箱裡,郁岸身上僅有的畸核就是鑲嵌在眼眶裡的透視核,如果遇到特殊情況應變起來會有些困難。
  在向統一安排的住處走時,有十幾個人排著隊與郁岸他們擦肩而過,有男有女,女人身材流線優美,男人則一身健壯肌肉,身材好得隨便拎出一個就可以放到t台上走秀。
  他們似乎是往洗浴間去的,因為每個人渾身上下都黏著一些白灰和膠之類的東西,一邊走一邊摳著頭髮上板結的膠塊,與身邊的人談笑。
  郁岸被他們古怪的樣子吸引,一直盯著他們看,這是去哪裡的毛坯房刮白牆了嗎。
  服務員笑著解釋:「在前段航行期間遇到了小風暴,損壞了一些雕塑擺件,在請人補呢。他們都是我們請來的模特,做出動作之後倒模成石膏雕塑,是很前衛的藝術。」
  上船的服務人員不能攜帶手機之類的通訊工具,需要統一上交管理,反正在遊戲裡手機也沒信號,郁岸大方交了出去。
  安排給他們居住的是普通的內艙房,大約十幾平左右,沒有窗戶,只有一張床、一張書桌和一個洗浴間。洗漱用品和換洗衣物都放在櫥櫃裡,牆上掛著數字電視和一個簡約的鐘錶。
  服務員交代說晚上八點開始禮儀培訓,囑咐他們暫時不要亂跑,準時參加培訓就走了。
  郁岸在床上靜靜地躺了一會兒,和小岸約定好在甲板停機坪附近碰頭,得想辦法出去。
  其實也沒那麼急,反正現在在遊戲裡,自己最重要的任務只是尋找沉船幻室的位置,只要慢慢等到繆斯號觸礁沉沒的時候去駕駛室看看船沉在什麼位置就可以了。
  暫且小睡一會兒養精蓄銳,可隔壁總能聽到高跟鞋走動的聲音,有點煩人。
  晚上八點,郁岸穿上荷官制服去參加禮儀培訓,一隊人一起去小會議廳,老師一邊示範一邊講解舉手投足如何優雅,如何處理客人在牌桌上搞小動作的事情。
  而且整個賭場攝像頭無死角,會有專人在電視房輪流盯著牌桌,基本不會出什麼問題。
  第一天,郁岸並沒找到脫身機會,直到第二天,游輪起航,郁岸照例參加禮儀培訓,晚上差不多結束的時候,人們拿起東西紛紛散了回去享用宵夜,有個人沒注意看路,衣袖刮到了牆上的油畫,將整個畫框給帶了下來,砸在地上發出巨大的響聲,將所有人的目光都吸引了過去,負責培訓的老師也紛紛跑過去看怎麼回事。
  郁岸趁機往轉角溜,剛走進沒人的角落,忽然被一位服務員拉住了手腕。
  就是昨天白天負責安檢,給自己量衣碼的那個男人,他低聲說:「過來,好生意。」
  郁岸正不知道怎麼走出這迷宮般的住宿區,既然有人願意帶路,便跟他去了。
  然而男人帶他走的是最偏僻的通道,經過冷鮮倉庫和後廚,進入電梯,最後來到了一間隱秘的套房門外。
  整條路上保鏢密集,郁岸根本沒法脫身。
  門虛掩著,男人推了推他,示意郁岸自己進去。
  來的路上郁岸就推測過對方的意思,恐怕有人想賄賂荷官。
  郁岸謹慎推門向裡面張望,海景套房華麗得令人咋舌,超大落地窗將遠處湧動的海流和游輪上繽紛的燈火盡收眼底,客廳寬敞明亮,餐廳則擺放著一長桌只動了幾口的宵夜。
  四下無人,他小心翼翼往臥室探身,先映入眼簾的是放在玻璃圓桌上的一手提箱鈔票,綠瑩瑩的,郁岸沒出過國,還仔細辨認了一下這是哪國的貨幣,沒見識的樣子引得旁邊人笑了一聲。
  一位五十多歲的男人穿著白色浴袍,悠閒靠在床頭看電視,見郁岸輕手輕腳進來,還特意打了聲招呼,讓他別緊張,慢悠悠地說明了自己的意思。
  只要郁岸肯幫忙,這箱錢就歸他了,男人保證會幫他把錢帶下船,不需要郁岸擔驚受怕。
  郁岸表面上考慮了一下,心想死到臨頭了還想來場豪賭,等船沉了大家塵歸塵,土歸土,各式各樣的鈔票最終都會沉進大海,成為一箱渾濁海水的垃圾罷了。
  「賭場攝像頭覆蓋所有角落,我有心無力,還是算了。」郁岸伸出手指摳摳鈔票,這麼多錢,要是真能拿走多好。
  「理解你的難處。」方仁寬厚地笑了笑,「沒關係,你年紀這麼輕,膽子小也正常。」
  他伸出手勾郁岸的腰:「過來,來我這。多大了?成年了沒有呀。」
  身體被觸碰的剎那,郁岸就起了一身雞皮疙瘩,當場臭起臉。
  「這麼凶幹什麼,不怕的。」方仁繼續牽他的手,從手提箱裡拿出三摞紙幣輕放到桌上,「我不欺負你,你乖乖的在這兒住一晚,這錢就拿走,好不好?」
  男人站起來,牽著郁岸的手就往自己浴袍裡塞:「沒做過呀?沒事,一點一點來,我教你吃。」
  「……」郁岸嘴角抽了一下,猛地甩開他的手,雙手扯住他浴袍領口,抬起膝彎往他肚子上狠狠一頂,抓起桌上的一疊錢捲起來,深深塞進男人嘴裡,讓他叫不出聲,「讓你吃個夠。」
  廝打間忽然扯動了床單,露出方仁隨手壓在枕下的燙金名牌:「仁信製藥集團董事 方仁」。
  方仁?方信?
  肥胖症患者周先生臨死前提起過方信這個名字,在薄小姐和周先生身上做人體畸核試驗,仁信製藥的研發團隊一直以來都在做畸體相關的藥物研究,原來他們也作為貴賓被邀請上船了。
  也就是說方信也住在附近的套房裡吧。
  郁岸被名牌轉移了注意力,突然間手臂刺痛了一下,方仁竟然摸出一管針劑扎到郁岸身上,郁岸用力向後扯,針頭在皮膚上扯出一道口子,半截斷在了肉裡。
  但藥劑還是推進去了一小部分,郁岸見勢不妙轉身就跑,但眼前天旋地轉,雙腿一軟扶著門框跪在了地上。
  「哪來的沒眼力見的小子,還敢跟我動手。」方仁抓住他的腳踝向後拽,扯起郁岸頭髮甩了他一耳光,然後把人翻過來,抓住他左腿膝蓋按在地上,「小朋友不乖,剛剛哪條腿頂的?讓我看看。」
  方仁居然合上裝滿鈔票的手提箱,提起來重重往郁岸膝頭砸下去。
  鑽心劇痛從膝骨處直衝大腦,郁岸脖頸爆起青筋,被方仁摀住嘴,一點聲音都叫不出來。
  「叔叔就想吃口宵夜而已,別讓我費這麼大周章。」方仁笑笑,把半昏半醒的郁岸往床上抱。
  「臉上多道巴掌印,我看還挺漂亮。」方仁用力捏了一把郁岸的臉,「我不跟小孩子計較那麼多,等會配合點,別哭別亂叫,明早就放你回去。不然我叫保鏢過來,說你入室盜竊,我們在海上,讓一個人無聲無息消失很簡單的。」
  誰知郁岸突然睜開眼睛,抬起右腿踹翻方仁,翻身下床,扶著牆跑出了套房,趁保鏢紛紛換班的空擋,從七扭八拐的藝術走廊裡竄了出去。
  方仁不緊不慢追了出來,換班來的保鏢撞見他出來,趕緊問需不需要幫助,方仁擺擺手:「我出去透透氣,沒事的。」
  他也不想驚動其他人,成為其他貴賓口中的談資,心裡知道郁岸腿受了傷跑不遠,出去轉轉興許就能逮到他,逮不到就算了,有眼力見的男孩子不少,不差他一個。
  方仁走後,遠處的一間套房打開門,昭然聽見外邊有動靜,便出來看看。
  *
  小岸背著儲核分析器在停機坪附近等了郁岸兩天,每晚都去晃悠一趟,卻不見人來,於是就往昭然住的豪華套房附近溜躂,想偷窺一下昭然有沒有和有錢人一起去做違規按摩。
  誰知竟然看見一道影子一瘸一拐扶著牆過來,狼狽地拐進一個小暗角里。
  「?」小岸往暗角那邊湊,探進半個身子往裡面瞧。
  沒想到腰間突然搭上來一雙手,把他嚇了一跳,還沒容他多想,那雙手居然開始往衣服裡摸,方仁笑著貼近小岸親他脖子,「你怎麼這麼能跑啊?」
  小岸僵硬了兩秒,突然像應激的貓一樣全身毛炸起來,反手一肘正中方仁胸口,手榴彈似的轟的一下爆炸了:「你他嗎的找死呢?」
  *
  昭然披著長袖睡衣走出來,沿著觀景欄杆向前漫步,欄杆外霓虹燈光炫目,甲板上正在進行煙花表演,熾烈的光華和不停歇的爆鳴聲掩蓋了人聲。
  地上時不時出現一點滴落的血跡,昭然蹲下來,用手指抹了一點嗅嗅,熟悉的血液氣味讓他立刻警覺起來,喉嚨裡發出咕嚕響聲,循著血滴尋找。
  誰知血跡一直延伸到了遙遠的地方,昭然一直追到四號冷鮮倉庫,半夜周圍空無一人,攝像頭也被一張面皮黏住。
  昭然拉開了冷鮮倉庫的門,被裡面的光景震了一下。
  四面的保溫牆壁濺滿血跡,好似將人塞進爆米花罐裡崩出來的一樣,猩紅的房間內,冷光從頭頂投映下來,大型絞肉機正在運轉,細膩的肉餡不斷吐露進盆裡。
  小岸和郁岸都在裡面,兩人滿身滿手是血,還沾了一些麵粉。
  小岸趴到絞肉機投放口用棍子攪合攪合,免得骨頭卡機器。
  郁岸則抱著腿坐在地上,手裡托著餃子皮,面無表情地舀一勺肉餡放到面皮上,然後仔細捏成一個餃子,已經包了十來個,在地上放了一排。
  郁岸把左眼畸核換成了幻室核-規則,在地上立了一塊牌子,上面寫著:「這個房間發生的事情不可以說出去哦。」
第104章 精彩回放
  昭然迅速關上四號冷鮮倉庫的門,掃視滿牆滿地的血和碎末,視線在小岸和郁岸之間來回遊走了一下:「你們兩個怎麼上來的?」
  小岸趴在絞肉機上方回過頭,還不忘繼續攪合裡面的肉餡:「我有邀請函。」
  郁岸坐在冰冷的冷鮮倉庫地板上,細細將餃子皮捏合在一起,眼皮也沒抬:「我也有。」
  「明早送食材的運輸機飛來,我會提前打點好駕駛員送你們回岸上。」昭然蹭下一塊牆上的血跡嗅了嗅,在心裡又一次刷新了兩個惹禍精的惹禍上限,湊在一起完全達到了一加一大於二的效果。
  「我不走。」兩人異口同聲地說。
  小岸從絞肉機投放口上方跳下來,站在郁岸身邊,冷色燈光從頭頂向下投射:「我想知道你為什麼一定要上這條船。」
  郁岸低著頭笑了一聲:「為什麼趕我們走?你知道這裡會發生什麼事嗎?說到底是因為你不夠強啊,不夠保護我們肆無忌憚地活著,向來對孩子要求多的家長沒本事,不是嗎?」
  「你說什麼?」昭然微揚下頦,眉梢輕佻,「送你們遠離是非之地我還做錯了?」
  「好吧。」平時對付其中一隻都已經捉襟見肘,面對兩人當面質問,昭然只好實話實說,「我來這裡是為了一種藥。」
  「什麼藥?」
  「我也不清楚。」昭然攤手,「家族內部消息,說仁信製藥研製出了一種針對畸體的藥,我已經調查過很久,但都沒有結果,猜想他們可能會在繆斯號上與權貴們交易配方,我必須截住它,以免讓家族日後陷入危機。」
  「日御家族只派你一個人來?這麼大的事,不出動幾位長老高手說不過去。」郁岸說。
  昭然正了正色,走到郁岸面前,俯身托起他的臉,尖牙微啟:「因為我就是最強的。」
  他話音剛落,忽然看見郁岸臉上泛紅的巴掌印。
  郁岸把頭偏到一邊,被昭然強行掰正。他坐在地上,左腿膝蓋處腫得快把褲筒撐滿,根本動不了,手臂側面的白襯衣袖染了一團血,皮膚被斷裂的針頭扯出一道口子,不過傷口不深,血跡已經凝固了。
  「怎麼了。」昭然眉頭慢慢擰到一起。
  郁岸被迫仰著頭回答:「方仁給我三萬美鈔讓我陪他睡一晚上,看來我身價不低,你還挺賺的。」
  昭然愣了愣,抬手搭在濺滿血跡的牆壁上,過了幾秒後,他忽然露出尖牙,腳下浮現出一圈金色光環,金環旋轉著擴大,在邊緣內部形成金色的刻度,化成一輪日晷,昭然站的位置就成了日晷的晷針,而他的影子逐漸變幻成金色,圍繞著他的身體逆時針迅速旋轉。
  郁岸認出這是昭然的能力「時鐘失常」,但似乎此時的時鐘要比之前所見更加強大,勢不可擋。
  隨著晷影旋轉,牆壁上凝固的血液逐漸從乾涸融化為粘稠,從下向上流淌,滿地碎末也跟著一起逆流回絞肉機內,絞肉機的電動搖柄逆轉,半個活人竟從絞肉機裡重新出現。
  郁岸沒想到他四年前竟然擁有逆轉生死的能力,他想息事寧人,把方仁救回來,然後繼續留在船上當做無事發生嗎。
  方仁嘶嚎慘叫著雙手掛在絞肉機投放口,拖著半截絞斷的身體向外爬,第一眼先看見了昭然,於是拚命呼救:「昭然——?昭先生救我!他們——」
  時鐘倒流戛然而止,精準停止在復原郁岸包好的所有餃子之前,沒有破壞任何一個已經包好的勞動成果。
  昭然不緊不慢地問:「別急,聽說仁信製藥的研發團隊搞出一種新藥,你給我講講怎麼回事。」
  時鐘暫停,方仁下半身的血液在攪碎的截面上懸而不落,他痛苦得幾乎暈厥,斷斷續續虛弱地說:「研發的事都由……我弟弟方信管理……我不清楚……我只知道吃喝玩樂……」
  暫停的時鐘忽然開始向前旋轉,好像壓緊的彈簧忽然鬆開似的,絞肉機突然啟動,將奄奄一息的方仁重新吞噬入腹。
  「我來晚了,沒看到處決的過程,看個回放吧。」昭然冷笑,提起郁岸的手臂,掛到自己脖頸上,避開他受傷的位置,帶著小岸一起離開冷鮮倉庫。
  他們邁出門口,血淋淋的地面便向上延伸出揮舞的鬼手,像海葵的觸絲,輕輕搖動著吸食地面和牆面殘餘的美味佳餚。
  昭然帶他們避開保安,從觀景陽台翻回套房裡,抱著郁岸匆匆往自己臥室走,注意力全在郁岸腫起來的膝蓋上,難免忽略另一個。
  衣擺緊了一下,昭然回過頭,看到小岸輕輕拉住了自己的衣角,左眼纏著繃帶,右眼睫毛一直在顫。
  「我睡另一間。」郁岸自己掙脫昭然的臂彎,扶著牆一瘸一拐地鑽進另一間稍小的臥室裡,關上門。
  不知道裡面會不會骨裂了,郁岸忍著痛爬上床,脫掉瘦窄的西褲,用手指在腫處向下壓,試探有沒有骨折,劇痛讓他咬緊牙關,卻也只能卷幾張紙巾叼在齒間忍著。
  沒骨折,但是否骨裂他看不出來,折騰了一陣便額頭冒著虛汗躺到了床上,四肢攤開成大字型,有氣無力地休息。
  沒關係,只不過在遊戲裡受點小傷而已,這裡不是真實的世界,問題不大。郁岸閉上眼睛安慰自己,可疼痛那樣真實,就好像真正傷害到了自己現實中的身體似的。
  沒過太久,臥室門被人輕輕推開,昭然輕手輕腳進來,慢慢坐到郁岸身邊,軟床墊陷下去一個弧度,郁岸猛地驚醒,看見昭然的臉後又長舒一口氣,躺了回去。
  「為什麼?」昭然虛扶著他的膝蓋,腳下出現金環日晷,金環上散發的金色光絲飛入郁岸體內,受傷的膝蓋飛速復原,骨裂交織癒合,腫起來的皮膚迅速消退。
  劇痛在緩緩消失,郁岸咬緊的牙關終於鬆懈,額頭上又冒出一層薄汗,閉著眼睛問:「什麼。」
  「你好像變得很懂事。」昭然扶上他挨打的一邊臉頰,憐惜地揉了揉,「我欺負過你嗎。」
  「大概吧,不記得了。」
  「別人說不記仇我倒還相信。」
  「不記你的仇。」郁岸坐起來,抱著恢復如初的膝蓋,檯燈的暗光映在身邊。
  「昭然。」
  「嗯?」
  「這艘船會沉的,你現在就帶他下船吧。」
  昭然驚了一下,有些不解:「因為出什麼事沉了?」
  「觸礁沉沒,四年後找到的新聞是這麼說的,遊客無一生還,除了你和我。」
  昭然搖搖頭:「那我不能離開,我身邊的水都會變成溫泉,人們就算墜海也不會因凍而死。」
  「你就不能聽我一次嗎?」
  「可以呀,可以都聽你的。」昭然笑笑,「但這個要求不行。」
  「為什麼啊?」
  「我不想改變任何事。既然四年後你和我仍然在一起,那麼現在我所有的選擇都在向我期待的未來靠近,也許改變了一點微小的事情,我就會再也見不到你。」
  「啊。」郁岸啞口無言,不能不說怪物的邏輯很有道理,無法反駁。
  「好吧,那就見機行事。我接下來會調查方信。」郁岸無奈地搓搓臉,「你快走吧,那小子怎麼肯放你出來的。」
  「我把他哄睡了。」
  郁岸想了想:「你回去吧,他沒那麼容易睡著。不用管我,我就是一道遊戲幻影而已,受了傷也不會怎麼樣。」
  *
  昭然只好回到自己臥室,小岸在被窩裡蜷縮成一團,被子上沿蓋到了鼻尖。
  聽到開門和腳步聲,郁岸的耳朵微微動了一下。
  「……」昭然輕輕撥了一下他的耳廓。
  小岸慢慢從被子底下伸出一隻手,勾住昭然的衣擺,但依舊悶悶的沒出聲。
  「別睡了,過來。」昭然索性直接俯身把他抱起來,放到兩腿之間,小岸沒掙扎,順從地摟上脖頸,對這個擁抱已經渴待已久,黏到昭然身上,額頭貼到他胸前。
  「還是有點熱,你低燒到現在都沒好,跑來跑去捅婁子,幹什麼。你倆誰動的手?」
  「他出的主意,我動的手。」小岸老實回答。
  「明早再教訓你。」
  小岸抿了抿乾燥的嘴唇,在黑暗中看著他,似乎在等他說些什麼。
  昭然也看著他,好一會兒,才意識到他想要什麼。
  「乖乖。」昭然低聲說。
  小岸扭了扭身子,在昭然懷裡幾乎攢成一個球,因為感冒嗓子有點啞,渾渾噩噩地囔聲答應,「嗯。那你不要這樣叫他。」
第105章 錯亂表白
  「嗯?」昭然讓他貼近自己胸膛,下巴搭在小岸發頂,帶著揶揄的笑容明知故問,「誰。」
  「我不知道。」小岸雙手軟綿綿地摟著昭然,發熱的額頭貼在他胸前,「你這些天面對我像在看一扇玻璃窗,你在透過我凝視另一個人。」
  他多麼敏銳,讓昭然掩飾的從容開始動搖。
  「我只是在想像你長大後的樣子而已。」昭然拿捏小岸的手不自覺用上力氣,攥得他手腕發紅。
  「真的嗎?那長大後和現在,你更喜歡哪一個?」小岸揚起頭,用鼻尖撥蹭他的下巴。
  「小鬼,別故意找茬。」昭然握住他的膝蓋,輕輕一掀就讓他仰面摔到床上,然後單手撐床欺身壓上去。
  在這個角度,他可以清楚地看到小岸的臉和鼻尖都浮著一層病態的紅暈,略顯虛弱地呼吸著,聲音也比平時軟弱:「1月22號是我的生日,還有一個多月,我想你陪我過。」
  指痕印在小岸被抬起分開的大腿內側,昭然忽然有點不忍,放緩語調說:「一向都是陪你過的。你想要什麼?」
  他以為小岸會說「下船」,於是在心裡尋找安慰的詞語和必須留下來的理由。
  然而小岸慢慢眨著眼睛說:「如果同時存在兩個我,我想要你替我宰了另一個,你願意嗎。」
  昭然肩膀一震:「沒人惹你。」他按住小岸,反扣他雙手腕,剝掉短褲,用粗魯的訓誡掩飾惱羞成怒的心情。
  小岸咬著被單悶聲承受著,睫毛慢慢濡濕,雙腿發抖,一些血絲濺落在潔白床單上。
  *
  郁岸安然睡在套房的小臥室裡,掰著手指計算鏈接進遊戲的時間。
  從進來到現在已經過去五天,不知道現實世界的時間流逝了多久,也不知道昭然下班了沒有,發現自己不見了一定會急得到處找吧。
  早知道就先和他商量一下再來了。
  門外忽然響起光腳踩地板的咚咚噪音,腳步越來越近,砰地一聲,虛掩的臥室門被小岸推開。
  小岸只穿了一件睡衣上衣,抓住郁岸的被角猛地掀開,然後一個滑鏟,臭著臉跳進了郁岸被窩裡,蓋住臉不動了。
  郁岸:「……」
  小岸睜開右眼:「看什麼看,你去客廳睡,走開。」
  郁岸掀開被角,看見小岸紅著眼眼角,臉頰燙紅,緊緊夾著光溜溜的兩條腿,又痛又要強忍著的樣子很可憐。
  郁岸坐起來,抽張紙給小岸擦擦流到腿上的感染蛋白:「看你那不要錢的樣子,有那麼喜歡他嘛。」
  「也對,只有他疼愛你,你只能依賴他。」郁岸自言自語著答案。
  小岸抗拒得要命,但身上發軟,一點力氣都沒有,最終洩了氣,把臉埋進枕頭底下:「不是,是因為他就是我的,寫著我的名字。」
  郁岸微怔,被他的答案輕易說服。
  「如果我有能力殺死昭然,成為他的契定主人,讓他完全服從我,我就要下一條命令,讓他永遠不能走出我身邊十米之內。把他栓在浴缸裡,在他身上刻滿我的名字。」
  郁岸盤膝托著臉,聽小岸咬牙切齒地想像著未來,還適時補充道:「還要給他扎上耳釘,戴上束縛手指的戒指,再戴上胸鏈,拉一拉扯痛他。」
  「這個好,就這麼辦。」小岸頭頂著被子坐起來,裹住身體吸了吸鼻子,「可我打不過他,他一隻手就可以把我拎起來。」
  「他沒有給你找高級的畸核來鑲嵌嗎?」郁岸伸手點點他繃帶下空洞的眼眶。
  「找了,我都沒嵌成功。」小岸晃晃腦袋,「他說我天生要嵌最好的,所以這些低級的才嵌不上。」
  「怎麼會嵌不上……」郁岸拿出自己的儲核分析器和核匣擴容,掀開蓋子,裡面整齊碼放的畸核正散發著不同顏色的微光。
  「試試這個。」郁岸挑選了一會兒,取出了二級銀核犰狳戰甲。
  既然小岸打架已經很生猛,那麼最需要的就是一具能和畸體抗衡的強韌身體,防禦類的畸核最適合他。
  郁岸剝掉小岸左眼的繃帶,露出裡面悚人的眼眶,微微撥開眼皮,將怪態核-犰狳戰甲慢慢塞進去。
  畸核撐開眼眶,引起一陣刺痛,小岸抿唇忍著,不吭聲。
  「級別越高的畸核鑲嵌越困難,痛也是正常的。」
  畸核入眼,開始向外生長類似光纖的觸絲,與眼眶周圍的血肉建立鏈接。
  「有戲。」郁岸退到一邊小心等待。
  左眼受到強烈的刺激,小岸忍不住緊緊壓住眼眶,撐著床不讓自己痛到倒下。
  幾滴血從指縫中溢出,滴落到潔白的被單上,接著,怪態核-犰狳戰甲自動從眼眶中脫落。
  鑲嵌失敗了。
  「怎麼會。」郁岸震驚地撿起沾滿血絲的銀核,自己鑲嵌時明明很順利,「你還好嗎?」
  「我習慣了,之前的核也差不多是這種反應。」小岸抬起頭,血絲正從左眼中向外滲,「還有其他的嗎?」
  看著他狼狽卻堅定的模樣,郁岸猶豫了一下,似乎感到一陣相似的刺痛從左眼深處傳來。
  他們是同一個人,小岸在過去受到的疼痛,在未來的郁岸自然會感覺得到。
  「試試這個金色的。」郁岸把周先生身體裡挖出來的的職業核-精械師遞給他,自己還沒試過鑲嵌它,因為級別太高,他太怕痛了。
  小岸咬牙試過,但同樣鑲嵌不上。
  「沒關係,職業核本來就很挑人的,嵌不上很正常,再換治療核試試。」
  小岸幾乎試遍了儲核分析器裡所有核,竟然不能鑲嵌任何一枚。
  郁岸陷入沉思,實在不能理解為什麼過去的自己嵌不上這些核,在未來卻突然能嵌了。
  「你身體裡有幫助鑲嵌的東西。」郁岸冷不防想起薄小姐的那番猜測。
  小岸已經累倒在枕頭裡,左眼痛得睜不開,除了嘗試鏈接時畸核觸絲的刺激之外,一個圓形固體撐開眼眶並摩擦血肉本身就是一件難以忍受的事。
  只剩兩枚核沒試過了,一枚被郁岸留下的一級藍怪態核-貓崽,作用是沒什麼用,單純提升對方好感度,另一枚則是昭然送給他的職業核-魔術師。
  「貓崽就算了,昭然在繭裡完全狂化,一隻貓崽能喚醒他的概率幾乎為零。」郁岸合上儲核分析器,職業核-魔術師自己早就在薄小姐面前試過了,連自己都嵌不上,沒必要用三級銀核再折磨小岸一次。
  小岸蜷縮在被角下,低落地閉著眼睛。
  「你往好處想,就算嵌得上,也打不過。」郁岸敲敲他的頭,「難道昭然心裡不明白嗎?」
  「他明知道這世上能打敗他的人不多,可還是來找你了。」
  「但是他說他找錯人了。」小岸嗓音發哽,緊閉的睫毛顫動。
  「那你就直截了當地罵他。他弄傷你就罵他,滿地打滾亂哭,聽到沒有。不然老怪物還以為自己養孩子養得超好呢。」
  小岸吸吸鼻子:「聽到了。」
  *
  小岸擠在床上,睡著了喜歡搶被,郁岸老是睡不踏實,天一亮就穿上衣服去客廳沙發上坐著發呆,思考接下來怎麼做。
  同一時間,昭然也從臥室裡走出來,頭髮保持柔順,而不是睡醒後本該捲翹凌亂的樣子。
  昭然走到沙發前,懶洋洋躺倒,順勢枕在郁岸腿上。
  郁岸穿著套房提供的睡衣,外表看起來和小岸沒有任何差別。
  郁岸皺眉:「你知道你在枕誰嗎。」
  「反應這麼冷淡,當然是你。」昭然閉著眼睛說,「換做他就會很高興。」
  「那你就去抱他啊。」郁岸恨恨往遠挪開兩寸,讓昭然的頭掉到坐墊上。
  「我喜歡你,要我繼續重複幾遍呢?」
  「別再說了,我知道你是故意的。」郁岸蓋住他猩紅勾人的眼睛,免得被怪物的美貌蠱惑,「我來這裡有正經事,你別挑撥離間妨礙我。」
  昭然歪頭從指縫間瞧他,表情忽然認真起來:「四年後我真的變弱了嗎。」
  「嗯,我就是來確認這件事的。」
  「弱到什麼程度?已經完全不能在弱肉強食之中保護你了嗎。」昭然勾起郁岸的左手,反覆審視手背上的電擊槍燙傷。
  「那倒還沒有……但放任下去也說不準。你有頭緒嗎?」
  「生老病死是人類循環,我也不會一直活在巔峰,」昭然坐起來,鼻尖貼近郁岸耳廓,「我知道,對人類而言利益最大化才符合原則,最終衰敗的我,也會逐漸失去你吧。」
  「你對我大哥發誓呀。」昭然用食指勾出郁岸脖頸上掛的眼睛圖騰掛墜,「你更喜歡現在的我,還是以後那個虛弱的廢物?」
  對蛤白髮的誓是不可撤回的,說了假話就會立刻死掉。
  郁岸抿唇沉默。
  眼睛圖騰掛在昭然指尖旋轉,昭然一臉戲謔等待他的答案。
  「發誓就發誓,我喜歡昭然,從泡在冰洞裡的多手怪物開始,從我給他昭然這個名字開始,他就歸我了,就算最後弱到變回一灘怪物,我也要跟它親吻擁抱做ai。」
  昭然尖牙微微張開,耳根漫上一層粉紅色。
  ——
  小劇場:
  當日,蛤白正在看著三個蝌蚪寶寶玩積木,突然牆上出現漩渦位移之眼,對著他開始亂髮誓。
  「???」
  大哥一躍而起,像拉手風琴一樣摀住三隻蝌蚪寶的耳朵。
第106章 魚鉤
  ————
  清晨,服務生推著餐車從走廊經過,將新制的甜點和咖啡推進食品專用的電梯,在保鏢檢查過後送入一間套房,然後禮貌地退出來安靜離開。
  房間內瀰漫著雪茄醇厚的氣味,男人穿著浴袍躺靠在真皮沙發裡,雖說身體保養得宜,但免不了上了年紀的緣故微胖走形。
  方信面前的電視上放映著一段影像,模糊的視頻中,穿著浴袍的方仁將一位年輕的小荷官按在地上,拎起裝滿鈔票的手提箱砸碎了人家的膝蓋,將那男孩子拖上了床,匆忙寬衣解帶時被當胸踹翻,那小荷官便趁機跑了,方仁緊隨其後追了出去,到早上都沒回來。
  好色之徒險些誤事。
  方信並沒有立刻派保鏢尋找扶不上牆的哥哥,反而恨鐵不成鋼地啐了一口,似乎根本不擔心方仁的安危。
  他手邊散落著幾張打印紙,紙上印著兩列黑白照片,將郁岸冷漠的臉各個角度都拍得清清楚楚,另外的紙上則是其他環境下的偷拍,背景為學校的單人浴室隔間,郁岸背對鏡頭,水從花灑噴淋在頭頂,沿著緊實的脊背腰腹流淌,由於水溫驟然變冷,他右側大臂到頸側位置受到刺激,浮現出一圈發光的太陽形花紋。
  太陽印記的繁複花紋被單獨提取出來,平鋪印刷在紙上。
  方信拿起手機,給一個沒有備註名的神秘號碼發去一條信息:「魚兒已經咬鉤了。」
  許久,對方回復:「一切就緒。」
  *
  臥室門慢慢拉開,小岸揉著眼睛走出來,郁岸並沒在客廳裡,只有昭然坐在餐桌前,一個人無聊地拿叉子撥弄培根旁的溏心煎蛋。
  實際上吃不下,他也覺得自己昨晚做得很過分,但找不到台階下,習慣性裝成大人,大人從不會主動道歉。
  他回過神抬起頭,發現小岸就站在不遠處看著自己,視線相交,昭然以為他會賭氣離開這裡,小岸以為他會趕自己下船,卻都沒發生,相顧無言沉默著。
  「這裡很危險。」昭然放下餐叉,欲言又止。
  「那又怎麼樣,要不是怕你死在這兒,我才不會來這種到處都是人吵吵鬧鬧的鬼地方。」
  「哼。」昭然愣了一下,忽然笑出聲,抬手牽起小岸手腕,將他扯到自己腿上,「你怕我會死啊,我讓你覺得很靠不住嗎。」
  小岸渾身都是刺,在昭然懷裡卻軟綿綿的有勁兒使不出:「你以為自己很靠譜嗎?渾身都是破綻的蠢怪物。」
  「那你留下來幫我。」昭然把下巴放在他肩膀上,在他耳邊低聲陳述,「昨晚你幹得其實挺漂亮,方仁下落不明,他兄弟方信總要追究個說法,可以暫時拖住方信與船上貴族交易的腳步,免得藥劑配方在被我找到之前洩露出去。」
  小岸從沒想過,有一天昭然會將工作和計劃對自己和盤托出,因為在他眼裡自己永遠稚嫩,無法獨擋一面,沒有為他分擔風險的能力。
  「你視死如歸的表情,讓我覺得很餓。」昭然從背後環抱住他,嗅他脖頸上的人香,「這艘船讓我很不舒服。精神疲倦,請你保護我。」
  「唔,好。」小岸咬著嘴唇,臉頰發燙,暈頭轉向地點點頭,憋了一晚上的怨氣煙消雲散。
  *
  郁岸夜不歸宿的事本以為瞞過了所有人,卻還是遺漏了一個細節,洗漱房裡按人數每日提供的洗漱用具多出一套,被鄰房間的同事發現,舉報給了管理老師。
  在船上,同行之間互不認識,是明確的競爭關係,少一個人,自己就有多拿一份小費的可能。
  管理老師十分嚴肅,聞言立刻趕到內艙,挨個房間檢查誰不在。
  走到郁岸的房間門前,發現門是鎖住的,早餐原封不動放在門前的托盤裡,看來就是他了。
  管理老師拿出備用鑰匙,擰開門鎖氣勢洶洶推開,同時掏出電話,準備上報給保安部門。
  門向內開啟,沒想到裡面的人就坐在桌前,手中握著一副撲克牌,熟練且無聊地洗牌,從左手順滑地拉到右手掌心。
  小岸抬起右眼,幽深的瞳仁冷冷注視著門外的人們。
  他低下頭繼續玩牌,漫不經心地說:「你好。」
  管理老師啞然,好像哪兒不對,但又說不上來,結巴了一陣,清了清嗓子,點了包括小岸在內的幾位荷官,前往賭場熟悉工作環境。
  小岸鬆了鬆頸上的領結,面無表情地跟著人群離開。穿過狹長的內艙走廊,乘電梯登上甲板,從側邊的小路五彩繽紛的露天泳池,游輪航行經過熱帶海域,氣溫合宜,比基尼女孩們在湛藍水中游泳嬉戲,成為一道靚麗的附加風景。
  在甲板上行走,隱約可以聽到劇院中大提琴和風琴在演奏芭蕾舞曲目,無邊無際的海洋承載著這艘精妙絕倫的活棺四處漂流,這裡也許就是天堂的樣子,人們在快樂中戛然死去。
  賭場裝潢恢弘,整體以紅黑為主色調,圓弧形金黃燈帶映照著紅色的皮質沙發,賭桌錯落,上午來玩的客人很少,空曠華麗的賭場一角,美貌的小姐夾著細煙坐在純黑玻璃吧檯邊,托起一盞橘色酒液優雅啜飲,與身旁的紳士相談甚歡。
  小岸必須將賭場裡的路線和監控細節迅速記住,看似目光呆滯在開小差,實際上頭腦飛速運轉,將一切能記住的東西都印在頭腦裡。
  他暫時頂替郁岸以荷官身份公開活動,目的是排查方信的交易對象,掌握方信的行動軌跡。
  在經過玻璃吧檯時,小岸恰好與那位吸煙的小姐目光相接,她優雅地吐了一口煙霧,回頭繼續與身旁的男士談笑。
  但小岸與她擦肩而過時聽見女人指甲輕敲杯壁的聲音,眉頭默默擰到一起,有根弦在頭腦中驟然繃緊。
  他們以敲擊摩斯電碼交流,但小岸完全聽得懂。
  她說:「找到了。」
  *
  與此同時,郁岸已經換上了純黑兜帽,隱匿在昏暗的天花板中,輕盈地踩著鋼架溜向了大劇院。
  腦子裡莫名其妙多出一部分關於賭場內部結構的記憶,小岸大概已經進入賭場了,因為小岸是過去的自己,因此過去牢記的知識便在郁岸的記憶中被逐步喚醒。
  像在更新遊戲系統一樣,郁岸正在跟隨小岸的見聞,更新四年前那段空白的記憶。
  大劇院中芭蕾舞者鞠躬謝幕,清潔工提著水桶和拖把走上舞台擦拭腳印和灰塵。螢幕上轉而開始放映偉大的魔術師查理·漢納的歷年表演錄像。
  在畸核載體橫行的時代,大家都有絕活,魔術就顯得不再神奇,漸漸沒落消失,可漢納魔術家族卻長盛不衰,查理·漢納更是因一場精彩的隔空移物表演震驚了世界。
  老查理在舞台現場挑選觀眾上台,讓他將一個貼身物品做上記號,放到自己準備的盒子裡,然後問這位觀眾:「你希望它出現在哪個國家的什麼地方?」
  觀眾將信將疑地拿出貼身手帕,簽上自己的名字,然後隨便說了一個「巴黎盧浮宮的玻璃金字塔底下」。
  老查理笑著鼓掌,掀開神秘的天鵝絨蓋布,打開面前的盒子,手帕此時已經不翼而飛,隨後他打開實時視頻電話,一位提前安排的主持人站在盧浮宮的玻璃金字塔前,揮舞著簽了觀眾名字的手帕。
  這時候舞台下的觀眾還認為剛剛那人是托兒,但老查理閉著眼睛抽了幾位觀眾,有人拿出了一張折疊的鈔票,有人拿出了貼身戴了幾年遍佈劃痕的手錶,有人乾脆拿出啃了一半的香蕉,但無一例外,不同的主持人都在不同的國家找到了觀眾的東西。
  人們百思不得其解,實在想不通他怎麼做到的,在許多粉絲盲目崇拜的同時,質疑的聲音此起彼伏,有人提出當天在場的觀眾可能全都是托兒,似乎只有這種解釋最有可信度,一時間人們對漢納家族的魔術嗤之以鼻,據說老查理為了挽回家族名譽,才準備了這一次繆斯號的魔術巡演。
  郁岸盯著幕布放映的華麗魔術現場,仔細尋找其中造假的可能,但並無所獲,除了扔到新德里的香蕉氧化變黑了許多。
  唯一已知的條件是,這時候的老查理體內鑲嵌著他們家族傳承的職業核-魔術師,但很難說鑲嵌效果具體是什麼。
  郁岸看了眼時間,已經接近中午,船上卻一切平靜,方仁失蹤事件就如同一枚石子落入大海,根本無人在意。
  這不合常理,難道連兄弟的生死都不如這次藥物交易重要?方信的藥物交易對像會是誰?郁岸自然而然懷疑到魔術師本人身上。
  他正出神,頭頂成片的水晶吊燈忽然全滅了,整個劇院陷入死寂和黑暗中。
  郁岸匆匆翻找背包裡的手電筒,不遠處卻點燃了一團微弱的燭光。
  一位老清潔工舉著一根白色的蠟燭,朝郁岸走過來。燭光映著他臉上的皺紋,微光中的佝僂輪廓總讓郁岸覺得眼熟。
  「別害怕。」老爺子顫巍巍地舉了一下蠟燭,「今晚有魔術表演,劇院在檢查電路,斷一下電。幸好我偷摸藏了兩根蠟燭。」
  蒼老和藹的聲音和在碼頭接電話的老大爺一模一樣。
第107章 置換反應
  郁岸舉起手電筒,光照在老爺子臉上,臉上的皺紋皸裂是長期風吹日曬留下的痕跡,如果恩希市的司機消息準確的話,這個老頭是三號碼頭附近的流浪漢,作為幸運觀眾被抽選上船做清潔工,免費體驗豪華游輪,食宿全免。
  從一開始郁岸心裡就有個疑惑,至今沒找到答案。
  照理說,游輪各處安排的員工應該全由游輪公司統一面試挑選,保證貴賓們得到最周到專業的服務,而他們卻選擇從各地抽選毫無服務經驗的閒雜人員,這樣雖然降低了一些人力成本,但導致游輪上魚龍混雜,難免會惹得一些貴賓不愉快。
  魔術巡演主辦方絲毫不在意口碑的做法,就彷彿提前知道這些貴賓將無人生還一樣。
  老頭舉著白蠟燭朝前走了兩步,看起來有些膽怯,試探著問郁岸:「你是船上有錢人的孩子嗎?」
  郁岸搖搖頭:「我也是服務員,從來沒見過這麼大的劇院,好奇跑來看看。」
  「哦。」老頭聽罷,佝僂的身子略微挺直了一些,少了點拘謹,憨憨笑起來,露出一排缺鄰少伴的牙,「那你別坐人家的座椅,讓人看見不高興,嫌我們坐髒了。」
  「我就坐。」郁岸在柔軟的短絨座椅上顛了兩下,舉白蠟燭的老人的傳說始終讓三號碼頭籠罩著一層恐怖的氛圍,大概就是這個老爺子陰魂不散吧,不過是死是活郁岸都不怕。
  「噓噓,有錢人家迷信得很,咱們惹不起的,你這叫坐壞了人家的運勢。」老爺子有點生氣了,朝他擺擺手,「你非要看,我帶你去劇院後面轉轉。」
  正好,想著既然晚上就開始魔術表演,後台肯定會提前準備一些道具,運氣好的話能偷窺到來綵排活動的魔術師本人。
  郁岸站起來,跟在老頭身後往舞台後逛過去。老頭姓王,步履蹣跚地清掃地上的灰塵,絮絮叨叨地讚歎有錢人的生活。
  劇院後台確實擺著不少道具,全都由紅色的天鵝絨蓋布遮住,奇怪的魔術道具把蓋布頂出起起伏伏的形狀,郁岸掀開一個比自己身高高出二十多厘米的一個櫃形輪廓,裡面是個透明的玻璃展覽櫃,能容納一個成年人站進去,上下左右都摸了一遍,並沒有什麼機關。
  昂貴的樂器靜置在防塵間裡,亮麗的話劇服裝和芭蕾舞裙整齊掛在更衣室中,只不過因為停電,整個後台烏漆嘛黑的,只能寸寸挪動手電筒聚光的位置,才能看清眼前的東西。
  更衣室門上映出一位芭蕾舞女的曼妙身姿,她腳尖點地,手臂舒展,擺出一個優美的姿勢,基本功過於紮實穩定,保持同樣的姿勢半天都沒動。
  郁岸發覺不對,悄悄貼到牆邊,往更衣室深處張望,裡面空無一人,只有一尊等身比例的石膏舞女雕像,踮著腳尖擺出優美的造型,映在門上的其實是雕像的影子。
  越來越弄不懂船主人的裝修思路了,花不少錢用在這些前衛的藝術品上,卻擺放在客人沒機會看見的位置,之前走廊裡的整排油畫也也一樣,掛在服務員們住的內艙邊,這些人上船是為了討生活,誰有工夫欣賞一些不知所云的藝術。
  「你在女更衣室看啥呀?」王老頭催他快走,「這個修船的不懂行,亂佈局,牆沿裡出外進的,還對著門口,老人常說尖角煞,這可不吉利,我不在這裡待久的。你這孩子不懂事,我不帶你逛了,你快走。」
  「佈局,這我倒從沒瞭解過。」郁岸推開半掩的更衣室門,獨自打著手電摸到舞女雕塑前,摸摸她纖細的手指,確實是石膏的質感。
  他用上了幾分力氣,掰了一下雕塑的手指,石膏外殼斷裂,碎塊掉落在地,露出裡面一截失去血色的手指。
  郁岸僵了一下,立即縮回到牆邊躲了一下,站遠了一些辨認那具活靈活現的舞女雕塑,石膏內部竟然裹著一具女人的屍體。
  他回憶起上船時遇到的那一隊身材高挑挺拔的男女模特,當時他們身上沾滿倒模材料,正在往洗浴房走,似乎是要做人體雕塑。察看舞女雕塑的口鼻,大概是將材料覆滿模特身體定型之後,又將鼻孔處封死,使其窒息而死的。
  王老頭見他不聽話往更衣室裡面跑,便氣喘吁吁跟進來,先是被裡面的舞女雕塑嚇了一跳,然後看見雕塑手指處的斷截面支稜出來一根發白的手指,登時腿一軟,一屁股坐在地上,險些嚇厥過去。
  「我就說邪得很,報警,快報警。」王老頭嚇得屁滾尿流,舌頭都捋不直。
  「這裡是公海,誰來救你。」郁岸撿起地上的石膏碎片,按原來的形狀拼回雕塑手指上,偽裝成沒被破壞的樣子。
  「我還掃過好幾個差不多的雕塑,船上好些犄角旮旯都擺著這個。」王老頭癱坐在地上,滿臉恐懼,「這是要擺陣作法呀,不吉利不吉利。」
  「還有什麼地方有?」
  「我、我還見過兩個,後廚有一個,我們幾個清潔工住的地方也有一個。」
  「裝沒看見。我有事,先走了。」郁岸扭頭就跑,顧不上再搜索劇院後台,而是直接返回了來時住的內艙走廊。
  記得一開始走廊盡頭有幅油畫掉下來過,自己趁著那陣騷亂跑了,他迅速返回內艙走廊,檢查那幅掉下來的畫作。
  之前這裡掛的是一幅藍色的海浪航船圖,和其他畫內容差不多,墜落後摔碎了外面的玻璃框,現在換上了一幅晚霞圖。
  說明掛什麼不重要,重要的是這裡一定要掛上東西。
  郁岸拿出背包裡的破甲錐,從畫框邊緣一點一點撬,直到把整個畫框都挪開。
  畫框下遮擋著一些細細的鐵鏈條,非常細,像手鏈一樣,但數量很多,鋪成網狀,在鏈網中央用一把鎖固定,鎖中央鑲嵌著一枚玫紅色的畸核,比較像某種畸動設備的局部。
  郁岸又隨機挑了幾幅油畫撬開,裡面都藏著類似的鐵絲鏈網,並由一把鑲嵌畸核的鎖收束起來。
  通過局部猜測整體,此時的繆斯號游輪好像由一張漁網包裹著,網格的每個交織點都用一個畸核鎖扣住,將游輪困成一個海上漂浮的牢籠。
  第六感讓郁岸感到前所未有的緊張,他抄近路趕回昭然住的套房,時間剛好,昭然同時從窗外跳進來,與郁岸交換情報。
  「岸岸在賭場拖著方信,我去了他的房間。」昭然拿出手機,給郁岸瀏覽自己拍攝的照片。
  方信房間的文件全是小岸日常生活的偷拍,角度非常隱蔽且專業,連小岸在學校浴室洗澡的情景都拍到了。
  郁岸倒掛到沙發上,舉著昭然的手機,凝視著圖片上模糊的太陽印記發了一會兒呆。
  「我思考過,假設方信手裡確實捏著一種對畸體存在巨大威脅的藥物,那麼他會開個什麼樣的天價,來出售這個配方呢。」
  「雖然不清楚他們在擺什麼陣,但船上一定存在一位強大到需要用密集的畸核鎖捕捉的對象。」郁岸指了指昭然,「拿一隻最強的畸體來換,如果是我,我就要這樣的價。」
  「方信想要我的核?」昭然不以為意。
  「不,不對。他想要你。」郁岸蹭地一下從沙發上翻下來,「他想要驅使你,成為你的契定者。」
  前提是先除掉昭然選定的准契定者——身上印有太陽印記的小岸。
  糟了,被方信聲東擊西擺了一道。
  「我去賭場。」昭然眉頭擰緊,單手一撐窗沿翻出陽台,郁岸與他分頭行動,既然船上最有可能有實力與方信交易的是魔術師,他最好先往魔術表演現場趕。
  繆斯號廣闊的甲板在急切的心情下顯得更加漫無邊際,在純黑兜帽的敏捷加成下,郁岸跑得快要岔氣,爬上劇院外牆,從通風窗口翻了進去。
  劇院人滿為患,上下兩層座無虛席,上層貴賓拿起桌上準備的袖珍望遠鏡,興致勃勃地準備尋找魔術師的破綻。
  大劇院內穹頂高聳磅礡,燈光華麗,兩側的管絃樂團演奏著激昂神秘的音樂,舞台上爆出一團絢爛煙花,火焰中飛出無數白鴿,隨著煙花消失,查理·漢納身穿燕尾服出現在舞台中央,雙手扶著寶石手杖,摘下帽子對觀眾們行紳士禮。
  年過半百的老查理依然充滿魅力,舞台上的榮光從不曾跟著年齡一起褪色。
  郁岸趴在支撐鋼樑上,藏在巨大的舞台射燈遮擋出的陰影裡邊,胸口起伏劇烈喘息,在高處尋找小岸的影子。
  他來得太晚,已經錯過了一段激情熱辣的開場,熱舞的少女托著白鴿歡快退場,老查理也延續著他沉默但從容的表演風格,一摞撲克牌從左手拉至右手,忽然手指一翻,一張紅心A便被挑出來夾在指間,轉瞬間,紅心A居然替換成了一束紅玫瑰。
  老查理將玫瑰散到台下,接受少女們的歡呼的同時,拿玫瑰的右手掌心中多了一顆蘋果。
  他請一位收到玫瑰的女孩子上台,在蘋果上寫下自己的名字。同時,風姿綽約的美女助手用手推車推上來一個全透明的玻璃立櫃,向觀眾們展示它只是一個普普通通沒有機關的玻璃櫃。
  老查理微笑著將寫上少女簽名的蘋果展示給大家看,然後對著蘋果咬下一口,逗得觀眾直笑。
  隨後他將蘋果放入玻璃櫃中,蓋上深紅色的天鵝絨蓋布,對觀眾們豎起食指,舞台後方的大屏幕亮起一個絢麗的電子時鐘,並發出滴答滴答的計時聲。
  過了幾秒之後,老查理拉開了蓋布。
  蘋果仍在原位,只不過已經腐爛成一灘稀軟的爛蘋果,觀眾們舉起望遠鏡辨認,竟發現腐爛的蘋果皮上,赫然寫著少女的簽名,位置、大小、筆跡完全相同,甚至被咬了一口的牙印也依稀可辨。
  場下掌聲雷動,查理·漢納的未來魔術,又一次給了觀眾們嶄新的驚喜。
  只有郁岸嗤之以鼻,區區小把戲,放到昭然面前才不夠看。
  老查理對觀眾們搖搖手指,這時候,美女助手又一次推著手推車登場,這一次,玻璃櫃裡綁著一個人。
  郁岸瞪大眼睛,險些從鋼樑上摔下去。
  小岸被困在玻璃櫃裡,雙手反綁在頭頂,眼睛和嘴都被黑色膠帶粘上,在他身上緊緊纏繞著一團鐵鏈,鐵鏈交匯的地方,竟然掛著一枚定時炸彈。
  炸彈定時一分鐘,美女助手推著他在觀眾面前行走展示,觀眾裡不乏接觸過軍火的商人或軍人,一眼就看出人身上綁的是真傢伙,甚至有人慌張地站起來,抱起老婆孩子就要跑,其他不明真相的觀眾紛紛大聲嘲笑。
  郁岸喉嚨發緊,手指攥緊了鋼樑,在短短一分鐘裡思考和否決了無數方案,可時間流逝得比水更快,老查理甚至沒有蓋上蓋布,悠閒地看了看手錶。
  所有人都緊張地屏住了呼吸,郁岸更是快要抓狂。
  難道繆斯號墜海是因為這枚炸彈?小岸死在了爆炸中,游輪從此刻沉沒?遊戲要戛然而止了嗎,會自動彈出鏈接嗎。一定有什麼地方搞錯了,小岸本來不會死的,卻因為自己的出現讓他意外死在這個節點上,如果過去的自己死亡,現在的自己豈不是也會跟著消失。
  在炸彈進入最後五秒倒計時的瞬間,小岸突然從玻璃櫃中蒸發了。
  滿座嘩然,郁岸也愣住了。
  *
  滴答、滴答、滴答。
  小岸卻還能聽到自己身上的炸彈仍在計時。
  五秒、
  四秒、
  三秒、
  兩秒、
  一秒。
  滴滴。
  好像有個溫熱的身體撲了過來,重重地將自己撞擊出去,身上的鏈子被轟然扯斷,連著炸彈一起剝落,向遠處扔去。
  不可能的,時間已經來不及了。
  不可能……
  又是五秒的沉寂,直到爆炸的轟鳴從一個很遠的方向震撼耳膜,小岸拚命扶住晃動的甲板,扯掉貼在眼睛上的黑色膠帶。
  面前人驚詫地看著自己,單膝跪在地上,淺淡的粉色長髮用愛心皮筋紮在腦後,穿著一件酒紅色的襯衣,右耳垂釘著一枚黑色的耳釘,睫毛低垂,也像褪了色似的發白。
  「?」小岸茫然低下頭,兩人所在的陳舊腐朽的木質地面浮起一圈金色的日晷光環,晷針正在逆轉,可光芒要比印象中黯淡許多。
第108章 這次換我
  大劇院內,現場鴉雀無聲,觀眾們親眼看著玻璃櫃裡的少年憑空消失,紛紛鬆開摀住的耳朵,目光在舞台上好奇地尋找。
  這可要比把人關進不透明的櫃子裡在四周插劍直觀多了,玻璃櫃內是否存在機關一目瞭然。
  魔術師反覆看了幾眼玻璃櫃,露出滿意的微笑,鞠躬向觀眾致謝。
  同一時刻,昭然闖進了大劇院門口,和郁岸一同目睹了小岸消失的瞬間。
  猩紅暗光瞬間像火焰從他雙眼中點燃,昭然喉嚨裡發出震顫低吼,扶著椅背的手伸長成利爪,在皮背上鉤出三道深深的刻痕,露出裡面翻捲的海綿。
  郁岸還能保持冷靜,立刻換上怪態核-閃電羚,頭頂刺出雙角,化身一道迅疾閃電,沿著鋼樑滑下去,從昭然頭頂墜下,騎到他背上將昭然壓倒在地,做了個噓的手勢:「冷靜點。」
  劇院現場很昏暗,射燈亂閃,觀眾們並沒第一時間注意到他們倆。
  郁岸摘下怪態核,把頭上的紗布拉下來遮住左眼,低聲問昭然:「能用時鐘失常嗎?倒流十分鐘,把小岸拉回來。」
  「沒有選中對象,怎麼拉,我不能對著空氣用時鐘失常。」昭然懊惱地咬著牙,被郁岸連拖帶拽扯進了舞台側面的應急走廊裡,躲進黑暗角落中。
  「你想幹什麼,大庭廣眾之下暴露身份,那還有回頭路嗎?除非把船上的人都殺了,我倒是不在乎,你要真動手我就陪你。」破甲錐在郁岸手指間翻了個花。
  怪物的特徵從昭然身上慢慢消退,他仰頭靠在牆上喘氣,心臟跳得極快。
  「聽我分析一下他的魔術手法。」郁岸深呼吸讓自己的聲音保持平穩,「他把新鮮蘋果放進櫃子,過了一會兒拿出一個爛蘋果,他把小岸放進去,過了一會兒小岸消失了,這意味著什麼?」
  「意味著他可以把時間向後推,我也有差不多的能力。」
  「一開始我也這麼想,直到我發現我沒跟著一起死。」
  「可能是交換。把未來的蘋果和現在的蘋果交換位置。」郁岸指了指自己,「把現在的小岸和未來的小岸交換位置,未來的小岸應該被換回玻璃櫃裡。」
  「他們在小岸身上綁了炸彈,在爆炸前幾秒把他換走,在魔術師的預期中,小岸被炸死,就會連著未來的我一起死,現在的時空就不存在小岸這個人了,讓你的准契定者直接不存在了,這要比拋屍入海保險得多。」
  「他認為玻璃櫃是空的,代表未來的小岸已經死亡,從世界上消失了,但沒有,玻璃櫃是空的,是因為我不在未來,我就在這兒。」
  不知道昭然聽進去了多少,他仰頭靠著牆壁,慢慢滑坐在地上,把頭埋進臂彎,指尖插入髮絲中。
  「我不應該放他自己做事的,他還小。」昭然嗓音瘖啞,追悔莫及,「臭小鬼要是死了我也……」
  「嘿。」郁岸掰正他的臉,皺眉盯著他泛紅的眼角,「你冷靜點,你可是怪物。我還沒死呢,我來想辦法,你別怕啊。」
  *
  「這是哪兒。」小岸扶著的地面落滿了一層厚厚的灰塵,舞台上的木質地板上了年頭,有些地方因為潮濕而鼓起開裂,燈光四射的舞台此時像已經落幕般昏暗,只有角落的幾盞應急燈還亮著微茫的光線。
  腳邊的地面凝結著一坨腐臭乾癟的黃色污漬,還長了一些黴菌,勉強能看出一些蘋果果核的形狀。
  困惑的目光掃向舞台下的觀眾席,前一刻還座無虛席掌聲雷動的方向已經空無一人,深紅色的皮質座椅也積攢了一層灰。大劇院出口處被炸處一個大缺口,在牆壁上留下了爆炸形狀的黑痕,地上散落著一些炸彈的焦黑殘骸。
  他只記得自己在賭場裡和方信周旋,一直在玩德州撲克,拖住方信,好讓昭然翻進方信的房間尋找準備交易的藥物。
  他知道自己已經被人注意到了,因此每一步都走得十分謹慎,讓對方無法下手,但方信那老油條棋高一著,一直都沒對他動手,直到他想辦法脫身離開賭場之後,趁他放鬆警惕,讓提前藏在消防門後的保鏢用浸潤乙醚的毛巾摀住了他的嘴,雖然他反應快,屏住呼吸裝暈,但對方人多勢眾,而且對他很瞭解的樣子,自己找不到任何機會逃脫。
  「炸彈……」他捶了捶脹痛的太陽穴,只記得自己被鐵鏈綁住,掛上了一枚定時炸彈,在登台的前一秒啟動倒計時,然後推著他在觀眾面前遊走展示。
  小岸驚魂未定,急促地喘著氣。
  「你怎麼穿成這樣?」一隻暖熱的手伸過來,戴著自己親手製作的鹿皮手套,皮色已經老化變深,彷彿被時間反覆摩擦過。
  小岸低頭看看自己身上修身的西裝馬甲,再抬頭望向對方的臉,下意識挪動了一下,不慎碰到了落在身邊的玻璃碎片,刺痛使他打了個寒顫,迅速縮回了手。
  是昭然啊,可惜把事情搞砸了,自己果然沒有能力幫助他,一直、一直靠他拯救,從很小的時候開始,到現在十八歲為止。
  好像從來都幫不上他的忙,他的世界充滿奇幻和危險,而自己只能日復一日站在安全的玻璃罩裡看著他,像童話裡的英雄那樣提著劍從腥風血雨中歸來,回家照顧柔弱地生長在玻璃罩裡的公主。
  閉上眼睛聽他罵就好了。他是英雄,就可以居高臨下地批評別人拖後腿。
  見他呆呆的,昭然耐心蹲到他面前,捧起臉頰輕輕揉揉,抹掉他臉上的冷汗:「嚇壞了?」
  突如其來的溫柔,讓小岸措手不及。
  「你看見什麼了?匿蘭呢。我搜遍了劇院都沒看到人影,舞台上只有一個空玻璃櫃,再回頭你就出現在玻璃櫃裡,身上綁著炸彈。」
  誰是匿蘭?
  小岸用力搖搖腦袋讓自己清醒,揚起臉仔細觀察昭然。
  他什麼時候穿了耳洞?以前也很想給他穿來著,可他說「別把我當布娃娃玩」,小岸就老實下來,沒有再提。
  隔著薄薄一層襯衫,小岸摸到他胸前好像掛著一根細鏈,並不是項鏈,這個觸感,似乎兩端分別掛在……小岸曾經幻想過的位置。
  小岸鼓起腮幫,指尖透過襯衣撥了撥那點凸起。
  「……」昭然也沒制止,反而雙手輕輕撐著地面,縱容地看著他。在龐大的頂級幻室中尋找郁岸已經讓昭然心力交瘁,起初的焦急憤怒全都轉化成了「只要孩子安全回來就好」。
  「乖乖,起來,跟我走。」昭然站起身,自然地牽起小岸的手,小岸感覺到手套下的無名指根箍著一圈硬環,是戒指。
  【「還要給他扎上耳釘,戴上束縛手指的戒指,再戴上胸鏈,拉一拉扯痛他。」】
  回想起那個與自己一模一樣的少年眉飛色舞說過的話,一陣滯塞的痛苦湧到胸口,小岸望著牽住自己的溫柔背影,歸屬感在這一刻蕩然無存,強烈的直覺告訴他,這一次昭然真的認錯人了。
  他哇的一聲哭出來,積攢了許多年的委屈在空蕩的劇院裡爆發,帶著混響的哭聲把走在前面的昭然嚇了一跳。
  昭然回過頭,俯下身子雙手撐著膝蓋,從下往上觀察小岸的臉。
  眼淚稀里嘩啦淌滿右臉,越被看著,小岸哭得越凶,想想昭然對自己只會說「哭得這麼響,不愧是你」,更生氣更委屈了。
  「你怎麼啦。」昭然席地而坐,托著小岸腋下讓他跨坐到自己懷裡,拍拍後背,輕聲安慰:「我不是來了嗎,別害怕。」
  「我不是你想要的郁岸,你從來都沒喜歡過我……我就是一個和他長得一樣的陌生人……」小岸狼狽地抹掉臉上的水。
  昭然聽出端倪,微瞇雙眼,腳下浮起金環,金色光環與小岸的身體共鳴,他右肩連著頸側位置浮現出一片太陽印記,衣服也遮擋不住金色的微光。
  印記位置和現在的郁岸不一樣,現在的郁岸印記在胸前。
  「唔。」小岸哭得接不上氣,忽然嘴被堵住,淡淡的木頭香味灌進鼻腔,接著口腔被舌尖侵略,被勾纏著深吻,尖牙摩擦著舌側,有點痛,又捨不得分離。
  「我把你養大的,是不是同一個人還分不清嗎。」昭然鬆開快要喘不上氣的小岸,又在他唇邊親了兩下,「這裡是屬於我的頂級幻室,複雜得要命。」
  但他比以前弱了太多,連破解自己的幻室都捉襟見肘。
  「我很需要你幫忙。」昭然牽起他的手,看著他的眼睛說,「請你保護我。郁岸。」
第109章 保護你
  以美貌和花言巧語迷惑人類是怪物慣用的手段,小岸深知這一點,但根本控制不住,臉頰升溫,好像還在發燒,腦袋快要冒泡了。
  他窘迫地抹抹臉,舔舔嘴唇上被尖牙硌出來的印痕,低著頭小聲問:「我在……未來?和他交換了位置?」
  「來之前已經見到未來的你了嗎。」昭然皺起眉,「郁岸那邊情況大概會很棘手。」
  「見到了,他說他是我兒子,未來我們結婚了,還說是是你生的呢。」
  「……」昭然攏了下頭髮,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郁岸從沉默寡言的社恐小孩變得擅長胡說八道,大約是從自己勸他試著和別人友善溝通開始,臭小鬼只會走極端。
  「我長成你喜歡的樣子了嗎?」小岸仰著頭問,睫毛濕乎乎地黏在一起,「很乖很懂事,很善良,還能幫助你。」
  「沒有。依舊是個在外惹禍回來拆家的小混蛋。」昭然托著小岸腋下抱他起來,「但你讓我長成了喜歡你的樣子。」
  「如果我們是同一個人,那你現在帶我走,不要管他。」小岸握著他的手,指尖輕輕發抖,鼓起勇氣無理取鬧,卻只換來一陣沉默。
  「你只會說漂亮話。」小岸鬆開他的手,腳尖在地上來回劃拉,「我知道我不如他,以前你也是這麼想的。你們都更喜歡他一點。」
  「你要走嗎?你不要我啦。」昭然蹲下來,拍拍他衣擺上的灰土,「我在家族裡排行最末,沒學過怎麼照顧小朋友,唯一朝夕相處的大哥脾氣又壞,沒什麼耐心。我以前很惡劣,沒有照顧好你,但我也在改,你原諒我,好不好呢。」
  小岸咬著下唇聽,大顆的淚珠積攢在眼眶裡滾來滾去。
  「你看我到現在都不知道岸岸是哭包,眼淚這麼多。」昭然抹抹他紅彤彤的眼角,「我好差勁啊,這麼差勁的怪物沒人要的,只能去街上要飯。」
  「別說了,閉嘴閉嘴。」小岸撥開他的手,抱到他腰間,埋頭在他衣襟上用力擦了一把臉上的眼淚鼻涕,「我幫你還不行嗎,你別說話了……」
  舞台盡頭的黑暗中突然響起微小的走路聲,兩人同時屏住呼吸,昭然轉身面對聲音的來向,把小岸攏到身後。
  他感覺到威脅在靠近,希望不要太難纏,新近才與羽化蠍女進行過一場生死搏鬥,沁入骨骼的蠍毒還沒被代謝掉,短期內身體都不適宜再戰鬥。
  小岸謹慎地在黑暗的角落中尋找對方的輪廓,可他穿著郁岸的荷官制服,身上沒帶稱手的武器。
  *
  魔術師的表演還在向高潮推進,觀眾們熱情的歡呼穿透安全門,在昭然和郁岸耳邊嗡鳴。
  郁岸抱著昭然的手臂,用力把他拖起來:「你打起精神聽我說……既然是交換,小岸現在一定沒事。」
  「等等。」昭然扶著額頭慢慢站起來,「我嗅到一股陌生的氣味,潮濕的抹布味。」他伸出手,在空氣中撥了兩下,「你能看見嗎?空氣裡漂浮的發光的小顆粒,熒綠色的灰塵粒子。」
  郁岸仔細辨別了一下:「我夜視能力比你差,什麼都看不見。」
  「血管在身體裡蠕動似的。」昭然壓住太陽穴,雙眼不受控制亮起紅光,在黑暗中飄忽閃爍,「從今天早上開始就有種被瘟疫沾染的感覺,很不舒服。踏入劇院之後反應更強烈了。」
  「先跟我走。」郁岸拉著他離開劇院,抄小路返回自己來時住的內艙,管理老師已經帶著準備上崗的荷官前往賭場適應工作,內艙空蕩,幾乎沒有人來往。
  「小岸被盯上已經印證了方信和魔術師的野心,恐怕下一步就要逼你化繭,藉機與你契定。」郁岸躺到床上,看著天花板說,「如果你的消息可靠,那方信手裡的藥八成就是催化畸體提前進入化繭期的藥,比如你看見的那些空氣中漂浮的綠色粒子。」
  昭然煩躁地想罵一句街,但礙於郁岸在旁邊,默默忍住了。
  「別急,如果這個猜測沒錯,那麼對我們來說也有好消息。」郁岸頭倒掛在床沿,姿勢懶散但分析得有條不紊,「如果你在游輪上化繭,那麼所有被繭殼籠罩的人都會死,只有與你契定的那個人能活著離開這裡。所以方信和魔術師起內訌的概率極大。」
  「我想,他們之間是這樣達成合作的——方信打算把藥方賣給魔術師,作為交換,魔術師答應把你抓來給方信契定。這樣既能測試藥效,又能把你抓住。」
  「但方信會害怕,怕到最後關頭魔術師會跟他搶契定機會,如果魔術師想得到方信的信任,就必須向他證明自己有從繭裡脫身的方法,能活著離開繭,這樣方信才會安心與他交易。」
  「既然魔術師有本事把我和小岸交換,他一定也可以拉一個未來的自己回來,替他死在繭裡,這樣他就可以全身而退。只要過去的自己不死,未來就會有無數個自己,隨機死一個根本無所謂。」
  「但話雖如此,面對強大畸體的契定機會,魔術師會信守承諾嗎?難道魔術師不想得到你嗎?這是他們的破綻,也是我們最能利用的地方。」
  「你按我說的做。」郁岸附到昭然耳邊,悄悄敘述自己的計劃。
  昭然將信將疑,點了點頭:「真有你的。」
  在他們說話的間隙,似乎有一道黑影從門縫間掠過,郁岸立即戴上純黑兜帽,輕手輕腳靠到門邊,破甲錐從袖口滑進掌心,側耳傾聽門外高跟鞋走動的聲音。
  他準備突然開門,給偷聽者一記迎頭痛擊,然而來自遠處的一聲巨響讓他和昭然都顫了一下。
  轟!
  腳下的地板也在跟著抖動。
  西南方向,很近的地方好像有什麼東西爆炸了。
  郁岸拉開門,震響同時驚動了門外的偷聽者,那人閃得很快,朝爆炸的方向跑去,只留給郁岸一個沒入黑暗的背影,裙子有點眼熟。
  兩人親眼目睹小岸身上綁著炸彈,這時聽到爆炸聲,下意識就會聯繫到小岸身上,昭然頓時慌了,手掌下的桌面便被攥碎了一塊角,向爆炸聲傳來的方向拔腿就跑。
  郁岸也懵了,雖然預感哪兒不對,但也只能追著昭然往爆炸現場去,邊跑邊將兜帽套到頭上,遮住自己的臉。
  爆炸是從樓上傳來的,兩人沒坐電梯,而是從樓梯間跑了上去。剛一拉開安全門,昭然忽然做了個很古怪的姿勢,身體往後仰,瞇起眼睛,頭歪向一邊。
  好像裡面有什麼東西衝出來,撲了他一臉似的。
  樓梯間裡並沒有炸彈,也不見小岸的蹤影,但地上堆滿了石膏碎片,一座破碎的空心雕塑完全坍塌在地上,藏在裡面的男性屍體炸得四分五裂,油脂和凝固的血塊沾滿牆壁。
  「很濃烈的氣味,那些綠色的粒子非常密集,佈滿空氣,被我吸進去的粒子黏在肺裡,我有點呼吸困難。」昭然擺擺手掃開面前的異味,「這——麼多,你看不到嗎?」
  「我只聞到屍體的腐臭,有點反胃。」郁岸蹲下察看屍體的碎片,裡面並沒有安裝炸彈的跡象,單純屍體腐爛發酵應該也造不成如此迅速和強烈的爆破。
  「你能看到綠色的粒子?從什麼地方散發出來?」
  「屍塊上附著比較多。」
  「……厭氧菌無氧發酵。別過來,這就是方信的藥!去沒有綠色粒子的地方,你化繭了我們誰都跑不了,按我們說的做。」郁岸猛地撲向昭然,將他從充滿所謂綠色粒子的樓梯間推了出去,此時頭頂的天花板自動開啟,拋下一張鑲嵌畸核鎖的電網,籠罩在郁岸身上,網格上的觸點接觸到郁岸裸露的皮膚上,劇烈的電擊使他瞬間休克。
  「等我。」昭然雙眼通紅,尖牙快要咬碎,手一撐樓梯扶手,翻去了其他樓層中。
  爆炸聲在附近船艙的遊客之間引起了一些騷亂,小嬰兒在母親懷裡哭鬧不止,服務生解釋說運輸機卸載食品時撞到了甲板,安撫著不明真相的遊客。
  *
  一杯夾著冰塊的朗姆酒潑在郁岸臉上,郁岸從昏迷中醒來,金橘色的冰冷酒液沿著髮絲流到下巴,再滴落到地上。
  他被堅固的束縛繩捆在椅子上,眼前模糊的場景逐漸清晰,寬敞的套房客廳中央,方信手中托著空酒杯,魔術師查理·漢納坐在另一邊,悠閒地剪著雪茄。
  他們身後站著一男一女,站姿嚴肅挺拔,是訓練有素的保鏢。
  小岸在賭場吧檯遇見的就是這兩人。
  觸電後的麻木感還未完全消退,郁岸動了動脖頸,手腳都被綁得十分牢固,基本沒有掙脫的可能。
  「郁岸先生。」老查理語氣親和,「我很想知道,你是怎樣出現在船艙裡的呢?你怎樣做到的?」
  郁岸漫不經心用英語回答:「你的魔術漏洞百出。」
  老查理噎了一下,點燃雪茄,做了個手勢。
  他身後的保鏢走到郁岸面前,女人用手帕勒住他的嘴,男人則狠狠朝他腹部重擊了十幾拳。
  女人鬆開手帕,郁岸痛苦地低下頭,血絲黏著涎水滴落到地毯上。
  方信重新倒了杯酒,沒忍住笑出聲:「我看只是個普通小孩而已,昭然能看上他也挺奇怪的。話說回來,炸彈是實打實綁上的,怎麼會出問題,如果他真是未來的郁岸,那只能說明你交換過去的那個郁岸沒死。」
  老查理搓搓光亮的額頭:「那你說怎麼辦。」
  「去追殺。必須要他死。」方信狠道,「殺了未來的沒用,被你換過去的那個郁岸還沒死,會攪亂我們的大事。」
  「那就照你說的做。」老查理打了個響指,手腕處的三級銀色職業核魔術師亮起撲克牌形狀的花紋。
  站在郁岸身前的男女保鏢原地消失了一瞬,沒過幾秒,又重新回到原地,只不過穿戴完全不同了,很驚訝地翻看自己的雙手。
  老查理將方信身邊的兩位高手與未來交換,去截殺小岸。一向狡猾膽小的方信敢上船,很大一方面仰仗這兩位強悍的保鏢,僱傭兵出身,又是鑲嵌戰鬥畸核的載體人類,在他們的保護下,方信什麼都不怕。
  一直低著頭彷彿暈厥的郁岸低笑起來。
  方信警惕地放下酒杯:「你笑什麼。」
  「一點也不痛。」郁岸突然抬起臉,朝他吐舌頭,舌尖被他咬破一層薄皮,剛剛吐出來的血源於這塊小傷。
  左眼繃帶覆蓋下,鑲嵌的怪態核-犰狳戰甲亮起銀光,象徵堅不可摧的犰狳紋路在左眼眶中閃爍。
  「過去的我是那麼好殺的嗎?」郁岸翻開手心,將指根戴的一枚紅色小按鈕按了下去。
  從遊戲之王幻室拿出來的一鍵換裝按鈕。
  郁岸身上的純黑兜帽從頭開始被馬賽克覆蓋,像遊戲角色在更新裝扮,漸漸地,荷官制服替換了他全身的純黑兜帽套裝。
  *
  而另一邊,小岸的身體也在同步被馬賽克掃瞄,荷官制服被純黑兜帽逐漸覆蓋,純黑兜帽穿在小岸身上無比合身。
  繃帶狀的英雄拳套纏滿小岸雙手,袖口的破甲錐滑進掌心。
  小岸詫異地掂了掂重量,深吸一口氣,反握住破甲錐,堅定揚起眼皮,將昭然拉到了自己身後。
第110章 行動
  郁岸突然按下一個紅色的不明按鈕,人們都誤以為他要引爆藏在身上的炸彈,距離他最近的男女保鏢迅速趴下,方信和魔術師都驚出一身冷汗,翻到沙發後方雙手抱頭以免被炸傷。
  十來秒過後,套房裡依舊寂靜無聲,方信發覺上當,謹慎地從沙發後方探出半個頭。
  郁岸靠坐在椅子裡,身上竟然不知不覺換上了一套荷官制服,而綁縛手腳的結實繩索也正從他身上一圈圈脫落。
  一雙手漂浮在郁岸腳邊,優雅托起他的腳,將鞋子輕掛在他腳尖上,套上腳跟,最後仔細繫上鞋帶。
  兩隻鬼手從小臂處截斷,斷面散發著淡淡黑霧。
  「等會兒見,先生們。」郁岸用詛咒的目光掃過方信的臉,表情似笑非笑,抬手搭在斷手掌心裡,被那雙漂浮鬼手抱起來,撞破落地窗逃了出去。
  男女保鏢見狀立刻追出去,方信快步追到落地窗前停下,對郁岸還未消失的背影放聲笑道:「我劃出一批人專門研究昭然的弱點一整年,整艘船都是為他精心準備的墳墓,難道你有信心贏過我嗎?」
  他胸有成竹對男女保鏢囑咐道:「不必執著殺他,只要過去的郁岸一死,這個就會跟著消失了,你們只要盯著他別攪亂我們的計劃就好。」
  「好的先生。」
  *
  郁岸並沒被他的言語牽絆,頭腦裡思路保持清晰,逃出來之後立刻按照計劃中的路線前往冷鮮倉庫躲藏起來。
  昭然不在身邊,郁岸絕不會自不量力,冒險與兩位載體保鏢交手。
  方信老奸巨猾,實在可恨,郁岸本不想這麼早暴露小岸沒死的事實,可方信竟然猜到昭然聽見爆炸聲必然會以為和小岸身上的炸彈有關,於是提前在石膏雕像附近佈置捕捉網,如果當時自己沒把昭然推出去,讓昭然困在藥物瀰漫的空間裡過久,恐怕現在的處境會更加被動。
  為了不讓自己消失,只能不惜代價去保護小岸了。
  因為今天早上小岸換上了他的荷官制服去調查賭場,直到被魔術師送到未來的那一刻都穿著郁岸的衣服,使用一鍵換裝按鈕可以更換自己已有的套裝,那麼把荷官制服換回來的同時,郁岸當時穿的純黑兜帽和貼身裝備就會更換到小岸身上。
  把武器裝備全都押在小岸身上,現在只能祈禱小岸足夠能打,能在男女保鏢的夾擊下逃出生天了。
  他掀開冷鮮倉庫的冰櫃,拿出昭然放進去的單肩包甩到背上,將儲核分析器鎖掛在腰間,抽出高傲球棒拎在手裡,悄悄隔著門縫向外探尋。
  「昭然怎麼還不來會合。」郁岸一回頭,兩隻斷手正模仿他擺出手搭涼棚偷窺的姿勢,左右手動作協調,和生長在同一個透明人身上沒什麼差別。
  「你倆……」郁岸一手抓一隻拿到面前,它們和昭然召喚的鬼手不同,似乎擁有自己的性格。
  「這不是離譜和瘋癲嗎。」郁岸晃了晃那兩隻手,「怎麼派這兩個來。」
  離譜忿忿不平跳起來,用食指和中指站在地上,給郁岸展示自己強壯的肌肉,瘋癲張牙舞爪圍著郁岸兩隻腳跑圈,嘗試拉滿速度捲起龍捲風把郁岸刮走。
  「給我叫靠譜來啊,我不要你們拉胯二人組跟著。」
  離譜呆呆含著手指,一副茫然的樣子。
  郁岸撓撓頭髮,難不成四年前的昭然只擁有這兩隻伴生小手,其他都是後來出現的。
  「看不出來,你資歷還挺老。」郁岸抄起離譜,攤開它的手掌,「給你看個手相,你未來身邊會有個成雙成對的左手,很靠譜。」
  離譜聽罷,跳到地上,手舞指蹈高興冒出小星星,順便鄙夷地對瘋癲呸呸吐口水。
  瘋癲也攤開手要郁岸給看,郁岸說:「額,你會有個好兄弟叫酒鬼,你倆半斤八兩,都沒什麼用。」
  離譜躺在地上指著瘋癲打滾嘲笑,瘋癲憤怒地撲上去跟它打成一團,發出嘰裡呱啦的噪音,可能在罵街,不確定。
  「噓。」郁岸掐算著時間,已經超出了約定會合的時刻五分鐘,昭然那邊大概碰上了什麼意料之外的麻煩。
  此時面前擺著兩種選擇,一,避開追殺去甲板尋找昭然,二,悄無聲息返回方信身邊,尋找解除藥物作用的辦法。
  郁岸都沒選,而是提著高傲球棒,故意在監控下給了對方一個往內艙走的假動作,隨後繞開監控直接前往反方向的大劇院。
  劇院表演還沒結束,一些受邀而來的雜技演員仍在震動的音樂中表演。
  郁岸趁亂混進後台,往更衣室裡挪。正好演員都在場上表演,更衣室裡空無一人。
  芭蕾舞女的雕像立在角落中,下午還光滑的表面已經裂成了遭乾旱的土地,腐臭味從縫隙中向外擴散。
  據郁岸觀察,方信的藥物可能是某種厭氧菌,提前藏在人體內,然後用石膏封死,厭氧菌在屍體中無氧發酵,讓空心石膏內部壓強增大,最終爆開,把細菌噴射到空氣中。
  畸體可以嗅到它的氣味,甚至可以看見結團的螢光綠色粒子,能清楚感知到粒子被呼吸進體內,包裹在臟器周圍,人類卻對其並不敏感。
  當所有雕像全部爆炸,這些熒綠粒子將會充滿整艘游輪,昭然的繭恐怕也會覆蓋整艘游輪,這艘游輪將化為棺槨,將滿載的財富和數千生命永遠困在蔚藍大海中。
  但為什麼一定要數以千計的遊客陪葬呢,想消耗化繭期昭然的體力?不,他捏碎普通人的顱骨不費吹灰之力。
  方信自稱他手下的團隊專門鑽研了一整年昭然的弱點,郁岸十分在意他研究的成果,擔心昭然會在卑鄙小人手裡栽跟頭。
  芭蕾舞女雕塑由於之前被郁岸掰壞了一截手指頭,相當於多了一個排氣口,所以沒爆炸,只是身體裂開來,昭然在劇院裡看到空氣中漂浮的稀疏粒子可能就是從這裡散播出去的,密度要比爆炸後小得多。
  郁岸背靠舞女雕塑,使勁想背起來扔到海裡,離譜和瘋癲也在後面跟著抬。
  不行,太重了。屍體加上石膏外殼和穩固底座至少二百斤。
  這時候,身後忽然亮起一簇微弱的燭光。
  郁岸心跳短暫空了兩拍,看清來人後鬆了口氣,低聲埋怨:「你這老頭,是人是鬼。」
  「爺爺從廚房偷的,給你。」王老頭舉著蠟燭,顫巍巍站在門邊,從褲兜裡慢慢拉出一團黑塑料袋,舔舔皸裂的手指,捻開袋口遞給郁岸。
  接過塑料袋時手指挨到那佈滿老人斑的手背,粗糙冰涼,像張上了年頭的砂紙。
  從後廚偷來的廚餘垃圾袋,又大又厚,可以把雕塑兜頭套住,在底座繫個死結,這樣就可以有效防止粒子從雕塑內大量噴出。
  做完這一切後,郁岸盯著老人看了一會兒。
  王老頭侷促地在褲子上蹭蹭手心,怕他指責自己偷東西。
  一陣刀割刺痛強行把郁岸拉回了神,郁岸解開袖口翻看右臂,並沒受傷,只不過有道細線狀的疤在痛,他從沒深究過身上這些淺淡的痕跡從何而來。
  *
  破敗昏暗的劇院舞台深處,一男一女的身影浮現在小岸眼前。
  女人戴著紅色的網紗禮帽,黑色網紗垂到臉頰前,深紅色的下唇掛著兩枚圓形裝飾釘,高低錯覺的紅色亮面長靴踏在地板上,發霉的木板吱呀作響。
  她的膝蓋處鑲嵌著一枚二級銀色畸核,畸核表面的紋路為雙向箭頭。
  她身旁的西裝紳士從衣袖中取出一截甩棍,向一側甩開,向小岸站立之處快速接近。
  「是賭場裡盯梢的保鏢……他們怎麼過來的?」小岸戴上純黑兜帽,破甲錐在指尖旋轉,他一矮身,翻滾躲避橫掃而來的精鋼甩棍,仰身抬腿一腳踹在男人握棍的右手上。
  雖然沒有畸核的加成,但郁岸的英雄拳套彌補了小岸在絕對力量上的差距。
  昭然被他嚴絲合縫保護在身後,注視他靈活莽撞的背影,想起手把手教他打架的時光。
  小傢伙腦子靈光,學什麼都很快,卻貪玩,最喜歡黏在自己身上打瞌睡偷懶。
  那時候自己急於求成,只會訓斥他懶惰,懲罰他貪玩,偶爾訓得他咬牙切齒,衝上來跟自己打成一團,最後因為打不過爬進床底下躲起來慪氣不吃飯。
  他總是惡劣得不像話,套馬蜂窩和做機關陷阱懲治鄰居,甚至在紙上規劃拿蘋果核提取氰化物毒死老師,一個小孩怎麼能被養得如此失敗,毀天滅地的邪惡初見端倪,昭然不止一次後悔翻山越嶺來見他,怕自己助紂為虐,也怕壞小孩最終粉身碎骨。
  往常昭然只會像一道牆,隔斷在郁岸和危險之間,只有今天是第一次站在小傢伙身後。
  男人的甩棍被小岸一腳踹開,紅衣女人膝頭的雙箭頭畸核閃爍鐵銹色微光,男女二人的位置瞬間交換,女人手握長匕首,掠過小岸,直接沖昭然刺過去。
  金環日晷在昭然腳下波動,時鐘失常時間逆轉,將女人原路退回了五秒之前的位置。
  但女人絲毫沒有驚慌,當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女人身上時,男人已經不知不覺靠近了昭然身後。
  女人膝蓋上的功能核-移形換影微微閃動,剎那間,男女位置再次交換,舉刀的女人竟然出現在昭然背後。
  小岸的反應比昭然想像中還要快,像一陣風從男保鏢胯下吹過,掛到昭然脖頸上,雙腿靠慣性向後掃出去,重重踹在女人肩頭。
  刀尖錯位,本應插進昭然後心的匕首穿透純黑衣袖,插在了小岸手臂骨之間。
  ————
第111章 頂級幻室鎮守者
  匕首從骨肉間抽離,鮮血噴濺,猩紅的顏色鋪滿昭然半邊臉頰。
  他握住小岸汩汩流血的傷口,擠壓喉嚨發出咕嚕低吼,時鐘失常逆轉,金光閃爍的日晷向後倒流五秒,將趁機接近面前的男女保鏢推回五秒之外。
  「在這兒打不了。」昭然抱起小岸,敏捷掠下劇院舞台,一閃身進入炸彈炸出的缺口中。
  他進入黑暗的地方不需要適應,反而看得更清楚,藉著男女保鏢追擊過來,在一片漆黑的後台失去視野的工夫,帶著小岸藏進了安全的地方。
  「抱歉。」昭然蹲在階梯邊給小岸包紮刀傷。
  遊戲之王幻室裡的道具「英雄拳套」實際上是兩條帶有力量加成屬性的繃帶,被昭然纏繞到小岸手臂上止血。
  「只有五秒的回溯時間,剛剛如果用時鐘失常給你治療傷口的話,一定會被那兩個人近身襲擊,所以只能先把他們推開帶你走。」昭然自責地輕聲低語。
  「你剛剛要是配合我,他們就死定了。兩個載體人類而已,他們鑲嵌的核最高才二級銀色,你對付不了嗎?」小岸歪頭問,「只有五秒,什麼意思?」
  「那女人的能力天克我,正面打起來容易出事。」昭然歎了口氣,包紮完畢將繃帶打了個結,從始至終小岸都乖乖坐等著,一聲不吭,一臉安靜。
  「不疼嗎?」
  「你忘了,我經常去角鬥場幻室逛,面對的對手有畸體,也有載體,我什麼都不是,所以每局都可以挑一件他們準備的畸動武器進場。」小岸攥了攥手指,試試手指靈活度,雙腳搭在階梯上晃動,「每次偷偷去玩不小心被你抓包,回家還要被你扁一頓,屁股比傷疼多了。」
  「好堅強的小孩。」昭然輕輕捏了一下小岸的臉,不知道是誰剛剛紅著眼睛掛著小鼻涕大哭一場。
  得到誇獎,疼痛好像真的減輕了許多,小岸額頭上的冷汗慢慢蒸發。
  他捏起昭然一縷頭髮,髮絲是很淺的粉紅色,散發著木頭的香味。
  「你怎麼舊舊的,好像掉色了。」小岸跳到昭然懷裡,掛在他脖頸上,藉著窗外的一丁點光亮,探頭探腦地琢磨昭然的臉,「很虛弱的樣子。」
  「前兩天和一頭羽化的毒蠍畸體打架,身體裡毒素還沒排乾淨。」昭然的回答虛虛實實。
  「不。」小岸雙手貼在昭然胸前,像巫女虔誠地撫摸感受神秘的水晶球,「你的溫度變低了。是不是離開家鄉太久了?你想家了嗎?」
  他真誠不設防的表情,在昭然的視野中清晰無比,自己以前該有多粗糙大條,才會覺得小岸只會破壞,他細膩敏感的內心猶如籐蘿嫩須,從始至終都在努力向自己生長,而自己卻渾然不覺。
  隔著一堵薄牆,小岸聽到男女保鏢在黑夜中探索的窸窣聲,迅速從昭然身上跳下來,耳朵機警地動了動。
  「那個男的好打一點。你配合我,先幹掉一個再說。」
  「好。」昭然沒有再如往常習慣中那樣把小岸擋在身後,而是後退了半步,金光璀璨的太陽紋從腳下螺旋綻開,一枚小金環浮向正前方,金環籠罩中,一位騎士靈魂甦醒。
  他用戰神旗幟召喚出六種騎士靈魂之一,輕甲苦無忍者,忍者踏著金環向前行走,與小岸身體重合,小岸抬起手,騎士靈魂會跟隨他做出同樣的動作,作為護盾守衛他,並將戰鬥屬性疊加在小岸身上。
  旋轉的太陽花紋不斷向騎士的金環輸送能量波動,昭然低聲道:「去吧。」
  *
  郁岸把芭蕾舞女雕塑用大號廚餘垃圾袋套起來紮緊,以免更多的熒綠色粒子爆出來,散播進空氣中干擾昭然的行動。
  王老頭說,他還看到過兩座石膏雕塑,分別在後廚和清潔工住處,按游輪的消防逃生圖來看,整個游輪的俯視圖可以看做前尖後平的子彈頭形狀,後廚和清潔工住處這兩個地方分別佔據了游輪後兩個角,劇院位置靠邊居中。
  郁岸確定上船時有七位模特與他擦肩而過,看來游輪角落裡藏著七個蓄滿厭氧菌的屍體雕塑,屍體作為菌群的溫床,發酵到一定程度就會接連爆炸,噴發的綠色粒子將溢滿整艘游輪。
  雕塑均勻放置在游輪的五個尖角和兩個靠邊居中的位置的可能性很大,某種意義上說是在擺陣也差不離。
  得把剩下的幾個雕塑都包起來。
  王老頭把順手牽羊摸來的廚餘垃圾袋都塞給郁岸,顫顫巍巍地跟在他後面。
  「別跟過來。」郁岸回頭冷道。離譜站在郁岸肩膀上,也跟著狗仗人勢驅趕老爺子。
  老頭愣了愣,眼神不好,看不清那是個什麼東西。
  「你幫昭然太多,結果最後還是死掉的話,他會愧疚很久。」
  「不,我就跟著你……我害怕。」王老頭也挺倔,畏畏縮縮跟在後面。
  他們離開劇院往後廚去,魔術表演散場,幾位服務生正在清點座椅上是否有貴賓遺落的物品,郁岸從消防通道門溜出去,剛好被其中一個服務生瞄到了影子。
  服務生放下手裡的雜物,跟到門邊往外張望,然後躲到門後,拿出手機撥了一個號碼。
  「那個叫郁岸的,剛從劇院側門離開,你們來東門截他,我去把西門鎖住。」服務生捂著嘴,壓低嗓音說。
  掛斷電話,服務生頓覺身後毛骨悚然,郁岸貼在他耳邊說:「滴滴。」
  然後掄起高傲球棒砸在服務生腦袋上,服務生當場昏厥,光當倒在地上。
  「還告密,以為自己很聰明。」郁岸把球棒插回背包,從西門溜了。
  男女保鏢得到消息趕回來,然而從東門堵截無果,進到劇院搜尋,發現了躺在消防門後的服務生,頭部淤青,昏迷不醒。
  郁岸一路小跑藏進後廚,奇怪的是一路上都沒碰見什麼人,本應忙碌烹飪宵夜的後廚居然空無一人。
  廚房上方懸掛著一台監控顯示屏,分割成四個畫面,分別監控不同的工作區域。
  從顯示屏裡可以看到,在靠近冷鮮倉庫門口的位置,擺放著一座廚師裝扮的石膏雕塑。
  「別動。」
  女保鏢的聲音冷不防從廚房門口響起,郁岸立刻轉過身面對他們。
  「來得這麼快?你們知道雕塑分別都藏在哪,所以直接來藏匿點找我,對吧?」郁岸舉起雙手表示投降,「為什麼?方信想催化畸體化繭,到時候他自己契定,全身而退,而你們都要陪葬在繭裡。」
  「傻瓜才會陪葬,我們當然有離開的辦法。查理先生……」男人得意說到一半,被女人呵止,「別和他多說,直接動手。」
  她抽出長匕首,向郁岸步步逼近。
  郁岸捻捻指尖,頭腦裡迅速尋找著反擊的破綻。離譜和瘋癲蹲在背包裡伺機而動。
  突然,女人腳步驟停,直勾勾地注視出現在郁岸身後的東西,她臉色變得慘白,步步後退。
  男人更是瞬間懵住,見了鬼似的滿臉驚悚。
  「?」郁岸困惑地扭頭看了眼身後,一個恐怖鬼臉竟然貼在監控顯示屏幕上,眼珠掉出眼眶,只靠幾根神經連著晃蕩,腐爛的手臂突然穿出屏幕,那鬼臉猛地探出半個身子,淒厲地尖叫。
  郁岸臉色大變,蹭地竄飛到灶台上。兩隻小手跟著原地起飛,離譜嘰裡呱啦尖叫圍著郁岸狂奔,摔一跤扣在地上。
  「休傷小伙!」王老頭姍姍來遲,舉著鐵鍬大喝一聲衝進門來,正撞見鬼臉,心臟驟停,嘎,抽過去了。
  所有人都被突臉的猛鬼嚇住,這時,女保鏢回神看向同伴,男保鏢竟已雙眼翻白,一劍從背後捅穿前胸,血染劍刃。
  劍刃抽離,一股濃烈的血腥味瞬間充斥鼻腔,男保鏢僵直跪地倒下,身下積起一灘血泊。
  男人雄壯的身體倒下,被他身形擋住的持劍者才露出真容。
  骰子耳環在髮絲間旋轉,黑白挑染長髮隨風搖曳,荷官套裙上的撲克方塊反光,匿蘭收劍入左手小指劍鞘,入鞘時血跡在指腹擦除。
  女保鏢審時度勢,扔下同伴逃離後廚,暫避鋒芒。
  「小、小蘭姐?」郁岸蹲在灶台上,手裡還握著一把菜刀。
  穿出屏幕的猛鬼上半身太重,一頭栽到地板上,詹姆斯一骨碌爬起來,抖落掉頭上的數據碎片,從腐爛喪屍恢復成金髮異瞳的少年樣貌。
  薩蘭卡立在匿蘭身邊,手中托著餐盤,裡面堆滿核桃大小的立體骷髏頭虛擬小餅乾,這是實體化的恐懼,是J·S兄弟的主要食物來源。
  「??」郁岸十分驚訝,摸著下巴端詳匿蘭,冷靜分析,「咦,小蘭姐,四年前就長得像二十四了嗎,難不成她現在已經二十八了……」
  說完果然挨了一巴掌。
  「你不在遊戲裡,這裡是真正的繆斯號游輪幻室。我們根本沒走出去過。」匿蘭晃晃郁岸肩膀,「我一直在找你。」
  看到掛在匿蘭腰帶上的JS娃娃,郁岸才意識到事情的嚴重性。
  「你明明記得我們離開碼頭,然後去了楚如耀叔叔家的馬場,借馬場幻室鏈接進一個游輪背景的遊戲裡,對嗎?」匿蘭拍拍腦袋,原地徘徊,「我也是,醒來發現自己出現在了以前工作的賭場裡,有人炫耀得到了繆斯號的邀請函,被我搶過來了。」
  「等我找到一個電源給JS娃娃投影器充電,他們出來就告訴我他們其實什麼都沒做。」
  後面的話郁岸有些聽不清了,他恐懼得有些耳鳴。
  如果繆斯號之所以成為幻室是因為昭然在船上化繭,殺死了所有遊客,那麼這座幻室的鎮守者將是……昭然。
第112章 證明運氣吧!盲核黑
  畸體在封閉空間內造成過命案,此空間將有幾率形成幻室,製造幻室的畸體被稱為「幻室鎮守者」,相當於遊戲場景的壓軸boss。
  破解幻室有兩種辦法,最簡單粗暴的辦法是殺死幻室鎮守者,另一種辦法是勘破幻室規律,大多時候只需要完成其中一項就可以,運氣差也會遇到兩項都要完成的情況。
  繆斯號游輪旅客無人生還已成既定事實,那麼這個幻室八成是昭然製造出來的,強大的畸體加上數以千計的受害者,這座幻室的難度可想而知,稱之為頂級幻室也不為過。
  而且,該如何向小蘭姐解釋呢。
  「這位老人還活著。」匿蘭蹲在暈厥的王老頭身邊,觸探他的動脈,「他是誰?」
  「傳說中三號碼頭鬼故事的主角,白蠟燭老頭。」郁岸說。老爺子在船上害怕,單方面跟郁岸嘮了一路驅逐恐懼,連家裡幾畝地地裡幾頭牛都抖落個乾淨。
  「他姓王,以前和老婆一起開裁縫店的,後來兒子賭博敗光家底,欠了一屁股債跳樓了,老太太耐不住催債的天天上門打砸,也上吊了,只剩他自己,他自誇裁縫手藝很好,可惜別家店舖不敢收他,就在碼頭旁邊撿撿廢品維持生活。」
  「白蠟燭?哎喲。」匿蘭縮回手,頭頂蹦出一顆立體虛擬骷髏小餅乾,詹姆斯在一旁張嘴接住,嚼。恐懼是J·S兄弟最美味的食物,永遠吃不飽。
  「先來幫我把這東西破壞掉。」郁岸走到廚房後門邊擺放的石膏雕塑前,用大塑料袋從頭到腳給套起來,紮住口子,然後小心地用高傲球棒敲石膏表面,直到敲出裂紋,足夠平衡石膏外殼內外氣壓,以免內部屍體發酵到一定程度爆炸開來。
  「我看到很多綠色的粒子從縫隙裡呲出來,被塑料袋兜住了。只從縫隙裡洩漏出來一點點。」詹姆斯一臉詫異,趴到烤爐邊探身去看熱鬧,五官忽然皺成一團,捏住鼻子嫌棄道,「天哪,好臭啊,什麼東西餿了。」
  「仁信製藥集團帶來了一種能促使畸體化繭的藥,是種生物武器,厭氧菌以屍體為溫床,在密閉石膏內無氧發酵,達到一定程度後就會爆開,然後大量散播到空氣中,影響附近的畸體。我們得盡快把船上的七個雕塑都破壞掉,用塑料袋包起來。」
  「怪不得這麼難受,我要呼吸不了了,姐姐。」詹姆斯一陣咳嗽,臉部數據變化,在他身上以遊戲數據換裝,更新了一身疫醫裝扮,頂著鳥嘴防毒面具。
  薩蘭卡拉開他的鳥嘴,冷道:「我們已經蝶變了,不會再化繭,蠢貨。」然後鬆手彈回去。
  「只有畸體能看到的綠色粒子?」匿蘭細眉微皺,「你們別在外面亂逛了,有點危險。」
  J·S聽話地跳回匿蘭腰間的玩偶裡。
  匿蘭幫忙傾斜雕像,讓郁岸用塑料袋兜住它的底座:「不久前我在內艙聽到一聲爆炸,趕去看的路上被那對男女保鏢截住了,我一打二太吃力,所以先撤一步。」
  「有這麼厲害嗎,你一打二還會吃力?」
  「那女人很厲害的,她叫希爾達,在遊走獵人圈子裡很受尊敬,大家稱讚她為勇猛的狩獵者。而且她還是海島公司行政主管的地下情人。」
  「三大畸獵公司裡的海島公司?你怎麼知道。」
  「哼,我朋友那麼多,我當然知道了。四五年前,他們在維加斯賭場現身,還牽手出入酒店。」匿蘭將長髮撩到身後,「希爾達在膝蓋上鑲嵌了一枚功能核-移形換影,可以選中一個人瞬間互換位置。」
  「那個男的雖然不如她,但身上嵌了枚怪態核-水母輪廓,可以讓身體變透明,然後趁人不注意從背後接近你,與希爾達配合偷襲。」
  「還好搞定了一個。」匿蘭說著,回望被自己一劍斃命的男保鏢屍體,結果一回頭,屍體竟然不翼而飛,連地上的血跡一起消失得乾乾淨淨。
  郁岸的注意力全在雕塑上,根本不知道屍體什麼時候沒的,J·S兄弟也愣愣攤手,並沒發覺異常。
  「隱身了?」匿蘭伸手摸向屍體躺過的位置,但只有冰冷空氣穿過指尖。
  她剛要縮回手,手腕竟被空氣緊緊攥住,衣袖上的褶皺憑空被攥出了一個男人手掌的形狀,透明的男人逐漸顯形,他深陷的眼窩裡藏著一雙狡黠的灰綠眼睛,絡腮短胡修剪精緻,穿胸而過的那一道致命劍傷已然不見蹤影。
  只要過去的男保鏢不死,未來無限時間分支上的他就會被魔術師拉回來繼續戰鬥,死多少次都沒關係。
  男人對匿蘭陰冷一笑,身體周圍浮現一圈雙箭頭,散發銀色光霧,環繞著男人旋轉。
  這個標誌與女保鏢希爾達膝蓋上的畸核紋路一致,是希爾達即將換位的前兆。
  「小心,蹲下!」郁岸揚手從單肩包夾層裡抽出準備已久的一張紙,白紙上彩印了一把栩栩如生的伯萊塔M92F手槍。
  白紙飄落,郁岸右手向前掏,手腕沒入紙內,白紙卻未被穿透,而是像異次元空間一樣容納郁岸的右手。
  從車幫混混手中搶來的伯萊塔握於掌中,郁岸雙手握槍,瞄準男人心臟,在男人週身環繞的雙箭頭光芒最亮的剎那,預判開槍。
  希爾達與男人瞬間換位,握住匿蘭手腕的手掌變成了女人塗著指甲油的蔥指,希爾達正握匕首,狠辣刺向匿蘭喉嚨。
  手腕被控,匿蘭就無法拔劍,而且這麼近的距離也沒有給她留下任何操作空間,她本能用手遮擋喉嚨,聽見郁岸喊聲,便毫不猶豫蹲下來。
  熾熱的彈道從臉頰邊掠過,正中希爾達右肩,血花飛濺,女人痛苦叫了一聲,身體被子彈衝擊向後掀翻,但她竟空翻穩穩落地,抹了把臉上的血。
  「你哪來的槍?」希爾達嗓音魅惑冷艷,她並沒有繼續尋求答案,隨手掀開火紅裙擺,扯掉包裹在身上的礙事禮裙布料,裡面穿著防彈短背心,下身則為迷彩短褲,強健有力的大腿外側掛著一把左輪手槍,腰帶上掛著一排子彈。
  匿蘭從左手小指處抽劍出鞘,虛無光劍共鳴進化為破繭之釘後,形狀也有所變化,花紋更加繁複精緻,劍身細窄了許多,更加鋒利輕便。
  希爾達抬手開槍,子彈朝郁岸飛去,被匿蘭急速抬起的劍刃輕易削成兩半。炸裂的彈殼撞擊牆壁,擦出一團火花。
  「小姑娘,你的身手真讓我震驚。」希爾達由衷讚歎,笑時眼角堆積起一層淺淺的皺紋,「你雙手各斷一指,讓我想起曾經一個賭術世家的傳說。我非常敬仰厲小姐,她的勇氣是指引我堅韌生存的明燈。」
  彷彿有顆小石子墜入心湖,激盪開一圈微小的漣漪,匿蘭有些動容,很快,陳舊的心緒被她重新埋入記憶深處。
  希爾達從腰帶上摸出一顆子彈,填裝入手槍輪盤彈匣中,撥動轉輪打亂順序。
  她腰帶上的一排子彈顏色各異,精密儀器出身的郁岸對畸核和裝備十分敏感,這排特殊子彈很可能是由畸核製造的類似某種「附魔彈」,不同顏色代表附加不同屬性,希爾達填入手槍轉輪中的那枚是紅色的,子彈外部印有「power(力量)」字樣,恐怕是打坦克用的穿甲彈。
  「別打,小蘭姐,快走。這一槍能把人打碎——」郁岸飛身跳下灶台去拉匿蘭的手臂。
  希爾達抬起手臂,黑洞洞的槍口指向匿蘭,歷經滄桑的美麗眼睛半瞇,扣動扳機,輪盤旋轉,或許飛出的那顆就是穿甲彈。
  匿蘭抬起右手擋在面前,右手小指上灰銀色畸核光絲流轉,子彈迎面飛來,她冷靜揮劍一斬——
  子彈撞擊劍刃,時間流逝變得無比緩慢,彈殼在劍刃上撞出火花,隨即一分為二,普通彈殼在破繭之釘面前只有被當橡皮削的份兒。
  郁岸從驚駭中清醒,希爾達已經收起左輪手槍,轉身從面前消失,男人雖不甘心,但也只能忿忿不平地跟著一起走。
  「呼。」匿蘭抹了把額頭汗,虛驚一場,後怕地親了一口自己右手小指上的畸核,「好運氣,嘿嘿。」
  「她好像放了我們一馬,我們走。」郁岸拉著她快步離開後廚,去往下一個雕塑藏匿點。
  「你右手的畸核作用是什麼?」郁岸忍不住問。好像從沒見她用過。
  「職業核-賭神。能力是all in。」匿蘭搖搖手指,「作用是增加賭局勝率,根據我下賭注的重要程度,分別能在50%勝率的基礎上增加1%、3%、6%、12%、24%、48%的勝率,也就是說當我傾家蕩產賭上性命參加一個賭局,我的勝率可以高達98%,厲不厲害?」
  「……萬一輸在另外2%上呢。」
  「那我就死嘛,怕什麼。」
  「……」
  匿蘭雙手畸核全靠直接鑲嵌盲核賭出來的,一般人的運氣還真沒法跟她比。
  他們正前往清潔工住處的路上,聽見甲板上人聲嘈雜混亂,郁岸正往混亂的方向張望,腳下的地面頓時搖晃起來。
  起初他們以為只是遇到了風浪,但搖晃的幅度越來越大,游輪甚至開始左右移動,彷彿受到了數十條巨型鯨魚襲擊,有什麼極為強大的東西正在撞擊撼動游輪。
  匿蘭站立不穩,勉強扶住牆壁,但又一陣劇烈的撞擊讓他倆一起摔倒在地,郁岸爬上窗台探出半個身子張望,半空中掠過的一道粉紅色影子讓他汗毛倒豎。
  昭然雙眼通紅,快要燃起痛苦的火焰,他的臉已經顯現怪化的模樣,唇角開裂,尖牙閃著寒光。
  他摀住胸口,竭力壓抑著化繭的衝動,拚命遠離人群,想要跳進海裡,可游輪上空被密集的畸核鎖籠罩,足足百顆畸核織造而成的密集網絡在空中隱現,昭然一次次向空中撞去,竟然都被軟綿綿的畸核鎖網攔了回來。
  痛苦的低吼嚇退了試圖接近的人群,劇烈的震顫讓甲板上的人們東倒西歪,人仰馬翻。
  「我的天,那是什麼……」匿蘭趴在窗口驚詫地望著狀似昭組長的粉色傢伙,緊緊抓住窗欞免得被劇烈的震動甩到半空,「快想個辦法啊!」
  「我能有什麼辦法……」郁岸掀開儲核分析器,在一個個畸核中焦急挑選,這裡面哪枚核能讓他從全盛時期的昭然手中走出兩回合?
  他的手指停在了一枚黑色畸核上,之前用J·S娃娃與匿蘭換了兩枚盲核黑,還沒用。
  「賭一把……小蘭姐,給我點運氣……」郁岸扯下繃帶,一鼓作氣將盲核黑摳出來,塞進了左眼眶裡。
  「你幹嘛!你摳出來那還能——你怎麼能換啊啊啊啊!」匿蘭大叫。
  命運的輪盤旋轉,盲核黑在郁岸眼眶中飛速建立鏈接,五彩斑斕的黑色彩變幻。
  儲核分析器揚聲播報:「成功鏈接,盲核黑!」屏幕緩慢滾動讀取後的資料。
  名稱:功能核-血量顯示
  來源:遊戲之王幻室盲核黑隨機激活
  種類:幻室種
  等級判定:一級紫(羅蘭紫)
  基礎能力:顯示視野內所有目標的血量條
  使用限制:使用一次後,以意識形式永久存在。
  簡介:看到boss的血量條是不是就安心多啦?
  共鳴條件:未知
  「這他嗎啥呀!」
  郁岸氣血上湧,十幾秒才從非洲運氣中接受現實,抬起頭面對匿蘭,匿蘭頭頂果然顯示出一條紅色的格子條,血條上有十個刻度。
  他又抬頭看看自己,滿血只有三個格。好脆。
  小問題,如果真走到需要制服昭然那一步,能隨時觀察到他的狀態也是好事。
  郁岸順勢望向遠處的昭然。
  ……
  血條厚得比尺子刻度還密。
第113章 薛定諤的信譽
  盲核黑首先轉換成淡紫色,隨後竟然在眼眶裡慢慢融化,逐漸癱軟成一股果凍狀的粘稠物,光絲在果凍內部流竄,不斷被眼眶周圍的血肉吸收,內化為郁岸身體的一部分。
  之前用盲核白抽出的「高傲球棒」使用限制是「使用一次後,以實體形式永久存在」,現在的盲核黑很相似,是「使用一次後,以意識形式永久存在」,意味著血量顯示這個能力可以長時間伴隨郁岸,在看到血量顯示的同時不影響其他核鑲嵌,相當於遊戲裡的「被動技能」。
  只不過內化吸收完畢需要一定時間,在此期間暫時安裝不了其他畸核。
  「你為什麼能換啊?」匿蘭新奇地捏著郁岸兩半臉頰,上下打量他的左眼,融化的紫核從眼眶邊緣滴落,像灌滿了藍莓果醬似的,「絕活藏得這麼深。」
  「晚點再給你解釋……」郁岸抽出球棒砸碎走廊玻璃,手一撐窗台,身體跟著翻出窗外,匿蘭緊跟著踩住窗台向外跳,落地接一個滾翻,緩衝下墜的衝擊。
  抬頭望去,甲板上方的天空被一張穹形巨網罩住,每一個網格交匯處都安裝著一枚畸核鎖,低到紫色,高至銀色,密密麻麻的畸核鎖相互鏈接,讓游輪成為了一座封死的漂浮棺材。
  將近午夜的天空開始聚攏成片的烏雲,閃電在滾滾黑雲邊緣跳動,狂風裹挾著悶雷向游輪逼近,游輪在狂風巨浪中搖晃,人類製造的龐然大物在無際的海洋中央渺小得不值一提。
  但游輪的搖晃不僅來源於風浪,更多是因為昭然在用全身的力量撞擊鎖網,他想撞出一個洞離開游輪,遠離甲板上恐懼到極點的渺小人類們。
  但鎖網正是為他而準備,在混亂狂奔的人群之外,魔術師查理·漢納站在高一層甲板的盡頭,悠閒地拄著手杖向昭然的方向眺望,方信靠在一旁的太陽椅裡,雙手搭在肥碩的腹部,為自己算無遺策而露出狡黠的笑容。
  「老夥計,你的藥物果然不錯。我也如約把昭然困在你面前,接下來我要離開了。」老查理戴上禮帽,微微欠身,「這是一次愉快的合作,祝你好運。」
  受邀上船的貴賓多為仁信製藥集團的競爭對手,或與其競爭對手交易頻繁,方信借此機會將人一網打盡,等成功把昭然收進囊中,仁信製藥就再無對手了。
  「這麼著急跑路,不好奇我怎麼收服他?」方信抿了一口葡萄酒,在手帕上抹了抹指尖。
  「好奇,希爾達夫人為什麼願意幫你?」
  「早年我們的新藥救了她女兒一命。」方信輕蔑笑道,「其實只是試藥而已,歪打正著罷了,這女人承諾答應我任何一個請求。現在到她報恩的時候嘍。」
  「但即使是希爾達夫人,碰上昭然恐怕也招架不住。」
  「等著瞧。」方信扔掉髒手帕,「我敢說,沒有人比我對昭然的弱點研究得更透徹,他自詡無敵,十分狂妄,今天我要從意志和身體上同時摧敗他。」
  手帕隨風掉落在下層甲板上,甲板上全亂了套,恐懼的尖叫聲和哭泣聲將求救聲淹沒,遊客和服務生們抱頭亂竄,險些將郁岸和匿蘭撞散。
  掛在腰間的J·S娃娃揮舞小短手發出電子提示音:「甲板上的粒子濃度超標了,可能在其他角落已經有石膏雕塑爆炸了,綠色粒子被籠罩游輪的鎖網牢牢封死,根本散不出去。」
  「你們去清理石膏雕塑,能毀多少是多少,快去。」匿蘭開了口,右肩浮現一枚霓虹螢光色的鬼臉印記,是Jump
Scare
遊戲之王畸體的圖騰,契定者下了命令,J·S兄弟身為她的契定畸體必須聽從。
  腰間的娃娃掛件色彩一下子變灰,意味著J·S兄弟已經離開容器,混入游輪的電子網絡中。
  「這是什麼情況……」匿蘭單手持劍,目光跟著攀爬在畸核鎖網上撞擊的昭然移動,「那怪物長得好像昭組長,就是色彩更艷麗一些。」
  「我們現在看見的是四年前繆斯號沉沒那一天的情景。」郁岸無可奈何,已經無法再掩飾下去,只好坦白,「昭然是畸體,和詹姆斯薩蘭卡一樣,整個繆斯號魔術巡演是一場陰謀,為了捕捉昭然。」
  匿蘭一時難以接受,畸體獵殺公司的組長竟然是畸體,太不可思議了,一旦傳揚出去會造成多麼大的恐慌。
  「要上嗎?」匿蘭提起光劍躍躍欲試。
  「上什麼,你看不到他的血條有多厚,神裝坦克,高傷高暴擊,一隻手碾死咱倆不費吹灰之力。」郁岸費勁把她拉回陰影裡躲著,「他還沒完全失控,我還能操作一下。」
  他把這些天的奇遇簡略敘述給匿蘭:「現在最緊要的是找到破解幻室的辦法,否則等到昭然化繭,我們也要死在這兒。」
  「等等。」匿蘭舉起兩根食指揉揉太陽穴,「我們現在到底在哪兒,是幻室製造的幻境裡,還是真實的過去?」
  「不好說,或許二者都有。」郁岸冷靜道,「我在想,既然魔術師擁有置換未來與過去的能力,那麼事實上真正的四年前,小岸也會被他抓住,然後將未來的我替換過去。」
  「也就是說,直到現在,我所做的一切都還沒有改變歷史。昭然化繭,所有遊客死於非命,就是接下來即將出現的結局。」
  匿蘭恍然,輕敲掌心:「所以我們阻止昭組長化繭就可以破解幻室了嗎?」
  「你別小看魔術師的能力,既然未來的我曾經被他拉回過去的游輪上是個事實,那說明我是真的『穿越』了,我接下來的所作所為都有可能改寫歷史。」郁岸眼睛充滿擔憂,「我非常擔心改變結局會讓未來天翻地覆,說不定未來我們都死了,那不全完了嗎。」
  他不由得想起昭然說過的話:「也許改變了一點微小的事情,我就會再也見不到你。」
  匿蘭琢磨了一小會兒:「你說怎麼辦,我聽你的。」
  「我把魔術師的能力簡稱為穿越,把幻室重現出來的畫面簡稱為幻境。那麼我們現在就像站在電腦繪畫的圖層上,一層是穿越,一層是幻境,兩層疊加之後呈現為我們現在看到的情況。」
  「我們應該只改變幻室的結局,不改變真實的歷史。也就是說,」郁岸做了一個抹掉的手勢,「把穿越那一層刪掉,只剩幻境。而製造『穿越』這一層的正是魔術師。」
  「把魔術師給幹掉。」匿蘭眼前一亮,又立即陷入另一層擔憂,「可是如果我們在按歷史結局向前推進,你當年就沒能在昭組長化繭前殺掉魔術師,這回肯定也一樣啊。」
  「所以唯一能做到這件事的是你。」郁岸抬起頭,「你是這艘船上唯一一個變量,是過去從未出現在船上過的局外人。」
  匿蘭驚訝點頭:「我居然聽懂了。」
  「昭然狀態不好,魔術師馬上就要跑路了,必須把他截回來,否則幻室會變成死局。跟著我!」郁岸一個箭步跳出陰影,手指搭在唇邊吹出一聲尖銳的口哨,「昭然——!」
  哨音穿透嘈雜的人聲,襲入昭然的耳膜。
  畸體會對身上有自己印記圖騰的人類格外關注,這是本能。昭然瀕臨怪化的耳朵變得很尖,在風中辨認屬於自己的小人類的聲音。
  他停止撕扯籠罩游輪的鎖網,鬆開雙手自然墜落,雙目拖著兩道血紅光帶,重重砸在郁岸身邊,將甲板砸出一個凹坑。
  昭然快要無法保持完整人類的外形,身高暴漲1.5倍,狹長的身體在郁岸身後慢慢直立,黏連的口裂延伸到臉頰,四隻極長的手臂垂在身側,虯勁血管在肌肉表面攀爬,隨著脈搏顫動鼓脹。
  他落在郁岸身邊的瞬間,郁岸胸前的太陽印記光芒隱現,與昭然腳下的太陽光環呼應。
  綠色的粒子在他呼吸時從口鼻中向外噴灑,他遭受了嚴重的感染,難怪會控制不住發狂。
  雖然外形幾乎怪化,但怪物的站姿斯文馴順,單膝蹲下傾聽郁岸說話,喉嚨裡不停咕嚕咕嚕響。
  郁岸貼近他耳邊,低聲訓道:「你在搞什麼啊。接下來按我之前跟你說的做,別問為什麼。」
  他抬手向前指,昭然便跟隨著向遠處眺望,黑夜中的視力足以讓他看清甲板高處的兩人,魔術師和方信。
  昭然猶豫了一會兒,最終選擇聽從郁岸的命令,低吼了一聲,郁岸胸前的太陽印記如玻璃般破碎,而漆黑如墨的夜空中浮現出一輪旋轉的太陽圖騰。
  太陽圖騰懸浮在魔術師查理·漢納頭頂,帶著璀璨光芒下降,烙印在了魔術師的額頭上。
  昭然竟然將自己的畸體印記給了魔術師。
  方信驚詫萬分,當即站起來,手中的玻璃酒杯被他攥碎成了渣。
  要知道,誰有圖騰印記,誰才擁有在繭裡與畸體契定的資格,方信大費周章弄走小岸,追殺郁岸,就是為了讓擁有太陽印記的人在世界上消失,昭然化繭狂暴,為了求生,自然會將太陽印記給予方信。
  算盤打得正響,沒想到被當頭一棒,晴天霹靂。
  魔術師正打算功成身退,帶上藥劑配方離開是非之地,手腕上的職業核-魔術師已經在發動能力,即將將魔術師自己置換離開,沒想到印記竟會落在自己身上。
  常言道契約精神,一諾千金,可頂級畸體的契定機會,誰甘心輕易放棄呢。
第114章 破綻
  方信的臉色變得很難看,壓低嗓音勉強保持體面:「漢納先生,你該離開了。」
  魔術師站在他側後方,微仰著頭感受著額頭上太陽印記的存在,溫暖的質感從額頭滲入頭顱,進而融入四肢百骸中。眼前那位強大而神秘的生物在危機中做出了選擇,最終將橄欖枝拋向自己,這是一種認可,在呼喚自己將他從痛苦中解脫。
  在他沉醉在太陽印記的降臨同時,鑲嵌在手腕上的三級銀色職業核-魔術師光紋熄滅,他停止使用能力,沒有將未來時間線上的一個替身拉過來,將自己本尊交換出去。
  「你的承諾不算數了嗎?」方信怒道,「漢納家族最為重視的信譽也不過如此。況且這是在離間!是怪物的陰謀!」
  「不要著急,我只是擔心你應付不來,打算多留下幫你一會兒。」魔術師雙手扶著手杖頂端的寶石,藏在深邃眼窩內的小眼睛裡閃爍著精明的光,「讓我看看,如此無懈可擊的強大畸體弱點是什麼。」
  他們腳下的甲板上,成群的遊客慌亂逃竄,但通往船艙內的所有門口竟然全都被提前封死,人們絕望地向外撥打求救電話,但籠罩游輪的畸核鎖的存在也屏蔽了電話信號。
  滾滾烏雲傾瀉驟雨,一道閃電劈裂雲層,將甲板驟然照亮。細長的四手怪物矗立在甲板中央,尖牙錯落密集,粉紅色的長髮像燃燒的鬼火。
  暴雨打濕髮絲,竟被炎熱的溫度蒸發成白霧。
  昭然俯身攏住郁岸的腰,將他抱離已經嚇破了膽滿地亂竄的遊客身邊。
  雙腳離開地面,郁岸掛在昭然其中一隻右手的小臂上,在半怪化的昭然面前顯得十分嬌小,高度將近三米的怪物挾著他行走,視野開闊了許多。
  「快上。」郁岸指揮道。他的戰術是靠昭然開路,拖住男女保鏢,同時吸引船上其他保鏢的火力,給匿蘭製造機會,讓她在昭然徹底化繭前接近魔術師將其擊殺。
  只要太陽印記在魔術師身上,他就不會輕易跑路,貪婪是人類的劣根性,何況面對與頂級畸體契定這麼大的誘惑。只要魔術師本尊還在,繆斯號游輪幻室就有破解的希望。
  漢納家族的護衛隊大著膽子圍攻上來,他們不敢上前近戰,只會躲在障礙物後放冷槍,可子彈擊中昭然的脊背就像擊中了精製鎧甲,除了發出一聲堅硬撞擊的吭響之外,什麼都做不到。
  昭然無意間轉過頭,恐怖的面龐面向一座堆積的貨箱,一個舉槍的護衛隊員在箱體後瑟瑟發抖,閉上眼睛拚命按動扳機,可這時槍竟然卡殼了,他臉上只剩絕望的慘白。
  昭然抬起長臂伸向對方,頎長手指捏走他的小槍,滑進掌心攥成一團報廢的金屬碎片。
  子彈和碎片辟里啪啦砸在臉上,護衛隊員恐懼到極點,雙腿一軟跌坐在地,仰頭望著昭然從自己身上跨了過去,剛剛那幾秒鐘的經歷是他一生見過最可怕的片段。
  郁岸抬起頭,觀察昭然頭頂的血量條,條形碼一樣密集的紅色血條外多了一圈金色的邊框,根據他多年玩遊戲的經驗,這個邊框代表護盾,護盾破碎前昭然甚至不會受到實質上的傷害。
  「四年前竟然這麼強,太超標了。」郁岸悄悄抹了把汗。
  凡是有點眼色的活人都不再敢擋路,實力的差距肉眼可見,根本不需要用性命去試探證明。
  但一個紅色的身影突然從高處竄出,落到昭然面前十幾米處,希爾達夫人用身體擋在甲板道路中央,阻礙他們靠近方信。
  「閃開。」郁岸冷聲驅逐,「為方信賣命,不想活了嗎?」她在後廚放了自己和匿蘭一馬,如果可以,郁岸並不想要她的命。
  禮帽黑紗遮擋著希爾達夫人飽經滄桑的眼睛,目光荒涼冷寂,她無聲搖頭,抬起雙臂,手中左輪手槍的槍口指向昭然,昭然嗅到槍內特殊子彈的氣味,猛地向左矮身一滾,三條手臂將郁岸牢牢護住,一條手臂擋在眼前。
  彈匣旋轉,一枚填裝金色畸核的穿甲彈從槍口中飛出,拖著一道閃電般的銀光擊中昭然手臂,受擊位置爆開金色的裂紋,裂紋迅速爬滿昭然全身,然後破碎消散。
  郁岸詫異抬頭,此時昭然血條上的金色護盾竟然爆裂開來,消失了,護盾從血條最左側緩慢恢復,但此時此刻的昭然是完全破甲狀態。
  造價昂貴的畸核子彈,一顆就要消耗一枚金級穿刺類畸核,效果立竿見影,看來方信確實為契定昭然下了血本,提前準備了萬全之策。
  他們僵持之時,匿蘭正藉著烏雲遮擋向魔術師和方信身邊快速潛行,但希爾達夫人眼觀六路,抬槍點射,擊中匿蘭身側的水箱,水管爆炸,一股激烈的水流將匿蘭衝撞出十幾米遠。
  「這是怎麼看見的……後腦勺也長眼嗎……」她渾身濕透,被水柱撞得胸口悶痛,頭上的血條減少了半格。漢納家族護衛隊圍攏過來,被十幾支槍指著,匿蘭只能暫時後撤。
  「咕嚕。」昭然鬆開手臂,把郁岸放進一個安全的空貨箱裡,獨自面對希爾達的槍口。
  「小心點,她敢擋你,肯定準備了針對你的招數。」郁岸爬掛在木質貨箱上沿,心裡揪緊,一個二級銀核載體人類竟敢擋昭然的路,手裡一定捏著什麼絕活。
  昭然沒有拖延,腳下震動,甲板上浮現出一圈璀璨的金環,燦爛的金色走線在圓環中劃出三道交叉直線,等分出六個扇形區域,五個填滿金光,第六個則是暗的。
  輪盤指針飛速旋轉,隨機在六個扇形區域選擇停留。
  昭然打得很謹慎,完全沒有輕視敵人,直接拿出必殺技輪盤賭,速戰速決。
  「輪盤賭」是點對點輸出的能力,極高的爆發傷害可以瞬間摧毀目標,相應的代價是有六分之一的概率傷害到自己。
  希爾達夫人腳下立即被一輪金環鎖住,她左右翻滾躲避,那金環也會追蹤著她移動。
  輪盤賭擁有追蹤的特性,一旦被昭然選中,地底的暗影鬼手追到天涯海角也會拔地而起,將環內目標捏碎。
  指針毫無懸念轉到發光的實心扇形內,希爾達腳下金環內漆黑彷彿流動的深淵,她膝頭的功能核-移形換影亮了一下,便有一圈銀色雙箭頭環繞在她週身。
  「昭然,別放!」郁岸瞬間看穿她的意圖,也一下子明白了方信拉上千百位遊客上游輪的理由。
  距離希爾達最近的一位護衛隊員身邊無故環繞起一圈雙箭頭,在地底暗影鬼手從地面衝出的剎那,被拉到了金環的選中區域裡,與希爾達換位,代替她落進鬼手掌心。
  粗如古樹的暗影鬼手將護衛隊員吞噬,他甚至來不及慘叫一聲,就被鬼手攥成了粉末。
  昭然驚訝地退了兩步,腳下的金色輪盤熄滅了一個格,現在六個扇形區域變為兩個暗格,四個實心亮格。
  輪盤賭這個能力每次擊中目標,就會刷新六個扇形格,然而一旦鎖定目標沒被擊中,下一次擊中自己的概率就會變大。
  郁岸想起在酒吧競技場與昭然對戰的那一次,自己用蚊子畸核躲避了一次致命傷害,當時光顧著委屈討要印記,竟沒注意到這麼重要的懲罰機制。
  輪盤賭雖然傷害極高,但釋放前蓄力時間很長,被希爾達的換位能力克制,用幾個無辜普通人把昭然輪盤賭的概率騙完,反正這裡普通人多得都用不完。
  難怪方信胸有成竹自信能契定昭然,原來他想用遊客墊背,讓昭然自己殺死自己。
  發現這件事後,郁岸反而鎮定了許多。既然方信帶領團隊研究了一整年昭然的弱點和破綻,他們的成果一定很值得借鑒。
  昭然看希爾達的眼神變得凶狠,必殺技輪盤賭百發百中從未失手過,竟然被一個二級銀核載體躲了過去,怪物有些惱羞成怒。
  「再用一次。」郁岸提醒他,「看看她的換位能力有沒有CD(冷卻時間)。」
  輪盤指針重新開始旋轉,一輪金環又一次鎖定在希爾達夫人腳下,無論如何躲避跳躍都無法擺脫。
  希爾達終於發覺是誰一直在怪物身後發號施令,冷厲目光掃視郁岸躲藏的貨箱,使用能力將換位雙箭頭籠罩在了郁岸身上。
  瞬息之間,郁岸竟被希爾達換了過來,站在了金環中央。
  他即將成為希爾達的替死鬼,被鬼手碾成一灘肉泥。
  但希爾達的操作完全在郁岸計算之內,郁岸叫了一聲「小蘭姐——過來!」
  「我在。」匿蘭一直盯著他的位置,在他出聲之前已經撲了過去,一躍跳進金環之內,右手小指職業核-賭神光紋滾動,發動能力「all in」。
  賭注越大,勝率越高,站在金環之內就相當於賭上了身家性命,那麼匿蘭的勝率將飆升到98%。
  輪盤指針旋轉到最後一圈,速度放緩,路過一個實心扇形,又路過一個,即將在界限之前停滯,卻在最後的慣性驅使下,停在了空心扇形內。
  昭然腳下的金色輪盤掀起黑暗的漩渦,龐大的、滴落黑暗物質的鬼手從地底被召喚而出,手掌兇猛籠罩昭然,五指用力收緊,砰的一聲,巨大的爆破聲撼動了游輪,人們在晃動的甲板上的東倒西歪摔出幾米遠。
  昭然的身體從鬼手中央墜落,落地時用手撐了一下失衡的身體,他唇角溢血,頭頂密集的血條驟降了三分之一。
  「昭組長……」匿蘭睜開眼睛看見昭然受傷,不忍叫了一聲。
  「不可能這麼簡單就能制服他。」郁岸說,「輪盤賭本身就有可能擊中昭然自己,而且六分之一的概率對傷害致命的殺招來說不算低,既然如此他理應擁有相應的續航手段,保證自己被擊中也能繼續作戰。」
  昭然緩緩直立,腳下輪盤消失,換為金環日晷出現,時鐘失常催動晷針逆轉,身上的創傷隨著時間倒流而癒合,頭頂的血條也在慢慢灌滿。
  「果然能回血。」郁岸抬手伸向背包,握住高傲球棒的柄。他知道昭然的不同能力只能按順序釋放,而且一次只能選中一個目標,那麼在他用時鐘失常選中自己回血的時候,就是進攻的好時機。
  這麼好的時機,一定會有人想要把握住吧。
  郁岸拔出高傲球棒貼近昭然,對著昭然背後的空氣重重一揮,球棒猛地撞擊在了一個透明的物體上,隱身靠近刺殺的男保鏢被一棒打斷了肋骨,口吐鮮血躺在地上,郁岸掏槍上膛,對準他的腦袋扣動扳機,行雲流水的一套動作做完眼皮都沒眨。
  「抓的就是你。」
  *
  方信俯瞰著戰局,憤懣地拍打大腿:「狡猾!查理,快再拉回一個未來的奧烈,希爾達必須靠他隱身接近才能換位偷襲,沒他不行。」
  「哦?是嗎。」魔術師安然扶著手杖,沒有打算幫他的意思。
第115章 化骨
  甲板上的戰局被魔術師盡收眼底,內心也在做著考量——
  希爾達夫人的換位能力對昭然尤為克制,加上另一位男保鏢奧烈的隱身能力,配合起來會打得昭然很難受。
  但他們都是方信的人,而且本尊都已經被自己換到了未來追殺小岸,在這裡死亡並不會真的死去,所以有恃無恐,如果方信指使他們在昭然化繭之前先把自己幹掉怎麼辦。
  心中的天平搖擺不定,當他終於做出決定,卻為時已晚。
  方信焦躁催促:「漢納先生!你在猶豫什麼?」
  「……來不及了。」魔術師翻開手腕,三級銀職業核上的撲克牌紋路沒有亮起,沒能再拉一個未來時間線上的男保鏢奧烈回來,意味著「過去的奧烈」已經不存在了。
  「什麼?!」方信暗暗咬牙,手插進衣袍口袋,握住裡面的遙控器。希望化繭之前不至於用到最後的準備。
  *
  「男保鏢沒復活,或許魔術師沒幫方信,或許是小岸那邊先動了手,總之少了一個定時炸彈,免得還要時時擔心背後有人偷襲。」郁岸吹去槍口的煙塵,將保鏢奧烈的屍體踢到一邊。
  昭然遞來一條手臂,俯身來接他,郁岸便跳起來,坐到怪物肩膀上,昭然才慢慢直起身子。
  郁岸在坐得穩當,兩條小腿懸在半空晃蕩。
  「不是我說,」他在昭然變尖的耳朵邊小聲道,「你是真玩不過他們啊,四年後的昭然比你強多了。你有什麼資格嫌棄小岸,啊?」
  怪物的耳廓漫上羞惱的紅暈,頭偏到一邊,沙啞嗓音一字一句回答:「我沒有嫌棄他,許多人想做我的主人,但我不允許,我只要他。」
  「……」郁岸捏捏他燙手的耳朵尖,臉上雖然沒表現出來,其實心裡受用得很。
  空氣中粒子密度增加的速度放緩了,還沒超過昭然能容忍的濃度水平,看來J·S兄弟已經快將船上的石膏雕像封存完了。
  昭然沒有進一步怪化,一直保持意識清醒的狀態,一切都在向可控的方向發展。
  但希爾達夫人擋住了他們的去路,單手舉起左輪手槍,對準昭然和郁岸。
  「你能不能讓開。」郁岸眼眸幽深,垂眼凝視紅帽女人,「二級銀核載體不自量力擋什麼路?他只要不用輪盤賭,你拿他一點兒辦法都沒有。」
  「原諒我只能站在這裡,方先生救助了我的女兒,為他完成心願是我許下的承諾。」希爾達夫人一步不退,頂著怪物強盛的威壓,舉槍的手臂也未曾彎曲一毫。
  「那你就走開,活下來回家陪你女兒,她一定很想你吧。」
  「她在天堂等我。」希爾達虔誠道。
  「……找死。」郁岸的共情能力已頂觸上限,一股嫉妒的憤恨從壓抑已久的心底噴薄而出,「昭然,給我踏過去。」
  希爾達率先動手,長腿一蹬貨箱邊緣仰身躍起,向後空翻躲過昭然落下的腿,左輪手槍彈匣轉動,一枚畸核子彈離膛而出,槍口燃起銀色的火焰。
  隱身的同伴身亡,她無法再做到瞬間接近昭然防備疏漏處,左輪手槍射程又不夠遠,她也找不到一個安全的射擊距離,只能孤注一擲,靠最後五枚珍貴的高階畸核子彈拚個死活。
  時鐘失常的光環從地底綻開,第一枚接近的子彈被日晷逆流,沿著射來的軌道原路退了回去,希爾達知道昭然能選中一件東西逆流時間,趁他時鐘失常用在第一枚子彈上時,接連射出了第二、三枚子彈。
  時鐘失常日晷消失,光環旋轉綻放為太陽圖騰,戰神旗幟的太陽光芒中央召喚出一位騎士靈魂,鎧甲厚重的鐵鏈錘騎士迅速移動靠近,與郁岸的位置重合。
  頓時身體被溫暖的透明重甲包裹,郁岸舉起球棒,籠罩在他頭頂的騎士靈魂就跟著舉起重錘。
  他抬頭觀察自己的血條,稀疏的三格血條外包裹了厚厚的一層金色護盾。
  郁岸從昭然肩頭飛身跳下來,在短暫滯空的瞬間反手一棒,高傲球棒擊中飛來的畸核子彈,萬聖節塗裝的球棒表面爆開一片火花,手臂被那股恐怖的力量震麻,血條外的護盾也隨之轟破。
  沒有騎士靈魂的保護,他是不敢接這枚畸核子彈的,但昭然的戰神旗幟所召喚的六種騎士靈魂中,鐵鏈錘騎士可以給友方增加最厚實的保護,而高傲球棒的特性是永不折斷,郁岸才敢擋這一槍。
  擋住了前兩枚致命的子彈,昭然血條上天然自帶的金色護盾已經修復了近一半,第三枚子彈擊破剛剛修復到一半的金色護盾,剩餘兩枚子彈命中了昭然的腹部和大腿。
  畸核彈在血肉中爆破,好比吞食了一顆手榴彈在胃裡炸開,昭然被炸掉了一部分血條,暴躁地撲向希爾達,龐大的身軀躍至高空砸向地面,將甲板砸地炸開一個大坑,希爾達倉皇躲避,卻難以躲開昭然細長有力的手臂,長臂狠狠一掄,便將希爾達整個人都掀翻出去。
  希爾達驚叫著翻出護欄,單手掛在船舷上延伸的畸核鎖網上,手指被網格割出深深的刻痕,鮮血沿著胳膊淌進衣袖,滴在她的臉上,腳下已被黑暗吞噬,只剩驚濤駭浪咆哮的聲音。
  她摔下去的位置距離匿蘭很近,匿蘭持劍警惕向後跳退了好幾米,以免被她的互換技能拉走。
  在這段時間裡,希爾達有充足的時間與匿蘭換位,但她只瞥了匿蘭一眼,並沒有使用能力。
  「你……」匿蘭向前走了幾步,趴在護欄邊鬼使神差朝她伸出手去。
  希爾達注視著匿蘭的臉,嚴肅冷寂的臉第一次變得溫和。
  可她還沒有把手遞過去,忽然表情一僵,脖頸側面動脈處竟無緣無故出現了一個十字形的匕首洞,彷彿存在一把無形的刀刺了進來。
  希爾達夫人臉色僵白,仰頭望著匿蘭的臉,沒有求救,只輕描淡寫像在閒聊:「年輕真好啊,過了四十歲就只能期待著歲月把我忘掉,少長几道皺紋就好。」
  無形的錐尖從希爾達夫人脖頸中猛地拔出,血柱迸發,像水龍頭一樣向外噴射而出,她手指一鬆,墜落進翻捲的黑暗中。
  「啊!」匿蘭向下伸手,只抓回了一頂紅色的黑紗禮帽。
  *
  四年後破舊的游輪甲板上,滿地起翹和碎裂的地板,縫隙中積淤著粘稠的血漿。
  希爾達夫人靠在小岸胸前,已經停止了呼吸,染血的頸側留下了一個十字錐形孔洞。
  小岸面無表情勒著她的脖頸,純黑兜帽被血液浸染濕透,右手垂在身側,鮮血沿著手中的破甲錐尖滴落在腳邊。
  十八歲的郁岸戰鬥力最強,身穿純黑兜帽,纏英雄拳套,持破甲錐,在昭然戰神旗幟的加成下,輕甲苦無忍者騎士靈魂給他增加了肌肉強度和敏捷,不鑲嵌任何畸核就能做到單殺希爾達。
  男保鏢的屍體躺在昭然腳下,從地底探出數隻鬼手,纏繞在屍體脖頸和手臂上,吸收吞噬著骨骼上附著的血肉。
  小岸推開希爾達夫人的屍體,動作牽扯到身上的傷口,他向後打了個趔趄,跌進昭然懷裡。
  「我、還好……」小岸喘著氣,把破甲錐咬在嘴裡,按了按身上疼痛的地方,勉強站穩。
  「你也許有希望在繭裡契定我的。」昭然蹲在他身邊,腳下的血泊倒映著他的臉,「當年如果不是我們還沒做足準備……」
  「遲早會的。」小岸抹了把唇邊的血絲,垂下眼皮,「而且只有我可以,別人誰都別想。」
  *
  希爾達和奧烈一死,再無人能阻擋昭然的腳步,郁岸坐在他肩膀上,吹出尖促的口哨指揮著怪物勢如破竹。
  昭然迎著槍林彈雨,低吼衝進護衛隊保鏢群中,落地震起一圈圈漣漪似的金環,滿地金環散開,邊緣相互碰撞,引發一連串的爆破,人們被炸到空中,連著手中的武器一起墜地,砸得七零八落。
  郁岸抬手朝天開了兩槍,倚仗怪物做靠山,大聲威脅:「不想死的統統閃開,到甲板另一頭去!」
  兩側的護衛隊員受到威懾,顫抖地舉著槍,腳步卻一直在後退,給高聳穩健如山的怪物讓出一圈道路。
  「匿蘭!現在快上——」
  「在去了!」匿蘭靈巧的影子飛上甲板上層護欄,黑白相間的衣裙隨風輕舞,高跟長靴踩在欄杆上方的鐵藝裝飾環上,朝魔術師和方信所在的甲板疾馳而去。
  持劍女子凌厲的身影躍至半空,一道閃電照亮她的側顏,匿蘭一腳踩在方信驚恐的臉上,直取站在後方的魔術師喉嚨,魔術師從袖中甩出幾道飛旋的撲克牌,將匿蘭刺來的劍刃彈開。
  方信在甲板上摔得慘烈,老胳膊老腿痛得站不起來,狼狽地爬了幾步,抓住掉落在地上的遙控器,拚命按了下去。
  一道半透明防彈保護罩從他腳下升起,形成堅固的半球型牆壁,魔術師見狀,一閃身跟著躲了進去。
  「你現在就要殺了他?我們的準備,我們的心血怎麼辦?」魔術師驚呼。
  「哼,命都沒了還管什麼心血……我們該走了,查理,快把我們一起換走,快撤……」
  他們下方的甲板裂開一道溝壑,從內部艙內升起三管固定炮台,那分明是畸動武器,自動填裝炮彈瞄準昭然。
  發射聲震耳欲聾,燃燒火焰的炮彈照亮天空,沿著孤形彈道集中飛向昭然,火光映在郁岸□黑的瞳仁裡。
  昭然立即翻身將郁岸藏進胸膛,體型暴脹變形,化為一團粉紅色的長手,長手互相糾纏抱成一顆球抵抗爆炸。
  暴雨中裹挾的閃電驟然將天際照亮,一聲驚雷伴著昭然沉重的痛吼響徹天際。
  郁岸從手臂糾纏的縫隙中看見昭然的血條在迅速減少,他已經處於完全破甲狀態,完全在靠肉體抵抗炮轟的傷害。
  炮火火焰點燃了他的血肉,血肉從骨架上融化掉落在地上,白骨裸露在外。
  他的痛苦郁岸全都看在眼裡,仰頭對他喊:「蠢怪物放開我快走,只要小岸不死,未來時間線上無數個我都不會受影響!」
  「我……不想讓你消失。」
第116章 警惕封號!無敵鎖血
  甲板碎片被爆炸掀起十幾米高,游輪撼動,郁岸聲嘶力竭的叫喊全部被爆炸聲淹沒。
  昭然完全怪化為多手怪物,他的血肉在骨架上燃燒,滾燙熱血在腳下積成泥淖,彷彿蠟淚不斷從燃盡的蠟燭上滴落。
  沉重的畸核炮彈衝擊在昭然的骨架上,所剩不多的血條被寸寸轟殺見底。
  「別,別死。魔術師還活著,你死的話那四年後的昭然也會跟著消失……」郁岸被保護在怪物的肋骨和無數手臂骨骼形成的籠狀空間內,巨大的白骨化生物仍在呼吸。
  「我不該來,不該自作主張尋找沉船幻室的,應該聽你的話不要亂跑,」郁岸緊緊抱住怪物其中一條骨架手臂,徒勞地想替他吸收一點燒灼的疼痛,「一定是我哪裡搞砸了,不應該變成這樣的。」
  「你是來拯救我的。」深沉的怪物嗓音像受傷的猛獸在低吼。
  血條在減少到最後一絲時,竟突然終止,無論炮火硝煙如何摧毀他,那一絲血都沒被打空。
  白骨手球下方浮現金環,與他平時使用能力的特效差不多,但這一次的圖案既不是時鐘失常的日晷,也不是輪盤賭的轉盤和戰神旗幟的太陽旗幟圖騰,而是一個逆時針旋轉的金色齒輪。
  也是圓形的物體,是昭然的畸核技能,永恆之輪,僅在瀕死時觸發。
  「鎖血了……」郁岸怔怔自語,這個技能從沒見過,昭然沒有提過,也從沒用過。
  昂貴的畸核彈消耗殆盡,白骨怪物驟然從球狀攤開,手臂輪番落地,永恆之輪消失,金環幻化為戰神旗幟,召喚出的騎士靈魂直奔最高處甲板的匿蘭飛去。
  小金環套中匿蘭,地底便升起一位手持教皇十字劍銀長髮女騎士,騎士靈魂與匿蘭重合,教皇十字劍騎士主為友方增加穿透破甲的力量。
  破繭之釘在匿蘭手中挽了個劍花,尖端倒置向下,對著方信和魔術師藏身的半球形防彈罩刺了下去。
  魔術師的畸核已經啟動,兩人還差幾秒就能完成未來互換逃離游輪,但這一劍直接捅穿了防護罩,從魔術師的腦袋向下貫了進去,血和腦漿濺了方信一臉。
  「呃!」魔術師死不瞑目,雙手向上抓住匿蘭的劍刃,匿蘭冷漠拔出光劍,將他握劍的手指一起斬斷。
  未來魔術被強行打斷,魔術師瞪大雙眼,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不堪一擊。」匿蘭斜著甩下光劍上的污物。
  「結束了嗎?」她回頭俯望郁岸,「幻室破解了嗎?」
  游輪上的燈光忽明忽暗閃爍,幾個照明大燈一下子熄滅,僅剩的光明也消失了,躲藏在甲板各個角落的人們嚇得大叫,又害怕地立即噤聲,母親摀住嬰兒的嘴,怕尖銳的啼哭引來殺身之禍。
  劇烈的爆炸將游輪網路燒燬,游輪陷入死寂之中。
  始料未及的線路中斷,直接把在網絡電纜中遊走尋找石膏雕像的詹姆斯和薩蘭卡彈了出來。
  「姐姐!還差最後一個!我們馬上就得手了被彈出來了!!」
  一聲爆破的悶響從內艙中傳來,沒有炮彈轟炸那麼強烈,聽起來威力也不大。
  小小的爆破聲讓郁岸汗毛倒豎。
  是厭氧菌把石膏雕像脹破了。
  看不見的綠色粒子瞬間瀰散入空氣中,也正是這增加的一點點粒子濃度,打破了昭然所能抵抗的極限平衡。
  白骨怪物發出一聲巨大的咆哮,一揮手將郁岸掄出數米遠,它揚起身體嘶吼,體內不停爆出絲絲縷縷的白色繭絲,向整個甲板蔓延。
  怪物用僅存的理智逼自己靠近甲板最邊緣遠離人群,可殘存的理智很快就湮滅在了化繭的本能之中。
  他頭頂的血條正飛速灌滿,在繭殼中獲得狂暴的力量,但傷痕纍纍的身體並未恢復原狀。
  繭絲自帶的霸道氣息驅逐著附近的畸體,詹姆斯和薩蘭卡被壓制回匿蘭腰間的人偶娃娃容器裡。
  他還是化繭了。
  郁岸跌坐在地上,眼睜睜看著昭然的繭絲肆意吞噬整艘游輪。
  可事發突然,他的太陽印記還沒來得及要回來,就算進入繭內也白費,可如果無人干擾昭然化繭,他就會像蠍女那樣羽化,活六個小時然後自然死去,永遠消失。
  歷史在幻室中重演,自動校正著當年的結局。
  「快想想,」郁岸閉上眼睛敲自己的腦袋,一定還能做些什麼,既然這裡是昭然的幻室,也許阻止化繭並不是昭然內心最想要的。
  那麼昭然有什麼無法挽回的心願可以替他完成嗎。
  站在昭然的角度想。
  一聲嬰兒的啼哭干擾了郁岸的思緒,他煩躁地尋找噪音來向,一位眼含熱淚的母親正恐懼地拚命摀住孩子的嘴,蜷縮躲進陰影裡。
  原來如此。
  這才是昭然心裡最想挽回的東西。
  是他最厭煩的人,吵鬧的、混亂貪婪的、無序的、死在游輪上,死於昭然繭殼覆蓋的那些普通人。
  「真討厭。」郁岸恨恨抓了一把地上的爆炸碎片,爬起來朝匿蘭招手,「小蘭姐,來擋他的繭!」
  「什麼?」匿蘭提劍從高處躍下,在郁岸的帶領下,將破繭之釘倒插在甲板上,隔在人群與蔓延的繭絲之間。
  繭絲觸碰到光劍,便像遇到了屏障一樣被阻擋住,破繭之釘成了一塊守護遊客的界碑,繭殼不停膨脹,卻始終越不過劍插的位置,向上包裹,將咆哮的白骨怪物籠罩封閉在繭殼中。
  人們虎口脫險,爆發出一陣哭喊和歡呼,郁岸站在甲板中央,精疲力竭搖搖欲墜。
  這就是幻室的結局嗎。沒有人拯救它,怪物在癲狂中孤獨死去,人們死裡逃生,慶幸新生。
  腰間的儲核分析器發出警示音,郁岸掀開盒蓋,放在裡面的職業核-魔術師在默默閃爍。
  之前嵌不上的核,快被郁岸遺忘了,這是昭然從老查理的養子銳恩·漢納身上奪來的,蠢蠢的怪物把它作為和好的禮物送給他。
  魔術師老查理的屍體躺在高層甲板上,手腕處的職業核-魔術師自動脫落,懸浮到空中。
  郁岸拿出儲核分析器裡的職業核-魔術師,試著托在手心,二者感應共鳴,閃爍的頻率慢慢趨於一致,自動懸浮到空中並列。
  一枚是未來的核,一枚是過去的核,出現在了同一時空中,忽然向高空飛去,交叉換位,像射燈拋灑下銀色光芒,各自籠罩一半游輪甲板。
  以光芒的分界線為分割點,一半的游輪正迅速老化,欄杆生銹,地板潮濕起翹,油漆脫落,露出斑駁的顏色。
  龐大的游輪被分割成左右兩半,未來與過去的景象相拼接。
  小岸和昭然站在未來的那一半破舊甲板上,看見這神奇的景象,一臉愕然。
  匿蘭壓著破繭之釘,左看看右看看:「哎,兩個郁岸……兩個昭組長?」
  「昭然——!」是小岸先對遠處甲板角落裡蠕動的繭殼喊出了聲,拔腿飛奔過去,傷痕纍纍的少年穿越未來與過去的分界,化作一道虛影穿過郁岸的身體,身上的太陽印記發出明亮的光輝,他奮不顧身,沒入繭殼之中。
  他必須進入繭殼,無論是否有能力殺死昭然,也要擾亂他自然羽化。
  過去的記憶在兩人重合這一刻衝進腦海,郁岸頭痛欲裂,踉蹌栽倒,跌進熟悉的溫暖胸膛裡。
  昭然把他攬進懷裡,低頭貼在時空旅行歸來的小精靈臉頰上,滿帶失而復得的慶幸:「要死呀?往頂級幻室亂跑,你真是欠修理……」
  郁岸一頭紮在昭然胸前,拿他衣服抹了一把鼻涕,哽咽呢喃:
  「我記起來了。」
  他隔著薄薄的襯衫,撫摸昭然胸前陳舊的疤痕:「永恆之輪,你的那枚復活核去哪了?」
  昭然撫摸著他頭的手頓了一下,從他發頂滑過臉頰,指了指郁岸的心臟。
第117章 引路人之燈
  郁岸轉過頭,目光投向在甲板上蠕動的白色繭殼,外殼密不透風,覆蓋著金色的太陽花紋圖騰,像一道封印,誰都無法猜透裡面發生了什麼。
  郁岸也看不透,但找回的記憶將真相投映在他腦海中,繭殼似乎在他眼前變得透明了,他可以清楚地看見發狂的白骨怪物血條灌滿,並形成金色的護盾邊框,小岸穿著純黑兜帽,手握破甲錐站在猙獰的龐然大物面前。
  他已經太累,遍體鱗傷讓小岸疲憊不堪,連站立都困難,握著破甲錐的手掌磨出血泡,混合著敵人鮮血一起從錐尖滴落。
  多手怪物陷入狂暴之中,根本無法辨認面前的人是誰,痛苦嚎叫著揮舞自己的骨骼手臂,將小岸逼得只能在繭殼角落中逃竄。
  怪物腳下的地面滾起黑色的煙霧,無數鬼手從深淵中向上伸展,纏繞在小岸的手腳腕上,小岸的行動被限制中,本就疲憊的身體在深淵煙霧中寸步難行。
  他找準機會,在怪物揮下一條手臂時抱了上去,借慣性被甩到空中,然後爬到怪物最薄弱的軀幹處,用破甲錐去刺肋骨骨架內部包裹的跳動心臟。
  怪物猛地一震,迅猛的力道將小岸狠狠甩到地上,摔得他臟腑破裂,再也爬不起來。
  小岸用盡全力翻了個身,手腳攤成大字形,完全放棄了抵抗,用黑溜溜的眼睛注視怪物的全身。
  「你是只小狗畸體多好。」小岸忍回湧上喉頭的一口腥甜,「這麼厲害,叫我怎麼打。我真是最倒霉的契定者了。」
  「畸體,好奇特的生物,不可思議。我不止喜歡玩遊戲,還渴望能生活在遊戲世界裡,因為你的存在,實現了我小時候的願望,讓我覺得這世界真有意思。」
  「再給我多點時間吧……我才出新手村,怎麼就要打你這種級別的boss了?」
  狂暴的怪物失去了對話的能力,只會發出冰冷的吼叫,一隻骨手銳利的指節從高處落下,掏進小岸胸腔中,像切入一片鬆軟的奶酪,帶出裡面猩紅的果醬。
  迅速失血使小岸呼吸急促,他甚至已經感覺不到疼痛了,反而有了一些力氣扶上怪物的骨手。
  「你會存檔嗎?我好想再打一遍,很想通關。」血從小岸口鼻裡向外淌,「我好想當遊戲裡的英雄,死了也可以從頭再來。」
  他抽搐了幾下,眼瞳渙散開來,雙手垂落在身側。
  繭殼識別到內部已經沒有任何人類生存的跡象,便停止分泌狂暴因子,失控的白骨怪物終於趨於鎮定。
  它在小岸破碎的屍體周圍繞圈,咕嚕咕嚕地叫,用許多只手捧起烙印著自己太陽印記的屍體,拉扯他的手腳,彷彿無知的孩子妄想布娃娃能站起來,結果只能越弄越糟。
  怪物的形態慢慢縮小,恢復成昭然原本的面貌,神志終於清醒,眼前只剩一灘破碎的屍塊,他愣了足足一分鐘,才接受這一灘肉塊就是自己最心愛的少年。
  「啊,啊——」昭然跪在血泊中,捧起那些血腥的碎片,和小岸唯一完整的頭顱,全攏進懷裡,痛不欲生的心情讓他錯亂,甚至不知道該從哪一刻開始後悔,也許幼時不懂事,舉起心愛的小石頭向戈利亞許願要它活過來陪自己玩的那一刻就錯了。
  他低下頭,手指碰到小岸緊攥的破甲錐,便握著小岸的手一起拿了起來,刀尖對著自己左胸,緩慢地刺進去,故意替小岸報仇似的,讓熱血沿著十字錐溝壑滴落,在血肉中挖掘深埋在組織內的那枚核。
  只有破甲錐能穿透昭然的天然護盾,璀璨的金光從傷口中散射,一枚猶如佛像金身般艷麗的金核被剖了出來,一枚金色齒輪在畸核內部永恆旋轉。
  名稱:功能核-永恆之輪
  來源:極地冰海親族-日御羲和
  種類:畸化種
  等級判定:三級金(佛像金)
  基礎能力:死亡後復活
  使用限制:持有者只能在誕生之日甦醒
  簡介:我心永恆。
  共鳴條件:未知
  繭殼之外,郁岸獨自承受著記憶的衝擊,眼睛忽然被一隻溫熱手掌遮住,他便看不見了。
  昭然站在他身後,摀住他的眼睛,下巴搭在郁岸頭頂,輕聲哄道:「對不起,想起我凶殘的樣子會不會睡不著,你害怕的話,今晚我就不在臥室裡睡了。」
  郁岸轉身抱在昭然腰上,濕潤的睫毛在他胸前的傷疤上蹭蹭,昭然不解風情地解釋:「化繭期的到來是因為體內畸核發育到水平線之上,現有的軀體承受不住外溢的能量因此必須進化。我把已經成熟的一枚核挖出來,本來會外溢的能量就會降到水平線以下,就可以退回到成長期。」
  「……」他解釋了半天,終於明白郁岸現在想聽的不是這個。
  「嗯……謝謝你,完成了我的心願。」昭然低下頭,親了親他的發頂,「真了不起,已經可以應對頂級幻室了。」
  【已洞悉幻室世界觀,未擊殺幻室鎮守者,幻室已放逐。】儲核分析器上顯示這樣的一段文字。
  周圍真實的環境開始虛幻扭曲,華麗的幻境破滅,連著船上的所有人一起消失了,無論膨脹的繭殼還是白骨怪物和小岸,倏然寂滅,無影無蹤。
  再回過神,眼前便只剩下破損陳舊的甲板,當年被炮火焚燬的雜物胡亂扔在角落中。
  匿蘭的破繭之釘插在地上,她茫然尋找周圍的遊客,被炸彈波及致死的遊客屍體橫七豎八躺在地上,腐爛成一具具散亂的白骨。
  當年怪物的繭殼包裹了整艘游輪,甲板上的人們被炮火炸死,困在船艙裡的人們因搶奪活命的資源自相殘殺,或因生還無望而接連選擇自己了結。
  散發著潮濕腐朽氣味的繆斯號游輪停靠在三號碼頭,靠在年久失修的燈塔一側,下船用的梯板自動伸到碼頭上,發出滋滋啦啦銹蝕的響。
  「結束了……」郁岸和匿蘭都長長舒了一口氣,雙腿一軟坐到地上。
  「太可怕了,再也不要單獨行動了。」匿蘭背靠著郁岸仰頭抱怨,「嘻嘻,但是好刺激。」
  「你們兩個怎麼想到連夜跑來這種鬼地方的?」昭然又氣又納悶。
  「嗨呀,還不是因為郁岸在鬧市區開槍被市民舉報了,他怕你挨了處分之後收拾他,就來將功折罪了。」匿蘭嘴巴太快,一張嘴就全禿嚕出來了。
  「哎、」郁岸想捂她嘴但沒來得及。
  「嗯,好。」昭然抱臂站在他們面前,腳尖在甲板上一下一下地顛,「原來還有這碼事。」
  「唔。」郁岸顧左右而言他,指著不遠處地面問,「那是什麼?」
  地面上滾落著一支白色的蠟燭,已經燒了一半,蠟淚凝固在燭身上。
  「王老頭的蠟燭。」他撿起來,掃了掃表面的灰,「咦,我能看見它的名字,你們能看見嗎?」
  匿蘭弓著腰湊過來:「什麼名字?」
  昭然也搖頭。
  「有一排白色的字,就在這個蠟燭的上空浮著,寫的是【引路人之燈】。」
  郁岸大概明白是什麼東西的作用了,之前鑲嵌的盲核黑出現了新功能。
  名稱:功能核-血量顯示
  來源:遊戲之王幻室盲核黑隨機激活
  種類:幻室種
  等級判定:一級紫(羅蘭紫)
  基礎能力:顯示視野內所有目標的血量條
  使用限制:使用一次後,以意識形式永久存在。
  簡介:看到boss的血量條是不是就安心多啦?
  共鳴條件:【駕輕就熟】查看血量條次數達到熟練水準
  共鳴效果:【血量顯示】進化為【全知之眼】,可以識別特殊道具。
  「小蘭姐,你給我這個盲核黑,好像有點用,又好像沒有,說不出來有沒有用,」郁岸左右翻轉檢查那只白蠟燭,「哎,也算有用。」
  匿蘭直跺腳:「不要就還我,煩死了。」
  「好像可以這麼用,試一下。」郁岸掏走昭然口袋裡的打火機,然後嵌上怪態核-鷹翼,展翅飛上燈塔,點燃白色蠟燭,再引燃掛在燈塔一角的裝飾煤油燈。
  小小一盞燈卻照亮了海面,驅散滿天烏雲,一聲洪亮的船笛吹響,老舊掉漆的繆斯號游輪從船尾開始煥然一新,一道新舊分界從船尾向船頭推進,慢慢重現著當年豪華絢麗的裝修。
  幽寂的游輪變得燈火通明,遊客們趴在護欄邊,高興地揮舞著手帕,似乎已經忘記了所有憂愁,只是經歷了一次歡快的旅行,此時終於迎來返航。
  遊客們三五一群,說說笑笑地拖著行李箱接連走下游輪,離開游輪後,身體變得虛幻,然後徹底化為虛無,從地面上消散,困囿多年的靈魂得以歸鄉,融入故鄉的風中。
  王老頭最後一個從船上走下來,佝僂著腰,一步一步扶著欄杆挪。
  與其他消散的乘客不一樣,碼頭竟有人來接他。
  是個很怪的傢伙,身上披著黑色的兜帽罩袍,扛著一把長柄鐮刀,打扮得像死神一樣。死神跨在自己的小三輪上,等王老頭坐上後鬥,跟他寒暄了幾句,然後蹬著小三輪,嘎吱嘎吱地帶老爺子走了。
  三輪車後斗上噴著一行歪歪扭扭的字——袁哥小賣部。
  郁岸瞪大眼睛,指著老頭遠去的背影:「哎,我想起來了,那老頭,是不是每週四過來賣我便宜貨的那個,午夜商人。他每次都化著大紅臉蛋死人妝,我沒認出來。」
  震驚之餘,他聽見一聲輕笑。
  嶄新的甲板護欄邊,昭然倚在那兒,將半長粉發掖到耳後,郁岸還奇怪怎麼一會兒工夫昭然就從甲板爬到護欄邊了,那個昭然卻說:「好久不見。」
  在他身邊,小岸乖乖蹲在地上玩,揪著方信屍體的領口,認認真真地在給他喂餃子吃。
  郁岸一驚,背後靠到了昭然胸前。昭然從身後伸出一隻手,攬在郁岸腰間,看向四年前自己的目光稍帶敵意,俯身在郁岸耳邊輕聲問:「從剛開始我就想問你,你的呼吸裡為什麼帶有他的味道?比我更年輕強盛的氣味。」
第118章 遲來的回應
  郁岸稍微慌了一下,被四年前的昭然強吻的事情四年後的昭然自己不知道嗎,還是故意的,這事得從幻室初始位置開始捋,大腦cpu冒煙了。
  年輕的昭然倚在欄杆旁,聽未來的自己這麼問,得意地露出尖牙,伸出血紅舌尖挑釁:「不如兩個都給我照顧,我比你強得多。」
  「至少我不會被幾個人類商人算計到被迫化繭。」昭然不緊不慢從背後攬住郁岸的腰,抬起薄薄的眼皮,「你還嫩著。」
  蹲在地上喂方信吃餃子的小岸自言自語插了一句:「可是他也親我了。他還牽我手呢。」
  昭然:「。」
  「嗯?」郁岸扭頭質問他。
  小昭然一聽火了,跳起來蹲坐到游輪護欄上:「啊?你自己沒有嗎?你憑什麼親我的。」
  昭然哼笑:「兩個都是我的,我親怎麼了?」他低下頭,鼻尖輕碰郁岸的發頂,「這個是你的嗎?你根本沒見過他吧。都是我養大的。你的就是我的,我的還是我的,懂嗎。」
  小昭然被一串人類語言繞懵,惱羞成怒低吼了一聲,朝昭然撲過來,他的顏色更加鮮艷,氣勢威壓也更加強盛,但當他召喚出鬼手向上抓捕昭然時,昭然早就預判了他的落點,腳下時鐘失常指針逆轉,抱起郁岸瞬間退回了五秒前站的位置上。
  小然抓了個空,才知道被昭然輕易耍了,懊惱地往欄杆上一靠:「哼,老奸巨猾。」
  「學著點。」昭然點了支煙,「這裡不是我們的世界,有更智慧的生物支配著財富和科技,想要活下來,光靠暴力是行不通的。」
  「不用你說。這次吃的虧夠大了。」小然輕聲嘟囔,手一撐欄杆坐了上去,「管好你自己吧,老弱病殘。」
  他握著欄杆的左手,從小臂中央出現一圈金線,手一動便直接從金線處斷開,一層手形外殼像脫手套似的從左手上脫落下來。
  半截完整的左手掛在欄杆上,小臂斷截面向外冒著黑霧。它富有生命,自動跳到地上,張望了一下四周,然後有禮貌地拍了拍身上的灰塵。
  那小手一臉聰明相,郁岸認得出來:「是靠譜啊。原來小手是這麼產生的。」
  經過一番戰鬥變得髒兮兮的離譜扶著小然的腳,探出半根手指打量靠譜,確認是自己人,開心地用力抱住好兄弟。
  繆斯號游輪汽笛鳴響,船錨升起,短暫停泊的幽靈船送遊客魂歸故里,這時又要出港起航了。
  離別之際,小岸跑到郁岸面前,默默掏出一兜子東西,塞到郁岸手裡。
  一共三枚核,一枚過去的職業核-魔術師,已經變得灰敗,和用完的廢核差不多,一枚是未來的職業核-魔術師,這一枚還完好無損。最後一枚是個二級銀核,表面紋路是一隻黑色的蝙蝠。
  怪態核-鬼魅蝙蝠?這不是車幫南區老大喬威的核嗎。前兩天領人在購物十字街追殺郁岸和匿蘭,害得郁岸被迫在鬧市區開槍,才救匿蘭一命。
  「這是……?」
  「送你的。」小岸依舊孤僻寡言,「有一隊倒霉蛋跟著你一起上了船,領頭的一看見我就叫人開槍動手,被我反殺了。莫名其妙。」
  「謝……那個謝……」郁岸伸手接下來,小岸沒等他結巴擠出道謝的話,轉頭一溜煙跑掉了,跑到最高處的甲板上,扶著欄杆踮腳眺望一望無際的海面,被冷風吹起額前的頭髮。
  「我們環遊世界去了。」小昭然不再跟未來的自己爭辯,頂著海風幾步躍到甲板高處,用衣襟把小岸裹在胸前,低頭訓他,「你燒退了沒有呀,就吹冷風,等會兒去吃藥。」
  豪華游輪燃起空幻的鬼火,虛幻的幽靈船向海港外駛去,海面上灑下一陣濃霧,華麗的游輪載著新的結局漂洋遠行。
  碼頭的燈塔火光熄滅,三號碼頭又恢復了寂靜無人的廢棄狀態,彷彿從未有船隻在此處停泊,只剩郁岸手中燒到一半的白色蠟燭「引路人之燈」,證明他和匿蘭在這裡洞悉並放逐超級幻室,完成了一次偉大的壯舉。
  *
  回到家,郁岸累得癱在床上動不了,昭然沒辦法,給他剝掉髒衣服,強行把人抱到浴室裡涮乾淨。
  郁岸一點兒都不反抗,乖得反常,昭然坐在對面給他抓洗頭髮,他就看著昭然身上的舊疤出神。
  「一、」郁岸用指尖輕輕描摹那兩處舊疤,和他左側腹上還沒完全癒合的傷,「二、三。」
  「為什麼有三道疤?」郁岸低頭靠在昭然胸前,淋浴器噴灑的水柱沿著他髮梢流到臉上,「你有幾枚核……」
  「我、」
  「有幾枚核可以浪費在我身上……」郁岸抱住他的腰,臉頰緊貼胸膛,「我已經沒機會再失敗了,對嗎。」
  「五枚。」這一次昭然回答得很乾脆,甚至有些驕傲地托起郁岸的下巴,「五枚三級佛像金核,極地冰海日御家族最強的畸體日御羲和就是我。」
  郁岸低落地垂著眼皮,好像越發渺小了,搓了搓手,一種自慚形穢的感覺壓在心裡。
  「大哥雖然嘴上讓我隨便找個人類高手契定,可我們都知道,根本沒有人能契定我,無論人類帶上什麼武器都不足以擊敗繭裡的我。你也許覺得我在炫耀,但這種情況在我們畸體身上就相當於不治之症,成年暴斃就是我注定的結局,大哥到現在都不願意接受,家人們也很怕我羽化死掉,因為我一死,整個家族都會陷入動盪。」
  「所以他們對我找一個小朋友契定很不滿。」昭然抹掉他臉上的水痕,「可是他們都不懂啊,誰想契定我,不死個幾回根本不可能找到頭緒,一次次體驗輪迴的死亡會把人類折磨崩潰,萬一他半途而廢,豈不是把我坑了。」
  「但你真的不一樣。」
  「哪兒不一樣了。」郁岸用力抹了把眼睛。
  「看你玩遊戲看出來的,再難的遊戲也必須通關,在一個boss那裡卡住,能廢寢忘食反覆打一百遍,非得贏不可。」
  「……」
  「真的,上學的時候做題也是,一道難題琢磨一個月。你腦子裡好像沒有『放棄』這兩個字,特別固執。」昭然輕聲哼笑,「我不需要強大的人類,反正都不會比我強。我需要的是我選的那個人永遠不會放棄我。」
  郁岸點點頭,沖完澡,穿著一條小褲衩跑了出去。
  他把過去的職業核-魔術師廢核彈進電視櫥底下的投幣口裡,一陣機關卡拉響,一根捲成煙卷的日記紙頁彈了出來。
  有廢核就迫不及待去換日記看,已經成了郁岸的習慣,儘管小岸的記憶已經全部找回,過去時光中的少年身影與現在重合在一起。
  這張日記很潦草,寫於上船之前,甚至來不及寫上日期。
  「到邀請函上約定起航的日子了,他走出家門,對我說,這是家族的使命,讓我不要跟著,在家裡乖乖等他回來。我假裝答應,看著他離開的背影,心裡空落落的。從七歲遇見他那一天開始,他已經陪了我十一年,可我依舊覺得,快樂多麼短暫,像蒲公英種子被吹走的瞬間。」
  他對著日記沉吟良久,不知什麼時候,昭然已經站在身後了,用浴袍衣襟把他裹在身前,目光落在手中日記潦草的文字上。
  郁岸立刻收起日記,可身上光溜溜的只有一條小褲衩,沒地方藏。
  「我很愛小岸。」昭然嘴唇貼在郁岸耳骨邊,「以前羞於說出口,現在給你補一個正面回應,晚嗎。」
  --------------------
  繆斯號幽靈夢境副本結束啦
  # 第五卷 奇幻新世界
第119章 家鄉口味
  「這張日記我沒看過。」見他把紙業藏起來,昭然有點好奇。
  「哪張你都不應該看,偷看別人日記很不禮貌。」郁岸對昭然的已經不再是數日前的見色起意一見鍾情,想起曾經相伴的細節,在這個家各個角落裡做過不少沒羞沒臊的事,嘴上雖然強硬,其實臉已經騰起一股熱意。
  「真的?」昭然把他轉過來面向自己,抱到沙發背上坐著,「是真的反感,還是又在捉弄我玩?」
  「沒捉弄你。」郁岸支支吾吾,也算不上反感,畢竟自己早知道他會看,才故意為他寫的,是偽裝成日記的情書。
  「那我給你道歉,我以後不偷看了。」昭然彎下腰,雙手撐在郁岸兩側的沙發靠背上,「可是你以後要多和我說話,我想你找我聊天。」
  「好。」郁岸抱到他脖頸上。找回少年時期的記憶之後,只要昭然一靠近,心裡就怦怦跳。因為小岸實在太喜歡這隻怪物了,又不善言辭,從不敢開口表露心跡,把少年時代許多迷戀藏在心裡。
  但現在不一樣了,郁岸歪著頭,眨一下黑溜溜的眼睛問:「做不做?」
  被小小的人類歪頭邀寵,這誰頂得住,昭然埋進他頸窩裡慢慢吸氣,尖牙在肩膀皮肉上留下劃痕,再沿著脖頸去吻他的嘴,用怪物最喜歡的野蠻方式深吻,有力的雙手輕鬆將他抱起來,一路慢慢走進臥室裡。
  郁岸貼著他問:「你為什麼變成骷髏手球了,一直沒恢復嗎?」
  「時鐘失常用在復原拼合你的屍體上,我的能力一次只能選中一個目標,那時候體力不夠,無法再復原自己了。」
  「嗯。」郁岸跪坐到床上,雙手扶在他腰間,吻他腹側的傷,舌尖細細舔縫合線邊緣脆弱的皮肉,沿著人魚線向下吻去。
  昭然俯視著下方,呼吸急促。
  不光只有郁岸的心態在變化,昭然也在幻室的結局中找到了一個安心的答案——郁岸離不開他,被殘忍外形震懾也好,被狂暴實力恫嚇也好,郁岸對自己的依賴性要比想像中還嚴重。
  他一把提起郁岸肩膀,怪物的享樂辦法多得是,享用一隻小人類讓他十分小心,又無比開心,只不過需要細緻把握著凌虐和疼愛之間的度,不能像幼時把玩最喜歡的小黑石頭一樣下手那麼重。
  「你身上不可以帶著其他怪物的氣味,有沒有和他做更過分的事?我要把它清除乾淨。」
  「四年前的你不算你嗎?你別故意找茬搞我……小然好哇,幼稚張揚多可愛,長得就一副腰很好的樣子……唔……」
  在最後一刻,他握住了郁岸的脖子,沒有手套的阻隔,柔潤指節壓住郁岸呼吸的通道,讓他痛苦不堪,卻更能深刻地體會到昭然給予到他深處的「懲罰」。
  過了好久,郁岸才停止顫抖,趴在昭然胸前喘氣。
  昭然摩挲他的後背,脊背上出了一層薄汗,黏到昭然掌心上,被皮膚吸收進去。
  被撫摸著太舒服,郁岸瞇起眼睛趴著,眼皮打架。
  他撥弄撥弄昭然胸前的銀色細鏈,舔一下,再吸一吸,把末端玩得鮮紅起來。
  昭然輕輕拎起他後頸:「你怎麼還有力氣搗亂呢。」
  「好看,我的。」
  窗外開始下雪了,鵝毛雪塊被風吹到玻璃上,發出密集輕微的小聲響,在窗欞上積攢一層雪,在流浪街頭的小動物們難熬的雪夜,郁岸卻有暖烘烘的胸膛可以睡,怪物也有小人可以抱,實在值得慶幸。
  「乖乖,你有沒有想過結婚啊。」
  「嗯……七歲想過。長大就沒想了。」郁岸困得說話都含糊。
  「上學期間也沒有喜歡過其他同類?」
  「沒有,不喜歡人,我怪性戀,手好看會加分。」
  昭然耳朵尖一紅,悄悄把沒戴手套的左手遞給他:「那今天牽著我睡,好不好啊。」
  當然好了,這很方便。郁岸完全不覺得有什麼問題,只有昭然自己覺得自己很壞很開心。
  *
  實習生假期終於結束,白天要上班去了。
  郁岸拍滅鬧鐘,閉著眼睛頂著一頭小炸毛去洗漱。
  好睏,睜開眼睛看不到昭然就更煩了。
  昭然不在,大概在日出前就去公司了,這樣可以避開陽光。
  他簡單收拾了一番,穿上純黑兜帽背上單肩包出門。
  純黑兜帽借給小岸穿了一陣,在打鬥中割破了不少地方,看起來破破爛爛的。
  無所謂,郁岸用腳帶上門,插兜去坐地鐵。
  他學聰明了,知道抄隱秘小路走,免得再被盯上。
  溜躂到公司門口,幾位站崗的黑衣保鏢看他的眼神有點怪,在郁岸身後交頭接耳偷笑。
  「這小子完了,昭組長早上剛發過一通火,現在肯定沒消氣。」
  「聽說是因為實習生當街開槍被舉報的事,鷹局派人過來問話,大老闆賠了半天笑臉才給送走,叫昭組長過去好一頓批評。」
  「早年以昭組長的脾氣估計要把實習生罵哭,現在說不好,可能直接讓他捲鋪蓋走人吧。」
  聽得郁岸一陣心虛,扒到昭然辦公室門口,透過虛掩的門縫觀察敵情。
  其他組員都走了,只有小安和小齊還站在裡面,昭然端起水杯潤潤喉,低聲說:「你們倆有什麼用啊,購物十字街槍擊的事一點兒沒聽說?不知道去安撫市民把舉報截一下嗎?」
  小安背著手辯解:「這種事歸巡邏組管的呀。」
  小齊一臉冷漠,耳朵自動把昭然屏蔽了。
  昭然說:「算了,這事兒不怪你們,得問原小瑩的巡邏組,大白天能把車幫混混放進商業街裡,好在沒出人命,不然我們好不容易拿下的恩希市的畸獵工程就懸了。」
  小安:「這事歸根究底怪郁岸不是嗎?他哪來的槍?」
  昭然咳嗽一聲:「我給的。」
  小安:「……」
  昭然:「這事拋開事實不談,不能怪實習生。實習生行為本來就是不穩定的,做出什麼都有可能,得有應急預案,知道嗎。」
  小安:「能不能別拋開……」
  小齊:「從監控來看,他不開槍,匿蘭是有可能中槍身亡的,兩者相比,後者對畸獵工程影響比較大。理性看待他的行為,已經最大限度減少了我們的損失。」
  嗖——
  一架橫格紙折成的紙飛機從空中緩慢飛來,從小安和小齊眼前盤旋晃悠一圈,最終插在了昭然捲翹的頭髮裡。
  小齊無動於衷,小安努力忍笑。
  郁岸擠在門縫邊,鬼鬼祟祟露出半個頭,對昭然尷尬而不失禮貌地呲了一下牙。
  「你們走吧走吧,下午不用來了,反正也沒什麼事。」昭然擺擺手。
  兩人與郁岸錯身離開,小安在胸前畫了個十字,對實習生即將面對的暴風雨表示哀悼。
  郁岸習慣性去牽昭然的手,突然被小安一聲尖叫打斷,指著郁岸將要觸碰上去的手:「誒!新來的,別踩雷,組長最討厭這個了,你怕是要被開除……」
  小齊無奈拖走咋呼小姐,臨走把門關上了。
  他們走後,昭然躺進沙發椅裡,「齊冀,安加福都是我的人,應該跟你提過吧,有什麼事都可以去找他們幫忙。」他攤開紙飛機,裡面寫了一句「對不起」。
  「小麻煩,我去解決。你記住不管什麼情況,先保人命肯定是對的。」昭然把紙飛機原樣折回去,平整地放進抽屜裡,「吃早飯了嗎?」
  「沒,起晚了。」郁岸搓搓沒認真梳理的炸毛頭髮。
  「過來過來。」昭然勾勾手,從抽屜裡拿出一個紙包,郁岸接過來層層剝開,裡面包著兩塊三角形的麵包。
  外表很奇特,生滿紅色的斑點,毒蘑菇似的,無從下嘴。
  郁岸試著咬了一小口,口感特別綿密,鬆軟但有嚼勁,裡面流出綠色發光的果醬,清甜不膩。
  太好吃了吧,好熟悉的味道,小時候吃過。
  他兩手捧著麵包坐在桌邊吃起來,一邊腮幫鼓起來,沒有哪家麵包店能做出這麼好吃的點心,從原料上就輸了,這是昭然家鄉的食物,麥克蘭提。
  「哪裡搞來的?」
  「大哥做的,要給小蝌蚪們帶去學校運動會,我恰好路上碰見,順手打劫過來。」昭然豎起食指「噓」,「我要工作了,你沒什麼任務,自己玩吧,下午簽實習生轉正合同。」
  誰要玩了,郁岸鋪開一張草稿紙,安靜趴在桌邊寫寫畫畫。
  在繆斯號幻室裡得到的昭然弱點信息十分重要,得及時整理下來,研究新的方案——殺老公計劃書第二版。
  「時鐘失常、輪盤賭、戰神旗幟、永恆之輪,第五枚核是什麼?」
  「日御羲和。」昭然回答。
  「和蠍女的紅狸火晶有相似之處,前面是地名。」郁岸把核名寫在紙上對比,「意味著它是由日御鎮核心輻射源直接影響形成的嗎?」
  「對,體內有日御核的畸體都被歸為親族,可以類比理解為血統純正。」
  「你只剩兩枚核,看起來輪盤賭和戰神旗幟還在,時鐘失常能力減弱了,一定不在了。」
  「日御核已經不在了嗎?」郁岸忽然抬起頭,「那,沒有這枚核,你家族還認可你血統嗎……?」
  昭然一直盯著電腦,忙碌手頭的工作,遲遲沒有回答他。
第120章 新的旅程
  「我們畸體之間也有親情,不會因為一些意外就冷漠拋棄家人。」昭然將座椅轉了個角度,手支著臉,摸了摸他衣服破損的地方,「不過還有許多親族以外的家族成員不知道這件事,所以我自願長期留在畸獵公司,避免和同族頻繁接觸,免得引起恐慌,也可以同時收集情報,積攢知識,讓家族在爭奪領地和資源時不落下風。」
  「大哥一直在陪我,特意搬家到新世界的邊緣,嘴上說是為了小蝌蚪上學近,但我明白他的心思。」
  「我沒有被拋棄,我在做更重要的事,家人做不到的事,我來做。」
  他說得輕鬆,能把有家不能回矯飾得如此高尚。他丟失那麼重要的核,家人一定很憤怒,說不定拿出過什麼嚴厲的家法懲罰他,雖然這些都被他一略而過,郁岸卻能在大哥蛤白的態度上看出端倪。
  郁岸吃到一半,默默放下麵包:「嗯……你們的飯這麼好吃,你在這裡吃得習慣嗎。」
  昭然很久沒回過家鄉了吧。
  「還好。凍肉我不也吃得很開心。」昭然笑了笑。
  「三枚核都在我身上?」郁岸趕緊換了個話題,在紙上把時鐘失常、永恆之輪、日御羲和圈出來,「作用是什麼?」
  「我的五種能力分別是倒流、鎖血、鑲嵌、運氣、戰鬥。薄小姐猜得不錯,你體內幫助鑲嵌的就是日御核,像太陽鑲嵌在天上。」
  「我能用嗎?我好像不知道怎麼操作。」
  「你每次承受二級銀核的壓力已經很勉強了,主動使用三級金核只會立刻暴斃。」昭然無奈道,「三級金核的特性是可以無條件鑲嵌在任何人類載體身上,並且被身體吸收,不怕被搶走,和你用盲核黑抽到的血量顯示一樣。但它的威力會在主動使用的同時把人體壓垮衰竭致死,用不出來,相當於沒用。所以我真想不明白你為什麼能換核。」
  「有可能是這樣。」郁岸在紙上畫火柴人來演示,「我每次拿出核的那個瞬間其實應該進入死亡的狀態,因為永恆之輪可以暫時鎖血,所以我不會倒下表現出死亡的特徵,緊接著時鐘失常再讓我的身體器官回到沒有摘下核的健康狀態。」
  「但事實證明我會死亡,說明永恆之輪在我身上的鎖血時間不長,超過這個時間再受到致命傷害就會死,等到下一個生日才能醒來。」
  「這麼說,我真變成像素遊戲裡的英雄了,可以無限死?」郁岸精神振奮,純黑兜帽上的貓耳影子跟著豎起來。
  「但我不行了,如果化繭不成功就要取出一枚核退回成長期,消耗到最後只能落得和蠍女一樣羽化的下場,她繁衍後代用掉了一枚核,體內只剩一枚,所以化繭後就沒有任何迴旋餘地了。」
  「喔。」兜帽上的貓耳影子又耷拉下去,郁岸不死心,想了想又問,「那,蝶變成功的話,這些核還會回到你身體裡嗎?」
  「不會,但那時就不再需要核了,所有削減的能力都會重回巔峰。JS兄弟的遊戲之王金核不是還在你手裡嗎?並不影響蝶變後的畸體行動,因為我們之間的聯繫會取代實體核心成為新的驅動力,到那時候,我離你越近就會越強,離你越遠越弱。」
  「這就是畸體普遍會與自己契定者走得很近的原因,所以我接受不了方信那種人成為主人……時間長了我會犯噁心。」昭然打了個寒顫,慶幸地拍拍手臂。
  「你那是什麼表情,在看流浪狗似的。」昭然抬手蓋住他眼睛,「我在這兒工作有什麼不好,成為老闆的心腹會方便做更多有利家族的事情。」
  郁岸輕聲嘀咕:「心腹?是心腹大患吧……大老闆給我的感覺很老謀深算,從他給我破甲錐開始我就覺得怪怪的,這件武器可以破你的護盾。他早就知道你的身份嗎?」
  「我們從沒挑明說過,不過老闆心裡很清楚吧,他什麼都知道。」
  「對了,我們大老闆叫什麼名字?」
  「孔卻。是個溫文爾雅明事理的男人,有兩個女兒。大小姐慎微你見過的,在學習打理公司,以後會繼承家業,二小姐慎言是畸核雕刻師,在紅狸北區開了一家珠寶店。據說老闆的妻子是個畫家,視自由比愛情更重,經常周遊世界寫生,老闆想見都很難見到一面,我也沒見過。」
  把迫切知道的要素捋出來之後,郁岸趴在紙上發了一會兒呆。
  經歷繆斯號游輪幻室之後,他得到一個很重要的經驗——昭然的高爆發能力可以瞬秒他,單獨面對這頭怪物時自己基本沒有操作空間,換核的機會非常少。
  所以把贏的希望完全寄托在換核上並不保險。
  而匿蘭卻在破解幻室中起到了決定性的作用,無論刺殺魔術師還是利用破繭之釘阻擋繭殼吞噬遊客,都成為了扭轉局面的關鍵。
  還有更重要的一點是,昭然對自己其實一無所知,他根本不清楚怎麼打敗自己,所以郁岸必須主導他的行動,英雄想要打敗魔王,就不能聽他胡言亂語擾亂軍心。
  經過一通琢磨,郁岸收起畫滿記號的第二版計劃書,揣進書包裡,趁昭然在電腦前忙碌,偷偷從辦公室溜了出去。
  *
  城市巡邏組的辦公區域在樓上,郁岸悄悄蹭巡邏組員的電梯卡偷渡上去,穿過七扭八拐的走廊,在懷抱文件來往的職員中間逆行,險些撞翻別人手中的咖啡,翻山越嶺來到巡邏組長原小瑩辦公室門前,鬼鬼祟祟地把小蘭叫出來。
  兩人一起躲進樓梯間裡,郁岸把噴香的紙包捧到匿蘭面前:「早飯。」
  「這是什麼?看上去有毒。」匿蘭捏捏麥克蘭提麵包表面紅色的斑點,撕下一塊嘗了嘗。
  「唔。」匿蘭睜大眼睛,好吃得直跺腳,「好軟呀,甜甜的。哪裡買的?」
  「哼哼,畸體快樂包。」
  「昭組長給你的吧。」匿蘭細細品味著說,「放心,昨天的事我不說出去。」
  「我現在開始練習打遊戲了。」她坐到台階上,抱著手機打開遊戲界面,「得好好提升詹姆斯薩蘭卡的實力,不然關鍵時刻幫不上忙。」
  「他們在游輪幻室裡吃到了很多恐懼,在遊戲裡的強度得到了相當大的提升,這一趟很賺。」
  遊戲之王是罕見的存在無限生長空間的畸體,訓練得當就會如同遊戲角色得到強化升級,做到從前做不到的事。
  「你看。」匿蘭敲敲屏幕,撕下一小塊麵包,裡面的詹姆斯開心地把兩隻小手伸出屏幕,接住麵包塊,竟然將其拖進了屏幕裡,放在遊戲場景的西餐盤裡,舉起刀叉和薩蘭卡一起分享美味。
  一小塊麵包在他們的世界裡和火雞一樣大,可以享用很久。
  「已經可以把現實物品轉換成數據拉進遊戲裡了?」郁岸有點驚訝。
  「是的,所以我要加把勁。」匿蘭舔舔指尖上的麵包屑,開了一局排位賽訓練自己的技術。
  實際上很快就和隊友對罵起來,別人敲一行字,匿蘭可以敲十行,對面根本罵不過。
  但願她的訓練方向沒錯吧。
  「那個,厲先生。」郁岸欲言又止。如果幻室沒有改變最終的結局,那麼在真實的歷史中也許厲先生也因收到了邀請函而上船,早已葬身在方信的陰謀中。
  「嗯?」匿蘭抬起臉,長髮跟著一顫,「什麼?」
  「我在幻室裡見到了你師兄厲先生,拿走了他的游輪邀請函,才上了船。如果這一切都是幻象,他也可能死了。」共情能力差的硬傷就是不會委婉提起死亡。
  「他四年前就住在紅狸市一個偏僻的老巷子裡,我帶你去看看嗎?」
  匿蘭怔怔站起來,冰涼的手指一直在抖。
  昨晚下了一夜雪,路上的積雪被車輪軋成了結實的冰,走一步滑兩步。
  紅狸市常住市民已經遷走大半,市中心都不顯擁擠,更別說冬冷夏熱的老巷子了,一排平房空空蕩蕩門可羅雀,顯然廢棄多時。
  匿蘭踩著厚厚的雪向裡面探尋,鼻尖凍得通紅,看著她悲傷的神情,郁岸有些後悔說出這個秘密,早知道還不如自己先來踩個點,可惜他沒有親人,對失去親人的痛苦實在不敏感。
  再向深處走,腳下的積雪忽然變得薄了,掃過的石頭地面乾乾淨淨,黃枝條扎的大掃把還戳在牆根下。
  眼前的小平房屋簷下掛了一溜冰,兩個手扎的小紅燈籠一左一右掛在門前,窗內開著燈。
  匿蘭三步並做兩步到門前,拍拍銹成棕色的門板:「有人嗎?」
  門裡傳來拖鞋踩地的嚓嚓聲,一個中年男人拉開門,穿著大棉襖,懷裡抱著一隻懶洋洋的大黑貓。
  郁岸立刻認了出來,是厲先生一直在喂的流浪貓。
  厲先生見到匿蘭,愣了半晌,摘下圓眼鏡擦了擦又戴回去。
  失散多年的師兄妹團聚,少不了抱頭痛哭一陣唏噓。
  郁岸自己蹲在地上,和同樣被遺忘到一邊的大黑貓玩,這貓脾氣壞,不准別人摸它肚子,郁岸非要摸,最後跟貓廝打成一團。
  「那邊的小孩,」厲先生朝郁岸招招手,「別當我老眼昏花了,四年前你還來我家拜師學過藝,小岸,是吧。」
  「你記得我?」郁岸仰起臉。
  「怎麼不記得,去賭場砸場子的小孩,替我砍了欠債賭徒三根手指非要讓我教你三招,怎麼會不記得了。」
  原來是記得小岸,自己其實沒有出現在他面前過吧。
  「上了繆斯號的遊客都死在那裡了,你為什麼活著?」
  「嗨。」厲先生摸摸下巴上的短胡,「天意,厲某命不該絕。臨上船那天,我的邀請函怎麼都找不到了,最後你猜怎麼著,是這調皮的貓給叼房頂上去了,等我拿上邀請函趕去碼頭,船早已離港,追不上了。」
  「沒過多久,就聽說游輪觸礁沉沒的消息,原來是它救我。不枉我天天餵它呀,沒辦法,接進家裡當祖宗供著吧,我們一老一小是個伴。」厲先生哈哈大笑。
  郁岸看看旁邊一臉凶相的大黑貓,是它的功勞。倒也不錯。
  匿蘭走過來,紅著眼睛注視郁岸。
  「額,不用謝。」郁岸和她對視,感覺不妙,轉身逃跑,然而被一雙手臂撈回去緊緊擁抱,匿蘭是練家子,哭得梨花帶雨的同時勒得郁岸差點把早飯吐出來。
  「小蘭姐,你一定想感謝我的話,帶我去看一下紀年,怎麼樣。雍鄭和阮小厘很敵視我,可能不會讓我靠近他。」
第121章 小賣部
  醫院病房裡,紀年平躺在單人病床裡,新換的雪白被單散發著消毒水的氣味。
  自從遊戲之王幻室塵埃落定以來,紀年大腦受重創昏迷已近半個月,身上插滿管子和監測器,靠輸入營養液來維持生命。
  他姐姐常常來看他,時不時趴在病床前偷偷落淚,只不過她並不知道紀年用變成植物人的代價與老闆達成交易,換家人下半生衣食無憂,永遠受地下鐵保護。
  病房門上的小窗將枯瘦的紀年圈在框中,門外幾個實習生探頭探腦向內偷窺,在寂靜的醫院走廊裡低聲爭執。
  郁岸和匿蘭站在一邊想要進去,另外兩人攔著門要把來意解釋清楚。
  信息安全組的實習生技術員雍鄭對郁岸敵意最大,因為在實力測試時郁岸利用他和紀年賺分數,再將他們推進淘汰井中,一舉收割他們的分數,已經讓雍鄭對他的人品十分不信任。
  而且雍鄭和醫療組實習生阮小厘並沒進入遊戲之王幻室裡,沒有共同經歷生死,因此一直對紀年受傷昏迷的原因頗有微詞,認為郁岸脫不開干係。
  阮小厘一直在地下鐵的附屬醫院實習工作,發現郁岸鬼鬼祟祟跟著匿蘭進到醫院大廳的時候,就立即打電話告訴了雍鄭。
  「病人需要單獨靜養。」良好的家庭教育讓阮小厘始終保持著冷靜的制式口吻,給郁岸下逐客令。
  雍鄭就沒那麼和顏悅色了,直截了當跟郁岸挑明:「平白無故來探病,我看你沒那麼好心,是不是又想到什麼好主意,需要拿活人試驗了?」
  郁岸皺著眉頭,但生氣的點在於雍鄭猜得真準。
  「你一定要進去的話,就拿昭組長的書面批准過來吧,萬一出了什麼問題,我也要和紀年姐姐交代。」阮小厘說。
  見他們對郁岸誤解頗深,匿蘭忍不住打抱不平:「你是故意刁難人嗎?看望一下要什麼批准?又不幹什麼,沒必要這種態度吧?」
  三人壓低嗓音在樓道裡爭執不休,郁岸突然舉起手,淡淡的金光從虛握的指縫間發散,看清他手裡攥的東西後,幾人都噤了聲。
  「一級金……」雍鄭眼尖,僅憑一圈淺淡的蛋殼金色光暈就認出了畸核的等級,金色畸核在市面上非常罕見,基本只會在拍賣會中流通。
  「一級金職業核-精械師,我破解古縣醫院幻室時得到的。」郁岸攤開手,蛋殼金色的畸核臥在他掌心裡,表面紋路為一隻手持筒式微縮目鏡,「紀年大腦受損,也許是成為載體的契機,不如死馬當活馬醫?」
  阮小厘警惕道:「他的家庭條件負擔不起這枚核的價格。」
  「等他醒了我們單獨談價格,萬一他機械天賦不夠,嵌不上再還我。」郁岸隨手一扔,金核劃出一道拋物線,雍鄭手忙腳亂趕緊接住,長出一口氣。
  這可是金級核,應該用特製軟盒裡三層外三層保護著的珍貴東西,他居然隨手亂扔,驚得阮小厘差點叫出聲。
  「你真有這麼好心?」雍鄭半信半疑,可當他抬起頭,卻只看到郁岸揚長而去的背影,小心捧著金核,有點慌張:「小厘子,現在怎麼辦?」
  「還能怎麼辦,你去聯繫他姐姐過來,我去找組長。」
  *
  離開醫院的途中,匿蘭像看怪人一樣盯著郁岸。
  「?」郁岸也回頭盯她。
  「你怎麼想的,一枚金核市場價也要賣上百萬呢,何況是金級職業核,價錢還要翻一番。」匿蘭耳垂掛的骰子跟著一起晃動,「你是慈善家啊?」
  「我要他欠我的人情,這樣紀年就會像你一樣給我很多好處。」
  「呃。」過於坦誠的回答,匿蘭扯扯嘴角,啞口無言。
  他們才走出醫院大廳,便與一位熟人打了個照面。
  將近一米九的大個子壯得像頭牛,滿臉寫著正義的老實人,與火焰圭同為快速反應組實習生的魏池躍,穿一件薄羽絨便服,身後拖著黑色的行李箱,懷裡抱著一束百合匆匆小跑過來。
  「哎,你急著幹嘛去?」匿蘭叫了他一聲。
  魏池躍聞聲停下腳步,撓撓後腦勺:「小蘭姐啊,我最後去看看紀年,急著趕下午的火車,要回老家找工作了。」
  「你不就是在這裡找工作嗎?反悔了?你要跑路啊。」
  「嘿嘿,運氣不好……」大個子苦笑道,「簽轉正合同之前,段組長帶我去了公司的畸核庫,給我挑的最低都是紅級核,最高一枚竟然是一級銀核,但我太沒用了,哪個都嵌不上。」
  「跟火哥比我太菜了,你們聽說了嗎,火哥帶人端了一個人販*子團伙,他們在網上發佈幫別人抽盲核的服務,把別人不敢在自己身上抽的盲核抽出來再寄回去,從中賺取佣金。」
  「火哥在網上發現這種服務之後,偽裝成買家混進了群裡,然後順籐摸瓜找到他們的窩點,裡面藏了幾十個人,被挖掉眼睛,砍掉四肢,取走器官,人販-子強行給他們渾身嵌滿各種盲核,把盲核開出功能之後,再一起挖出來,給買家寄回去,跟開珍珠蚌似的。」
  「接下來火哥大戰人販*子團伙,一直拖到窺視鷹局警員們趕到,把剛抓來的少年少女們都救了。」
  「真了不起啊,鷹局還要給他送獎章呢。」魏池躍講得繪聲繪色,一副與有榮焉的憨樣,「可惜我還沒成為載體,跟火哥一塊進賊窩就是去送人頭的,這麼光榮的任務都沒我的份,唉。」
  匿蘭聽得津津有味,用手肘碰碰郁岸:「聽到沒有,我還以為我們破解頂級幻室夠厲害了呢,原來小火球背地裡都當上正義夥伴了。」
  郁岸並沒在聽,仰著頭左右打量魏池躍,這大塊頭平時沒少泡拳擊館,兩條肌肉爆炸的膀子快趕上郁岸腰粗。
  「我有枚核可以讓你試試看,但你要給我一些好處。」郁岸從儲核分析器裡拿出二級銀怪態核-犰狳戰甲,不由分說遞過去,匿蘭攔都攔不住。
  *
  晚上回了昭然的小別墅,郁岸躺在床上哼著歌,舉起計劃書第二版反覆閱讀,在有進展的條目後勾勾畫畫。
  一群無所事事的小手圍著他在床上趴了一圈,擠在郁岸身邊,輪流揉揉肚子摸摸頭髮。
  收起計劃書,郁岸拿起手機給昭然發消息:「在幹嘛?」
  昭然很快回復:「帶薪發呆。」
  郁岸:「沒事就回來陪我睡覺。」
  boss:「我本來就上夜班呢,打電話陪你好不好,你把電話放枕邊。」
  郁岸:「不好,我要doi,你不回來我就隨便點一隻手幫我。」
  boss:「[\笑]我可以接管任何一隻手的觸覺。」
  郁岸:「不信。」然後隨便抄起一隻離自己最近的手。
  十幾秒後。
  boss:「別舔了,小祖宗。」
  郁岸:「還真能感覺到哇。」
  被郁岸抱住舔吻手指的那隻手突然力量增強,輕易掙脫他,反手按住郁岸後頸,把人壓到枕頭裡。
  這隻手被昭然接管控制,變得充滿掌控力,沿著脊柱摩挲到尾椎,直到指根沒進去。
  郁岸只能咬著嘴唇給昭然打字:「老。*怪wu、物,」
  boss:「不好聽,換一個。」
  郁岸一身反骨,忍了近十分鐘,終於淌著眼淚給昭然發:「老公,我要死了。」
  boss:「[\摸頭][\笑]早點睡,明早下班給你帶好吃的。」
  他鑽進被窩裡蓋住頭,四肢無力側躺著,迷迷糊糊休息。睡前一發真舒服,優質睡眠從此刻開始。
  叮鈴——叮鈴——手搖鈴空靈的響聲由遠而近,接著大門外便有人篤篤敲門。
  郁岸受驚嚇醒,一骨碌從床上爬起來,心臟急促地跳。拿起手機看了眼時間,正好星期四午夜十二點整。
  好不容易早睡一次,還要爬起來購物,郁岸睏倦地披上外套,踩著拖鞋去開門。
  滿臉塗白兩腮鮮紅的午夜商人已經嚇不到郁岸了,他照例打開斗篷,給郁岸看今天的貨物。
  「還真是你,王老頭。」郁岸穿得單薄,拍拍從門外飛到手臂上的薄雪,仔細看看午夜老商人的臉,僵硬面無表情,但確實是游輪上遇見的王老頭不會錯。
  畫著死人妝,原來真的已經死了,他算屍體嗎?為什麼還能活動,是誰在操控他?
  「你真的給我留貨了。」郁岸看到待售的三件貨物有些驚喜,他看上卻買不起的小惡魔套裝還在,價值十枚冥幣加十萬塊錢,穿上它就可以任意驅使斜塔內的邪惡之物。
  可惜他現在兜裡也只有昭然給的一枚冥幣而已,還不知道怎麼賺冥幣。
  只要給午夜商人開了門,就必須買一件東西,不論有沒有自己需要的貨物,否則午夜商人就會留下一捆紙錢,強行買走他身上的一件東西,這是午夜商人的交易規矩。
  另外兩件都是破爛,一個紫色職業核-西點師,實在沒用,郁岸挑挑揀揀花五千塊錢買了一枚盲核白作罷。
  付完錢之後,午夜商人僵硬地轉身離開。
  郁岸忽然起了好奇心,連忙套上純黑兜帽,趿拉上鞋子,偷偷摸摸跟在午夜商人身後。
  他提前換上小岸給的怪態核-鬼魅蝙蝠,一旦遇到危險就可以化身不受攻擊的蝙蝠群迅速逃脫。
  午夜的大街上已經空無一人,王老頭僵硬地在馬路中央行走,郁岸躡手躡腳跟著他。
  每到星期四零點,所有南北朝向的路都會變成死人路,一些科學無法解釋的位面生物會從這裡經過,只能從南向北走,如果活人逆行,就會立刻被他們發現。
  霧靄沉沉的十字路口,一位從頭到腳蓋著黑袍的傢伙一動不動佇立在中央,右手握著一把長柄鐮刀,左手搖晃金色的手搖鈴。
  從各個胡同小巷中慢慢走出來十幾位畫著殮容的午夜商人,有老人,也有年輕的少年,甚至剛會走的小孩,穿著同樣的斗篷,頂著大紅臉蛋從大道南頭向北匯聚,安靜地在鐮刀男身後排成一隊。
  鐮刀男吆喝了一聲,向前走去。午夜商人全部跟上。聲線聽起來是個很年輕的男人。
  郁岸好奇得要命,戴上兜帽,排到隊伍最末,學那些殭屍走路,搖搖晃晃不亦樂乎。
  跟著走了很久很久,隊伍終於在一家陰森的店面前停了下來,小超市上方掛的招牌寫著「袁哥小賣部」。
  郁岸小心翼翼拿出手機,把屏幕調到最暗,給昭然發文字:「昭然昭然,我找到他們總店啦。」
  他正樂著,抬頭忽然發現領頭那個鐮刀男在指著殭屍隊伍點數。
第122章 袁明昊
  負責引領午夜商人們的鐮刀男轉過身,挨個清點殭屍隊伍的人數,斗篷兜帽蓋在他的頭上,他戴著一張銀色的平面具,但沒有摳出眼洞,表面刻印著神秘的古老圖騰花紋。
  一陣冷風襲來,黑色的長袍下擺被吹起,他居然沒有雙腳,甚至握住鐮刀長柄的手也蒙在黑袍裡,並未顯露出皮膚。
  他並不像一個活人,更像一個鬼魂,甚至只是一件會動的衣服。
  他揮舞著長柄鐮刀,每一次將刀刃劈在前後兩人之間的空隙中,按順序把午夜商人送進店裡,起到了一個道路閘機的作用。
  被鐮刀男送進去的午夜商人們走入最北面的牆壁邊,那面牆彷彿古縣醫院的停屍房抽屜櫃,殭屍們各自找到自己的門牌號,躺進去休息。
  眼看排在前面的殭屍越來越少,郁岸靈機一動,閃身插隊到王老頭前面。
  想不到,鐮刀男竟然真的沒有發現不對勁,讓郁岸順利混了進去,外面只剩一個王老頭滿頭問號呆呆站在風中,鐮刀男納悶地核對他的身份。
  「哇。」郁岸溜進門裡,東張西望原地轉了一圈,小賣部裡面並不小,一排排貨架整齊碼放在不同的區域,和一座小型超市規模差不多。
  靠近玻璃窗的貨架上擺放著一批奇怪的盆栽,發光的紫色捕蠅草隨著店內的音樂跳舞,張開長滿須狀牙齒的嘴在空中捕撈飛過的小蟲,商品介紹說它叫滅蚊燈,放在床頭既可以照亮,也可以吃掉家裡的蚊蟲,乃至蟑螂,但是會打嗝,而且很響,不建議睡覺輕的人使用。
  郁岸從兜裡掏出一顆愛心軟糖給它吃,捕蠅草迅速合攏,努力地嚼,但是太黏了,特別粘嘴,捕蠅草上下顎一直在拉絲。
  沿著貨架之間的空隙穿梭,郁岸進入了服裝區,奇裝異服掛在高處的玻璃展示櫃內,都不是商場中售賣的普通衣服,和郁岸身上的純黑兜帽和匿蘭的荷官套裙差不多,會帶給穿戴者一些屬性加成。
  低處則售賣一些服裝配件,其上鑲嵌不同等級的畸核,比如可以讓使用者永遠保持優雅不會摔倒的紳士手杖、容積比外形大十倍的淑女手包、可以驅逐周圍一平方米雨水的蕾絲陽傘,演奏時會召喚飛鳥的小提琴。
  再向右走,首飾展示櫃中陳列著一排盲核白,有的比較圓潤,珍珠般光滑的質地表面帶有不同顏色的偏光,也有一些奇形怪狀宛如巴洛克珍珠。
  走出高消費區,觸手可得的是許多不必需的生活必需品,一些名字很怪的食品原料,諸如帕那菇孢子混合粉,主要成分為水滴莓的青綠色果醬等等。
  小賣部裡應有盡有,甚至還安排了寵物用品貨架,從貓抓板到小狗窩,還有異寵飼料,比如德克麵包蠍,黃金蘋果。
  金蘋果表面真的和黃金一樣反光,介紹說這是釣龍用的誘餌,看起來非常好吃。
  郁岸在從未涉足的神奇商店裡徘徊,沿著貨架之間的小路,慢慢被引導去了收銀台附近。
  他停下來,躲在貨架後偷瞄,收銀台後躺著一個身材高大幹練的男人,兩隻腳搭在桌上,上半身蓋著羽絨服窩在躺椅裡,臉上蓋著一張報紙,肌肉分明的小麥色手臂搭在肚子上打瞌睡,時不時打出一串呼嚕。
  「店老闆?」郁岸躡手躡腳退回貨架後,往那些午夜商人休息的停屍抽屜牆那邊張望,鐮刀黑斗篷正坐在抽屜旁邊,捧著一本書給殭屍小女孩講故事。
  繞到他們看不見的方向後,一座自動售票機吸引了郁岸的目光,他在電子屏幕上摸索了一會兒,搞明白這座機器在出售車票。
  僅K88M12號列車在售,始發站為【袁哥小賣部】,終到站【玻塞城】,距離發車還有八個小時。
  這個列車號的排列!郁岸猛地想起遊戲幻室裡,墜下懸崖時掛在開往日御鎮的列車上,那趟列車編號為K88M88,也是昭然從家鄉來到紅狸市乘坐的列車。
  自己在M022年1月的日記裡也曾提到過,說「我已經摸到了進入新世界的途徑,可以從『正門』進入,也可以乘坐一些特殊的交通工具到達那裡」。
  特殊的交通工具,大概指的就是這些往返穿梭於兩個世界的列車吧。
  【確認購買本次列車往返車票,請在右側投幣】
  【票價:1冥幣】
  可以去昭然生活的世界看看了!郁岸激動地蹭蹭掌心裡的汗,還好昭然在給小惡魔套裝付定金時給過自己一枚冥幣。
  「對不起了,可是我真的很需要這張票……」郁岸在純黑兜帽的貼身內兜裡摸出那枚珍貴的銀色硬幣,推進投幣口內,叮噹一聲脆響。
  但是打印車票的聲音在寂靜的店舖裡顯得異常刺耳,郁岸焦急地等待破機器慢慢悠悠印刷,一邊往存屍抽屜方向偷瞄,剛剛還在給殭屍小女孩讀故事書的鐮刀男居然不見了。
  一道黑影從郁岸耳鬢掠過,郁岸只感到後脊一涼,甚至不敢回頭,抄起車票就往店門外跑。
  鋒利的鐮刀寒光一閃,帶著陰風朝郁岸後心窩迅速劈下——
  「往哪兒跑,過來吧你。」
  長鐮刀勾住了郁岸的兜帽,把他整個人挑了起來,雙腳離地掛在半空。
  剛剛還在收銀台後呼呼大睡的店老闆出現在郁岸身邊,把鐮刀橫架在頸後,兩手各搭在一側,偏頭看著掛在鐮刀上胡亂踢蹬的郁岸壞笑。
  男人二十七八歲年紀,圓寸頭側面剃出兩道個性的花紋,一身健康的小麥色皮膚,穿著洗褪色的迷彩背心和工裝褲,滿手槍繭,長得一臉溫柔痞相。
  他吐出舌頭,舌面中央鑲嵌了一枚金燦燦的畸核,畸核表面紋路是一把鐮刀,職業核-無常。
  「你怎麼進來的?」袁明昊將鐮刀杵在地上,隨手伸向身邊遊走的黑斗篷男,將死神斗篷扯過來披到身上保暖,原來戴面具的鐮刀男只不過是一件會動的斗篷,面具可以播放錄音,方便召集迷路的午夜商人。
  郁岸被掛在鐮刀頂端,脖頸上戴的眼睛圖騰項墜從領口翻了出來。
  「噢?」袁明昊捉住那枚晃動的位移之眼,上下打量郁岸,「你就是那個把蛤白他弟弟迷得五迷三道的那個小孩啊。」
  蛤白的眼睛可以看穿世間迷霧,沒有這件東西,他不可能跟得上午夜商人的隊伍。
  郁岸左眼的怪態核-鬼魅蝙蝠閃動,頃刻身體便霧化成一群飛舞的蝙蝠,亂飛的蝙蝠重新在地面匯聚成黑霧人形,郁岸再次現身,拍拍身上的灰土。
  「你是老闆嗎?」郁岸舉起剛剛印出來的粉色車票給他看,「我來買東西的。」
  袁明昊拽了把椅子過來,跨坐上去,懶洋洋趴在椅背上,故意嚇唬小孩:「活人進來就走不了嘍,留下給我幹活吧,除非……」
  郁岸眼睛一亮:「好啊,你這裡工資開冥幣嗎?」
  袁明昊:「……除非叫你家長來領你……」
  郁岸:「不用,我在這裡賺夠十冥幣再走。」
  「……」袁明昊抿著嘴默默撥號碼,給備註白白的一個人撥了過去。
  響了很久,對面才接起來,蛤白嗓音睏倦:「說。」
  袁明昊:「小郁岸在我這兒呢,你來領他。」
  蛤白:「送你了。」掛了。
  袁明昊鍥而不捨繼續打:「喂,你不來領他,給他睡存屍抽屜啊?」
  蛤白不耐煩道:「他走丟了你跟我打什麼電話?他自己不知道找昭然嗎?」
  袁明昊一把摟過郁岸摀住他的嘴:「他說你弟弟沒帶電話,他被野狗畸體咬了,腿斷了,兩條腿都斷了,已經快死啦。」
  郁岸被捂得死死的出不來聲:「???」
  袁明昊摀住話筒,低聲威脅郁岸:「你就算買了票也走不到車站,除非我騎三輪車送你,你可想好了。」
  「。」郁岸翻臉比翻書還快,立刻對著話筒慘叫了兩聲。
  「不說了,我給他止血去了,你快來噢。」袁明昊迅速掛斷電話,得意洋洋往椅背上一趴。
  掛在郁岸頸上的位移之眼瞳仁中央泛起漩渦,貨架邊的牆壁表面與之共鳴,從一點開始泛起黑色漩渦,逐漸在牆面上形成一隻無底的黑色眼睛。
  穿睡衣的蛤白從裡面走出來,白卷髮有些凌亂,光腳踩在兔絨拖鞋裡,打著呵欠邁進店裡,當看見郁岸完好無損站在地上時,便翻了個白眼,轉身就走。
  但袁明昊已經推動貨架把牆上的位移之眼漩渦給擋住了。
  「又來這套。」蛤白忍著沒發火,想從店舖正門走出去,但正門已經被提前反鎖,「你想幹嘛?」
  「我今天新下了個科幻電影,你想不想看啊。」袁明昊背靠貨架笑問。其實契定者的命令畸體永遠無法違抗,但袁明昊從不命令他。
  「就這點事。」蛤白拿厚臉皮的兵痞子沒辦法,轉頭把火撒到郁岸頭上,拎起他領口,冷道:「你跟他一起演我?」
  郁岸好像沒聽見他的質問,扭頭從衣兜裡掏出一張疊成很小一塊的實習生轉正合同副本,遞給蛤白。
  「你說讓我在地下鐵站穩腳跟再來見你,給你看一點進度,哥哥。」
第123章 袁哥小算盤
  蛤白來時憋的一股火兒莫名熄了一半,拿過皺巴巴的轉正合同掃了一眼:「轉不了正才叫廢物……還破解了繆斯號沉船幻室?你倒豁得出去。」
  「繆斯號,頂級幻室啊,有點東西。」袁明昊趴在椅背上,給臨時統一戰線的郁岸幫腔。
  蛤白將轉正合同拋回郁岸手裡:「能換一隻頂級畸體契定,有得是人類可以為此拚命,你現在做到的程度在我看來沒什麼特別。」
  「和他強不強沒關係。」郁岸皺起眉,輕聲辯解,「反正我只要他,他是只小狗畸體最好了。」隨便踢一腳就能契定,然後一起遠走高飛環遊世界,好極了。
  袁明昊翹著嘴唇對他豎拇指:「哎,英雄所見略同,我就是這麼想的。」話音剛落就被蛤白剜了一眼。
  蛤白鄙夷地笑了一聲,半俯下身看著郁岸的眼睛:「那麼你看上他哪一點啊?」
  郁岸抿著唇,被生人越過安全距離靠近逼問讓他很抗拒,張了張嘴,不知道該說什麼,憋了好久,索性放棄抵抗,開始閉上眼胡說八道:「長得白,身材好,人見人愛的大帥哥溫柔笨蛋,技術好,我就喜歡和他上-床,我開心,我要跟他結婚,生一個小怪球送去你家要壓歲錢。」
  一套胡言亂語組合拳打得蛤白眼冒金星,冷笑僵在臉上,臉色一會兒青一會兒白,袁明昊在一旁嘎嘎直樂。
  好一會兒,蛤白看郁岸的眼光多了些探究,他終於肯端正面孔與郁岸對話,摸出睡衣兜裡的手機,在網絡上搜尋一些圖片,反過來亮到郁岸眼前。
  那是一些重度燒傷後恢復的人類照片,完全毀容的臉扭曲地癒合在一起,身體也佈滿深淺不一的瘢痕,令人不忍直視。
  「我終於明白你為什麼不懂我恨你。」蛤白說,「在我們畸體眼中,他現在也許就是這副樣子。在繆斯號游輪上燒得只剩一副骨架,又失去日御核,現在見光就會褪色。原來以人類的審美是看不懂的嗎。」
  郁岸盯著屏幕上的照片出神,彷彿站在驟雨中被雷電劈中,一動不動。
  「我記得當年在繆斯號上,他被方信和魔術師查理
‧漢納逼迫化繭,繭殼生長包裹了整艘游輪,吞噬了所有活人,你也不例外,他應該把你撕成碎片了吧,自挖永恆之輪退回成長期,順便換你一命也還說得過去。」
  「嗯,這事兒我知道啊。」袁明昊拿了包瓜子嗑,「老查理靠魔術師核把自己換出來了,帶傷逃回了老家,但他沒發現有人在他口袋裡放了一枚位移之眼,蛤白追殺過去把他幹掉了,與漢納家族口頭約定,誰再打昭然的主意、動昭然的東西,就毀掉他們世代傳承的職業核-魔術師。」
  如此推算,位移之眼一定是被魔術師交換過來的未來郁岸放進去的,是當年真實的結局。
  可郁岸無法再爭論任何事了,他腦子裡只剩游輪幻室中重現的火焰,昭然攢成堅固的牢籠將自己守在中央,被烈火硝煙活活燒化血肉,至今也只剩一副破爛骨架的樣子。
  「好了好了,別說了,快哭了。」袁明昊見他情緒不對趕緊勸開蛤白,打個圓場,「沒事啊,別難受,那個——老王頭呢,你過來,不是說要酬謝這孩子嗎?」
  最北面牆壁上,一道存屍抽屜向外拉開,塗雪白殮容的老人僵硬地支稜坐起來,佝僂著腰,腿腳不太利索,爬出休息的抽屜,帶著一根皮尺走近郁岸,給他量頸肩腰腿的尺寸。
  同時被三個人圍住,郁岸不知所措,只好任王老頭測量。
  「別害怕,雖然都是死人,倒也不會傷害你。只不過心裡還有記掛的事沒做完,這樣的屍體直接火化或是埋葬的話,他們依舊能感覺到灼燒和腐爛,很痛苦。所以我招攬他們過來幹活,等到放下心中疙瘩,他們就可以安息了。王老頭的心願是解除沉船幻室,把困在裡面的靈魂都解放出來,你已經替他做到了。」
  「他裁縫手藝很好,想做一件衣服酬謝你,你讓他量吧。」
  量完尺寸,王老頭拿出一張羊皮卷,寫下需要的材料遞給郁岸。
  【職業核-魔術師(未來)*1】
  【波螺殼*100】
  【玻璃淬色絲*1】
  除了第一項,剩下兩種材料根本沒聽過。
  蛤白抱臂插了一句:「都是新世界的材料,讓他上哪找去?」
  「玻塞城沿海肯定能撿到,明早我送他去車站就完事了。」
  蛤白瞥他一眼:「他在那兒死了傷了,昭然還不又來找我要死要活,你少管閒事吧。」
  反鎖的玻璃門忽然被敲響,篤篤篤篤四聲指節敲擊玻璃的聲音。袁明昊的斗篷從他肩頭自動飛下來,飄到門前去開鎖。
  「喲,這麼熱鬧,大哥也在啊。公司沒什麼事,我偷跑過來的。」昭然推門進來,撣了撣落在身上的薄雪,「這幾天一直下雪,開車滑得很。」
  他嘴上跟大哥寒暄,眼睛卻只顧著尋找郁岸,見他紅著眼睛背手站在地上發呆,睫毛濕漉漉地黏在一起,匆匆過去把人按到懷裡,問蛤白:「你老說他幹嘛呀。」
  「你真是鬼迷心竅。」蛤白輕哼,「我不能說?」
  昭然回答:「不能,只有我能說。」
  蛤白堵心得直想發火,被袁明昊連拉帶摟夾走,袁哥左手拉來一輛購物車,在即食區隨便劃拉一車水果零食,把蛤白放車上一起推進裡間臥室,關門。
  「怪我,」袁明昊背靠裡間臥室門,對兩人撓了撓頭,「我給那白炮仗叫來的,沒想到誤傷小郁岸了,嘿嘿。」
  郁岸並沒覺得委屈,只是想起昭然沐浴著滾燙烈焰的樣子心頭顫抖。
  被熟悉的雙手搭在肩頭,郁岸忽然想起自己應該做什麼,便從昭然懷裡鑽出來,對著給自己量過尺寸的王老頭,結結巴巴說:「謝……」
  艱難地擠完兩個字「謝謝」之後,郁岸憋得臉蛋發熱。昭然微怔,面帶笑意揉揉他的頭髮。
  「可是他聽不見哪。」袁明昊插兜走過來,「他都死了。你道謝他也收不到。」
  「哦。」難得完整道一句謝,可惜。
  「但是你可以購買這個!」袁明昊迅速從貨架上抄起一沓橙色的長條便利貼,紙面上有毛筆書寫的謝謝兩個字,「感謝符,只要貼在對方身上就可以讓他感受到你真誠的謝意,只要499元,足足五十張。」袁明昊掏出收款碼,在指間轉了兩下,亮給郁岸。
  昭然挑眉:「十塊錢一張,你也太……」
  叮!陰行卡到賬,499元。郁岸已經掃完了。
  他迫不及待撕下一張,貼在殭屍王老頭蒼白的腦門上。
  王老頭呆了幾秒,默默舉起雙手,指尖挨到禿禿的頭頂,給郁岸比了一個乾枯的心,然後原路返回自己的存屍抽屜安心睡覺。
  「庫房有吊床你們自己拿哈,順便幫我鎖個門。」袁哥打個響指,倒退回裡間臥室裡,將門反鎖。
  蛤白正坐在小茶几前生悶氣,撕開一包辣炒蝸牛用竹籤挑著吃,聽袁明昊進來也裝沒看見。
  袁明昊單手起開一聽啤酒,順手遞給蛤白一聽罐裝牛奶,他和他弟弟不一樣,平時滴酒不沾,只愛喝甜味飲料。
  「一一二二三三都睡了,這下沒人跟你搶零食。」他說那三隻聒噪的小蝌蚪。
  「跟他生不完氣,算了,關我屁事。」蛤白舔了下指尖,「等會我走了。」
  「來都來了,正好看電影,聽說劇情特別好。」袁明昊自作主張打開投影儀,調出下好的科幻電影。
  在末世世界,管理者失去了畸核能源和特殊能力,一個人只需要拿把普通菜刀就可以在人群中製造一起恐怖案件,非常科幻,而且富有想像力。
  蛤白昏昏欲睡。
  只有這種電影可以看困他,懶得爬起來於是只能住下。
  袁明昊靠在床頭,長臂墊在蛤白腦後,偏頭偷瞄他熟睡的臉,睡衣寬領滑到肩頭,長在他鎖骨乃至身體上的數只眼睛也一一閉上。
  足以看穿世間迷霧的眼睛全部閉合後,這只純白的畸體此時毫無防備,任何敵人都可以輕易襲擊他。
  袁明昊時常記起在繭殼裡殺死他的情景,從背後摀住他雙眼,手探進傷口血肉中攪動,剝出他血淋淋的核,鮮血將聖潔的白色浸染污濁,他淒慘地哀嚎,身上的眼睛向外流淌紅淚。
  而自己唯一能做的只有在他耳邊不停重複:「很快就好了,很快。」
  每當想起這些,總會忍不住輕手輕腳地揉他兩下,好好哄哄他,袁明昊歪頭在他額發間碰了碰唇,側過身抵在蛤白頸間閉上眼睛。
  背心下擺被蹭到腹部上方,蛤白的眼睛圖騰印記烙印在袁明昊小腹正面,從深黑色到淺灰色反覆浮動。
  等到房間徹底安靜,只剩均勻的呼吸聲,藏在蛤白手腕上的一隻眼睛才緩緩閉合。
第124章 忽悠小火
  「走啊,我來接你回家睡覺的,我翹班啦。」昭然指尖掛著車鑰匙轉了兩圈,郁岸卻拉住他衣袖:「不走,我買了早上十點的票,去新世界轉轉,王老頭要給我做新衣服,需要新世界的材料,我要去拿。」
  昭然瞇起眼睛:「誰叫你去的,你和我商量了沒有?」
  「那你和我一起去?」
  「我沒時間,明天公司有事。你轉正第一天就請假,有點說不過去吧。」
  「你給我兩天假行不行啊。」郁岸開始還只是抓著昭然衣袖,越求越往上爬,最後雙腿掛到昭然腰間,摟著他的脖子哼哼,「組長,給我請個假,求求你了。」
  「你想去哪個城市啊。」叫什麼不好,撒嬌還偏要裝不熟,昭然有點頂不住。
  「玻塞城。」
  「還好,是個交界邊緣的沿海貿易城市,能接受。」
  得到首肯,郁岸飛快跑到倉庫裡找到吊床,研究了十來分鐘才終於平穩掛在兩根承重柱之間,翻身跳上去,拍拍自己身邊的位置,眼睛亮晶晶地望著昭然。
  昭然無奈笑著搖頭,脫下風衣外套掛在貨架上,躺進了調皮小鳥努力叼樹枝搭起來的潦草小窩裡。
  郁岸趴在他身上,被熱烘烘的胸膛暖著,舒服得伸了個懶腰。
  儘管他已經竭盡全力在掩飾那些委屈的心情,昭然依舊可以輕易感覺到他心跳中的焦慮和不安。
  「大哥是刀子嘴豆腐心,別放在心上,我小時候也沒少挨他罵。以後他說話你就把耳朵摀住,就說是我教你的。」昭然把手搭在他腰窩上安慰撫摸,「其實我來找你的車票錢都是他出的,而且還默許小蝌蚪把位移之眼給你,他只是嘴上討人厭而已。」
  「沒有,不是因為這種事。」郁岸趴著玩他襯衣上的紐扣,「恨我的人太多,你哥哥還在後面排隊,我根本沒有看到他。」
  「那是為什麼難過?」
  「因為我害你毀容了,變成骷髏球了。」郁岸嗓音發哽,原來一直不想顯露本體給自己看是這麼回事啊。
  「啊,」昭然怔了一下,輕聲哄他,「你不是說骷髏骨架很酷嗎,『多手怪物進化!黑暗多手怪』……什麼的。」
  「嗯,就是很酷。」郁岸捧起他的臉親吻唇角,從下頜吻到頸側,在雪白皮膚上咬出凌亂的淡紅淤痕,吻一下就要模糊哼唧一句,「搞不懂畸體的審美,我覺得你太好看了,有我的日記作證。」
  曾經郁岸在日記裡評價道,那是一張能帶給人恐怖谷效應的極其美麗的臉,淺淡的眼睛多情易碎,是人類基因無法拼湊出的美貌。
  舌尖時不時劃過脖頸皮膚,昭然不免喘出氣聲,雪白皮肉飛起一層薄紅。不過接吻的工夫,襯衣紐扣已然被狡猾的小東西解開一多半,銀色細鏈從胸膛上垂落,懸空搖曳。
  吊床晃晃悠悠不穩,郁岸騎在他腰上,一隻手扶在他胸前,拇指挑起細鏈,另一隻手調出手機照相功能,居高臨下拍他微仰下巴通體泛紅的樣子。
  「去,別鬧。大哥就在隔壁,這裡隔音又不好。」昭然抬手按住他的鏡頭,居然被郁岸輕咬住指尖,將手套拽了下來,抓住他腕子,叼著手套專注拍他手。
  指節溫潤光滑,指甲緊貼指緣修成整齊的橢圓形,手指纖長,指尖末端泛著淡紅色,完美無瑕。倘若不細想它之於昭然意味著什麼的話。
  昭然被捉住手拍個沒完,稍微呵斥一句別鬧,郁岸就會轉過剛委屈過一陣的臉,可憐地看著他,於是昭然最終敗下陣來,任他擺弄。
  「我天天欣賞。」郁岸當著他的面把兩張照片分別設置成壁紙和鎖屏,只要按亮手機,鎖屏就會顯現出一隻修長白皙的手。
  「咦,你的血條變稀疏了一點。」郁岸盯著昭然頭頂上別人看不到的血量顯示條,在昭然耳根通紅的同時,密集如尺子刻度的血量條上限有所下降,以至於刻度稀疏了一些。
  他似乎有些高估了畸體的自制力,人形是畸體混入人群的障眼法,馴順縱容是他努力維護的假象,以至於郁岸經常忘記。昭然的本質是異世界的野獸。
  「等等,不是說大哥在隔壁不要做嗎……?」
  ……
  「換個地方行嗎,這個吊床,太晃了……」郁岸全程捂著嘴掉眼淚,到最後頭頂上可憐巴巴的三格血條掉剩了一半。
  *
  清晨,蛤白從裡間臥室出來,見昭然的外套掛在貨架上就知道他們昨晚沒走,繞到貨架後面瞧了一眼,昭然躺在吊床裡還沒醒,襯衣皺巴巴敞開,幾塊明顯的吻痕和爪痕在白皮膚上一覽無餘,郁岸則趴在他身上熟睡,大腿上的指痕清晰可辨。
  簡直晦氣。蛤白裝沒看見,繞回裡間問袁明昊早飯吃什麼,如果是不愛吃的菜他就回家了。袁明昊打著呵欠爬起來,問他想吃什麼,他現做。
  郁岸悄悄睜開一隻眼睛,低聲在昭然耳邊問:「他怎麼還不走啊,離發車只剩兩個小時了,大哥不准袁老闆送我去車站,怎麼辦?」
  「你自己去商量吧,大哥那脾氣我也不敢惹他,商量不下來就跟我回公司上班,正好。」昭然枕著小臂幸災樂禍。
  一陣嘈雜的烏鴉叫打斷了兩人悄悄話,北面牆壁上的存屍抽屜發出向響動,兩位午夜商人在烏鴉鬧鐘的吵鬧下起床,對著鏡子撲上粉和大紅臉蛋,擰開通往後院的門,一個人去給袁老闆的小三輪打氣,另一個則在貨架間走走停停,在羊皮捲上寫下今日進貨清單。
  郁岸穿上衣服,裝作若無其事跟在清點貨物的午夜商人後面,偷瞄他的羊皮卷,上面寫的都是些沒見過的東西,肯定來自新世界。
  他正動著歪腦筋,忽然聽見小賣部大門似乎被人推開了,有人裹挾著薄雪冷風走進來。袁明昊在廚房給蛤白煮湯圓,沒聽見。
  雪花降落在那青年肩頭,便嘶啦一聲蒸成一團白氣,消失得無影無蹤,他穿一身運動夏裝,一頭充滿活力的紅色短髮煞是惹眼。
  郁岸躲在貨架後偷看,心裡嘀咕:「火焰圭?他靠什麼找到這兒的。」
  火焰圭一臉新奇,環顧四周奇特的貨物,似乎也是第一次來。而他頸側鑲嵌的那枚火焰龍眼則滿眼輕蔑,像皇帝微服私訪到蒼蠅小館品品野味。
  「還真有黃金蘋果。」火焰圭在水果貨架上拿起一枚金色的果子,小聲感歎,「媽呀,三萬塊錢,你瘋了吧要吃這麼貴的點心?我可養不起你了。」
  火焰龍眼向上看,細線瞳孔怒氣沖沖瞪著火焰圭。
  「是,我是答應給你獎勵了,但是三萬塊只買一個蘋果呀。」火焰圭一臉哀怨,「沒有你我破不了盲核人販-子案,對對對,可是我一個月工資也就……」
  火焰龍眼不管那些,從鑲嵌處的皮肉縫隙中生長出血紅觸絲,纏繞在黃金蘋果上,觸絲瘋狂吸收黃金蘋果的汁水,只見那枚果子迅速乾癟下去,最後只剩一灘果皮以及一張寫有三萬元的價簽。
  火焰圭捧著價簽,心都在滴血,只能含淚掃碼付款。
  沒想到龍眼依舊不滿意。
  「啊?你還要吃脆的,嫌這個面?」火焰圭自覺太大聲了,摀住嘴小聲抱怨,「我上哪給你找新鮮的黃金蘋果啊,這店裡賣的怪東西我一個都沒見過。」
  龍眼周圍長出的觸絲捲成小手的形狀,指了指一旁的自動售票機。
  「坐火車就為了摘個蘋果,從來沒聽過。剛轉正就請假,師父肯定罵死我。哎喲,只收冥幣?好貴啊,這是黑店吧。」火焰圭拗不過它,只好走到售票機前,擺弄了一陣,從兜裡拿出一枚冥幣,拋進去買票。
  「然後呢?去哪兒等車?」火焰圭拍拍機器,翻翻車票,試圖找到一些乘車說明。
  「pizz,」郁岸踮著腳躲在貨架後,在縫隙中偷偷摸摸朝他吹了聲口哨。
  火焰圭看見他,驚訝揉了揉眼睛。
  「我在這裡兼職打工,你想去車站嗎。」郁岸煞有介事說道,「走吧,我帶你去。」
  「哇,這麼好。」火焰圭一向單純,當場被郁岸拐走,朝後院的小三輪走去。
  *
  袁明昊端了一鍋湯圓出來,擺到收銀台上,給蛤白盛了一碗,細心地撒上桂花碎:「黑芝麻餡,可香了……」
  小賣部大門前瞬間疾馳過一道車影,袁明昊手搭涼棚定睛一看,原來是自己的風火小三輪開過去了。
  郁岸站在後斗裡,手拿地圖向前指:「就是這個方向,衝啊。」火焰圭在前扶著車把一陣猛蹬:「耶——!」
  「。」袁明昊撓撓頭,朝黑臉的蛤白笑笑。
  蛤白閉眼喝湯:「死了別找我哭,正好換一個契定。」
  「他已經可以應付許多事,你對他的印象也該更新一下了。」昭然披著外套站在貨架前,抬手抹開玻璃窗上的霧氣,目送郁岸消失在迷霧中。
  他無意看見擺在貨架上的一盆捕蠅草,被熊孩子塞了顆紅色軟糖黏得到現在都張不開嘴,失笑道:「小袁哥,這盆花給我包起來吧。」
  去端花盆時剛好路過貨架邊的鏡子,昭然才發現背後被貼了一張黃紙感謝符,毛筆書寫的謝謝二字旁邊,用圓珠筆豎著寫了一行小小的「對不起」。
第125章 少年的旅行
  ——————
  小三輪離開了袁哥小賣部,駛入十字路口的迷霧中,車把不再受火焰圭控制,車蹬也莫名其妙自己向前旋轉起來,自動在能見度小於一米的濃霧雪影中尋找方向。
  火焰圭雙手脫把,兩隻腳高高抬起,驚詫打量脫離自己雙腿動力的腳蹬:「□,還能自動駕駛?」
  「大概吧,是畸動裝備。」郁岸趴在後斗一側向下查看滾動的車輪,轉身坐回車斗,和一堆空的瓶瓶罐罐坐在一起,無意中摸到了鋪在手邊的羊皮卷。
  展開羊皮,居然是午夜商人放進來的進貨清單,需要一筐新鮮水滴莓、帕那菇孢子粉等等奇異的原料,好在昨晚從貨架上見過,知道這些東西大致長什麼樣。
  借用了袁老闆的車,萬一回家以後他要租金怎麼辦,小賣部裡商品動輒幾千上萬塊錢,還有可能收取冥幣,一不小心容易被坑得底褲都不剩,還不如順便幫袁老闆跑腿進貨,說不定還有得賺。
  郁岸迅速規劃了一下自己的行程。
  既然不需要蹬車了,火焰圭便轉了個方向,倒坐在車座子上,雙腳踩在後斗邊緣保持平衡,問郁岸:「看不出來,你體力這麼好?聽說和小蘭姐配合放逐了繆斯號游輪幻室,她上班的時候一直無精打采的,你倒一點事都沒有。」
  原本挺累的,但每次和昭然一起過夜,得到優質睡眠之後,第二天疲憊就能一掃而空,和昭然睡覺好解乏。
  沒等郁岸回答,火焰龍眼就在火焰圭腦海中笑起來:「感染蛋白可以提供能量,加速癒合,他當然生龍活虎的,你想要我也可以給你。」
  畸體需要隨時保持警惕和戰鬥力,所以雌性在交配期靠雄性的感染蛋白續航體力,一些霸道的雌性在懶得覓食時甚至會逼迫壓搾弱小雄性的感染蛋白。
  火焰圭完全沒聽懂,滿眼清澈的愚蠢,歡快答應:「好啊,找了一晚上商店,我現在就特別累。」
  「……」火焰龍眼瞇成一條線,當講一個下流的黃段子而對方完全沒意識到的話,尷尬的就是它自己。
  郁岸聽不到龍眼與火焰圭的觸絲交流,只能看見火焰龍眼目光閃爍,於是問道:「你的畸核,什麼級別?」
  「畸核?它不是畸核。」火焰圭抬手戳中頸側的眼珠子,給火焰龍眼戳痛了閉起來,「是顆眼睛啊,自詡是頭龍,趁我受傷的時候擠進傷口裡,賴著不走了,害得我沒地方嵌核。它要我去玻塞城給它找新鮮的黃金蘋果。」
  龍眼催促他與郁岸走近一些,於是火焰圭無所顧忌分享自己的秘密,因為在古縣醫院親眼看到過昭組長顯露本體與蠍女戰鬥的緣故,他手裡捏著郁岸的把柄,只有拿出一些自己的秘密作為交換,兩人的關係才能穩固。
  「我真名叫林圭。」他抹了下鼻子,朝郁岸伸出小指,「你可不要告訴別人。」
  郁岸莫名其妙跟他拉了下勾,搞不懂自己在做什麼。
  濃稠的白色迷霧逐漸散去,三輪車已然帶他們開進一座破爛的站台,磚石鋪就的地面四分五裂,空蕩的鐵軌中央長滿乾枯荒草,無人修葺,也無人管理,不像會有人在這裡乘車的樣子。
  「一個坑。」郁岸疑惑端詳地面,靠近鐵軌的地方,有一米見方的地面沒鋪地磚,裸露著下方的土壤,很像行道樹的坑。
  不料鬆軟的土層竟然頂出了一顆綠色的嫩芽,郁岸好奇地雙手撐著膝蓋湊近凝視那塊土壤,然而渺小的嫩芽竟在一瞬間拔地而起,郁岸驚得躥回三輪車後鬥,借後斗的遮擋偷瞄那株嚇人的植物。
  綠芽越長越粗,長成一株足有三人高的樹形籐蔓,表面光滑長有一層綿軟的絨毛,枝頭迅速開出兩朵芬芳的橘色花朵,接著花朵凋謝被果實取代,沉甸甸的兩枚橙色發光果實壓彎枝頭,垂到兩人面前,彷彿兩隻自己會發光的南瓜燈。
  兩顆瓣狀果莢裂開,空殼裡的東西分別掉落在郁岸和火焰圭手裡。
  看起來像一顆發光的橙色小番茄。
  「龍眼說,這個果子叫洛洛,是車站免費提供的暈車藥。」火焰圭率先扔進嘴裡,果子帶有一層甜脆的薄糖殼,內部則裹滿酸甜汁水。
  郁岸小口咬掉一塊糖殼,把裡面的果汁喝掉,再把橙色的空殼扔進嘴裡嚼,原來是裡面的果汁會發光,糖殼是半透明的。
  火車軋過軌道的噪音由遠而近,紅色的火車頭撞破迷霧駛進了站台,汽笛拉長鳴響,還未停穩的列車已然迫不及待打開了銹跡斑斑的車門。
  兩人還在試探,三輪車突然向前一翻,將他倆直接卸貨進車門裡,自己則旋轉著腳蹬往貨廂方向嘎吱嘎吱蹬過去,自動停在貨物之間,甚至自己給車輪子上了鎖。
  原來這趟車是不停的,想上車就得跟著跑然後跳上去。
  郁岸揉揉額頭爬起來,一頭撞在檢票員手中的票夾板子背面。
  檢票員穿著鮮亮的紅色制服,打扮得像胡桃夾子一樣精緻,只不過臉也長得像胡桃夾子玩偶一樣,被他一撞,像長條氣球一樣搖晃起來,半天才穩住平衡。
  郁岸站遠了些,小心地把車票捏給他,檢票員公事公辦取走車票,突然伸出巨長無比的舌頭,在票面上舔了一遍。
  嘶溜。
  兩人一起傻眼,從細長的檢票員手中接回車票,紅色的票面已經在特殊唾液的作用下慢慢變化為夢幻藍色,顯而易見,變幻為藍色的車票是他們的返程票。
  這時,檢票員手中的呼叫鈴響了,前面的車廂有乘客需要服務。
  細長檢票員突然癱軟下去,散落成八顆圓滾滾的、像胡桃夾子士兵玩具那樣的頭,重新排列組合,畫有溫柔女士面孔的一顆圓球自動替換成頭部,其餘的圓球自動蹦跳摞起來,組合成穿藍色裙裝戴絲巾的身體,變幻成一位細長的女乘務員去車廂裡詢問乘客需要什麼幫助去了。
  兩人眼睛睜得老大。
  「我的媽呀。」火焰圭揉揉眼睛,「好標準的八頭身。」
  「是畸體嗎,一隻,還是八隻?」郁岸喃喃嘀咕。
  「念珠千面鬼。」火焰龍眼看不過他倆沒見識的樣子,觸絲鏈接在火焰圭大腦裡解釋,「整個家族全都是表情各異的球,隨便串起來可以組合出無數身份,弱小的畸體,靠受別人僱傭幹活為生。」
  他們循著車票上的號碼找到自己的座位,這裡的座椅全部為面對面的卡座沙發,兩個沙發之間橫出一塊木板餐桌。
  郁岸靠窗坐,手支著頭望著窗外的磚牆發呆,火焰圭則跟正對面的老太太攀談起來。
  對座的夫人穿戴斯文,戴著一頂咖啡色的無簷毛呢帽子,細框眼鏡遮擋著一雙明媚的眼睛,她將手提小皮箱規整地放在腳邊,雙手戴了一雙天鵝絨手套,捧著一本舊書看,舉手投足儼然一位優雅的淑女。
  「這兒不是始發站嗎?您什麼時候上的車?」
  「看書入迷,坐過站了,現在要坐回去的。」夫人笑著回答。
  「是從新世界回來的?」火焰圭又問。
  「是啊,看樣子這是你們初次旅程。」剛剛被檢票員震驚的窘態早被夫人盡收眼底,火焰圭窘迫地抓抓頭髮。
  列車經過站台後慢慢加速,車窗外重新被迷霧包裹,整塊玻璃都糊滿白霧,連地面也看不到了。
  「新世界是什麼樣的?」
  夫人翻開下一張泛黃的書頁,夾上一片乾燥的葉子書籤,葉脈泛著點點微弱藍光,她抬頭看向一直望著窗外白霧發呆的郁岸:「你覺得是什麼樣的?」
  郁岸沒什麼反應,好一會兒才淡漠回答:「被人類掠奪,或是掠奪人類的世界。」
  夫人合上書,版式古老的封面用英文寫著《新世界秩序初識》,邊邊角角記滿秀麗的鋼筆註釋。
  「那你可要長見識了。」
  列車的速度陡然拉滿,郁岸感到一種近乎飛機起飛的失重感,胃裡一陣翻湧,但這種不適只持續了一小會兒,上車前食用的洛洛果終於在胃裡起了作用。
  他開始分不清窗外那片模糊的雪白是霧氣還是雲層,忽然間,迷霧消失了,列車撞破雲層,從看不見的軌道上駛了出去。
  窗外一下子明亮起來,但他看不見太陽,給予黑夜光明的是在天空中盤繞的星環,藍色的星環中點綴著一些金色或粉紅的雜色,光芒照亮低處的山巒。
  密集的森林與溪水錯雜交織,溪水透明,一些髮絲狀的發光微生物隨波逐流,在卵石間流淌出金色的線條。
  郁岸情不自禁滑開車窗,伸出手感受清涼的風穿過指間,天上的星環向下墜落發光的碎片,其中一片落在他手心裡,是毫無重量的透明石頭,類似一塊不規則的氣溶膠。
  「在下雨呢,」夫人微笑解釋,「新世界的雨,給地面補充一些礦物,和我們世界的水循環一樣。」
  他把小石頭扔出窗外,輕飄飄墜入濕潤的土壤中間,地裡生長了許多大小不一的白色蘑菇,被小石頭砸到後,那些白蘑菇居然伸出細細的手臂,提起雪白毛絨的傘蓋裙子,從土壤裡跳出來,邁開細白的小腿,成群結隊跑到另一塊安全的地面,一屁股坐下,繼續生長。
  其中一隻大白蘑菇身體膨脹十分笨拙,受到微小的震動影響後直接爆開來,無數白色的羽毛噴入空中,再旋轉著分散開,降落到更遠的地方。
  那些羽毛般的孢子也展開幼嫩的小手臂和小細腿,跳著舞降落。
  郁岸接住了一隻,湊近觀察,它竟然有臉,睜開眼睛懵懂望著面前巨大的生物,簡直像提著芭蕾舞裙跳舞的小姑娘。
  「活、活的。」郁岸不知所措,從兜裡掏出一顆愛心軟糖,摳了一小塊渣遞給孢子舞女。
  她雙手抱起大塊的糖渣,好奇地塞進嘴裡,用力嚼,但是太黏嘴了,她只能鼓著腮幫笑。
  很快,羽毛孢子從郁岸掌心消散,彷彿一片雪花融化在了手心的溫度中。
  火焰圭慌道:「救命啊,她被你噎死了。」
  「啊?」郁岸手足無措。
  夫人輕聲笑道:「小裙菇,只在雨天生長,生命也只有三分鐘,爆炸意味著生命到了盡頭,跳完舞就消散了。你剛剛給了它比其他蘑菇更精彩的一生。」
第126章 消費!
  「在長達兩千年的進化中,畸體的存在其實已經無法再被看成意外的突變,他們擁有感受快樂的能力,擁有獨一無二的生命。」夫人將手中的舊書放到桌面,親切地與兩位少年討論起來,「新世界到底在地球的什麼位置?我們在衛星影像中並不能找到它,卻能順利坐上通往那裡的列車。」
  「他們擁有自己的溝通方式和貨幣,以家族為單位群居生活,存在親情觀念,本能保護一切幼崽,即使是敵對家族的幼崽。」
  「讓我感到奇特的一點是,畸體普遍存在擬人趨勢,少部分會出現複數趨勢。從數百萬年前至今,古猿逐漸進化為人類,最終成為地球上的主導物種,而畸體也正在重現這個過程,他們正在創造文明。」
  列車駛過森林濕地,進入樹木稀疏的野原,錯綜交叉的樹冠間掛著編織成豬籠草形狀的巢穴。空中盤旋著羽毛華麗的飛鳥,一天的捕食結束,它們成群結隊降落,各自歸巢,忙著端起碗狀的花朵給巢裡的幼崽餵食。
  那些巨大的飛鳥上半身居然長有人類的軀幹和臉孔,從下半身開始被羽毛覆蓋,有力的足爪可以穩穩攀住樹枝,每一隻臉上都生有不同的花紋,與希臘神話中講述的人面鳥身的海妖差不多。
  在他們居住的樹林中央,地面插滿由發光晶石雕刻而成的圖騰柱,石柱表面被鳥爪或尖喙雕刻出不同的圖案,用以記錄家族的歷史,每位成員的名字,或是年輕英雄於危難中拯救家族的傳說,都因此永垂不朽。
  「人類保守派認為畸體不過是輻射擴散導致的一種瘟疫,為了不讓他們擴散,所以需要謹慎清理。投機派則認為,畸體是新能源,可以通過交易獲得大量金錢。」
  「我不這麼想。」夫人被歲月侵蝕枯敗的手輕輕撫摸書冊的封面,「畸體更像是一種進化。」
  「這顆星球上的環境在急劇惡化,你們應該可以感覺得到,隨著時間的推移,我們將會被劇烈變遷的氣候淘汰,恐龍可以滅絕,人類當然也不例外。而這時候,一種身體更強韌的生物出現了。畸體動物戰鬥力強,且展現出高度的社會性和不亞於人類的智慧,畸體植物不依賴陽光生長。它們全都可以適應惡劣的環境,不易死亡,畸體將會進化成食物鏈更頂端的物種,在我看來完全可能。」
  火焰圭聽得熱血沸騰,用手肘碰碰郁岸:「聽到沒有,到我們拯救全人類的時候了。」
  郁岸興致缺缺:「不要,我想滅絕。」
  「可是,那樣強大的生物,卻被一種致命的本能牽絆。化繭期,必須挑選一位人類建立羈絆,並從此守護他從激烈的生存競爭中活下來。否則只能羽化走向死亡。」夫人透過細框眼鏡望著車窗外的奇異風景,「他們的出現像在拯救我們。」
  夫人的聲音從容平和,郁岸也慢慢聽入了神,不禁想起千里迢迢從日御鎮跑來拯救人類小孩的笨蛋。
  列車上的喇叭廣播下一站即將到達【風鈴小鎮】,夫人聽到後,便理了理呢絨帽,將書籍放進手提箱,起身準備下車。
  臨行前,她對火焰圭脖頸上的龍眼微笑道:「真是頭俊美的龍啊。」
  龍眼轉了轉,從鑲嵌縫隙中伸出兩股血紅觸絲,聚攏成小手,托起夫人的手,另一股觸絲伸到火焰圭頭頂摘下棒球帽,非常紳士地脫帽致意——啊,多麼有品位的女士呀。
  她能看出那是一頭龍?
  郁岸後知後覺抬起頭,可那位優雅的夫人已經慢悠悠下車,背影消失在一片迷霧中。
  列車穿過發光森林,穿過一片白茫茫的雪原,兩人趴在窗邊觀察壓彎樹枝的厚實雪淞:「有蝴蝶!」
  寒冷的雪原上方漂浮著一些透明氣泡,成群的半透明六翼蝴蝶在氣泡裡揮舞翅膀,翅翼的顏色藍紫變幻,這些渺小美麗的飛行生物在保溫氣泡中漂浮遊走,彷彿一顆顆在空中滾動的倉鼠球。
  中間肚子餓了還可以去餐車點餐,列車配有廚師,菜單上的菜都可以現做,在章魚炒飯、章魚炒麵、章魚燒等等一系列海鮮餐食之間挑選了一下,兩人各點了一份炒飯。
  「這麼舊的車,提供海鮮啊,新不新鮮啊,怕拉肚子。」火焰圭小聲嘀咕,點餐服務員拍胸脯保證不新鮮不要錢。
  郁岸和火焰圭偷偷趴到取餐口,向後廚張望,一位戴廚師帽的紫色巨型章魚在灶台前揮舞著鍋鏟,一條觸手負責顛勺,一條觸手熟練地將米飯倒進鍋裡,一條觸手舉起菜刀,一條觸手伸進水池洗乾淨,然後直接擱在菜板上,啪啪啪啪啪利落切成小段,瀟灑甩進鍋裡,再捏起一把調味料,陶醉地灑進飯中,大火翻炒。
  灶台燃燒的火焰由頭碰頭擺成一圈的冷火熔岩蝦提供,那些蝦的表面燃燒著藍色的鬼火。通過增減蝦的數量達到調整火候的目的。
  在烹飪的過程中,被忙碌的章師傅用作主菜的那條觸手已經從斷截面長回原狀,意味著下一份炒飯已經備菜完畢。
  「過於新鮮了吧!我不敢吃。」火焰圭心有餘悸。
  鐵板魷魚的香味已經散入餐車車廂,郁岸舔舔嘴唇:「你那份我可以幫你吃。」
  兩份炒飯總共20分幣,火焰圭負責買單。實在是因為到結賬的時候郁岸才發現自己兜比臉都乾淨,唯一一枚冥幣已經被他拿來買車票了。
  新世界流通的貨幣單位為分幣,面額通常為1分、5分、10分、100分、500分,是一種特殊貝殼壓制而成的硬幣,價值更高的貨幣是貴石,粉橙色的貴石可以根據重量換算成分幣,在新世界屬於硬通貨,可以類比人類世界的黃金。
  香噴噴的炒飯端上了桌,郁岸拿起綠色的富有彈性的勺子舀起一大口,金黃色的糧食粒與鮮香的紫紅章魚足拌勻,輔以秘製調料,鹹香味從口腔中蔓延,真好吃,沒吃過這麼好吃的炒飯。
  「你的冥幣是哪來的。」郁岸鼓起半邊腮幫,他鮮少主動攀談,高興的時候話也會變多,吃到好吃的東西就會變得很快樂。
  「抓人販-子的時候,在他們老巢裡翻出來的。總共只有兩枚。」火焰圭如實回答,一臉老實表情,半點不摻假。
  「據說冥幣只能從斜塔幻室獲得,斜塔幻室主人偶爾會發佈一些任務,完成的話,可以得到冥幣獎勵。應該是唯一一種賺取冥幣的方式,但不是誰去都能領到任務,斜塔主人眼光很挑剔的。」
  「一些特殊店舖,比如說那個袁哥小賣部,斜塔裡的生物會在那些店裡寄售貨物然後回收冥幣,本質是斜塔主人給予為自己做過事的人們的獎勵。」
  「冥幣只能購買以冥幣標價的東西,不能隨便交易,你想用錢和貨物和別人換冥幣完全行不通,被斜塔主人知道就完蛋了,他會把你拉黑,派倒霉鬼跟著你報復你,讓你天天倒大霉最後死掉。」
  「不能交易,但是可以贈送,或者明搶?」
  「唔,大概吧,所以拿到冥幣就盡快花出去就好了,不然容易被搶,血虧。」
  郁岸心裡盤算了一下,好像距離心心唸唸的小惡魔套裝越來越遠了,那件衣服標價十個冥幣。
  不過沒關係,在玻塞城收集完材料,王老頭會給自己做一套新衣服的。
  午餐吃得非常舒服,服務生收走餐具,將勺子隨手扔出窗外,綠色的勺子落地生根,迅速發芽,不久之後就會重新長成一株行道樹,結滿勺子形的果實。
  列車陸陸續續上下一些人類和畸體,在終點站【玻塞城】停車維護。
  週遭景色從自然風光過渡為沿海小城,城裡坐落著許多彩色磚石壘砌的尖頂小房子,並被密集的金色絲狀植物纏繞,遠看彷彿一塊塊發光的拔絲紅薯。
  兩人左顧右盼從列車上下來,一些形態各異畸體來接遠道而來的親戚,雙手高舉寫有親人名字的牌子。三輪車停在焦急等待接站的畸體中間,平靜地在後斗插起一個小牌子「袁哥小賣部」,十分顯眼。
  郁岸有點心虛。
  完全沒考慮到新世界貨幣的問題,身上沒有錢,怎麼進貨,壞壞了。
  空中傳來一陣風鈴響,郁岸循聲望去,空中有飛鳥盤旋,在郁岸面前急停,懸浮在空中。
  「巴拉噗提巴?(風鳥快遞)」小男孩長有一對羽毛精靈耳,下半身覆蓋翠綠的羽毛,斜挎一隻籐條編織的郵遞員包。
  有力的鳥爪落地,整隻鳥的大小在跳起來能打到郁岸腰的程度,一看就知道屬於途徑的森林中遇到的怪鳥家族。
  小郵遞員在挎包裡翻了翻,從裡面掏出一個皮質錢夾,塞到郁岸手裡。
  郁岸接過錢包,翻開發現裡面夾著一張他和昭然的合照。
  小郵遞員嘰裡呱啦說了一些鳥語,有點像鸚鵡的叫聲,大概意思是想說,寄件人托我給你帶句話——
  「拿去揮霍。」小郵遞員鸚鵡學舌,學得超像。
第127章 只能聽好事的花
  玻塞城內街景更像景色優美的度假小鎮,火焰圭騎著小三輪四處張望,郁岸趴在後斗邊緣伸出手撫摸那些從未見過的東西。
  成群的尖頂小房子覆蓋著金絲狀的植物,街巷道路由石頭鋪就,一些鴕鳥外形的大型禽類落在路邊,背部綁有配備安全帶的座位,將10分幣放入它的口袋,阿加厄爾金藍陸行鳥就可以用它短粗有力的雙爪快速送你到小城的任何角落。
  人身貓尾的尖齒少女從郁岸頭頂靈巧飛來,嗅嗅他的氣味,然後拖著柔軟的尾巴從郁岸臉頰邊掃過,身影一閃而逝。
  在玻塞城中,人類並不罕見,街上時常能看見人類考察隊在購買應急食品,或是一些與自己契定畸體結伴而行的載體人類,週遭的畸體大多見怪不怪,只是時不時會用打量外國人的眼光探究一下人類。
  不來一趟還真不知道,原來也有不少和自己一樣習慣畸體陪伴的人類存在。
  路經一家小裝潢店,店主軟趴趴鼓囊囊地黏在店面外牆上,像某種淡黃綠色的蛞蝓。
  蛞蝓先生在奮力宣傳他家的上色漆,每隻只要1分幣。
  油漆為什麼論只?郁岸好奇不已,從昭然的錢夾裡拿出一張100分幣的紙幣,捏起一角小心翼翼遞過去。
  「要一隻,能找開嗎?」昭然錢包裡的鈔票最小面值100,沒有零錢。可能好久沒在新世界買過東西了。
  蛞蝓先生嗅嗅他的紙幣,粘稠的身體拱出一雙觸手,熟練地數出零錢遞回去,然後端出一張直徑驚人堪比菜板的大貝殼,裡面盛裝著五彩斑斕的蝸牛。
  郁岸挑了一隻最像昭然顏色的蝸牛,按蛞蝓先生的指點放到自己的黑色單肩包上。
  粉紅蝸牛立刻開始幹活,吭哧吭哧在背包表面爬行,身體中的黏液就是染料,給郁岸塗了個螢光粉背包,非常均勻,毫無色差。
  郁岸把它啵地一下拔下來,放到昭然的錢包上,幫他也染上時髦的顏色,回家送給他他一定很高興。
  塗色完畢的蝸牛身體中的染料用完,自動縮回殼裡,從背包表面脫落,滾進草叢裡重獲自由。
  「嘻嘻。」郁岸最近就喜歡這個顏色。
  「先別玩了,這龍吵著要黃金蘋果,我腦袋裡嗡嗡響。」火焰圭抱頭催促,「黃金蘋果哪兒去找,是不是得去水果店啊。」他雙手比劃問蛞蝓老闆:「那個,where有黃金apple,你懂得?」
  蛞蝓先生托著下巴思考,在郁岸手捧的羊皮地圖中指出一個地方,如果想要找東西,可以去玻璃莊園問問。
  地圖顯示玻璃莊園位於海岸線最南端的礁石斷崖附近,一路騎著三輪車向目的地進發,可到了沙灘附近便寸步難行了。
  他們只好徒步前進。
  乳白色的沙灘顆粒粗糙,細看皆由小三角錐形的乳白石粒組成,在星環照耀下折射出水波紋狀光帶。
  近海的礁石山重重疊疊堆砌在一起,只能手腳並用向上爬,稜角鋒利的黑色礁石縫隙中,見縫插針地生長著一些半透明泛著藍調的植物捲鬚。
  這種植物倒在蛤白家見過,能長成一整片玻璃籐蔓,對外來者充滿攻擊性。
  火焰圭不小心壓到了一株嫩芽,那光滑的嫩芽內部竟像玻璃一樣碎裂,同時向外刺出針狀尖刺,扎得火焰圭嗷嗷直叫,翻身又不慎按到另一株,又被扎個半死。
  然而郁岸爬礁石卻如履平地,他從越發密集的玻璃籐蔓中自由穿梭,擋路的籐蔓竟自動讓出縫隙供他經過。
  「這破花怎麼光扎我不扎你啊?」
  「你躲著點。」
  郁岸拿到蛤白的位移之眼項墜後,庭院裡的玻璃籐蔓就不再攻擊他了,這裡的籐蔓也一樣。
  當攀爬到礁石頂端,已經耗費足足兩個小時,兩人掛在礁石邊緣愣住,眼前生長著一望無際的玻璃籐蔓,粗壯的透明藍調枝蔓內部流淌著植物的血液,交互相間,錯綜複雜,形成一整片冰雪色的籐海,海風拂過,玻璃相碰彷彿清脆風鈴。
  火焰龍眼伸出血紅觸絲輕輕觸碰玻璃枝蔓,火焰圭聽罷告訴郁岸:「這植物的情緒很煩躁。」
  郁岸撥開雜亂的玻璃枝杈,向中央探索。
  玻璃籐蔓的主幹被密集枝條保護在最中央,姿態柔美,向外散開的枝條上開滿冰雪色的透明月季,花瓣層層疊疊,隨風搖曳飄落。
  越靠近生長中心的位置,那些籐蔓就越躁動不安,甚至連位移之眼都壓不住它了,那些具有生命的籐條劃破郁岸的臉頰和手背,驅趕他們迅速離開。
  兩人狼狽地左躲右閃,郁岸忽然發現,那株令人震撼的美麗植物旁,隨地扔著一台舊收音機,銹蝕的揚聲器正斷斷續續播放滋滋啦啦的雜音。
  「植物對噪音比較敏感,我試試把收音機關上,你頂住。」
  「我頂不住啊!」火焰圭渾身散發出一股高溫,將週遭枝條驅趕開,可那些枝條只後退一瞬就又發起第二次猛烈衝擊。
  郁岸趁機矮身趴下,從富有攻擊性的籐蔓下方空隙匍匐爬過去,按下收音機的開關。
  噪音驟停,枝條明顯安定了幾秒,可接下來居然更加狂暴地發起進攻。
  「它更生氣了吧!不對不對不對,你給它修,把那玩意修好……你不是技術員嗎!」火焰圭抱頭鼠竄,被扎得滿地亂爬,還不得不勾引那些枝條繼續追趕自己。
  郁岸拿出背包裡常備的精微工具箱,趴在地上拆解老式收音機,居然還是個畸動設備,裡面鑲嵌了一顆紅色畸核作為驅動能源。雖然沒見過這種上了年頭的老古董,但原理都大差不差,磁頭被那些三角錐形的小沙粒灰塵卡住,清理一下就好了。
  磁帶滾動,收音機裡重新傳出悠揚清脆的鳥叫聲,伴著若隱若現的琴弦旋律,玻璃月季終於不再躁動,安靜傾聽這孤獨海岸線上唯一的慰藉。
  郁岸躡手躡腳將收音機放在玻璃月季主幹邊,慢慢向後退。
  可那植物緩慢蠕動,一根細細的冰藍捲鬚伸向郁岸的臉,彷彿少女的手指,探進他領口,將他掛在脖子上的位移之眼帶出來。
  「我,我大哥蛤白。」既然她對位移之眼有反應,一定對蛤白有所忌憚,郁岸順勢結結巴巴暗示自己有大哥罩。
  柔美的月季枝幹宛如一條冰冷的蛇,花朵枝條蜿蜒靠近郁岸,一朵冰藍月季慢慢抬起頭,竟露出一張半透明的少女的臉。
  她睜開眼睛,眼角上挑嫵媚動人,頭部的花瓣彷彿一頂王冠,她探出另一根玻璃捲鬚,托起郁岸的下巴打量。
  郁岸心裡暗暗鬆了口氣,沒想到報大哥名字這麼靈,在玻塞城都能管用。
  玻璃月季溶溶月,被讚譽為新世界最耀眼的寶石,她會為旅者指引方向,旅者也要留下一個故事作為報酬。
  但溶溶月小姐只能聽he結局的故事,如果旅者講了悲傷的經歷,她就會將故事存於花苞內,手工修改結局,當故事中的主角得到幸福,她才能得到養分,繼而盛開,生長不息。
  還好火焰龍眼見多識廣,至少讓兩人知道自己能為她做什麼。
  玻璃月季迅速生長,將兩枚尚未盛開的花苞送到郁岸和火焰圭身邊,玻璃捲鬚貼進兩人太陽穴,郁岸便聽見傷心空靈的女性嗓音在腦海裡說:「我聽到了心碎的故事,快要枯萎了。」
  郁岸下意識用手指觸摸送至眼前的半透明花苞,頓時感到身體承受了一次靈魂衝擊。
  他揉揉眼睛,環顧四周,漫山遍野的玻璃月季已然不見蹤影,身後佈滿迷霧,無法後退,只能向前。
  眼前的景像有些熟悉。
  散發藍色幽光的冰洞,清澈的海水從河道中緩緩流過,螢光微生物浮浮沉沉。
  一隻巨大的貝殼半泡在水中,張開一條縫,收容害怕被天敵狩獵的小魚小蟹們過夜。
  貝殼張著嘴等待了很久,似乎有個貪玩的搗蛋鬼到現在都沒回來。
  幾顆眼珠焦急浮出水面出去尋找,過了一會兒才游回來,貝殼憤怒閉合,一點縫隙都不留。
  這時,冰洞盡頭有個粉色的圓球漂了回來,只有餐盤大小,用許多未長成的幼嫩小手划水,開開心心地舉著一顆小石頭回來,這是它勇敢冒險一整天尋寶找到的戰利品。
  小粉球漂到貝殼邊,敲敲貝殼,可貝殼不給它開門。
  咕嚕咕嚕咕嚕,小粉球丟下手裡的小石頭,可憐巴巴求貝殼開門。
  永夜的黑夜到來,冰洞裡的發光生物進入休眠,週遭越來越暗。
  小粉球害怕地在水裡漂來漂去打轉,咕嚕咕嚕叫個不停。
  郁岸遠遠注視這一幕,不由自主走近海道岸邊,趴下來在湧動的水流裡尋找那個小東西。
  發光生物逐漸休眠,水面以下昏暗不堪,郁岸也看不清。
  可他一轉頭,恰好看見那只粉色的小怪物趴在礁石後,偷偷瞄著自己。
  「……?」郁岸朝它伸出手,小粉怪物立刻害怕地向後縮,泡進水裡。
  「這個,要不要?」郁岸拿出一顆愛心軟糖,塞到它其中一隻小手裡。
  那些小手像擺動的海葵,好奇地抱到郁岸手指上。
  「咕嚕。(你的手為什麼這麼大)」
第128章 龍他曾經看見
  小粉球嗅嗅軟糖的氣味,塞進嘴裡嚼嚼,不過它此時只長了兩顆牙,咀嚼黏嘴的軟糖必須很努力才行。
  郁岸蹲在水道岸邊看著它認真吃東西,像個開花的粉色珊瑚球,可比初次在日御鎮見到多手怪物那時幼小多了,不像能咬動凍肉的樣子,倒像會被各種捕獵者隨便填進肚子裡的弱小生物。
  他把小粉球從礁石上捧起來,比小嬰兒還要細弱的粉紅觸手實在太軟了,彷彿稍微用點力就能把它捏死。
  那些搖動的小手碰到什麼就會抓住什麼,郁岸將它貼近臉頰,那些小手就紛紛黏到郁岸臉上,把它挪遠,那些吸盤似的小手又會紛紛剝離。
  「面試官,你怎麼這麼小啊,欺負欺負。」郁岸壞笑著把它拋到天上,再接住,再拋起來,那可憐的小怪物從出生起就沒飛這麼高過,害怕得咕嚕咕嚕直叫,啪地糊到郁岸臉上,粉紅小觸手緊張地扒住郁岸的頭髮、眼皮、鼻子和嘴唇,被郁岸從臉上拽下來,雙手捧著一通亂揉,揉它的無數小咯吱窩。
  冰洞內的發光生物幾乎全部進入了休眠,光線漸弱,黑暗到來便意味著危險到來。
  漆黑的水面下時而隱現魚類的游動的影子,一些生有血紅螢光花紋的尖鰭裸露在水面以上,嗅到水中粉紅小嫩肉塊的氣味,正成群結隊游來覓食。
  一條食人魚按捺不住從水中一躍而起,張開長滿尖牙的大嘴猛地咬向郁岸,郁岸趕緊抱著小粉球往後退,食人魚撲了個空,狠狠墜落在岸上。
  然而它的側鰭卻長有粗壯的利爪,竟像青蛙般用兩隻爪鰭迅速爬向郁岸,接近到一定距離後猛地起跳,衝向郁岸懷裡抱的粉色可口小點心。
  「走開。」郁岸飛起一腳,將那食人怪魚踹回水裡,但水裡成群的食人魚辟里啪啦向岸上爬,簡直像剛出鍋的爆米花一樣滿天亂崩,被堅硬鋒利的牙齒咬住,非得活活撕下一塊肉不可。
  郁岸大概明白玻璃月季為何覺得這個故事令人心碎了,或許這是昭然幼時第一次遭遇生死劫難,貝殼裡的蛤白卻無動於衷。蛤白擁有看破虛空的無數眼睛,不可能看不見昭然的處境,可他依舊選擇坐視不理,放任昭然自己面對。
  既然昭然能活到長大,說明這一夜的戰鬥他打贏了,用遍體鱗傷換來對黑暗應有的敬畏,被迫學習如何在危險中保護自己。
  這是蛤白的記憶,念念不忘至今,被玻璃月季聽到了。
  「追什麼追,今天小怪物有保鏢看不見嗎。」郁岸把軟塌塌的小粉球抱在臂彎裡,閃身避開那些窮追不捨的怪魚,右手抽出高傲球棒,反手一棒,將一條跳起來撲咬的食人魚打出老遠,掉回水中暈頭轉向翻了肚皮。
  渾身骨化的紅色食人魚撞擊球棒發出清脆的打擊聲,郁岸左一棒、右一棒,食人魚向自動拋球機拋棒球一樣不停跳撲過來,被郁岸全部擊出全壘打,沒一會兒水裡就漂滿撞暈翻白的魚。
  小粉球舉著無數手搖旗吶喊,仗著有人撐腰,對食人魚群發出不屑的嘲諷咕嚕。
  郁岸動作太大,一不小心把懷裡的小粉球掉了出去,噗通落進水裡,趕緊趴到水邊伸手去撈,一邊用球棒驅趕聚攏過來的食人魚。
  小粉球自己浮了上來,害怕地用短小的一堆手瘋狂划水游到岸邊,小跳上岸,小狗似的甩干身上的水,抓住郁岸褲腿,連滾帶爬回到郁岸懷裡,這才安心下來繼續作威作福。
  水面震動,一道血紅的巨影從水下緩緩浮出,足以噸計的一頭巨型食人魚浮出水面,頭頂倒掛著一隻紅色小燈,照亮它恐怖的臉孔,兩隻空洞的眼睛怨毒地凝視郁岸。
  食人魚王?
  郁岸惶恐後退,但懷裡的小粉球還在噗噗噗吐口水嘲諷人家。
  「笨蛋,別勾引了,這個我打不過……」
  小粉球揮著拳頭對著巨型食人魚王呲牙低吼,用它還沒長齊的兩顆小乳牙。
  那食人魚王忽然像受到了巨大的威脅,在水中徘徊了一小會兒,一個猛子扎回水中,帶著小弟們一起消失了蹤影。
  「嗯?想不到你這麼小就這麼厲害了?」郁岸托起小粉球端詳,「不愧是日御羲和。」
  「咕嚕。」小粉球舉起一隻手,豎起大拇指,和他擊掌。
  實際上郁岸不知道,在自己背後,有數以千計的眼球漂浮在上空,嚴厲注視著海面,組成一道波動漂浮的眼珠牆,凶悍的目光將具有威脅的外來魚類逼退。
  「你要不要跟我走啊,我還有好吃的。」郁岸拉開背包拉鏈,把小粉球揣進去,好奇能不能把它帶出花中記憶。
  一隻眼睛從空中飛下來,浮到郁岸面前,瞪著他,然後向下瞧一眼在背包裡躺得明明白白的粉球。
  「。」郁岸訕訕地把粉球從包裡掏出來,放回地上,朝眼球附近推了推。
  眼球外部伸長出一股黑色的神經須,將小粉球攏到身後,指指郁岸身後,催促他快離開。
  「嘁。」郁岸咬咬嘴唇,提上背包轉身朝迷霧中走去。
  走到一半,忽然感到脖頸一陣癢,那小粉球不知什麼時候爬了上來,小而密集的手抱住郁岸的臉,咕嚕叫著與他貼了貼。
  迷霧將郁岸的身影淹沒,週遭的景物隨之消散,郁岸的意識從極地冰洞被拉回現實,揉揉眼睛,自己依舊置身於玻璃月季花海,面前含苞待放的冰藍透明花苞此時完全盛開,花瓣舒展,宛如冰雕成的藝術品。
  「這麼簡單?」郁岸意猶未盡。
  頭頂玻璃月季的植物少女享受著修改成美好結局的故事帶來的養分。這株嬌花只能聽好事,聽到壞事就容易嘎掉。
  「你不需要多做什麼,有人已經將你身上能修補的故事修補好了。」溶溶月的聲音像玻璃相碰一樣悅耳。
  「誰?」郁岸追問,可身旁火焰圭忽然發出一聲痛苦的呻吟。
  他面前的花苞還沒表現出綻放的跡象,火焰圭緊閉雙眼,意識迷失在花中記憶裡。
  郁岸小心伸出食指,在火焰圭面前的花苞表面輕觸,眼前同樣升起一團濃霧,霧靄散開,入眼則見一片低矮平房,磚堆瓦砌,郊野土路間時而可見背著背簍結伴而行的布衣男女,是人類世界。
  人們行色匆匆,往同一個方向聚攏,山路盡頭升起一股濃烈的黑煙,不知誰家著火了。
  郁岸躡手躡腳跟到近處,男女老少在村前空地圍成一圈竊竊私語,原是一排土砌的小平房失了火,燒死了房中的男女主人。
  火焰圭坐在燒焦的土房牆外,滿臉斑駁炭黑,兩腿之間夾著潑空的水桶,懊悔地捂著眼睛一動不動。
  聽周圍人議論說,女主人姓林,是本地的山裡姑娘,男的是上門女婿,無父無母孑然一身,死心塌地跟著女人,下地做飯樣樣不落,女主人懷孕之後,男的就更勤快了,端茶倒水還喜笑顏開的。
  但村民稱呼男人從來不叫他的名字,而是叫他「地精」。
  郁岸結合語境琢磨了半天,認為「地精」是他們在用土話描述畸體,因為他們說自從那個男人來了之後,女人家就沒再打過柴,家裡卻每天燈火通明的。
  女人姓林,火焰圭真名林圭,這麼巧嗎。郁岸很快想通了其中關竅,一位雄性火屬性畸體,與山野少女結合,說不定已經建立了契定關係。
  這場火災是村裡的幾個小孩放的,也許起初並無惡意,一群孩子聽信謠言,說那男的像孫悟空不怕火燒,於是趁人不注意朝窗裡拋了把火。
  但不知是誰第一個發現著火的,沒去救不說,反而用鐵鎖把那對夫妻家門鎖上了,後來的村民雖然發現了那把鎖,卻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誰也不肯去剪,大家圍在門前,聽裡面那對夫妻哀嚎求救,卻無動於衷。
  只有火焰圭踹開房門提水救火,可為時已晚,那對夫妻躺在地上,女主人早已燒成一團焦炭,男人緊緊將懷孕的妻子護在臂彎裡,身上雖無火灼傷痕,但也隨著女人死亡而停止了呼吸。
  契定關係就是如此,契定者死亡,畸體必然隨主而去。
  郁岸走到極度悲傷的火焰圭旁邊蹲下,抱著膝蓋發呆。
  一聲響亮的啼哭,令村民們的議論戛然而止。
  燒成焦炭的女主人屍體腹部嘶啦開裂,從血肉中拱出一個小嬰兒,稀疏的淺紅色的髮絲,與火焰圭如出一轍。
  昭然之前告訴過他,如果女性人類與雄性畸體結合,但雄性畸體沒有貢獻畸核的話,就只能生出基因不穩定的人類小孩,夭折風險很高。
  看起來那男人也不過一頭弱小的畸體,大概沒有多餘的畸核能貢獻。
  火焰圭是畸體和人類留下的人類後代?
  這種悲慘至極的故事還怎麼修補成好結局啊。
  「我明明不記得這些事,沒必要提醒我的。」火焰圭低著頭,水珠溢出眼眶落在皮膚上時就會自然蒸發,所以流不出眼淚,「我只記得小時候被火葬場的老師傅收養了,才能吃飽飯,但有一天遇上的顧客懂畸體,他認定我是畸體,私下和老爹說我體內有核,特別值錢。」
  「老爹拿一碗飯把我騙進焚化爐裡,想燒化我拿那枚核。我想著如果玻璃月季送我回到那時候,我還能救我自己一把,不用在焚化爐裡熬那麼多天。我是燒不死,但不能不吃飯不呼吸。」
  「嘶。」郁岸托著下巴,「那說明這不是你的記憶。」
  他凝視火焰圭頸側,本應鑲嵌龍眼的位置居然空了一個洞,火焰龍眼不翼而飛。
  「這是龍的記憶。」
第129章 龍他追悔莫及
  火焰圭抬手摸頸側,只摸到一道深深的疤坑,本應嵌在這裡的龍眼不見了。
  當年他活著從燒了兩三天的焚化爐裡爬出來,把火葬場的老師傅嚇得舉起鐵鍬就砸,鋒利的鏟頭斬斷了火焰圭頸側的動脈,鮮血爆湧,本以為生還無望,再醒來竟發現一枚金紅龍眼鑲嵌在傷口中。
  他自詡為龍,只不過龍游淺水遭蝦戲,虎落平陽被犬欺,機緣巧合間看上了火少年的身體,骨骼清奇,打算助他一臂之力。
  雖然大部分時間都是吃白食的,還唧唧歪歪挑挑揀揀,像個嬌貴的落魄王子。
  正當村民議論紛紛時,山外青空間傳來一聲長嘯,富有穿透力的獸吼聲襲來,一頭怪鳥的輪廓在雲層中隱現,帶著一陣高溫熱風逼近。
  人們如鳥獸散,郁岸抓住火焰圭手腕將人拉到灌木叢裡,抱著頭躲避突如其來的怪物空襲。
  那竟是一頭渾身披覆深紅色鱗甲的西方龍,扇動強壯的翅翼向下俯衝,下頜到腹部的鱗甲雪白無暇,前肢健美強壯,雙足被火焰鱗甲包裹,尖甲鋒利如刀。
  它靈動的雙眼為金紅色,豎線瞳孔邊環繞一圈閃爍金星。
  火龍從燒灼焦黑的平房旁俯衝而過,有力的足爪快准狠地抓住剛破腹而出的紅髮小嬰兒,利齒咬斷臍帶,便重新飛入天空。
  將剛出生的孩子搶奪到手後,火龍尖聲長嘯,揮舞的翅翼向大地散播火花,引燃了村子裡堆積的柴火和木製的柵柱,熯天熾地的火焰頓時吞沒了整個村莊。
  村民們哭天搶地跑去打水救火,搶救房中的錢財貴物。
  火焰圭雙手抱頭和郁岸趴在一起,透過無盡烈火望著龍的背影揚長而去,喃喃嘀咕:「那是……是龍眼嗎?龍在改我的結局……?這算什麼好結局啊。」
  「誰叫他們見死不救還落井下石的。大開殺戒,不好嗎?興許玻璃月季今天想看個復仇爽文呢,反正我爽了。」郁岸一骨碌爬起來,拉上火焰圭往龍離開的方向追,「它翅膀底下受傷了,估計飛不遠,上去看看。」
  火龍飛得跌跌撞撞,在深山頂端的密林中停歇,兩人一路追行,沿崎嶇山路手腳並用向上爬,山壁越發陡峭,火焰圭只能徒手攀巖,郁岸則可以靠怪態核-鷹翼向上盤旋,偶爾拉他一把。
  「我們的歷史中從來沒留下過真實的龍存在的證據,神話傳說裡卻比比皆是,不論東方還是西方都同時提到龍這種生物,你不覺得很蹊蹺嗎。」火焰圭爬得氣喘吁吁。
  「我以為只是它們躲著人生活而已,畢竟沾上人都不會有什麼好下場。」郁岸毫不懷疑,他相信這世界上的所有虛幻的故事皆因空穴而來風,相信一切認知外的生物存在即合理。
  越爬得高,周圍氣溫就越低,直到呼吸出現白氣,空中飄零起濕漉漉的雪花,落進泥土中化成水。
  終於翻上了山嶺最高處,兩人鑽進雜草叢裡藏身,偷窺火龍的一舉一動。
  火龍把嬰兒輕放進草窠裡,在週遭叼一些枯草,攢成一個能勉強臥下的巢,拖著沉重的身體臥成一團,長尾巴捲到兩個前爪前保溫。
  它身上的火焰漸漸熄滅,伸出藍色的長舌頭舔自己翅翼下的傷口,尾巴將小嬰兒柔嫩的身體攏進懷裡,舔淨他身上的血污惡露。
  星球磁場每個季節都會有規律地改變,龍類畸體需要巨大的能量支撐活力,因此會跟隨磁場變化不斷遷徙,如果錯過遷徙的時間,失去磁場輻射的支撐,它就會失去大部分生命力,進入脆弱的眠息狀態,等待下一輪磁場輪迴到這裡,相當於大型用電器沒趕上移動充電樁,因此等電量耗盡就要自動關機了。
  「它不打算走了嗎?」郁岸問,「一直在舔。」
  「小嬰兒跟著飛太高會死的吧。他好像想救我。」
  龍默默舔淨小嬰兒骯髒的粉紅皮膚,一下、兩下,吧唧吧唧嘴,哧溜吸了一下口水。
  「它好像覺得你味道不錯。」郁岸摸著下巴猜測。
  在花中記憶裡,時光推移飛快,山中的大雪將龍覆蓋,火龍身上的鱗甲結了冰,連零星火焰也消失殆盡,爬起來逮隻兔子充飢已經精疲力盡,甚至噴不出足夠的火焰把它燒熟。
  唯一能給它溫暖的是那個同樣可以身披火焰的小嬰兒,以孩子為中心的一個圓內落雪即化。
  龍抬起受傷的翅膀,用利齒撕開結痂的地方,給飢餓的小嬰兒嘬翼下的傷口,用龍血當它的口糧。
  火焰圭沉溺在溫情的畫面中,郁岸忽然豎起耳朵,聽到不遠處鞋底壓碎枯枝的聲音。
  一群手拿火銃的村民提燈帶路,引一位牽狗的女童上了山。
  女孩最多五六歲年紀,長了一頭藍綠色光澤的卷髮,一左一右紮成兩個丸子,她手裡牽著一條粗繩,牽引繩一端纏在手上,另一端則分出十四股長繩,每一股都栓著一頭巨型猛犬,體型最大的幾頭比最強悍的藏獒還要大上好幾圈。
  十四頭惡犬雙眼散發駭人紅光,顯然全是畸體,而且級別不低,它們可以輕易把主人拖行出幾百米,卻完全聽從小女孩的指令。
  難道是契定關係?
  那小女孩是何方神聖,小小年紀就能同時契定十四頭巨型惡犬?
  村民們敬稱她為馴靈娘娘,請她出手捉拿燒燬村莊的火龍,在她面前訴苦,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淚。
  小女孩點頭應下,清脆的嗓音長長地吆喝一聲,便撒開了栓狗的牽引繩。
  那些狂暴惡犬嗅覺極為靈敏,在枯草雪被間搜尋到了畸體的氣味,一陣狂吠,朝目標奔跑而去。
  郁岸和火焰圭提前爬到樹上才躲過一劫,隔空伸手比了比那些大狗在雪地上留下的腳印,小聲感歎:「比我手還大,這是獅子吧。」
  「我們要管管那頭龍嗎?」
  「龍還打不過狗嗎?」
  「可它熄火了啊。」郁岸拿來常年掛在書包上的目鏡,擰上望遠鏡頭往龍巢的方向張望,「三隻大狗加起來就比它還大了,何況十四隻。」
  果不其然,十四頭大狗狂吠而至,火龍抬起脖頸,感到危險便叼起懷裡熟睡的嬰兒,抖掉渾身積雪,忍著翼下撕裂的痛苦扇動翅膀向天空飛去。
  其中一頭巨犬竟懂得借力,猛地衝向一棵枯樹,用力向上攀了一段,竟凌空咬住了火龍的翅膀,沉重的噸位使得火龍傷口撕裂,向下重重一墜。
  剩下十來頭巨犬聚集在一起,仰頭緊盯著獵物,趁火龍失去平衡下墜時一擁而上,撕咬龍的翅膀和尾巴。
  火龍如同墜毀的風箏,一頭栽落進飢餓的惡犬之間,它只能把頭埋進翅膀底下,把小嬰兒保護在身體中央,其餘地方任它們撕咬。
  「住嘴啊一群瘋狗!」火焰圭終於按捺不住隻身跳進那些猛獸的包圍中,渾身騰起一層烈焰,暴漲的溫度將犬群逼退,他又舉起一把木杈,吹火引燃,朝那些惡犬一通亂拋。
  烈火引燃地上的枯草,燒成一個包圍圈,將龍和他保護在中央。
  郁岸從背包裡拿出手槍,趴在樹枝高處短距離狙擊那些狗的爪子,閉上一隻眼睛,舔著干冷的嘴唇自言自語:「還上,再上打你了。」
  狗爪吃痛,惡犬痛叫了一聲,滿地轉圈尋找子彈來向。
  普通子彈對畸體無法造成真實傷害,只能以恐嚇為主。
  龍從翼下抬起頭,金紅色的豎線眼瞳凝視火焰圭的臉,它還從未在鏡子以外親眼看見過火焰圭長大後的模樣。
  火焰圭背靠在龍覆蓋白色鱗甲的胸前,橫擋在它與惡犬之間,偏頭埋怨龍:「你就不能扔下我自己走嗎?」
  龍的眼睛裡探出一股血紅觸絲,與火焰圭太陽穴鏈接,火焰圭便在腦海中聽到了龍歇斯底里的叫罵。
  「我的不幸就是從這裡拋棄你開始的!獨自逃跑,又錯過遷徙的時間沒處可去,被追屠斬碎,只剩一顆眼球死裡逃生,我這次不拋棄你了還不行嗎!」
  龍喘著粗氣,眼睛時不時眨動,黑色的瞬膜會跟著覆蓋一下眼球,再睜開。
  火焰圭愣了半晌,回頭抱住龍長長的脖頸,臉貼在堅硬的鱗片上,笑出了聲。
  「你笑什麼。」龍怒視著他。
  「原來你認為改變結局的岔路口在這裡啊。不應該是路過村莊的時候就選擇不再救我嗎?」
第130章 多讀書的重要性
  龍下意識想反駁,抬起翅膀瞧瞧躲在翅膀根裡易碎的小嬰兒琢磨了一會兒,才驚覺原來如此。可它從未考慮過這樣的選擇,在畸體心中,從沒有拋棄幼崽這個選項,哪怕是敵對家族的幼崽也一視同仁。
  「不管怎麼說,謝謝你救了我。」火焰圭與龍緊貼脖頸,人類的皮膚與火龍的鱗甲相碰,龍掙扎了一下,可脖頸被他手臂緊緊環住:「什麼『你』?叫尊敬一點,平民幼崽。」
  「Ares。(阿瑞斯)」火焰圭一向願意配合落難公主的任性號令。
  「Ares?」郁岸趴在枯樹枝頭,雙手支著下巴,食指尖掛著手槍扳機護手轉圈,心裡其實在默默攀比龍和昭然誰比較厲害,如果是昭然的話,自己就可以在龍眼面前囂張一些,但看起來龍族又更加高貴一點,真讓人不爽。
  雪地中被引燃的枯草已燒成灰燼,用於阻擋惡犬的火焰消失,十四頭猙獰凶狠的惡犬又開始向前逼近。
  火龍阿瑞斯咬住火焰圭的衣服,銜住他向自己背上一拋,火焰圭大叫一聲,為了保持平衡,整個人都趴抱在了火龍背上,他天生自帶的火焰高溫迸發,迅速引燃了龍冰冷的鱗甲。
  火焰圭彷彿一顆打火石,在龍背上敲出星星點點火苗,隨後便像引燃一地汽油般迅速,使龍失去輻射能量支撐而熄滅的鱗甲瞬間騰起一層熊熊火焰。
  火龍扇動勇猛有力的背翼騰空而起,雙眼也好似烈火在燃燒,整個披覆冰雪的山原被襲來的熱風融化,冰化成水,將凍土沖刷成滿地滾動的泥漿。
  夜月被焚燒成明亮的白晝,龍的咆哮在山間迴盪,龍息噴吐出一股火線,直衝最近的兩頭惡犬,引燃了它厚重的背毛。
  巨犬被燒得滿地打滾,可身上的火焰卻像膠水一樣黏著它永不熄滅。
  眼看那惡犬要葬身火海,一直站在遠處發號施令的小女孩急匆匆跳下來,脫下身上精緻的刺繡衣裙給大狗撲扇身上的火焰。
  見龍火不滅,被村民尊稱馴靈娘娘的小女孩沉靜的表情終於被倉皇取代,趕緊轉身雙膝跪地,雙手交貼在額頭向天空中的火龍叩拜,哀求龍放過她的小狗。
  可龍哪還願意聽她求饒,畢竟如今眼前情景不過黃粱一夢,當年自己被這一群巨型犬撕殺分食入腹,簡直奇恥大辱。
  小女孩見求饒不成,便撲向著火的愛犬,抱著它脖頸任火焰將自己也一起吞噬,被其他尚存理智的巨犬叼著衣角拉開。
  郁岸放下槍,坐在樹枝上冷眼瞧著他們,著火的巨犬血量條一直在下降,但也沒有消耗到零。
  其實如果巨犬與小女孩建立了契定關係,那麼只要馴靈娘娘不死,它們也不會死,其實郁岸很好奇龍火燒到最後,那些巨犬還能怎樣活著,卻禁不住心裡疼痛,老是想到昭然承受畸核彈灼燒卻鎖血不死的情景。
  如果死亡成為了一種身不由己的奢望,那麼蝶變的意義豈不成了一枚鎖頸的項圈,畸體親手將鎖鏈遞給主人,將全部的自由悉數奉上。
  如果有得選,昭然也不會頂著一路苦痛走到今天吧,他會覺得委屈嗎。
  山野的景物自此變得虛幻模糊,冰雪消融的地面生長出密密麻麻的玻璃嫩芽,玻璃籐蔓在樹林中纏繞,將夢境吞噬,樹林、泥淖、手拿火銃的村民、訓犬女乃至那十四頭兇猛巨犬化作煙氣消失,周圍白茫茫一片,彷彿故事讀到最後一頁,只剩空白的封底。
  火焰圭騎著龍降落在空白的地面,郁岸倚靠的樹杈消失,從樹上跌落下來,晃晃腦袋,眼前又回到被玻璃月季枝條重重包圍之中。
  火焰圭一臉恍惚,摸了摸頸側,龍眼被他指尖戳到瞳仁,自覺閉上眼睛。
  他面前的玻璃花苞盛開,代表記憶中淒慘的故事已經修改成溶溶月小姐滿意的結局。
  「噢……結束了。」火焰圭意猶未盡,還以為能看見龍的容貌,火車上的那位夫人說過,畸體普遍存在外表擬人的趨勢,真想看看他的臉啊。
  溶溶月揚起臉,籐蔓身軀婀娜搖曳,享受著新的養料充盈根系的感覺。
  「旅者,感謝你們的故事,告訴我你們想去何處。」她緩緩問道。
  「黃金蘋果,你知道哪兒有嗎?」火焰圭不假思索直接說。
  「我已經不想吃了。」龍眼突然改了主意。
  「幹嘛不想吃,來都來了,不然車票不是白花了?」
  「……我們走吧,我真的不想吃了。」龍眼伸出觸絲,撥弄火焰圭的腦袋,試圖讓他原路返回。
  玻璃花籐迅速生長,在火焰圭面前長成一道門的形狀,在籐蔓首尾相接的一瞬,籐蔓上的玻璃月季盛開,門裡映出一片金色的蘋果園,纍纍果實壓墜在枝杈間,泛著金燦燦的淡光。
  「好兄弟,回頭見!我去給他摘蘋果。」火焰圭拍了把郁岸肩膀,迫不及待鑽進門裡。
  一整片黃金蘋果園,在星環照耀下光輝熠熠。果樹前豎著一道木牌,用鑿子雕刻出一頭龍的輪廓,似乎在昭示這裡是專屬龍族的地盤。
  「收不收錢啊,要還三萬一個,我可只能給你買一個了。」火焰圭踮起腳去夠其中一隻壓彎枝頭的金蘋果,但那枝頭感應到異物靠近,竟自動向上抬,讓他怎麼跳都夠不著。
  龍眼向上瞧他抬起的下頜,伸出一股血紅觸絲,捲住一隻金蘋果,輕輕一拽就摘了下來。
  觸絲纏繞在蘋果上,用力掰成兩半,遞給火焰圭一半,自己卻拿著另外一半蘋果,猶豫著遲遲不肯下口。
  新鮮的黃金蘋果清香酥脆,外皮的口感像一層薄薄的甜冰,一口咬下去外皮清脆裂開,果肉竟是血紅色,多汁甘甜。
  火焰圭拿著昂貴的金蘋果小心品嚐,一恍神,腦海裡的幻覺投映到眼前,他似乎看見一位頭生彎曲龍角的青年靠坐在果樹枝丫間,一條腿垂在空中蕩來蕩去,歐洲王室的長相,五官貴氣精緻,金紅眼珠中央的瞳仁是一道豎線,眼白部分一片漆黑,舌頭則是鮮艷的藍色。
  當他從幻覺中醒來,樹枝上什麼都沒有,唯有胸前皮膚發生了一些變化。
  鑲嵌龍眼附近的皮膚剝落了一部分,裸露出來的不是人的血肉,而是龍的細密鱗甲,紅白相間,從頸側一直覆蓋到左胸,鱗甲排列的縫隙中猶如岩漿散發熾熱火光。
  火焰圭難以置信撫摸身上的「龍之鎧」,脆弱的脖頸動脈和心臟都被堅不可摧的鎧甲保護在內。
  「好厲害啊。」火焰圭隨手在地上找了塊尖銳石頭刮砸自己左胸,石頭被砸碎,他竟然毫髮無傷。
  「這果子效果拔群啊,我再啃兩個行嗎?」
  「夠了,別再吃了。」龍眼生出觸絲,憐惜地撫摸新生的鱗甲,懊惱嘀咕,「等我徹底煩透你,不想再看見你的時候再吃吧。」
  *
  玻璃月季還在等待郁岸說出自己尋求的東西,郁岸手裡握著一卷袁老闆的進貨清單,還有王老頭給他做新衣服需要的材料單,需要知道地點的東西實在太多了,不過看起來一個故事只能換一次指引。
  「那我想知道哪裡能找到礦晶毒蠍的解毒劑。」郁岸說。
  溶溶月有些意外,玻璃捲鬚抬起郁岸下巴,貼近溫聲詢問:「做什麼用?」
  「我……的畸體和蠍女打架的時候中了毒,應該沒什麼大礙吧,就是身體一直比以前虛弱。」
  「你的畸體?」溶溶月小姐的捲鬚勾開郁岸的衣領,他胸前果然印有一片太陽印記。
  雖然在繆斯號游輪上為了大局暫時移除過,但下船郁岸第一件事就是找昭然把印記要回來,這個印記對他無比重要,郁岸靠它來辨別自己有沒有家。
  「日御羲和的印記。」溶溶月的捲鬚意味深長描摹那熾熱的花紋,「他還沒被你契定吧,為何要解毒?他越虛弱,你得手的概率越大。」
  「因為他痛啊,你在說什麼。」郁岸滿臉疑惑,「你這花是不是沒有痛覺。」真想揪她兩片葉子。
  他有點生氣了,而且仗著蛤白的名頭撐腰,區區一隻花妖畸體他並沒放在眼裡。
  溶溶月愣了一下,捲鬚掩面淡笑,在她的呼喚下,玻璃花籐生長成一道波動的門,邀請郁岸進去:「去吧。」
  門裡似乎直通一座小屋內部,壁爐裡堆滿發熱的紅色蛋白石,將屋內烘烤溫暖乾燥。
  一隻巨型兔子正趴在壁爐邊啃西瓜大小的野紅莓,三瓣嘴快速抖動,一個戴尖頂巫師帽的少女正躺在兔子裡睡覺。
  小屋裡有秩序地生長著綠色的籐蔓,籐蔓彎成書架形狀,托著一本本材質厚度各異的書籍。
  「書店?」郁岸隨便挑了一本自己看得懂文字的《新世界風物圖鑒
Ⅰ》,隨手翻閱了一下。
  目錄按城市劃分,郁岸翻到了玻塞城這一部分,果然在上面發現了一些見過的生物。
  福夏蝸牛,全稱福夏蓄水蝸牛,屬沙地福夏家族,棲息於玻塞城東南部的福夏沙漠,可在球形仙人掌上找到它們,肥胖的身軀能夠儲存大量水源以便旱季來臨時保證存活,一隻成年蝸牛體內最多能儲存一升水,行動緩慢極易捕捉,擁有均勻塗抹物體表面以保持濕潤的習性。
  ……
  郁岸又翻了兩頁。
  玻璃月季,全稱日御月行,屬極地冰海日御家族,在親族雌性中排行第二。城中住民給予暱稱溶溶月,讚譽其為新世界最耀眼的寶石。
  ……
  「昭、昭、昭、昭然的二姐。」郁岸兩眼放空,焦慮得把十個手指頭全啃了一遍。
第131章 風物圖鑒
  郁岸匆匆掏手機發消息給昭然求救,但信號完全消失,甚至連照相錄像錄音之類的基本功能都受到了干擾,現在的手機只能當手電筒用。
  《新世界風物圖鑒》與人類世界的動植物百科全書的記載方式完全不同,並沒有關於界門綱目科屬種的詳細劃分,似乎因為在新世界中連一粒灰塵都擁有生命,已經超出人類認知中的動物或植物的範疇,需要新的單位來度量新的物種。
  他細細品讀了兩遍關於玻璃月季的介紹,免得有遺漏。
  玻璃月季是一種外觀為藍色籐蔓植物的雌性畸體,主幹名為溶溶月,生長在沿海礁石中,有力的根系深入海洋,會結出富含礦物的根瘤沉降入海底,起到清潔水體和滋養海域生物的作用。
  枝幹具有玻璃易碎的特性,其他生物靠近碰觸時會瞬間刺出尖刺保護自己。
  美好的事情會使她愉悅,聽到悲劇則會萎靡不振,旅行者觸碰枝條上的花苞,可以進入回憶夢境,並通過自己的作為來改變這段回憶,不過不會影響到真正的過去,因此玻璃月季也被戲稱為自欺欺人花。
  當旅行者為她講述一個美妙的故事後,她也會提供相應的報酬,籐條生長成一道任意門,將旅者送去他想去的地方。也有人並無所求,專門跑來只為在夢境中彌補曾經的遺憾。
  她可以在新世界的任意角落旅行,當果實被飛鳥或魚類吞食,帶去世界各地播種,那些玻璃質感的種子就可以落地生根,她想去哪裡居住,就在哪裡生長出主幹。
  可以通過不斷延伸枝幹來平攤體內畸核的能量,以此來無限推遲化繭期的到來,理論上她不需要契定者也可以存活很久很久。
  ……
  郁岸看完兩遍,已經對昭然二姐的資料倒背如流。
  他終於學聰明了,先把這本書裡記錄玻塞城風物的部分從頭到尾瀏覽了一遍,尋找其他以「日御」二字開頭的生物,免得再誤打誤撞得罪剩下的親戚。
  竟然,真的被他找到了一個。
  極地冰兔,全稱日御捨捨迦,屬極地冰海日御家族,在親族雌性中排行第六。
  在娟秀整齊的手寫中文介紹旁邊,畫著精緻的配圖:一位頭戴巫女帽的兔耳少女,倚在巨型兔子柔軟的背毛裡打瞌睡。
  「哈哈!想套路我。」就知道那狡猾的花故意設了陷阱等自己跳。郁岸舉起泛黃的手寫書,視線在手繪插圖和壁爐前打瞌睡的兔耳少女之間反覆比較,絲毫不差。
  女孩子戴著一副大大的圓形眼鏡,一層淡淡的小雀斑灑在鼻樑左右,巫師帽碩大的帽簷上,兩隻毛絨兔耳朵翹立在外,蓬鬆的橘色卷髮紮成兩股,發尾紮著一對發光的星星墜子,整個人都窩在暖和的兔子毛裡。
  巫女緩緩伸開手臂,在兔子裡伸了個懶腰,揉揉眼睛坐起來,看到房間裡進來生人,眨了眨眼。
  郁岸腦筋一轉計上心來,打算表演一下,無意間在六姐面前好好表現,獲得兔子小姐的欣賞,等回家後昭然就會大力誇獎自己,而且兔子小姐還會在大哥面前美言許多句,接下來大哥就會消除偏見,他就可以經常去逛袁哥小賣部購物了。
  「……這本書,賣嗎。」心裡盤算是一回事,說出口又是另外一回事了,他有點結巴。
  巫女從兔子裡跳起來,推推眼鏡框懶懶道:「當然不賣,這些可都是我辛苦收集的手寫原稿,全都絕版了。不過,你去幫我幹點活,可以准你在這裡借閱。」
  「什麼活?」勤勞的郁岸已經準備好了。
  巫女抬手指向一處雜亂坍塌的書架,因為籐蔓枯萎,導致陳列在枝杈間的書散落一地,書裡的便簽和貼紙亂七八糟灑在地上,需要整理。
  「我接下來要花點時間配製藥水,等我出來你把書收拾整齊就可以了。」兔耳巫女打著呵欠走開,走進一扇綠葉遮擋的門裡,裡面飄出刺鼻的草藥味。
  她沒與郁岸多寒暄,反而讓郁岸格外輕鬆,繞過壁爐邊啃莓子的巨兔,蹲在滿地凌亂書籍邊收拾起來。
  郁岸的眼力很強,思維也快,能在一攤雜亂的工具中立即準確找到想要的那顆螺絲釘,收拾起書籍又快又穩。
  這些書籍文字各異,似乎都是人類留下的手寫資料。
  翻開一本《潮汐簡史》手寫花體英文和一些專有名詞看得人頭痛,書中最頻繁提到的一個詞彙是「輻射」,在新世界並不存在太陽和月亮,也就不存在白天和黑夜,唯一提供能量和照明的物體是天空中緩慢旋轉的星環。
  看起來群星閃耀的星環並非源自宇宙光年外的星體,而是一團不可估量的漂浮礦物碎片,這些漂浮的發光碎片在向外發出畸化輻射,隨著碎片星環有規律地移動,不同地點受到的輻射量也會隨之變化,輻射值高時,當地畸體會感到能量充盈,因此行動活躍,相當於人類世界的白天;當輻射低於一個閾值時,畸體也隨之進入休眠狀態,相當於人類在夜晚休息。
  由於輻射值像潮汐一樣變化,所以人們稱新世界的一天為「潮汐日」,與地球自轉的「恆星日」一樣,時間均為23小時56分鐘4秒,這也是人們確信新世界仍舊在地球上的主要根據。
  「怪不得。」郁岸撓撓下巴,想起極地冰洞裡那些發光生物一起熄滅休眠,原來對昭然他們來說這意味著黑夜降臨了。
  玻璃燈罩裡飛舞著藍火蟲用以照明,郁岸藉著藍火蟲和壁爐裡發光蛋白石的光線,安靜瀏覽密集瑣碎難以辨認的文字。
  他看書很快,而且一旦沉浸進去就不容易被打擾,順便靠進巨兔柔軟的絨毛裡,暖烘烘地烤著那些發熱蛋白石,時不時從巨兔面前的餐盤裡揀出一顆莓子扔進嘴裡。
  人類科學家希萊研究發現,人體吸收畸化輻射的最大劑量是固定的,不論小孩還是壯漢,只要體內輻射量達到一個固定數值時,就會發生畸變,體內產生畸核,從人類變為畸體。這個數值只與物種有關,與體型大小無關。
  國際計量委員會在L824年決定將希萊(Sl)作為畸化輻射的標準單位,1希萊代表人類畸變所需要吸收的標準畸化輻射劑量,讓實驗小白鼠畸化所需要的畸化輻射吸收劑量為0.01希萊。
  不過畸化輻射對鑲嵌畸核的載體人類沒有任何影響,畸核會在載體人類體內形成反向電磁場,屏蔽掉畸化輻射。
  「你看什麼?」郁岸忽然發現巨兔老喜歡回頭偷瞄自己,於是把整理完的一摞書擱到它頭上,指揮道,「你也幫我幹點活吧,我給你點好處。」
  巨兔愣了愣,但還是抬起前腿站起來,將頭頂的書籍放到了高處。
  郁岸從口袋裡掏出一把愛心軟糖,捧到比自己臉還大的三瓣嘴前:「畸體好像都很喜歡吃這個,昭然特別愛吃。」
  巨兔用短小的粉紅舌頭捲走他手裡的軟糖,三瓣嘴迅速蠕動,似乎覺得挺好吃。郁岸摸了摸它潔白的兔牙,偷瞥了一眼六姐房間緊閉的綠葉門,然後大膽抱住它的脖子,臉埋在它的毛裡一通亂蹭,最後順著光滑的皮毛一路滑下來。
  他太喜歡這個古怪的世界,彷彿不論危險的寧靜的生物全無稜角,彷彿小時候在床底躲避酗酒父親的追打,滿心恐懼不慎睡著時夢到的星球。
  巨兔黑溜溜的眼珠一直注視著郁岸,莫名其妙的小子趴在自己的絨毛裡掉眼淚,熱熱地呼吸。
  郁岸吸了吸鼻子,在兔子毛上用力蹭淨睫毛上的水珠,跳上巨兔的頭,指揮它站起來把自己頂到高處,把書按順序擺放進新的籐蔓書架裡:「左邊一點,再左邊一點。」
  翻閱途中,郁岸發現其中一些書籍的插圖風格相似,和風物圖鑒裡精美傳神的插圖出自同一人之手,書籍扉頁也註明了繪圖者的名字,喬曉星。
  郁岸在巨兔頭頂盤膝而坐,順手將風物圖鑒翻到最後一頁,翻看一系列參考和致謝名單。人類對畸體的研究比他想像中深入得多,在人類世界裡這些關於新世界生物的知識並沒有普及。
  風物圖鑒的作者名叫宋玉寧,在密密麻麻的致謝名字裡,居然夾著一個「郁岸」。
  郁岸驚詫不已,仔細辨認了好幾遍,確實與自己同名同姓。
  他愣神的工夫,兔耳巫女忽然推開綠葉門朝巨兔喊了一聲:「捨捨迦!來幫我扶一下坩堝。」
  巨兔耳朵動了動,喉嚨裡竟發出成熟的女人嗓音:「沒有空,我在陪兒的朋友玩。」
  不對勁。
  郁岸稍微捋了一下。
  舉起《新世界風物圖鑒》,重新對照極地冰兔詞條,在極地冰兔這個名詞旁邊,用一個非常小的彎曲箭頭,指向插圖中兔耳少女身下靠的那只巨兔。
  如圖1-1所示,兔耳巫女是契定者,郁岸屁股底下坐的是六姐。
第132章 煤球行為,基本操作
  極地冰兔,又名冰極雪兔,全稱日御捨捨迦,屬極地冰海日御家族,在親族雌性中排行第六。
  體型巨大,強健修長的發達四肢使她可以高速奔跑,柔軟無形的骨骼便於在狹小的冰洞中穿梭。她的背毛可以根據環境改變顏色,在雪原生活則背毛為白色,進入林地後背毛變灰或棕色。
  主要以極地冰海的發光苔蘚為食,在溫帶地區生活時選擇面更廣,漿果、蘑菇和一些汁水充沛的籐蔓植物(如玻璃月季的嫩芽)都在她的食譜之中,捨捨迦的舌頭極為堅韌,咀嚼玻璃籐蔓也無需擔心被刺傷。
  捨捨迦性情溫和懶惰,最喜歡躺在籐織地毯上烤壁爐,自從日御羲和離開極地冰海,捨捨迦覺得原居住地過於寒冷而移居玻塞城榕樹森林中。
  郁岸從巨型兔子柔滑的背毛上滑下來,手裡最後一顆莓子訕訕還回巨兔的餐盤裡,一點點往送自己過來的玻璃月季籐門邊挪,但他挪近一步,籐門就向後撤一步,最後散亂成一簇籐蔓縮進地裡消失了,把郁岸自己剩在這兒。
  「已經收拾完了?你還真能幹。」兔耳巫女到郁岸身邊轉了一圈,扶著臉上的大圓框眼鏡打量他一番——翹亂的烏黑短髮,深不見底的右眼和鑲嵌畸核的左眼,精巧的鼻子和薄得幾近刻薄的上唇,以及臉頰上不規則分佈的幾顆小黑痣,「我見過你嗎?」
  郁岸搖搖頭,兩隻手不知該放在哪,自動背到了身後。已經不想再努力了,努力只會把更多的事情搞砸。
  「哦不不不不,我見過你。」兔耳巫女舉起食指在空中畫了個圈,腳下整齊的棕紅色磚縫中便生長出一根深褐色樹籐,樹幹長到一人高後向外開枝散葉,五角星形的葉片顏色各異,很難想像同一株植物上能同時長出紅色、綠色、紫色和金色的葉片。
  其中最稀少的金色葉片自動飛下來一片,懸浮在兔耳巫女面前:「看,這是你註冊過的借閱證,金色vip會員,你幫我翻譯了許多中文版的手稿,對嗎?」
  「呃……」郁岸完全不記得有這回事,「對,是我幹的。」
  「啊,拿去看吧,這是你應得的。在葉子枯萎前歸還,否則就要重新做事來換借閱證了。」兔耳巫女一招手,一摞書籍從籐蔓書架上浮起,落到郁岸手中。
  「魔法師……」郁岸已經見怪不怪了,但還是很怪。兔耳巫女應該是位鑲嵌兔子怪態核的人類,那枚核帶有一些特殊能力。
  巨兔捨捨迦趴在壁爐邊,兩隻前爪悠閒交搭在一起:「許多人類學者進入榕樹屋,拿起筆寫下這些手稿,用他們畢生的知識來換取真理。」
  「什麼是真理?」在整理書籍時,郁岸確實看到了許多寫滿數學公式和天文地理的手稿。
  「我不知道,喝下安妮的藥水就會得到他們信仰的真理,不過許多偉大學者都在不久之後死於自殺,我也很好奇他們看到了什麼。」巨兔的聲線成熟柔潤,若遮上簾子再聽,人們準會認為是位知性教師在為學生答疑解惑。
  兔耳巫女小聲嘟囔:「反正我的藥水沒有質量問題。過於智慧可不是好事,當智者與身邊的蠢蛋過於格格不入,他活著就沒有意思了。」
  他們的行為很容易引起郁岸警覺。玻璃月季收集人類旅者的經歷,捨捨迦收集人類學者的知識,昭然自己則在熟悉人類的勢力和武器,日御家族餘下那些未為人知的親族成員,想必也在做著相似的事情。
  放在電影裡,這簡直是外星人準備侵略地球的前奏,這是捍衛人類尊嚴的抉擇時刻,郁岸又能怎麼做呢。
  當然是加入他們啦!
  郁岸把珍貴的書籍揣進背包,被巨兔問起來意,他如實回答。
  「解輝石礦晶蠍毒,讓我看看。」兔耳巫女安妮揮手召來一本泛黃的精裝魔藥書,紙頁隨著她指尖擺動自動翻頁,「寶石蜂毒還有存貨,柏木蛇蛻也有剩,你去找一株蠍百合來,嗯……既然如此你也幫我帶一些原料回來吧,這是清單,我會給你延長相應的借閱時間的。」
  很快,郁岸拿到了一卷衛生紙那麼長的原料清單,加上袁老闆的進貨清單,以及自己需要收集的製作新套裝的材料,夠他大幹一場。
  小巫女背靠巨兔的超大毛絨屁股用力向榕樹屋的小門外推,催促捨捨迦一同前往。
  巨大的灰白毛團慢吞吞向前伸了個懶腰,隨後從一人高的榕樹屋小門裡絲滑地擠了出去,從外面看簡直像裱花嘴裡擠出了一大坨淡奶油。
  郁岸反覆確認了兩遍,她在低頭邀請自己坐到背上去。
  抓住絲滑的長毛迅速爬到捨捨迦身上坐穩,郁岸被綿軟溫暖的毛皮包裹住,巨型兔子便開始向前飛奔。
  周圍儘是森林巨樹,榕樹籐條交織錯雜,兩側的風景迅速從餘光中掠過,風嗚嗚吹過頭頂,郁岸只能壓低身子,把臉更緊地貼在巨兔身上,幾次都差點沒抓穩滑出去。
  漸漸地,他適應了兔子的速度,迎著風揚起上半身,森林中妖異馨香的慕美花被撩動盛開,看見好看的人就會張開花瓣吸引對方伺機吞食,雪白的鈴鐺草叮噹作響,富有金屬光澤的彩色鍬甲蟲飛過眼前,聽到下課鈴於是去一簇大葉片上接走自己的一串寶寶,翅翼後拖出一道彩虹色帶。
  郁岸忍不住吹起長長的口哨,在林中穿行的自己彷彿成了精靈王國的騎士,騎著戰兔英勇出征。
  「安妮第一次坐到我背上時也這樣快樂。」捨捨迦說,「我們曾經度過一段戰爭時光,在烏煙瘴氣的交戰區,紅髮的雀斑小女孩多麼耀眼啊。」
  「你們契定很久了嗎?很順利嗎?」郁岸對著巨兔的耳朵說。
  「當然不順利,繭裡的狂暴兔子也是很難對付的。可是她成功了。她擁有滿滿一屋子的智慧,我相信她就是奇跡。」
  郁岸俯下身,把臉貼在兔子的絨毛上,沒再說話。
  兔子絨毛裡藏著採集工具,每到一個地點,郁岸就一頭扎進兔子裡翻找容器和鐮刀之類的東西。
  一柄小錘子,用鑿子在圓鼓鼓的紅色帕那菇表面敲一個洞,氣球狀的蘑菇噗噗漏氣,向外噴灑孢子粉,郁岸把封口袋對準漏氣口,很快就接滿了一包,再換下一包,把打包完畢的帕那菇孢子粉扔進兔子的絨毛裡,勾掉清單上的一件東西,繼續啟程。
  路過一條小型瀑布,然而走近才發現那是一株偽裝成瀑布的植物,枝杈上結滿半透明的水滴,這就是水滴莓,酸甜口味,要用小錘子一顆顆敲下來,放在玻璃罐子裡保存。
  「給你吃。」郁岸順便敲一捧水滴莓子給兔子解渴,累了就躺在兔子毛裡打瞌睡。
  王老頭做衣服需要的波螺殼生長在波螺的海,海岸上全是被海浪沖上來的空殼,揀滿一百個也不費時間。
  郁岸一路對照著風物圖鑒和收集清單,把貨物全部塞進兔子裡,巨兔濃密的絨毛像無底洞,扔多少貨物進去都沒關係。
  安妮要的蠍百合長在輝石礦晶蠍巢穴裡,是成年晶蠍的分泌物,給巢穴裡的寶寶補營養的東西,由輝石碎屑黏積而成,外形狀似百合。
  從山縫進摸進薔薇輝石礦脈,撫摸崎嶇牆壁,便能沾一手亮晶晶的粉末。
  這些閃耀的寶石完全沒被人類看上並開採的原因是帶有大量畸化輻射,普通人類無法佩戴,沒什麼市場。
  一些小型蠍子會從巖壁上遊走,外形長得和蠍女有幾分相像,它們的尾巴每一節都是空心裡,裡面盛滿紫色的毒液,搖晃尾巴那些毒液就會像紅酒在杯中晃動。
  邊走邊找,終於在牆壁上發現一個碗口大小的晶洞,洞內佈滿晶蠍的分泌物——紫紅色的薔薇輝石,那些寶石般的勤勞小生物從巢中進進出出。
  捨捨迦湊到晶洞前,一隻眼睛向深處尋找:「看到了,就在裡面。」
  但這個晶洞太窄了,專門用於採集蠍百合的長柄鉗伸不進去。
  捨捨迦還在原地打轉就地尋找能用的工具,郁岸已經挽起袖子,直接把整條胳膊伸進晶洞,去揪裡面的蠍百合。
  「額啊!人類!」巨兔震驚尖叫,兔牙都露出來了。
  捨捨迦迅速把徒手掏蠍子窩的熊孩子叼起來,郁岸被從洞口拖走,胳膊從洞裡拉出來,手裡攥著熠熠閃光的蠍百合,胳膊上密密麻麻咬著十幾隻憤怒的晶蠍。
  「小問題,」郁岸完全不慌,「拿到解藥我還怕它們?」
  巨兔叼著他抖抖,那些蠍子辟里啪啦被抖到地上,四散爬走了。
  在郁岸看來,那些玻璃質感的晶蠍就像會動的寶石一樣,完全不可怕,但在正常畸體眼裡,他的行為堪比徒手伸進馬蜂窩,是恐怖片裡才能見到的鏡頭。
  「孩子,我要認真和你談談了。」巨兔把他扔到地上,用腦袋把他頂到牆上,亮出兔牙質問他,「那臭小子是救過你的命嗎?」
第133章 那年今日
  「算……救過吧。」雖然正是昭然將自己殺死的。
  他在捨捨迦的指點下,捏下一撮蠍百合的邊角料,用指腹搓成細粉,抹在手臂被晶蠍蟄到的部位,泛起紅疹的咬痕漸漸消了腫。
  毒物生長之地十步之內必有解藥,沒想到這說法還不算太邪門。
  捨捨迦在晶洞邊臥下,郁岸靠坐在她腹部的絨毛裡,舉著右手打量手臂上粉紅桃花狀的蜇傷,隱隱刺痛和瘙癢。
  山縫外開始下雨了,輕飄飄的發光礦物降落,在地上積滿一層,林地中冒出一簇一簇的花邊蘑菇,風物圖鑒上記載,幻俑蘑菇會加強感官觸覺,放大情緒,所以不建議食用。
  「我很久沒見過他了。」捨捨迦望著山縫外飄落的氣溶膠碎片,三瓣嘴嘟囔道,「自從他離開極地冰海,我也輾轉幾個城市,最終和安妮在玻塞城定居,聽說他在人類世界的畸獵公司工作,為家族收集情報,爭奪資源,做著很了不起的事情,不方便時常回家見面。」
  「離開家鄉前,他與我道別,因為他要去尋找契定者了,道路遙遠坎坷,過程艱難險阻,難以再見,彼此珍重。既然他已經找到你了,應該過得很快樂吧。」
  「唔。」難道她還不知道昭然丟失三枚畸核的事嗎。郁岸支支吾吾,有點擔心坦白惹得巨兔憤然離去,把自己留在人生地不熟的山洞裡。
  在他們周圍的石縫中,無聲地盤繞著幾根藍色玻璃月季的嫩芽,跟蹤許久,見事態不對,迅速向石縫裡縮準備逃走。
  卻被捨捨迦察覺到,巨兔撲向石縫,兩隻前爪交替刨土,一口咬住即將逃跑的玻璃籐蔓,用力向外拖拽:「你報喜不報憂是嗎,給我解釋清楚!」
  玻璃籐蔓被巨兔又刨又咬,晃得辟里啪啦裂開玻璃紋,快被揪斷了,最終無奈投降,枝丫間交出一團玻璃質感的記憶花苞。
  郁岸與巨兔面面相覷,伸手觸摸那朵佈滿玻璃裂紋的半透明花苞。
  寫滿記憶的玻璃碎片向腦海中濺射,眼前一陣眩暈,身體彷彿被無數玻璃籐蔓包裹,當郁岸再睜開眼睛,面前流淌的仍舊是熟悉的透明水道,星環的光芒從冰洞頂端散射到地面,色彩交相輝映。
  一切仍如原樣,但似乎有些微小的細節發生了變遷,郁岸感到一陣透徹心扉的陰冷,即使冰洞阻隔了外面呼嘯的寒風,他依舊覺得這裡少了些生氣,發光生物數量銳減,僅剩的幾隻也懶憊地緩慢在冰水中漂浮,半死不活。
  郁岸趴到水邊,手指輕沾水面,一層薄冰被戳碎,刺骨的冷水凍得他打了個寒顫。透過平靜透明的水面,依稀能望見沙底半埋的腐朽木棺,冰水中央的石台空空如也,蛤白也不在。
  他只好沿著水道向冰洞最深處走,因為這個方向吹來的風稍微帶些溫度,能緩解身上的涼意。
  越向深處追尋,水道越寬,從窄窄一道變成一片開闊的水面,水中央浮起一片礁石,礁石縫隙中長滿冰藍色的玻璃籐蔓,籐蔓的根系長在海底,枝丫末端則絞纏著一個人的手腳。
  那人低著頭,上半身赤裸,坐在尖銳的礁石中央,帶刺的玻璃籐蔓捲住他的手腕和腳腕,在他身體周圍生長,像帶刺鐵絲網刮過他的皮膚,豁開一道道滲血的傷口。
  但這些傷與他左胸與肋骨之間那處撕裂深傷相比不足掛齒。似乎是用利爪直接捅進身體,生生將畸核挖出來的。
  泛白的凌亂髮絲遮住了他的臉龐,冷白皮膚上血跡斑斑,毒蛇般的玻璃籐蔓在他皮膚上爬個不停,快要把肉刮爛了。
  「昭然?」郁岸腳下踉蹌,險些跌進水裡。他呼喚了幾聲對方都沒反應,迅速摘掉腰間的儲核分析器,扔下背包和上衣,只穿一件緊身短背心,一個猛子扎進水中,朝水中央的礁石游去。
  冰洞裡的水溫已經今非昔比,當初這裡還像溫泉似的暖和,如今卻冷得刺骨,跳下去的一瞬間就從頭到腳被凍麻了,向前游時耳邊還能聽到冰面被自己撞破的脆響,幸好身上有太陽印記御寒,否則游出十幾米外還能不能清醒著上岸都難說。
  他渾身水淋淋地爬上礁石,冷得身上起了一層雞皮疙瘩,嘴唇發紫,爬到昭然身邊,撕扯捆住他的那些帶刺籐蔓,完全忘記自己身處玻璃月季的記憶中。
  昭然動了動,慢慢抬起有些骷髏化的臉,雙眸紅光隱現,尖牙微起,野獸似的對他低吼。
  郁岸也對他呲牙,學怪物的聲音吼他,他沒有野獸的尖牙,卻要在氣勢上壓倒昭然,與他額頭相貼,儼然一頭更凶的小型怪物。
  昭然怔了怔,收起身上不存在的倒豎的刺,低下頭埋進郁岸光溜溜的肩窩裡,喉嚨裡咕嚕咕嚕響。
  溫熱的額頭觸及自己冰涼的皮膚,郁岸無措地扶住他的後頸,輕輕摩挲,學著每一次昭然安撫自己的樣子。
  過了很久,昭然的臉和聲音才恢復正常。
  「你怎麼又來了。」他看到郁岸背後漫山遍野的玻璃月季,便心中了然自己已成為一朵夢之花記載的記憶,盡力不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太虛弱,「快走開。」
  「又?」郁岸沒聽懂,只顧著用手掌心覆住他的傷口,這裡空空蕩蕩,最重要的那枚代表家族血統的日御核已經不見了,「為什麼要挖掉這枚核?」
  「還要再解釋一遍嗎,乖乖。」昭然的力氣所剩無幾,輕吐著氣回答,「我不能判斷長在身上某個位置的是哪一枚核。我沒想挖日御核的,只是想把戰神旗幟挖出來給你,但賭錯了。」
  郁岸終於將這段情景與日記中聯繫起來,M018年2月17日的日記裡寫道,昭然半夜帶著一身血腥味回來,自言自語說「弄錯了」,第二天就留下字條借口出差,回到極地冰洞,原來是回到家族為自己的莽撞失誤謝罪。
  「就算……就算弄錯了,你已經傷得很重,怎麼還要這樣罰你……」郁岸使出全身解數撕扯捆住昭然的玻璃籐蔓,可除了雙手被扎得鮮血淋漓之外毫無用處。
  「這不算什麼懲罰,我只是留一些熱量在籐蔓裡,在我不在的時候繼續供養冰洞裡的小生物,因為我離開的時間太長,這裡死去了許多依附家族而生的弱小畸體,我沒想過這些後果。」
  「那你……怎麼不留在這兒。」郁岸的聲音越來越小,後怕當年昭然一念之差,決定不再返回自己身邊,而是留在冰洞照顧家人。
  「我留下來,你怎麼辦。」昭然用手腕碰碰他的臉,「連浮游生物都需要我,何況你啊。」
  郁岸張了張嘴,遠處冰洞頂端忽然向下墜落了一些晶石碎塊,昭然臉色倏然變了,低聲叫郁岸:「回岸上,找個礁石縫躲一下,先別出來。」
  雖然不知道什麼東西過來了,但郁岸對他深信不疑,轉身扎進水裡,忍著冷寒刺骨的冰水侵襲游回岸邊,提起岸邊的背包雜物貼著牆壁躲藏,找到一處裂縫便側身躲了進去,只露一雙眼睛向外偷望。
  冰洞頂端光線匯聚的地方一直向下掉落閃亮的碎晶屑,晶屑碎片有秩序地飄落在岸邊,竟從地面開始匯聚成一個渾身碎冰感的男子,赤足,身體如晶體透光,身上穿戴金色的鈴鏈裝飾。
  那冰雕畸體直接蹚水接近昭然所在的礁石,他赤足踩在水面上,水便會在他腳下凝結成一塊浮冰,走在水面上如履平地。
  男子臉容冷酷,在昭然面前停下,一道冰凌飛向昭然,從空中凝結成一隻晶石手,卡住昭然下頜要求他抬起頭來。
  「這又是個什麼東西……」郁岸從背包裡翻出成套的風物圖鑒,在目錄裡尋找類似的描述,可石縫裡太黑了,他又不敢用手機照亮,很難看清書上的手寫體文字。
  「日御不化川,是透晶石材質的礦物畸體,常偽裝成冰山在水面漂浮,不會融化。在極地冰海親族雄性中排行第四。」輕微的氣聲從身後幽幽傳來,熱氣輕吹郁岸的耳廓。
  郁岸猛地一震,下意識反手一刀,破甲錐從袖中滑進右手,向後釘進了石壁中。
  距離刀刃兩厘米外,一位黑髮青年微揚下巴,驚恐舉起雙手,嚥了下口水。
  他右眼漆黑,左眼鑲嵌著一枚銀色畸核,畸核表面的紋路是叼著煙斗的福爾摩斯剪影,一級銀職業核-推理家。
  郁岸目瞪口呆,對面舉起雙手示意投降的青年,竟長著一張與自己一模一樣的臉。
  青年結巴了一陣,忽然胸有成竹地解釋:「我是……未來的你……你兒子。」說罷十分得意,似乎在心裡誇讚自己怎麼能想出這麼天才的借口。
  「這個理由我已經用過了。」郁岸湊近他,用破甲錐刀尖輕戳他的下巴,「而且你長得明明比我老,你都二十三了。」
第134章 挑戰不化川
  對面的青年只好更盡力揚起下巴避免被破甲錐尖捅破皮肉,半舉雙手:「你認識我?」面前的郁岸看起來與自己十八歲的容貌別無二致,十八歲的時候,自己應該還是個沒什麼心機的小壞蛋才對,如果他不認可自己與他是同一個人,卻一直與昭然保持同居關係的話,說不定會情緒失控殺死自己,所以才不得不編個謊話糊弄一下他,反正小孩子很好騙。
  「我讀過你留下的日記。」郁岸往山縫外瞄了一眼,壓低嗓音一字不差地複述日記裡的文字,「M022年1月2日,『我要去一次新世界,我已經摸到了進入的途徑,可以從正門進入,也可以乘坐一些特殊的交通工具到達那裡』。」
  「已經是第三個了嗎。」青年愣愣嘀咕,瞳仁微移,心裡已經有了答案,「我等你很久了。」
  他是當年死在繆斯號游輪的繭裡、被昭然剖出永恆之輪復活的小岸,在昭然的引導下,性格變得安靜平和,得到職業核-推理家,準備走純智慧路線擊敗昭然。
  「那叫你小二吧,第二個我。」郁岸將破甲錐收回衣袖,抱臂背靠崎嶇石壁。
  「嗯……」小二不太贊同這個名字,但也不敢反駁,誰知道自己死後再次被培養出的性格是不是更瘋了,智者不會在細枝末節上與人爭辯。
  「這麼看來,我死後,昭然為了避免羽化,又挖了一枚時鐘失常核出來。」小二托著下巴思索,「時鐘失常核認為十八歲是我身體狀態巔峰,各項指標都在最優異的數值區間,所以每次起作用,都會讓我的身體復原成十八歲。」
  「昭然可真慘,看來又挖錯了。」小二無奈笑起來,「他體內總有長有五枚核,時鐘失常主回溯、永恆之輪主鎖血、日御羲和主鑲嵌、輪盤賭主運氣,戰神旗幟主武力,他只知道自己身體什麼位置長了核,但無法判斷長的是哪一枚,所以每次挖核都像扭蛋機抽獎一樣。」
  「昭然最想把戰神旗幟挖出來,這樣就可以大幅強化我的身體,增加在繭內殺死他的概率。結果每次都不如他意。」
  「我想,應該是輪盤賭核的作用吧,輪盤賭判定只有現在的挖核順序最有可能讓他完成蝶變,因為提前給出戰神旗幟會導致昭然的戰鬥力大幅下降,堅持不到化繭期就可能被仇家殺死。真想勸他放寬心啊,一切都是最好的安排。」
  郁岸沉默傾聽,偶爾問一句:「你為什麼可以藏在夢之花裡等我?」玻璃月季只能吸入觸碰花苞者的意識,並不能拉入實體。
  「這可說來話長了,」小二枕著手臂往石壁上一靠,「你猜猜。」
  郁岸看著他,腦子裡閃過無數可能,最終得出一個答案——除非,他確實在這個時間段出現在極地冰洞裡過,但又不對勁,因為昭然挖日御核這件事發生在M018年,那一年的郁岸與現在的自己不會有什麼明顯差別。
  小二抬起食指搭在唇邊神秘道:「玩《灰鴉:鬧鬼公館》遊戲的時候,我就發現裡面經常出現莫名其妙的場景bug,在空幻室內這種現象會更嚴重,不像程序錯誤,反而像畸體干擾。」
  「我花了幾個月時間改裝vr遊戲機,發現在空幻室裡建立鏈接的話,凡是參考現實存在的地點製作的場景,我都可以觸摸到周圍的物品,甚至裡面的敵人可以真實傷害到我。」
  「所以我匿名與灰鴉遊戲公司聯繫,以粉絲的身份給他們提供了一些靈感。」
  「你告訴了他們日御鎮的場景。」郁岸恍然。
  「還有昭然的怪物形態。亡湖寄生者,這個怪物是我胡亂編的,能力也故意避開了昭然的特點。我就可以靠他們的程序框架雛形卡進日御鎮。」
  「後來我去往新世界,發現了玻璃月季的存在,夢之花的機制正是我尋求已久的交互攝像機。因為只要我嘗試次數夠多,我就可以卡進我想要的時間段的日御鎮,划船進入冰洞尋找玻璃籐蔓,在她眼前晃悠,就能做到出現在玻璃月季的記憶裡。」
  「因為我相信,在我無形的引導下,你一定會來到新世界,而且昭然首先推薦你來的必然是玻塞城,因為他知道自己二姐和六姐居住在那裡,可以保護你的安全。這樣幾乎能保證你可以在玻璃月季的記憶花苞裡見到我。」
  「哦對了,日御鎮村民運送供品的那艘小木船是特殊的交通工具,可以駛入新世界。」
  「至於引導……我以臥室抽屜的鎖型為參照,在電視櫥下方做了一個倒置的畸核鎖,只有被畸核表面微弱輻射快速擦過才能彈出我按順序排好的資料。我習慣倒掛在沙發上看電視,這個角度剛好可以看見電視櫥下方的洞,如果我再次失憶,這些日記可以幫助我迅速還原出真相,應對接下來的情況才不會過於被動。」
  郁岸驚詫於自己曾經的智慧,情不自禁生出種既生瑜何生亮的沮喪來。
  「你躲在夢之花裡,這麼長時間都在做什麼?你算是活著嗎?」郁岸問。
  「既然你來了,說明我已經死了。」小二攤手輕笑,「不過沒關係,我在夢之花裡也有許多能探索的東西,還可以和昭然做點我喜歡的事。你看他被籐蔓綁著,根本不能反抗,你要不要和我一起玩啊。」
  他談笑自若的模樣,完全與日記中營造出的膽小懦弱不同,在偶爾閃過的微妙目光裡,仍能找到郁岸使壞的影子,卻能給昭然留下弱不禁風的乖巧小白花印象,比單純的小岸可恨多了。
  「你就沒點愧疚嗎?他是為誰挖錯核在這裡贖罪?」郁岸掐住他的脖子,跟自己同歸於盡算了,「只有蠢怪物看不出你在裝。」
  「嗯?果然比我強,都已經學會『愧疚』了。」小二確實不如他力氣大,無法呼吸又不敢出聲,只好拍他手背求饒,「掐死我,誰來幫你。」
  山縫外,一記響亮的耳光打斷了兩人的爭執。
  昭然的臉偏到一邊,頰邊多了道鮮紅掌痕,唇角掛上血絲。
  「海島公司最近將小狗女收入麾下,如虎添翼,對極地冰海的輻射源虎視眈眈,你在這個檔口竟然丟了日御核,你這樣做,考慮過家族嗎?」全身狀如半透明冰雕的畸體男子嚴厲質問。
  「是我的錯,抱歉。」昭然低下頭,並未爭辯,身上的玻璃月季聞聲竟緩緩收緊,尖刺緊勒切割著他的皮肉,讓他劇痛不已,半倚在礁石上。
  不化川攥了攥拳頭,沒再繼續動手,恨鐵不成鋼地蹲下來,扯掉幾根籐蔓讓他不至於被勒死。
  不化川攤開掌心,一團透晶石慢慢凝結成畸核大小的圓球,他雙指撐開昭然血肉模糊的傷口,將晶石球推了進去,佔據日御核的位置,以免與親族相見以精神觸絲交流時被覺察出問題。
  晶石表面多稜角,剮蹭傷口,昭然抿唇隱忍,睫毛顫動。
  「戈利亞大概會把你趕出極地冰海,永遠不准回來,因為你讓她失望透頂。」
  「會嗎。」昭然揚起臉,狼狽卻從容,「只要我的名字還寫在這裡,任何家族都只敢對極地冰海望而卻步,海島公司收容了誰?那位養了十四條巨犬的馴靈女?她算什麼。」
  「五歲帶領契定十四頭巨犬畸體,斬殺落單龍族,你說算什麼?為一個沒用的人類小孩做到這一步,你蠢透了。」
  「契定不順利是因為我太強,不是因為他沒用。」昭然舔掉唇角的血絲,「他打你綽綽有餘。」
  他一向態度頑劣,吃軟不吃硬,打小被眾星捧月長大,又因為實力強盛極為囂張,不化川早就對他沒了脾氣,攏著頭髮搖頭:「去見戈利亞的時候你自己想想怎麼解釋吧。」
  不化川轉身欲走,忽然聽見相隔水面的岸邊山縫中傳來窸窣聲響,於是警覺冷道:「誰。出來。」
  漆黑山縫裡,郁岸和小二互相摀住對方的嘴,用眼神斥責對方:「叫你亂動,被發現了吧。」
  「我數到三。」不化川嗓音低沉不容置疑,他剛數到二,山縫之中便飛出一群鬼魅蝙蝠。
  躲在山縫裡的小二目睹了郁岸飛出去的全過程——摸到地上的儲核分析器,從裡面挑出一枚銀核,替換進眼眶中。不由得摀住嘴,心中驚道:「換核?」
  這朵夢之花原本的結局是,不化川離開未再露面,昭然被帶去見極海冰母戈利亞,並在蛤白面前發誓,永不向郁岸講述往事。
  小二無法改變這朵夢之花的結局,因為他無法扭轉不化川對自己的態度。
  成群亂飛的蝙蝠在岸邊匯聚成人形,郁岸現身,反握破甲錐,雙手纏繃帶狀的英雄拳套,摘下純黑兜帽,露出一張稍顯稚嫩的臉。
  「是我,郁岸。」他硬著頭皮應聲。有功能核-血量顯示的作用在,他能看見不化川頭頂的血量條,比昭然稀疏許多,血量條邊框的冰狀護盾也並不算厚。
  被籐蔓緊緊束縛在礁石上的昭然表情複雜,臉色一會兒青一會兒白。
  後悔自己不該吹那種牛逼。
第135章 認可
  「又數到三,只有小孩子才會被你唬到。」昭然哂笑,隱蔽地給郁岸遞去眼神示意他盡快脫離夢之花。
  可郁岸固執站在原地,從沒打算臨陣脫逃。
  這以卵擊石的勇氣,讓不化川終於肯轉身正視他。日御不化川渾身呈半透明晶石質感,向上飄逸的半長頭髮也彷彿結塊的透石晶體,墜在胸前的金色鈴網搖曳,他向岸邊邁步,鈴鐺隨之輕響,赤足落在水面,水面凝結供他行走。
  十幾條鬼手黑影伸出水面,抓住他半透明的腳踝,是昭然在拖延不化川的腳步。
  可他冰冷的目光像道利刃,回眸警告昭然:「他打我綽綽有餘,不是嗎?」
  「聽我解釋,哥哥。」昭然一改剛才放肆囂張的態度,拖著渾身玻璃籐蔓向前傾,被尖刺刺入皮膚也在所不惜,「給我點時間,我好好教他,他只是個人類小孩子啊,你不能要求他現在就強到什麼地步。」
  「哼。」
  身上的玻璃月季越纏越緊,昭然掙扎不斷,低下頭,凌亂長髮遮住眼睛。
  「我在繆斯號游輪上已經斬碎過他一次。朝夕相處那麼久,別讓我恨你。」
  昭然登上游輪原是為家族截胡方信帶來的藥劑,被暗算重傷化繭都是為家族做出的犧牲,他提醒兄長,看在自己功過相抵的份上,別為難郁岸。
  不化川腳步微頓,向前邁步,腳踝上的鬼手被紛紛扯斷。
  郁岸頂著漸近的壓力,咬牙頂住沒退半步,緊攥破甲錐的手心滲出冷汗。
  接下來自己要面對的可不是一句輕飄飄的「給你五百萬,離開我弟弟」,而是一場真刀真槍的決鬥。
  既然昭然能通過郁岸附近生長著玻璃月季判斷出他借夢之花而來,那麼不化川也一定能看穿,從而發覺玻璃月季傾向於幫助郁岸,因此他極有可能不會手下留情,用輕易碾碎不知天高地厚的人類少年的尊嚴,來向玻璃月季和捨捨迦證明,郁岸並不值得她們信任。
  不化川踏上海岸,率先發難,體內爆出一股氣霧,霧中凝結無數細小水滴,相互聚合結凍成一道透晶石屏障,從天而降,重重砸在郁岸背後的凍土層中,切斷他逃離的後路。
  眼看又一道冰牆從天而落,很快郁岸就會被不斷鑄造的冰牆困在迷宮之中,他不能再坐以待斃,向上一躍,雙手攀住冰牆上沿,左眼鑲嵌的一級銀怪態核-鬼魅蝙蝠發亮,郁岸的身體瞬間打碎成一群亂飛的蝙蝠,在最後一塊冰牆打橫落下,準備封頂時從縫隙中飛了出去。
  日御不化川的能力以阻擋位移為主,可以迅速鑄造晶石材料,一旦被封閉晶石困住,晶石縫隙會融為一體,將目標困成一塊活體琥珀,最終窒息而亡。
  不過郁岸非常靈活,應付不化川和蛤白這一類非直接殺傷型的畸體,尚有拉扯餘地。
  蝙蝠滿冰洞亂飛,在星環光芒的折射下,這些小而迅疾的黑影在不化川周圍盤旋,他冷漠的神情多了些警覺,立刻轉身,將掌心凝結出的一串冰凌朝蝙蝠匯聚的位置刺去。
  他認為郁岸正面打不過,一定會從背後偷襲,所以直接向背後打,打算盡快結束這場鬧劇。
  但這是稍有戰鬥經驗的人下意識的反應,郁岸只需換位思考,就能猜到一個對自己實力絕對自信的強者想要怎麼拿捏對方。
  冰凌射來,十來只蝙蝠被鋒利的冰刃擊中,直接釘在了地面上。
  不化川輕蔑的眼神彷彿在說果然如此。
  然而郁岸並未在此處顯形,而是在不化川意料之外的正面現身,剛剛是在利用鬼魅蝙蝠被擊中不會使本體受傷的機制,把不化川手裡積攢的冰刃先騙出去。
  冰凌再次凝結需要時間,郁岸趁機發起進攻,高速貼臉,破甲錐貼在他頸側劃了一刀。
  沒想到晶石身體如此堅固,連畸動武器都無法在表面留下劃痕。
  郁岸見勢不妙緊急撤退,落地後再次躍起,以右半邊身體為軸,旋身飛踢,左腿如鞭恰好踢中不化川積蓄冰錐的左手腕部。
  動作行雲流水,快如閃電,彷彿訓練過成千上萬遍。
  天長日久留下的肌肉記憶,終於清晰地從郁岸腦海中喚醒,小岸的力道和強勢在郁岸身上重現,連昭然都看入了神,陷入過往回憶中。
  熟悉的進攻姿態,映入不化川無神的晶體眼中,他還記得教昭然嘗試使用人類的軀體時,自己坐在岸邊不動如山,冷眼注視剛獲得人類軀殼的幼崽揮舞稚嫩的手腳,安穩時光轉瞬即逝,昔日被嬌縱照顧的幼崽也開始為家族分憂,遍體鱗傷跪在礁石上為自己的失誤道歉。
  不化川的左手當場爆裂成碎片,手腕處形成平滑的晶體斷截面。
  郁岸早就發現這個不化川和昭然一樣慣用左手,先阻斷他生成冰刃的速度,再從右側進攻就能打他個措手不及。
  郁岸又一次化作滿天鬼魅蝙蝠,在不化川頭頂聚攏,他抬腿用膝彎勾住不化川後頸,雙手纏繞的英雄拳套繃帶給予他力量上的加成,整個人像條蛇一樣纏住不化川,既然以刀刃切割不動他高硬度的晶石身體,那就從強度擊破,讓他折斷。
  不化川被壓制得彎下腰去,晶石後背便裂開一些細小的縫隙,郁岸雙手握住破甲錐,狠狠往裂縫中一插,再一撬。
  只聽一聲晶石開裂的脆響,不化川竟攔腰斷成兩半,斷截面鋒利平滑。
  不化川頭頂的血量條外,顯示冰藍色護盾炸裂,血量下降到了三分之二處。
  他以手撐地,抬起眼皮正視郁岸,語氣裡再無輕蔑,只冷漠道:「你很有些小聰明,有希望契定一些普通的金級畸體,出人頭地。」
  可言外之意,是說郁岸的實力已經止步於此了。
  晶體斷裂面匯聚生長復原,不化川重新長出下半身站了起來,更可怕的是,他旁邊被撬斷的下半身,竟也從腰部向上復原如初。
  不化川一分為二,簡直像蚯蚓一樣斷成幾截就復原成更多的個體。
  郁岸被他不死的特性震退了兩步,緊張使得他呼吸特別急促。
  昭然適時提醒:「點到為止吧!對付一個人類小孩還非要拿出看家本事不可嗎?你真丟臉。」
  大塊晶石墜落,砸得冰洞震顫,小二躲在山峰裡根本不敢露頭,小心抱起地上顛來倒去發出噪音的儲核分析器,偷偷打量外面激烈的戰況。
  不化川堅固卻不靈活,主要為日御家族提供穩定防禦和控制,其實被郁岸的敏捷和破甲特性克制,萬幸對手並非捨捨迦和玻璃月季,那兩位都是日御家族的戰士,對上她們郁岸就更沒勝算了。
  「可是他為什麼能換核……」小二輕撫左眼,分析自己和郁岸的區別,「他體內比我多一枚時鐘失常,因此可以修復每次剝離畸核時嵌核槽損壞嗎……」
  他撥開儲核分析器盒蓋,顏色能力各不相同的畸核整齊卡在儲存凹槽中,看來都是自己第二次死亡甦醒後,一路走來積攢的戰利品。
  他挨個瀏覽了一遍那些畸核的作用,可惜這裡沒有任何一枚核能彌補戰鬥力上的差距。
  「盲核黑?」小二把那枚黑珍珠質地的畸核扣出來,一般來說黑色盲核比較容易出進攻型的屬性,白色盲核容易出裝備或者功能類的屬性,既然橫豎是一死,還不如賭一把。
  他蹲到地上,把盲核黑卡在拇指前,對準郁岸站的位置,像彈珠一樣彈了出去。
  黑色盲核滴溜溜滾到郁岸腳邊,輕碰他靴跟。
  郁岸與小二存在高度默契,一把撿起盲核黑,將眼眶中的鬼魅蝙蝠替換出來。
  他竟能換核。
  不化川大吃一驚,昭然也始料未及,愣在礁石上喃喃自語:「是日御核的作用……我沒挖錯。」歪打正著的運氣令人唏噓。
  盲核黑在眼眶之中斑斕變幻,剎那間腦海中彷彿聽見撲克翻開底牌,扭蛋機出匣時機芯的迴響,這是遊戲之王幻室裡產出的最後一枚盲核,郁岸一直捨不得用。
  名稱:功能核-拳皇附體
  來源:遊戲之王幻室盲核黑隨機激活
  種類:幻室種
  等級判定:二級銀(灰塵色)
  基礎能力:格鬥加強
  使用限制:雙倍消耗體力,使用者體力耗盡時失效。
  簡介:我是絕對不會這麼簡單就輸給你的。
  共鳴條件:未知
  「這是什麼……單抽出奇跡嗎……」郁岸最想拿到的一種核,終於他嗎的抽到了。
  不化川想不通那孩子原地死機了一會兒,再回神時為什麼氣場陡然變了。
  他驅使再生的晶石分身去試探郁岸,郁岸竟突然爆發出一股迅猛的力量,反身一腳向上踹在晶石人形的下巴上,分身強度要比本體脆,竟被直接踹斷了脖子,晶石頭顱滾到水邊,斷截面又開始生長晶體,似乎可以無限分裂。
  但郁岸居然把那顆頭提起來往水裡遠遠一拋,連著斷裂後需要時間再生長身體一起踹進水裡,阻止它再形成分身給自己造成威脅,晶體頭顱掉進水中,回游途中被昭然召喚的鬼手纏住,摀住雙眼拖進更深的水域中。
  不化川在心裡罵了一句「吃裡扒外的崽子」,眼看郁岸正面衝了過來,看似綿軟的拳頭揮來時竟呼呼生風,那沉重的一拳,正中自己堅硬的胸口,還未反應過來,帶著十足力道的一腳又在傷處狠狠踢來,將他胸口震出裂縫,緊接著破甲錐捅入縫隙,落掌如錘將十字刀刃釘了進去。
  狂暴的攻勢壓制得不化川一隻腳退進水中,昭然在遠處冷笑:「哎呀,哥你打得真不錯。」
  可拳皇附體消耗體力的速度驚人,郁岸的身體根本維持不了太長時間的打鬥,他拚命挺著,絕不倒下,拳皇附體的效果用盡他就暫時退避,積攢了一些體力後就再衝上去消耗不化川,像瘋狗亂咬,他腦子裡只剩一片空白,快要忘了為什麼而堅持,完全忘記時間流逝,忘記自己撐了多久。
  體力耗至極限,他目光渙散,站在地上,渾身被晶石刺破留下血痕擦傷,卻不知哪來的意志力使他全身繃緊,至今未倒下。
  不化川已經為人類少年展現出的的驚人耐力屈服,這場戰鬥是時候結束了,他承認這少年有些本事,可他真正的對手畢竟是昭然。
  忽然,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他腳步遲滯,渾身全不再受控制,動都動不了,彷彿斷了電。
  郁岸見狀直接撲上來,將不化川踹翻在地,騎在他冰涼胸前,破甲錐垂直頂住他的眉心,冷冷凝視他的眼睛,宣告這場爭鬥到此結束。
  郁岸漆黑的眼睛深不見底,與他目光相接,如同被深淵凝視。
  不遠處的山縫中流出一灘血跡。
  小二跪在縫隙中,一隻手撐著儲核分析器,另一隻手緊緊摀住左眼,鮮血從指縫間汩汩流淌。
  他的左眼中,換上了郁岸的功能核-防沉迷系統,可他體內缺少時鐘失常核,無法復原嵌核槽損壞的傷痛,只有永恆之輪的鎖血和日御核的鑲嵌在起作用。
  他扛著嵌核槽破壞的劇痛,撐了一個小時,讓防沉迷系統倒計時歸零,強制不化川下線,給郁岸搶一個修改結局的機會。
第136章 夢之花的he
  小二強行剝脫已經鑲嵌在左眼中的職業核-推理家,造成嵌核槽損壞流血不止,可在體內永恆之輪和日御核的作用下,他能保持鎖血不死,並強行鑲嵌功能核-防沉迷系統,只要能與對手僵持一個小時,倒計時歸零時就能逼其強制下線。
  勝負已分,他才渾渾噩噩地將核取下,顫抖的手和臉淌滿鮮血,劇痛甚至蔓延進顱內,眼前一黑。
  他終於扛不住劇痛,向前栽倒在地上,模糊的視線中,隱約看見昭然掙脫玻璃籐蔓的束縛,蹚水上岸,把體力耗盡摔進冰水裡失去知覺的郁岸抱了出來,藏進懷裡暖著他。
  沒什麼好嫉妒的,最終會與昭然契定長相廝守的人也是郁岸,歷劫兩次浴血重生吃盡了苦,那是未來的自己應得的獎賞。
  他索性趴在地上不動了,枕著自己手臂,用石頭在地面上畫畫,畫郁岸的臉,再用力砸爛他,在無力的發洩中笑出聲來。
  眼前天昏地暗,好像有誰走到了近前,無所謂了。
  似乎有雙手環到了腰間,將自己輕輕抱起來,用溫熱掌心替自己抹擦臉上的血跡,小二本能貼到他胸膛前汲取溫暖,鼻息間全是讓人安心的木頭香味,眼眶的疼痛在迅速消失,彷彿時間倒流。
  昭然抱著他坐在地上,輕撫後背,用時鐘失常恢復他眼眶的傷,輕聲嘀咕:「兩個煤球,好奇怪啊。」
  不化川心不甘情不願替他抱著郁岸,冰塊臉擰在一起,他很討厭帶有溫度的東西貼近自己,包括小時候調皮搗蛋的昭然。
  「他睡著了,你現在可以摸一下,醒了就得還給我。我先哄好一隻。」
  「帶著這兩隻東西滾開吧。」不化川冷道,「算他走運,看在你的份上我沒動真格的。把他們送走,我可以不告訴戈利亞他們來過。」
  昭然沒再提他被郁岸打爆的事實:「哥,你的心都是石頭做的,有沒有喜歡上過什麼?」
  「沒有。」
  「你能保證以後也不會有?到時候不管發生什麼,我一定站你這邊。好不好啊。」
  「以後也不會有。」
  不化川的大手捏住郁岸的脖子,將他提起來仔細端詳,如此脆弱無能的生物,稍微用點力就可以輕易斷送他的生命,卻天生是畸體活下去的希望,多麼不公平。
  昭然皺眉:「你能別掐脖子嗎?那個抱法不對。你不會像我這樣抱?手臂托著後腰和大腿,這樣他就不會難受。」
  不化川厭煩怒視著郁岸。似乎是被帶刺的目光灼痛了,郁岸半睜開眼,但也虛弱得無法再掙扎,他唯一能做的只有伸手進兜帽內兜的核匣擴容裡,掏出一枚一級藍核,把左眼中的拳皇附體換下來。
  名稱:怪態核-貓崽
  來源:幼年貓畸體
  種類:普通種
  等級判定:一級藍(淡藍)
  基礎能力:提升對方好感度
  使用限制:可使用三次
  簡介:什麼都不會做,但你不想摸摸它嗎?
  共鳴條件:未知
  郁岸凌亂的黑髮間長出一對耷拉下來的貓咪耳朵,兩隻發抖的手無力地搭在不化川的手腕上,抬起眼皮望著他。
  不化川愣住,頭頂上的血量條掉了一格。
  在他眼裡,面前情景已然變成——「我竟然掐著一隻小貓的脖子把它提起來了,還把它虐打得渾身傷痕,我真該死啊。」
  他放下郁岸,落荒而走,身體打碎成晶石碎屑,盤旋上升,從冰洞頂端消失了。
  郁岸跪坐在地上,抱著手臂發了一會兒呆,他與昭然目光相接,視線下移才看到他懷裡抱著小二。
  每個時間段的蠢怪物總能準確辨認出哪一個郁岸才是屬於他自己的,靠嗅覺嗎,還是感覺。
  「你來。」昭然朝他伸開右臂,反正他有許多手,足夠擁抱所有迷路闖進記憶裡的小煤球。
  郁岸沒動,他歪頭盯著在昭然懷裡裝暈的小二,小二睜開右眼,充滿敵意冷冷盯著他,然後可憐地哼唧了一聲,雙手摟到昭然脖頸上,獨佔滿他懷裡的位置。
  「幼稚。」郁岸輕哼,誰沒有啊。
  夢之花中玻璃籐蔓瘋長,將眼前的幻象纏繞掩蓋,當遮眼的籐蔓退去,眼前已是另一幅場景。
  郁岸原地打轉,四處張望,周圍風景變遷,熟悉的極地冰洞不見了,眼前一片開闊,暗夜空中的星環緩慢旋轉,藍綠輝映的極光波動漂浮,自己正站在一小塊浮冰上,在極地冰海的汪洋中飄蕩。
  另一塊浮冰從身後飄過,小二側躺在浮冰上,悠閒支著頭,他的左眼嵌核槽已經徹底損壞,只剩空洞可怖的眼眶。
  「居然能正面對抗不化川,真沒想到,未來我會這麼厲害。」小二不請自來跳到郁岸站立的浮冰上,懶懶坐下。
  「你真豁得出去。」郁岸瞥他一眼。
  「你在許多夢之花中都能見到我,如果需要我的幫助,就去找我。」小二說。
  「我離開這裡之後,你會怎麼樣?」
  「看那些玻璃籐。」小二指向他身後,環繞在郁岸身邊的玻璃籐蔓上,一朵淡藍色的玻璃花苞正在一瓣一瓣盛開,「夢之花其實就是一卷錄像帶,花瓣開合代表進度條在向前走,當整個夢之花全部盛開,這個故事又會回到原點,只不過接下來再循環的,就是你修改過的好結局了。」
  「我會永遠留在這裡,一遍一遍欣賞這個故事。」
  「聽起來很痛苦,需要我幫你了斷嗎。」郁岸掂量了一下破甲錐,他沒在開玩笑,如果小二需要,他可以毫無心理負擔地動手。
  「等我看夠了再說吧,現在還沒看夠,這個故事。」小二聳肩輕笑。
  夢之花只剩最後一瓣還未盛開,郁岸發覺浮冰下有東西在晃動,趴到邊緣向下探視,一些發光的淡藍色蕾絲束帶在隨波飄動。
  他沿著小二指的方向眺望遙遠的海平面,那裡在向上升起熠熠生輝的藍光,一團發光的巨型水母將附近的海域照亮,她比游輪更加龐大,傘狀體猶如半透明的裙擺,須狀的觸手在海洋中飄散。
  剛剛郁岸在浮冰下看見的粉藍色發光束帶是她的觸手,足有百米長。
  距離如此遙遠,郁岸也能感受到她散發出的威嚴氣概,讓他不由自主產生敬畏之心。
  「戈利亞?」
  「是的,極海冰母戈利亞,全稱日御荒海,在親族雌性中排行第一,是日御家族的領導者,她擁有神秘超凡的力量,家族中的幼崽在成年之前可以向她許一個願望,一生只有一次機會,而這個願望必然實現。」
  「她在審判昭然呢,因為丟失日御核是不可饒恕的錯誤。」
  極海冰母戈利亞浮出水面,在她面前,漂浮著一整面浮冰,昭然跪在冰上,被玻璃月季束縛著,髮絲垂落在臉頰邊。
  而在他不遠處的一塊冰面上,大貝殼張開殼縫,人形的蛤白坐在殼中,雙腿垂在殼外,抱臂聆聽極海冰母的審判。
  戈利亞發出渺遠渾厚的聲音,充滿力量。
  「貝殼裡坐的是日御百目,昭然他大哥,在家族裡負責撫養幼崽,他有一種特性,如果在他面前發誓,一旦違背,毒誓就會成真。」小二見縫插針解釋,「他帶著三隻還未成年的蝌蚪崽搬到了新世界與人類世界交匯的邊境,因為接下來戈利亞要昭然發誓永遠不再見你,他沒有完全按命令做,算是為了昭然得罪了戈利亞,最後撕破臉才離開那裡的。」
  「戈利亞在說什麼?我聽不懂啊。」郁岸匆忙划水,抬手拍小二的頭,叫他一起劃,以冰作船靠近他們一點。
  「大致意思就是說,叫昭然在蛤白面前發誓,永遠不再靠近郁岸,放棄契定那位少年。」
  昭然咬牙想反駁,但被蛤白瞪了一眼,話到嘴邊堵了回去。
  「我發誓……」昭然嗓音隱隱哽咽,艱難掙扎許久,雙膝將冰面融化出凹坑,湧動的海水掀起風浪,將他渾身澆濕,風一吹,在捆縛昭然的玻璃月季上結了一層冰霜。
  蛤白眉頭緊皺,輕咳提醒:「說下去,我聽著呢。」他重重咬了後四個字,昭然像被提醒了什麼,抬起臉迷茫地望向大哥,蛤白避開了他的目光。
  昭然忽然明白了什麼,輕聲發誓:「郁岸剛從繭裡出來,現在已經忘記我了,我答應你們,不會再向他陳述往事……」他頓了很久,繼續道,「放棄他作為我的契定者,永不再見,如果違背,他與我將一同毀滅。」
  在他說後半句時,蛤白的貝殼已經閉合,只聽到陳述往事四個字時就結束了傾聽誓言。
  但這點小伎倆如何瞞得過極海冰母,戈利亞發出憤怒的低吼,質問蛤白。
  「就是這裡了。」小二悄聲告訴郁岸,「日御百目在這裡頂撞了戈利亞,鬧得有點僵。」
  蛤白一直閉著貝殼,彷彿自己一直在消化昭然的誓言似的。
  戈利亞的憤怒掀起周圍海域萬丈波濤,她庇護多年的孩子,竟讓她失望透頂。
  汪洋咆哮,狂風怒號,連空中的星環都被掀動了幾分。
  一隻晶石手臂忽然伸出水面,輕搭在戈利亞的傘狀體上,不化川從水中上浮,晶石碎屑匯聚成他的身體,他站在戈利亞身邊,安撫她躁動的心情。
  「隨他去吧。」不化川依舊惜字如金。
  郁岸著實沒想到他會出現。
  小二雙手扶著冰面向前傾,悄聲驚訝道:「變了,結局變了,沒打敗不化川的話,他這裡就不會出來幫昭然說話。」
  郁岸望向身後,覆蓋海面的玻璃籐蔓隨風搖曳,夢之花最後一片花瓣在此盛開。
第137章 兄長小番外
  遼闊的極地冰海,海洋廣無際涯,仰頭望去,數以兆億計由礦物碎片堆積成的碎屑星環旋轉漂浮,在厚重雲朵後發光,照映出其彎月狀的邊緣。
  連綿山脈在海上漂浮,那些永不融化的冰川相互凍結在一起,逐年龐大,成為守護極地冰海的屏障,看似巋然不動,其實一直在海面上漂浮流浪,以每年兩米的速度悠閒旅行。
  其實不化川一直想出去轉轉。
  他盤膝坐在冰山頂端,望著遼闊冰海出神,這是他每天的必修課。
  而他腳下的冰川並非潔白無瑕,而是遍地爬滿玻璃籐蔓,顯示出一片欣欣向榮的藍色來,冰山自然形成的孔洞結構中,借住著一整個生物群落,有羽毛火紅的藍嘴小鳥「阿麗塔錐鳥」,它們會成群結隊去水窪中挑揀冰蝦,也有東奔西跑的滑翔鼠,它們會仔細照料巢穴附近的玻璃籐蔓,虔誠等待籐蔓結果,賜予它們食物。
  因為受不化川能力形成的透晶石並非真正的冰,晶石的溫度相比冰要高上許多,而且不會融化,可以為小生物們提供安全的住所,讓它們在此繁衍生息。
  在極地冰海,每一位親族成員都要用自己的方式庇護這些依附家族而生的脆弱小生物,少了誰都會讓這裡的生物群落遭受毀滅性的打擊。
  一條玻璃籐蔓生長至不化川面前,從枝丫間擠出一朵花苞,逐次綻開花瓣。
  「又來分發什麼消息了,最好說點我想聽的。」不化川支著頭,撥開夢之花的花瓣,傾聽她送來的新鮮事。
  「還是崽挖掉日御核後受罰的事情……舊事重提有什麼意義。」他垂著覆蓋冰霜的睫毛瀏覽接下來的情景,發現結局已經被修改,那個叫郁岸的少年在夢之花裡打敗了自己,有些出乎意料。
  「這一點小事,你已經發遍整個家族了嗎?」不化川捏了捏眉心。
  玻璃月季心情正好,被當頭澆了冷水勃然大怒,丟下複製出來的那朵夢之花,甩開籐蔓抽了不化川一捲鬚,從他身邊退開。
  她走後,不化川把夢之花擱在手中,拇指撥撥花瓣,這樣可以調進度,慢放或者快進。
  那個名叫郁岸的孩子,已經成長到能打敗自己的程度了,看來他至今還沒放棄。
  「哥,你的心都是石頭做的,有沒有喜歡上過什麼?」
  「沒有。」
  「你能保證以後也不會有?到時候不管發生什麼,我一定站你這邊,好不好啊。」
  「以後也不會有。」
  原來如果當時坐下來平心靜氣談一談,崽會說出這樣的話,儼然一副長大了的模樣。
  在不化川專注於夢之花中的情景時,一條黑蛇吐著血紅信子蜿蜒爬來,繞過帶刺的玻璃籐蔓。
  血紅信子感知到不化川的位置,黑蛇無聲靠近,在他背後抬起上半身,沿著他的脊骨向上爬,最終纏繞到他脖頸上,蛇信輕碰不化川的臉頰。
  黑玉般的鱗片在不化川乳白透明的晶石皮膚表面刮蹭遊走,尾尖震顫搖動,給他展示自己掉鱗的一塊傷口。
  不化川抬起頭,皺眉問:「你上哪去廝混,一身狼狽回來。」
  黑蛇緩緩從口中吐出一枚鮮紅莓果,吐在不化川掌心裡,用頭向前頂,示意他吃。
  冰川中沒有植物結這樣的果子,它準是游水離開,去遙遠的小鎮裡偷的。
  「跑這麼遠,就偷一顆回來,還挨打了?」好沒出息的小動物。
  黑蛇從他身上下來,爬到地上,體型膨脹變大,鱗片化為他蔽體的黑衣,少年白瞳尖牙,舌尖分叉,一身黑色魔紋,胸前掛著一串不化川做的晶石墜子。
  他腳腕受了傷,看傷口是被人拿鐵鍬揍的。
  黑蛇少年爬到不化川身後,冰涼的身體緊貼他的晶石皮膚,豎線眼瞳緊盯他手中盛開的夢之花。
  「每次收到夢之花,你都一臉緊張,是做了什麼壞事怕我知道?」不化川問。
  黑蛇不理睬,只顧從背後摟著他,越發用力。
  不化川大概能猜到緣由,有時玻璃月季會用夢之花告知族人,極地冰海附近地方發生了什麼麻煩,需要去處理一下,在沒什麼智慧的黑蛇畸體眼裡,花一來,不化川就會離開一陣,所以他十分排斥這花。
  「我見你把蛻皮丟在巢裡才想起來,你是時候準備著手尋找契定者了。我會提前向蛤白打聲招呼,你去他那裡落腳,他會照顧你,等你徹底熟悉人類世界之後才能自由活動。」
  這小蛇也算日御家族成員,只不過體內無日御核,不與日御鎮輻射源直接相關,所以不屬於親族。
  赫奧深淵蟒,極地冰海特有的水生物種,一種成年長度能達到60米的肉食性蛇類畸體,通體漆黑,環繞黑色暗紋,卵生,孵化時間隨氣候決定,卵殼極其堅韌,保護力極強,當卵處在13度以上的環境下持續10天就可孵化。
  日常食譜包括:冰蝦、藍鱗刀麗魚、極海滑翔鼠、赫奧匹斯蝌蚪。
  通常這種蛇會把卵產在極地冰洞附近,借昭然的溫度來孵化幼崽,可昭然離開後,極地冰洞的溫度已遠遠低於它們的生存需要,但這些小動物並不理解問題出在哪裡,依舊在老地方產卵繁衍,導致極地冰洞附近大批幼崽死亡。
  不化川是在冰洞附近的溝壑裡找到它的,由於巢穴被冰水淹沒,卵都被衝散了,只剩一顆。這顆幸運的小卵被不化川帶回自己身邊,剛好他附近的溫度就是13度。
  「一定要找人類殺死我嗎?你來殺死我吧,一樣的。」黑蛇貼著他,分叉的舌尖顫動,「我不想去。你把我凍在冰裡,擺在這吧。」
  *
  袁哥小賣部今日沒開張,因為老闆在門外掛了休假一日的牌子。
  裡間牆壁投影著雙人遊戲,蛤白抱著手柄,手肘撐在枕頭上趴著,兩條小腿交錯晃蕩。
  「別拖後腿啊,這一關你死八次了,有那麼難嗎。」蛤白回頭問他,袁明昊靠在床頭,心不在焉捧著手柄,眼睛跟著蛤白泛粉的腳後跟一起晃悠。
  「嗯?」袁明昊這才回神,若無其事道,「我在想一一二二三三要放學了,準備點什麼吃的呢。」
  「他們今天組織春遊,放什麼學。」蛤白舒展了下手臂,嗓音懶懶的,「難得不用管他們……看不完的小孩兒……唉。」
  「你累的話,把他們放我這吧,他們也挺喜歡我的。」袁明昊撓撓頭,「這樣你也能常來。」
  「你喜歡小孩啊?」蛤白蹙起眉頭,「你還沒結婚吧,不知道小不點們湊一起多能折騰。」
  「我知道你特別累。」袁明昊扔下手柄爬到蛤白身邊,「不如你搬來和我住吧,我照顧你們,我店面後身有個二層小樓呢,我這就讓他們打掃出來。」
  他神采飛揚的樣子,讓蛤白暫時失神,當意識到自己在做什麼時,自己的手已經搭在對方毛茸茸的頭頂上,冷白色皮膚與袁明昊在部隊的疾風驟雨中訓練出的小麥膚色形成鮮明對比。
  「我這就去買材料,改裝修,我早就想好設計方案了。」袁明昊一個鯉魚打挺跳下床,在抽屜裡翻出一張翻來覆去修改到破爛的圖紙,網狀吊床、闊葉和發光裝飾,雖然畫技表達能力尚有上升空間,但能看出在努力按新世界的風格做設計。
  蛤白本想拒絕的,事已至此也張不開嘴了。
  他不知所措,索性下床往外走,想離開這個房間,最好立即回到貝殼裡。
  袁明昊突然從背後抱住他,強健的小臂和精壯的腰身與他緊緊相貼,在他耳邊急聲問:「你不喜歡的地方可以告訴我。」
  「我是畸體,你才是契定者,應該你命令我。」蛤白身體僵硬,垂下眼睫,「沒必要……不用對我太好。指揮我去做事,為滿足你的私心做事就夠了……在你身上留下圖騰印記的時候,我已經做好心理準備,會為你剷除仇人,或者搶奪資源和地盤。」
  「可我沒什麼仇人,也不缺資源地盤。」
  蛤白和玻璃月季差不多,能力都可歸為幻境型,在繭內陷入狂暴時,會化作無數眼睛注視闖入者,讓其陷入人生走馬燈,被無限痛苦和愧疚的回憶吞沒,或是放大他的慾望,讓其在觸手可得又忽而遙不可及的拉扯中癲狂至死。
  可袁明昊在他的幻境中毫無反應,他一生坦坦蕩蕩光明磊落,連食堂饅頭都沒偷拿過。
  面對這樣的人類,蛤白反而毫無還手之力,最終被蒙住眼睛的袁明昊聽聲辨位輕而易舉制服。
  「你想要什麼?」蛤白背對著他問。
  「我,」袁明昊低著頭,嘴唇貼到蛤白肩膀上,小聲嘟囔,「我就想你別嫌我是個男的。」
  蛤白剛想開口,一株玻璃籐從窗外長進來,撞見他倆摟摟抱抱的,捲鬚縮了一下。
  玻璃月季送來兩朵夢之花,一朵向他講述郁岸在夢之花中打敗不化川的事,另一朵是不化川遞來的。
  不化川寄來的夢之花裡,一個白瞳蛇少年雙手舉著一張自我介紹,伸出他分叉的舌頭,陰冷注視著鏡頭,機械背誦準備好的面試台詞:「蛤白大哥你好,我是極地冰海的赫奧深淵蟒「鬼虺(hu□)牙」,已經進行過第一次蛻皮,進入成長期了,希望你能接收我學習人類知識。我喜歡吃食人蝌蚪。」
  一隻晶石手掌從背後打了他腦殼一巴掌,顯然對他的自我介紹非常不滿意。
  蛤白看完氣不打一出來,直接拋給玻璃月季兩個字:「駁回。」
第138章 任務
  玻璃月季這才不緊不慢送上不化川滿意的版本,新的夢之花裡把鬼虺牙的最後一句話剪掉了,但蛤白叫她轉告不化川,先把孩子教出個人樣再送來,否則別來添亂。
  玻璃月季嬌笑離去,籐蔓退出窗口,沿著牆壁一路退回土壤中,消失匿跡。
  「我也是時候走了。」話到嘴邊被玻璃月季打斷,蛤白支吾了一陣,倉皇走向被移動貨架擋住的位移之眼漩渦,路過收銀台,餘光剛好瞥見放在檯面上的骷髏頭,音響造型的骷髏頭兩個眼眶扣著防塵蓋。
  之前袁明昊就問過他,為什麼老是隨身攜帶一顆骷髏頭,蛤白當時敷衍回答,這是前一位准契定者的頭,契定失敗導致死亡,袁明昊耿耿於懷,常常把骷髏頭從蛤白身邊拿走,又不敢擅自銷毀扔掉,怕他真對蛤白來說十分重要。
  見蛤白在收銀台前停留,袁明昊注意到他的視線落在了骷髏頭上,滿心歡喜像被壓了塊冰似的冷卻下來,走過去拿起骷髏頭,擦擦腦殼上的灰塵,遞還給蛤白。
  「別看了,你拿回去吧。」
  「……」蛤白接過來捧在手裡,咬了咬嘴唇,袁明昊已經轉身往回走,以往挺直的脊背今天似乎馱滿了失望。
  不知道該怎麼解釋,骷髏頭確實屬於前一位准契定者,說是前男友也沒錯,因為就畸體而言,能與契定者發展戀愛關係是個很好的選擇,百分之九十的人類只把畸體當做一種忠誠認主的寵物,人類成為契定者後依然可以結婚生子,過自己應有的生活,但畸體不一樣,他們背井離鄉離開新世界進入陌生的人類世界,完成契定後,又必須時刻保護契定者的安全,所以留在人類世界陪伴契定者的時間佔絕大多數,很難再過上成長期時無所拘束的日子。
  不排除許多人類對自己的寵物很憐愛,會把自己的畸體當命根子一樣寵著,但既然人類世界存在虐貓虐狗的變態,契定者之中存在肆意蹂躪畸體的敗類也就不稀奇了,將美麗的畸體當做玩物,有償租借給別人當做發洩的工具,或將實力強橫不好控制的畸體粗暴鎖在鐵籠裡,只到需要的時候才放出來。
  太多已蝶變的畸體忍受著孤獨痛苦陪伴著契定者,因此相當數量的畸體心裡沒有蝶變的選項,在新世界中安穩度過成長期,然後從容赴死,在自由和生命之間做個選擇。
  所以前男友說喜歡他的時候,說真的,蛤白受寵若驚,起碼留在人類世界的漫長歲月裡能有點盼頭,那男人對蛤白也不錯,雖說經常不知道去哪兒鬼混,不過每次一見面就甜言蜜語地哄著蛤白,畢竟也沒人比蛤白脾氣更臭了。
  雖然蛤白脾氣大,但兩人之間很少發生爭吵,通常是都是對方在讓步,唯一一次爭執是因為男人想要一份新世界薔薇輝石礦脈的地圖,蛤白沒給他。後來男人先道了歉,之後也沒再提過類似的要求。
  只可惜蛤白一時想不開,靠在人家肩膀上若無其事地問「你能對我好多久。」
  他並沒想過得到怎樣的答案,只是閒得無聊,順口問的。
  沒想到那男人當場拍著胸脯發誓,我愛你一輩子,否則天打雷劈暴斃而亡。
  蛤白甚至沒來得及摀住耳朵,只見天空瞬間烏雲密佈,一道閃電蜿蜒而下,驚雷暴起,男人被閃電擊中,搶救無效身亡。
  這件事給蛤白留下的深重的心理陰影,至今他仍不確定,誓言成真是因為前男友真不愛他,還是因為只要當場死了,就算已經愛了他一輩子。
  人類這種奇怪又脆弱的生物讓蛤白摸不著頭腦。
  他朝臥室裡望去,袁明昊趴在床上,臉完全埋進枕頭裡,兩條小腿搭在床沿外,一隻腳掛著拖鞋,另一隻腳光著,跟死了沒兩樣。
  在蛤白的生命裡來晚一步這件事,讓他懊悔了好久。相遇在一個平常的午後,蛤白推門走進自己的店舖裡,針織帽下露出捲曲髮梢,蜂蜜色的陽光透過玻璃照在他臉上,面向收銀台問:「老闆,有沒有極海冰蝦賣。」蝌蚪們想家了,吃點家鄉的食物也許會少鬧騰一些。
  極海冰蝦產自極地冰海,需求量也不大,小賣部裡不可能進這種性價比極低的貨。
  他說:「有啊,明天就到貨了,你把聯繫方式留下,到貨的時候我叫你。」等蛤白一走,他迅速蹬上小三輪往車站跑,今天就是把三輪車蹬散架,他也要進一筐冰蝦回來。
  不論蛤白想買什麼,他准回答有貨,然後連夜去進,一來二去才熟絡起來。就算契定之後,在一起也沒經過什麼風浪,日子一直平平淡淡的,沒有什麼危難降臨,找不到機會向他證明自己作為契定者的意義。
  「喂。」
  蛤白的聲音是從臥室裡很近的地方傳來的。
  袁明昊抬起臉,失魂落魄地坐起來,竟看見蛤白坐在床邊的圓餐桌上,一隻腳踩在床沿上,右手掌下壓著那枚骷髏頭。
  他手指用力,骷髏頭的顱殼受壓變形,直到卡的一聲,骨骼四分五裂,在蛤白手中和袁明昊訝然的眼睛裡化為碎片。
  「要我示範一遍嗎。」蛤白拍淨黏在掌心的骨骼碎屑,「以命令的心情對我說『扔掉這件東西』,我會照做的,我的契定者。」
  *
  白天昭然通常在家休息,不補覺的話,會在拉滿簾子的房間裡閱讀人類的軍事科普讀物,只不過現在他要把窗簾拉開一點縫隙,保證從小賣部帶回來的捕蠅草能捕捉到窗外的飛蟲。
  「嗝!」捕蠅草超大聲地擺動了一下閉合的誘捕器,昭然皺眉瞧它一眼,拿起手機看看郁岸暗下去的聊天框,輕歎了口氣:「熊孩子玩瘋了吧,樂不思蜀了。」
  一縷冰藍色籐蔓順著開啟的窗縫向內生長,玻璃捲鬚繞著桌上的檯燈長到昭然面前,一股腦長出七八個花苞,逐朵盛開,抖落下一批夢之花副本,堆積在桌面上。
  「你沒少忙活吧,偷拍了一路。」昭然挨個撥動瀏覽夢之花裡的影像,眼裡噙滿笑意,看郁岸坐在玻璃月季叢中認真修理收音機;在榕樹屋中坐巨兔頭上整理書架;騎著巨兔在森林中飛奔,收集清單上的材料;穿越礦洞,將手臂伸進晶蠍巢裡採集蠍百合,被巨兔叼起來晃。
  昭然扶住額頭:「我的天吶,這是幹嘛去了。」
  直到看見郁岸進入夢之花打敗日御不化川,修改成好結局,昭然沉默了好一會兒,翻來覆去地看,玻璃月季並沒有打擾他,冰藍色的捲鬚從書桌上拿出一張紙,將一片花瓣拓在紙上,紙面便印下一張冰藍細線勾勒出的照片——橙紅色的蛋白石壁爐邊,郁岸靠在巨兔柔軟的肚子上讀《新世界風物圖鑒》,一支細玻璃籐卷在郁岸頭髮上,入鏡與他們合影。
  「好久沒見你們了,是不是都快忘記我了。」昭然撿起玻璃月季拓下的紀念照片端詳,籐蔓已然悄無聲息退出了窗外。
  放在桌邊的手機忽然響了,昭然看了一眼來電顯示才接起來,對面的聲音有點著急:「昭然啊。」
  「嗯,宋哥。」
  「你在家呢啊?」
  昭然:「是啊,你呢。」
  「我也在家呢。」
  昭然失笑:「那誰在那上班呢?」
  宋哥抹了把汗道:「我老媽發高燒了,我急著回家帶她去醫院,以為公司沒事就提前跑了,但是接到新世界那邊的緊急求助,一個探險隊在薔薇輝石礦脈被困24小時,向地下鐵駐紮在新世界的子公司求救,他們那的搜救設備故障了,要我帶人盡快去送新的過去幫忙。」
  「哦,我替你去,小事啊,你去照顧伯母吧。」昭然在心裡算了一下,同事的母親該稱呼什麼,在人類的稱謂這一塊兒昭然到現在都有點記不住。
  「謝謝謝謝,回頭我替你一個夜班。就別跟大老闆說了。」
  「小事,什麼替不替的。」
  昭然拿上外套鑰匙,匆匆出門,臨走前上了趟樓拿東西。他開車趕到公司總部,特殊支援組五六位組員正搬運搜救設備登上出任務的地鐵,昭然剛走過去,就有人遞來一套黑色的防輻射制服,看來宋哥已經提前打過招呼了,自己也就不用多說話。
  他換上工作服,找了個靠窗的座位坐下。不太清楚平時特殊支援組員工是如何去往新世界的,要買集體票乘坐列車嗎。
  一位斯文的中年人走過來,沈副組長坐在他身邊,遞上一瓶礦泉水禮貌寒暄:「辛苦昭組長替班了,剛下夜班就給您叫回來幫忙也真是不好意思……」
  「這是我們常用的裝備,等會我教您一下。」沈副組長遞來一支半米長的微型狙擊槍,在彈匣處鑲嵌了一枚紫色畸核,是種畸動武器,「扣動扳機發射逆向波動,可以遠距離擊殺一些小型畸體,新世界情況複雜,險象環生,您保護好自己。」
  「哦……」昭然若有所思撫摸槍身,目光掃過每一處精微的結構。他其實不喜歡用槍,後坐力會讓他的手很不舒服。
  他比初出茅廬時麻木了一些,觸摸到這凝聚著人類智慧的恐怖工具時,不再顫抖,而是熟練地掂了掂,槍口抵在自己下巴上輕笑,把沈副組長嚇出一身冷汗。
第139章 抉擇
  昭然低頭揣摩新武器時,有位年輕的組員從過道跑了過去,身後帶起一陣風,沈副組長嫌他老大個人了做事走路還不穩重,訓道:「小連啊,跑什麼,臉那麼紅。」
  冷不防被點到名字,那位隊員匆忙立正。
  昭然無意抬起臉,見是剛剛從換衣間見過的年輕人便笑了一下。
  小連臉頰漲紅成西瓜色,手忙腳亂繫上防輻射服的安全扣,不想在其他組的長官前輩面前丟臉。
  幾分鐘前,組員們相繼進更衣室換防輻射服,昭然來得晚,站在存衣櫃旁脫下風衣,從領口開始解襯衣紐扣,脫光了上衣,然後隨手將散發紮起來,用郁岸送的愛心小皮筋。
  小連在斜對面的存衣櫃邊,剛好可以在開開合合的幾個櫃門縫隙中看到昭然輪廓清晰的背肌,當時他嘴欠誇了一句:「沒看出來啊昭組長這麼有料,平時沒少練吧……」
  昭然見有人說話,自然轉過身傾聽,白裡透紅的胸前居然穿刺了兩枚銀色環釘,以一根銀色細鏈相連,垂掛搖曳,把小連看愣了,結巴道:「昭組長的愛好也挺與眾不同……」
  「哦,小男友弄的,他說好看。」昭然淡笑,將緊身防輻射服拉鏈拉到咽喉處,腰腿旁的裝備皮帶扣鎖緊,並沒覺得有何不妥,「年紀小不懂事,想怎樣我就由著他來了,不讓著他就鬧起來,好頭疼。」
  他換完衣服離開,剩小連目光呆滯原地消化這勁爆的新聞。
  「發什麼呆,這是昭組長,認識吧。」沈副組長撥了下小連的後腦勺,對昭然介紹說,「這是老宋的徒弟連欣,已經實習轉正一年了,還是第一次跟我們去新世界。」
  小連鞠躬虛心道:「我一定少給前輩們添麻煩。」
  「我也不常去新世界,互相關照吧。」昭然示意他坐自己對面,看面相小連也就二十三四歲,硬茬茬的短髮在頭頂有活力地支稜著,與兩位上級隔一張桌子坐,小連挺直腰板手心冒汗。
  「已經做好準備了嗎,」昭然靠在座位旁的窗邊,左手支著頭,右手指間靈活地翻轉從槍裡卸下的子彈,「獵殺畸體。許多年輕人下不去手。」
  「沒問題,我已經訓練一整年了。」小連自信揮拳,「如果有畸體敢靠近您,我就打爆它們的腦袋,我槍法很準。」
  被昭然淺淡的眼睛注視著,小連莫名脊背發冷,緊張得搓手臂,昭組長明明唇角噙著笑,眼神卻陰冷得像要吃人。
  地鐵向隧道深處飛速行駛,在進入一片完全漆黑的區域後,車頭劇烈地震動了一下,隨後與後方車廂斷開了鏈接,只剩一個車頭載著救援組隊員和設備向前行駛。
  「這趟車能直接開到新世界?」昭然問。
  「對,公司耗費十年時間開通了這條地下隧道,最近才投入使用,還在試運行階段。」
  據昭然所知,所有來往於新世界和人類世界的列車線路都是由斜塔幻室主人打通的,畸體想乘坐列車只需支付新世界通用的分幣購票即可,而人類乘坐列車去往新世界則需要花費冥幣。
  雖然站點少乘坐麻煩,但至少不會在短時間內湧入過多人類到新世界。
  人類已經研究出進入新世界的便捷途徑了嗎。驚人的智慧和恐怖的入侵速度像病毒在繁殖。
  昭然轉頭凝視窗外隧道毛毛剌剌的牆壁,心事重重。
  突破黑暗後的一瞬間,彷彿穿越蟲洞進入到了截然不同的環境中,漂浮於遠空的星環宛如銀河頭尾相銜旋轉,發光礦物散落向大地,濕潤的土壤中生長出大片雪白的裙狀蘑菇,向天空噴薄孢子。
  車廂裡的救援隊員們戴上暗色的護目鏡,以免眼睛被星環的光芒灼傷,然後才打開車窗,將空氣放進車廂,事先習慣在新世界的呼吸節奏。
  羽毛狀的小裙菇孢子飛進車窗中,旋轉跳舞的小姑娘輕飄飄落地時幾乎正好走到三分鐘的生命盡頭。
  沈副組長將落到袖上的小裙菇拍掉,如同拍掉積雪般習以為常:「這個季節蘑菇孢子可真多,和我們世界的柳絮差不多,吸進肺裡會咳嗽好幾天。」
  其中一朵飛到了昭然面前的桌面上,小連趴到桌面上觀察那擁有女孩子臉龐的蘑菇孢子,眼睛快要對到一起,大吃一驚:「這也是畸體嗎?她的畸核很小很小吧。」
  「是的,弱小的種族,用手指就可以輕易碾死。」昭然靠在窗邊,漫不經心對他說,「你來試試。」
  「試、試什麼?」小連愣愣重複。
  「碾死她。這麼微小的生物,感覺到痛的話,也會做出不同的表情,多麼有趣。」
  「啊……喔,我不要。」小連為難地捏起那朵小裙子菇,放到掌心對著窗外吹了口氣,讓她隨風跳舞,繼續落到想要生根發芽的地方去。小裙菇以為自己被狂風吹飛,嘴張成o型,在空中翻了好幾個跟頭,融化進土壤中。
  昭然揚起眉梢,皺了一路的眉心些許舒展。
  午後車廂內發放餐盒,領導的餐食會豐富一些,昭然順手將自己的那份和小連換了一下,他不重口腹之慾,人類的食物能維持他生存就可以了。
  地鐵進入又一個隧道後速度下降,隊員們起身準備搬運新的搜救設備,一行七人分成兩隊,昭然帶兩人先走近路前往薔薇輝石礦脈,後四人帶著設備不得不繞行更平穩安全的路線。
  調試完武器裝備後,昭然帶上小連和一位資歷比較老的精英隊員,乘地下鐵建造的索道滑行接近礦脈入口。
  落地後,昭然拆下身上的安全鎖扣,俯身挨近地面,看似在尋找腳印,其實鼻翼翕動,嗅聞人類的氣息。
  小連初來乍到緊張不已,一直緊緊抱著微型狙擊槍跟在昭然身側,哪兒有點風吹草動就立刻將槍口對準哪裡。
  在過去一年的學習中,他在案例資料裡接觸到的全是一些攻擊性強烈的畸體,自然而然將新世界默認為到處潛伏著危險的戰場,稍不留神就可能命喪畸體之口。
  礦脈外植物叢生,搖曳的枝丫間,一頭黑色的生物若隱若現,外形像豹,但身體時而輪廓清晰,時而又像打了馬賽克似的與周圍景物混為一體。
  「昭組長!」小連警惕舉起槍口,瞄準高處潛伏的怪物,可怪物形狀飄忽不定,沒有十足的把握命中,他也不敢開槍。
  「蜃樓家族的一些零散物種,特性是身體虛化時不會受傷,遇到這種畸體,朝它開槍不如朝天開槍。」
  昭然舉起微型狙擊槍,槍口指向頭頂,扣動扳機,一聲子彈出膛的爆裂響聲在峽谷中迴盪。
  他連開兩槍,樹上那頭怪物受了驚,倉皇逃竄躲進密林之中,林子裡驚飛一群怪鳥,躲在草叢裡的弱小畸體也落荒而逃。
  小連放下槍,鬆了口氣。
  「記住,畸體是一種極其注重家族體系的群居生物,你光天化日之下傷害了一頭畸體,它的家族就會追根溯源懷恨在心,你無意間就會深陷危險之中。在這裡,一切的一切都擁有生命,要加倍小心。」
  「記住了。」
  基本進入礦脈區域後,昭然在牆壁上覺察到人類汗液留下的氣味,沿小道深入,果然聽見一陣微弱的呼救。
  但礦脈附近的植物種類有所變化,因為吸收薔薇輝石輻射的緣故,這裡的植物大多呈現紫紅色晶體狀,一種晶絲狀的植物蜘蛛網似的長滿洞穴。
  昭然分開擋路的籐絲循著求救聲向前搜尋,地面也被紫晶絲線鋪了毛茸茸的一層,鞋底踩上去有踩長毛地毯的感覺。
  經驗讓他慢下腳步,改用槍口當成登山杖探路,果然,在前方三四米的地方,槍口突然紮了個空,地上有個深坑,坑底結滿尖銳的薔薇輝石晶體,被紫紅色的絲線植物遮擋得嚴嚴實實,一腳不慎踩上去就會漏進坑裡,被紮成篩子。
  坑裡存留著一些時間久遠的畸體動物殘骸。
  「我的媽呀,」小連一陣後怕,嚇得開始手腳並用向前爬,每爬一步都得試探兩下前面的地面是不是空心的。坑與坑相連,有時只有獨木橋寬窄的小路能供人通行,不得不加倍小心。
  「求救聲就在這底下。」昭然找到一個大坑,貼耳聽了一下便得出結論,用槍口撥拉蓋在坑上的絲線草。
  晶坑邊緣掛著半根斷開的攀巖索,有人從這裡掉下去了。
  小連雙手並用跟著一起刨,另一位隊員也跟著挖,終於看清了坑底的情況。
  一個背著儲核分析器的男人蹲在坑底的晶體之間瑟瑟發抖,距離他僅一米來遠的位置爬著一隻臉盆大的紫紅色晶蠍,蠍尾高高揚起做出警戒姿態。
  這深坑底部連接著一個天然隧道,男人想往隧道裡逃,但這頭雌性晶蠍擋住了他的路。
  小連舉起槍對準晶蠍,但它和救援目標距離太近了,他還沒獲得狙擊救援的資格,萬一逞能導致誤傷人質可是滔天大罪。
  昭然猶豫著抬起微型狙擊槍,他知道繁殖期的晶蠍非常暴躁,對入侵者攻擊性極強。
  看那男人的裝備,八成是特意來晶坑撿畸核的,坑底經常有不慎墜落失去行動能力的畸體,有些人會來碰運氣撿便宜,可是這次不巧,撞上了怪物。
  晶蠍逼近男人,舉起螯鉗和毒液充盈的尾勾。
  昭然食指搭在扳機上,透過狙擊鏡,他看見雌晶蠍腹中攢著一大股蠕動的小晶體,幼崽正在母體內孵化。
  小連和另一位隊員已經在身上綁攀巖索準備下降營救:「昭組長你在想什麼?快救人啊!」
  無處不在的玻璃籐蔓不知不覺拱出地面,冰藍色捲鬚哀勸般纏繞在昭然手中的槍口上。
第140章 略施小計
  微風吹過峽谷,腳下的粉紅色晶絲草相碰像風鈴輕響,彷彿漫山遍野的粉黛亂子草似的。飛鳥畸體在空中盤旋尖鳴,拉長的聲調意味著警戒周圍的生物,附近發現了持有畸動武器的載體人類。
  昭然左手持微型狙擊槍,雌性晶蠍和被困人類的一舉一動都在狙擊鏡中看得清清楚楚,雖然晶蠍正不斷拉近與營救目標的距離,但昭然依舊可以準確擊殺那頭雌晶蠍。
  可她正處在繁殖期,半透明的身體中孵滿小寶石樣的幼體,一旦母體外殼被擊破,留給這些弱小無依的幼崽的也只剩死路一條。
  僵持幾秒後,晶蠍感知到了昭然的存在,她警覺地原地轉了兩圈,鎖定昭然的位置。昭然心裡默念,希望晶蠍知難而退,別試圖與人類武器較量。
  但晶蠍並未退縮,她似乎感覺到昭然身上同類的氣息,相信即使他手拿武器,槍口也應該對準入侵她巢穴的敵人,因為沒有畸體會對幼崽出手,哪怕最殘暴的家族屠殺爭鬥,也默契地遵守著共同的約定。
  躲在坑底邊緣的營救目標臉孔煞白,趁晶蠍被昭然吸引,慌忙向頭頂舉起雙手,將手遞給用攀援索滑下來的小連,腳蹬坑壁向上爬,可這些凹坑壁過於鬆軟平滑,踩上去就會塌陷出一個土坑,男人手忙腳亂爬了半天也只上升到距離地面半米的位置。
  昭然的出現使得雌晶蠍的攻擊意圖更加激進,她竟朝懸掛在坑壁上的兩個人迅速爬了過去,透明外殼裡的毒液在身體中搖晃,沿著尾鉤向外噴灑。
  在巨坑邊緣拉繩子的另一位隊員見晶蠍發瘋,情急之下舉起狙擊槍朝前崩了一槍,由於沒有時間瞄準,那一發強悍的子彈只打碎了雌晶蠍的一隻螯鉗。
  可正是由於畸動武器的擊退力太強,晶蠍被向後衝擊出一段距離,正好與被營救的男人拉開足夠狙擊的安全距離,在這個安全距離下開槍是絕對不會誤傷到人質的,而且就算是射擊新手也完全可以做到一擊斃命。
  不過短短十幾秒,情勢變幻,昭然忽然失去了猶豫不開槍的理由,不遠處兩隊員焦急營救的急促呼吸彷彿近在咫尺,留給昭然的選擇就是別無選擇。
  他已經提前開槍恐嚇驅逐了附近大部分畸體,只要晶蠍死去,大概沒有誰知道這裡發生過什麼。
  當沉悶的心情已經壓抑到最谷底,昭然的瞄準鏡裡竟掠過一道巨大的灰白毛團,一隻毛絨巨兔從坑底一側的隧道中躥了出來,靈活掠過受傷的晶蠍,抬起前肢用後腿站立,三瓣嘴一口咬住掛在攀援繩上的男人的腰帶,甩頭扔進自己能藏萬物的絨毛裡,牙齒磨斷攀援繩,帶著他們的營救目標往隧道裡鑽,身影一閃而逝。
  巨兔身上強大的畸體氣息讓晶蠍退避三舍,她拖著受傷的身軀,螯鉗護住體內孵化幼體的部位,在牆壁另一端迅速挖掘出一條隧洞,鑽進去逃之夭夭。
  兩名隊員都被比野牛還大的巨兔嚇傻了,小連想都不想就要往坑底跳,昭然搶先一步,手一撐地面跳進深坑之中,回頭喝止他們:「原地別動,我去救人。」
  說罷,追著巨兔的背影往黑□□的隧道深處跑去。
  整個薔薇輝石礦脈由無數座山連綿而成,這裡的常住民晶蠍自由地在山體中挖掘七扭八拐的隧道,它們以輝石礦石為食物,所以只要沿著晶洞向深處搜尋,基本都能找到大片的薔薇輝石。
  不過晶洞數量繁多,使山體內部地形複雜像座迷宮,極其容易在裡面迷失方向,困死在不停兜圈子的絕望中。
  他時不時嗅嗅空氣中的氣味,沒追多遠就聽見熟悉的嗓音在裡面講話。
  昭然靠到崎嶇洞壁邊,側身探出一雙眼睛,在黑暗的洞穴中仍能看得十分清晰。
  巨兔將叼來的人類扔在面前,就地趴下,軟絨肚子貼在地面上,一位身穿純黑兜帽的青年抓著兔子頸後的毛努力爬上兔子頭頂,分開兩隻豎起的大耳朵坐下,高高在上地質問那人:「你撿了什麼破爛?給我看看。」
  男人早被巨兔嚇得雙腿抽筋,僅剩的理智全用來保持自己別昏過去,恐懼地解下腰帶上的簡易儲核箱,打開盒蓋推到巨兔眼前:「只是今天運氣好,撿到枚紅核……放了我吧,這個給你了!求你放了我,我家裡上有老下有小,一家五張嘴都等著吃飯,沒了我一家子可怎麼活啊……」
  郁岸拿長柄採集剪勾起地上的儲核箱,雖說兜帽遮擋住了臉孔看不清表情,但完全能想像到他此時得意高傲的樣子,把裡面的紅色畸核摳出來,觀察了一下成色,然後將空盒扔還給男人:「算你識相,滾回家去吧,不然見你一次搶你一次。」
  昭然暗暗聽著,這小子竟是來搶劫的。
  他從藏身的隧洞石頭後走出來,輕咳一聲,慢慢走近快被嚇厥過去的人類遇險者身邊,舉起微型狙擊槍,槍口指著郁岸。
  「你還挺好運的,還有人救你命呢。」郁岸聳了聳肩,掂了掂剛到手的紅核,拽拽巨兔耳朵,「我們走。」巨兔懶洋洋站起來,像坨棉花糖似的轉身帶郁岸鑽進更深的隧洞中。
  男人在這裡看見昭然,簡直像見了親爹似的涕泗橫流,抱住昭然的腿嚎哭起來:「救命,救命……那紅核對我很重要,要是拿不回去就還不了貸款,房子要被銀行收走,還得欠上幾十萬債,要是家裡有別的活路。誰會來這地方拿命換錢啊……求求您幫幫我……」
  昭然蹲下來安救援目標:「別擔心,你按我來時留的記號原路返回,剩下的交給我。洞口外我們的人會把你接到安全的地方。」
  男人光光磕了個頭,轉身往隧洞外跑。
  等人走了,隧洞裡徹底清淨,昭然一直提在喉嚨口的氣才鬆開,他放下槍,慢悠悠往隧洞深處閒逛。
  一些低智慧的寶石狀小晶蠍在洞壁徘徊,將食物從牆壁上大大小小的紫紅晶洞中搬運出來,用兩隻螯鉗把晶石碎屑高高舉到頭頂,頭尾相銜回家。
  晶蠍和它們搬運的食物都散發著紫紅或粉紅的光亮,讓隧洞深處瀰漫著一片柔和的光暈。
  忽然,黑暗的隧洞盡頭飛來一片尖嘯的黑色蝙蝠,與昭然迎面撞來,昭然抬手遮擋,這時感到咽喉一緊,不知不覺已被一雙手臂鎖喉,手臂的主人掛在他背後,細長雙腿環扣在昭然腰上。
  郁岸從背後摟著他,貼近耳朵問:「你這手……開槍不會對自己造成致命打雞嗎?」
  昭然翹起唇角,一轉身將郁岸翻了個方向,面對面接進懷裡,手托住他大腿,鼻尖挨得特別近。
  「你怎麼來了?」郁岸抬頭問。
  「來幫特殊支援組宋哥的忙。」昭然回答。
  「你又不知道他們揣著什麼目的,幹嘛答應幫忙。」
  「好久沒回過新世界,想來看看。我平時工作不涉及新世界的行動,擅自過來被發現不好解釋。」昭然放鬆舒了口氣,「還好你來得及時,我剛才進退兩難。」
  「那種情況你該偷偷把槍口堵住,然後開槍炸膛,把鍋甩給支援組的裝備質量不好,還能讓他們對你受傷心裡慚愧。反正你手能再生。」沒心機的蠢怪物,完全不懂得使詭計。
  昭然感慨小孩聰明的同時,揉揉他發旋:「你也會不信任你的同類嗎?」
  「什麼同類?」
  「你是人類,不站在他們那邊嗎?」
  郁岸搖頭晃腦:「同什麼類?」
  「我說人呢,你也是人。」
  郁岸:「同類什麼?」
  昭然被他氣笑了,低頭銜他的嘴唇,堵住這張只會胡說八道的嘴,閉上眼睛偏頭深吻,舌尖勾纏,用以前誤以為下流的方式吻得郁岸眼前盈起水霧,難以呼吸。
  半晌他才鬆口,目光從暈頭轉向的郁岸臉上移開,才猛然注意到趴在隧洞壁下方懶散吃草的巨兔捨捨迦。
  昭然臉頰一熱,把郁岸放下,匆匆用拇指抹了下唇角:「你怎麼不出聲,什麼時候趴這兒的。」
  「我一直在這裡,兒。」巨兔的三瓣嘴動了動,「你只看到他。是我毛色和牆壁太像了嗎?你瞎了一樣。」
  「……姐姐。」昭然走近巨兔,與她微微交頸,太陽穴相對,生長出的血紅色精神觸絲相互連接,久違的親人相見,捨捨迦舔了舔昭然的臉,她能感覺到昭然體內氣息虛弱,象徵親族血統的日御核已經消失,但什麼都沒說。
  「我得到的消息是一隊探險者在薔薇輝石礦脈迷失方向被困了,你們有線索嗎?」
  郁岸掰手指計算了一下,揚起眉梢,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
  昭然以為他在思考線索。
  其實郁岸在計算人類困在塌陷空間內的最大生存時間,方便去屍體邊舔包。
第141章 生態
  捨捨迦本想假裝沒看出昭然尷尬得只能轉移話題,然而舔他的臉時被滾燙的溫度燙到了舌頭,嘶嘶出氣,讓昭然更加無地自容。
  巨兔扭動龐大的毛絨身體:「既然如此,我回榕樹屋等你們回來。」她鬆軟的毛皮相當於次元袋,塞幾輛公交車進去也不在話下,在日御家族負責採集和運輸。她的皮毛裡裝滿郁岸採集打包的材料,滿載而歸。
  昭然把從家裡帶來的一個背包也扔到捨捨迦身上,她簡單道了個別,又像大坨奶油從狹窄的一個隧洞裡擠了出去,留昭然在原地揮手。
  他望著巨兔消失的洞口發愣的樣子被郁岸看在眼裡,雖然還無法理解親人相見又離別的傷感,但郁岸因此決定加快速度完成昭然的任務,好能早點回榕樹屋,這樣昭然就可以多和家人說一會兒話了。
  既然如此舔不到包也沒關係。
  「你這件衣服怎麼回事呀?有點好看。」他自然地牽起昭然的手向迷宮般的隧洞深處走,「再看一眼我就要失去行動能力了。」
  「嗯?」
  「別吵。」他正在腦子裡認真脫這件衣服。
  「小鬼頭。」
  「來的時候看見一群晶蠍排隊往晶洞裡爬,不知道算不算線索。因為晶蠍有排隊尋找礦石食物的習性,探險隊大概會跟著進去。」
  「不白救你呀,還順來點好處。」郁岸朝上拋起新搶來的紅色畸核再接住,塞進儲核分析器裡查看功能。
  名稱:功能核-牽絲術
  來源:薔薇輝石礦脈粉紅妃絲草
  種類:普通種
  等級判定:一級紅(玫紅)
  基礎能力:對單個目標進行纏繞、切割和輕微操縱。
  使用限制:妃絲草斷裂後需要時間再生。完全再生後方可再次使用。
  簡介:蒲葦韌如絲,磐石無轉移。
  共鳴條件:未知
  「這個核……好像沒什麼用。」郁岸按滅儲核分析器的屏幕,是個控制型畸核,但從外面那些野蠻生長的妃絲草的強度來看,控制時間肯定不會太長。
  「那男的撒謊,他說這枚核是從礦坑底撿的,實際上是從妃絲草根球裡挖的,他手指甲縫裡有土。」郁岸牽著他手邊走邊嘀咕,「整個輝石礦脈的動物和植物都存在共生關係,晶蠍挖坑,給妃絲草鬆動土壤透氣,妃絲草吸引捕捉獵物,給晶蠍帶來鈣質食物(畸體骨骼),晶蠍的排泄物為礦洞深處的一種螺類畸體提供鈣質,那些螺類畸體是產生薔薇輝石的根源,給晶蠍提供主要食物。」
  「他挖了根核,隧洞門口那一片的草慢慢的都會死光了,那附近的晶蠍族群也會跟著死亡,隧洞深處的螺類畸體產出礦石的速度就會變慢,晶蠍食物變少,數量就會減少,這一片礦脈的生態會亂上一陣子才能平衡。我路過那塊兒根球都沒挖。」
  「新世界的東西只能交換,他挖了妃絲根球,晶蠍就會圍攻他,吃他的血肉骨頭,用大量營養來維持妃絲草枯萎後的日子,其實不管你開沒開槍,有沒有打死晶蠍之母,只要那男人活著離開,這片礦洞的損傷就已經造成了,幹嘛放過他,你要是不來,我搶了核之後把他剁了喂晶蠍。」
  昭然左手插在防輻射服的皮兜裡,右手被走在前面的郁岸拉著,聽他頭頭是道講了好久,雖然他說話依然帶著不把人命放在眼裡的輕蔑,現在昭然卻生不起氣來。
  是不是該訓他幾句?昭然眼眶不知不覺發酸,不知那瘦削年輕的側影為何好像在發光,調皮又可靠。
  「留在地下鐵有那麼重要嗎?我們搬來新世界住怎麼樣?」郁岸冷不丁問道。
  「很重要,新世界需要被保護。因為與人類世界貫通的大門已經打開,新世界在被侵蝕,速度極快。有些事情我不去做,也會有其他畸體來替代我,這是無法逃避的事情。」
  「可你自身難保。」
  「是啊,所以臨死前為同類和家族多做些事情。」
  郁岸回過頭,深深看了他一眼,轉身埋怨低語:「善良得讓我討厭。」他注視著空氣發呆,心想,不如契定之後強迫命令他殺人越貨吧,看他良心煎熬,要他委屈。可又無法真那樣對待他,畢竟他真掉下眼淚的時候,郁岸就要跟著埋怨一起融化了。
  郁岸只好在腦子裡過把虐待昭然的癮,正走神時左手忽然被扥了一下,他莫名其妙回頭看看,便一下子被昭然用力拽進了臂彎裡,單手抱了起來。
  「一天不見,你懂了不少啊。」昭然抬起手背替他蹭掉臉蛋上的一點灰塵,「怎麼這麼大長進。」
  郁岸拍拍背上沉甸甸的單肩包,裡面裝了一套《新世界風物圖鑒》,仰起下巴等待表揚。
  「很好,讓我刮目相看。」
  郁岸滿意追問:「你自己怎麼在人類世界生活啊,如果我把你扔出家門,你立刻就要被騙走了,去打黑工,被挖器官倒賣,感染傳染病皮膚病,去天橋下要飯了,是不是?你要被騙的。」
  「是噢。」昭然話裡帶著笑音。
  「那你很怕我不要你吧?」
  「嗯,很怕。沒有你不行。」
  「哼,我就知道,我得照顧你。」郁岸坐在他臂彎裡不用走路,嘴裡啃著昭然帶來的餅乾填飽肚子,純黑兜帽髒兮兮的,黏滿兔毛和草莖,短髮裡還粘了一顆蒼耳樣帶小刺的妃絲草果實,昭然幫他捏下來扔到地上,拍淨他衣服上的碎屑。
  向隧洞深處摸進大約兩百米後,可供行走的隧洞消失了,藉著牆壁上爬行的晶蠍散發的紫紅微光,地面一角有個只夠成年人蹲行的斜向下的隧洞,洞底平滑,像個滑梯。牆壁上發光的小生物正頭尾相銜向內部進發。
  「就是這兒,想進入礦脈核心,肯定要跟著晶蠍走。」郁岸從昭然身上跳下來,扶在洞口邊向內張望,左眼怪態核-鬼魅蝙蝠亮起銀光,頃刻間全身化為純黑蝙蝠,尖嘯著飛進洞穴中。
  昭然單手抓住低矮的隧洞上沿,帶動身體跳進洞裡,雙腿向下作緩衝,一路滑了下去。防輻射服橡膠質感的特殊表面堅固耐磨,沿粗糙石壁滑到底也沒在衣服上留下過深的劃痕。
  接近坑底時,昭然聽見一股流水聲,於是在觸底之前先做出站立的預備動作,果然,地面被一層淡紅色的水溪淹沒,深度剛好沒過腳踝。
  防輻射服配備防水高筒靴,一直包覆到膝蓋以下,鞋底接縫做過密封處理,不會滲水,且表面仿鯊魚皮的設計可以減小蹚水行走時的阻力。
  前方飛舞探路的蝙蝠群飛回昭然身後,郁岸重現身體,抱著脖頸掛在昭然背上:「水怎麼這種顏色,還好沒踩到。」
  昭然背著他向前走,一塊晶體狀浮冰順水漂來,昭然恰好抬腳擋住,郁岸用高傲球棒敲敲那晶塊,試著摸了一下表面,確定水不帶腐蝕性後,將那塊晶體撈起來,打開手電筒觀察。
  光照亮晶塊的全貌,裡面竟封存著一隻完整的人手骨骼。甚至可以觀察到蒼白骨骼表面微小粗糙的噪點,手骨作微蜷狀。
  「粉晶琥珀嗎。」郁岸舉起漂亮難得的晶塊欣賞,「擺檯燈下正好。」
  他左手抱著美麗的琥珀,打著手電在水裡尋找其他漏網之魚,但每隔幾步就能在淺水底看見一堆紫紅半透明的小圓球,幾十顆堆積在一起,顏色鮮艷,好像福壽螺的卵。
  「是晶角石的卵吧。」昭然接下來把步子邁小許多,繞過那些堆積在水底的小顆水晶球,恐怕把脆弱的小生命踩碎了。
  「我看像。現在正好在晶角石繁殖期。」郁岸早已在捨捨迦陪伴下讀完薔薇輝石礦脈部分的風物圖鑒,知道在礦脈核心處生活著一種螺狀生物,名為晶角石,長長尖尖彷彿冰淇淋蛋托的晶螺倒插在石頭縫裡,會將自己的尾巴伸出殼外,尾巴化為人類美女的模樣,一般不主動攻擊其他生物。
  一聲痛苦的呻吟忽然從遙遠的隧洞深處傳出來,郁岸警惕抬頭,判斷聲音來源,在水流的上游。
  昭然快步蹚水過去,耳邊的人聲便愈漸嘈雜,有人在大聲痛嚎哭喊,其他人匆忙的踩水聲和衣物摩擦聲十分混亂。
  「水裡有血。」郁岸用手電照亮腳下,水流中摻和著絲絲縷縷的人血,「有人受傷了,不會又撞上那頭逃跑的晶蠍了吧。」
  繞過遮擋視線的水蝕石柱,幾個身穿簡易防輻射套裝的探險者正在手忙腳亂搬運著一位傷員同伴,身上沾滿鮮血,受傷的那位同伴已經失去痛嚎的力氣,臉色煞白幾乎休克昏迷。
  傷重的那人右手從手腕處截斷,斷截面平滑,雖然已經紮住止血帶緊急處理過,但他的血肉似乎正在融化,化為血水從骨骼上脫落。
  「怎麼回事?」昭然快步走過去幫他們一起處理傷員,郁岸本不想過去幫忙,但昭然去了,他也只好跟著找點事做,猶豫了一會兒,不捨地拿出自己撿的粉晶手骨琥珀,拿到半死不活的傷員眼前問:「那這個你還要嗎?」
  那人看見自己斷裂的肢體,直接昏了過去。傷員不再掙扎,搬運起來方便了許多,不能算沒幫上忙。
  聽這幾人描述,是因為觸碰了水裡堆積的卵,單純摸一下是不會發生什麼事的,但這個人出於好奇捏破了一顆,那時就像突然觸發了什麼保護機制,卵附近的水流竟瞬間凝凍住,血肉在凍結的晶體中融化,他還沒反應過來,右手已然從手腕上脫落,隨水流漂浮而走,接著便是鑽心的劇痛。
第142章 晶角石
  「他失血過多,先把人安頓到安全的地方。」昭然把傷員扛到肩上,指了指十米外的石壁,距離地面一米高處被晶蠍挖出一道大洞來,洞壁支撐力不夠發生過坍塌,幾塊坍塌進水裡的石板相互支撐,在水面以上鋪出了一個能勉強供人歇腳的地方來。
  郁岸左手抱著粉晶手骨琥珀,右手將昭然的微型狙擊槍扛在肩頭,跟在四人探險隊後面,冷冷提醒:「小心點,再踩爆那些卵,連腳也要凍進晶體裡了。」
  幾人聞言都謹慎了許多,一小步一小步地往石台處挪,刻意繞開那些危險的卵。郁岸根本不信任他們,隨時做好化身鬼魅蝙蝠逃離水面的準備。
  「哪兒來的探險隊,一點都不專業。」郁岸嗓音淡漠,雖然只是在自言自語,但在別人聽來語調刺耳,咄咄逼人。
  姓趙的隊長高高舉起背包走在最前面,臉色鐵青,眉頭緊鎖,看來隊員重傷對他的打擊不小,回頭低聲爭辯:「我們的資料不全,上面沒寫過破壞卵堆會引發什麼後果。」
  「因為撰寫風物圖鑒的學者沒有手賤捏破過卵,所以他也不知道。」對方頂嘴,郁岸更加煩躁,並不想跟陌生人說話,但這架不吵憋在心裡又氣得慌,「如果你們保持這樣的探索方式的話,全死在這兒也正常,怎麼才死一個?」
  「你再說一遍?!」趙隊長轉身拎起郁岸的衣領,但下巴突然被硌了一下,一道冰冷槍口緊緊抵在他下巴上,郁岸右手握槍,左銀右黑異色瞳凝視那人的眼睛,挑起眉梢:「你倒下的時候一定會壓到卵堆,應該會變成一具完整的人骨琥珀吧,臨死前能擺出《思想者》的姿勢嗎,擺在客廳裡特別合適。」
  「咳。」昭然將傷員平放到石板上,試了下脈搏,回頭告誡趙隊長保持安靜:「先生,別再爭論了,我的助手精神不怎麼穩定,你別惹他。」
  「你們公司招的都是什麼人啊。」趙隊長心裡憋了一股火兒,礙於地下鐵的領導在場不好發作,轉身坐到自己隊員身邊察看傷勢去了。
  昭然輕拍郁岸的腦袋,隱晦地警示反覆把桌上的玻璃杯扒拉到地下去的小貓,嘴裡卻說:「但設備不夠完善的隊伍的確不要再接近新世界,這裡非常危險,也會浪費救援資源。你們是哪個部門派來的?」
  蛤白一直反對讓郁岸單獨進入新世界的原因正是如此,普通人類在新世界探索會很容易受傷,因為他們喜歡這裡碰斷一點,那裡挖壞一點,人類世界的動植物總是一副溫和脾氣,不會因此反擊報復,但新世界的畸體可不會慣著他們養成的毛病。
  隊裡有位好脾氣的隊員名叫洪青,心寬體胖,緊身防輻射服勒得他肚子上的肉緊繃繃的,擺手給昭然解釋:「我們是民間探險隊,但對新世界的瞭解確實不夠,這次也是因為對薔薇輝石礦脈感興趣才結伴而來的。」
  「你們怎麼來的?」昭然困惑地問。
  「坐船。」洪青不假思索回答,但被趙隊長瞪了一眼於是不敢再說。
  不難想像,既然地下鐵已經研究出打通新世界和人類世界的交通方式,那麼想必也存在更多人類已經掌握了這項技術。
  「你們總共來了多少人。」
  「除了我們,還有另外五個人走了另一條路,我們一直沒碰面。被困在這片淺水裡一直打轉出不去,試著原路返回,但陡坡過於光滑高聳,上不去。」
  「不要太擔心,特殊支援組已經帶著搜救裝備在朝礦脈趕,應該很快就能趕到。」昭然簡單安撫了一下幾人慌亂的情緒,又問,「你們是不是都帶了槍?」
  幾位探險隊員噤了聲,眼神躲閃沒有正面回答,洪青不由自主摸了摸大腿外側的手槍袋。
  昭然又檢查了一下傷員的止血情況,例行公事囑咐:「在薔薇輝石礦脈核心區切忌開槍,核心區大量生長著一種畸體,晶角石,是一種螺類生物,外觀類似人類世界奧陶紀的一種頭足綱海洋生物房角石。」
  「就是章魚頭上套個冰激凌蛋筒。」郁岸隨口補充。
  「他們的螺旋外殼由高密度輝石晶體黏合而成,極為堅韌且非常光滑,普通子彈,或者鑲嵌畸核低於晶角石等級的子彈,都無法擊破這些水晶狀的外殼,會被反彈改變軌道,流彈很容易誤傷同伴。」
  幾人紛紛點頭,承諾記住了。
  躺在石台上的隊員已經止住血,虛弱睜開迷離雙眼,握住身邊好兄弟的手,仰頭念叨起家人來。
  聽說還有五個麻煩的倒霉蛋需要救,郁岸不耐煩地跳下石台,一蹦一跳踩著冒出水面的卵石往水流上游追尋。
  這些淡粉色水流的源頭在哪兒?
  「咪哦咪哦!」郁岸聽見微小嬌弱的叫聲,舉起手電筒到處搜尋了一番,終於在角落的卵石堆縫隙裡找到了聲音的來源。
  一個極小的人形生物站在卵石縫隙裡,通體淡粉色,頭上的觸絲紮成兩股沖天小辮,五官都是幼嫩的粉紅色,是拇指姑娘吧。被手電筒的強光照到,小姑娘還會舉起沒有指頭的小手遮住圓臉。
  郁岸小心靠近,用高傲球棒試探撥動拇指姑娘附近的卵石,粉紅的小傢伙沒有雙腿,下半身生長在一個透明粉晶螺殼裡,尖尖的螺殼插在水底的泥土中,狀似女孩的生物其實是晶角石的尾巴,晶角石的頭部藏在晶螺最深處。
  石縫裡也擠著幾顆卵,已經生長到了拳頭大小,再有一陣就要孵化了,到時候這裡會坐滿粉色的小朋友。
  郁岸蹲到卵石上,細細觀察了一下她的臉蛋,像包覆卵膜的蛋黃,也許輕輕一戳就會破掉。她對著水面上自己的倒影好奇,雙手揉揉臉頰,把臉蛋擦得晶亮。
  水流匯聚進卵石堆積的縫隙中,再挪開幾塊卵石,果然在石壁上看見了晶蠍挖的洞,可以連通到另一個空間。
  他玩得入迷,忽然感覺有人搭住了自己肩膀,以為是昭然,可偏頭看見肩膀上的手沒有五指,皮膚白裡透粉,材質接近蛋白石。
  「咪哦。」妖媚成熟的叫聲緊貼他耳廓迴響。
  郁岸猛回過頭,一位紅眼女子站在他身後,這一下險些鼻尖貼上鼻尖,女子的臉完全由乳白晶體雕刻而成,彷彿鑽石的切割面有稜有角,五官則呈現艷麗的粉紅色,無腿的下半身坐在洗衣機大小的一個超大粉色晶螺殼裡,乍一看只覺得嚇人,看久了那種直逼心靈的恐怖油然而生,將其放在展覽館裡將會成為一件恐怖的藝術品。
  郁岸真被嚇了一跳,下意識拉開距離,然而腳後跟被卵石絆住,後背向卵石堆仰過去,他當場扔下手電筒和球棒,雙手撐地,以一個下腰的姿勢架在了卵石上方,差一點就要壓碎水底即將孵化的晶卵。
  但這個姿勢很難自己站起來,郁岸咬牙撐著地,催動眼眶裡的怪態核-鬼魅蝙蝠,本體即將化為蝙蝠之前,一隻手伸過來扯住了他的領子,直接將他提起來扛到肩上。
  「噓,小心點啊。」昭然扛著郁岸,撿起水裡的高傲球棒和手電筒還給他。
  「哎呀,真煩回頭殺突臉。」郁岸打著防水手電四處尋找那位大晶角石的蹤跡,「她從哪兒冒出來的。」
  手電筒光線打到頭頂,粉晶的光彩頓時迷了郁岸的眼睛,昭然也抬起頭,他的眼睛能看得更加清晰,漆黑幽深的洞頂吸附著上百隻大大小小的晶角石,無數倒掛的女人垂落雙臂,散發紅光的無瞳雙眼呆滯地凝視著他們。
  這些晶角石最小的也有瓦罐大,最大的甚至堪比水缸,被光照到的晶螺殼沙沙晃動。
  打擾了。郁岸訕訕挪走手電筒光束,扯扯昭然頭髮:「出口就在卵石後面,我們快走吧。」
  「別害怕。因為你剛剛靠近剛孵化的幼崽,所以她媽媽下來看了看,覺得沒事就又爬回去了。」雌性晶角石會聚堆產卵,共同照料幼崽,這樣大家就可以輪流休息,雄性晶角石負責去晶蠍聚集區搜集食物。
  昭然想了想又道:「叫上探險隊盡快離開,打擾繁殖期的晶角石還是太危險了。」
  探險隊小心翼翼蹚水過來,繞過所有卵堆,趙隊長背著傷員,走在幾人後面,時不時出言安撫同伴。
  幾個人謹慎搬開擋住出口的卵石塊,郁岸先化為鬼魅蝙蝠出去探路,確定安全後打手勢示意後面人跟上,洪青最胖,卡在洞口爬不出去,同伴們鉚足勁推他的大腿,耽誤了兩分鐘,郁岸實在沒耐心,朝他屁股踹了一腳直接把人送出洞。
  剩下兩人瘦小一些,爬得很順利。
  趙隊長準備先把傷員送出去自己再走,卻感到身後有股勁兒在往反方向拉扯,受傷的同伴在他背上虛弱地說:「隊長……救……救命……」
  趙隊長困惑回頭,竟與一位粉紅五官的女子目光相對。女人面無表情彷彿一座蛋白石雕像,冷漠地用沒有五指的手臂纏繞住傷員的腳腕。
  在她身後,粉色的晶螺殼像下雨似的從頭頂向下墜落,晶螺尖端無聲地插進地面,十幾位形狀相似的晶體女人從殼內冒出來,雙手纏住傷員的身體,向後拖拽。
  郁岸將三個隊員都送出去之後,回頭被滿地無聲無息出現的晶角石驚呆了,抓住昭然的手:「他捏破卵可能留了氣味,晶角石不放過他。」
  「趙隊長,你先過去。」昭然伸手去接他背上的傷員,趙隊長也急了,洪亮的嗓音焦急萬分,掏出手槍指向那些不斷爬近的晶螺:「他罪不至此吧!賠了一隻手還不放過?非要賠命不可?」
  昭然壓低他槍口:「別忘了我囑咐過什麼。新世界的法則不會跟你討價還價的。」
  昭然試著跟那些晶角石角力,但她們纏得極緊,將傷員的腳踝勒出了血痕,傷員哭嚎不已,快要被扯成兩半。
  「隊長,別管我了,你們走吧……」傷員痛苦地推開趙隊長,掏出手槍上膛,抵住自己下巴當即扣動了扳機。
  趙隊長失聲痛吼:「一鳴!」
  郁岸臉色突變:「我糙了說了多少遍別開槍!」
  子彈衝破那人的顱骨,帶著白色腦漿朝頭頂飛去,吭的一聲擊中一隻晶角石的外殼,晶螺殼劇烈地抖動,將子彈彈向另一個方向。
  子彈就像一顆彈力球,每彈過一枚晶螺殼都會獲得一些偏轉的力,在洞頂和地面密集的螺殼之間彈個不停,而且螺殼被擊中時還會反向抖一下,給子彈一個繼續飛行的加速度。
  彈道完全無法預判,在空間之中亂飛。郁岸陡然化為一群鬼魅蝙蝠環繞在昭然身邊飛舞,用蝙蝠替他擋住不一定會從什麼地方飛來的子彈。
  三人狼狽不堪爬出洞口,昭然的小臂被子彈擦破了一道傷,趙隊長大腿肌肉被子彈穿透,痛得脖頸青筋暴起,仰頭靠在石壁上喘息。
  洞內傳來蠕動聲,可以清晰聽到血肉骨骼在怪物口中咀嚼,骨骼被咬斷嚼碎,吞嚥。刺鼻的血腥味從洞內飄了出來。
第143章 馴化
  人們躲在洞邊驚魂未定,又過了十幾秒,洞另一邊的子彈反彈聲戛然而止。
  子彈會在某只晶角石沒接到時打進石頭裡停住,洞內的咀嚼聲也慢慢聽不到了,一切重歸安靜。
  郁岸趴低身體響洞內探視,那些晶角石分食屍體的地方,大片淺水被血液染紅,順流而下,血肉和骨骼完全被分食殆盡,沒留下任何碎屑。洞頂的慘白女人們手臂倒垂,縮回粉晶螺殼中消化腹中的食物,血漿點綴在散發螢光的螺殼表面,為這駭人的場面更添一絲妖冶氣息。
  他從水裡站起來,渾身都被水浸透了,濕漉漉的衣服貼在身上,短髮一綹一綹貼在臉上,喘著氣拉過昭然的手檢查傷勢,幸好子彈只是從小臂外側擦過,經過緊身防輻射服的阻擋,只割破了衣料,在皮肉上留下一道燒焦的血痕。
  郁岸低頭含住那塊擦傷,被昭然捏住下巴低訓:「髒不髒,吐掉。小狗一樣。」
  可郁岸的眼神已經完全變了,發呆盯著一處不眨眼睛,面無表情一動不動。昭然太瞭解他現在的表現,這個表情意味著他已經氣死了,大腦內置cpu燒壞了。
  這種時候他通常不願意說話,昭然要帶他到昏暗安靜的地方,遠離嘈雜人類的地方,身體相擁臉頰相貼,在耳邊哄慰一陣才能把他從自我封閉的世界裡拉出來。
  多年來昭然早已習慣用對待小孩子的方式安慰他,也不覺得有何不妥,直到兩人同站在人群中時,才顯出郁岸多麼不正常,他對人類的恨和嘲弄早已超出了同類的限度,舉止態度也那麼不同。
  會不會是被我養壞的。昭然焦躁地向後攏了下遮眼的長髮。還記得許多年前陪郁岸看過一部動畫片,被狼群收養的孩子長大後牙齒變尖,會嚎叫,對著前來解救自己的人類兇猛嘶吼,狼孩最終被人類科學家帶回實驗室訓練成人,終於發現自己與狼的不同,縱然萬般不捨仍離開了養大自己的狼群。
  胖隊員洪青連忙拿出止血紗布幫隊長包紮,趙隊長被反彈的子彈洞穿大腿肌肉,忍痛咬緊牙關,幸好彈頭沒有留在肉裡,否則他們沒有麻醉劑,還得讓趙隊長忍受一段劇痛。
  洪青餵了隊長幾口葡萄糖水補充體力,趙隊長仰頭緩了好一會兒,因劇痛變得煞白的臉色終於緩和了一些。探險隊還剩下四人,沒人說話,氣氛凝重,洪胖子抹了把眼淚,把剩餘的繃帶和葡萄糖水遞向昭然,哽咽著說:「都是我們不好,給領導添這麼大亂子。」
  昭然搖搖頭,只接過葡萄糖水瓶子,遞到郁岸嘴邊。
  另外兩位隊員被洞裡飄來的血腥味震懾住,恐懼地抱成一團,有個名叫丁呈的顫抖著嘀咕:「好奇碾碎一顆卵就被大卸八塊了?我想回家……放我回去吧……」
  另一人紅著眼睛顫聲附和:「幸虧我沒動手。我跟一鳴打小一起長大的,我倆平時就愛去水渠邊碾福壽螺卵堆,這次估計就是看這倆東西長得特別像,隨手就弄碎了,他也不是故意的。」
  郁岸抬起眼皮,冷冰冰凝視著顫聲嘟囔的隊員。
  那人被異色瞳仁看得□得慌,抱住手臂色厲內荏質問:「看什麼?物種入侵的東西有什麼不能殺的?福壽螺卵不該碾死嗎?在新世界走路踩死一隻螞蟻也要償命?你不覺得荒謬嗎?」
  「沒什麼是不能殺的。」郁岸從昭然懷裡掙脫出來,神情冷漠,「但如果福壽螺和晶角石一樣兇猛護崽,你碾它一顆卵就追殺你到死,你還會不會輕易動手?如果踩死一隻螞蟻就會引得它們傾巢出動,爬滿你全身直到吃了你為止,那你走路時會不會謹慎避開它們?你心裡明明很清楚,你敢動手不是因為它該死,而是因為它不會反抗。」
  「很可惜,唯我獨尊的法則在新世界並不適用,在這裡,人類成了獵物。」他從背包裡抽出高傲球棒,猛地擊打在那人腦袋邊的石壁上,距離太陽穴僅毫釐之遙,石屑迸發,「沒什麼是不能殺的,誰有實力誰就動手,這是我們的世界秩序共通的地方。但在畸體眼裡,你才是螺卵和螞蟻,懂了嗎。」
  趙隊長嘴唇發白,虛弱抬手制止:「小黃,別吵了,他說得沒錯。」
  「你也閉嘴。」郁岸直接轉向趙隊長,另一隻手抬起昭然的微型狙擊槍,槍口抵在趙隊長喉結上,「告訴你的隊員,自殺也算開槍,再不聽指揮我們就一起死,我這裡面十三發子彈,全打空,誰都別想走。」
  「……」趙隊長張了張嘴,話嚥回嗓子裡,胖隊員洪青把氣得臉紅脖子粗的小黃和小丁拉到一邊,好言好語勸導:「快別吵了,那小伙子多瘋啊,沒聽地下鐵領導都提醒我們了嗎,那娃精神不好,別惹人家。」說著便把求助的目光投向昭然,希望他管管自己下級。
  噗。
  不起眼的角落有人憋了一聲笑,昭然趁他們爭吵,自己找了個高於水面的石板蹲上去,他點了根煙,將打火機的火焰攏在手心裡,輕輕吸了一口,伴著似有似無的笑咳吐出一股白霧來。
  他還是第一次見郁岸與別人正兒八經爭論起來,瘦小的身體一次性輸出這麼多字,臉不紅但氣有點喘,很有意思。
  見大家都把目光投向自己,昭然也只好出來說句公道話:「他說得對。我不想看到這裡再有人因為不聽指揮造成不必要的犧牲。」
  他薄薄的一層眼皮微微抬起,雙眼在暗處散發著幽幽紅光,探險隊員背後的石壁中悄然向外探出十幾條黑影鬼手,纏到幾人身上,一把拽住他們大腿外側的槍袋,生生將皮帶拽斷,鬼手稍稍用力,便將繳獲的槍支報廢掉,碎屑拋進水裡。
  探險隊員大氣都不敢喘,站在原地等昭然慢悠悠抽完一整根煙,即便著急還有五位同伴困在這座薔薇輝石礦脈裡,也不敢出言催促。
  郁岸也好久不見昭然對外發脾氣,自己犯錯,不過惹得他抄起傢伙揍一頓,板起臉訓一頓而已。昭然對外發火的時候根本不會大聲說話,他會坐下來跟你心平氣和地談談,直到你被他猩紅的眼睛凝視腿軟,主動跪下來求饒結束這場審訊為止。
  昭然終於碾滅煙蒂站起來,踩進水裡,朝後做了個「過來」的手勢,探險隊員們得到首肯迅速跟上,時刻屏息凝神注意腳下,再也不敢輕易觸發任何危險。
  他們穿過山脈中一個又一個水蝕空腔,地勢最低的一塊空地中央,一座方口井出現在眼前。
  方形的豎井外以輕金屬板加固,豎井兩側都安有爬梯,但井口大小僅容一人通過,在井口附近的地面上,一些探險者的背包堆積在一起,經過趙隊長辨認,確定這些東西屬於失散的另外五人。
  他們將體積過大的背包食品留在外面,只帶一些需要的小型設備和安全設施接連爬下井口,行李上沾染了少量的血,他們之中可能有人受了輕傷。
  郁岸在方井周圍轉了一圈,其實通往這座大型空腔的石洞不止他們來的那一個,這些人可能在其他方向遭遇了晶角石的攻擊,逃到這裡後選擇下井。
  「你們留在原地別動,這裡沒有晶角石爬行的痕跡,所以很安全。」昭然先跨進井口,下行幾米探路,郁岸回頭對他們哼了一聲,跟著跳進井裡,與昭然先後下行。
  看得出那幾人都不想留在地面上,但迫於昭然之前給予的壓力,趙隊長只好率先在井邊坐下休息,其他人也跟著坐下來。
  爬了大約十分鐘才到底,爬梯末端與地面距離三米來遠,昭然先跳下去,穩穩落地,頭也不抬順手接住從空中掉下來的郁岸。
  「這幫人太可疑了。」郁岸從他臂彎裡翻到地上,拍拍背包上蹭到的石屑,「不是撰寫風物圖鑒或者研究新世界的學者和探險家,倒像僱傭兵,就算受了傷也要往更深處跑。我看是畸獵公司或者政府派來踩點的,開採輝石礦脈?還是捕捉畸體,都值得好好查一番。」
  他說到一半,覺得昭然一直盯著自己看。
  昭然忽然靠近,郁岸自然向後靠到牆面上,閉上眼睛,等了好幾秒也不見他親上來,好像被耍了。
  郁岸睜眼怒視他,可鑲嵌畸核的左眼忽然被吻了一下。
  「不太清楚你記憶恢復了多少,忽然想問問你還記不記得我第一次送你太陽印記的場面。」
  「嗯?」郁岸回想了一陣,日記和小岸留下的視頻裡提到過,媽媽離開家前曾經哭訴「他與惡魔做了交易,怎麼辦」。
  *
  「怎樣才能成為你的主人?」小岸輕輕撫摸垂到面前的一縷粉紅色長髮,「我想去你的世界。」
  「起碼要先成為載體。」年輕的昭然靠在牆邊,舔著草莓味的冰淇淋球回答。
  「怎麼成為載體?」
  昭然漫不經心解釋:「身體殘缺。你還小,等再長大幾歲,人類身體脆弱,磕磕碰碰就有了。」
  「哦,那很方便。」小岸把背上的書包抱到面前,拉開拉鏈,找到文具盒,從裡面拿出了一支圓珠筆。
  他將尖端對準左眼,向內深深捅進去,血濺在他和昭然的臉上,昭然驚詫撲過去攔,竟被他錯身躲開。
  小岸捂著流血的眼睛,劇痛讓他站也站不穩只能扶著牆壁,他居然沒叫出聲,而是伸出舌頭舔了一下昭然手裡濺上血跡的冰淇淋球。
  *
  記憶碎片被拼合完整,重現在眼前,郁岸揉了揉眼睛,想想還真痛得慌。
  「你經常做點讓我震驚的事情。」昭然親吻他的左眼,向下吻到嘴唇,「讓我覺得這麼特別的小孩隨便指揮我當然沒關係,我好像也瘋了,有時候會一閃念就算你讓我去作惡,我也能接受。」
  太陽印記在郁岸胸前若隱若現閃爍。雖然還未完成蝶變,但昭然已經能感知到他們之間出現了微弱的生命聯繫。
  他是被自己帶大的「狼孩」,似乎已經注定無法再被人類馴化,他正亮出爪牙為狼群而戰。
第144章 地下工廠
  從豎井下到地面後,只有一條人工開鑿的窄路可走,昭然彎著腰前行探路,靠優異的夜視能力先把路況踩出來,郁岸緊隨其後,隧洞安靜,只聽得到兩人呼吸的回音。
  郁岸又在走神,摸摸才被親吻過的嘴唇,忽然有些困了。想念巨兔柔軟寬闊的肚皮,想拉昭然一起偎在那上面,一邊偷六姐的果盤一邊聊天。
  走在前面的昭然停下腳步,郁岸走神嚴重,理所應當撞上了他的後背。
  「你又在想什麼。」
  「在想和你契定之後,命令你做的第一件事是什麼。」
  「是什麼?」
  「叫你脫光了站在鏡子前面讓我欺負一下,契定後的命令不能反抗,對吧?」
  「你有點欠揍了。」
  「噢?請注意你的言辭,組長先生。否則我把命令改成『叫你脫光了站在大哥家的鏡子前面讓我欺負一下』。」
  「少胡說八道了。」昭然用力揉揉他的腦袋,把一頭亂毛搓出靜電。
  郁岸把飛天的亂毛捋順:「我明明請假了,為什麼突然開始加班做任務?那今天你不能算我請假,還得賠我一天假期。」
  「行,算你加班,我給你發加班費。」
  「還有交通補貼(指買車票花的冥幣)、餐補(指在列車上火焰圭請客的章魚炒飯)、精神損失費(指被人類探險隊氣出高血壓)。」郁岸跳起來從背後掛在昭然脖子上,「我跑了一整天,有點累。」
  「我錢包不就在你兜裡嗎?」
  「你去給我弄點冥幣來,領導。」
  「你看我像不像冥幣啊。」昭然嘴上訓他,卻反手接過郁岸背上沉重的單肩包,把他用福夏蝸牛染成螢光粉紅的書包背到自己背上,「上哪兒弄得什麼怪顏色……」
  「男生喜歡粉色很變態嗎?」
  「……沒有,怪好看的。」
  擠出狹窄隧洞後,眼前的景象讓人眼前一亮。周圍牆壁不再是自然形成的輝石礦脈石壁,而是由平滑堅固的金屬板打造過的富有科技感的內牆。
  天花板內嵌照明裝置,光滑乾淨的走廊側牆掛有方向指示牌,寫著「消毒室」,並以箭頭示意向前走。
  「人類工廠?」郁岸敏銳察覺到異常,將微型狙擊槍抱在懷裡,槍口對著幽深的走廊盡頭,「我們還在礦山裡嗎?」
  昭然嗅嗅空氣中的氣味,依舊能聞到晶角石爬行留下的黏液的味道:「還在,而且是礦脈核心區。」
  走廊盡頭裝有一個嚴密的安檢門,但身份掃瞄的位置被子彈擊毀了,安檢門的合頁處也被槍擊損壞,安檢系統完全故障,輕輕一推門就開了。
  「應該是在我們之前下來的探險隊破壞的。無牌探險隊硬闖地下工廠,不出意外的話我猜他們已經嘎了。就算現在趕到也只能看到一些屍體。」
  昭然用防輻射服配備的畸動拍攝裝備將周圍設施掃了一遍,給特殊支援組發信號,但在礦脈中心輻射干擾嚴重,信號很難發出去。
  「能在新世界建造工廠,財力和畸動資源都不會差,目前來看只有畸獵公司有這種實力,也許與政府達成了新的合作。會和地下鐵有關嗎?」
  昭然搖頭:「我不太清楚。但大老闆的野心更多在於從人類世界擴大影響力,他是個做事保守求穩的人,對新世界一直在觀望,如果看不到穩定長期的收益,他就不會輕易投入。」
  從安檢門半開的縫隙裡擠進入口後,眼前出現兩條路,走廊正前方有道液壓安全門,門上裝了個圓形探視窗。
  郁岸背貼牆壁朝那扇門挪過去,到岔路口時探頭往通向另一個方向的走廊裡瞧了一眼,有位身穿白色安保制服的男人正向遠離他們的方向走去,腰間掛著一枚圓形磁卡。
  「你看。」郁岸朝昭然勾勾手,示意他觀察走遠的白制服保安,「他的帽子是不是直接戴在脖子上了,他是不是沒頭?你能看清嗎?」
  「我能嗅到人類血液的氣味。」昭然瞇眼辨認,「大概吧,人類也許存在沒頭的品種。」
  「沒那回事,肯定不是人類。你在這兒盯梢,我去看看門外有什麼。」郁岸輕手輕腳跑到液壓安全門邊,隔著玻璃向門外張望,這扇門裡面就是輝石礦脈,崎嶇石壁上長滿粉紅色的薔薇輝石晶體,地面好似結了一層粉紅的冰,一些尖長的粉晶螺殼黏在牆壁上,死亡的晶角石軀殼。
  礦石隧洞蜿蜒如迷宮,紫紅色發光晶體交相輝映,將一道纖細的人影映在石壁上。
  一位穿防輻射服的少女從隧洞一端倉皇跑來,時不時回頭瞧一眼身後,她的臉沾了許多灰土,一頭黑髮鬆散地編在一起,搭在右肩垂至胸前,右手戴一枚碧綠的玉鐲,左手佩戴五條細金環。
  她看見液壓安全門出現在眼前,如同看到了生還的希望,迅速靠過來,拍打玻璃央求郁岸開門。
  安全門的隔音效果太優秀,郁岸只能看見女孩嘴動,但聽不見她說什麼,只好拿出破甲錐撬門。門外沒有鎖,他又開始撬門上堅固的雙層玻璃。
  少女看見破甲錐時怔了一下,目光仔細將郁岸的臉描摹一遍,不知是哪來的一股神秘力量讓她立刻冷靜下來,在地上撿了塊尖銳的石頭,用力在手心刮割出三個字,舉到玻璃前給郁岸看:「鍋爐房」。
  郁岸也看到了少女胸前的名牌:「真心」,穿探險隊服,跟之前遇到的五個人是同隊隊員。
  少女戴的金環首飾異常精緻,每一枚都鑲嵌著一顆雕刻過的紅色畸核,畸核雕刻得越小就越難保持功能,小到能鑲嵌到細鐲上的程度,說明雕刻師傅的技藝已經出神入化。
  她確定郁岸看清後,立刻跑離安全門,原路返回。等昭然走過來時她的背影已經消失在隧洞的拐角處。
  昭然只看見石壁上黏著的一些晶角石死亡後留下的軀殼:「現在是晶角石繁殖期,礦脈營養最充足,不可能大量死亡的。」
  「別走這道門,強開估計要觸發警報,我用透視核看見夾層裡的報警器了。」郁岸拉上昭然,拐進了保安消失的那條走廊,「去鍋爐房看看。」
  手裡缺少地圖,只能在錯雜的地底工廠中亂繞一氣,但很奇怪,除了來時遇到的怪人保安,他們一路上都沒再遇到過人,工廠裡異常冷清。
  他們甚至可以大搖大擺地穿過氣霧消毒箱,進入寫著實驗重地、無關人員勿入的大型空間。
  銀色的實驗室闊大無比,堪比一個標準足球場,裡面擺放著各種各樣的大型設備,只不過寂靜無人,可能還有什麼機器在運轉吧,耳邊可以聽到氣泡在水中滾動的聲音。
  昭然從資料架上取下一本封存的實驗記錄夾翻閱,郁岸背著雙手在實驗儀器之間繞來繞去,他一向對這種東西更感興趣一些。他一邊閒逛,一邊閒聊似的問:「喂,昭然,我想問個問題。」
  昭然又翻了一頁資料:「什麼?」
  郁岸心不在焉地說:「如果我們救了二小姐,大老闆會給我們什麼好處?」
  「嗯?」昭然抬起頭。
  「她好像認識大老闆送我的破甲錐。戴的手鐲也很講究。」郁岸在手心裡描摹那少女的名字,「真心——慎。沒記錯的話,二小姐孔慎言,是位畸核雕刻家。」
  佔據實驗室主要區域的是一個大型分離提取裝置,投入口管道接入牆壁,經過複雜的分離過程,接入最後的圓底玻璃燒瓶中。
  燒瓶裡什麼都沒有,但摸上去其實能感覺到一些溫度。「我聽到機器運轉的聲音,很奇怪燒瓶是空的。」
  昭然卻皺眉輕聲說:「不是空的,裡面有螢光綠色的液體。」
  霎時,兩人不約而同精神緊繃,螢光綠色的、只有畸體能看到而人類看不到的物質,和方信帶到繆斯號游輪上的催化化繭細菌性質相同。
  郁岸緊張得手心有些發冷,繞機器轉了一圈,發現其中一根管道接往實驗室的一面牆上,這面牆遮著一整幕銀色的窗簾。
  他上前去按了下窗簾邊的按鈕,銀色幕簾緩緩向一側拉開。
  這是一整面玻璃培養倉,大到彷彿海洋館的觀賞壁,在淡綠色的培養液之中,一個體積龐大如成年非洲象的女人頭顱懸浮側躺,巨大的粉紅色五官面對玻璃外。
  隨著幕簾拉開,彷彿一座山脈大小的女子軀體呈現在玻璃培養倉中,在她的頭顱前,穿黑衣的郁岸渺小如蟲豸,還不如她嘴唇高。
  被郁岸吸收內化的功能核-血量顯示共鳴後,進化成了全知之眼,可以識別特殊物品,這時,在郁岸眼中,女子頭顱上方的血量條下自動浮起一行小字——
  輝石礦脈Boss,薔薇輝母。
  ——
  今天有個小劇場#回家不摸寵物挑戰#
  昭然下班推門進家,黑燈的臥室立刻亮了,光腳踩地的聲音嗒嗒接近,煤球突然出現——飛撲到剛脫半截外套的昭然身上。
  「你回來啦?我好沒意思,打了一晚上遊戲,明天出去玩嗎?」
  昭然沒反應,當他不存在,繼續換鞋。
  因為他在挑戰回家不摸煤球!大哥篤定他失敗,否則輸給他一盒親手做的麥克蘭提麵包。
  他彎腰換鞋,郁岸爬到他背上雙手摟著脖子:「我想吃番茄燉牛腩配奶油饅頭。」
  昭然不說話,當沒看見。實際上已經到了忍耐限度最頂端,怎麼可以不搓他的腦袋,快要出現戒斷反應了。
  一直不被搭理,郁岸垮下臉:「。」
  郁岸躺回沙發上,腦袋倒吊在墊子邊,漫不經心說:「今天大老闆跟我頂嘴,我朝他比了個中指就走了,扣了年底的獎金,通知你一聲。」
  昭然:「??????」
  #挑戰回家不揍煤球#
第145章 一觸即發
  女子頭顱像一尊由薔薇輝石晶體雕刻而成的巨大佛像,山脈般的身體側躺懸浮在培養液中,下半身長在稜角鋒利的粉晶螺殼中,但在培養箱內無法看到螺殼的全貌。
  薔薇輝母沉睡在鋪滿晶角石空殼的地面上,大大小小數以萬計的粉螺軀殼依然熠熠生輝,閃爍著薔薇輝石的光芒,將孤獨的培養箱點綴得彷彿輝煌艷麗的水族箱,宛如戰死的騎士,留下盔甲簇擁著他們的女王。
  這怪物的血條厚得驚人,血條外框則由一圈粉色線條圈住,意味著她自身帶有晶體護盾,打破護盾前都不會掉血。目測能與全盛時期的昭然過兩招。
  「薔薇輝母?薔薇輝石礦脈的領袖……是不是和你家族的極海冰母戈利亞同級別的畸體啊。」
  「大概吧。我只知道任何龐大家族的領袖都不能輕易招惹。」昭然也不敢輕舉妄動,「把簾子拉上,到我這兒來。」
  「人類的地下工廠囚禁了薔薇輝母?怎麼可能。」郁岸放輕腳步後退,後腰不慎撞在了背後正在運轉的提取儀器上,機器竟亮起紅燈,刺眼的紅光一閃一滅,晃過薔薇輝母的眼睛。
  從巨大的女子五官縫隙中冒出的氣泡數量陡然增加,她的呼吸頻率在變化,萬一在這裡醒過來就麻煩了。
  郁岸冷靜轉身,將碰亂的儀器復位,使整個提取裝置繼續運轉,警示燈才熄滅。
  薔薇輝母的呼吸漸漸恢復原狀。兩人緊繃的精神才稍稍鬆懈一些,郁岸躡手躡腳挪到控制器邊,按下關閉遮光簾的按鈕,遮擋培養箱的銀色幕簾自動收攏。
  突然,女人張開了嘴。
  她的嘴裡沒有舌頭,口腔之中長滿閃爍微光的粉色晶石,一顆頭竟從她口中向外探出,由晶體組成的頭顱和強健的胸腹,五官和之前見過的晶角石類似,都是粉色晶塊。一頭雄性晶角石從薔薇輝母口中誕生,他像嬰兒一樣迷茫地從輝母唇邊墜落,下半身沒有雙腿,只有一條水蛭樣的末端,其實這裡才是晶角石的頭部。
  一些粉紅色的液體中薔薇輝母雙眼中滴落,粉色眼淚密度比培養液大,而且外部包裹一層疏水薄膜,因此不會與培養液混合,粉淚滴落到雄性晶角石身上,在他的下肢積累,逐漸積攢成一個粉色螺旋形的、能夠保護晶角石脆弱頭部的堅硬外殼。
  雄性晶角石貼近薔薇輝母,虔誠地擁抱她,接下來,本能將驅使他離開母親尋找食物,並收集晶蠍的分泌物帶回來反哺薔薇輝母。
  他像蝸牛一樣離開薔薇輝母,爬出大約十幾米後,戛然倒地,身體被培養液融化,徒留一枚空螺殼堆積在薔薇輝母身邊,與數以萬計的軀殼融為一體。
  銀色幕簾也自動閉合到了盡頭,將一場悲劇定格在這冰冷的舞台上。
  提取裝置內,圓底燒瓶中的綠色螢光物質悄然多了一點。
  「……」昭然摀住嘴,被這場落幕的悲劇震撼,思緒一片空白。他轉頭望向郁岸,郁岸正面對著合上的銀簾發呆,右眼眶裡盈滿一層水。
  是什麼樣的情緒催動了他的淚腺,連郁岸自己也不明白,腦子裡的走馬燈自動放映人類世界各個城市的廢墟,這一刻,恍惚有神在耳邊告訴他——災難將至。
  「凡是家族領袖,都具有相似的能力,」昭然把他拉到身邊,俯身用拇指抹擦他的眼角,「將多餘的畸核力量通過大量繁衍的方式,分散成小的畸核贈予後代,這樣就可以不斷推遲進入化繭期的時間,不需要契定者幫助蝶變也可以獲得極長的壽命,戈利亞可以孕育水母分散入海,溶溶月可以不停延伸玻璃月季的枝幹遍佈世界各地,如果極海冰母出了意外,二姐將是家族女王的繼承者。」
  「家族領袖都是雌性嗎?」
  「雌性居多。」
  「原來那些綠色的促化繭催化劑是從薔薇輝母身體中提取的促生長激素?書上說這樣可以加速後代從幼年期進入成長期。提取後又拿出一部分用來加速薔薇輝母接近化繭期,讓她只能不停繁衍,不停為供養後代分泌促生長激素。」郁岸將指腹貼在圓底燒瓶外部,「應該是仁信製藥集團掌握的技術,自從方信和方仁死在繆斯號游輪上已經過去四年,這項研究居然還有人在做。」
  他凝視著燒瓶中看不見的螢光綠色物質,一想到這東西是昭然第一次被迫化繭的罪魁禍首,還間接害死了自己,他默默抓住昭然的腰帶,指節因用力緊攥而發白。
  昭然手指一動,碰到雜亂資料架上的一張工作牌,連著掛繩一起掉在地上,正面朝上,照片上的斯文男人三十歲左右,戴一副無框眼鏡,穿藥劑師制服,姓名「方士休」。
  「這不是漂移飛車老闆的狗腿子嗎。」郁岸認出了這張臉,聽昭然說,這男人在飯局上被大小姐帶人打得滿地亂爬,「這裡是漂移飛車的地下工廠?他們比我想像中還有錢,難道得到政府支持了嗎。」
  「方士休,我調查了很久才確定他是仁信製藥集團方仁的兒子,方信的侄子,他把身份藏得很隱蔽。別小看他,這個人慣會攪弄風雲,大老闆對他恨之入骨,卻一直除不掉他。我倒沒與他交過手,只在馬戲團幻室附近遭遇過,但沒看出他的過人之處。」
  「為什麼?不就是個嵌了職業核-藥劑師的載體人類。除非有人保護他。」郁岸想了想,「可是人都去哪兒了?整個工廠都空蕩蕩的。」
  「等一下。」郁岸忽然抬起頭,看向實驗室敞開的門口,剛剛進來之後關門了嗎?應該關了。
  可以聽到房間裡多了一些尖銳硬物摩擦瓷磚地面的細小噪音。郁岸抬手一撐坐上實驗台,拿微型狙擊槍當枴杖,槍口撐著地面,視線鎖定在安全門左側的藥劑櫃邊,吹了聲挑釁的口哨。
  果然,一道黑影徑直竄了出來,他穿著保安制服,只不過整個人竟然是倒著進攻的,用手撐著地面行走,雙腳詭異地黏合在了一起,黏合成尖尖的末端,用腳發起進攻。
  他就是郁岸在走廊遠遠看見的那個無頭保安,原來不是沒有頭,而是一直在倒立行走,雙手插在褲腿裡,腦袋藏在褲襠裡,帽子戴在腳上。
  郁岸穩坐在實驗台上,似乎篤定他傷不到自己——那發狂的怪物快要衝近自己面前時,竟再也無法進攻半步,他的身體被十來條黑影鬼手纏住,猛地向後扥離,狠狠摔在地上。
  「什麼東西,人類血液的味道變淡了,有畸化的氣味。」昭然抱臂靠在牆邊,腳下浮現一圈金色圓環,鬼手縮回地面,金環光芒才跟著消失。
  郁岸跳下實驗台,用微型狙擊槍口撥弄那怪物的身體,他應該是個人的,身體兩端卻像突然交換了似的,腳黏在一起變成了頭,上肢變為下肢,頭成了尾巴。
  很像……晶角石。
  保安已經完全失去溝通能力,他皮膚硬得發亮,似乎塗滿了一層粉色的玻璃釉,五官翻起不正常的粉紅色,他痛苦地對著郁岸嘶吼:「咪哦——」
  郁岸受驚向後跳了兩步,借純黑兜帽的敏捷加成竄上實驗台,蹲在邊緣打量他:「應該是人類吧,被晶角石同化了。」
  「家族領袖體內的輻射量巨大,工廠裡的員工接觸薔薇輝母太久了,鑲嵌低級畸核的載體人類扛不住高劑量的畸化輻射,他們過於相信自己的防輻射裝備了。」
  不敢想像,如果整個地下工廠已經在輻射中淪陷,在黑暗的角落裡還藏著多少人類員工變成的畸形怪物。
  「救人要緊,二小姐怎麼會和這群不三不四的探險隊混在一起。」昭然將瀏覽過的資料拍照記錄後,去牆上的消防地圖確認鍋爐房的位置,一回頭便看見郁岸站在那苟延殘喘的人類身邊,耳朵湊在他唇邊,自言自語嘀咕:「什麼什麼?給你一個痛快了斷,好的,請別客氣。」
  他提起沉重的微型狙擊槍,槍口向下刺進那怪物的後心,鮮血噴濺到郁岸一側臉頰上,迅速凝結成一層美麗的粉色發光晶體。
  「……」昭然扶住額頭,隱約覺得他們之間形成的生命聯繫雖然微弱,但在潛移默化地驅使著自己聽從於准契定者的決策。
  「把機器關掉,等薔薇輝母不再受藥劑的循環控制,代謝掉這些藥物,應該就能清醒過來自行離開了。」郁岸拆下提取儀器上的圓底燒瓶,封口後揣進單肩包,放進專門存放蠍百合的防撞保溫盒裡,
  「哇。地下鐵的實習生果然不一樣,做事果斷,漂亮。」不遠處有人鼓著掌走進實驗室,「但c-680藥劑屬於公司財產,煩勞您高抬貴手留下。」
  「方士休?」昭然自然退到郁岸附近,進入觸手可及能保護他的範圍內。
  「嗯?」郁岸拉上背包拉鏈,路過屍體邊順手將倒插在上面的微型狙擊槍抽出來,「原來還有沒死的。」
  瘦高男人推了推無框眼鏡,右手衣袖向下滑落兩寸,露出手腕上的一段鮮紅,遠觀以為他在手腕上纏了三圈紅線,實際卻是印在手腕上的印記。
  在他之後,一位身穿白鶴長衫的男子從陰影中走出來,掌心裡托著一隻額頭貼符的小木偶。
  傀儡師爾木嵐,自體生出畸核的人類畸體,擁有職業核-傀儡師,因為追殺郁岸被昭然報復,應該早就死透了才對。
  昭然起初有些困惑,但看到方士休手腕上的傀儡線圖騰後就明白了。
  除非契定者身亡,蝶變後的畸體是不會死的。
  「我明明沒真想殺他,你動手卻一點兒不留情,把我的替身傀儡撕得粉碎,我花了一個星期才修好。」爾木嵐笑起來,滿面春風。
  他微微側身,露出背面的替身傀儡,爾木嵐居然沒有後背,他身體的背面和正面完全一樣,不論從哪個方向看去,都是一位溫文爾雅的紳士,手中捧一隻腦門貼符的小木偶。
  隨著爾木嵐抬手,一片雪白傀線黏連到昭然身上,剎那間,整個人就被傀線扯離了郁岸身邊,兩位人形畸體單獨對峙,昭然的眼睛泛起星星點點紅光,為爭奪戰鬥榮耀和在主人面前證明實力的火藥味迅速蔓延。
  方士休雙手揣在袖子裡,對郁岸狡黠一笑:「我們可以趁這個時間來談談條件,來交換你手裡的藥劑。」
  郁岸神情淡漠,從掉落在地上的方士休身份牌上踩了過去,還不忘昭然囑咐過不要在晶角石附近開槍,因此將狙擊槍往旁邊一扔,緊了緊雙手纏著的英雄拳套。
第146章 甦醒
  「停,停停。」方士休舉手叫郁岸別再摩拳擦掌靠近,「我說談談條件,沒必要拳腳相見嘛。」
  「?」郁岸指指一旁被傀儡師扯離到七八米開外的昭然,「是你們自己剛剛把講道理的人拉走了。」
  方士休扯起唇角:「我收留了一隊人類探險者,一行五人大概在礦脈迷宮裡迷路了,如果你肯把藥劑還我,我就送他們五人全須全尾地回去,你意下如何?」
  「他們死不死關我什麼事,別擋路。」
  「……」方士休頻頻看表,在新世界,人類的一些精密機器會受到干擾,因此各種精密裝備都必須改造成畸動裝備才能使用,即使小小一塊手錶,驅動能源位置也會鑲嵌一塊精雕細琢的微小畸核。
  他表面上雖然鎮靜,但一些不經意的動作仍能映射出他此時焦急的內心。
  「你考慮清楚。」方士休推了一下無框眼鏡,「與蝶變後的畸體戰鬥,你們也佔不著什麼便宜,他是不會死的。」
  「是啊,弄死他很難,但弄死你就容易多了。」郁岸挽起袖口,英雄拳套繃帶一直綁到手腕上,然而他沒更換最強化打架技能的功能核-拳皇附體,一直保持鬼魅蝙蝠嵌在眼眶裡,因為直覺告訴他,最好不要和瞇瞇眼的狡猾男人硬碰。
  他做出向前衝的假動作,隨時準備抽身撤走,這是郁岸進攻前騙技能的習慣,方士休舉起雙手擋在面前慌忙向後退,不像打算接郁岸一招的樣子。
  方先生一身書卷氣,舉止斯文,手腳纖細,眼看就要被郁岸一腳踹斷胳膊,郁岸竟感到腰間一緊,一股傀儡提線纏到他腰際,沉重穩定的拉扯力量將郁岸向後拖拽,扯離方士休身邊。
  郁岸掏出破甲錐割斷腰間提線,觸碰絲線的手掌便不知不覺被割出一道細傷向外滲血。
  那傀儡師居然擁有一心二用的能力,他與背後的替身傀儡一體雙面,正反兩張臉觀察不同的方向,分別控制傀儡線阻擋郁岸和攻擊昭然,根本分辨不出哪一面才是真正的爾木嵐。
  滿天傀儡線在實驗室中布下天羅地網,昭然每一次和爾木嵐過招,都必須從絲線交叉的空隙中尋找挪動的機會,否則就會被鋒利的絲線割傷皮膚。
  昭然腳下亮起金色光環,光環向外擴散出三個金色小環,召喚出三位銀甲騎士靈魂,教皇十字劍騎士、輕甲苦無忍者、大馬士革弓箭騎士,以三角陣型向內夾擊傀儡師。
  教皇十字劍可破盾穿甲,輕甲苦無忍者穿行敏捷,弓箭騎士遠程擊殺,傀儡師彎起眼眸:「讓你直接拿出戰神旗幟面對我,榮幸之至。」
  傀儡師將手中木偶拋到空中,在墜落途中,從白鶴衫袖中掏出黃紙咒符,咬破拇指以血繪咒,將符咒貼於木偶額前。
  木偶如同樹幹,立即生長成少年身高,十根絲線同時連接到他手腳脖頸上,末端則繫在爾木嵐手指上,借此控制他行動。
  木偶極為靈活,在爾木嵐飛速曳動的十指控制下,輕鬆擋住輕甲苦無忍者擲來的飛鏢,利刃全插在木偶實心的木頭身體上,傷不到爾木嵐半分。
  「真的很討厭……蝶變之後來我面前炫耀的傢伙。」昭然輕盈穿過交叉收攏的絲線,蹲立在實驗桌上,不碰倒任何瓶瓶罐罐,臉頰被細絲割出一道傷,幾秒之後才開始向外滲血,被他輕輕抹去。
  如果在這裡認真打,容易誤傷到培養玻璃裡的薔薇輝母,昭然並不想驚醒她,引起暴走只會對人質更不利。
  郁岸看懂了昭然的顧慮,一直在觀察爾木嵐,發現他每次都會歪頭對著騎士靈魂進攻的方向,正常人都會用眼睛注視危險來向,而不是用耳朵。
  爾木嵐的雙眼蒙著一層霧濛濛的灰靄,沒有光亮,瞳仁也不能及時跟著昭然移動,難道其實看不見東西嗎?
  可他表現得和正常人一樣,與他幾次交鋒都沒覺得他像雙目失明的人,光靠耳朵是做不到偽裝如此完美的。
  想到這,郁岸從口袋裡掏出兩顆愛心軟糖,輕輕扔出去,一顆扔在地上,爾木嵐沒什麼反應。
  另一顆砸在了空中掛滿的某根傀線上,貼符的木偶當即做了個閃避的動作,爾木嵐也立刻轉過頭,注視朝傀線震動的方向。
  原來靠線感知一切。
  既然蝶變後的畸體不會死,就沒必要在這裡耗費時間了。
  郁岸緊了緊英雄拳套的繃帶,揮起一拳就朝方士休的臉揍過去,爾木嵐眼觀六路,耳聽八方,果然分心放出一股線用來阻擋自己。
  在傀線即將纏繞到自己身上時,郁岸突然化作一群鬼魅蝙蝠,亂飛分散開,躲過傀線絞殺,飛到了被自己殺死的保安屍體前,重新聚攏成人形,將屍體打橫抱起來,朝昭然奮力一拋。
  他吹了聲悠長的口哨示意,完全不需要任何交流昭然就能理解他的意圖,將屍體踹上半空,腳下金環流轉,輪盤指針旋轉,在六道扇形中選中了亮起來的一面。
  六分之五的概率召喚鬼手擊殺選中目標,深淵鬼手從屍體下方鎖定伸出,將保安屍體猛得攥成碎片。
  這具被晶角石同化的屍體爆出一團血漿,在實驗室中下了一片血雨,血液落在滿天傀線上,迅速凝凍粉色結晶,彷彿冬天房簷上的冰掛,掛滿每一根傀線。
  傀線結晶的聲響和震動嚴重干擾了爾木嵐的判斷,他開始迷茫東張西望,果然看不見東西。
  「這架沒必要打,東西已經拿到了,走。」郁岸拉上昭然直接穿過實驗室門溜了,方士休抬手欲攔,被地上長出的成片鬼手扯住後腿動彈不得。
  知道方士休攔不住他們,郁岸從他身邊大搖大擺經過,還做了個鬼臉。
  兩人揚長而去,方士休扶著牆揉揉險些閃了的腰:「哎喲,那獨眼小孩什麼來頭。」
  「收工嘍。」爾木嵐慢悠悠收拾傀線,撣掉線上的晶體,一手扶著桌子,一手撩開長衫拍拍布鞋底沾的晶石渣子,「還好走了。他要動真格的跟我打,我還真有點怵。昭然路子野,他身邊那小人兒腦筋歪,沒事少惹他們。」
  「你這瞎子。」方士休無奈拉住其中一根傀線,拽了拽,暫時充當傀儡師的眼睛。
  爾木嵐袖口放出一股傀線,拴在方士休脖子上,在後面跟著走,免得撞牆。
  「還真把我當導盲犬了。」方先生被勒得直翻白眼。
  「與人契定,諸多不便,先生多包涵。」爾木嵐戴上一副拉二胡的小墨鏡,淡笑著說,「出門給您搖了一卦簽,說先生聰慧,心想事成。」
  *
  郁岸單手掛在昭然脖子上,坐他懷裡讓他帶著跑,身後,貼了血符的木偶在幽長走廊裡窮追不捨。
  「等一下。」郁岸抱著螢光粉背包,手伸進去摸了摸盛裝藥劑的圓底燒瓶,叫昭然找了個冷藏倉庫拐進去,把燒瓶連著藥劑一起藏進防彈保鮮櫃裡。
  「不帶出去麼?捨捨迦的契定者巫女安妮一定有保存的方法。」昭然問。
  「多小心一點總沒錯,燒瓶玻璃太薄,不慎擠炸就麻煩了,裡面裝滿催化畸體化繭的東西……既然知道了地點,等出去後再讓六姐載我來拿比較穩妥。」
  巨兔捨捨迦擅長窄洞穿梭,搬運貨物。
  郁岸藏好玻璃燒瓶,一側身瞧見昭然臉頰上的傷,歪頭湊過去舔了一下,又親了一下。
  「誒呀。」昭然緊繃的精神立即放鬆下來,臉頰發熱,顧左右而言他。
  之前與蠍女戰鬥而留下的毒傷還沁在骨縫裡,所以昭然不想過多在傀儡師面前展露實力,一旦戰鬥途中毒發導致失誤,會讓郁岸也一起陷入危險之中。
  他揉了揉肘骨,毒素侵蝕雖然對他造不成什麼毀滅性傷害,但會持續隱痛,不會自行消失。
  「你怎麼了?」
  「沒。」昭然放下袖口掩飾。
  冷藏倉庫的門發出巨大的聲響,木偶發現了他們的藏身之處,正用沉重的實木身體撞擊薄金屬門板。門板被撞得坑坑窪窪,已經變了形。
  把脆弱纖薄的玻璃燒瓶藏起來後,郁岸才放心拿出高傲球棒準備打架:「那木偶怎麼這麼煩人,現在可以錘它了。」
  然而門外的木偶突然停止砸門,似乎被什麼東西吸引走了。
  兩人貼牆靠過去,郁岸悄聲拉開倉庫門縫,見那血符木偶正拖著細長的手臂朝走廊更深處尋覓。
  昭然已經看過逃生地圖,它去的方向正是鍋爐房。
  「可能去找人質了。」兩人也跟了上去。
  乾燥的鍋爐房內,管道密集,四個身穿厚實防輻射服的探險隊員被手銬拷在鐵質管道上,使出渾身解數也無法逃離。
  在他們周圍,三個身體扭曲,已經出現晶角石特徵的管道工人,趴在地上蠕動著身體,倒著靠近他們,並不停發出咪哦,咪哦的吼聲。
  探險隊員已經用腳和他們周旋了一天一夜,身體脫水,恐懼和飢餓讓他們疲憊不堪。
  四名隊員裡,三人表情絕望呆滯,有一人已經死亡,拷在管道上的僵白屍臂已然泛白潰爛,散發著屍臭。他死於槍傷,頭上的子彈孔已經不再流血了。
  因為他向那些畸形的人類開槍,可它們的皮膚也被同化成了近乎晶角石外殼的材質,導致子彈反彈,直接彈回擊穿了他的顱骨。
  「隊長一定發現了……我們留在井口的線索吧……他會帶人來救我們的……」憔悴的女人嘴唇乾枯,靠在管道上,盡量遠離那具發臭的屍體。
  「別放棄……真真逃出去了,她會帶隊長來救我們的。」另一人安慰道。
  「她也許已經死了。」第三人悲觀呆滯嘟囔。
  轟的一聲,鍋爐房的安全門被猛得撞開,幾人驚弓之鳥先是被嚇得心臟狂跳,接著精神為之一振,以為救援隊來了。
  可被撞斷合頁的安全門徑直拍下,門後卻露出了一張貼著血色符咒的木頭鬼臉。
  三人嚇得魂飛魄散,可說時遲那時快,一道粉紅銳光從門前掠過,昭然將那詭異高大的木偶撲倒撞了出去。
  郁岸趁機閃進門裡,掃視檢查他們的裝備武器和生命體征。
  「別動,地下鐵救援任務。」郁岸朝他們亮了一下昭然的地下鐵身份卡,轉身貼在一個畸化成晶角石的管道工人背後,小臂勾住他脖頸,利落一擰,耳邊傳來頸骨斷裂的脆響。
  郁岸面無表情處決了三個畸化管道工,將晶石化的屍體踢出門外後,舉槍打斷束縛探險隊員的手銬。
  慶幸得救,三人抱頭痛哭,女隊員捂著嘴流淚,指著地上同伴的屍體問郁岸:「他怎麼辦?我們得帶他出去。」
  郁岸吹吹槍口:「不是已經死了嗎?魂歸垃圾桶就可以了。」
  門口,昭然踩著木偶的碎片站起來,雙眼紅光在暗處尤為明亮,尖牙微啟:「怎麼少一人。去找我們求救的少女,去哪了?」
  話音剛落,便感到腳下踩的地面隱約晃動。
  「什麼?」郁岸倏地站起來,環視四周,地震暫止。
  晃動停歇了幾秒,突然大幅度震動起來,人們左搖右晃摔在地上,一聲震耳欲聾的玻璃破碎聲從遙遠的地方傳來。
  彷彿遠古生物從古老冰層下甦醒,正爬出潘多拉的魔盒。
  女人淒厲幽怨的尖叫貫穿了每個人的耳膜,那劇烈的噪音就像在警報器前擺了一百個開到最大音量的喇叭,分貝高到能震碎所有玻璃製品。
  「咪——哦——」
第147章 追逐戰
  地震愈演愈烈,鍋爐房管道相接的地方因晃動而開裂,用於冷卻設備的循環水從縫隙中呲出來,伴著蒸騰的水霧充滿房間。
  「薔薇輝母已經醒了?」郁岸提起微型狙擊槍走出門外,整個走廊都在晃動,扶著牆才能站穩。
  「動作快,跟我的助手走。」昭然朝三位失魂落魄的探險隊員說,他們仍不想拋下同伴的屍體,讓身強力壯的男士背到身上,餘下兩人在後面托著屍體的雙腿,一起向外逃。
  「非要帶上累贅,你們也可能死掉的。」郁岸回頭警告他們,但筋疲力盡的探險隊員們搖了搖頭,固執地跟上他。
  前方的路況不明,郁岸選擇原路返回,從來時的豎井爬上去,帶上等在井外的四人從礦脈隧洞離開。
  郁岸不想和昭然分開,還未開口就被昭然攬住後頸,拉過去與他額頭相貼:「我去找二小姐,你帶他們出去,能做到嗎?」
  「如果你沒出來,我就讓他們也走不出去。」郁岸用力頂住昭然的額頭,壓低嗓音惡狠狠地說,「還有等在上面的四個人,你應該知道怎麼做吧。」
  昭然的臉逐漸骷髏化,雙眼散發濃艷的紅光,尖牙鋒利:「我知道,未來的主人,你現在像模像樣的,讓我沒法輕視你的承諾。」
  他留下一句保證,身體化作一道紅光在走廊兩側牆壁橫跳墊腳,抓住天花板通風口,靈活一翻鑽了進去。
  整個建築都在晃動,薔薇輝母龐大的身軀正在甦醒,不敢想像她看見身邊堆滿的孩子們的軀殼時多麼痛徹心扉,她的哀鳴震碎了地面的瓷磚和道路兩側的玻璃窗,大地顫動,似乎整個薔薇輝石礦脈都在為她甦醒時目睹的悲劇慟哭。
  劇烈的晃動引發坍塌擊碎了電纜,周圍驟然暗下來,只能靠每隔一段安裝的一盞逃生燈勉強辨認道路。
  但坍塌也引起安全門變形,一些封死的門窗破裂,關在裡面的工廠員工蠕動出來,他們長期籠罩在薔薇輝母放射出的強烈畸化輻射中,身體呈現不同程度的晶角石化,完全失去人性,只會在地上爬行,並對其他活物展露高度攻擊性。
  郁岸手持破甲錐和高傲球棒,已經可以熟練地抵擋晶石人的衝擊,用球棒從背後勒住他們的脖子,再用破甲錐挑斷脊椎,探險隊幾人也牢記不能開槍的要領,亦步亦趨踩著郁岸開闢出的道路,盡量不給他添麻煩。
  危機重重的黑暗之中,那獨眼的年輕身影成了他們唯一的精神支柱,緊張旁觀他冷漠揮舞十字尖刀,冷靜地刺入敵人體內,再利落抽出,鮮血噴濺在他身上,在他純黑的衣服上凝結一片發光的粉色結晶。
  郁岸記憶力和方向感足夠強,一路憑來時的印象帶著幾人摸索著回到了豎井口。
  豎井外等待的探險隊員聽見呼喚,立即放下攀巖索,讓他們把隊友的屍體綁在繩子末端,跟著他們一起爬上去。
  郁岸站在最後,雙手將高傲球棒倒抵在兩腳之間,他的手指和臉頰都濺上了發光的粉晶碎屑,站立在逃生豎井邊等待他們先離開,順便調整激戰後急促的呼吸。
  一位女隊員擔心他的安危,喊他先走。
  郁岸垂眼,戴上純黑兜帽,將臉遮進純黑的陰影中,並不理她。
  等最後一個人也順利爬進豎井後,郁岸才向上用力一躍,雙手攀抓住豎梯。
  餘光瞥見來時漆黑的窄道盡頭亮起一片粉紅螢光,蠕動的影子伸出窄道,竟是一隻粉白纖長的巨手,一隻手就能將成年人攥進掌心。
  整個窄道簡直像被灌了過多汽水的玻璃瓶,瓶口向外蔓延裂紋,粉紅色的龐然大物正從狹窄的走道裡擠出來,先伸出一條纖長的胳膊,接著,牆壁轟然坍塌,女人的頭慢慢探了出來,深淵巨口朝郁岸淒厲吼叫:「咪——哦——」
  郁岸憑腰力把腿掛在爬梯上,快速爬了上去,但薔薇輝母突然從坍塌的廢墟中向前掙扎,長手從豎井底下掏進去,郁岸幻化成一群蝙蝠向上飛才躲過致命一擊。
  但蝙蝠化時間有限,每二十秒要恢復人形進入冷卻,十分鐘後才能再次使用,郁岸向上飛了二十秒,只與薔薇輝母的手爪拉開幾米距離。
  「郁岸!向上爬,別回頭,我在。」
  他聽見昭然的聲音就在井外。
  昭然從塌陷的廢墟縫隙中竄出來,懷裡抱著被落石砸傷的二小姐,跟隨薔薇輝母而來。
  孔慎言頭部受傷,血從臉頰向下淌過眼睛,她咬緊牙關保持清醒,舉起左手,手腕上的五枚金細鐲叮噹相碰。
  「去!」五隻金環被她一起甩出去,從空中擴大,向下迅速墜落,分別拷在薔薇輝母雙手及脖頸上,形成暫時壓制,讓她無法動彈。
  這是她自己用五枚紅級核雕刻的鎖靈環,高級畸動裝備,壓制力驚人,竟能短暫阻擋薔薇輝母。
  薔薇輝母嘶吼咆哮,猛然抬頭,將身上的金環瞬間掙斷,碩大頭顱跟著擠進豎井,向上蠕動攀爬。
  薔薇輝母的身體也完全呈現出來,她背著一座螺旋狀的粉晶石山,表面流光溢彩,整體像一頭爬行的巨螺。
  萬幸二小姐出手阻擋了它數秒,郁岸趁機更換一級紅功能核-牽絲術,這顆從拾荒者手裡搶來的源於粉紅妃絲草根球的畸核,可以讓他釋放強韌的籐絲進行牽引,他身邊的牆壁自動生長出柔軟堅韌的粉紅絲籐,纏住郁岸手腕,將人迅速拉了上去。
  郁岸爬出井口後大聲警告:「快跑!」
  遇到家族Boss級別的畸體,郁岸根本不會想著殺她,實力懸殊,任何抵抗都是在浪費時間和體力。
  探險隊員們還不知道發生了什麼,相互攙扶著遠離井口,那豎井驟然噴出一股粉紅晶屑,碩大的薔薇輝母頭顱頂裂大地,從裂土之中爬了出來,她五官寫滿悲憫,眼含熱淚,猶如一尊粉晶雕刻的佛像。
  她的粉淚滴落在地,便立即凝凍成一塊堅硬的粉晶琥珀,一旦濺到身上,恐怕當場就會變成人體化石。
  薔薇輝母哀怨悲鳴,雙手交替爬行,拖著沉重巨大的軀體衝斷支撐隧洞的石柱,一路窮追猛趕。
  人們拼了命地跑,體力毫無保留,趙隊長扶著受傷的大腿,喘息著問:「我們正在原路返回!又要穿過晶角石產卵的地方了!怎麼辦!」
  「就去那兒,穿過晶角石產卵的地方,絕不要碰碎卵。」郁岸喘著氣回答。
  既然畸體不會傷害幼崽,他想薔薇輝母一定不會輕易踏足產卵地,她多麼龐大,太容易傷害到卵堆了,如此投鼠忌器,能為他們逃生增添一線生機。
  他們從來時的狗洞爬了回去,小心翼翼繞開所有卵堆,趟著水前行。
  誰都沒有想到,身後的石壁被撞得四分五裂,薔薇輝母竟闖進了產卵地,礦洞隨著她的闖入震顫,洞頂棲息的雌性晶角石下雨似的往下掉,被薔薇輝母無情踩碎,一起被踐踏的還有滿地未孵化的卵。
  她真的……瘋了。
  整個薔薇輝石礦脈的生命鏈徹底亂了,薔薇輝母懷著必死的殺念甦醒,要與囚禁她多年的外來者玉石俱焚,毀掉輝石礦脈,也毀掉所有人。
  「她為什麼要追殺我們……」郁岸注意到自己身上的晶化血液,自己殺了許多被輻射同化成晶角石的人類,大概被輝母認定自己也參與了屠殺。
  前面已經沒路了,他們是從長斜坡上滑下來的,斜坡太陡太光滑,人力爬不上去。
  「咪哦。」石縫裡發出弱弱的叫聲,剛孵化的小晶角石還不知道發生了什麼,懵懂地探出腦袋張望著死傷遍野的同族親屬們。
  拇指大小的女孩子紮著兩根沖天小辮,望著抬手壓下來的薔薇輝母叫了一聲,還不知道自己尚未開始的一生已經走到了終點。
  一團黑影竄過來,郁岸撲過來,蜷起身體,把粉色的小傢伙保護在身下,閉上眼睛。
  薔薇輝母的手即將落下,壓爆郁岸的身體簡單得如同壓死一隻螞蟻。
  郁岸緊閉雙眼,靜等了十幾秒才慢慢睜開眼睛,抬起頭,薔薇輝母從他身上跨了過去,爬向最高的斜坡,頂破隧洞,向更高處爬走了。
  昭然終於趕到,把渾身濕透郁岸從冰冷淺水裡撈出來,與自己胸膛相貼:「嚇死我了。」
  郁岸小心放開身下保護的拇指姑娘,把倖存的小晶角石放到安全的卵石上:「賭了一把,我向薔薇輝母投誠,她會不會放我一馬……實在不行還有永恆之輪核無敵鎖血,應該死不了的。」
  「她這是要去哪兒?」郁岸扶著昭然肩膀站起來,薔薇輝母已經將礦山挖出一道殘破的大洞。
  二小姐勉強恢復了行動能力,帶生還的探險隊與特殊支援組會合,昭然和郁岸循著薔薇輝母離開的方向一路追去。
  薔薇輝母在淡藍色星環照耀下爬行,她爬過的地方留下一條長長的發光晶石礦帶,礦脈裡的晶角石和晶蠍彷彿受到召喚,加入遠征的隊伍中,數量越來越多。
  她爬過森林和曠野,無人能擋。郁岸利用牽絲術靈活攀抓妃絲草,在密林樹木間蕩來蕩去追趕,昭然在新世界裡如魚得水,在樹林間跳躍速度更快,身後拖出一段粉紅殘影。
  「她到底要去哪?!」
  昭然臉色凝重:「難不成……」
  轟!!!
  巨響震動了整個曠野,懸浮在空中的星環也跟著震顫。
  薔薇輝母碩大的身軀撞在了一道空氣牆上,她雙手扶著看不見的牆,向外推去,追隨她的無數晶蠍和晶螺爬上母親的身體,與她一同推動面前無形的壁壘。
  空氣牆從中間一分為二,彷彿一道大門緩緩張開。
  「不行!」昭然瞬間怪化,化為巨大的白骨球,滾落到地面上,伸出四條骷髏手臂拉住那將要開啟的門,與薔薇輝母角力。
  但未曾蝶變的力量根本無法與薔薇輝石礦脈的女王抗衡,白骨手球被訇然中開的大門一起甩了出去。
  門的另一面,郁岸看見成群的高樓大廈,看到道路上嗡鳴的汽車,還有工廠大大小小冒著黑煙的煙囪,大門對面的天空懸掛著太陽和霧霾籠罩的雲。
  M022年1月的日記裡曾提到過:「我已經摸到了進入新世界的途徑,可以從「正門」進入,也可以乘坐一些特殊的交通工具到達那裡。」
  正門嗎?
  被推開了。
  隨著新世界與人類世界的正門大開,新世界奇詭綺麗的植物和飛鳥一起從正門裡蔓延出去,那些發著光的富有生命的東西一股腦湧向車水馬龍的街頭,吞噬水泥瀝青的公路和道橋,一如潘多拉打開魔盒,瘟疫與災禍魚貫而出,席捲人間。
  「我的天啊。」
  郁岸緊隨薔薇輝母之後邁過那道門,在熟悉的人類世界張望,這裡竟然是恩希市。
  新世界的土地吞沒了人類世界的公路,一直向內蔓延,人們被突如其來的禍患驚呆了,那一座山大小的人頭晶螺在街上橫衝直撞,她身後的晶角石和晶蠍猶如蝗蟲過境,啃食掉所有玻璃製品,漫山遍野的異世界植物長滿城市公路。
  恩希市警笛大作,警車全部出動,疏散災難邊緣的居民。
  薔薇輝母一路摧毀到城市公園,晶蠍和晶角石的侵略忽然停歇,來自新世界的植物和動物一起停住,似乎被一道看不見的界限阻攔住了。
  在這道界限上,高聳的人魚雕像莊嚴矗立。
  郁岸和匿蘭乘車來恩希市時路過過這尊宏偉的雕像,司機說這是他們市的地標建築,歷經世紀滄桑的人魚雕像俯視人間,雕像年久失修,但那神聖的面孔猶令人心生敬畏。
  薔薇輝母爬到人魚雕像腳下,手臂搭在被雨水侵蝕的鱗片上,發出沉痛的哀鳴,訴說她無盡的悲傷和仇恨。
  人魚雕像石台下的界限漸漸模糊,無形阻攔著新世界侵略的力量消失,讓那些兇猛的植物和動物衝了過去。
第148章 城市淪陷
  新舊世界連通的大門完全敞開,新世界的物種從那一方無形的方形門口中魚貫而出,侵蝕著人類城市,整個恩希市上空迴盪著緊急撤離的警報,警察疏散居民向城市最邊緣撤離。
  薔薇輝母爬行過的地方,人類世界的植物長勢加快,籐蔓花葉迅速生長。
  她體內的促生長素原本只為幫助幼崽迅速進入成長期,盡快得到躲避天敵和尋找食物的能力,這是她作為母親唯一能給予孩子的禮物。
  但她被囚禁在工廠這些年,每一次誕下幼崽時伴生的促生長素都被提取出來,精煉成催化畸體進入化繭期的藥物,讓人類更方便與心儀的畸體契定,將利益最大化。
  既然人類想要,那就全拿去吧。
  薔薇輝母附近還沒來得及逃走的人類開始肉眼可見變得蒼老,年輕的臉龐在逃亡中爬滿皺紋,關節銹蝕,身體機能老化成八十多歲的程度,佝僂著瘦弱的身軀,幾次摔倒,再也爬不起來。
  沒過多久,載著政府軍隊的武裝直升機接連飛來,獲得批准用畸動輕機槍向薔薇輝母掃射。
  「別開槍。」輕機槍的火光映在郁岸右眼中,城市已然成為硝煙瀰漫的戰場,此刻,叫喊和阻止全是徒勞。
  軍用畸動武器級別很高,所用輕機槍多以高級紅核打造,一些尚未成熟的晶角石承受不住畸動子彈衝擊,螺殼被打碎,脆弱的身軀化為烏有,在地上留下一片殘破的軀殼。
  但他們太小看薔薇輝母的智慧,她帶領所有晶角石縮進螺殼,子彈敲擊在堅硬光滑的粉晶外殼上,被改變軌道,再擊中密集的晶角石群,無數子彈撞擊晶殼交相反彈,將子彈全數向外甩了出去。
  直升機上不斷有人中彈跌落,墜入海中被浪湧吞沒,跟隨警察疏散的市民被反彈的流彈擊中,警民死傷無數。
  見勢不妙,郁岸化身鬼魅蝙蝠逃離彈雨中央。
  子彈密集形如隕石流星雨,甚至由於畸動武器的緣故,普通掩體都擋不住這些流彈。
  蝙蝠化時間有限,郁岸飛了二十秒,在厚重的鐵質建築後暫時躲避流彈,一道熾熱的衝擊穿透掩體,將郁岸迎面掀翻。
  腹部劇痛,火焰燒進內臟似的絞緊,一顆流彈從郁岸腹部穿了出去,燒焦的彈孔反應了一會兒才開始滲血,將純黑兜帽布料浸濕了一片。
  他躺在地上,手壓住流血的地方,呼吸的頻率被劇痛引起的抽搐頻頻打斷。
  耳邊,警察的對講機裡傳出嘶啞的喊聲:
  「傷亡過半,請求增援!」
  「支援正在路上!加快疏散群眾!」
  郁岸耳邊嗡鳴,腦子裡滾滿漿糊,難以集中精神思考。
  他平躺在塵土飛揚的地面上,看到高樓大廈頂端的天台上多了幾個人。
  東邊,方士休雙手揣在袖口裡瞇眼笑著觀戰,爾木嵐在他身邊,戴著一副墨鏡站在陰影裡,手心裡盤著被打成碎片的小木偶。
  漂移飛車公司就站在陰謀中心,他們在場自不必多說。
  而另一方,一位二十來歲的冷艷女子站在天台邊緣,藍綠色卷髮分兩股挽在頭頂,手中牽著一股粗重的牽引繩,繩分十四股,分別栓在十四頭巨犬脖頸上。
  這女人他曾在火焰圭的夢之花裡見過,人稱馴靈娘娘,現被海島公司僱傭。
  在她身邊還站著另一位怪異的禮服男子,手腳纖長,戴著微笑的面具,想必同為海島公司員工。
  他們的消息真夠靈通的,比載體特種部隊還快。
  不斷失血讓郁岸眼前模糊,他聽到晶角石爬行的嘶啦聲在向自己靠近,多半是被血腥味吸引過來,想要吞食自己。
  「咪哦。」空靈的叫聲就在極近處,濕潤的皮膚貼到了郁岸耳邊,牙齒咬在他耳廓上。郁岸痛得使出全力翻身躲開,可無論如何都站不起來。
  「郁岸!快閃開!你要被她吃了!」
  一股熾熱龍炎從身邊吹拂而過,火焰像流淌的粘稠膠水,一路朝郁岸身後燃過去,灼燒晶角石的皮膚,嘶啦作響。
  郁岸勉強睜開眼,自己被一圈燃燒著的安全火焰保護著,晶角石聚攏過來卻不敢靠近。
  有個金紅色的人在空中飛來飛去,他背後長了一雙覆滿鱗片的西方龍的翅翼,脖頸上神聖的龍眼銳利掃視四周。
  「林圭……?」
  火焰圭拋出幾團龍火阻擋晶角石追逐警車,從空中俯衝而下,把郁岸手臂掛到自己脖頸上,帶著他逃離危險中心。
  「你中彈了?」火焰圭幫他壓住彈孔,從自己衣服上撕下布條幫他勒住止血。
  「……」郁岸歪頭打量他這副半龍半人的怪樣,手指戳戳他胸前與龍眼相連的半塊鱗甲,很硬,昭示著這具人類軀殼下藏著另一個神聖的靈魂。
  「我吃了一半黃金蘋果,身上多了一片龍之鎧,和一對龍之翼。我忘了給你帶一顆嘗嘗了,太好吃了。」
  「我不吃。」郁岸半閉眼睛,「我不要變成龍。」
  「……」火焰圭頸側的金紅龍眼突然轉動,凶狠凝視郁岸。
  「你在這裡等救援,我去幫忙疏散市民。」火焰圭把他放到遠離晶角石衝擊的人魚雕像下,轉身離開。
  「聽我說。」郁岸一把抓住他手腕,抬起瞳仁深深望著他,「只參與疏散救援,不參與戰鬥。務必照做。」
  火焰圭撓撓頭:「為什麼?」
  「照做!熱血笨蛋你滾開,看見你就煩。」郁岸踹他一腳,扯動傷口又流出一團污血,失去力氣癱坐在人魚雕像下。
  *
  昭然頂著槍林彈雨,逆著逃亡的人流尋找郁岸,他深知郁岸身為人類多麼脆弱,生命消逝的速度肉眼不可及。
  終於在人魚雕像下找到了近乎昏厥的郁岸,昭然小心抱他起來,掌心撫過他濕潤的黑衣服,手套竟沾滿鮮血。
  「岸岸,醒醒。」昭然指尖微顫,試了試他的脈搏,還在跳動。
  他單手抱他站起來,跳下人魚雕像,晶角石嗅到血腥味朝他們聚攏,幾頭體型僅次於薔薇輝母的巨型晶角石滴落著晶淚蠕動過來。
  昭然面部骷髏化,亮出尖牙吼叫,眼瞳散射紅光,體內瞬間沖發出一圈一圈金環狀的漣漪波動,滔天氣浪將圍攻過來的晶角石掀出十來米遠。
  十幾顆流彈被它們集中彈來,昭然腳下裂開金光,太陽圖騰從一點旋綻開,昭然俯身擋住懷中人,那些飛來的子彈吭吭擊打在昭然背後,但被一股無形的金色波紋擋住,無法擊破昭然血條上的護盾。
  郁岸臉孔蒼白,貼在昭然肩窩許久,才有力氣睜開眼睛。
  「乖乖,我先送你去醫院。」
  「先?」郁岸用氣聲虛弱地問,「送我去了,你再回來阻擋薔薇輝母……是嗎。」
  「我必須這麼做。」昭然低頭吻他的眼睛,「你一定明白。」
  「聽、我……的。」郁岸袖中滑出破甲錐,反握在手心,刀尖抵在昭然胸前。
  「別鬧,現在不是任性的時候。」
  「我說聽我的!」郁岸突然發狠,醞釀積攢多時的力氣一下子爆發出來,將破甲錐捅進昭然胸前,昭然瞪大眼睛,胸腔噴湧的熱血濺在兩人臉上,也濺在郁岸脖頸上掛的位移之眼中央。
  他們腳下立即出現一枚直徑兩米的位移之眼圖騰,瞳仁處黑暗的漩渦向上生長出一團冰藍色玻璃月季,籐蔓將兩人緊緊纏住,向下扯入位移之眼的漩渦中。
  郁岸奪過昭然佩戴的對講器,打開開關,瘖啞地說:「我和組長重傷瀕死,請求總部支援……」
  然後將對講器折斷毀掉,拋入位移之眼的漩渦深處。
  *
  寧靜的榕樹屋裡,巫女安妮向壁爐裡添了幾塊紅色的蛋白石,房間暖和了許多。
  巨兔側臥在壁爐邊的地毯上,柔軟的肚子在地上攤平,郁岸躺在上面,腹部的槍傷已經得到良好的治療,取出彈頭上了藥,雙手被傀儡線割傷的地方也已經清理乾淨包紮起來。
  昭然背對他們坐在樹樁凳子上,赤裸上半身,胸前包紮了幾圈紗布。
  氣氛有些沉重,連窗欞間攀爬生長的玻璃月季籐蔓也在打蔫。
  「喝點什麼嗎?」巨兔捨捨迦先開了口。
  昭然低下頭,十指插在髮絲間,煎熬自語:「無辜的人和無辜的畸體會不停喪命,既得利益者在隔岸觀火。」
  「戰爭就是如此,必須死去足夠數量的生物,才能達到平衡,在此之前,誰都不會醒悟。」捨捨迦說。她是日御家族的戰士,對戰爭再熟悉不過。
  「人類的武器有多先進,你知道嗎?薔薇輝母也承受不住長時間的轟殺,大門已經完全打開,到時怎麼收場?」
  「戈利亞教導過我們,死亡是世界約定。」捨捨迦平靜道,「我勸你多和這個小傢伙學學。」
  巨兔舔了舔郁岸掛著冷汗的髮梢:「如果你選擇阻擋薔薇輝母,這輩子就再也回不了新世界了,所有畸體將視你為敵,是新世界的叛徒。這是決定陣營站隊的一架,你不能露面。」
  「他的聰明才智明明遠在你之上,卻從不執著於當英雄。即使你完全不愛他,我也會勸你為了家族利益考慮,拉攏他成為你的契定者,用人類的詞彙怎麼說?聯姻?和親?我忘記了。」
  「說什麼呢。」昭然坐到郁岸身邊,憂慮地撫摸他蒼白的臉頰,「我從小看他長大的。」
  巫女安妮端來兩杯特調莓果汁,在昭然面前放下一杯:「這個我證明,他可是喝下真理藥水之後還毫無波瀾的人呢,你想看看嗎?」
  安妮揮揮手,一株冰藍色籐蔓從地縫中向上生長,在昭然面前開出一朵夢之花。
  昭然想了想,抬手觸碰花蕊,思緒便被一片冰藍籐蔓扯入花中記憶。
  昭然撥開遮擋視線的玻璃花籐,轉眼間已置身於極地冰洞,久違的冷風流水拂過耳邊,星環光芒從頭頂的晶石山川折射下來,在水面上投映藍色光點。
  他瞇起眼睛,眺望距離岸邊十幾米的那塊小島——記憶裡的自己赤裸上身,被玻璃籐蔓纏繞捆綁著。
  郁岸坐在稍高的礁石上,一隻腳踩在昭然兩腿之間輕碾,玩味地看昭然仰起脖頸喘息,雪白脖頸上已經落了幾處牙印吻痕。
  聽到岸上有動靜,小二偏頭望過來,左眼嵌著銀色職業核-推理家,悠閒地嚼一顆愛心軟糖。
  「呀,早上好。」
第149章 暫時的避風港
  昭然先望望身後,自己來時幽深的小徑鋪滿藍色月季花叢,再回頭居然看見中心島那兩人旁若無人地親了起來。
  郁岸分開腿跪坐在被籐蔓束縛的昭然的腿上,摟著他脖頸,偏頭和他唇齒相纏,不止輕易佔據深吻主動權,把昭然親得面紅耳赤,甚至牽起他的手,十指與他緊緊相扣,手套早已被剝下來不知扔到哪兒去了,昭然耳廓滾燙,彎著眼睛和郁岸低沉耳語幾句,郁岸聽罷又親上去,吻他脖頸,用力咬和吻出血痕。
  這就是……洞悉真理的孩子?
  昭然立在原地愣了半晌。
  他為什麼戴著職業核-推理家?只有第一次死去後復活的郁岸擁有這枚核,因為自己挖了日御核給他,讓他得以鑲嵌畸核,第一次復活後的郁岸性格溫柔弱勢,乖巧聽話得過火,是個會擠在自己外套裡小心撒嬌的少年,天然柔軟易碎的樣子,總能激起昭然的保護欲。
  他們倆終於親夠了,郁岸雙臂搭在昭然肩頭,歪著頭小聲呢喃,又在他唇上蜻蜓點水吻了兩下,這才起身朝水岸邊的昭然走來。
  他腳步落在水面上,玻璃月季在水中生長,為他搭建一條與水面平行的籐蔓橋樑。
  眼前的郁岸已經二十三歲,面孔稍顯成熟,神情更柔和。
  在昭然記憶裡,第二個郁岸死亡後,自己挖給他的時鐘失常核判定十八歲為他身體機能最優年齡,因此將其身體回溯到了十八歲巔峰狀態再次復活,所以現在的郁岸才會以十八歲的面貌繼續生活。
  小二踏上半透明的冰川凍土,站在昭然面前:「發生什麼事了?」
  昭然嘴唇動了動,說不出話來。
  「讓我猜猜。」他傾身貼近昭然胸前,指尖撫摸繃帶下包紮的傷口,「嗯,十字形傷口,我在他手裡見過,十字破甲錐。傷口在正面,說明你不設防。看來人類和畸體的戰爭已經爆發了,他想讓你借重傷的理由避開第一場戰鬥。」
  「一直逃避能改變什麼?」
  「你能改變什麼?算起來你應該已經失去三枚畸核,鎖血核永恆之輪、主核日御羲和、回溯核時鐘失常,你的強大依然讓人畏懼,但已經不足以力挽狂瀾終結一場曠日持久的戰爭。」郁岸平靜敘述著事實。
  他條理清晰在面前細數利弊樣子,讓昭然有些陌生。
  昭然歎了口氣:「過去這些年裡,畸體和人類一直在互相滲透,新世界的角落裡充斥著人類學者的足跡,人類世界的各行各業中也隱藏著許多學會掩藏蹤跡的畸體,突如其來的宣戰打破了雙方一直保持的平衡,想要恢復寧靜談何容易。」
  「當天平兩端籌碼相同的時候,自然而然就平靜下來了。」郁岸漫不經心找了座礁石坐下,雙手托腮俯視昭然,「薔薇輝母注定犧牲,雙方無法和解,因為核心利益衝突,這只是一個開始。」
  「我該怎麼做。」昭然嗓音微啞,沒想到有這麼一天,他會向自己訓誡教導長大的小朋友詢問未來。
  「觀察,看看三大畸獵公司的動向。新世界大門完全敞開,商機無限,人在唾手可得的利益面前最容易暴露意圖。」
  「還有呢?」
  「蝶變仍然是最優解,在此之前所有的犧牲都無法避免。你必須強大到能夠關上那扇門,當你擁有絕對的力量,就可以主宰整場戰爭。不必為漫長的努力時間愧疚,這些煎熬的歲月和消逝的生命在未來的歷史中不過一粒塵埃。」
  「建議你多聽他的。他比你想像中理智,可能看起來瘋了,但其實他的決策到目前為止我都沒計算出漏洞。」郁岸攤手,「不如帶他去看看心理醫生?他的壓力太大了。」
  昭然苦笑搖頭:「心理醫生?他可不吃這套,我怕他砸了人家的攤子。你什麼脾氣,自己還不清楚嗎?」
  「我當然清楚了,但心理醫生會告訴你該怎麼對待他最合適,有病的人是他,但該看心理醫生的是你。」郁岸揚起眉梢,「他已經是大人了,這點你注意到了嗎。」
  昭然沉默站在原地,思考了好一會兒。
  他已經長大了,已經開始秉持「未來的主人」這個身份而行動,自己卻還在迷茫中打轉,殊不知悉心澆灌的幼苗已經長得枝繁葉茂,甚至開始用年輕的枝葉為園丁遮風擋雨。
  「好吧。」昭然大約想通了,轉身離開。走到一半聽到郁岸在身後說:「你要開始做出成為供他驅使的畸體的覺悟了。前半生都是你在指引他行走,現在他逐漸開始主導你了。」
  昭然沒再回答,他回過頭,輕聲問:「你是裝的?一直都是?」
  郁岸笑出聲,躺在礁石上,腦袋倒吊下來:「小岸是什麼德行你很清楚吧,本性會因為重活一次就徹底改變嗎?」
  他笑了一會兒,終於慢慢收斂成陰鬱的表情,倒著凝視昭然的眼睛:「因為活到最後的和你在一起的注定不是我,否則我會一直裝下去,只要你喜歡。」
  昭然怔怔望著他,沒來由地感到一陣痛苦,心口絞痛。
  郁岸讀得出他寫在臉上的痛苦,抿唇道:「我們是同一個人,不是嗎。我在夢之花裡過得更好,醉生夢死,為所欲為。」
  「我……還想問一個問題。」
  「嗯?」
  「你真的喝下過安妮的真理藥水?但既沒瘋也沒自殺,安妮說你毫無波瀾,為什麼?你看到的是什麼?世界的終極嗎?」
  「啊啊,不告訴你。」郁岸懶洋洋倒吊在礁石上,撿起手邊一根堅硬的玻璃枯枝把玩,「我只知道我的人生真的像像素遊戲裡的英雄一樣,我曾推理出許多支線結局,要不要聽聽。」
  玻璃月季聽不得be的故事,一旦聽到悲劇就會枯萎,所以礁石附近才會堆滿地枯枝。
  「結局一,新舊世界相互交匯到崩潰的邊緣,需要一位英雄捨棄自己,關上那座貫通之門。你選擇就地羽化,失去的實力重回巔峰,用盡全力關上了那扇門,而自己功成身退,在六小時後灰飛煙滅。郁岸在你自爆後的金色碎片雨中用破甲錐自盡死亡,骸骨守在大門下,風化成土地的養料。」
  昭然指尖顫抖,脖頸青筋繃緊。
  「結局二,」郁岸舔舔嘴唇,將堅韌的玻璃月季枯枝抵在手臂上,慢慢刺穿皮膚,穿透小臂,血順著枝條向下流淌,他彷彿感覺不到疼痛,目光有些麻木,「體內有了日御核,就擁有了高成功率的嵌核機會,第一次開了頭,於是他自殘成癮,嵌滿一身畸核,密密麻麻,利用多核賦予的能力強行契定你,終身忍受能量即將爆體而出的痛苦,或選擇剝離所有畸核將殘破身軀永遠浸泡在培養液裡,每一次自我了斷都會被永恆之輪鎖血復活,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你將在培養艙邊陪他痛苦永生,成為他活著時的守墓人。」
  「夠了!」昭然痛苦得一拳擊打在厚重的礁石上,礁石瞬間裂開,郁岸在礁石粉碎前輕身跳下來,眼眸靈動地望著他。
  「如果你怕生活在人類世界的同胞受到傷害,沒關係,有人會料理這些事的,畢竟這件事也有利可圖。」郁岸跳回冰海平靜的水面,踩著玻璃月季籐橋返回中心小島,朝岸邊招招手,「有事再來找我,再見。」
  藍色玻璃月季長滿岸邊的小徑,徹底遮擋住雙方的視野。
  郁岸坐下來,躺靠進被玻璃月季束縛著的昭然懷裡。
  昭然撫摸他的頭髮,拿起他受傷的小臂貼在唇邊,溫聲說:「雖然知道那是未來的我,可你和他說話的時候我還是會吃醋。」
  「唔。」郁岸貼到他懷裡,依賴地環住他。
  「你真的看到過『真理』?捨捨迦說,許多洞悉真理的學者都選擇自我了斷,世界的終極存在人們難以接受的真相。」
  「可能我對真相的追求並沒有那麼純粹吧。」郁岸躺在他腿上,撥拉垂到面前的粉色髮絲,「宇宙生命的秘密我完全不在乎啊,顛覆的知識,重組的規律,那又怎樣,對我而言真理的盡頭是你,通關之前我都不會放棄。」
  *
  昭然脫離夢之花後恍惚了好久,手中紫紅色莓果汁裡的冰塊融化,晃動了一下,他突然驚醒。
  玻璃月季籐蔓、巫女安妮還有巨兔都把頭探得很近圍觀,見昭然醒過來趕緊撤走,裝作沒有偷看的樣子。
  玻璃月季用鬚子撓了撓花瓣,安妮收起桌上的空杯逃走。
  捨捨迦側躺在地上顧左右而言他:「啊,原來這就是年輕人的相處方式,真是前衛啊。」
  「……」
  昭然還有些恍惚,半跪到郁岸身邊的地毯上,扶著他昏睡的臉頰入神。
  眼淚一顆一顆從空中滴落到郁岸臉上,昭然掩住眼睛,滾燙的水便從指縫向外溢。
  在人類世界待了太久,連痛苦也不曾肆意痛苦過了,那陌生孤獨的世界裡,給成年人療傷的藥品是煙和酒。只有現在,身邊都是家人。
第150章 技高一籌
  玻璃月季籐蔓沿著書架爬到昭然身邊,捲鬚從他頭頂環繞一圈,環著腦袋纏成一圈花環,花環上交織的夢之花中記錄著她所見路人的倒霉窘事,努力講笑話安慰他。
  捨捨迦舔舔他的臉,柔軟兔舌捲走面頰上的眼淚,好像重新回到了年幼時一同生活在極地冰海的時光,長滿觸手的粉紅小球在已成年的兄姐面前滾來滾去哭著告狀,控訴某片冰川裡的極海滑翔鼠偷了他辛苦探險搜羅回家的小破爛。
  一隻冰涼的手扶到昭然臉龐邊,與他溫熱的皮膚形成鮮明對比,郁岸半睜睡眼,正好對上昭然悲傷的眼睛。
  「好熱。」郁岸摸摸掉落在自己臉上的淚水,「至少有洗澡水的溫度。」
  即使失去日御核,體溫有所降低,但與普通人相比,昭然體液循環的溫度仍要高出許多。
  總有人覺得,在自己養大的小孩面前落淚是一件非常掉價的事情,昭然也一樣,迅速摘掉頭上的花籐,把臉偏到一邊,可還未等他調整出一副平靜的表情,溫涼的身體就從身側貼了上來,郁岸雙手環抱著他,蒼白臉頰貼在他胸前,微弱嘀咕:「不哭。」
  昭然呼吸慢了一拍,心臟被輕抓了一下。
  郁岸靜靜貼一會兒,忽然發現自己坐在捨捨迦柔軟的毛絨肚子上,正被一條籐蔓、一隻兔頭和一位戴尖頂帽的女巫近距離圍觀。
  「唔。」郁岸自然地把臉擠進昭然手臂底下,從安慰變成尋求安慰。
  安妮揮手從書架上召來一本深紅皮面的精裝書,指尖操控著翻到一頁,將書本扔到空中,從翻開的書頁裡居然慢慢長出一顆樹,樹幹粗矮,向外開啟一個拱形小門,門裡亮著溫馨的橙色燈光,供他們借宿。
  昭然感覺到懷裡人被圍觀的尷尬,俯身抱他起來,避開槍傷的位置,鑽進魔法書里長出的小榕樹屋裡。
  樹屋的壁爐裡填滿暖烘烘的橙紅色蛋白石,一朵直徑兩米的淡橙色花盤平放在地毯上,表面鬆軟光滑,可供兩人入睡,床墊花邊吊著一盞晶石壁燈,薄薄一層晶石外殼裡飛舞著三隻明亮的藍火蟲。
  他把郁岸輕輕放到床墊花上,頸後墊上枕頭:「安妮給你喝了治癒藥水,防止感染。」
  「嗯。」郁岸掀開破爛不堪的純黑兜帽衣擺,看看被血跡浸染的繃帶,安妮的藥水有止痛效用,劇痛確實有所減輕。
  昭然拿了條熱毛巾來,給他擦淨臉上身上的污垢,郁岸像布娃娃似的任他擺弄,視線則一直落在昭然胸前的繃帶上,繃帶遮擋著他親手刺穿的傷口。
  郁岸舉起雙手聽話地讓他幫自己脫掉衣服,領口把頭髮都掀炸毛,小聲與昭然搭話:「是我逼你走的,那些你沒能救到的無辜的人和畸體都可以算在我頭上,我不怕下地獄。」
  他等了很久,昭然都沒回答自己,一直沉默地在盛滿水的花苞裡洗涮毛巾,郁岸揪揪他的褲子,圍著他刷了一會兒存在感,最後失落地側躺回床上,抱著腿蜷成一團。
  等他迷迷糊糊快睡著的時候,聽到昭然輕輕從背後靠近自己,並單膝蹲下來。兩人距離很近,郁岸也越來越清醒,睜著眼睛背對著他。
  昭然醞釀了很久,語調鄭重低沉:「我考慮了很久,還是不得不告訴你一件事。」
  郁岸整個身體都繃緊了,甚至想摀住耳朵,怕他嘴裡說出任何一句能一舉擊潰自己生存意義的話。
  他說:「蝶變後畸體與契定者之間會產生強烈的生命聯繫,相互可以感知到對方的生命,當契定者下達一個命令,他的畸體會受到影響,潛意識將這個命令合理化,認為『我的確應該這麼做』。」
  「是因為你體內吸收的我的畸核太多,而我們又待在一起太久的緣故嗎,那些微不可察的生命聯繫,我越來越無法忽視它的存在。」
  「我的精神會輕微受到你的控制,一直以來我都在奮力抵抗這種微弱的影響,我教導你善良,情緒穩定,不要以暴制暴,被仇恨蒙蔽雙眼,然而在我內心第一次認同你的決策之後,我堅守的心理防線自然崩潰,然後一發不可收拾。」
  「如果你說什麼、想做什麼,我都下意識覺得你是對的,變成無限溺愛孩子的愚蠢家長,難以想像我會做出什麼可怕的事情來,我還擔心過整個世界毀在我手上……結果現在的情況更糟。」
  嗖——
  郁岸詐屍一樣突然舉起左胳膊,露出光滑手腕上長期綁著的一根愛心小皮筋。
  他翻了個身慢慢爬起來,在昭然面前跪坐,雙手把昭然垂擋面頰的長髮向後攏到一起綁住,額頭抵在一起:「我會做正確的事,你可以放心按我說的做,錯誤的決策導致的代價和指責我自己承擔,怎麼樣?」
  「我能相信你嗎?」昭然將碎發掖到耳後,露出郁岸最初親手扎上去的純黑耳釘。
  「這樣你家族就會放心把你送給我和親了嗎?」
  「你裝暈偷聽?」昭然耳朵一熱。
  「選擇性昏迷而已。」郁岸和他頭挨著頭,貼在一起蹭了蹭,在他耳邊鄭重回答:「信我吧。大門完全敞開,這段時間你們任何家族前往阻止都是送死,按兵不動,才不會落進畸獵公司的圈套中。別著急,讓我好好想想。」
  *
  一連幾日,女巫安妮閉關煉藥,捨捨迦帶著放涼的蛋白石去森林溫泉裡換新的回來,她在溫泉裡屯了許多暖蛋白石來過冬,新世界的氣候主要靠龍族操縱,不同屬性的龍族遷徙影響著新世界的資源循環,以前她們居住的榕樹森林還很暖和來著,現在氣溫一年比一年冷。
  昭然趁空閒去了一趟薔薇輝石礦脈察看損毀情況,帶上安妮的特製藥劑瓶,把郁岸藏進冷儲倉庫的催化藥劑帶了回來,交給安妮分析。
  郁岸只能在榕樹屋裡養傷,玻璃月季的枝葉遍佈全世界,時刻觀察著恩希市的局勢,將所見所聞偷拍下來,藏進夢之花裡播給郁岸看。
  雖然輻射一直在侵蝕人類世界,但速度始終保持在一個極為緩慢的限度內,在距離紅狸市遙遠的地區,大多數人類只用過畸核驅動的日用設備,而沒與畸體發生過交集。
  新世界的大門開在恩希市,恩希市市民自然首當其衝,許多離災源過近的市民身體迅速衰老,或是在強烈畸化輻射影響下自體產生無用畸核,也就是結石,這些無法躲避的慢性疾病讓市民陷入重度恐慌。
  城市角落的流浪動物呈現畸化趨勢,野狗野貓在黑夜中流竄,而且難以完全阻止它們越過城市邊界,對周邊城市居民造成傷害。
  成群的晶角石瘋狂蠶食一切玻璃製品,市區建築損壞嚴重,軍方考慮使用重型畸動武器,但勢必造成更大的損失和輻射擴散,政府部門仍在封鎖消息美化戰況,以免引發全國乃至全世界範圍的混亂。
  三大畸獵公司都參與進了這場阻擋薔薇輝母的戰爭中,可以理解,不管他們心裡想不想耗費人力物力義務做這件事,在政府壓力下都非做出表態不可,明面上表現出一副危機時刻挺身而出的樣子。
  不過,玻璃月季帶回的一些關於地下鐵的行動,讓郁岸後脊發冷。
  首先,紅狸市市長召開記者會表示,可以暫時接收鄰市撤離的受災市民,並提供基本物資。
  地下鐵大老闆孔卻先生同時出席,表示紅狸市市民已經全數接種抗畸化輻射芯片,普通群眾無需擔心受到鄰市災害影響。
  「什麼。」郁岸咬著指甲發了會兒呆。
  前陣子大小姐孔慎微忙於為市民注射抗畸化芯片的公益活動,這事匿蘭提起過。
  大老闆還提前除掉了蠍女家族,徹底移除了市區內唯一不穩定因素,讓紅狸市成為了安全區,這座半廢的空城早年間已經搬離三分之二的常住人口,足夠容納恩希市的難民。
  對了,第一次見匿蘭那天,兩人在地鐵上閒聊,她說,大老闆收購了紅狸市區裡大量的空置樓盤。
  「……」郁岸攥緊蓋在腿上的絨被。他還是太小看那狡猾的神經病老闆了,兵不血刃,淨賺百億,還狠狠籠絡一把民心,接下來想拿下什麼項目還不是易如反掌。
  這件事他籌劃了多久?二小姐在輝石礦脈地下工廠又做了些什麼?
  郁岸要來筆紙,趴在床墊花上描描畫畫。難怪蛤白要他在地下鐵公司站穩腳跟再去找他,大老闆確實有點東西。
第151章 救援
  【畸體入侵!#大量繁殖期晶角石暴走湧入市區# 】據@紅狸經社 報道:近日,恩希市內,晶角石首領帶領大量同族衝垮立交橋致交通癱瘓,市民已有序撤入紅狸市,並領取到生活物資。
  新聞報道下,人們對畸體喊打喊殺的聲討和對生物安全的質疑已成家常便飯,一些人在感激和吹捧地下鐵孔老闆和大小姐心懷大義,而近幾天,又一種爭吵忽然成為焦點。
  @一樹梨花:我們兩百多人已經在紅狸市外露宿了三天三夜,安檢區工作人員不讓進,孩子高燒快不行了。
  @風中凌亂 回復:大家不用同情他們,他們是養畸體寵物的家庭,非要帶活體畸體過安檢,所以才不讓進,扔了就讓進了。
  @gfdhj 回復:神經病吧,大家都逃命呢,他們還想把畸體往市區裡面引?別人都扔了,就他們不能扔。
  @新老師新新新 回復:養了這麼多年,誰割捨得下,而且都是些沒有攻擊性的小貓小狗畸體,和正常的寵物沒什麼區別,許多人為了過安檢,把畸體寵物丟在市區外,整個郊區邊界全是流浪畸體和屍體根本沒人處理。
  @學苟且 回復:我女兒才十三歲,受輻射影響自體長出畸核,被判定為畸體,無法通過安檢,也要跟貓狗一視同仁嗎?求求你們留點口德吧!
  @165873 回復:家裡老人是退伍老兵,早年幫助山區鋪設電纜受到輻射影響體內生出畸核,判定為畸體,通不過安檢只能露宿街頭,實在寒心!
  @九九六我的宿命 回復:紅狸市常住民弱弱說一句,我們自己也養畸體寵物,跟普通寵物沒什麼區別……就是更忠誠,非你不可而已。
  @輕輕貓 回復:不是恩希市的人,也沒見過活的畸體,我只知道我絕對不會拋棄我家毛孩子自己逃命,你們真冷漠。
  實際上,窺視鷹局的警察們在恩希市與紅狸市交界處建立起警戒線,阻擋晶角石群和其他畸體靠近紅狸市,掩護人群迅速撤離,長時間的戰鬥讓她們早已精疲力竭,葉警官守在一線,一直向上級請求將所有群眾及時帶入安全區,她們才能撤離。
  金色機械鷹在空中盤旋監視地面,幾位警員疲憊之下被流竄的野生畸體擊傷,被救護車帶走搶救。
  夜沉了,警戒線附近暫時還算平靜,葉警官找了塊石頭坐下來,將黑色長髮攏到耳後。
  一位個子高挑足有一米八的金卷髮女警提著熱水走來,蹲在石頭邊,她們穿相同的機織金鷹制服,手臂上的金環數量多少代表職位高低。
  堤蒙警官遞熱水過去,葉警官沒有接,只把手伸進堤蒙口袋裡,拿出一支煙。
  「我一直沒見昭然露面,發生這麼大的事,地下鐵不派他來支援?」堤蒙用不流暢的中文問。
  「聽說他受了重傷。」葉警官嗓音平靜冷淡,摘掉黑色口罩,叼著香煙點燃。她雙頰酒窩處各鑲嵌一枚小的銀色畸核。
  「誰能讓他重傷?」
  葉警官吹出一股煙霧:「他心向新世界,所以不想來。堤蒙,你也不該來,如果你還想回斜塔的話。」
  金卷髮女警席地而坐,雙手扶著膝蓋露出天使般的笑容:「原來昭先生有這麼聰明嗎,我都沒考慮這麼多。我們什麼時候離開這兒?三天都沒洗澡,太痛苦了。」
  葉警官搖搖頭:「市民還沒疏散完,不知道出了什麼事,我們的人體力也快撐不住了。」
  二百多位恩希市市民擁擠在紅狸市入口的臨時安檢區外,三月天氣稍有回暖,但夜晚仍舊天寒地凍,這些人拖家帶口在寒夜裡打著地鋪,心懷一絲希望能拖到政府解決問題。
  大多數低級畸體的畸核沒有護盾屏障,因此體內的電磁波會觸發安檢區輻射檢測裝置報警,工作人員也只能按上級指示辦事,萬一不慎放行危險畸體對市民造成二次傷害,誰都不敢承擔如此重大的責任。
  寒風呼嘯,小孩子縮在父母懷裡嚎哭,人們抱著自己心愛的寵物躲在車裡,帶來的水和乾糧都已消耗殆盡,親人之間擠在一起流淚道別。
  有人終於熬不住,忍痛把小狗放到地上,關上車門開進安檢區,小狗在車後一直追一直叫,直到被工作人員用鋼叉驅逐才停下來,疲憊地趴在地上吐舌喘氣,迷茫望著家人離開的方向,堅信他們馬上就會回來接自己。
  安檢區外,上百隻流浪的小動物相互依偎,等待這一次漫長的「寄養」結束,只不過冷了一點餓了一點而已,有什麼關係。
  *
  一輛大巴車從紅狸市區向外開,駛出安檢區,坐在駕駛位的青年朝工作人員亮出自己胸前的工作牌然後下了車,先從車裡搬出一整箱熱騰騰的盒飯和兩條煙,勾肩搭背地把外面幾個交警帶到安檢區裡面說話。
  隨後,大巴車裡跳下來幾個穿地下鐵不同組工作服的年輕人。
  阮小厘身穿醫生制服,胸前掛地下鐵醫療組身份牌,提著藥箱進入擁擠的人群中,一群小護士跟在後面,先統計體內有畸核的人的信息。
  人們看見地下鐵的人來了,便像看見救兵似的一擁而上,把路圍得水洩不通,護士們寸步難行。
  這時,一個高壯的大個子衝進人群裡,把阮小厘和護士們擋在身後,魏池躍大吼一聲:「左手邊排隊!」
  雖然人潮洶湧,但魏池躍皮膚上包覆了一層堅固銀甲,他鑲嵌著郁岸給的銀級怪態核-犰狳戰甲,這種大幅增加防禦力的畸核會隨著載體人類本身的強度變化,在郁岸那種小脆皮身上作用比較雞肋,但放在魏池躍這堵肉山上可就不一樣了,任百人推搡都如蚍蜉撼樹,他自巋然不動。
  大巴車上,雍鄭坐在隱蔽的車座裡,腿上放電腦:「艾科在和安保守衛套近乎呢,這調查員沒別的優點,就是臉皮厚會來事……車恩載,解碼器裝上了嗎?」
  耳機裡的清冷男聲回答:「好了。」
  雍鄭手指飛速敲擊鍵盤,修改安檢程序,降低靈敏度,讓弱輻射經過時不觸發報警。
  他邊改邊嘀咕:「這真的不犯法嗎……我上的應該是正經班吧……」
  「不會有人追究的,我們在為市長先生分憂。」大巴車角落裡,有人輕聲回答,「鷹局女警傷情慘重,政府也想讓她們盡快撤離,平息輿論,但又不能公開直接放這些市民進來,所以需要我們來做。」說話的青年輕輕晃動雙腿,他穿著醫院病服,頭上綁著一圈繃帶,嘴裡含著一支棒棒糖。
  雍鄭重重按下回車,小聲憤慨:「這種時候郁岸跑哪兒去了?他請假幾天啊?」
  「我看到他和昭組長在一起,在恩希市出現過。」
  「??你從哪兒看的。」
  「你竊取的城市監控,我看到他們被晶角石反射的流彈擊中,都受了重傷。」
  雍鄭翻了翻書包:「硬盤在你那?那可是最後留的底,恩希市的城市監控全被晶角石融了,最後的備份得交給大老闆呢,這可是重要資料,快還給我。」
  「剛剛過橋,扔進護城河了。」病服青年含著糖笑道,「我是說掉進。」
  擁擠在安檢區的市民在他們的引導下有序通過檢查,從臨時開放的地鐵口登上地鐵,這趟地鐵會把市民送到地下鐵收拾妥當的集中安置區,並安排醫療急救組提前待命。
  阮小厘帶著護士們把滿地亂跑的流浪寵物撿進紙箱,魏池躍負責搬,粗壯的臂膀托著滿箱擠出腦袋左顧右盼的貓貓狗狗返回大巴,等艾科回來開車掉頭,返回地下鐵總部。
  「這麼多只,帶回去得干多少飯啊。」魏池躍坐在車座上,大手揉揉一隻憨笑金毛的下巴。
  「寄養一陣而已,等情勢穩定下來就發佈尋主啟事,把寵物們還回主人家。」
  「啊,那主人們得多高興,想想都感動。」魏池躍撓撓頭,「大老闆真是好人吶。」
  *
  畸動武器造成的槍傷不容易治癒,郁岸一連躺了幾天,止痛藥效褪去後,傷口一直隱隱作痛。
  這幾天玻璃月季都會帶回新探聽來的消息,記錄在夢之花中給郁岸翻閱解悶。
  地下鐵的動向他已經瞭如指掌。
  只不過今天情緒格外不穩定,源於他在夢之花裡看到了一張熟悉的臉。
  女人的臉,眼角生出一絲皺紋,鬢髮根部也隱約泛白了,她在恩希市逃竄的人群中逆行,倉皇地尋找。
  「媽媽。」郁岸進入夢之花中,不由自主抬起手。十六歲時他給母親買了長途車票,送她離開這個充滿悲傷的家,去恩希市過新的生活,細數至今,已有六七年未見了。
  女人滿臉驚惶,與站在人行橫道上的郁岸擦肩而過,跑向人群中一個哭泣的小男孩,把他抱起來哄慰。
  小男孩看起來只有四歲,哭著抱緊媽媽。一位陌生男人分開人群朝母子倆跑來,保護著妻子二人跟上疏散的隊伍。
  終於,他們坐上了離開恩希市的救援車,媽媽靠在丈夫懷裡,抱著兒子輕聲哼歌,哄他別怕。
  郁岸轉身追了兩步,很快便停下來,看到身邊還有一隻剛剛被主人丟棄的大金毛也在追車,只不過它追得更久,郁岸放棄得更快。
  夢之花播放完畢,郁岸的意識也隨之剝離,他壓著腹部槍傷站起來,一隻手撐著牆,一時間六神無主。
  媽媽組建了新家庭,將郁岸送她離開時美好的祝願化為現實,而他們也永遠不會再出現交集,打擾對方好不容易適應的生活。
  巧合間得知的這件事到底值得高興還是難過,郁岸搞不清楚。
  他扶著牆發呆,愣了幾分鐘,忽而胸口憋悶,喉頭腥甜,彎腰吐出一口血來。
第152章 移情
  郁岸抹抹唇角污漬,扶著隱痛的傷口一步步挪到洗手盆前,洗了把臉,漱淨嘴裡的血絲,拿一塊毛巾把地上的污血擦了,髒毛巾扔回水盆裡,血在水中慢慢散開,他背靠牆壁,慢慢滑坐到地上,對著榕樹屋頂上的圈圈年輪雙眼放空,這是他一貫應對情緒波動的措施。
  流浪狗這三個字的感情色彩好重,會讓人聯想到暗無天日的孤獨,置身車流中和高大腳步下的恐懼,飢餓、寒冷,濕黏粘連的骯髒皮毛、折斷的未來和近在咫尺的死亡,不敢細想。
  無所謂,人類會滅絕,親的疏的,遠的近的,貧窮的富有的,幸福的傷痛的,一視同仁。那一天最好快點到來,把所有人埋成化石,成為下個世紀高等物種科學家手中的科研邊角料。
  圓木桌上,一本精裝硬皮和金屬封角的紅色書籍忽然自動翻開,某一頁中用鋼筆在牛皮紙上畫著兩只用寶石瓶塞堵住的玻璃瓶。
  兩隻空玻璃瓶竟自動塗上不同的水彩顏色,第一隻瓶子裡灌滿紅色藥水,另一瓶灌滿白色藥水。
  兩隻手繪在牛皮紙書頁上的瓶子下方憑空寫下一行娟秀的手寫體英文:「這是用你採的蠍百合和其他藥草熬製出的晶蠍毒解藥,紅色口服,白色外敷,塗抹在身上直到吸收就可以了。」
  郁岸站起身,走到圓桌邊,翻翻桌上的精裝書,拿起墨水瓶裡的羽毛筆,寫下一行英文:「我們從地下工廠帶回來的催化藥劑有沒有查出什麼端倪?」
  很快,秀麗的文字在他提問的下方回答:「我正在分析,很快將會得到結果。」
  捨捨迦的契定者安妮鑲嵌一級金色怪態核-道具兔,來源於從馬戲團逃走的用來配合魔術表演的一隻兔子畸體,作用是賦予魔力,讓安妮能像魔法師一樣自由操縱身邊的物品。
  「好的。」郁岸寫下最後一個簡單的單詞,合上書頁,桌面上不知不覺多了兩小瓶藥劑。
  他拿過兩個小玻璃瓶揣進兜裡,靠牆平復了一會兒心情,確定自己的表情已經恢復平靜才走出榕樹屋。
  克制,冷靜,勿為怨恨憂愁蒙蔽雙眼,這是作為一位頂級畸體准契定者的覺悟。
  *
  昭然並沒走得太遠,他一直沒離開榕樹森林,在森林向陽一角的新榕樹屋裡做客。
  白色馬克杯壓在木桌的圈圈年輪上,對面纖如紙片的女士對新居所讚不絕口。
  昭然正對面坐著一張美女立牌,薄小姐端著馬克杯,優雅品評新世界咖啡豆的質量。
  美女立牌肚臍處長有一顆紫色畸核,職業核-美容師,這枚畸核並非鑲嵌在殘缺嵌核槽中,而是從薄小姐體內自行出現,薄小姐身為人類畸體,與生有職業核-精械師的肥胖症患者周先生,和生有職業核-傀儡師的爾木嵐一樣,都是人類後天受輻射影響成為畸體。
  在某個領域極富天賦或成就出類拔萃的人類,受到畸化輻射時最容易產生職業核,而所有的職業核必出自人類畸體,至今尚無例外。
  「沒想到你還記掛著我。」薄小姐滿面春風,「我以為這輩子都只能躲藏在你家的閣樓裡,和那些怪物小手為伴了呢。」
  「我自作主張邀請你來新世界暫居,沒冒犯到你才好。」昭然臨行前上樓把薄小姐一起帶過來,本意是想請安妮為她恢復正常女性體型,今後任她何去何從,至少不會太不方便。
  可薄小姐仍然固執地認為自己現在的樣子最美,猶豫不決許多天,與自己的美貌生離死別。
  在骨感藝術案中,她牽扯進幾個肥胖患者死亡事件中,被窺視鷹局記錄在案,現在新舊世界爆發衝突,一旦被發現窩藏通緝犯實在麻煩,昭然也不能再留她。
  他和捨捨迦安妮商量,在新世界給薄小姐留條出路,郁岸聽說後,順便出了個主意——
  薄小姐可以留在榕樹森林,並答應為她開設一家私人美容院,接待新世界的客戶們,自負盈虧。
  雖然還不清楚郁岸葫蘆裡賣的什麼藥,但昭然也完全按他說的去安排下了,薄小姐開心得很,薄薄一層硬紙片快要乘風飛起來。
  「我級別不高,能力有限,不知道怎樣報答您的厚待?」薄小姐提起紙片裙擺傾身行了個淑女禮。
  「是岸岸提出來的,要謝就去謝他吧。」
  「哦?」薄小姐目光微移,思考了一下,「如果是他的話,免費的東西最昂貴,我明白。」
  昭然起身告辭,心裡默默嘀咕,怎麼回事,我家岸岸愛跟別人要好處的事怎麼這麼多人知道。
  回六姐家前,他去街上逛了一圈,買了一袋新世界特有的麵包點心回來,雖然外邊打得不可開交,但榕樹森林與世隔絕,未曾被戰火波及,居民們的生活自然平靜。
  他帶一紙袋零食回到家,榕樹屋裡空蕩蕩的,郁岸正抱著腿坐在壁爐邊的長毛地毯上等他,見他走進來便一骨碌爬起來跑到近前。
  「餓不餓?捨捨迦出去打獵了,晚上給你燉肉湯。」
  「嗯。」郁岸黑溜溜的眼睛掛在昭然身上,昭然走到哪,他的目光就跟到哪。
  「你在幹嘛,傷口還疼嗎?」
  「還好。我有東西給你。」郁岸鄭重其事地拿出揣在兜裡的兩個玻璃藥瓶,放到昭然面前。
  「還有禮物啊。」昭然拿起精緻的玻璃瓶端詳,拔出寶石活塞嗅嗅氣味,「怎麼用?」
  「晶蠍毒解藥。紅色口服,白色外敷,我請安妮做給你的。」
  與蠍女大戰那一晚,昭然體內被注入了過量晶蠍毒素,有毒物質在骨髓中蔓延結晶,表面雖無異常,可每一次俯身抬手,那些細微的晶針猶如跗骨之蛆,讓他時時忍受著連綿的痛,行動也變得遲緩許多。
  昭然擺弄藥瓶的手略頓了一下,扶上自己隱痛的手肘。原以為自己掩飾得夠完美,一定不會被看出來的。
  「還是被你察覺到了,你好敏銳。」昭然抬手輕搭在郁岸頸後,揉他後腦的軟發,「原來徒手掏蠍巢是在採藥?謝謝乖乖,你有沒有被蟄傷啊?」
  「哼哼,區區蠍子窩而已,我還敢掏螞蟻窩呢。」
  昭然想像著畫面摀住眼睛:「我不敢。你贏了。」他坐在木紋吧檯邊的高腳凳上,長腿微微彎曲平放在地面上,讓郁岸站在他兩膝之間,整理他身上破破爛爛的純黑兜帽:「衣服破了,等你好些,我帶你去買幾身新的。」
  「王老頭要感謝我,許諾給我做身新衣服來著,我已經把需要的材料找齊了。」
  「誰是王老頭?」
  「午夜商人,他在繆斯號游輪上打掃衛生,原本是個裁縫。」
  「噢。」
  「你把藥喝了呀。」
  「嗯,你先回小房間,我等下喝完去洗點水果拿進去。」昭然推推他的背,目送他回到小型榕樹屋客房裡,木門關閉,他手裡握著兩瓶解毒藥劑,面對壁爐坐到郁岸剛剛坐過的地毯上,陷入沉思。
  雖然化繭狂暴期身體會恢復相當強的實力,但身上的debuff(負面狀態)不會消失,體內蔓延的晶蠍毒素也許能起到牽制自己行動的效果,給郁岸增加一些勝算。
  為了蝶變新生,暫時的痛苦不足掛齒。
  他咬開寶石瓶塞,猶豫再三,將藥水向壁爐上堆積的橙紅色蛋白石上傾斜。
  一滴藥水落在蛋白石表面,瞬間蒸騰起一小團水霧,昭然不忍,彷彿在滾燙石面上炙烤一顆赤誠的心。
  「那個。」郁岸若有若無的聲音從背後幽幽傳來,他把木門拉開一道縫,站在縫隙後偷偷看著昭然:「你在幹嘛。」
  「啊,我嘗了一下,很苦。」昭然背對著他,用身體擋住手上的動作,匆匆把寶石塞子塞回藥劑瓶上。
  郁岸慢慢走過來,雙手垂在身側,站到昭然面前,低頭和他對視:「材料很多,我找了很久。」
  「……聽我說,岸岸。」
  郁岸奪過藥瓶,跪坐在他大腿上,左手向後扯他的長髮讓他張開嘴,然後卡住昭然脖頸,拇指推起他的下巴,右手撥開瓶塞,將紅色的藥水在空中倒出一條線,滴落進昭然口中,邊倒邊用拇指輕揉壓他的喉結,刺激他吞嚥下去。
  紅色的藥水淋在尖牙上,從唇角溢出一條細線,血紅液體襯得昭然臉頰更白。
  在昭然的視角中,郁岸右眼漆黑深邃,左眼的鬼魅蝙蝠紋路彷彿在煽動翅膀,壁爐裡蛋白石的暖光化不開他眉眼裡的冷酷。
  一小瓶藥液灌完,郁岸手裡握著空瓶在面前不動,凝視昭然色澤逐漸加深的眼睛:「好鮮艷的瞳色,真漂亮,像菱錳礦。」
  昭然搖搖頭:「這點毒,幹嘛費心解掉?如果可以把傷痛帶進繭裡,我寧可先把自己砍殘了再化繭,你的機會不是更多一分嗎?」
  郁岸說:「我沒有可以愛的東西。」父母或者小狗。
  昭然驀然僵住,這時該說一句哄慰的話,他唇齒微張,竟感到一陣無力,平時常用的擁抱和安撫在這一刻都顯得如此蒼白。
  他沉默地牽起郁岸的手,走進榕樹小屋裡,把另一瓶外敷藥水塞進郁岸手裡,然後自己脫掉上衣。
  郁岸眼睛亮起來,爬上床墊跨坐在昭然腰上,把藥水倒在他胸前,藥液沿著肌肉縫隙流淌,被郁岸用手掌抹勻。
  冰涼的手心貼在昭然火熱的皮膚上,一圈一圈推開,郁岸神情專注,掌心輕輕掠過胸前兩點掛的銀鏈,將雪白皮肉搓得泛紅。
  他的槍傷還沒痊癒,昭然根本不想讓他帶著傷動來動去,可他好像很快樂,輕柔得像對待第一次從學校門口買來的小雞。
  房間裡隱約漂浮著一絲非常淡的血腥味,昭然嗅得到,循著微弱的氣息,他瞥見水盆裡扔了塊沒完全洗乾淨的毛巾。
第153章 就醫
  指尖軋過肌肉的紋理,將藥液塗抹在昭然胸膛每一處,白色藥水滲透進皮膚之下,不堪晶刺折磨的臟腑和骨縫便全舒緩開來。
  被破甲錐捅破的傷口已經結痂,於是沒再纏繃帶,郁岸的手拂過傷疤,麻酥酥的。
  昭然躺靠在床頭,一抬眼皮就能看見郁岸專注的表情,他一向覺得被喜歡的人撫摸多是一件美事,可郁岸眼神裡寄托著沉重的依戀,讓他接受撫摸的同時倍感神聖莊重,彷彿在進行一場精神結合的儀式。
  「你在我身上安監視器了?」昭然雙手自然扶在郁岸腰間,「站那麼遠,連我沒喝藥水都看得見。」
  「你是笨蛋,本來看不見的,你非要提一句藥苦。」郁岸將他胸前皮膚搓得泛紅,掛銀鏈的兩點也紅潤得凸出來,「我早就嘗過了,是橙子和莓果味的。」
  「你給我嘗藥?」昭然挑起眉梢。
  「……看起來閃閃發光,忍不住嘗一下。」郁岸實話實說,但昭然不這麼認為,忽然坐直身子,郁岸險些仰翻過去,被他雙臂撈回來。
  「你最近有點太會照顧人了,好像一夜間長大了。」昭然貼近他臉頰,抓住他手腕放在自己胸前,「這具身體雖然不再鼎盛,但依然堅固,不需要太輕柔對待。」
  「唔。」
  「小貓頭麼,亂蹦亂跳會抓人才健康,蔫巴巴不搗亂說明生病了。」
  「我好得很,槍傷已經好得差不多了。」郁岸雙手推開他的臉,從他腿上跳下地,原地轉了一圈表示自己已經痊癒。
  昭然又瞥了眼水盆裡的染血毛巾,摘下手套去水龍頭下洗了洗手,指縫骨節都細緻地搓洗了一遍。
  他撣撣指尖的水,拉來條絨布巾擦乾:「岸岸,好地方去不去?」
  郁岸正站在圓桌前,從昭然帶回來的麵包袋裡翻東西吃:「去。什麼地方?你要帶我玩嗎?我們約定今晚回紅狸市做準備,不是要趕特殊支援組回程的列車嗎。」
  「待一會兒就走,大概三個小時,能趕上。我叫溶溶月開傳送門送我們過去,路途不花時間,你先吃飽。」
  在新世界借宿幾日,也已經到了道別的時候,兩位姐姐都捨不得弟弟返回危機重重的人類世界,頻頻挽留。
  「放心,如果順利的話,我們很快就會回來。」昭然披上外套。
  郁岸抱了抱巨兔的毛絨領子,提起巫女安妮打包好的各種新世界的材料,在玻璃月季前擺個姿勢拍一張照片留念。
  玻璃月季聞說昭然要去的目的地,捲鬚顫了顫,生長出冰藍色花籐,纏繞成門的形狀,送他們過去,弟弟帶著郁岸前腳剛走,她迅速生長到捨捨迦耳邊說一通悄悄話。
  「崽帶人去忘憂濕地去了。誰教他這樣?」
  「那算什麼,啊呀,他在胸前穿了條鏈子你看到沒。」
  「把崽看成這樣,都是蛤白的錯!」玻璃月季憤憤抱怨,「不化川身邊有條小黑蛇長到成長期,要送去蛤白那兒教導,我去給他遞消息的時候就看到他和契定者摟摟抱抱的。」
  「真的嗎?」捨捨迦舔舔三瓣嘴,「蛤白大情種,等他生了小孩我們去玩,哭了還他。」
  「他一准氣死。」玻璃月季笑起來,「蛤白最討厭我們妨礙他哄小孩了。」
  「唉。希望崽一切順利,有人還願意嘗試契定他,已經很幸運了。」捨捨迦叼起果盤裡的一串水滴莓嚼起來,經安妮提醒,發現自己毛絨厚實的脊背上貼了一張黃紙感謝符。
  她們互相看了看,安妮的寬帽沿後,甚至玻璃月季的主籐上也各貼了一張。
  *
  跨出玻璃月季傳送門,周圍風景突變。
  幽夜般的天空中,星環旋轉,散發粉藍色螢光的礦物緩緩向下漂浮。
  柔軟波動的地面在礦物雨下生長出一地大大小小的蘑菇,這些粉藍相間的蘑菇向外噴灑孢子,粉藍光點便在空氣中飛舞,彷彿微小的螢火蟲。
  郁岸置身濕地之上,腳下鋪了一層柔和的礦物,並不泥濘,反而十分乾淨。被光霧籠罩,肺裡自然吸入淡淡的孢子清香,心中莫名舒暢。
  「好漂亮,」郁岸伸手去接漂浮的發光礦物和粉藍孢子,「我們是來約會嗎?」
  「這是忘憂蘑菇。雖然不能抹除憂愁的記憶,但能讓快樂的記憶變長,持續很久。」昭然從他背後貼近,右手環住他的腰,左手攏住他下頜,修長十指指腹泛紅,無名指壓在他唇邊,指根禁錮的銀色戒環貼近他齒間,叫他咬著摘下來。
  郁岸感到挨在背後心臟跳得很快,昭然低頭親吻他的肩膀,利齒尖磨蹭他的皮膚:「能讓你忘記一切,單純享受幾個小時快樂也好啊。」
  指尖觸絲無孔不入,完全生長進郁岸四肢百骸,他的身體被怪物緊緊糾纏,逐漸被龐然大物入侵,兩人喘息的節奏一交一錯。
  「我愛你哦,乖乖。」昭然在他耳邊悄聲說。
  郁岸身體突然僵硬,顫抖了好一會兒,流著眼淚抱到昭然懷裡,淚水和汗水混在一起,瞳仁渙散,呼吸更加急促,於是吸入更多的蘑菇孢子,讓他神智都快要飄忽欲死。
  *
  他在回程的列車上靠在昭然肩頭睡了一路,昭然攬著他,望窗外風景解悶,不知在想什麼。
  回到紅狸市後,他們先把袁哥滿載貨物的小三輪還了回去,郁岸睏倦地拉著昭然的手一直揉眼睛。
  袁明昊打開貨物口袋一看,頓時喜不自勝:「這麼多?還有好些沒寫在清單上的,你小子這一趟去得真值啊。」
  「做衣服要的波螺殼和玻璃淬色絲都在裡面,我的衣服套裝什麼時候能做好?」
  「三天後。老王頭的手藝你放心。到時候再送你點別的東西,肯定不要你吃虧。」
  郁岸回到昭然家,滿地小手蜂擁而來,離譜衝過來撲到他臉上,半天才拽下來。
  他只好把每隻小手挨個抱起來打一遍招呼,離譜、靠譜、害羞、純情、酒鬼、瘋癲、擺爛,每隻手都看起來差不多,他卻認得出來。
  家裡茶几上多了一盆捕蠅草盆栽,郁岸一進門就發現了,端起花盆看了看:「這不是袁哥小賣部貨架上的嗎?」
  三隻大嘴捕蠅草隨著燈光搖曳。
  「是啊。」昭然把外套掛到衣架上,「自家熊孩子去別人超市裡搗亂,給捕蠅草喂軟糖,嘴都粘得張不開了,我只好買下來給人家道歉。」
  「它好能吃啊。」
  昭然掛完衣服回頭,郁岸正在給捕蠅草喂薯片,不愧是新世界的植物,生命力頑強,居然可以嘎崩嘎崩嚼薯片,嚥下去後打了個超大聲的嗝。
  「嘿嘿嘿。」郁岸坐在茶几邊,給捕蠅草喂蘋果、可樂、菜頭、離譜,甚至點了根煙給它抽。
  昭然在旁邊看著他霍霍捕蠅草,見他臉上的陰霾晴朗起來才稍微安心,郁岸小孩子脾氣,情緒來得快去得也快,其實很好哄。
  玩了好一會兒,捕蠅草吃撐了不再張嘴,郁岸才趴到沙發上搜索起如何養捕蠅草,又去購物軟件上挑選盆栽肥料。
  「嗯,岸岸,跟你商量一件事。」昭然掂量著開了口。
  郁岸揚起臉,立刻扔開手機堵住耳朵:「不聽!」
  他總是喜歡把事情想得很壞,總以為昭然會說出什麼讓他快樂暫停的話。
  「不是什麼壞事,我有一個醫生朋友想見見你,和你聊聊天。」
  「你哪來的醫生朋友?」
  「醫療組的同事,現在退休了。」
  「是心理醫生吧。」郁岸撿起手機趴回沙發上,兩條小腿在空中晃,「我心理有問題嗎?誰給你的建議?要我去看人類醫生,肯定不是二姐六姐和安妮,我猜不出來,除非你背著我去見了什麼人。」
  什麼都瞞不過他,才起個話頭,他已經把一切計劃都看穿了。
  「去嘛。諱疾才忌醫,我不覺得我有病。」郁岸回頭瞧他,「你給我揉揉腰,我就去。」
  *
  第二天,昭然如約帶郁岸來到一座私人醫院,診室佈置得很溫馨,不容易讓病人心生牴觸。
  昭然在玻璃門外等待,郁岸抱著自己的捕蠅草小花盆進入診室,靠坐在柔軟的沙發椅裡。
  對面是位和藹的老醫生,穿戴樸素整潔。
  醫生問了許多問題,從天文地理問到社會科學,從人性心理問到國家政治,郁岸都對答如流,沒有表現出任何暴躁或是逆反情緒。
  「孩子,你真的很聰明。算得上國家最需要的人才。」老醫生合上記錄本,和郁岸閒聊起來。
  郁岸一直表現優良,但聽到他這句誇獎,反而目光陰沉了一瞬。
  「你沒什麼病,如果聰明也算疾病的話,你倒是很嚴重了。」老醫生慈祥地開個玩笑,等郁岸完全放鬆下來,他慢悠悠地說,「有個老生常談的電車悖論問題,我特別好奇你的選擇。」
  郁岸示意他問。
  「一輛失控的電車飛速駛來,它要經過一個岔路,左邊的岔路綁著一個好人,右邊的岔路綁著五個壞人,你只要扳動道岔就能救其中一邊,你選擇救哪一邊?」
  郁岸愣了一下:「我沒想救。一定要救一邊嗎?」
  「嗯。」老醫生點點頭。
  郁岸:「好人和壞人怎麼定義?」
  老醫生:「就是你心目中的好人和你心目中的壞人。」
  郁岸:「救壞人他們會給我好處嗎?」
  老醫生:「不會,只憑心意。」
  郁岸:「那當然救好人了。」
  老醫生又問:「那麼,五個陌生人和一個熟人救哪個。」
  郁岸:「熟人。」
  老醫生:「一個熟人和一隻陌生的貓救哪個?」
  郁岸:「熟人。」
  老醫生:「一個陌生人和一隻自己的貓救哪個?」
  郁岸:「貓。」
  老醫生:「一個陌生的人和一隻陌生的貓救哪個。
  一直對答如流的郁岸在這個問題上猶豫了非常漫長的一段時間,連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陷入沉思多麼久,甚至思考得有些痛苦了,最後敷衍回答:「看任務要求我救哪個吧。」顯然他兩個都不想救。
  老醫生若有所思點點頭:「最後一個問題,一個陌生的人和你手裡這盆花救哪個。」
  郁岸脫口而出:「我的花。」這問題好簡單,他回答後,考量了一下醫生表情,於是開始懷疑自己的答案。
  他再次陷入思考,抱著頭,越來越痛苦。
  他不經意抬頭,看見昭然在診室玻璃門外徘徊的背影,一下子緊張起來,他很久沒因為在考場上答不出正確答案而緊張過了。
  「醫生,你能告訴我正確答案嗎?我給你錢。」郁岸眉頭緊鎖,咬著指甲低聲商量,「讓他滿意的答案就可以。」
  老醫生平靜如常。看得出來,在他眼裡,人類和任何一種生物處於絕對公平的概念中,他完全無法衡量人命的價值,連偽裝都做不到。
第154章 詭智
  「別緊張,這個問題不存在正確答案,每個人的回答都不盡相同,不能說明什麼問題。」老醫生用和藹的語調安撫郁岸,問出了最後一個問題,「一個熟人,一隻你養的貓,一盆你的花,分別在三岔路口上,你救哪一個?」
  其實老醫生從不會拋給病人這樣尖銳難辯的選擇,只不過郁岸太特殊了,他很想知道面前這位冷靜智慧的年輕人對於生命的答案。
  意外的,郁岸這次絲毫沒糾結,他想出了一個理所當然的答案,但欲言又止。
  老醫生卻已經明白他會給出怎樣的回答,輕聲補充:「可列車上坐滿了乘客。」
  「那又怎樣?」郁岸脫口而出,忽而警惕反問,「你能聽到我心裡的聲音?」
  ——剛剛他在想扳動道岔,讓列車脫軌開下懸崖,從而三邊都救。只不過這個回答顯而易見不算好答案,他剛剛在試圖編個更完美的回答。
  老醫生雙手交握搭在腿上,淡笑說:「在地下鐵幹了這麼多年,雖然退了休,這點本事總還是有的。」
  他大概摸清了郁岸的脾性,當事情有利可圖時,他殺誰都有可能。在這看似虛無縹緲的問題背後,郁岸的選擇正是他內心認定的答案,即使現在並非文字遊戲而是將他拋入真正生死關頭的夾縫中,他大概率會言行合一。
  「行。」郁岸破罐破摔往椅背上一靠,面對擁有讀心術的載體人類,任他如何掩藏都是白搭,「你想怎樣?給我下個什麼診斷?」
  他頻頻看向桌上的座鐘,指尖輕輕撥弄藏在袖裡的破甲錐。已經傍晚五點零五了,他有點不耐煩。
  「不至於,別激動。」老醫生緩聲安撫,和他閒聊了些別的話,但郁岸的態度一直很冷淡。
  過了五分鐘,老醫生倒了一杯甜果汁給他,慢悠悠地說:「我對你沒有威脅。我看你很在乎昭然對你的印象,對嗎。他對你也格外上心,已經超過了上級對下屬的關心範疇,倒像家長了。」
  「……」郁岸沒有喝他的果汁,只把插在杯壁上的鮮檸檬片拿下來,餵給了捕蠅草,酸得捕蠅草一陣哆嗦。
  「其實你平時只要多留心,找到他在意你的證據,你的焦慮就會緩解很多。」
  談起昭然,郁岸的牴觸情緒一下子削弱不少。
  「是的。」
  老醫生經驗豐富,找到一處要害就能打開郁岸的話匣子。
  他們又交談了十五分鐘,郁岸從軟椅裡跳下來,下地舒展舒展筋骨,徘徊到診室的玻璃門前,隔著一面玻璃注視昭然的背影。
  「如果需要的話,昭然也不是不能死。」
  老醫生聽見他心裡這樣說,身軀一震,立即裝作無意,拿過病例填寫起來。
  耳邊吹來一陣微風,他竟沒發現郁岸神不知鬼不覺地靠到自己身後,俯身在他耳邊問:「醫生,我也有一個問題問你。一個小孩在學校做了壞事,你選擇讓他回家挨罵,還是放他去救幾十個活人的命?」
  老醫生摸不著頭腦,又被他陰森的語氣驚得後脊冒冷汗:「人命關天,那,那一定是人命比挨罵重要。」
  「是的,我接下來要做的事情很重要,你可不要礙我的事,醫生,否則你就是那個去扳鐵軌的罪人了。」
  五點二十五,郁岸單手插兜抱著捕蠅草花盆走出自動玻璃門,玻璃門閉合後,將他與診室徹底隔絕開來。
  昭然在龜背竹花盆裡碾滅煙蒂,起身抻平他衣擺上的皺褶:「好安靜,今天怎麼表現這麼好?我還擔心你把醫生打了。」
  「哼哼,放到幾年前可能吧。」小岸根本控制不住自己的脾氣。
  他們離開醫院前,昭然單獨進診室和醫生問了問情況,出來時心情不錯。
  「醫生怎麼說?」郁岸叼著一根剛剛路過超市買的拐棍糖,昭然給他買了四根,他和三隻大嘴捕蠅草各嗦一根。
  「他說你很聰明。」昭然抱臂敲敲太陽穴,「凡事可以多參考你的意見。我可是你的上級,這建議聽起來怪難為情的。」
  「他會讀心術你怎麼不早告訴我。」郁岸嘎崩咬碎糖棍上半截,「每五分鐘能讀一句話。」
  「這都被你發現了?顧老也算醫療組的元老級醫生了,掩飾自己的能力應該很得心應手才對。」
  「許多畸核能力都存在冷卻時間,他的能力肯定也有使用限制,多留心計算了一下而已。」郁岸把剩下的糖棍全塞進嘴裡,舔了舔指尖,「那老頭曾在地下鐵工作,照理說名利雙收退休之後找個風水宜人的城市養老才是上策。既然他選擇留在紅狸市,又能在市中心繁華地段開設私人診所,人脈應該很廣泛吧,和大老闆保持聯繫很正常。」
  「嗯?所以呢。」
  「你們怪物呀,不懂奉承。時不時說點大老闆愛聽的話,陞遷很快的。」
  「地下鐵……」昭然輕聲舒了口氣,「一轉眼,我也在公司干了十五年了。」
  「自己泡在人堆裡,很累吧?」
  「嗯,累。又走不出來,家族的責任壓在身上,許多不自由只有自己心裡清楚。」
  「你們畸體本來就不適合在爾虞我詐的人類世界裡生存,別人陰陽怪氣你都不一定能聽懂,何況察言觀色呢。」
  「我能聽懂,只是不想計較。明知自己抬手就能把對方挫骨揚灰的時候,反而不稀罕動手了。人類太脆弱,碰一下就碎成肉餡了,螞蟻向你挑釁,你也不願意常去計較的。」
  「哈哈。」郁岸忽然笑出聲,十八歲的臉在夕陽下舒展開冰冷的眉眼,映在昭然眼眸裡,一陣恍惚。
  「笑什麼?」
  「我們是不是第一次這樣平等地聊天?」
  「那不是我變了,是因為你長大了。」昭然將晚風掀亂的髮絲隨意理到耳後,耳廓泛紅。
  「那老頭問了我不少問題,其實沒問到點子上。」郁岸捧起花盆,撫摸著其中一朵捕蠅草,「他該問我,願不願意揪一朵我的捕蠅草送你討你開心,那我才會真的糾結。」
  捕蠅草莖桿兒一陣蜷縮。
  「你當然比捕蠅草重要得多,可我也不願意揪下它討好你。但如果你們之間只能活一個,我會選你,不是因為我權衡你的命比它的份量重,而是相比之下我更不想失去你。」
  昭然抿著唇,從耳根一直紅到脖頸:「一盆捕蠅草,帶出來幹嘛呀。」
  「帶出來遛一下,不然別人不知道我有花了。給你介紹一下,他是傑克船長,她叫伊麗莎白,他叫威爾。」
  「……」昭然瞇眼注視三株畸體同胞,從尖牙縫裡擠出一句,「你好,船長。」
  堂堂日御家族最強畸體淪落到和一盆捕蠅草畸體相提並論,某煤球真有點欠教訓。
  傑克船長回以一個巨嗝。
  「走吧,是時候去恩希市掃掃尾了,我看診室的電視裡在放映新聞直播,有搜救隊遇上了點小麻煩。」
  他托著花盆一顛一跳走在前面,昭然雙手插進風衣兜裡稍微慢行落後,讓郁岸始終走在自己目光中。
  *
  恩希市經五日晶角石浩劫摧殘,已殘破不堪,市民基本疏散完畢,軍隊仍駐守此處,在畸獵公司的鼎力幫助下限制住了薔薇輝母的行動。
  只不過城市各處爬滿體型大小不一的晶角石,放眼望去,數以萬計的粉色晶體螺殼黏在高樓大廈表面蠕動,蠶食著一切玻璃製品,從門窗玻璃幕牆到照明燈,無一倖免。
  晶角石的粘液會溶化一切玻璃結構,造成某些建築坍塌,導致一小部分警民被困,搜救隊一直在城市角落中搜索生命跡象,但受到大量兇猛的雄性晶角石攻擊和阻礙,搜救過程並不順利。
  據無人機探測,近百位市民和警員被困在市中心的大型商場裡,他們被困在負一層的超市裡,幸好食物和水充足才不至於困宥至死。
  由於商場內放置大量玻璃裝飾和商品,吸引了極多的晶角石,每個出口都爬滿這些粉色的晶螺,搜救隊進不來,人們也出不去。
  晶角石堅固無比,槍打不碎,子彈還容易反彈誤傷,火也燒不化,一旦遇到危險它們就縮回殼中,一時間人們束手無策,只能等軍隊獲批使用更高級的畸動武器來救援。
  人們已經困在暗無天日的地下一層整整五天,從一開始的眾志成城到搶奪余量不多的飲用水,再到精神萎靡,癱坐在黑暗的角落中等待救援望眼欲穿,大家都快要絕望了。
  幾位負責疏散的警察一直沒有放棄與外界聯絡,雖然在混亂的打鬥中受了傷,但仍在努力安撫周圍的市民不要放棄。
  人們衰頹無助地躲在角落中,安安靜靜,已經沒力氣多說什麼話了。
  地面忽然震動了一下,讓所有人精神都為之一振。
  難道軍隊帶著更高級的畸動武器來了?人們紛紛站起來四處張望。
  咚、咚、咚。
  就像沉重鐵樁一下一下砸進碎石中似的,伴著沙拉沙拉的瓦礫聲響,有個龐然大物在接近。
  「是軍隊的挖掘車嗎?!」有人激動大喊。
  那巨物越發近了,人們便能聽清這是什麼東西的腳步聲,踩著廢墟正向他們爬來。
  轟!!!!——
  巨響之下,整個地下超市的天花板直接塌陷開來,鐵架鋼筋碎石簌簌掉落,烏煙瘴氣。
  有人大著膽子打開手電筒向前照,竟看見兩條狹長如牆柱的骨骼從天花板上踩了下來,骨骼末端長著兩隻雪白骨手,指節彎曲,輕易扣入地面。
  他們所看不見的天花板之上,白骨怪物用八條白骨手臂支撐地面行走,郁岸就坐在手臂根部的白骨軀幹上,身穿破舊的純黑兜帽,將面孔遮成一片純黑。
  郁岸駕馭著白骨怪物從無人攝像機和軍隊直升機前走過,廢墟中的搜救員、醫生和記者瞠目結舌注視這驚人的一幕。
  巨大的白骨怪物從郊外的玻璃廠一路爬行而來,它曾跳入滾燙的融化玻璃水中,將渾身骨骼包裹上一層晶瑩剔透的玻璃。
  郁岸吹起一聲悠揚尖利的口哨,白骨怪物便隨他指揮向前走,爬進坍塌的商場中,商場裡逗留的晶角石們被昭然身上的玻璃層吸引,紛紛蠕動而來,爬上白骨怪物的骨架舔食玻璃。
  當把全部晶角石都吸引到身上後,郁岸又長長地吆喝一聲,騎著白骨怪物離開商場。
  搜救隊見所有晶螺都被引開,趁機衝入商場救人。
  白骨怪物渾身爬滿粉色的發光晶螺,在夜幕下的道路上緩慢爬行,詭異而美麗。
  記者的鏡頭記錄下了這一切,白骨怪物一路行走,爬過矗立在公園中央的人魚雕像,爬過公路和造景草原,慢慢爬入那扇連通兩個世界的大門之中,在新世界的星環下,晃動龐大的白骨身軀,將大大小小的晶螺抖落在地,從來到走,一路溫柔。
  # 第六卷 斜塔惡魔城
第155章 獲得新裝備:屬性禮裝
  古樸典雅的廊間縈繞著悠揚輕緩的戲曲,舊收音機為唱腔平添一層年代質感,辦公室內,倒流香霧流過茶桌上高山流水青苔的佈景,大老闆坐在茶桌後,雙手搭在椅把上,左手把玩著一串南紅珠子,右手指尖輕敲拍子,嘴裡啷個啷跟著哼唱。
  大小姐孔慎微立在茶水間的茶櫥前,親自挑選父親收藏的好茶。
  「閨女,全民注射抗畸化芯片的工作做得不錯,現在事情告一段落,不如出去散幾天心?你不出門,怎麼遇得上好女婿喲。」
  「這檔口忙得很,哪還有空散心,公司的事才起大事。」
  「只要是我閨女的事都是頭等大事。不找也好啊,你媽媽就是嫁給我後悔了。」
  「怎麼會,媽媽只是喜歡周遊世界到處寫生而已。」
  「曉星好久沒寄畫回來了,你看我辦公室的牆,空蕩蕩的。」
  「在新世界交通郵寄不便,興許攢多了就一塊寄回來了。這次新世界大門敞開,交匯處雙方損失慘重,爸爸提前準備折中周旋才避免了更激烈的交戰,等媽媽聽到消息一定很高興。」
  「嗯,是。」說了會話,大老闆舒心許多,「等一會我去病房看看你妹妹。」
  「多虧昭先生和郁岸及時趕到新世界才救下慎言,您準備怎麼嘉獎他們?」
  「薔薇輝母太不可控,我才叫老宋裝病,換了昭然過去保你妹妹一命,倒是郁岸出現在那兒挺讓我意外。他跑新世界幹嘛去了。」
  「新世界畸體繁多,得到強力畸核的機會比在人類世界逛商場多得多,郁岸又能換核,我想也許他需要新世界的資源才會冒險前往,想必已經提前得到昭然首肯了。」
  「強力畸核……哼,想契定強悍的畸體,當然需要強力的畸核了。」大老闆睜開眼睛,望著天花板,手指握緊椅把,「昭然在我這裡幹了十五年,想得到的情報大概也都已經到手,要是讓他順利蝶變,怕是迫不及待要從我這兒飛出去了。」
  大小姐專注沏茶,指尖輕顫,熱水不慎灑到指間。她回眸瞧了眼鎖緊的木門,轉身將透氣窗也合嚴鎖住,這才低聲埋怨:「爸爸。」
  「我知道這些年他也算盡心盡力,公司能走到今天也有受他幫助的緣故。」大老闆扶額揉了揉太陽穴,放輕嗓音歎氣,「可我自以為摸清了昭然的脾性,想著他必然會現身阻攔薔薇輝母摧毀恩希市,屆時新世界的畸體同胞們會視他為敵,他只有我可以仰仗,我並沒打算虧待他。無論蝶變與否,他都回不了新世界了,可他怎麼就沒來呢。」
  「剛轉正的那幾位實習生說,昭先生和郁岸被流彈擊中,身負重傷被迫撤退了。」
  「找個理由搪塞群眾罷了,他騙不了我。」大老闆把手中的南紅珠串扔到桌上,「什麼流彈能讓他重傷,如今他也長了心眼了,讓我刮目相看啊。」
  「昭先生為人正直赤誠,平時做人從不屑彎彎繞繞,我看這次像郁岸的主意。我聽說郁岸為了救紀年,居然把一級金職業核-精械師送給他了,若非本性慷慨,那未免太有遠見了些,爸爸還有意提拔他嗎?」
  「如果他對公司忠心,倒是個可栽培的好苗子。但他父母都不在身邊,從小跟著昭然長大,這層依戀非同一般啊,他不會安心留在公司裡,那孩子可不踏實。可不提拔吧,一旦他有意加入其他兩家畸獵公司,那我籌劃多年的安排豈不是要被這小子攪黃了。」
  「從前我有意引導郁岸往殺手方向發展,他越冷血,對昭然的依賴才會越淡,昭然也會因為逐漸控制不了他而選擇疏遠,這兩人一天不分道揚鑣,我就頭痛一天。」
  放在桌上的電話響了起來,大老闆瞧了眼來電顯示的名字便直接按下接聽,與老友寒暄了幾句,放下電話後,眉心舒展許多。
  「有什麼好消息?」大小姐問。
  「老顧打來的,他在市中心開了家私人診所,昨晚昭然帶郁岸去做了個心理咨詢。」
  「顧叔怎麼說?」
  「他說那孩子原生家庭緣故性格極為冷漠,利益為重,殘酷理性,對昭然利用多於依戀。到底是普通人啊。」
  「顧叔擅長讀心,既然他這麼說一定有所根據吧。」大小姐走近為他續了杯茶,「昭先生勞苦功高,爸爸不能傷害他,新世界大門敞開,未來瞬息萬變, 一旦達成平衡,說不定僱傭畸體也會成為趨勢,海島公司和漂移飛車在抵擋薔薇輝母時手段太過,畸體記他們的仇,爸爸可不要把這點優勢浪費掉。」
  大老闆抿了口茶,點點頭。
  早間新聞從手機鎖屏前彈出推薦,標題為「怪物也通人性!恩希市現身大型骨架畸體,竟拯救上百被困市民」。
  「嗯?」大老闆邊喝茶邊打開刷了幾下,「大型骨架畸體,霍,這得有兩層樓高?長腳蜘蛛似的。」
  新聞配圖現場記者們拍下的照片,龐大的白骨生物長了八條極長的手臂,交替支撐地面爬行,它身上裹滿凝固的玻璃,以此吸引困住市民的大量晶角石,馱著滿身粉色晶螺向新世界門內走去。
  現場目擊者稱,駕馭白骨畸體的是一位身穿黑色兜帽的人類少年,但天色太黑拍不到臉孔,他坐在怪物白骨軀幹上發號施令,怪物對他言聽計從。
  這條新聞無疑給恐慌的群眾不少安撫,讓他們意識到原來畸體也不全是敵人,操縱得當即可為人所用,畸體世界的強者願意營救人類,人們倍感振奮。
  「這是什麼東西。」大小姐放大照片仔細端詳,「真是詭譎美麗的生物。」
  大老闆搓著南紅手串,反覆放大白骨怪物背上那一團黑影,拍攝距離遙遠,連輪廓都看不清。
  「罷了罷了,新聞日漸看不懂,叫技術部門查查。你去給昭然郁岸說一聲,公司缺人手,等槍傷痊癒就快點回來上班。」
  「好。」
  *
  關於白骨怪物的早間新聞迅速席捲各大頻道,成為人們最關注的話題。
  失序邊緣酒吧吧檯,狐狸酒保邊擦拭酒具準備晚上營業,這座酒吧是紅狸市內畸體聚會的秘密場所,白天人不多,員工們也會喝點酒閒聊一會兒。
  一邊讀手機上的新聞,銀髮垂在耳際,身後蓬鬆的雪狐尾巴微微搖曳。
  他看到配圖照片上的白骨怪物,眉頭皺到一塊兒。
  體型似曾相識,卻認不出來。這是誰?
  顧客零星稀少,在座的幾個畸體顧客和員工也在關注同樣的新聞。
  「我看像混在人類中間的同胞,看不下去薔薇輝母受辱才出手相救的。」
  「不管他是誰,總算還有良心,不然等軍隊帶著高級畸動武器過來,堵路的晶角石全活不成。」
  「就不能徹底開戰嗎!人類仗著幾個破武器囂張多少年了,誰怕誰?我第一個上,誰跟我沖?」
  「各家族族長都還沒表態,你敢輕舉妄動。」
  「哼,我看不慣堂堂輝石礦脈首領被那些人凌辱踐踏,薔薇輝石礦脈成千上萬的幼崽死掉,我真的要瘋了,身體裡的核都在發脹。」
  白狐酒保豎起食指貼在唇邊:「噓。稍安勿躁,有空在無用的事上爭論不休,不如去提醒在人類身邊的同胞們近期保持低調才好。」
  *
  參與恩希市救援和疏散的地下鐵隊員們,這些天正輪流協助警察安置市民。
  幾個新轉正的實習生聚在一起休息,安置基本完成,終於能好好睡一覺了。
  「看這個新聞。」技術員雍鄭把電腦轉向所有人,「我把照片放大了,騎在白骨怪物身上的那個人姿態像不像郁岸?」
  匿蘭看到新聞時,無意識摀住了嘴,她與郁岸一同登上繆斯號游輪,親眼見過昭先生怪化,後被畸動炮火炸毀血肉化為白骨,她悄悄瞥了眼其他人,幾位實習生都在好奇討論那怪物,只有火焰圭表情不太自然,望著照片一聲不吭。
  休息室的飄窗上,穿病服的青年靠在窗邊吃酒店的免費點心,他頭上纏著一圈繃帶,靈動的眼睛掃過房間裡每一個人。
  「你們是不是知道什麼?」紀年歪頭輕聲問匿蘭,栗色卷髮隨他擺頭搖晃。
  *
  郁岸和昭然早已離開恩希市,記者蹲守多時也沒等到他們從新世界大門出來,實際上郁岸和昭然直接乘坐來時買了返程票的穿梭列車。
  「怎麼樣,這處理,還合你意吧。」兩人坐在餐車車廂中,郁岸坐在桌對面,拿勺子形狀的植物果實吃著章魚廚師的章魚炒飯,腳在桌下還不老實,鞋尖挑起昭然褲角,蹭他的腿。
  「既救了人,也沒傷害畸體。」郁岸叼著綠色勺子,微揚下巴邀功。
  「有長進。」昭然托著腮看他吃,手放到桌下壓住他作亂的膝蓋。
  「這個好吃,特別新鮮。」郁岸舀一勺炒飯遞到昭然唇邊,昭然瞥了眼其他乘客是否注意這邊,才矜持地張開嘴接了。
  沒想到郁岸又舀給三株捕蠅草一草一口,昭然瞇起眼睛,指尖搭在花盆邊緣,意味深長地抹掉花盆沿上的灰塵。
  「我被燒成一團骨架後,除了親族,應該沒有誰見過我現在怪化的樣子。除了火焰圭,在古縣醫院與蠍女決鬥的場面被他看見了。」
  「還有小蘭姐,她在繆斯號上親眼看到你被炸成骨架的。」郁岸端起用晶螺殼盛裝的橘色發光飲料喝了一口,「我想他們不會說出去的。」
  「難得見你相信什麼人。」
  郁岸叼著勺子不置可否,他把身上的破舊的純黑兜帽脫掉了,上衣只剩一件黑色的緊身短背心,露著瘦削的腰腹:「這件衣服已經上了新聞,不能再穿了。順便,我在小袁哥店裡還訂了另一身衣服,給你的。」
  「……」昭然對眼前那盆捕蠅草的不滿頓時消散,彎起眼睛,「酒紅色襯衫也是你給我挑的。」
  「我故意挑鮮艷的欺負你玩,誰想到這顏色你能穿那麼久。」
  「啊,原來不好看?」昭然靠在窗玻璃邊與他淡笑閒聊,陽光照在褪色的睫毛梢上,在純白無暇的臉上投映出一片淡淡的陰影,瞳仁像粉紅色的礦石,透明深邃。
  「唔,就算好看,」郁岸舔舔嘴唇,小聲嘀咕,「也是因為你臉好看……不穿衣服也好看。」
  「只有你愛看這張臉。」昭然攏起長髮隨意束住,「我哥哥總嫌我。」
  他們從袁哥小賣部附近的車站下車,穿過一陣迷霧,很快就看見了招牌。
  推開小賣部的玻璃門,居然沒見袁哥躺在收銀台前架著腳打瞌睡,超市裡空蕩蕩的,只有一位午夜商人筆直地站在堂中等他們。
  「我按期來取衣服。」郁岸說。
  王老頭目光呆滯,臉頰塗兩團大粉腮紅,如每一次登門推銷那般掀開罩袍,新製作的套裝就掛在其中。
  用魔術師查理·漢納留下的二級銀色職業核-魔術師作為主裝飾製作而成的魔術師禮裝。
第156章 新外觀:魔術師禮裝
  曾經在繆斯號上,查理·漢納的二級銀色職業核-魔術師一分為二,過去與未來的核出現在同一時空中,昭示著繆斯號上殘酷的時間魔術華麗落幕。
  過去的核已成廢核,被郁岸投進了電視櫥下方的洞裡換來小岸寫的最後一頁日記看,未來的核則被鑲嵌在魔術師禮裝的領結中央,灰塵色的畸核散發低調華美的微光,整套禮裝圍繞它縫製而成,相得益彰。
  禮裝的布料中摻有郁岸在新世界收集來的玻璃淬色絲,在燈光下會映出富有質感的幽暗光澤。
  類似披風的外套下擺以及禮帽上裝飾鐘錶圖案,隨著光線角度改變,會使人錯覺圖案上的指針在隨時間旋轉。
  主教袖襯衣打底,袖口花邊層疊,材質柔軟服帖。
  郁岸在新世界收集的空波螺殼被砸碎成不規則形狀的寶石碎片,點綴在禮裝的袖口和緞帶上。
  與禮裝相配的還有一根紳士手杖。
  這是午夜商人王老頭為了感謝郁岸放逐繆斯號幻室,釋放乘客靈魂而親手製作的套裝,奢華貴重。
  商品名:魔術師禮裝
  行走在荊棘鋪就的紅毯上,火焰拉開焚燬的幕布,為座無虛席的骷髏準備一場盛大演出。
  主效果:【時間觀念】穿戴此套裝後,極大加強時間敏感度,精確到毫秒,無需分心。
  副效果:【射燈下的主角】穿戴此套裝後不會滑倒出醜。
  價格:非賣品
  郁岸用一件換裝按鈕掃瞄了整套禮裝,將衣服收下,以後按一下按鈕就可以換上了。
  他在昭然提醒下給王老頭帶了一盒列車上售賣的水果,這種圓形的荸薺口感的果實叫做臉果,從中央切開後,內部的花紋像一張臉,表情有哭有笑,會有專精玄學的畸體用它來占卜運勢。
  王老頭受寵若驚,雖然死白的殮容做不出什麼表情,但他雙手接過禮物,僵硬地站在大堂中央,應該是很高興吧。
  待將魔術師禮裝交到郁岸手上,王老頭再次抬手掀開罩袍,拿出另一件修身穩重的紳士套裝,西裝馬甲上印有與魔術師禮裝相配的鐘錶圖案,同樣以玻璃淬色絲和波螺殼碎片裝飾。
  配套單品包括一雙嶄新結實的薄皮手套和一條束髮緞帶,放在精緻的小盒子裡,與套裝一起遞到昭然面前。
  商品名:魔術師助手制服
  最擅長面帶微笑配合魔術師漏洞百出的表演。
  主效果:【默契感應】更容易分辨魔術師禮裝穿戴者真實意圖。
  副效果:【怪化默認】怪化後套裝自動隱藏、不會損壞。
  價格:68000元
  昭然進入試衣間換上新套裝,這衣服設計並不浮誇,穿起來貼身舒適,捲碎長髮用緞帶繫住,與髮梢一起垂至肩頭。
  他邊走出試衣間,邊扣緊半掌手套上的腕扣:「手套怎麼這麼短?露太多了……」
  他走進吊頂水晶燈光下,髮絲和瞳仁漸漸褪白,郁岸一直坐在沙發上等待,仰起臉看了他好一會兒。
  「怎樣?」
  郁岸微怔:「喜歡。」
  「嗯?」他忽然從沙發上跳起來湊到近前打量,「我挑的款式是這樣的嗎?我記得袖子這裡應該是一節一節用紐扣繫住,空隙可以露出手臂的,腰側應該也是,只有一顆扣子,可以把手伸進去摸……你這個全縫得好嚴實。」
  「還有,為什麼副效果是這個?我特意偷了忘憂蘑菇給你,我要副效果【迷幻慾望】,為什麼不給我做,我給的不夠多嗎?我的零花錢全都給你了。」
  郁岸回頭扯住王老頭領口拚命搖晃,老頭連忙手舞足蹈比劃解釋,自己縫紉套裝時被蛤白髮現,蛤白指手畫腳一番之後修改成了現在的保守款式,他還額外添了一些報酬和材料,要求老頭認真做。
  郁岸提著套裝衣架雙肩,面對衣服眉頭緊皺,緊緊抿著嘴:「可這是我給你做的……」
  「這個也好。」昭然把替換下來的舊鹿皮手套精心折疊,放回盒內收藏,一邊安慰說,「大哥就是喜歡計較這種事,因為在族裡擔任照顧幼崽的工作所以愛操心。」心裡卻感慨幸虧有大哥攔著,才沒讓自己光天化日之下穿上郁岸設計的鏤空情趣制服。
  「我大哥去哪了?袁老闆也不在。」昭然迅速轉移話題。
  王老頭拿出一張便簽交給他,紙上書寫蛤白的留言:「暫返家族議事,蝌蚪已送往榕樹屋避險。」
  昭然想了想,摸出打火機,點燃便簽,燃成一塊灰燼:「我們盡快回公司吧。」
  *
  地下鐵大老闆已經等待他們多時。
  辦公室的壁掛電視上正在播放關於畸體襲擊的新聞報道,昭然和郁岸分坐會客沙發兩側。
  「難得見你願意換身衣服,」大老闆與昭然略微寒暄,「這個好看。」
  郁岸的坐姿也不再像上次來時那麼拘謹了,也不曾躲在昭然身後,他穿了件普通的白T恤和背帶長褲,坐在最靠近大老闆的一側,雙腿膝彎掛在沙發扶手上,兩條小腿前後晃蕩。
  見他逐漸脫離對昭然的依賴,大老闆還算滿意。
  電視播放到最新的午間新聞,鏡頭前,一名記者進入恩希市內拍攝市區廢墟現場情況,在鏡頭最遠處,一座輪廓模糊的工廠一直向外散發粉紅色的光波。
  記者講述薔薇輝母被軍隊逼入廢棄工廠中暫時限制住,他越說越激動,面孔竟漸漸變了形,露出駭人的尖牙和發光的眼睛。
  他對著直播鏡頭嘶吼:「人類囚禁薔薇輝母在先,今日災難罪有應得,這只會是個開始,噩夢永遠不會結束!」
  幾個警察撲過去迅速將記者制服,直播隨之切斷。
  近來相似的新聞層出不窮,一些混跡在人類世界的畸體按捺不住為薔薇輝母出頭,或許出於同理心,或許被有心人煽動,但從結果上來看,人類會因為他們之間混入了異類而絕望不安。
  新聞傳到網絡上,也會有一些沒有經歷過災難的人類為薔薇輝母說話,認為不應該打擾共存在地球上的另一個世界。
  然而這種聲援造成了更嚴重的對立,讓人類恐懼自己身邊潛伏的畸體比想像中還要多,極端者上街遊行,要求徹底排查清剿所有畸體。
  昭然眉頭緊鎖,心緒不安。
  「老百姓的情緒正激烈,其實對我們公司並不利,公司裡僱傭的員工均為載體人類,不乏已經成為畸體主人的契定者,如果政策傾向傷害他們的畸體,恐怕這些人反噬起來更瘋狂。」大老闆將員工名冊攤在桌面上,「大家互相理解吧。」
  「正好我們在恩希市的項目批下來了,人手緊缺,需要分一組人過去給分公司做準備,昭然,你挑十個人帶過去,紅狸市這邊有段組長和原組長盯著,問題不大。」
  「長駐恩希市嗎。」
  「恩希市離新世界入口最近,必須有靠譜的人盯著,你去吧。」
  「嗯。」昭然識趣地先離開辦公室,臨走前與郁岸眼神交匯,郁岸在若無其事嚼口香糖。
  辦公室的門重新關閉,房間裡只剩兩人面對面,郁岸抬起眼皮:「什麼事單獨和我說?」
  「從實習到轉正正式入職,我都很欣賞你,你也從未讓我失望過,跟昭然干的這些日子,感覺怎麼樣?」
  「有時候不認同組長的決策,我領導心腸太軟。」郁岸說。
  「哈哈哈。」大老闆靠到椅背上,「你真有意思。你長得像高中生,我總覺得你與我二女兒差不多大。」
  郁岸敷衍嗯了一聲。
  「我好奇一個問題,像你這麼聰明的年輕人,大腦構造是不是和我們普通人不太一樣,比如……對時間特別敏感?」
  郁岸默默攥緊指尖,指甲嵌進手心,大老闆話裡試探的意味太過明顯,是在詐自己有沒有看穿老醫生的能力cd嗎,還是已經開始赤裸裸威脅自己不要耍花招,郁岸只能裝作走神發呆。
  大老闆打了個哈哈:「看來是我最強大腦那類電視節目看多啦。」
  在短暫的交談中,郁岸感到一種無形的壓力,來自於那種炙手可熱的成年男性的壓力,他們閱人無數,別人拙劣的演技便無處遁形,金絲眼鏡後溫柔精明的雙眸讓郁岸焦慮倍增,無意識排斥。
  「緊急秩序組恰逢人員調動,昭然得帶人去恩希市開荒,這邊組長的位置還沒做安排,你去試試。」聊了許久,大老闆倒了杯茶潤潤嗓子。
  「?」郁岸困惑抬頭,「什麼?」
  「驚訝什麼,誰不是從實習生過來的。你儘管去做,有不懂的多問問昭然。」
  *
  他從大老闆辦公室走出來,心事重重,乘平移電梯離開復古走廊。
  幾位新轉正的實習生執行安置任務結束,正好經過電梯門口。
  紀年走在隊伍最後面,經過電梯口時,電梯門剛好向兩側拉開。郁岸臭著臉從轎廂裡走出來,與紀年擦肩而過。
  紀年漫不經心回頭,與郁岸陰鬱警覺的目光相接。
  「活了?算你命大。」郁岸現在沒心情搭理別人。
  「哎。」紀年眉飛色舞朝他勾勾手,示意他避開其他人跟自己走。
  他們前後腳來到安全出口外的雜物間裡,郁岸往牆邊一靠:「什麼事。」
  一顆栗子色的卷毛腦袋突然扎過來,紀年緊緊抱住他,下巴搭在他肩膀上。
  郁岸愣住,無處安放的雙手舉在半空:「???我可沒碰你。」
第157章 怪物佔有慾
  郁岸T恤領口歪到一邊,皮膚被紀年溫熱的呼吸吹拂。在自己有限的人生中,與人類親近的次數屈指可數,連媽媽也不會輕易靠近,有時候他主動貼近,挨到她身上時會感到懷中人一陣戰慄,一兩次尷尬過後,大家都不會再強求。
  「你不能理解吧。」紀年說話帶上了鼻音,「其實我躺在病床上是有意識的,只是動不了,後背壓迫久了疼痛難忍,想翻身卻做不到,我很渴,很清醒,但我像被關在一個只容平躺的扁棺材裡,度日如年。我能聽見耳邊忽近忽遠的說話聲,我知道身邊有人,但不論我怎麼求救他們都聽不到,我沒法告訴任何人我還活著求你們救救我,讓我出去。」
  「我快要接受命運了,在孤獨疼痛中煎熬幾十年,每天醒來就開始絕望,這比死要痛苦多了。」
  郁岸微微偏頭,看到紀年後腦的卷髮隱藏著的蛋殼金色畸核,一級金色職業核-精械師鑲嵌在紀年顱骨中。
  這顆畸核來自肥胖者患者周先生,周先生和薄小姐都參與過漂移飛車的人類畸化藥物試驗計劃,郁岸拿到這枚畸核後麻煩不斷,先是被傀儡師追殺,後又被車幫混混眼紅爭搶,郁岸接不住這燙手山芋,所以送紀年一個順水人情。
  運氣不好醒不來就罷了,運氣好能醒過來,也會苦於被漂移飛車當做目標盯上,不得不找自己合作,畢竟公司無法為他提供隨時隨地的保護,他就更離不開自己了。
  以紀年的聰慧,一定想得到這一層,所以才來示好,與其被迫依靠郁岸,還不如直接站隊投誠。
  郁岸換位思考,得出了以上結論,他接受紀年的示好,因為急缺這位小機械師的幫助。
  「我見你從大老闆辦公室那邊出來,臉色不好看,怎麼了?」紀年雙手扶著他肩膀問。
  「昭然被派去恩希市開荒,總部緊急秩序組組長空缺,老闆希望我能頂上。」
  「喔,」紀年摸摸下巴,「你不想和昭先生分開,所以不開心,對吧。」
  郁岸耳根一熱:「什麼?不是……」
  「這個簡單。」紀年豎起一根手指搖了搖,乖巧柔軟的長相莫名引人信任,後腦鑲嵌的金核亮起淡金色光,像個智慧點子小燈泡。
  「公司剛招一批實習生進來,對企業文化什麼的都還不瞭解。」紀年背著手在郁岸身邊轉悠兩圈,「許多人剛離開校園進入社會,一時半會兒角色轉變不過來,在酒桌上說錯一句話、少喝一杯酒就會引得所謂前輩『提點』,既然你當了領導,一定不會太為難我們吧。」
  郁岸瞳仁微移若有所思,翹起唇角:「那是當然。」
  「對了,你的精工腰帶還在我家放著沒還你。」
  紀年推推眼鏡,握住郁岸的手:「你拿著吧,新官上任算我隨禮,還請多多照顧,郁組長。」
  兩人前後間隔一會兒走出樓梯間,紀年追上其他同伴,繼續與他們結伴而行。
  雍鄭問:「幹嘛去了?你高興什麼呢。」
  「去廁所。」紀年背著手輕快向前走,「好日子要來咯。」
  *
  昭然挑選安排完調去恩希市分公司的員工,又審閱了一整批需要帶去分公司的項目文件和設備清單,從白天忙到後半夜,一直沒來得及見郁岸。
  郁岸沒在公司過夜,到了下班時間就自己乘地鐵回了家。
  他已經完全把昭然的房子當成自己家了,脫掉運動鞋歸置到地台下面,外套掛到衣架上,踩著毛絨拖鞋跑進客廳,給茶几上的捕蠅草澆水埋肥。
  離譜趴在桌邊瞧他照顧捕蠅草,沮喪地癱在桌上,等郁岸一走就朝捕蠅草噗噗吐口水。
  滿地小手見郁岸回家,熱情地跟在他腳邊,郁岸去洗手間,它們就一整團蹦蹦跳跳跟到洗手間,郁岸去臥室,它們又一股腦追到臥室,等郁岸鑽進被窩裡,它們也跟著一起跳上床,各自找個滿意的角落貼著郁岸睡。
  「你們別閒著,去收拾東西,準備搬家了。」郁岸把趴在自己頭頂的離譜拽下來,扔到地毯上,「你去收衣服,把常穿的和換季的分開裝,靠譜去把房產證之類的證件文件打包起來,酒鬼去樓上收二樓的訓練裝備,害羞和純情把洗手間的液劑和套什麼的裝起來,擺爛和瘋癲去……算了你倆躺著吧。」
  隨著昭然年齡增長掉落的伴生小手很聽話,立即分散開去幹活了。
  郁岸趴在沙發上熬夜打遊戲,起初叫擺爛和瘋癲拿另一個手機和自己雙排,但擺爛太愛擺爛了,打一會兒就投降,被郁岸無情踢出隊伍順便舉報了。
  「都快天亮了,還不下班啊。」郁岸睏倦望望窗簾縫隙外逐漸消失的月牙,眼睛快要睜不開,拿著手機的右手垂在坐墊下,半個人沒骨頭似的掛在沙發扶手上,半睡半醒打瞌睡。
  凌晨四五點鐘的時候,門鎖扭動,有人下班回家,沒開燈,在黑暗中輕手輕腳換鞋和外套。
  昭然輕踩地板走進客廳,愣了一下。
  寬敞的客廳中央堆放了幾個打包好的搬家紙箱,郁岸像一條掛在沙發扶手上的牛肉乾,睡姿堪憂。
  離譜坐在最高的打包箱上邀功,昭然臉色卻一直陰陰沉沉的,把它從箱子上掃開,箱子裡放滿自己的換季衣物。
  昭然在遠離郁岸的另一側沙發扶手上坐了一會兒,望著滿地搬家行李出神。
  回家之前他還在思考,萬一郁岸撒潑打滾哭起來不要自己走,那該怎麼哄才好。
  郁岸從沒和自己長久分開過,他一個人住會胡思亂想,會去危險的地方做危險的事,會在夜裡自暴自棄,會吃不下飯焦慮不安。昭然本打算午後再去見一下大老闆,態度強硬些,把郁岸要過去。
  現在倒好,人家把行李都給自己打包完了。
  桌上的捕蠅草不識時務地打了個嗝,彷彿在挑釁昭然,等他一走,自己就會成為這棟房子裡唯一的畸體,與郁岸朝夕相處,噴發的霧狀種子要充盈在郁岸的呼吸裡,佔有他的小人類。
  昭然莫名起了一股火,對著三株瘦弱的捕蠅草呲牙,體內畸核震動向外釋放輻射波動,三級佛像金核帶給週遭畸體的壓力過盛,區區捕蠅草完全扛不住,打蔫耷拉在花盆邊。
  離譜有眼力見,見狀立刻拿起桌上的濾水果盆扣在捕蠅草頭上。
  這一切郁岸渾然不知,昏昏沉沉中有雙手伸到自己腋下,輕輕抱他到懷裡,郁岸習慣性跨坐姿勢趴到昭然胸前,半睜開眼嘟囔:「才回來啊,好晚了……」
  昭然低頭嗅他頸側的皮膚,沾染著濃郁的人類氣味,證明他們貼得很近,很久。
  「你見了什麼人?」
  「紀年,他醒了,來感謝我。」郁岸打了個呵欠。
  「我很快要去恩希市工作了,你自己怎麼辦?」
  「你去嘛……東西都收拾好了……」郁岸靠在昭然溫暖的肩窩裡昏昏欲睡,話說半截就沒聲了。
  「你長大了好多。交了朋友,也懂得如何維繫。」昭然低下頭,「心理醫生給的結果也說你健康,沒什麼問題。你好像沒那麼需要我了。」
  「難道有問題的其實是我嗎。」昭然輕聲低語,托起郁岸的臉,「我很不高興,岸岸。」
  「?」郁岸終於醒過來,在關了燈的昏暗客廳裡,他看到一雙暗紅的眼睛在面前閃爍,好看的細眉皺在一起,眼睛裡水霧波動。
  「什麼表情噢……唔!」郁岸話沒說完就被他偏頭堵住嘴,吻起來又凶又急,尖牙刮到郁岸舌尖,淡淡的血腥味從齒間蔓延進喉嚨。
  昭然直接把他抱進浴室,抵在空蕩的浴池裡,擰開水流,溫熱的水流澆下來,打濕郁岸的短袖短褲睡衣。
  郁岸被水一激徹底清醒了,刮了一把臉上的水,抬腳撐在昭然胸前:「啊?我沒拆家啊?」
  昭然抓住他的腳腕,輕而易舉把人控制住,背朝自己。然後直起身去拿洗手池上方擺放的液劑,卻摸了個空,這裡的東西已經被打包進搬家行李箱裡了,於是他更氣不打一處來,把郁岸按到水流下,藉著這一點水滑狠狠進入。
  郁岸痛叫了一聲,忍不住向浴池外爬,被一雙手卡住脖頸摀住嘴拖回來,緊接著又一雙手壓到腰間,將他整個人牢牢纏起來。
  「你還記得嗎,我也是怪物啊。」昭然滾燙的胸膛緊貼在他背後,指尖血紅觸絲纏刺進郁岸胸前皮膚裡拉扯,閉上眼睛貼近郁岸耳側,「驅逐雄性生物是本能,只有我能守護在伴侶身邊,你的快樂安心我都希望是從我而來的……請你在我回家前洗掉他們的味道吧,我請求你。」
  「疼……你在發瘋吧?怎麼這麼虛偽……我完全按你期望中做的啊……疼!」
  「我就要去另一個城市了,你從前無路可走太孤獨才會選擇和我一起搏命,那時間長了你還會去找我嗎?」
  「你輕一點!……流血了,一回家就發瘋你真是怪物……昭然!」
  不同於洗澡水流溫度的水滴落到腰脊上,郁岸身體一僵,想回頭看一眼昭然,卻被他伸手從背後遮住眼睛。
  「乖乖,你別叫我怪物,好不好啊。」
第158章 整頓職場
  血珠被水流沖成血絲,沿著郁岸大腿向下流,滴落在浴池底部的瓷磚上。
  皮膚上的血紅鮮艷刺眼,讓昭然腦海中自動翻湧起在繭裡親手把郁岸碎屍萬段的記憶。
  「我又……把你弄壞了。」昭然忽然把力氣放得極輕,四隻手虛攬著郁岸讓他背靠在自己胸前,懷裡的小人已然痛到虛脫,連掙扎也沒力氣了。
  「和你在一起很放鬆,我總是忘記我們種族不同,我太越界了吧。」
  「我從不放縱的,年幼時大哥會教我克制,他說我們是高等生物,所有愛慾結合必須尊重伴侶的意志,不准強迫,不准一味索取,也不准三心二意。」
  「可每次貼近你,進入到柔軟的地方,把感染蛋白釋放進你的血液中,那種滿足,像赤身躺在忘憂沼澤裡,讓我身心都快要飄到空中了。」
  「雖然許多同胞都覺得與契定者相愛是我們最好的歸宿,可也許私下裡他們不做這種事的吧,只是精神相依靠?不會像我一樣放縱齷齪的需求。」
  「我怎麼會變成這個樣子,怎麼會隨心所欲折磨一個小人類呢……」
  「呃……」郁岸終於動了動,雙腿發抖,艱難地轉過身,麻木的手臂輕輕掛在昭然脖頸上。
  昭然僵硬著等待審判,他反而急切地希望郁岸哭起來,在他懷裡氣急敗壞掙扎發瘋,自己才算獲得了假釋,可以快樂地溫聲安撫他很久,清楚感覺到郁岸因自己的存在而逐漸安定,虛弱不堪的自己可以在此刻短暫重獲力量。
  可郁岸很安靜,睜大黑玻璃珠般的瞳仁望著他,左眼未鑲嵌任何畸核,任昭然把殘缺眼眶裡漆黑的廢墟看得清清楚楚。
  「你不許發瘋了。」郁岸皺著眉頭,用頭撞昭然的額頭,結果當然是怪物頭更硬,一聲脆響,給自己頭上磕個包。
  「……」昭然低頭親在他撞痛的地方。
  「和我做已經變成信念了嗎。」郁岸親吻他頸側的皮膚,唇舌劃過的地方浮起一層滾燙鮮紅,「不准叫怪物?」
  郁岸在親吻的空隙中審問他,每一次吻蹭都激得昭然渾身戰慄,他精神祇鬆了一刻,就被郁岸徹底壓到了身上,兩人方位調換,昭然躺靠在浴池底,淺淺一層溫水只沒了他一半捲翹的長髮。
  「我不,我就叫你怪物。」郁岸趴在他身上,支著頭,手肘尖端抵在昭然胸膛中央,左手從襯衫扣縫裡勾出他胸前穿\刺的鏈條,不輕不重拉扯,讓他刺痛。
  普通人可受不住一整個人的重量全壓在自己胸骨上,但怪物可以,他的身軀骨骼比人堅固,玩不壞。
  「你語言學得不好,我來教你人的語言——非人形的稱為畸形,非人認知的稱為古怪,意志不隨大流的稱為怪人,他們所恐懼的強大生物稱為怪物。」
  「你會因為拯救了被困住的市民,同時也沒傷害晶角石而發自內心高興,這還不夠怪嗎?」
  「怪物,我非要叫你怪物,讓你記住自己不會變成人。因為你純粹美麗,注定無法成為我們這樣刻薄醜惡的生物。」郁岸揚起唇角,鼻尖貼近他下顎輕蹭,「給我看看。」
  畸核躁動,昭然的臉龐隱約呈現怪化趨勢,體型變大,身軀跟著面孔一起骷髏化,他的身體由凌亂的骨手拼合而成,四隻手臂長過膝蓋,白骨手指狹長尖銳,無名指掛著戒指。
  他未完全怪化,維持在人形和白骨手球之間的姿態。但郁岸的一句命令竟然能在他心理不設防時輕微控制他照做。
  昭然怪化程度越高,剩下的聲帶就越殘缺,完全變成白骨手球只能靠摩擦振動發出咕嚕咕嚕的叫聲,現在這種半怪化狀態嗓音會變得低沉沙啞。
  骷髏的眼睛彷彿菱錳礦,像用粉紅寶石鑲嵌的一顆華貴的頭顱藝術品。
  他發出一點聲音,便匆匆掩住了嘴,長骨指遮住面孔,透過指縫和郁岸目光相接,見郁岸正認真打量自己的容貌和錯落骨架組成的身軀,仰望的角度,眼神裡帶著震撼。
  「啊,原來天使就長這樣啊。」郁岸喃喃感歎。
  他的話變成了一把鮮花種子,拋灑在白骨斑駁的傷痕裡,來年春日就會在陳舊的縫隙中盛開。
  他態度從容,情緒穩定,讓昭然更愧疚。
  「可是我剛剛把你弄傷了。」
  「因為你打小被家人寵壞了,所以一被冷落就不高興,你是被眾星捧月長大的,所以逆著你也不高興,順著你也不滿意。」
  「對不起。」
  「沒關係啊,我加入那一群星星就好了,你仍然做月亮。」郁岸攬著他的頸骨躺進骷髏懷裡,揚起睫毛看著他,「但你下次要輕一點,我會痛。」
  「嗯。」他被小動物規訓了,一大只骷髏堆在牆角里馴順地點頭。
  「親一下。」郁岸啄了一口他堅硬的白骨臉頰,「你好漂亮。」
  昭然聽得心臟直顫,遲鈍抬起修長骨指摸摸被親吻的位置,用兩根手指小心捏住郁岸纖細的脖子,慢慢把人提到自己另一邊,偏過頭沉默等待。
  哦,原來另一邊也要親。
  郁岸貼過去輕吻一下,忽然被四隻骨手分別扶住腋下和側腰,昭然俯身壓著他用力親吻,把從前不願和不敢輕易做的全釋放出來,他的吻總是赤裸真誠,郁岸經常可以從他呼吸的頻率裡聽到「我愛你」。
  這世上存在一隻怪物能承載自己無處安放的愛,已經很幸運了,如果連愛也沒人可愛了,在這世上真正了無牽掛,活下去的意義也就不存在了。
  「我明白了。你就是喜歡我亂拆家,沒事就作你,你其實喜歡我離不開你,最好一無是處。」
  「我不希望你一無是處。」
  郁岸躺在他骨架下,緊貼他耳廓告訴他:「可我就是離不開你。」
  「嗯?」
  「你也知道吧,雖然地下鐵拿到了恩希市的畸獵項目,其他兩家公司不能競爭,但現在的恩希市並沒完全成為空城,許多載體人類散兵游卒都藏匿在城裡尋找逃難市民來不及帶走的值錢物件,市區很危險,他們都是土匪強盜。」郁岸與狹長骨手十指交握,「你先去清掃一片乾淨的區域,然後在十原街67號門前的路燈下等我。」
  昭然終於確認他長大了——旅途中的小孩子總喜歡問大人,「什麼時候到?還有多久?我們要去哪兒?」
  郁岸能給出一個確切的約定,借此將安全感傳遞給身邊的人,這是成年的象徵。
  「可老闆分明不想我們走太近。」
  「我想他會改主意的。」
  *
  地下鐵總部入口,五十來位穿著正裝的年輕人排成三隊手拿簡歷,緊張等待面試官的接見。
  由於紅狸市市民人數增加,公司人手不夠,保全部門在緊急招聘一批保安,準備分配到各組做事,地下鐵福利待遇很好,新搬來的市民又急於找工作餬口,所以應聘人數極多,能站在面試門口的都已經經過一輪嚴格的篩選,基本素質過關。
  來面試保安的絕大多數都是體格健壯的青年男性,在面試官叫到一個秀氣的名字後,一個矮小的短髮女生從一群壯漢裡匆匆擠了出來,手裡攥著簡歷。
  守門的保鏢瞥她一眼:「不招女生,我們招聘啟事上寫得很清楚,不好意思,姑娘,最近情況特殊,這個工作髒活累活全得干,你身體吃不消。」然後回頭與同事交頭接耳,「她沒過篩選吧,怎麼進來的。」
  「我很需要這份工作,我不比他們差的。」她雙手用力地把簡歷舉過頭頂,誠懇請求,「讓我試一下吧,求求你了。」
  「姑娘,我們也是打工的,你別為難我們呀。」
  一陣風聲掠過耳邊,地鐵從隧道盡頭駛來,逐漸減速,在總部入口前停下。
  車門向兩側開啟,一位穿夾克和T恤的青年走下來,戴著耳機和棒球帽,脖頸掛著一枚眼睛圖騰裝飾項鏈。
  郁岸悠閒穿過人群,時不時看看熱鬧,遞給看門保鏢面前進出證件,順便問了一句這幫人在吵什麼。
  保鏢對郁岸也不算熟,只在昭組長身邊見過幾面而已,於是不冷不熱地簡單解釋了一下。
  「哦?」郁岸眼前一亮,摘下一側耳機,掃視身後五十來個人,打量一番身邊黝黑強健的矮個姑娘。
  「成績前十名的留下面試,剩下所有人都回去吧,面試改期。」郁岸轉過身,對那些人說。
  保鏢瞪大眼睛:「什麼?這兒有你個新轉正實習生什麼事,快進去,別添亂。」
  「我說,已經過篩選的面試改期。」郁岸又重複了一遍,「然後重新發招聘啟事,要求男女不限,過了篩選和這一批人一起面試。」
  「你再不進去,我們就必須要維持秩序了。」保鏢低聲道。
  郁岸挑眉,一把扯住那高大保鏢的領帶,將人拽到自己視線平齊的高度:「叫你們保全部的領導去我辦公室,就說緊急秩序組組長要跟他就招聘啟事卡性別這事兒談話。」
  「什麼?昭組長什麼時候管過這種閒事?」
  郁岸抬起手,兩指夾著自己的新證件,在保鏢眼前晃了晃——冷酷的證件照旁印著:緊急秩序組·組長·郁岸。
  ——
第159章 煤球收容辦法:禁止單獨放置
  見他亮組長證件,兩位保鏢錯頭議論:「有這回事嗎?」
  「好像有,上班前聽段組長念叨了兩句。」
  「老闆哪根筋搭錯了,讓一個剛轉正沒幾天的實習生當組長?」
  「咱們老闆的性子你還不知道嗎,什麼匪夷所思的事兒都幹得出來,你還敢質疑老闆決策?你是個屁。」
  保鏢回過頭,態度一百八十度大轉彎,雙手把證件遞還給郁岸,賠笑道:「您先進去,等會兒我去跟領導說一聲。」
  一直等在旁邊的矮個姑娘忽然一個箭步衝過來,面向郁岸彎腰鞠躬,雙手高舉自己簡歷:「先生,您看一下吧。」
  她的簡歷居然是純手寫的,用尺打了格子,模仿著公司要求的格式,字跡很端正。
  她名叫鳳戲,從恩希市鄉下搬進紅狸市已經半個月了,家裡本就貧窮,唯一的母親患病臥床,兩人搬進陌生的新城市就意味著徹底失去了經濟來源,急需找一份能支撐母女二人生活的工作。
  因為手裡只剩兩塊錢,她要從遙遠的紅狸北區乘地鐵來到總部,甚至拿不出多餘的一塊錢去打印兩頁簡歷了。
  「你過了初試篩選?怎麼過的?」郁岸好奇問。
  她說,自己特意剪掉了兩條長及腳踝的辮子,把自己打扮成假小子的模樣去參加篩選,用了自己雙胞胎哥哥的身份證。
  「你哥哥為什麼不來工作?」
  「死了,但沒去登記死亡。」鳳戲黑亮的眼珠一直注視郁岸的眼睛,她太老實,什麼實話都說。
  「初試篩選有格鬥這一項,你們五十人應該都參加了,你名次怎樣?」
  「第一。打架而已,我打小拜師傅學過,先生,就算十頭公牛朝你撞過來,我也保你不受傷。」
  「喔?」郁岸來了興致,手一撐坐到進出閘機上,「看看。」
  「哎!使不得使不得這是公司大門口——組長!」守門保鏢連忙去攔,可那矮個姑娘已然擺出武術架勢,朝正因面試取消而群情激奮吵嚷鬧事的應聘者們勾了勾手。
  一通亂鬥,總部門前烏煙瘴氣,連其他部門的職員也跑出來看熱鬧,紀年正好路過,胸前掛著機械後勤組胸牌,拿一杯咖啡站在二樓,趴欄杆向下眺望。
  灰塵散去,只有鳳戲一人毫髮無傷站在地上,雙手收功吐氣,地上橫七豎八躺滿來求職的男人,其中不乏體格高大的壯漢,無一不躺在地上鼻青臉腫鬼哭狼嚎。
  「哈哈哈哈……」郁岸看得開心,險些從閘機上仰過去。
  看完熱鬧,郁岸雙手插兜從閘機上站起來,貓一般輕盈跳進入口內:「鳳戲,在保全部登記完入職直接來我緊急秩序組辦公室。」
  「郁……組長!入職流程得走幾天呢!」
  「現在人手緊缺,辦個入職流程還要幾天?你們領導不想幹也不用幹了。我不管,我半小時後就要看見她。」
  郁岸戴上耳機揚長而去,走進電梯中。
  用證件刷開緊急秩序組組長辦公室,房間裡還余留著昭然常用的洗衣凝珠的香味。
  他沿著牆上的掛畫和角落的盆景一路仔細端詳,撫摸著寫字檯的尖角,坐進昭然的軟皮轉椅裡,轉了兩圈。
  拉開昭然的雜物抽屜,裡面也整理得井井有條,鑰匙和名片分門別類隨手可拿,零錢和發票單獨放在小盒子裡,幾支商務簽字筆方向一致並排放在收納盒之間的縫隙中。
  郁岸找到了以前送給他的一根粉色的扎發皮筋,被單獨放在一個收納盒中,扣著蓋子,像收藏品。
  除此之外,他還留了一些雜物,比如黑色的玻璃球,黑色紐扣,畫著黑貓咪的衣服吊牌,還有幾顆門外花壇裡拾來的黑色小石頭。
  一下子就讓郁岸回想起極地冰海那個喜歡上岸撿破爛的小粉手球。
  過了一會兒,他拿起手機,這時剛好收到昭然發來的消息:
  「聽說你今天很拽。」
  郁岸左顧右盼了一陣,雖然昭然離開了總部,但小齊和小安兩位心腹助手都還留在組內,公司裡也不乏與昭然相熟的同事,自己做了什麼,不出一分鐘就能傳到昭然耳朵裡。
  郁岸靠在椅子裡,抱著手機打字回復:「不覺得過癮嗎,這麼拽的人昨晚被漂亮怪物做到尿出來。」
  昭然:「你旁邊沒有人吧。」
  郁岸:「沒有。我腰好痛,渾身都痛,我要死了。」
  昭然:「注入了感染蛋白,應該恢復得很快才對。揉揉。」
  郁岸:「我不自己揉。」
  昭然:「我揉。」
  郁岸身後的空氣扭曲成一團黑洞,一隻鬼手探出虛空,按在郁岸腰後,輕輕揉捏,揉完腰又摸了摸頭髮,撓撓下巴才收手,化作一片煙霧散盡。
  郁岸趴在辦公桌上享受完伸了個懶腰。
  辦公室的門響了兩聲,有人怯生生推開虛掩著的門,烏黑雙眼滴溜溜打量坐在寫字檯後的郁岸。
  剛剛那位短髮姑娘捧著入職文件小心翼翼走進來,瞧著地板太光潔,她侷促地蹭了蹭鞋邊上的泥。
  「老闆好。」鳳戲小聲說。
  「我不是老闆,我叫郁岸,是緊急秩序組的組長。」郁岸趴在桌上,保持著伸懶腰的姿勢平攤在桌上,「我們組是塊磚,哪裡有事往哪搬,與其他各組聯繫緊密,哪裡缺人都需要我們去補充。」
  「紅狸市新近接收一批恩希市搬來的居民,許多生活必需問題都還沒解決,無業遊民扎堆,市區不安全,我也必須經常去底層察看情況,需要你在身邊保護我。」
  「沒問題,老闆……哦,組長。」
  「你也是載體人類嗎?」
  鳳戲擼起袖子,她的胳膊也結實有力,手肘處鑲嵌一枚紅色畸核,畸核表面刻印的一顆惡魔羊頭。
  和郁岸在羊頭人身上拿到的怪態核-山羊角圖案一樣,只不過她這枚更高級。
  一級藍核山羊角都能給郁岸帶來超強的力量加成,更別說一枚紅級核了。
  「小時候氣性大,跟人比試被砍殘了胳膊,我媽拿嫁妝去跟師傅換枚畸核給我治傷,可幾枚便宜的都嵌不上,這顆壓箱底最貴的讓我嵌上了,也花光了她的嫁妝。」
  「哦。」郁岸抬起頭,下巴仍舊搭在桌面上,眼神閃過凶光。
  鳳戲不知道自己哪句話說錯了,急忙找補,端起桌上的水壺給郁岸倒水。
  郁岸挑眉:「你是保鏢,不用做任何額外的工作,我自己有手。」
  「我媽說女孩子在外得勤快……才招領導喜歡。」鳳戲縮回手,有點委屈。
  「能打就夠了。去別的組幫忙也一樣, 誰使喚你都別理,也別主動幹活。」
  「哎。」鳳戲背手笑起來,露出一排白牙。她皮膚在多年日曬下變得黝黑紅潤,身材雖然矮小但不纖細,上臂肌肉緊實漂亮,利落整潔的樣子本就不惹人反感。
  下午,新上任的緊急秩序組組長召開組內例會,一些平時只打過幾次照面的組員也坐在會議室裡,平時跟在昭然身邊的小齊和小安分別坐在郁岸左右手。
  小安雙手抱成祈禱的姿勢,希望郁岸這次千萬別在開會的時候睡著,小齊按下錄音筆,準備把接下來有可能出自郁岸之口的炸裂發言錄下來發給昭然。
  鳳戲是新人,乖巧坐在末尾,鋪開剛領來的筆記本和圓珠筆,認真做記錄。
  雖然組長換了個沒什麼資歷的實習生,但組員們的情緒都還平靜,沒什麼人當面表示不服,想來也知道昭然離開前費心打點過一番,讓手下人別多為難郁岸。
  大家都在等郁岸發表一下任職感想,帶大家一起展望一下未來,再畫幾個餅,長篇大論一些廢話,組員們手頭都有工作,其實心裡都有些不耐煩。
  然而郁岸並未自我介紹,連前言都沒有,直截了當地說:「紅狸市現在的市民人數其實已經超載,失業者過多,崗位卻不夠,極容易鬧事,南區輻射最重,肯定會聚集一些畸體,我們這邊派四個人過去幫巡邏組清掃驅逐一下,紅級和紫級載體就夠了。獎金按出差算,加戰鬥補貼,回來之後輪班休兩天假。」
  組員們眼前一亮,身體前傾,專注了許多。
  從前加班,獎金和補貼是不會少,可休假是從來沒見過的。
  因為昭然體力太強,他自然感覺不到手下人需要更多時間休息。
  「其他的沒什麼了,看其他組有沒有應急需求再安排。我還沒去市區看過,拿不出什麼具體決策,先按之前的方案執行就行。」
  「快速反應組一直瞧不起我們跟他們任務重疊,還覺得我們去幫忙是為了亂搶功,這次不幫了。累死他們。」郁岸吸了一口剛點的碳酸飲料。
  組員們低聲竊笑,心中暗爽,昭組長好心腸講義氣,見快速反應組出任務人手不夠太疲憊就會幫一下,反而落那些白眼狼話柄。新組長可不慣著他們。
  鳳戲一筆一劃在會議記錄上寫:「累死他們。」
  「嗯,然後裝備這一塊……」郁岸瞥了眼會議室牆上的掛鐘,瞬間站起來,提上背包往外走,「下班兒!」
  ……
  會議室一片安靜,直到郁岸在打卡機上刷完證件揚長而去,他把其他人的卡也一起打了,臨走還把會議室燈關了。
  組員們在一片黑暗中面面相覷。
  他不光自己下班,下電梯時直接去往城市巡邏組辦公室,扒著門叫匿蘭:「走啊,正好順路。」
  匿蘭搬著懷裡半人高的文件放到原組長桌上,一臉疲憊:「我大概還要三個小時。」
  「不會吧,原組長,咱們不是下班了嗎。」郁岸問原小瑩,「我們組都放了,你們組效率有點低吧,還差多少?我叫人來幫幫。」
  原小瑩先是目瞪口呆幾秒,嘴角一抽:「都是明天的工作,那個,小蘭啊,你們都去吃飯吧。明天早點來。」
  匿蘭聽罷,眉飛色舞與郁岸打了個眼色,拎起包就跑。
  兩人結伴去各組騷擾一通,走廊裡也喧鬧起來,辦公大樓的燈光接連熄滅。
  雍鄭斜挎電腦包,搭著紀年的肩膀,火焰圭邊走邊朝天扔背包再接住:「咱們這算不算是一人得道雞犬升天啊,郁岸真是我好兄弟。」
  魏池躍一臉憨厚喜悅:「難得下班早,咱們去哪兒找找樂子?請好兄弟喝一杯。」
  匿蘭抱臂走在前面:「自己想喝別帶別人,你們好兄弟早溜沒影了。我要回家和js玩遊戲了。」
  火焰圭四處張望,果然郁岸不見了。
  紀年看見郁岸獨自一人拐進了地鐵站裡,背著單肩包,表情冷淡,背影隱沒在孤寂黑暗中。
  「他其實不喜歡熱鬧。」紀年推推鼻樑上的黑框眼鏡,收回眺望的目光,「擠在喧囂裡,耳邊全是吵鬧聲,很痛苦吧。」
第160章 新組長的能力
  空曠的地鐵車廂輕微晃動,郁岸背身靠在車窗邊,頭頂的吊環扶手有節奏地搖晃。
  這條線路通往紅狸北區,北區遍佈老舊無人的住宅,郁岸也住在那兒。
  自從接收大批恩希市市民過來後,寂靜的北區又重新熱鬧起來,不過有錢人大多已經靠關係移進了市中心,覺得北區的設施經濟各方面都跟不上他們的需求,錢和人力向市中心傾斜,惡性循環,導致北區被放養,治安也越發差了。
  鳳戲與郁岸並排坐在窗邊,中間相隔兩個座位,她把一根厚木片夾在膝蓋中間,右手握小刀,在厚木片一側刮下碎屑,將其開刃。
  「這就是你去保全部要的裝備?」郁岸抖掉膝頭的木屑,偏頭問,「木刀,保全部擺明想敷衍你,也捎帶著看不起我。」
  「不怕,組長,我拿藥水泡煮幾遍,一樣能用。這是好木頭,沉得很,開了刃一樣厲害。」鳳戲臉蛋紅撲撲的,呵呵笑說,「謝謝您送我回家。」
  她穿衣打扮很傳統,洗得發了白的藍色琵琶扣上襖,下身黑色長裙,像民國時代的女學生。大約是從箱底翻出來的舊衣,勉強能充當面試正裝吧。
  倒配她手中雕刻的木刀,她將沉木刻成唐刀形狀,開刃,並在刀身血槽邊刻下繁體的「鳳戲」二字。
  郁岸彆扭看向窗外,他可沒這個意思,趁時間還早,他要盡快看看市區內的混亂情況,需要保鏢貼身保護,加班費他會按小時支付,並知會保全部提前預支給她一個月的薪水,以免她衣食住行囊中羞澀。
  地鐵徐徐在比薩莊園站停下,郁岸起身準備下車,無意間望向地鐵車窗外,黑漆漆的站台中,隱約可見人頭攢動。
  地面密集地躺滿了人,聽聞地鐵進站,那些人便爬了起來,挨近車身,雙手敲打玻璃,臉貼在窗玻璃上向內看,與郁岸視線相接,忽然露出貪婪的笑容。
  他們的臉瘦得脫相,雙眼下方烏青憔悴,行屍走肉般遲鈍懶散。
  郁岸一驚,鳳戲連忙護在他身前:「都是恩希市的難民,被安頓在北區住宅樓裡,但政府分配住所時是按房間分的,住所不足,一些素不相識的人會被安排進同一間房子裡。每日救濟的食物和用品卻一股腦塞進來,分配不均,人們每天都在哄搶物資。」
  「然後北區就自發組建了一些物資分發組,他們攔截全部救濟物資,然後按人發放,有人覺得多了少了不公平起來鬧事,就被分發組孤立驅逐,被迫到處流浪搶劫,外面又在下雪了,地鐵站也算個遮風擋雨的去處吧。」
  「下雪了?這個季節。」
  「是啊,快四月了。屋漏偏逢連夜雨,日子總是一天更比一天不好過。」
  此時地鐵車廂已經完全停穩,門將要開啟,外面的人看見亮燈的車廂,眼睛也跟著亮起來,在長久的黑暗中,光明代表著溫暖、飽腹、安全和充滿盼頭的未來。
  他按下一鍵換裝按鈕,換上嶄新的魔術師禮裝。
  鳳戲驚呆了,愣愣注視著郁岸變魔術似的換上典雅的禮裝,右手拿一根紳士手杖。
  於是她更堅信這位年輕的領導深不可測,必須在他面前好好表現,升職加薪指日可待。
  魔術師禮裝的主效果是【時間觀念】,無需分心就可以清楚讀秒。
  屬性套裝是非常重要的任務裝備,有時候一些看似不起眼的屬性就能在不利的局面中扭轉乾坤,郁岸握緊手杖,垂下眼睫,在車門向兩側開啟後,淡漠地走了下去。
  鞋跟敲打年久失修的站台地面,周圍的黑暗中擠滿餓狼的眼睛,混雜著上百人粘稠呼吸的空氣侵蝕著郁岸的情緒。
  「組長,我們去哪兒?」
  「學校。這個時間,快要放學了。」
  郁岸目不斜視向地鐵出口走去,周圍那些人見他不是地下鐵公司派來救濟的巡邏組,於是咒罵起來,一擁而上,意欲搶奪郁岸禮裝上的畸核寶石。
  「住手!都退後!」鳳戲雙手握木刀,將木刃翻轉朝上,用刀背挑飛一個離得最近的男人。
  郁岸一路沉默向前徐行,鳳戲將木刀舞出了花兒,一切靠近的威脅全部挑翻在側。
  魔術師禮裝的副效果為【射燈下的主角】,穿戴套裝時永遠不會摔倒出醜。他在人群中穿行,片葉不沾身。
  紅狸北區只剩一座公立學校仍在運轉,整合了小學和初高中,北區的孩子均在此處上學,寄宿學校日常封閉,平時還算安全,不過今天是月假日,晚自習結束後學生們集體放學。
  小攤販們平常都會提早在學校門口擺好攤位,在下課鈴響的同時出鍋一盤噴香的炸澱粉腸,零食和小玩具全擺在鋪面上。
  但今天學校門口冷冷清清,想來也明白,飢餓的外來客打破了原本生活的寧靜,食物會被哄搶一空,輕則吃霸王餐,重則連零錢一起順走,小攤販們有苦說不出,藏在家裡苦熬這陣風頭。
  真正底層的生活不會進入新聞的鏡頭,因為許多苦並非災難忽臨晴天霹靂,可以引來記者的眼球,而是像陰雨天的冷寒曠日持久,箇中滋味只有自己嘗得清楚。
  校門外停滿接孩子的汽車,一些家長推著自行車或是走路過來,舉著傘站在雨夾雪裡焦急等待放學的小孩,學校要放一陣假,等城市運行徹底穩定再重新開學。
  但密集的家長群體中混入了一些不速之客,郁岸站在廢棄公交站台下避雨,銳利目光挑揀著混入人群的鼠輩,安靜等待。
  下課鈴響了,稀疏的幾個孩子先跑了出來,撲進父母懷抱裡,接著,更多小孩從敞開的教學樓大門裡飛奔出來,衝出校門,填入錯落停放的汽車縫隙之間,學校附近吵嚷起來。
  沿著靠右的小路向深處走,步行回家的學生會結伴經過幾個舊住宅的門洞,黑漆漆的門洞裡人影閃爍,郁岸看見了一顆點燃的煙頭,紅點搖曳。
  「鳳戲,去。」郁岸抬起手杖,冷冷指向其中一個門洞。
  「是!」鳳戲舉起木刀,敏捷地越過舊站牌欄杆,追進老小區的門洞裡。
  幾個叼煙頭的男人藏在裡面,其中一人從背後卡住一個小女孩的脖子,摀住她的嘴,另外兩人正忙著脫下她的校服,換上提前準備好的普通衣服,他們的麵包車就停在不遠處。
  「逮!」鳳戲潑辣尖銳的嗓音一出,震得幾個男人手腳慢了幾秒,「好哇!組長說得沒錯,世道一亂學校門口就愛出事,果然有人渾水摸魚!我最恨人**了!」
  說罷便揮起木刀,衝進那幾人之間,木刀的威力在練家子手裡可不小,一刀揮過,摧筋斷骨猛得很。
  鳳戲奪了他們手裡的孩子出來,沒想到從混在車流裡的幾輛麵包車中,分別下來十幾個手拿菜刀的中年人,兜裡揣著廉價白酒自製的燃燒瓶。
  那幾人早商量好,下車就點了火,將酒精瓶朝周圍人群亂扔。
  玻璃瓶爆炸開來,裡面盛裝的酒精或汽油潑到周圍的汽車上燃燒起來,人們嚇得到處逃竄,父母和孩子失散,帶著哭腔的呼喊聲此起彼伏。
  他們是走投無路鐵了心製造動亂,把事鬧大,讓上面注意到北區的潦倒困境。
  鳳戲杏眼圓睜,一刀挑飛砸過來的燃燒瓶,朝領頭製造暴亂的幾人飛奔過去。
  郁岸提前撥了巡邏組的電話叫他們撥附近的執勤者來救急,人群裡也早已有人報了警,鷹局女警馬上就到。
  火焰在地面上和車頂上燃燒,人們抱頭鼠竄,郁岸扶著手杖,冷眼旁觀這一切。
  他在想,還好不是昭然繼續留在這裡,他遠離這裡去面對空城遺留的廢墟,而不是活人堆積而成的廢墟。
  上帝為了拯救一些東西因此創造了昭然,讓怪物為人間慘痛而流淚。上帝也為了拯救昭然創造了郁岸,以此殘忍地遮住他的眼睛讓他少看幾分疾苦,摀住他的耳朵讓他少聽一聲哀嚎,只告訴他怎麼做即可,不要他承擔數不清的鬼魂怨氣。
  由於郁岸來得及時,鳳戲完全能以一敵十,拖到巡邏組和鷹局警察趕到,將暴亂分子抓獲,這場襲擊並未釀成大禍,學生和家長傷亡不多。
  大批記者聞訊而來,一位記者眼尖發現了郁岸,帶著麥克風和攝像機走過去,但郁岸只冷漠地瞥了他一眼,說了句:「地下鐵執行日常保護任務,離遠點。」就轉身離開了。
  他帶鳳戲在學校附近找了家還勉強營業的快餐店,坐在窗邊,一邊看巡邏組和鷹局女警處理殘局,一邊吃晚飯。
  鳳戲坐在對面開心啃著雞翅,再嘬一口可樂,聽說這是工作餐,不花自己錢之後,吃得更高興了。
  「組長,你怎麼知道學校要出事?」
  「我不知道,只是挑了幾個容易出事的地方來看看,說不定同一時刻,我們沒趕到的地方也死了許多人,明早見報才得知。」
  「您真是好人。」鳳戲由衷笑道,「只覺得您肯定是個很善良,憐憫蒼生的人。」
  「是嗎。」郁岸看著窗外,地面燃燒的痕跡和血跡漸漸被薄雪覆蓋,「所以說善良很容易偽裝,我坐在你面前都看不穿。」
  「我在電視上見過,以前的緊急秩序組組長是位粉發尖牙的高個男人。長得真帥啊,以前我們鄉里姐妹都崇拜他。」鳳戲話多,也不在乎郁岸接不接她的茬,自顧自聊起來,「不過網上說他這個人表裡不一,在古縣醫院裡因為有人報了警,他就冷臉威脅別人,說找了地下鐵幫忙還報警,陰陽怪氣的。」
  「哼。」郁岸難得笑出聲,托著腮喝了口可樂,「他們真活該被羊頭人咬死。」
  「……組長你見過他嗎?」
  郁岸順手翻過手機,把屏保照片給她看,照片裡昭然坐在沙發上,郁岸摟在他身前邊接吻邊拍照,昭然脖頸上全是他的牙印和吻痕。
  「啊!」鳳戲噴出一口可樂,大聲尖叫,摀住眼睛臉蛋漲紅。
  「說出去就殺掉。」郁岸下巴搭在手腕上,手扶在紳士手杖頂端,意味深長凝視她。
  鳳戲連忙摀住嘴,小心翼翼點頭。
  窗外的人群散了,警方在學校門口拉滿黃色的警戒帶。薄雪隨夜色一同降臨,這間徹夜營業的店舖裡也收容了不少疲憊的打工人。
  鳳戲靠在玻璃上打起瞌睡,郁岸發呆無聊,去和店員要來紙筆,托腮在桌上寫起信來。
  昭然昭然,見字如面。
  我近來發現,殺戮不可避免,人類以製造死亡為生。
  純善者的名聲最容易被埋葬在別人一念之間,你要明白這個道理。
  好人一朝入獄,殺人犯改邪歸正,前者名聲掃地被踐踏入塵埃,後者被忘卻過錯美名遠揚,人世殘酷,大抵如此。
  但行好事須有個度,勿將善良展露在外,要適當作些惡,嚴厲面孔,語言懲戒,這樣當你做件好事別人才會買賬。
  恩希市清掃是否順利?接下來的行動均按我計劃行事。
  我要讓你變成雪花從天而降,落在哪裡,哪裡就一片潔白無瑕。
(繼續閱讀...)
文章標籤

linoyumi 發表在 痞客邦 留言(0) 人氣(31)

  • 個人分類:純情耽美
▲top
  • 12月 20 週六 202521:19
  • 再見賀之昭

再見賀之昭 by 柏君
【文案】
  在經歷第一任男友形婚,第二任男友出軌後,許添誼意識到自己不會愛人,也不再相信自己會被愛。
  未想公司業務變動,調來的上司竟是出國後杳無音訊的竹馬玩伴。
  然而在兩人分別時,曾撂下「不給我打電話就去死」 的狠話後,許添誼卻一通電話也沒等到。
  因此看到賀之昭全須全尾出現在眼前,不免有些詫異。
賀之昭x許添誼
長嘴木頭和成精河豚 





(繼續閱讀...)
文章標籤

linoyumi 發表在 痞客邦 留言(0) 人氣(1)

  • 個人分類:純情耽美
▲top
  • 12月 19 週五 202518:44
  • 臣好柔弱啊

《臣好柔弱啊》作者:馬戶子君 文案: 原名《佞臣似朵嬌花》,「佞臣」噠咩,暫改這個文名 ——沙雕甜爽文—— 承化十五年,權奸寧琛終於死了。王朝建立以來最年輕的左相,權傾朝野,心狠手辣,結黨營私,謀害忠良,最終被射死于金鑾殿前,萬箭穿心。 
(繼續閱讀...)
文章標籤

linoyumi 發表在 痞客邦 留言(0) 人氣(7)

  • 個人分類:純情耽美
▲top
12...25»

個人資訊

linoyumi
暱稱:
linoyumi
分類:
圖文創作
好友:
累積中
地區:
台北(Taipei)

熱門文章

  • (10)這個Alpha為何那樣?
  • (9)懷了前任他弟的崽
  • (7)妄為by毛球球
  • (7)貓咪的玫瑰[星際]
  • (3)系統崩潰中by一世華裳
  • (3)水火難容
  • (3)人魚陷落
  • (3)玉石非玉
  • (3)被隔壁直男看上怎麼辦
  • (2)如何飼養惡毒炮灰

文章分類

  • 現代情感 (1)
  • 純情耽美 (240)
  • 未分類文章 (1)

最新文章

  • 完蛋!漂亮小傻子又氣壞陰鬱大佬
  • 例外
  • 以色為餌
  • 我不可能喜歡他
  • 藏青
  • 當土鼈遇上海龜
  • 我乘風雪by棄吳鉤
  • 蝶變
  • 再見賀之昭
  • 臣好柔弱啊

最新留言

    動態訂閱

    文章精選

    文章搜尋

    誰來我家

    參觀人氣

    • 本日人氣:
    • 累積人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