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妄為》作者:毛球球

 

  文案:

  我想對你,肆意妄為

  -

  珠寶鑒定師林思渡氣質清冷,眼睛疏離漂亮。

  他偶爾會直播,給網友連麥視頻鑒定珠寶。

  觀眾翻箱倒櫃扒出了各種心頭寶,盼著能和他多說上幾句話。

  某同行:鑒定能力一般,臉長得好看罷了

  某售假商家:亂鑒定,嘩眾取寵罷了

  某網友:他接觸不到什麼好東西,小鑒定師罷了

  然而不久後——

  觀眾在林思渡的直播間裡見到了百萬級美樂珠、千萬級翡翠、過億估價的鑽石……等等!這鑽石好像是昨天A國拍賣會上珠寶收藏家顧淮拍下來的那個!

  -

  顧淮自命清高,什麼也看不上,卻在看見林思渡的第一眼感覺收藏的珠寶全都黯然失色。

  可是林思渡不喜歡他,林思渡的眼裡都是別人。

  顧淮想把林思渡,從別人那裡搶過來。

  -

  業內傳說林思渡一雙巧手,過手就知珠玉的品質尺寸,鑒真鑒假無數,風評甚好。

  然而某天午後,顧淮把人按在辦公桌前,將眼前人細白的手指壓在自己腰間的皮帶扣上:你也掂掂我幾斤幾兩?

  林思渡咬唇偏過頭去,黑髮微亂,眼尾染上一抹豔色。

  *

  混帳/二世祖/珠寶收藏家攻vs清冷神顏/病弱/珠寶鑒定師受

  顧淮x林思渡

  受單戀攻同父異母的弟弟、攻橫刀奪愛、攻追受

  標籤:甜寵爽文

 

 

1章 我撞傷您了?

  林思渡坐在電車車窗邊,白皙修長的手指壓在透明的文件袋上。

  旁邊的女生從上車起就一直在打量他,猶豫著想同他說話。

  林思渡低頭看手機,螢幕上是一張藍寶石的切面圖,他順手戴了耳機,純白的耳機線貼著流暢的下頜線條沒入了領口間。

  正值早高峰,電車路過濱海公園站時,吵吵嚷嚷地湧入了一大波人。

  林思渡微微皺眉,調大了耳機的音量。

  然而,吵鬧聲卻加倍了——

  有個六七十歲的老太太,剛一上車,就看中了林思渡旁邊的位置,扯著嗓子讓女生讓座。

  女生無措地站起來,恰好遇上司機急刹車,她沒站穩,情急之中一把抓住了老太太的手腕。

  老人哎呦一聲,手上的鐲子磕在了欄杆上,裂成了兩塊。

  這不行,你得賠我!老人蠻橫道,一萬多的南紅手鐲啊,家傳的,沒瑕疵沒裂紋。

  可是……”女生張口想辯解,聲音卻被對方蓋得徹底。

  就這麼個不起眼的鐲子,要一萬多?她不敢相信。

  都來評評理啊,我這坐個車好好的,她把我鐲子給砸了,我要點賠償,不過分吧!老人氣勢很足。

  多數人都在低頭看手機,顯得事不關己,還有幾個錄起了短視頻。

  女生多次想反駁,聲音都被堵了回去。

  姑娘,我看你年紀不大,估計身上也沒多少錢,要不這樣。老太太大喇喇地坐下,故作體貼,你先給個5000塊,後面的你再慢慢補給我,你看行嗎?

  女生看著遞到自己面前的二維碼,總覺得不對,可對方的氣焰囂張,一時間她捧著碎成兩半的鐲子,有些無助。

  我看看。一隻手在她面前攤開。

  是剛剛坐在她旁邊的人!

  眼前的年輕人打扮得很學生氣,他穿著一件灰藍色的襯衣,看著清瘦,五官精緻,微冷的淺棕色眼睛淡漠地瞥過來時,是一種很有距離感的好看。

  他手腕上系著一串深色的小葉紫檀手串,皮膚在陽光下白得發光。

  女生愣了兩秒,怔怔地把鐲子放在了林思渡的手心裡。

  她看不懂,但面前的年輕人只是盯著手心裡的紅色手鐲看了兩秒,像是感受了重量後,從文件袋裡拿出一隻通體銀色的小燈,按了兩下,打出了紫色光,細白的手指捏著鐲子旋轉著照了一下,收了三色燈,抬手示意她把鐲子拿回去——

  林思渡:最多值兩百,別被騙。

  說完,他收回目光,長睫低垂,恢復了先前那副冷冷清清沒什麼人情味的模樣。

  老太太傻眼了,當場發作:你是誰啊,你說不值就不值嗎?

  她的嗓門很大,帶著無理取鬧的放肆勁兒,似乎是覺得到了這個年齡所有人都得讓著她一般。

  林思渡嫌吵,淡聲說:重量不對,同圈口的南紅鐲子沒有這麼沉,打燈過紫光看有明顯的注膠痕跡,注得還不少。

  林思渡:碰瓷別人的成本未免太低。

  他氣質清淡得像一縷憑空掠過的早秋冷風,聲音清冽得帶著霜雪的涼意。

  老太太氣得跳腳,用本地方言罵了幾句難聽話,他也沒什麼表情。

  司機聽不下去,朗聲說:老人家,要不這樣,下一站下車,附近50米的地方,有個珠寶鑒定中心,規模小,但權威,您拿過去看一下吧,鑒定完了,再讓小姑娘照價賠償。

  一聽要鑒定,老人的聲音小了許多,但仍在計較:行啊,我問專業的,總比聽這小孩在這裡胡說八道強。

  車在司機說的鑒定中心附近停下,林思渡拿著自己的透明檔袋下車,也往鑒定機構的方向走。

  你幹什麼,我拉她去鑒定,你難道還要跟著嗎?發現他跟自己走了同一方向的老人表情很臭。

  林思渡罔若未聞,徑直從他們身邊經過,把手中的檔袋遞給了鑒定機構前臺:你好,我是林思渡,是今天入職的珠寶鑒定師。

  -

  與此同時,A市,某金銀飾品牌公司會議室。

  廣告部正在商討下個季度的推廣方案,忽然有助理上來打招呼說小顧總要來旁聽,正口若懸河的部門經理連忙端正姿勢,心驚膽戰地把主位給空了出來。

  都開會呢?顧淮神情鬆散,像是沒感受到會議室裡的緊張氛圍,他拉開椅子坐下去,兩條長腿隨意地搭在地上,我讓人備了咖啡。

  這一屋子人都西裝革履,只有他剛從馬場回來,還沒來得及換下深色的騎士服,身上帶著凜冽的皮革味。他很高,肩寬腿長,優越有力的腰線包裹在馬術服裡,掩著規整有力的肌肉,收進皮質的腰帶裡,腳上蹬著一雙沉重的黑色馬靴。

  他隨手拿起經理雙手遞過來的專案書,嘩啦啦地翻。

  新員工見他不務正業的打扮和無所事事的神情,不由得放鬆了很多,只當他是虛張聲勢。

  不料,顧淮開口:這一季走的是古典傳統的設計吧,邀請一個靠抄襲別人視頻、亂蹭熱點新聞話題火起來的網紅代言是怎麼回事?目標客戶不買帳,品牌也掉價,市場分析誰做的,怎麼做的?

  敷衍顧客的成本未免太低。說完,顧淮扔下方案走了。

  他一走,會議室裡的員工們松了口氣,面面相覷——

  這是大少爺?原來這麼年輕?

  我也只見過他幾次,他不太管這邊的工作,畢竟22歲時就獨立開公司了,二少爺不如他。

  顧家祖上是一位做金銀生意的匠人,打金手藝好,品質佳,生意越做越大。十幾年前,本市拔地而起的一座座金樓銀樓,都是顧家的生意。

  但是這生意到了顧淮這裡,變了點樣子。

  時代變了,傳統的金銀珠玉年輕人看不上,市場不比從前,留學回來的顧淮轉了思路,不顧家裡反對,啟用前衛甚至後現代的珠寶設計,自成一派。

  重做方案吧,別閒聊了。經理說,公司以後會是誰的還不清楚嗎?

  顧淮出了集團大樓,在回自己公司的路上,給人打了個電話——

  上周我拍下來的那串赤珊瑚珠,據說是三百年前流出去的文物,不用往我這裡送,直接聯繫博物館給送過去……先這樣。

  他剛進辦公室,抬眼看見朋友,掛了電話,問:怎麼今天有空來我這裡?

  想瞧瞧你拍下來的稀罕東西。來人捧著杯可樂,正慢悠悠地喝,見顧淮接完電話,問:顧老爺子今天過壽,你不回去?

  我去了他不得減壽?顧淮嗤笑,他的寶貝孫子是紀楓,不是我。

  穀忱不置可否,又問:最近又打算玩點什麼?。

  顧淮這人除了做生意,還喜歡收藏珠寶,凡是廣受美譽的珍奇貴重之物,他都喜歡奪人所好,買來放在家中,封存起來,偶爾欣賞,興致來的時候還會點評幾句,他手頭就有幾本珠寶鑒賞類期刊的點評邀約。

  沒勁。顧淮說,不想玩。

  哦對,你找到助理了嗎?能陪你去拍賣會的那種。穀忱問。

  顧淮辦公桌上堆著一摞資料,都是助理的人選,下屬送過來的,他還沒來得及細看。

  穀忱隨手拿起一份資料,念了名字:林思渡?這不是一直拿你企業獎學金的那個學生嗎?還拿過你們項目的助學金。

  桌上厚厚的資料無一不顯示著這名學生的精彩履歷——

  林思渡,A大珠寶鑒定專業的優秀畢業生,在校期間除體育不合格外,其他單科成績皆為第一,多項成績滿分,珠寶鑒定系創辦以來的最高績點擁有者,除必備的FGA資質,GACGIC等專業證書外,他還有多項國際國內重大項目的鑒定經驗與核心期刊上的文章。

  他拒絕了工作邀請。顧淮說。

  挺可惜。身後發出一聲感慨。

  是可惜,我開的工資不低。顧淮說,晉升計畫也不錯。

  我是說你可惜。穀忱說,資料上的照片,很漂亮,不知道本人如何。

  顧淮一來沒細看過資料,二來不知道這資料上還有照片,於是不屑:你什麼毛病?我記得這是男生?能有多好看,我再不濟也不至於去喜歡男人。我是找助理,不是找老婆,好用就行,不必好看。

  沒空招待你,珠子捐博物館了,自己買票看去,我換衣服出趟門。他說,去個小珠寶鑒定所,取點東西。

  -

  林思渡從人事那裡待了一陣子,隨後捧著自己那件屬於珠寶鑒定師的白大褂,還有一摞材料,去找自己的工位。

  手機響了一聲,他單手拿衣物,接了電話。

  錢我明天打你賬上,別打擾我媽……”

  他的心思都在這通電話上,和長廊拐角處走過來的人撞在了一起。

  手機摔在了地上,雪白的資料落了一地。

  林思渡被撞得暈頭轉向,緩過來的第一反應是蹲下身去拾資料。

  頭頂傳來對方傲慢戲謔的聲音:沒長眼睛嗎?

  林思渡略微抬頭,只看見筆直的兩條長腿,和對方腰間黑色皮帶上的一點金屬色,他垂眸:抱歉。

  顧淮也很鬱悶,他媽媽把手串寄存在這種小鑒定機構,非要他親自來跑一趟就算了,這機構的路七扭八繞,路過的人還這麼沒眼力見。

  他抬腿要走,卻聞到了空氣裡有一點很淺的桂花甜味。

  他的腳步慢了一拍,於是剛好看到撞到他的人——

  年紀很輕,看起來不到20歲,一身學生氣,頭髮烏黑,穿著薄薄的灰藍色襯衫,從後背仿佛能看見肩胛骨單薄的輪廓。

  對方低著頭整理文件,脖頸微微彎曲出乾淨的弧度,落在紙質資料上的手指骨節纖細漂亮,手背上貼了一張白色的醫用膠帶。

  林思渡整理完散落的資料,站起來,發現撞到的人還沒走,以為對方被自己撞出了什麼毛病,問:我撞傷您了?

  顧淮的目光卻不怎麼禮貌地落在了對面人說話時開合的嘴巴上,嘴唇很薄,唇珠小巧漂亮,他的目光一路往下,停在了對方胸前的工作牌上。

  ……思渡?你是林思渡?!

  顧淮覺得熟悉,念出名字的同時,伸手掙了一下那張工作牌。

  感受到後頸被絲帶牽扯向前的力度,林思渡有些疏離地看了他一眼,後退一步:我趕時間,先生,如果沒事,我先離開了。

  說完,他便捧著資料走遠了。

  顧淮記起來了,這是不久前朋友誇好看的那個學生,拒絕他助理工作的那個。

  原來是這樣的一個人。

  林思渡的眼睛很漂亮,疏離乾淨的杏眼,眼尾的睫毛很長很密,旁邊有一顆很小的淚痣,有些豔麗的資質,看人的時候,目光卻淡淡的,像平靜的早秋湖面,似乎沒人能使其生出波瀾。

  明明生的是招桃花的面相,偏偏卻是這麼清冷不討喜的性格。

  有點可惜,顧淮心想。

  作者有話說:

  °)有人嗎QAQ

 

 

2章 確實很漂亮

  林思渡沒走幾步,看見電車上鄰座的女生站在陽光下等他,像是有話要說。

  謝謝你。女生說,我才知道那老太太是慣犯,專門在電車上碰瓷騙錢,我報警了,如果不是你告訴我那是假的,我要被嚇死了。

  沒事。林思渡說,下次小心。

  那個……”女生猶豫了半天,總算是鼓起勇氣,我能加你的微信嗎?

  林思渡沒說話,只是小幅度地搖搖頭:抱歉。

  女生有些失望,但還是感激地說:沒關係,再次感謝你幫我。

  說完她離開,同不遠處的顧淮擦肩而過。

  林思渡往前走,一樓的東邊是機構負責人的辦公室,負責人叫黃正,A大退下來的教授,跟林思渡的導師是好朋友。

  感冒好些了嗎,那天聽你導師說你在輸液。黃教授笑著說,看到了你的體檢報告,中度貧血,營養不良導致的,自己小心。

  好了。林思渡點頭,我知道的。

  他高中時查出來貧血,本身還有點挑食,前陣子畢業太忙沒顧得上吃藥,大概是復發了。

  感冒剛好,他就來上班了,今天也還沒來得及吃藥。

  黃教授早就知道好友的這個學生,今天第一次見很是喜歡,成績好,有做珠寶鑒定的天賦,長得漂亮端正,很有禮貌。

  你上學很早?黃教授指著簡歷上“20”這個年齡數字問。

  早,中間有特殊原因跳過一級。林思渡說。

  你怎麼不讀研?你導師遺憾了好久。黃教授又問。

  林思渡:比起理論,我更想做實踐性的東西。這是一個方面。

  黃正對他很滿意,沒問什麼別的問題,只是說:按你的資質,去海關和質檢完全沒有問題,我知道還有一些大老闆也邀請了你,你能選擇我這裡,我很欣慰,薪資待遇和職位上我一定不會虧待你。

  只是。黃教授說,我們機構比較傳統,你可能需要先一線輪崗半年,接觸一下各個部門。

  按黃正的說法,他輪崗期間的薪資待遇一律按高級鑒定師算,林思渡完全沒有意見。

  黃正看著他離開的背影若有所思,這孩子成績優異舉止禮貌,一看就是從小家教良好,只是不知道這家人是怎麼養的,會把孩子養得嚴重營養不良。

  林思渡的工位在窗邊,他剛坐下,看見手機上有條新的消息——

  [紀楓]:在上班嗎?晚上我過生日,給你發地址。

  林思渡微彎著嘴角笑了一下,正要回復,長得有點潦草的主管就踱步過來:新來的?

  黃教授的機構看中本事不看重學歷,招的很多人都是從小把玩珠玉的,這些人全靠多年打拼下來的經驗,有時會看不上剛剛入行的學院派。

  別慢悠悠地喝水了,進檢驗室。主管催促,今天有一批貨來,要趕緊出證書。

  他不瞭解林思渡的背景,只當是新來的員工。

  林思渡和幾個同天入職的新員工一起進了內間,每人桌子上疊著幾百隻玉鐲,品質不一。

  一同進來的新人有點崩潰:這麼多?!這得加班到什麼時候啊。

  看到你手裡的玩意兒再值錢,你也想罵一句破石頭哈哈哈。

  幾個人趁著主管不在,大聲埋怨了幾句。

  林思渡沒說話,紀楓今天生日,他今天不想加班,所以盡可能地想早點做完。

  這批鐲子是和田玉,微透的煙白色,青海料,基本都有水紋。

  林思渡大致看了一遍,伸手從中間挑出了幾隻混進去的便宜金絲玉。一看就知道是無良商家想以次充好,想渾水摸魚,用替代品拿到真證書。

  他依次給鐲子編號、拿儀器測點射,周圍埋怨的聲音不知道什麼時候小了下去,又傳來椅子拖動的聲音,其他人好像是去吃午飯了。

  到下午時,林思渡桌上的鐲子已經所剩無幾,都被他貼好標籤,整整齊齊地放進了首飾盒裡。

  盯著這些東西看了太久,他有點頭暈,抬頭的時候覺得燈光有點晃眼,目光在半空中眩暈了一下,剛好看見檢驗室的透明玻璃外,黃教授在帶人參觀——

  是他上午撞上的那個男人。

  男人是單眼皮,似乎在說些什麼,嘴角掛著點鬆散隨意的笑,黑色襯衫的領口敞著,袖口卷到了手肘處,露出手臂上線條結實的肌肉。

  男人漆黑深邃的眼睛不經意地撇過來,居高臨下地和他的目光撞在了一起。

  似乎是認出了他,男人嘴角的笑意加深了點。

  這玻璃是雙面可視的,林思渡避開了對方的目光,垂下眼簾。

  無名指的指骨有些發疼,上面有一塊很小的擦傷,應該是上午撞上男人時不小心蹭到的。

  這是我們新員工。玻璃窗外,黃教授見顧淮一直盯著林思渡看,介紹了幾句,他很有鑒定的天賦,圈口、尺寸、重量這些別人需要用卡尺天平等輔助工具完成測量的資料,他只需要看一眼,再用手指一搭,就能大致感受出來,只有極少數不確定的,才會用測量工具,天生就是吃這碗飯的。

  是嗎?顧淮說。

  他們說這話時,主管剛好進來巡視,一眼掃過幾人的工作臺。

  其他人的桌上還堆著一大半,只有林思渡面前乾乾淨淨,所剩不多。

  你認真看了嗎?主管很懷疑,我都沒見你用卡尺,萬一商家標的圈口不對怎麼辦,這證書出來後上面簽的可是你和機構的名字。

  看了。林思渡說,錯了的我會標。

  主管不相信,斥責了幾句,拿了尺子卡了一隻林思渡重新標過尺寸的手鐲,數據竟然和林思渡寫的一模一樣。

  耐心點,你剛畢業還沒什麼經驗,有什麼不明白的就問。主管有點下不來台,板著臉說。

  剛進這行的新人,能有多厲害,主管根本就不相信,只覺得林思渡是想表現自己。

  林思渡其實不太舒服,主管說什麼他沒太聽清,他沒吃午飯,剛才抬頭太快,他有點頭暈。

  檢驗室的門被推開了,門邊出現了那個穿著黑衣服的男人,他象徵性地在門上扣了兩下,也沒管有沒有人答應,朝著林思渡的方向自顧自地走進來。

  主管的臉色一下子就緩和了,連忙抽出旁邊的凳子:小顧總今天怎麼有時間來這裡?

  顧淮沒回答他,長腿勾了下凳子,在林思渡身邊坐下。

  林思渡聞到了一點很淡的皮革味道,接著,一隻紅線系著的平安扣被人用手指勾著,在他眼前晃了晃。

  看看。男人說。

  林思渡沒什麼反應,主管急了,怕他怠慢:這位是小顧總,顧淮,他玩珠寶鑒賞,跟咱們這行有不小的交集。

  他是新來的,還在學,可能沒什麼經驗,看不准。主管誠惶誠恐,要不我給您看吧。

  林思渡也是這麼想的,他想趕緊出去倒水把藥吃了,並不想和顧淮打交道。

  你忙你的。顧淮牢牢地盯著林思渡,我要他來看。

  顧淮看人的目光很直白,毫不掩飾,甚至有點粗暴地在打量,林思渡無言,只好低頭,從抽屜裡取出一副未拆封的白手套換上,示意顧淮把東西放在託盤上。

  顧淮隨手把平安扣丟過去的時候,低頭看了眼林思渡的手,腕骨和手指都很細,手套就顯得空和礙眼。

  林思渡伸手調高了燈光,從顧淮的角度看過去,他扇形的睫毛灑下了一片薄薄的陰影。

  杏眼和薄唇,是笑起來會很甜的長相,但林思渡明擺著不愛笑,氣質清淡得像一幅安靜的水墨畫,他伸手舉著平安扣端詳,系著平安扣的紅繩搭在他手腕露出的一小塊皮膚上。

  不是假的。他簡短地說。

  別的呢?顧淮問,再多說說。

  翡翠,高冰,直徑34.2mm,種老,無棉雜,估價中萬。林思渡說,很漂亮。

  確實很漂亮。對方意味不明地說。

  不過這裡。林思渡說,有個很小的礦點,小瑕疵。

  哪裡?我怎麼沒看見。

  林思渡單手拿著平安扣,打燈打算要顧淮看,還沒來得及說話,對方的椅子靠了過來,從他手上接過平安扣。

  隔著層手套,對方的手撞上了他指骨被蹭傷的地方,林思渡拿著三色燈的手微微停頓。

  顧淮看見了,晶瑩剔透的翡翠邊上,有很小的棕色礦點。

  不像是瑕疵,倒像是淚痣。

  下班的時間要到了,林思渡摘了手套,示意顧淮拿走東西,顧淮卻沒接。

  不給我簽張證書?

  林思渡揉了揉眉心,覺得這人有點難纏。

  顧淮明擺著不是為了鑒定來的,林思渡想了想,覺得對方還是在為早晨的事情找他麻煩。

  頭暈的感覺好像加重了,後背微微出了點冷汗,林思渡說:你跟我來。

  他站起來的時候搖晃了一下,伸手扶了一把桌子。

  禮貌點。主管把他拉過去說,他說什麼就是什麼,不要忤逆他。

  用來列印證書的房間很小,顧淮跟在他身後進去,門一關,房間裡只有他們兩個人。

  林思渡熟練地操作機器,錄入打出基本資訊,蓋上鋼印,又在證書上簽下了自己的名字,把證書遞給顧淮。

  我能下班了嗎?林思渡在心裡問。

  你很熱?顧淮問他。

  林思渡的額發有些濕,他剛才站起來時出了點冷汗。

  沒事。他其實不太舒服,但他不想上班第一天就給同事留下身體不好的印象。

  你考慮跳槽嗎?顧淮又問。

  

  我公司之前給你發過邀請,懷宇藝術珠寶,如果你是覺得薪資不夠,我們可以談。顧淮盯著他。

  懷遠?對方似乎意識不到自己的問題有點唐突,林思渡從給他發過邀請的數家公司名單裡拎出了這個名字,抱歉,我不太認同貴公司後現代的珠寶設計理念。

  在林思渡的認知裡,珠玉都需要年歲來沉澱,他更喜歡沉靜的古典質感。

  他的回答似乎在顧淮的意料之中,對方也沒什麼特別的反應,只是了聲,把手機遞到林思渡面前:那加個微信,可以嗎?

  我不覺得我和顧先生您有互相留聯繫方式的必要。林思渡眼前有點重影,小聲說,您如果想聯繫我,可以通過鑒定機構。

  顧淮的眼睛暗了暗,目光冷了下去。

  漂亮是漂亮,可是不會笑不會親近人,眼睛裡沒有任何人的影子,他對好看的木頭娃娃沒有興趣,瞬間也失了逗著人玩的興致。

  你對待工作就這種態度?你的專業能力是很好,但你的工作能力在我這裡是零分。顧淮摔下一句話,轉身去推門。

  林思渡沒說話,感冒沒完全好,加上貧血帶來的頭暈讓他有點耳鳴,聽不清顧淮在說什麼,只知道這個人好像是生氣了。

  他不太舒服,力氣從身體裡一點點抽離的感覺並不好受。

  顧淮正要走,忽然有點好奇,被他數落了的林思渡到底會是什麼樣的表情。

  於是他回頭了——

  林思渡趴在桌前,把腦袋埋在胳膊上,頭髮被冷汗打濕了。

  你怎麼了?顧淮感覺他不對勁,走過去伸手抬了下他的下巴沒讓他趴下,看見林思渡發白的唇色,拍了拍他的臉頰,你是低血糖還是貧血?

  林思渡不是第一次因為貧血頭暈,但暈一半被人掐著下巴問問題還是第一次。

  他難受著,微紅的眼睛掃了眼顧淮,難得的有點憤怒。

  顧淮剛沉下去的心被他那一眼看得又有點驚心動魄。

  作者有話說:

  謝謝dressupp的魚糧x3,謝謝甜寵就是墜吊、討厭夏天、草莓蘇打、沐沐~的魚糧,毛球鞠躬。

 

 

3章 抱你

  我沒事。林思渡緩了緩,眼前的重影消失,揮開他的手,顧先生沒有別的事的話,我先下班了。

  他的手有些涼,碰到顧淮的手背時,顧淮皺了下眉。

  林思渡換掉工作服,回了自己的工位,倒水吃藥,沒再管顧淮。

  剛好黃教授也從外邊回來了,不知道剛才發生了什麼,招呼顧淮說:我這兒是不是還不錯,以後有什麼專案,我們可以合作。

  是不錯。顧淮心不在焉地朝著林思渡的方向看過去。

  換下白色工作服的林思渡看起來年紀很小,像沒畢業的學生,他很安靜,讓人聯想到一枚小巧瑩白的玉,不張揚不驕傲,但卻不容易被忽視掉。

  我聽人說您想找助理?黃教授問,如果挑不到合適的人選,可以和我們這邊的鑒定師短期合作,我們這裡有很多優秀的……”

  或許可以考慮。顧淮打斷他。

  小顧總晚上一起吃頓飯嗎?黃正問。

  不早了,感覺會下雨,我先走了。顧淮說,我弟今天生日,我還得過去一趟。

  他再轉頭看時,林思渡已經離開了。

  林思渡坐在車站前的長凳上,有點無語。

  這座城市9月的天氣奇奇怪怪,一整個白天都是晴空萬里,到了傍晚卻下起了大雨,電車遲遲不來,打車軟體上也排隊排了好幾十人。

  顧淮開車從車站路過的時候,剛好隔著水霧迷蒙的車窗看見了林思渡。

  林思渡腳邊放著一把透明撐開的雨傘,手裡拿著一瓶胡蘿蔔汁正在緩慢地喝。

  他藍灰色的衣服被雨水打濕了一大半,烏黑的頭髮也濕漉漉地貼在臉頰邊,雨水模糊了他身上那種距離感和不真實感,讓他看起來像是一隻蜷縮在屋簷下避雨的小動物,讓人想抓過來揉。

  顧淮壓著方向盤的手停頓了一下,車速慢了下來。

  林思渡在看手機地圖,紀楓的生日宴定在濱海路的一家小酒館裡,下午他工作沒來得及回復的時候,紀楓就給他發來了路線圖。

  除此之外,紀楓還給他發了好多其他消息。

  [紀楓]:我有沒有跟你說過,我有個同父異母的哥哥。

  [紀楓]:我今天過生日他大概會來走個過場,有點尷尬。我哥這人,太我行我素了,家中長輩沒有不被他氣過的。而且跟他相處,我覺得很有壓力。

  [紀楓]:不過還行,他也討厭我,不會待太久。等你來哦!

  手機螢幕上落了滴雨水,林思渡用指尖抹去,嘴角微微抬了點。

  這人還是和從前一樣,喜歡和他吐槽生活裡的瑣事。

  他上學早,外加跳過一級,大一時在同齡人裡就顯得非常稚氣。那時校外有一場關於珠寶鑒定的研討會,他手頭有論文,就被導師帶去了會議現場。

  一群成年人裡混進了一個16歲的小朋友,他就顯得格格不入,門衛反復確認他的參會牌,不讓他進場,有人替他解了圍。

  他和紀楓就是那時候認識的。

  不過他還是第一次知道,原來紀楓還有個哥哥。

  兩道鳴笛聲穿過雨幕,打斷了他的思路,一輛黑色的賓利停在他面前,車牌數字是連著的幾個8,車窗降下,露出顧淮那張鼻樑高挺、目光鬆散隨意的臉。

  去哪裡?顧淮沖他問,順路送你一段。

  謝謝,不用。林思渡搖頭,因為淋了雨有些冷,他攥著胡蘿蔔汁瓶子的手指指骨有些微微發紅。

  顧淮遞過來的目光變得冰冷,搭在方向盤的左手手背上隱隱能看到暴起的青筋,被金屬色的錶帶襯得十分明顯,再開口時,語氣也帶著點嘲弄:這個時間很難打車,你就慢慢等著吧。

  黑色賓利揚長而去,車輪卷起的雨水打濕了一小片原本乾燥的臺階。

  手機螢幕亮了一下,顧淮接了個電話——

  喂,媽?

  我沒生氣啊,被一隻小兔子撓了一下,估計不會再見著了……”

  嗯,晚點要去趟紀楓的生日會,放下東西就走,順便警告一下他周圍那幾個人別把注意打到我的生意上來……”

  電話那邊的女人聲音輕快:行,不過你別什麼東西都跟他較勁,累不累啊。

  放心。顧淮懶散道,我還真不至於跟那女人的兒子爭那點家產,我也沒事事都搶他的,您這話說的,好像我以後還能搶他老婆似的。

  顧淮!你少在那兒給我說混帳話!

  顧淮掛了電話,哼著歌,拐上了高速,往濱海的方向去了。

  -

  小酒館有點偏,林思渡等了好久的車,到那邊的時候已經將近晚上19點。

  怎麼才來,等你好久了!紀楓給他開門,把他迎進去,外面在下雨?

  包間裡已經來了七八個人,都是紀楓玩得比較好的朋友。

  林思渡一走進去,這幾個人都停下了手裡的遊戲,齊刷刷地抬頭看他。

  紀楓,你不厚道了。一個女生掩嘴笑,我怎麼不知道你還有這麼好看的朋友?

  林思渡不喜歡人多的場合,但還是抬了抬嘴角,很有禮貌地沖幾人打了招呼。

  屋裡有人在抽煙,有點嗆人,他忍著咳嗽,把傘放在門邊,走進去坐下。

  先吃點東西吧。紀楓帶著歉意說,我那個哥快過來了,我應付一下。

  林思渡笑了一下,他笑起來的時候眼睛微彎,旁邊幾個女生的目光始終在他臉上。

  林思渡眼睛裡的淺笑還沒散盡,就看見紀楓小心地拉開門,他和大步走進來的顧淮來了個對視。

  林思渡:“……”

  顧淮今天還是第一次看見他笑。

  燈光下,他坐在窗邊,和其他人保持著一些距離,暖色的燈光柔和了他身上那種清冷不近人情的氣質,皮膚白得像剝了殼的荔枝,揉捏兩下,似乎就能掐出水來。

  顧淮那雙幽深的意興闌珊的眼睛,忽然又有了火花般的光。

  生日快樂啊。顧淮隨手把一瓶酒推進同父異母的弟弟懷裡。

  他嘴上說的是祝快樂,臉上寫的卻是愛咋咋,推開紀楓走進去:吃飯呢,加我一雙碗筷吧。

  一桌子人的表情都不太好。

  尤其是紀楓,他這個同父異母的哥哥,向來對兄友弟恭的事情非常不屑,今天來這麼一出,怕是也沒安好心。

  我們都見過。顧淮的目光一一掃過紀楓那幾個朋友,一起吃頓飯,不拘謹吧,張羽,上個月你談合同的時候我才見過你。

  他是笑著說的,可在場的人都怵他。

  被點到名字的人哆嗦了一下,意識到顧淮是在提醒他們別在背後搞小動作。

  那幾人面面相覷,回過神來,連忙說:不拘謹,小顧總您願意跟我們說話,我們很高興。

  於是顧淮越過他弟弟,坐在了林思渡身邊僅剩的空座上。

  啊,介紹一下。紀楓不知道他哥今天抽什麼風,送完東西也不走,只好說,這是林思渡,我讀大學時認識的朋友,小學霸,做珠寶鑒定的。

  你好。顧淮裝模作樣地打招呼。

  明明下午才見過,還發生了不止一件不愉快的事情,現在卻裝得人模人樣。

  林思渡沒直視他,態度不冷不熱:哦,你好。

  吃這頓飯的幾個人好像各懷心思,林思渡感覺一直有人在盯著他,他不太自在,他也沒吃什麼東西,只是多夾了幾筷子桌上的胡蘿蔔。

  要不來扔骰子吧。眼看著這生日氛圍要往忌日的方向走,有人斗膽提議,扔出1點的抽懲罰,不然就喝五杯。

  也行。另一人說。

  顧淮無所謂:隨便。

  這些亂七八糟的遊戲顧淮雖然玩得不多,但比這群人清楚規則,幾輪下來,房間裡的氛圍是好了許多,連顧淮也神色放鬆地開了幾句玩笑。骰子遞過來的時候,顧淮隨手往桌上一扔——

  6點。

  排在他後邊的是林思渡。

  你會玩嗎?顧淮在一旁看他。

  林思渡一身乖巧的學生打扮,修長乾淨的手指,從來都是跟玉石珠寶打交道,顧淮看他的神情,懷疑他從來沒碰過骰子這種東西。

  會。林思渡就丟了個1點。

  顧淮毫不掩飾地笑了一聲。

  來來來小帥哥,抽懲罰!幾個人興奮起來。

  這些遊戲都是拿來破冰的,多數都要和在場的人互動,不難,尺度也不算大。

  【同剛剛跟你說過話的人擁抱1分鐘。】

  誰誰誰,你剛才跟誰說話了?負責抽懲罰的女生問,這個安靜漂亮的弟弟不怎麼說話,好不容易逮著了機會,他們巴不得趕緊讓他活躍一下。

  林思渡用叉子戳了戳眼前的胡蘿蔔,想了想——

  是顧淮。

  林思渡:“……”

  我喝酒。他說。

  顧淮深黑色的眼睛瞥了他一眼。

  紀楓也不想他倆多說話,連忙熱情張羅著:那我來,我給你倒,今天這酒的味道不錯,你一定得試試。

  “……嗯。

  顧淮壓著桌子的手指緊了緊,沒記錯的話,林思渡下午剛吃了藥,不知道是不是感冒藥,而且,這人身體素質差成那樣,還能喝五杯?

  這不是亂來嗎?

  周圍人都在起哄,連紀楓也為了熱絡氛圍,鼓動了幾句。

  林思渡垂下眼簾,拿著酒杯,要往唇邊遞——

  嘴巴剛接觸到冰冷的玻璃杯口,一隻手忽然從他的側邊伸過來,微微使力,奪走了他手上的酒杯。

  顧淮壓著他的脖子,把他按進了自己的懷裡。

  遊戲而已,有那麼玩不起嗎,這麼較真?

 

 

4章 你有男朋友嗎

  林思渡感覺自己的額頭撞在了顧淮的肩膀上,顧淮的衣領上有苦橙和皮革交織的味道,他只怔了一瞬,就開始小幅度的掙動。

  冰涼的金屬錶帶貼在他頸間露出的皮膚上,顧淮低頭,手腕壓著他的脖頸,牢牢按著他,在他耳邊拉長了音調提醒:抱都抱了,你現在掙開去喝酒,豈不是很虧?

  林思渡安靜了下來,緩慢遲疑著,把手搭在了顧淮的後背上,碰一下,又不知道想起了什麼,像是被燙到了一般縮回了手。

  周圍很吵,從剛剛開始就有人在放很大聲的音樂,林思渡烏黑柔軟的頭髮上有淡淡的桂花甜味,細微小心的呼吸只有顧淮能聽見,他的手最終停在了顧淮的衣袖上,抓得不算緊,慢慢地往下滑,在顧淮做工精良的衣袖上留下了一小串細碎的褶皺。

  行了,時間到了。大約40秒的時候,紀楓就提醒了。

  幾個人這才停了起哄,接著玩遊戲。

  今天上班怎麼樣?蛋糕吃得差不多了,紀楓才想起來問林思渡,新工作還適應嗎?有沒有人為難你?

  挺好。林思渡說,是我喜歡的工作。

  他忽略了被主管和顧淮欺負的那兩段,報喜不報憂。

  顧淮異樣地瞥了他一眼,他今天是第二次看見林思渡笑。

  不知道是不是此時場合的緣故,原本好像空有外表沒有靈魂的木頭小兔子,這種時候卻驟然生動起來,眼睛裡像是有了月牙樣的光。

  這群人逐漸玩上頭了,酒一杯接一杯地喝,嘴上沒了門,開玩笑的尺度也越來越大。

  林思渡不怎麼接話,只有紀楓把問題丟給他的時候,才會抬起頭,一板一眼地詳細回答。

  林思渡有女朋友嗎?剛剛負責懲罰抽籤的那個女生大著膽子問。

  林思渡還沒回答,紀楓幫著說了:他才沒有,他剛畢業。

  沒有。林思渡也否認。

  紀楓知道很多關於他的事情,笑著說:但他當時真的討人喜歡,比同年級的人小個兩三歲,經常去上課時,書裡塞滿了學姐們遞的情書,有時候還有男生的哈哈哈,還被人堵著告白,也不知道最後能看得上誰。

  林思渡抬頭看了他一眼,沒說話。

  紀楓跟他熟識,說起他的事情來頭頭是道。

  顧淮聽了一會兒,莫名有點不耐煩,他低頭看了看時間,覺得今天在這裡消耗的時間有點多了。

  這一桌子的人平時攀都攀不上他,他也不明白自己抽什麼風,在這裡陪著坐了這麼久,傳出去了別人還真以為他和紀楓關係緩和了。

  恰好林思渡起身去洗手間,顧淮也跟著一起走了出去。

  但林思渡只是出了門,靠在門邊,從背包口袋裡取了個玉質的平安無事牌和紅繩,想試著打個簡單的繩結。

  這料子不錯啊。旁邊傳來了一個聲音。

  謝謝。林思渡禮貌又疏離地回答。

  很少見漂亮的和田玉山料,白得油潤,達到了羊脂玉的白度,不是青海料的煙白,也不比俄料的僵硬。顧淮挨著他,靠牆站著,低頭能看見林思渡頸間的一小塊紅色——

  大概是剛才玩遊戲擁抱的時候被他的金屬錶帶給壓到了。

  你也覺得好看嗎?林思渡問,確實是很好的料子。

  好看啊。顧淮說,很細膩的白色底料,帶一抹糖色,飄糖的位置很妙,總體看下來很有韻味,或許作為手把件的價值有限,但鑒賞價值很高,值得收藏,適合拿在手上把玩。

  林思渡的手指輕輕地撫摸過玉牌,提起專業相關的話題時,他的話會稍微多一點:我也覺得很好看,相對於本身的材料價值,我也更追求欣賞價值。

  這是大料上的邊角料?你自己拿回來切的?顧淮問。

  對,去年和導師去產地那邊開會時,5000拿下來的,我用檢驗室的工具處理了一下。林思渡說,打磨拋光之後,我覺得能值小一萬吧。

  他說話的時候沒看顧淮,還在低頭編紅繩,他是做鑒定的,編繩屬於跨專業的東西,對他來說有點困難。

  看了半天,你想打八字結?顧淮看了幾眼後,伸手從他手裡把繩結拽過去,那你穿錯地方了。

  於是林思渡看著紅繩在顧淮的手裡翻了幾圈,打成了完整的玉器編繩結,整齊得能媲美商店裡的成品。

  謝謝……”他話音未落,又看見顧淮把繩結給拆了,拍回了他手心裡。

  你再自己試試。顧淮說。

  林思渡:“……”

  他放棄了編繩,簡單地給紅繩系了個死結,又系了一道。

  林思渡。顧淮又問他,你有男朋友嗎?

  林思渡編繩子的手停頓了一秒,感覺到兩道挺熾熱的目光釘在自己身上,說:“……顧先生不覺得這個問題有點冒犯嗎?

  恰好紀楓帶著幾個人從包間裡出來,看見他們,有點奇怪:我還想著去找你呢,你倆在這裡做什麼?

  能有什麼?我還能欺負他不成?顧淮戲謔道,問他幾個專業上的問題罷了。

  林思渡沒說話。

  走吧,我們去唱歌,晚點再去酒吧坐坐,剛好把我哥帶來的酒給開了。紀楓邀請。

  我明天還要上班,我要先回去了。林思渡說,還沒來得及說,生日快樂,紀楓。

  他把剛剛系好繩子的平安無事牌遞給了紀楓。

  紀楓挺高興的,當是普通禮物,沒怎麼細看,道完謝就揣進了口袋裡。

  剛剛誇過的玉牌進了別人的口袋,顧淮的眼皮跳了一下,低頭看了眼時間,再抬頭時,眼睛裡就多了點不屑。

  他伸手從口袋裡勾出了車鑰匙,圈在手指上晃了晃:走了,你們自己慢慢玩吧。

  林思渡上計程車時,顧淮那輛黑色賓利剛好從他旁邊飛馳而過,引擎聲高亢得刺耳,仿佛開車的人在撒火。

  晚上十點,他到家的第一時間就是打開保溫箱,給dragon喂了點吃的。小動物的膽子很小,也不是很親人,但他把手伸過去的時候,dragon還是爬到了他的手背上,好奇地探著腦袋看了看周圍。

  林思渡揉了揉紅眼鷹蜥的腦袋,揮手把它趕回了保溫箱裡,調節了紫外線燈。

  做完這些後,他打開電腦,登錄了c站。

  科普區20萬粉的帳號——

  與渡

  當初他的一個朋友,想做傳媒課的課後作業,找了他幫忙,說是要合作運營帳號,一學期下來超過1萬粉就好。

  他答應了,利用課後的時間,偶爾上傳珠寶鑒賞類的科普小視頻,一學期下來,超額20倍完成了任務。

  他最近忙著入職,好幾天沒上線,有不少網友在後臺給他留了言。

  @我在大氣層:歪?兩年了,說好的帶臉直播還開不開了?真的不考慮開個播一起嘮一嘮嗎?

  @紅傘傘白杆杆:這周沒有更新嗎?想聽你說說海藍寶,聖瑪利亞藍真的值得收藏嗎?別人的科普我都不想聽,你的聲音讓我覺得很舒服。

  @芭比cue:得了吧,聲音好聽的多半都是胖子,要不就是變聲器,兩年了他都不肯開直播,肯定是騙你們的啊。

  @你們不要再打啦:胖子也行啊,叔叔也行啊,這是科普類主播,沒必要長得多好看來討好你們吧,隨便長長,不是女媧造人的泥點子,能看不就行了?

  這段時間從宿舍裡搬了出來,林思渡確實有了開直播的環境,他想了想從收納箱裡搬出自己的鑒定工具,開始調剛申請好的直播間,試著開了下攝像頭。

  時間已經不早了,他已經換了睡衣,也沒打算直播,只想研究一下功能就退出。

  然而他忽略了一點——

  關注他的粉絲是可以收到直播通知的。

  幾千人在開播的第一時間湧入了直播間,林思渡看著螢幕右上角顯示的人數,無動於衷。

  [???這是科普區?不是時尚區?]

  [我靠你誰?這是我不花錢就配看到的神仙顏值嗎?]

  [與渡?視頻博主原來長這樣?是小帥哥啊,剛才說臉隨便長長就可以的那個……你低估他了。]

  林思渡掃了眼直播彈幕,沒說話,按照客服給他的指示,調了幾項直播數據。

  直播的內容沒有限制,鑒定鑒賞知識科普為主,聊天或者打打遊戲也沒人管。

  一條客服消息跳進了他的視野中——

  [客服]:你可以和彈幕說說話,他們看得見你哦~

  林思渡微冷的眼睛掃過最新的一條彈幕——

  [喝的什麼?]

  胡蘿蔔汁。他說。

  [好冷漠哈哈哈,我喜歡。]

  [其實他平時的科普視頻也不怎麼說話,但是科普做得很硬核,而且每次入鏡的那個手,我浮想聯翩好嗎?]

  剛健身完的顧淮披著條毛巾,站在落地窗前接電話,窗外是遼闊的海景,和遠處閃爍的燈塔。

  電話是他爸打來的,張口就是一句罵:你紀阿姨給公司做的蛇形美杜莎金飾設計,你兩句話就給我全推翻了?設計稿扔粉碎機了?

  不然呢?顧淮把電話扔在沙發上,你告訴她,平時跟那群富太太愛怎麼裝怎麼裝,插手我的工作,別怪我不客氣。

  電話裡嘈雜地罵了幾聲,說他目無尊長,不懂事。

  還有,她難道不知道我討厭沒毛的動物嗎?顧淮問,這是急著給紀楓搶家產開始向我示威了?

  他伸手掛了電話,後背深深地陷在沙發裡,毛巾散開,優越有力的腹肌上凝著一層薄薄的汗水。

  手機振動了一下,朋友谷忱給他發了條消息。

  [直播間:與渡。]

  [顧淮]:你多大了?還看這個?不覺得看直播是浪費時間嗎?速食文化不可取。

  [穀忱]:撇嘴.jpg,不看拉倒。

  顧淮沒什麼興致地點進去,愣了一下。

  不久前剛見過的林思渡穿著件白色珊瑚絨的睡衣,像是剛洗完澡,頭髮微濕,臉頰比白日裡看起來要有血色,漂亮的眼睛大約是因為困倦染了點霧氣,他沒看螢幕,不知道在低頭調著什麼,誰也不搭理。

  沒調好,先不播了。林思渡垂眸,不用在我這裡浪費時間。

  作者有話說:

  謝謝水獺保護者的貓薄荷,謝謝甜寵就是墜吊的魚糧x3,謝謝今天不喝奶蓋了的魚糧x2,謝謝蜜柑柑、dressupp的魚糧,謝謝投喂,毛球鞠躬。˳ɞ˳

 

 

5章 你在偷懶嗎

  顧淮:“……”

  直播間上方掛出來一行字:

  主播與渡留言:先睡了,有想讓我鑒定的東西可以留言,遇到有趣的,我會開播。

  剛點進來的網友有些意猶未盡——

  [……我說一句科普區顏值天花板應該沒人反對吧。]

  [睡了?他三十多度的手指是如何打出這般冰冷的文字的?]

  [他說了下次會播,誰家有寶貝啊,趕緊扒出來啊!]

  林思渡的頭像是一隻搗藥的小玉兔,顧淮回過神的時候,他已經點開了與渡的主頁,並順理成章地點開了收藏最多的一條視頻,林思渡沒有露臉,畫面裡只有一雙戴著白手套的手,手腕上戴著小葉紫檀的手串。

  月光石,應該都看過?畫面裡有林思渡的聲音,我手裡的這顆很漂亮,旋轉著看有冷光,石頭本身是冰冷的,但被人賦予了浪漫的含義。

  不過月光石的結構很脆弱,很易碎,它的好看,是很難養護的……”他微微停頓,大家好像都很喜歡,漂亮而易碎的東西。

  顧淮的手指停在關注按鈕上,隨後,螢幕上跳出來一行字——

  您不是本站會員,是否註冊?

  顧淮選了,直接收藏了直播間的網址。

  林思渡起床的時候,剛好收到了c站客服給他發來的消息。

  [客服]:與渡小哥哥,昨天給你開的直播間確實存在一些bug,我們給你重新開了一個。你放心,只有網址和直播間號碼變動,您開播時,關注您的人都會收到提醒。

  林思渡回了個好的

  他昨天晚上,只開了大約5分鐘的直播,總結下來沒和網友說幾句話,但是他的主頁卻添了很多留言。

  @聽君一席話:之前看科普時關注的,這麼好看的人是我不花錢就可以關注的嗎?

  @曉風殘月:誰家有好東西別藏著,拿出來讓姐妹們一起見識見識(不是,其實是想再看看up主)。

  @上次這麼無語還是上次:你們穿件衣服吧,別把人給嚇跑了好不好。

  他關了網頁,拉開窗簾,把保溫箱的燈光稍作調整。膽小的紅眼鷹蜥掀開眼皮看了他一眼,黑色的尾巴輕輕地抽在了他的指腹上,卷了一下他指尖,又懶懶地睡了過去。

  dragon的體表看似堅硬,背甲摸起來確實溫暖柔軟的。

  我要去上班了。林思渡說。

  他在搖晃的電車上點開了紀楓的朋友圈,紀楓發了幾張圖,曬了很多生日禮物,有車鑰匙還有銀行卡,他送的那只系著紅繩的小玉牌被擠到了桌子邊緣,不過紀楓的手就搭在玉牌子上。

  還有張聚會的照片,拍到了他和顧淮。

  林思渡這才發現,他昨晚和顧淮坐得很近。他還記得對方頸間那種淡淡的苦橙和皮革味,帶著很強的侵略性,他不喜歡。

  今天是週六,但林思渡有工作。

  市內有一場珠寶展會,他們機構作為本地權威質檢參展,林思渡也領了個講解的工作。

  他要負責的是一件很貴重的展品,一塊未切割的寶石原石,據說是一位珠寶收藏家從國外的拍賣會上高價買回來的。

  展會費了不少功夫,對方才同意送出來展覽,沒有公開姓名。

  展廳佈置得很漂亮,甚至單獨為這塊石頭準備了一間玻璃展廳,林思渡和另外一名工作人員就站在玻璃房子裡,負責向來往的參觀者講解這塊原石。

  我來講解吧。跟他一起負責這塊的人姓王,聽聞本次展會有很多業界大老闆會來,很想借用這次機會表現自己,我覺得兩個人一起會有些多餘。

  嗯,好的。林思渡不介意。

  他本身不喜歡這種場合,有人主動請纓,正合他意。所以他只是戴著工作牌,站在展廳門前做導覽。

  顧淮一早上被電話吵醒,開車到珠寶展會的時候,全身上下還帶著低氣壓。

  但這展會他參了一筆,生意上的重大決定還需要他親自拍板。

  有海外原石商家看中了他們家的設計和市場,指名要和他合作。

  聽說顧先生自己的藏品今天也在展出。對方說,顧先生要先去看看嗎?

  不看。顧淮直接拒絕,既然都是我的東西了,我有什麼稀罕的,放在玻璃展櫃裡更光彩奪目嗎?

  對方失笑,轉身讓人拿了合同,跟顧淮談合作。

  林思渡垂手站在玻璃展櫃前,旁邊姓王的工作人員正在奮力講解。

  這塊紅寶石原始的評估價值為600-900萬,產地在緬甸,顏色是最漂亮的鴿血紅……”

  說著說著,這位工作人員有點鬱悶,來他們這裡參觀的人確實多,但大家的目光,好像都在……在林思渡的身上。

  怎麼著,600萬估價的寶石已經吸引不了現代人了嗎?

  他有點忘詞,詫異地朝著林思渡的方向看過去——

  從開展到現在,這位年齡很小的珠寶鑒定師就沒怎麼說過話,只是安靜地站在展櫃邊,目光清透,眼尾睫毛壓著一點淚痣,嘴巴微微地抿著,像是水墨畫,卻又多了點水墨描不出的豔,他似乎不愛說話,有人絞盡腦汁地問他專業問題,他才會開口解釋幾句。

  林思渡其實是有些走神的,他在展廳的人群裡看見了幾個人,好像是他初中時的同學。這些人好像也看見了他,沒給他打招呼,只是沖著他的方向拍了張照片,不知道又在說些什麼。

  顧淮的合同暫時沒談妥,遇到了點問題,他下樓想去找黃教授過來看看,沒找到人,路過展廳時,聽見幾個二十歲出頭的人在說話。

  我好像看到林思渡了哎!趙傳你看見了嗎?

  我也看到了,在特殊展廳那邊,不愧是以前的校草,到現在學校還有人在傳他的照片。

  得了吧,校草這個名頭他從來就不認,他太高冷了,好像不屑於跟我們講話,跟我們從來就不是一路人。

  聽見了熟悉的名字,顧淮的腳步稍頓,多聽了幾句。

  他本來就比我們小兩歲,性格還孤僻,玩不到一起也正常。叫趙傳的男生說,而且我聽說他小學時家裡出了點事,他爸做生意被人騙,欠了好多錢,其中就有他們班裡同學家長的,後來……”

  後來什麼?有人在旁邊問。

  趙傳說到一半,被人插了一句,轉頭看身邊的人。

  來人比他高出很多,眉眼鋒利,單眼皮壓著倦懶和隨意,周身氣質如刀鋒,一看就不是他們這個層次的人。

  他莫名有點失了氣勢:就、那些人就在班裡說林思渡欠了他們錢,孤立他,趁著他在走廊背書,還把他從二樓樓梯上推了下去。

  這不是秘密,初中大家都知道……”趙傳的聲音小了下去,後來林思渡好像就跳級了。

  林思渡正低頭看櫃子裡的紅寶石原石,很少見的顏色,淨度很高,拿來做戒指的話應該會很漂亮。

  你覺得它的鑒賞價值在哪裡?有人停在他的面前。

  林思渡想也不想就說:顏色稀有,不太均勻的絮狀分佈看起來應該是緬甸料,如果切割工藝好的話,應該能更好地展現它的好看,做戒指最能發揮它的價值,可惜物主好像只打算拿來做筆筒鑲嵌,有點暴殄天物。

  顧淮:“……”

  我,就是物主。顧淮挑眉,伸手抓了林思渡的手腕,跟我來一下,需要你幫忙。

  林思渡沒動,這才後知後覺地發現過來的人竟然是昨天剛見過的顧淮,小紫葉檀手串上的珠子硌得他有點疼,他垂眸說:我在工作。

  兩個人昨天的交集算不上很愉快,林思渡不想跟顧淮扯上任何關係。

  哦,你在工作嗎?顧淮輕飄飄地笑,下巴往另一位工作人員的方向抬了抬,我怎麼只看到他在說話?你在偷懶嗎?

  因為不需要我說話。林思渡說。

  對方是紀楓的哥哥,按說他應該尊重一些,可顧淮身上無時無刻不在表現出來的攻擊性讓他想離得遠遠的。

  這位先生……”旁邊的講解員見他被為難,立馬打圓場,我們有規定,展會結束前不能離場的。

  我知道。顧淮點頭,但我是投資方。

  展會後臺裡,林思渡坐在玻璃桌前,擰胡蘿蔔汁的瓶蓋。

  你要讓我看什麼?他問,顧先生。

  他穿著珠寶鑒定師的白大褂,他平時不愛穿這個,機構也不強制要求,但今天是特殊情況不得不穿。

  顧淮聽著他一板一眼的稱呼,覺得好笑,把合同推過去,不容拒絕地說:看看這個。

  審合同你應該找律師。林思渡說。

  我知道。顧淮把一籃子毛料推過去,我想壓他們的價,你看看品質。

  這就是林思渡的專業領域了,他不能拒絕。

  顧淮看他從口袋裡拿出三色燈,挨個打燈看料子。他主要玩的還是鑒賞,更注重美感,要說鑒定,還是林思渡比較專業。

  林思渡拿著石料,在燈光下端詳,他的指尖修剪得很整齊,手腕上有點紅痕,是被手串壓出來的,每次靠近他的時候,顧淮都能聞到一股很淡的桂花甜味。

  可以壓價。林思渡簡短地說,壓很多,你別被騙。

  林思渡找了筆,在紙上寫估價。

  理由?顧淮問。

  他們給的料子顏色是很好,水頭也漂亮,可是棉太多了,種也嫩,做手鐲不合適,他的開價過高了。林思渡說到一半,掃了眼顧淮,你不做手鐲的話當我沒說。

  顧淮要這批毛料確實不是拿來做手鐲的,而是雕刻山水擺件。

  不過,林思渡給了他一個大概的方向。

  林思渡拿著一塊冰種飄藍花的料子在看,一隻手忽然伸過來,擰開了胡蘿蔔汁的蓋子,重重放在他面前。

  那種熾熱粗暴的目光這次落在了他頸間,他又有些不自在。

  為什麼總喝這個,因為貧血?顧淮問。

  “……這個跟顧先生沒有關係。林思渡被他問得一怔。

  顧淮似乎沒感受到他疏離冷漠的態度一般,又說:沒人跟你說嗎,光吃胡蘿蔔沒用,你得多吃動物肝臟。

  不喜歡。林思渡說。

  作者有話說:

  謝謝冰塊兒人美的魚糧x7,謝謝ninetofo的貓薄荷,謝謝藍精靈大使的魚糧x3,謝謝甜寵就是墜吊的魚糧x2,謝謝青花魚k48h8qdp21h、雲易、晴晴不在球球在、憑欄惹相思、荒廢投影、蜜柑柑、dressupp的魚糧,謝謝投喂,毛球鞠躬。⊙▽⊙

 

 

6章 距離感

  林思渡說完這句後,就沒再抬頭看過顧淮,似乎手裡的石頭要比顧淮有意思很多。

  雖然不喜歡顧淮這個人,但他對工作都是一視同仁,他依次給石頭標號,在紙上簡寫優點和瑕疵。

  他寫字的速度不慢,字卻是很端正的瘦金體,瘦而不倒,帶著有風骨的古韻。

  顧淮的目光飄在林思渡手腕壓著的那張紙上,這人明明是挺古板挺守舊的性子,長得卻那麼招人。

  這種的就算了吧。林思渡在三色燈上按了兩下,起貨之後不會太好看……顧先生,你在聽嗎?

  嗯。顧淮的雙手撐在桌沿上,俯身去看林思渡指的地方。

  這樣兩人的距離就又有些近了,林思渡微微低頭,烏黑碎發從顧淮的臉側擦過,帶著若有若無的桂花味。

  就這些。林思渡在寫好的鑒定意見下簽了自己和機構的名字,禮貌地說,我還有工作,先離開了。

  他推門離開,沒過多久又輕輕扣門進來。

  怎麼了?顧淮靠在沙發上,神情放鬆。

  鑒定費用,找我們機構支付就好。林思渡走了。

  顧淮把桌上林思渡留下的簡易報告夾進了合同裡,眼睛的顏色深邃漆黑。等到他再次經過展廳時,林思渡已經回到了玻璃展室內,安靜地站著,像個沒有感情的木頭娃娃。

  忙完了沒?朋友谷忱給顧淮打電話,馬場這邊的人給你弄了匹新馬,我看著不錯,就是難馴,你來試試?

  等著,我簽倆合同,這就來。顧淮把玩著車鑰匙。

  他喜歡一切熱烈活潑的事物,林思渡太清冷,也太讓人有距離感了,這樣的林思渡,眼睛應該容不下任何人。

  他也沒多喜歡,強扭的瓜不甜,他不必一而再再而三地貼上去。

  展會在上午11點結束,半個小時後,顧淮開車出來,在十字路口等紅燈時看見了一個熟悉的身影。

  林思渡提著甜品店的小盒子,在挑一束藍色的捧花,花束的白色絲帶搭在他修長的手指上。

  看起來沒什麼煙火氣的林思渡竟然也喜歡這些東西,顧淮意味不明地輕笑了聲,紅燈結束已經有幾秒了,後車鳴笛催促,黑色賓利慢慢地駛入了車流之中。

  下午沒有工作,林思渡去找紀楓了。

  紀楓大他三歲,在讀研,有時候論文遇到了問題,會喊他去幫忙。

  林思渡坐在電腦前,指尖搭在電腦鍵盤上,快速切換電腦上的資料,很多學生在畢業時都很頭疼的資料分析,在他這裡卻不是什麼困難的事情。

  紀楓,你收集的資料不太好。林思渡說,你以電商和現代珠寶銷售為選題,資料抽樣應該更均勻一些,性別、年齡層、甚至收入水準都需要兼顧。

  至於資料分析。他在分析軟體上點了幾下,輸入一段簡易代碼,這樣算會快一些,最後建模就可以。

  電腦停頓了幾秒,吐出一段最終結果分析。

  這種資料分析很多學生要花大半個月的時間去做,但林思渡只需要半小時。

  紀楓正要去複製分析結果,林思渡卻伸手關了資料頁,認真地說:不難的,你自己算。

  紀楓笑著搖了搖頭。

  時間還早,兩人聊起了別的話題。

  你最近很忙嗎?林思渡問。

  忙啊。紀楓愁眉苦臉,我爸想把公司的一部分工作交給我,我哥顧淮,就是上次吃飯你見過的那個,他壓根就不允許別人插手他的工作,我和我媽的好幾版設計都被他給否了。

  為什麼?

  我搞不懂他,對公司的控制欲吧。紀楓說,我總覺得他看不慣我,他這人太強勢了,不管做什麼都會壓人一頭,我覺得他討厭我,從小到大,我看中了什麼,他都會捷足先登,不過他對別人好像也這樣,爭強好勝,事事都要搶先。

  林思渡看他懊惱的樣子,覺得好笑,嘴角微微地彎了一下。

  顧淮花了一個下午,把那匹價值百萬的賽馬給收拾得服服帖帖,晚上家裡長輩叫他回本家,他又一車開到了小莊園門口。

  叫你回來一趟還真不容易。顧老爺子哼了一聲,成天都不知道在哪裡瘋。

  我也就那幾個愛好,您心裡不清楚嗎?顧淮毫不客氣地說,下次有事說事,吃飯不用特地叫我。

  他轉身回自己房間換衣服,抽開腰間黑色皮帶,金屬皮帶扣發出了哢噠一聲脆響,落在深色床單上。

  走廊裡傳來小孩的吵鬧聲,顧淮換好衣服出門,瞧見紀楓蹲在不遠處的地毯上,喂小侄子蛋糕吃,蛋糕的包裝盒看起來有些眼熟。

  他的心跳慢了一拍,看見紀楓房間的桌子上插著一束藍色小花,花枝上還繞著一段似曾相識的白絲帶。

  顧淮的眼皮跳了一下,臉色冷到了極致。

  *

  新的一周,林思渡的工作終於走上了正軌,鑒定機構的工作很忙,但好事是,這段時間他都沒再見到顧淮。

  客廳裡的電視讓房間裡的氛圍熱鬧了一些:新一天的彩票號碼是3986 2……”

  林思渡把口袋裡的彩票折成了千紙鶴,隨手扔進了垃圾桶裡。

  口袋裡的手機響了一聲,是來自銀行的短信提示。

  是顧淮向鑒定機構支付的那筆鑒定費到賬了,是按機構最高級別鑒定師的身份計價的。

  林思渡想了想,只留了很少的一部分,把剩下的直接轉給了另一個帳戶,備註是還錢

  對方很快返回來一條消息:照你這速度,得還到什麼時候?

  我已經工作了,我會儘快。林思渡回復。

  本金是快還完了,你媽當年借高利貸補償員工工資的時候,應該也考慮到利息了吧?對方說。

  這是你嗎?對方發來了一張照片,拍的是站在展廳裡的林思渡。

  幾年前我就說了,你這孩子長大了肯定會很好看,可惜是男生,但也沒關係,有人喜歡你這種。對方說,你爸早跑了,你媽還錢那麼難,你別做珠寶鑒定了,要不要考慮點別的工作?就你這張臉,想還完錢簡直不要太容易。

  林思渡有些厭倦地把手機翻過來放在桌子上,不再理會。

  他去洗了臉,冰冷的水流沾到臉上,讓他覺得舒服清醒了很多。

  時間還早,他也沒什麼困意,索性坐到電腦前,開了c站的直播。

  臨市機場,剛從洛杉磯回來的顧淮興致不高地坐在車裡,旁邊是同樣剛下飛機順便蹭車的朋友谷忱。

  顧大少爺,他們周日去南城玩賭石,你去不去?穀忱問。

  不去。顧淮盯著手機螢幕上跌停的一支股票,對概率遊戲沒興趣。

  他無所事事地從我的最愛裡拎了個介面,找到收藏的網址點進去。

  直播間是空的,黑乎乎的一片,似乎在那天過後,林思渡就再也沒開過直播。

  你在看什麼?顧淮朝朋友的方向看過去。

  你又沒興趣。穀忱半閉著眼睛說,上次那個小主播的直播間啊……”

  小主播?

  林思渡?

  顧淮看了看自己的手機,又看了看朋友的。

  直播間的網址變了,他只收藏了先前的網址,難怪他刷了好幾次什麼都沒看到。

  林思渡在畫畫,直播螢幕分成了兩個,左邊是一張寶石切面結構圖,右邊則是人像。

  彈幕比主播熱情。

  [對不起,我是這個專業的,白天上課玩了一整天手機,晚上在直播間認真聽講。]

  [前面的你不是一個人……]

  [主播上次是不是去了展會,我看到照片了,好像是你。]

  “……再從這裡到這裡。林思渡手中的鉛筆勾了一條線,這樣就是心形切工……”

  他抬頭看了一眼彈幕,微微停頓了一下。

  [肩膀上那是什麼?]

  有人這麼問。

  林思渡放下筆,dragon感覺到他的動作,往他鎖骨的位置移動了一點。

  它是一隻紅眼鷹蜥,名字是dragon林思渡手指撫摸著小動物深色溫暖的背甲,因為它長得有點像《馴龍高手》裡的夜煞,不過它是個膽小鬼。

  顧淮剛把手機從穀忱那邊要過來,一低頭就看見了林思渡手背上的東西。

  深褐色、皺巴巴、橘紅色眼睛的醜陋爬行動物,溫順地貼在林思渡細白乾淨的鎖骨上,又沿著遞過來的指尖攀爬了過去。

  確實很難養。林思渡回答彈幕的問題,所以很少讓它出來。

  看不出來,他怎麼養這種東西。穀忱詫異地看了眼顧淮,我記得你討厭這玩意兒?

  嗯。顧淮莫名有些口乾舌燥,抓起旁邊的礦泉水一飲而盡。

  作者有話說:

  謝謝從安安安安安、ninetofo的貓薄荷,謝謝藍精靈大使的魚糧x3,謝謝蜜柑柑、榴槤燉豬心、甜寵就是墜吊、青花魚k48h8qdp21h的魚糧,謝謝投喂,毛球鞠躬。

 

 

7章 不招待我一下?

  直播畫面裡,林思渡逗dragon玩了一小會兒,把小動物塞回了保溫箱裡,回到桌前繼續畫科普圖。

  按說這種非娛樂非遊戲類的直播都是比較冷門的,但林思渡每次開播的時候,直播間內的線上人數都會過萬。

  偶爾點進來的路人網友就會很好奇——

  [這是科普區?求主播推薦美顏相機,效果太好了吧。]

  [他沒開美顏,這清晰度看不出來嗎?我剛剛還在數睫毛,眼睛怎麼長得,形狀這麼好看。]

  林思渡把鏡頭稍稍地拉遠了一些。

  螢幕上跳出來的一條留言吸引了他的注意——

  老師您好,我快結婚了,對方家裡沒給彩禮,只送了一條滿綠的翡翠手串,說是值十幾萬,您能幫我看看嗎?

  可以。林思渡說,看完這個,我今天就休息了。

  對方不方便連麥,給林思渡發來了一段自然光下拍攝的視頻,林思渡點開視頻的時候,直播間的網友也跟著一起看到了。

  [一眼真,陽綠,好漂亮。]

  [誰給我這種彩禮,我也嫁哈哈哈。]

  林思渡沒理彈幕,只是調了電腦畫面,翻來覆去地看。

  你好。他開口,聲音如霜雪般清澈透亮,線上鑒定是有誤差的,所以我線上更多的是做科普和鑒賞,偶爾做鑒定。珠子的顏色很漂亮,單看色彩確實達到了陽綠級別,但是部分珠子應該存在摻假的情況,做得很逼真,建議線下複檢。

  不過。林思渡說,目前可以確定的是,已有的證書是假的。

  我知道了,謝謝你。對方打字。

  顧淮坐在自家車後座上,看著林思渡站起來關攝像頭,畫面晃了一下,接著什麼都看不見了。

  他已經一周沒有當面見過林思渡了。

  你這周都跑去哪裡了?朋友問。

  沒去哪,就瞎逛唄。顧淮懶洋洋地說,酒吧、livehouse、鬧市街頭,放鬆一下心情,還去跑了兩天賽馬。

  去這麼多地方,玩得不錯?

  沒意思。還不如初見時,林思渡淡漠掃過來的餘光。

  上次的合同流程上出了點問題,他明天還得去找林思渡。

  林思渡第二天上班遇到了點狀況,前一天線上上找他鑒定的女人,在中午時找到了他們機構,同時跟來了,還有她那個未婚的男友。女人認出了林思渡,帶著歉意沖他點點頭。

  這男人一進來,鑒定費還沒交,就開始大聲說話:有人在嗎,快給我看看,她非要跟我鬧,這是我們家拿來做彩禮的,怎麼可能是假貨。

  他把裝珠寶的盒子遞給林思渡,沖女友說話時眉飛色舞:我這身高長相,沒哪一點會虧待你,安心跟我結婚,別想那些有的沒的。

  林思渡垂眸,在燈光下,一顆顆撫摸過珠子,又拿三色燈看。

  假貨。他說,不予估價。

  正在誇耀自己的男人愣了幾秒,當場就爆發了:你到底會不會看啊,你是珠寶鑒定師還是打雜的實習生啊,你們這裡怎麼回事,十幾歲的學生也能幫人看這麼貴重的東西了嗎?

  確定為假,仿得很逼真,你需要我給你出假貨證明嗎?林思渡禮貌地說。

  說好的彩禮,你不給就算了,還換了個假貨給我?女人瞪大了眼睛。

  男人罵了幾句,轉身把林思渡給投訴了。

  主管正在吃午飯,接到了客訴,一路趕回來,也不管發生了什麼,對著林思渡就是一通指責:你怎麼回事,別的新人都老老實實地幹活,就你還能被投訴,趕緊跟客人道歉。

  鑒定是我的工作,我只是告訴他結果為假,他就大發雷霆。林思渡說,我不認為我有需要道歉的地方。

  主管:……”

  別的新人對他都是畢恭畢敬,只有林思渡始終不卑不亢。

  你都沒有用儀器,看一眼就說假,真的不是瞎鑒定嗎?客人質疑。

  珠串還在林思渡的手上,他從抽屜裡拿了把剪刀,剪開了繩子,翠綠圓潤的玉珠落在了白絨墊子上。

  主管心都提起來了,摸出手機就想叫黃教授,這如果是真貨,林思渡還把人手串給拆了,可就不好收場了。

  顧淮今天騎了輛機車,拎著頭盔,一腳踏進黃教授的鑒定機構時,剛好看見林思渡俐落地哢嚓一刀剪開了珠串。

  看起來安靜守矩的人,還有這麼乾脆俐落的一面。他在這個才20歲的珠寶鑒定師身上好像總能發現驚喜。

  顧淮靠在門邊,不遠不近地站著,也不上前,帶著點看戲的意思,想看看怎麼收場。

  林思渡指尖在玉珠上撥了撥,從白絨墊子上挑出了五顆珠子,放在了託盤的一邊:這五個是真的,剩下的有的充膠,有的用玉髓假冒,還有個是玻璃……算是集齊了市面上所有的造假方式。

  他偏過頭,指尖拈著一顆玉珠,淡漠的眼睛裡稍有點漫不經心的意思,剛好都落在了顧淮的視野中。

  除了初見時為難林思渡那次,顧淮其實很少看到他的工作狀態。

  他忽然發現,林思渡跟他想的還不太一樣,林思渡骨子裡有些內斂的傲和不服氣,這是基於專業能力的絕對自信。

  在這一點上,和他倒是很有共鳴。

  主管:“……”

  被林思渡挑出來定為假的那些珠子,有的他能看出來,有的卻不能,他不知道林思渡是怎麼做到的。

  稍等。主管擦汗,我拿去過一下儀器。

  借助儀器的檢測結果,和林思渡分辨的一樣,沒有出任何的差錯。

  主管暗自心驚,林思渡是學院派出身,走得卻是江湖派的路子,眼光比他們這種在這行幹了幾十年的還要厲害。

  男人在這裡已經耽誤了一個多小時,見到最終鑒定結果出來,張口還想跟女朋友鬧:哎呀你不知道,他們鑒定機構到底有沒有資質啊,我怎麼會拿假的騙你呢,我對你一片真心。

  說著話,這人還氣急敗壞,去推旁邊站著的林思渡。

  一頂摩托車頭盔被人提著,重重撞上了男人的胸口,兩下把人給推了出去。

  顧淮穿著一身黑色的機車服,身上帶著飆車後風的味道,頭髮有點亂,橫插一腳,堵在了男人和林思渡之間。

  幹什麼呢,兄弟,差不多得了,你自己心裡有數。顧淮另一隻手臂搭在林思渡的肩膀上,用力壓了一下,對那人說,我約了他12點半過合同,你給我耽擱到一點半,我浪費的時間你來賠?

  他打扮得一身痞氣,說起話來也蠻橫,個子身材樣樣都有壓倒性的優勢,他明明是笑著,話裡話外卻都不好聽:不是我說你,想娶老婆就走點心,該給彩禮給彩禮,風風光光娶進門,拿個不值錢的假貨騙人跟你生孩子照顧你全家,哪有這麼好的事呢?

  還有你。顧淮把林思渡往自己的方向帶了一下,轉向那個女人,哂笑道,我們林老師只鑒真假,不鑒人心,自己聰明點。

  安保呢?鬧這麼久不來看一眼,都在幹什麼?顧淮抬高了聲音,把客人送出去。

  主管沒料到顧淮今天回來,連忙囑咐林思渡:我把客人送出去,你好好招待小顧總。

  哦,對。顧淮沖那男人說,先別走,回來,鑒定費交一下。

  原本吵鬧的工位邊只剩下顧淮和林思渡兩個人。

  林思渡偏過頭,低聲說:沉。

  哦哦。顧淮把拘著人的胳膊放下來。

  林思渡的手背上貼著一小塊醫用膠帶,看起來是這兩天又去輸液了。他的嘴唇有些發白,桌上放著沒喝完的胡蘿蔔汁。

  林思渡朝著顧淮伸手:顧先生哪個地方需要我再看?

  顧淮把u盤接到林思渡的電腦上,低頭看見他發白的臉色:你要不要先去吃飯?

  林思渡沉默了一會兒,說:好。

  他最近站起來的時候都會有點頭暈,眼前有些發虛,但不嚴重,他剛要伸手去扶桌子,顧淮伸手在他後腰上輕輕托了他一下,等他站穩後才移開了手。

  謝謝。林思渡慢慢平復呼吸,你不用扶我,我自己能站好。

  我也沒吃午飯,我跟你一起?顧淮問。

  食堂要員工卡。林思渡提醒。

  借你的刷,我是大客戶。顧淮說,你不招待?

  哦。

  機構大廳門口,剛剛離開的一男一女正在吵架。

  我長得不好看嗎,你怎麼那麼物質?男人說。

  我呸,跟剛剛那兩人比起來,你還真是隨便長長的破爛玩意兒,拜拜了您嘞。女人說。

  嘖。顧淮看得津津有味,窮逼也想空手套老婆。

  林思渡很少聽見別人這樣罵人,有點新奇,聞言眼睛閃爍了一下,嘴角微微抬了點。

  顧淮盯著他的臉,在陽光下有些頭暈目眩,仿佛貧血不舒服的那個人是他自己。

  雖然轉瞬即逝,但林思渡好像是第一次對他笑了。

  顧淮想收藏的東西,好像忽然多了那麼一樣。

  作者有話說:

  謝謝藍精靈大使的魚糧x3,謝謝zn祝南、蜜柑柑的魚糧x2,謝謝從安安安安安、ninetofosukiKila、我來了www的魚糧,謝謝投喂,毛球鞠躬。

 

 

8章 我喜歡你

  林思渡因為剛剛那場客訴耽誤了好一會兒,機構的員工食堂限制時間,他過去的時候已經沒有東西可以吃。

  顧淮對食堂沒興趣,掀起眼皮看了圈空蕩蕩的鐲子,迎面撞上剛從裡邊出來的機構老闆黃教授。

  小顧總今天怎麼有時間來?因為看好顧淮的公司和在業內的魄力,黃教授對顧淮向來態度都不錯。

  有事找他。顧淮沖著林思渡的方向抬了抬下巴,中午沒來得及吃飯,想試試你們這裡的伙食,可惜沒吃到。

  他的臉上掛著敷衍,一點都沒有可惜的意思,但黃教授還是把該盡的禮數都給到了。

  哎呀,是我們這兒的問題,午餐時間太短了。黃教授一拍腦袋,說,這樣,我這邊還有個會要開,林思渡,你陪小顧總出去吃,挑你們年輕人喜歡的,回頭我來報銷。

  林思渡正在考慮要不要去附近的便利店買個切片麵包湊合一下,聞言想說不用,結果卻被顧淮給打斷了:行啊,剛好我有些專業上的問題想請教林思渡,我們先走一步。

  說完,顧淮毫不客氣地把手搭在林思渡的肩膀上,攬著人就往前推。

  林思渡被他推得踉蹌了一步:我不想去。

  吃個飯而已,中午不吃正經東西,你下午不頭暈才有鬼。顧淮把機車頭盔扔林思渡手裡。

  沉重的頭盔壓在手心裡,林思渡微怔。

  不會戴?顧淮自言自語,也是,你哪裡會玩這東西。

  他一把拎回頭盔,往林思渡頭上戴,林思渡那雙淺棕色的眼睛沒什麼波瀾地看著他,又被頭盔擋住了。

  上來。顧淮沖他吹口哨,痞氣十足地擺弄自己的愛車,帶你吃飯去。

  任務是黃教授給的,顧淮雖然不討人喜歡,但確實是客戶,剛剛還幫了自己的忙,林思渡有些遲疑地坐在機車上,顧淮毫無預告,把車風馳電掣般地開了進去。

  因為慣性,林思渡一下子往後仰,不得不伸手抓了顧淮的襯衣。

  顧淮秋天不怕冷,衣服穿得薄,被林思渡無意中這麼一掀,襯衣衣擺被撩起一個角,皮膚還沒來得及接觸到涼風,林思渡微涼的手就貼在了他腰間的皮膚上。

  沒等顧淮有什麼反應,林思渡自己先愣了一下,可機車的速度快,他只能攥著顧淮的衣角。

  感覺到腰間衣服被拉扯著的力度,顧淮低頭瞥了眼林思渡不知道何時搭在自己腰間的手,多繞了兩圈路,速度還不慢。

  林思渡的臉色不太好,在原地暈了好一會兒,才抬眼去看周圍的景致,這是他平日裡不會來的城區,他不認為黃教授能買得起這頓飯的單。

  顧淮伸手幫人解頭盔上的扣子,指尖頂在林思渡的頸間,隱隱感覺到蒼白皮膚下稍快的脈搏,有些後悔自己剛才故意繞路,但又覺得比什麼都有意思。

  林思渡已經沒什麼胃口了,但顧淮興致很高,擺了滿滿的一桌子。

  林思渡只動了兩口面前的胡蘿蔔糕,給自己盛了些清淡的湯。

  顧淮這會兒工作上的電話一個接著一個,語氣很不耐煩。

  市場部怎麼回事,我讓你們往東你們往西是吧。顧淮指尖點了點自己的眉骨,神色倦懶,教你個方法,找到他同行幾家,放個消息,說我們要從那邊收,演他一通,放點他東西品質不好的話,逼他降價。

  林思渡聽不懂他們這些生意上的彎彎繞繞,他把自己面前的東西吃完,回想起剛才在大廳時顧淮的所作所為,不管目的是什麼,至少剛剛在機構時,顧淮幫了他的忙。

  明明出自於同一個家庭,顧淮和紀楓卻很不一樣,紀楓是溫和的,但顧淮就像是一把開刃的匕首,無時無刻不顯露著鋒芒。

  不知道為什麼,紀楓會那麼討厭顧淮。

  在想什麼呢?耳邊忽然傳來男人的聲音,壓得很低,帶有沉重的顆粒感。

  沒有,在吃東西。林思渡說。

  他習慣性地回避顧淮的目光,不和顧淮有任何眼神上的接觸,這讓他看起來不近人情,不把眼前人放在眼中。

  顧淮這次倒是沒什麼越矩的行為,退了回去,招呼服務生收拾桌子,拿出合同問他專業上的細節。

  時間過得很快,林思渡把先前不清楚的細節給顧淮梳理明白,提示他幾個在原石採購時常見的坑人問題與騙術。

  他說這些的時候總是很專注,有時候顧淮覺得,林思渡不應該小小年紀就出來工作,他就應該坐在實驗室裡,被養在溫室裡,做做研究,寫寫論文,避開社會上的複雜人情關係。

  林思渡,你喜歡男人嗎?顧淮忽然問。

  林思渡正在給補充合同細節的工作收尾,被顧淮跳躍的思維弄得渾身一怔,意識到顧淮問了什麼以後他的眸光又漸漸地垂落到紙面上。

  在色澤和起貨成功的概率上,我推薦第二家的方案……”他繼續說。

  顧淮也不惱,嘴角的笑還鬆散地掛著,只是把手裡的鋼筆重重地摔在了桌面上:你怎麼總是不正面回答我的問題?

  林思渡剛想說這也是個有些冒犯的問題,顧淮突然起身,居高臨下地看他:你沒有男朋友,但你有可能會喜歡男人對不對?

  林思渡不說話。

  顧淮是天生的笑顏,不熟悉他的人見他成天倦懶地掛著點不經意的笑,都當他脾氣好容易相處,只有接觸過的人才知道並不是這樣。

  上次玩遊戲的時候,我就猜你對男人不是沒有反應,直男抱就抱了,沒你那麼介意。顧淮說,林思渡,我挺喜歡你的,你跟我吧。

  林思渡手中的筆落在了桌面上,隨後房間裡一片安靜。

  半晌,林思渡終於抬頭,第一次正視了顧淮的眼睛:抱歉。

  我沒喜歡過誰。顧淮像哄一隻小動物那樣很有耐心,我條件也不差吧,你跟我,我供你繼續讀書,你缺錢,我也可以給你。

  那你可以包養一個性格好的。林思渡建議。

  ……”顧淮想說那能一樣嗎,話到了嘴邊,忽然意識到林思渡這個木頭腦袋把他提的那些當成了包養的交換條件。

  合同的邊角被他壓得有些皺。

  顧淮。林思渡說,對不起。

  他不得不承認,顧淮的長相和身材,都很符合他的審美。但顧淮的性格,雖然顧淮有所隱藏,他還是能窺見其中的強勢和專斷,以及有跡可循的不擇手段。

  他不喜歡一段戀愛關係上的過於被動,以及,可以預知的性生活上的不輕鬆。

  林思渡再次道歉:你並不瞭解我,我也不瞭解你,我們的性格不一樣,我喜歡性格溫和但不懦弱的,他可以在科研上有所建樹,也可以追求藝術。

  顧淮的神色有些冷,林思渡很多時候心裡有些怕他,不知道他在想什麼。

  嗯。顧淮點頭,也不知道聽進去了多少,留個微信聯繫方式?

  這是他第二次提出這樣的要求,林思渡卻再一次拒絕了。

  顧先生。他說,這次的工作已經完成了,有新的工作可以聯繫機構,但我覺得我們以後還是,不要再見面了。

  我先走了。林思渡說,我們不要再見面了。

  門在林思渡的身後關上,他站在走廊裡,少見地遲疑了幾秒。

  他不會拒絕人,也不會說話。

  他知道喜歡一個人得不到回應有多難受,雖然他鑒不出顧淮玩弄和真心到底哪邊佔據上風,也不覺得顧淮能有多喜歡他,但他不得不承認在短暫的一瞬間他和顧淮有所共情。

  林思渡的口袋裡有一顆胡蘿蔔軟糖,他短暫地思考了一下要不要留給顧淮。

  他沒給,他們兩個人之間本來就不該產生太多的聯繫。

  -

  這家私人會館是穀忱投資的,他們這群遊手好閒的二世祖們,抽著空就會過來小坐,打上幾圈麻將。

  顧淮不打麻將,通常這種時候,他都在看股市的漲跌。

  穀忱進來的時候,發現顧淮正靠在沙發上,涼著兩條長腿,無所事事地在看一支跌停的股票,滿屏都是綠。

  幹什麼呢你?穀忱從冰箱裡給自己倒了杯可樂,一聲不吭的,嚇我一跳,謔,你這嘴真是神了,前幾天說這只股要跌,還真跌停了。

  我剛在樓下好像看到林思渡了。穀忱說,一眼我就認出來了,本人比照片和視頻裡的都好看,就是不知道他為什麼會出現在這裡。

  顧淮不知道在想什麼,懶洋洋地應了一聲。

  不喜歡就不喜歡吧。他想。

  林思渡有一點說的沒錯,顧淮目前看中的確實是他的長相和極高的專業素養,至於他這個人,顧淮瞭解得確實淺薄。

  我要回趟顧家,拿點我媽的東西。顧淮說,你們自己玩吧,我就不陪著了。

  顧家一樓的客廳裡飄著一股薑茶的味道,顧淮一進門就聞到了。

  二少爺感冒了。家中的阿姨說,我就備了點姜湯。

  顧淮點點頭,沒怎麼在意。

  從小到大都是這樣,紀楓的性格溫順討喜,跟他這個在外頭瘋玩長大的人不一樣,紀楓每次生病不舒服,家裡所有人都驚慌失措,生怕有個三長兩短。

  顧淮路過客廳時,瞧見紀楓他媽在弄暖水袋。

  回來了?他爸問。

  顧淮哼了一聲,不想在這個家裡久留。

  路過紀楓的房間時,房間裡亮著燈光,他那個同父異母的弟弟還開著電腦,裝模作樣地在看書。

  桌上的手機通話是開著的,顧淮心中不屑,紀楓是什麼德信他最清楚,指不准看書的時候還在和學校裡的哪個女孩子聊天。

  然而,他剛走出幾步,卻聽見那只手機裡傳來了一個熟悉的聲音。

  乍一聽如霜雪清冽,仔細去品,還有絲絲縷縷帶著學生氣的呆板和固執。

  紀楓,我不能幫你做資料……但我可以告訴你怎麼做,你不知道的,都可以問我。你不舒服的話,先休息吧……”

  林思渡?

  顧淮的眼皮跳了一下。

  這人自己身體照顧好了嗎,還去管別人這個那個。

  他嘴角微微勾了點,想起今天林思渡對自己禮貌又冷淡的態度,又把嘴巴壓得平直。

  等等。

  不對。

  紀楓生日那天,是他第一次看見林思渡笑。

  林思渡會給紀楓送親手雕刻的禮物,上門拜訪時會買蛋糕和藍色小花。

  以及——

  林思渡下午時,剛剛和他說過的話。

  我喜歡性格溫和但不懦弱的,他可以在科研上有所建樹,也可以追求藝術。

  性格溫和、科研、藝術……

  顧淮的目光輕輕地從紀楓放在房間角落的畫板和畫架上畫了一半的素描圖上掠過,原本靜在穀底的心被狠狠地抓了一下。

  玻璃水杯摔在了堅硬的地板上,炸裂開來,水花四濺,碎出了滿地的透亮晶瑩。

 

 

9章 月亮上的小兔子

  顧淮選擇的吃飯的地方太遠了,林思渡一路自己坐車回去,到了鑒定機構時,已經過了下班的時間,但是當天他的那部分工作還沒有完成。

  我幫你做了一部分。主管脫下工作服掛在架子上,剩下的你可以明天再來,先下班吧。

  他看林思渡的表情有些複雜,中午那件事過後,他特地去黃教授那裡要了林思渡的資料,才發現林思渡並不是他想的那般,只是個普通的新員工。

  林思渡的畢業院校、成績和師門,都是業內名列前茅的,比他這個師出無門的江湖派要好太多了。

  謝謝。林思渡說,我弄完再下班。

  窗外是晴朗的秋夜,窗簾被風吹起來,像一隻小小的白帆,送進來一點桂花的香氣。林思渡給新送進來的一批黃翡編號,依次簽完證書,給紀楓打了個電話。

  沒說幾句,電話那邊忽然傳來了一聲巨響。

  怎麼了?他問。

  沒事。紀楓輕鬆地說,我哥不小心把玻璃杯給摔了,聲音還挺大的。

  顧淮?

  林思渡哦了聲,沒再多問,掛了電話,加了半個小時的班,把積壓的工作做完。

  他回家時,dragon安靜地趴在仿生樹枝上,橘紅色的眼睛眨巴了兩下,家裡空蕩蕩的,除了小動物之外,沒什麼人氣。

  林思渡洗完澡,沒開直播,而是錄了個科普的視頻。

  不知道為什麼,今天他的評論區非常熱鬧——

  [哇,看到了昨天那個小姐姐發的後續,線下儀器鑒定為假,除了其中幾顆珠子,其他的根本就不值錢,那人還真是普信男啊。]

  [小姐姐去的主播所在的機構嗎,哇,這算是線下追星嗎,這也太讓人羡慕了,有沒有拍兩張來看看。]

  [追什麼星,人那是正經的工作,不過聽小姐姐說,今天還有個跟主播站在一起的男人也很帥,是一種不同氣質的好看。]

  [求圖,沒圖說什麼,啊啊啊啊我已經好久沒逛別的區了,每天在這裡學知識。]

  看到這幾條時,林思渡微怔了一下。

  顧淮罵那個男人時的模樣,他當時還覺得很有趣。

  或許紀楓的那些話是有偏頗的,顧淮頂多說話沖了點,性子直白了一些,但那些壞心思也沒往他的頭上招呼。

  不過好在,顧淮是聰明人,也驕傲得很,不會在被他反復拒絕以後再貼上來。

  這樣很好,他生性安逸,不喜歡危險的人和事,如他所說的,他們兩人以後應該不會再見面了。

  顧淮取了她媽指定要的東西,沒急著走,跟紀楓聊了幾句。

  林思渡嗎?紀楓有點奇怪顧淮最近這種時冷時熱的態度,以前在會場的時候認識的,挺單純一小孩,你幫他一次,他能記好久。

  他在我們學校很有名,學校論壇上到處都是他的照片。紀楓跟這個便宜哥哥說話沒什麼耐心,幾句話下來就想走人,我睡了。

  顧淮回了自己的住處,剛打開電腦,就發現有一條一小時前遞送的電子郵件。

  寄件者是黃教授的珠寶鑒定機構。

  顧淮皺了眉,想不起來這機構有什麼重要的檔需要他用郵件接收。

  他以為是廣告,沒想這點開,猶豫了一下,最終點開的時候卻愣住了。

  附件是一隻壓縮包,裡面塞滿了和現代珠寶設計相關的論文資料,其中一篇的第一作者赫然是林思渡的名字,檔整理得很詳細,剛好對應了公司裡最近他正在頭疼的問題。

  郵件是用公司的名頭髮的,寄件者沒有留下個人姓名。

  顧淮的指尖不久前被碎玻璃紮出了一個小小的傷口,他沒怎麼在意,這會兒又有點鑽心的疼。

  一隻冷冰冰的小兔子,還知道在轉身之後留一顆糖果。

  他托了點關係,登陸了林思渡畢業院校的那個論壇——

  紀楓說得沒錯,林思渡確實在他們學校很有名,他有一整棟照片樓,顧淮點進去,有林思渡在學術會議上做報告時的照片,也有他運動會時坐在操場邊發呆的,甚至還有一張林思渡高中時穿校服的照片。

  照片上的小孩很清瘦,趴在課桌上午睡,頭髮有點翹,跟現在比還有點幼稚。

  顧淮還在網頁上方看到了一行小字,本棟圖樓被人舉報過24次,舉報人的id“Sidu”

  顧淮的手指在書桌上扣了扣,輕輕笑了一聲。

  林思渡的直播間最近備受關注,原本的20w粉絲變成了25w,這些都是慕名而來的網友,每天都嚷嚷著讓林思渡開直播。林思渡最近在機構的工作很忙,他在一線的輪崗即將結束,黃教授想讓他去跑幾天外派。

  他們機構會和一些大公司或者拍賣會合作,將珠寶鑒定師外派,去各地完成現場鑒定工作。

  林思渡在哪裡都是一個人,去哪座城市對他而言沒有差別,他不介意出差,但他的膽小蜥蜴可能需要找地方寄養,不然小動物很容易自己把自己嚇死。

  濱海附近有個寵物城,有幾家可以接寄養,他趁著週末去了一趟,直奔一樓的爬寵區,路過停車場時,看見路邊停著的黑色賓利有些眼熟,他也沒有多想,先去問寄養的事情了。

  可以寄養的。店主聽清他的來意後說,又讓他看店裡其他的爬寵,我們這邊到了很多新的,要給您介紹一下嗎?

  林思渡很關心他出差期間dragon住在這裡的鄰居,所以認真聽了幾句店主的介紹。

  顧淮原本是想來寵物城挑個軟乎乎的小動物養著玩,卻沒想到這寵物城一樓做爬寵。

  他嫌惡地坐在駕駛位上,臉色陰晴不定地看著外面。

  你抽風啊?穀忱本來是想蹭車去收點房租消磨時間,一路被顧淮拉到了這種地方,覺得最近這顧大少爺的脾氣真是越來越大了,似乎是憋著個火線,一點就炸。

  在公司裡也是,員工能感覺到這位小顧總最近心情不好,做什麼工作都小心翼翼,生怕招惹了這位。

  顧淮沉著臉看了眼車窗外,這次竟然一眼看見了一個熟悉的身影。

  林思渡站在一家店裡,店主正沖他說著什麼,他低著頭,腕上纏著一條顏色鮮豔的小蛇,正在伸手逗弄著。

  顧淮忽然覺得林思渡這人身上也有極強的矛盾之處,嘴上說著喜歡安逸溫和,愛好的卻都是常人眼裡這些冰冷危險的東西。

  顧淮一腳油門,車往前沖了好幾米,把閉目養神的朋友嚇了一跳。

  他本來想買一隻滿眼都只有自己的小動物,可剛剛那一瞬間,他突然發現,他根本買不到。

  -

  顧淮閑閑地坐在穀忱家的私人會館裡,對面是幾個他不怎麼熟悉的人。

  這些人跟紀楓的那群朋友一樣,都是家中富貴不知天高地厚的人,但顧淮在的時候,他們聊的話題多多少少也會收斂一些。

  其中有個人姓唐,家裡有點錢,偶爾也放點高利貸,走得不是什麼正經的路子。

  以前林家被人搞破產的時候,從我家那兒借了不少錢,本以為他家還不上,眼看著竟然就要還清了。

  林家那個小朋友厲害,有點本事,有點可惜,本來還想要脅他幹點別的。

  原本半閉著眼睛的顧淮眼皮抬了一下,像是突然來了點興致一般。

  林?他問。

  是啊!那幾人見他感興趣,連忙討好地說,應該挺有名,他家孩子叫林思渡,算著今年大概20歲吧,男生,可生得是真的好,當初我有意問他要不要進個娛樂圈之類的,他理都不理,還拉黑了我的聯繫方式,真是可惜啊。

  小顧總。這群人都不是什麼好貨,品評起人的時候未免帶有點不尊重的言論,你是沒見過他,要是喜歡這一口,被他看一眼,就……”

  哦。顧淮眉目懶散,毫無徵兆地抬腳,踢翻了那人面前的桌子,桌子上的東西劈裡啪啦地落了一地,他笑道,你再敢提他的名字試試?

  幾人嚇得不輕,不知道他為什麼突然發作,不敢問原因,趕緊噤聲,找了個理由趕緊遁了。

  顧淮又恢復了先前無所事事的模樣,頭枕在沙發上,不知道在想些什麼。

  小顧總。穀忱看了他一眼,最近怎麼不見你倒騰那些東西了啊?不玩了?

  顧淮喜歡倒騰珠寶,喜歡收藏,這是他們這群朋友都知道的事情,但顧淮確實好一陣子,都沒把心思往這上面放了。

  最近……”顧淮心不在焉地說,想玩點別的。

  穀忱聽得一頭霧水:什麼?你看中什麼了?打什麼啞謎,不是你的風格啊。

  你不懂。顧淮煩躁地說。

  穀忱不解:到底是什麼啊?

  月亮上的小兔子。顧淮說。

  作者有話說:

  明天請個假,先更了~

 

 

10章 還有誰

  顧淮似乎從林思渡的世界裡消失了,新的一周,林思渡照常上下班,卻沒有再見過顧淮。

  外派的工作已經下來了,需要他陪同一位元老闆去拍賣會,現場鑒別拍賣寶石的實際價值與衍生價值。

  合同他一周前就簽好了,對方沒留聯繫方式和真實姓名,只留了個微信號,附帶的信封裡放了機票。

  單主目前在x特區,你飛過去之後再和他聯繫吧。主管是這麼說的。

  出差的前一天,林思渡想起了這件事情。

  對方似乎很忙,至今沒聯繫過他,不提前問點工作上的細節,林思渡怕到時候兩人會有分歧。

  於是他低頭從抽屜裡翻出合同,搜索了對方的微信號,選擇了添加。

  [與渡]:先生您好,我是即將陪同您前往x特區拍賣會的珠寶鑒定師林思渡,有什麼工作可以提前給我說。

  添加資訊發出去以後,五分鐘都沒有回應,看來這位老闆的確是個大忙人。

  林思渡在桌前坐下,開了會兒直播,今天不是工作日,過來看他直播的網友很多,申請連麥的也多——

  假的哦。

  假貨。

  目測假貨,建議線下複檢。

  幾次三番之後,林思渡拒絕了新的連麥請求,喝了一小口桌子上的胡蘿蔔汁。

  [怎麼今天這麼多假貨啊,up主不高興了,還能不能弄點好東西來讓我們開開眼界啊。]

  [嗚嗚嗚沒有故意想騙他說話,我是真的買到假貨了。]

  [啊這,看這批證書,你們都是從同一個商家那裡買的嗎?]

  別亂買,電商有利有弊。林思渡提醒。

  他只是點到為止,但現在的直播帶貨很容易讓人衝動消費,這些他管不了。

  今天的這些網友,顯然是碰到了同一個售假商家。

  螢幕上突然跳出了禮物的特效,他盯著看了一秒,說:謝謝……[Glenn]送的廣寒宮。

  廣寒宮是平臺推出的打賞禮物,特效是月宮與一隻在腳踢桂花樹的小兔子,相當於人民幣5000元。

  他們這類科普類的直播一般很少有人打賞,林思渡算是個特例,他長得令人賞心悅目,也會認真讀打賞人的名字,所以他直播間的即時打賞排名在x站科普區裡始終遙遙領先,在整個直播網站偶爾也能沖到前排。

  不過,5000這樣的大額禮物,是第一次出現在他的直播間。

  他既不會唱歌,也不會打遊戲,這位Glenn5000塊來看科普,林思渡替他感到不值。

  因為這5000的打賞額,Glenn在他直播間的級別突然躍到了10級。

  [dragon今天不在嗎?]

  Glenn打字問。

  不在。林思渡轉頭看了看空了一塊的桌子,明天要出差,送去寄養了。

  您有什麼需要我幫忙的嗎?林思渡主動問。

  [下次吧,今天想早點睡。]

  Glenn說。

  [你也早點休息吧。]

  林思渡確實需要休息了,因為約了下次鑒定,林思渡怕找不到這位網友,所以給他點了個站內的關注。

  他洗完澡,換了身白色的睡衣打算休息,放在枕頭邊的手機螢幕忽然亮了一下。

  [H.G]已同意您的好友添加請求。

  總算是同意了,林思渡松了一口氣。

  要是提前聯繫不上這位,後續的工作他還真覺得有點難辦。

  [與渡]:您好,後面的工作,需要我提前準備什麼嗎?

  這位老闆從微信名到頭像似乎都是一股冷淡的商務風,連唯一顯示的一條朋友圈都拍的是會議桌外的殘陽,很容易讓人聯想到嚴謹和高效率,林思渡比較傾向於同這樣的人合作。

  [H.G]:我已經在這邊了,有點事,明晚我不在,酒店地址我發你,你到的時候直接給前臺報名字,她會給你安排房間。

  [與渡]:好的。

  [H.G]:具體需要你做的,等你來了之後,我們再詳談。

  林思渡是第二天下午的飛機,一路輾轉到指定的酒店附近時,已經將近晚上22點了。

  計程車司機一直熱情地給他介紹著什麼,他聽不懂粵語,不怎麼說話,只是偶爾看著車窗外向後流逝的街景點頭。

  林思渡,預約了住在這裡。他給酒店前臺報了自己的名字。

  前臺正在和旁邊人聊天,聞言問:您是從大陸那邊來的嗎?參加明天拍賣會的那位。

  是。林思渡說。

  因為是來南方,他只穿了件短袖襯衫,伸手拿房卡時,手腕上的小葉紫檀手串在檯面上輕輕地磕出了一聲脆響。

  他的房間在頂樓,房間很大,這位老闆雖然忙得沒邊,但出手闊綽,在差旅的住宿上一點都沒有虧待他,房間還有人送餐,新鮮的白麵包與鵝肝,除此之外,還有一碟子糖漬胡蘿蔔布丁。

  [H.G]:記得吃晚飯。

  [與渡]:謝謝。

  他沒碰鵝肝,吃了點麵包和布丁。長途旅行讓他有些倦意,洗漱後就在床上躺下了。

  紀楓給他打了個電話,問論文資料的問題。

  要不你明天再來給我看看吧?這部分我實在是弄不出來。紀楓語氣輕巧地問,考慮一下我們學渣的難處吧。

  我回去再給你看。林思渡側躺著,我出差了,人在x市。

  他其實不太喜歡紀楓這一點,他已經講解得很明白了,但其中稍微複雜一些的資料建模過程,紀楓卻總希望他能幫著完成。

  他漸漸地有了睡意,也不聽紀楓的問題了。

  怎麼最近都跑到x特區那邊去了。紀楓嘀咕了一句,行,你睡吧。

  林思渡睡著前的最後一個念頭是,跑到這邊來的,還有誰。

  作者有話說:

  還有你老公。

  顧淮:微信get√

  謝謝大山深處的一顆檸檬的貓薄荷和魚糧,謝謝zn祝南的魚糧x4,謝謝dressupp、藍精靈大使的魚糧x3,謝謝甜寵就是墜吊的魚糧x2,謝謝Mags、蜜柑柑、只有一個鶴的魚糧謝謝投喂,毛球鞠躬。

 

 

11章 這是找了個小男朋友?

  林思渡在大學的時候,跟著導師參加過拍賣會,知道大致的流程,也知道他們這樣的珠寶鑒定師在哪個步驟可以發揮作用。

  拍賣會的前一天,vip客戶可以提前看到要拍賣的藏品,預先估價,好在正式拍賣的時候方便給出自己的心理價格。

  林思渡其實是有些認床的,但他昨晚休息得很好,酒店房間裡的佈置與氛圍都很符合他的偏好。早餐是晶瑩剔透的蝦餃和蟹粉包子,氤氳著熱氣的小碗海鮮粥鮮嫩爽口,除此之外還搭配了一小塊暖白的桂花糕。

  [H.G]:林老師,你可以晚點來,我不著急。

  [與渡]:我已經出門了,馬上到。

  他除了特殊情況,上班從不遲到,出差也一視同仁。

  今天到拍賣行的都是vip客戶,氣質談吐非凡,穿著的設計與材質看起來都不便宜,林思渡還是一副剛畢業學生的打扮,可是平價的襯衫和休閒褲在他身上卻不顯廉價,他找到現場的工作人員,出示珠寶鑒定師的工作證,工作人員核對證件和身份後,訝異地看了他一眼,顯然是沒料到眼前靜美的少年已經是能跟進拍賣會的高級珠寶鑒定師了。

  您的房間是300工作人員的普通話說得不太熟練,發音也不準確,拍賣會藏品清單已經送過去了,Gu先生在房間裡等你。

  Gu

  林思渡抬了下眼睛,但工作人員的發音聽起來像是三聲,他也沒有太在意。

  和林思渡一起出電梯的有個跟他年紀相仿的男孩子,男生穿了一身挺酷的黑衣服,袖口和褲子上都是交叉綴著金屬的綁帶。

  好心人,幫我系下後背的帶子吧。淺亞麻色頭髮的男生主動找他說話。

  林思渡看不懂這種潮牌的設計,但還是伸手幫忙打了個死結。

  我男朋友,搞服裝設計的,非讓我穿這種亂七八糟的潮牌,我是看不懂啦。男生挺熱情,哎,你在我們隔壁房間。那位姓顧的先生,我男朋友說他的後現代設計經營理念在國外很有名。

  江乘月,你在幹什麼?”299號房間門口,有個個子很高的藍眼睛混血男人叫了男生的名字,過來。

  來了。男生越過林思渡走了。

  林思渡猶豫了一秒,把工作證掛在脖子上,推開了門。

  vip客戶的房間在拍賣場的二樓,進門就是一整面的單面可視玻璃牆,正對著樓下的拍賣台。玻璃窗前背對著門站著個男人,身形挺拔,袖口挽到了手肘處,手腕上寬厚的金屬錶帶遮蓋了一點腕骨,手臂上搭著一件西裝外套,腳下皮鞋黑亮。

  聽見開門的聲響,男人緩慢轉身,隨性地牽了下嘴角。

  是顧淮。

  林思渡把嘴巴抿成了一條線,停在門前沒有動。

  上一次見面的時候,顧淮把機車頭盔扣他腦袋上,載著他在城區把他飆得暈頭轉向,又說了幾句有曖昧意思的直白話語。

  林思渡還以為,他倆不會再有交集了。

  林老師,過來坐。顧淮說,跟我聊一下工作。

  顧淮看起來似乎已經忘記了先前的事情,只是疏離而禮貌地稱呼他為林老師,仿佛之前那些曖昧的暗示已經蕩然無存。

  林思渡往自己的安全區外邁了一步,走過去,在顧淮的對面坐下來。

  你應該知道,我們公司和鑒定機構一直有合作。顧淮解釋,我說要來拍賣會,黃教授第一個給我推薦的就是你,因為你的專業素質,不輸給任何人。

  林思渡覺得這話好像挺對,又好像邏輯上有微妙的錯漏,但他沒顧得上進一步思考,因為坐在他對面的顧淮突然抬手松了一下領帶,隨著動作,顯出一點手骨的脈絡,腕上的金屬錶帶撞在領帶扣上,發出一聲脆響。

  趕早去開了個會,穿不慣這東西。顧淮把領口拉扯得鬆開了一些說,不自在。

  原本還有些斯文肅穆的西裝打扮,被顧淮這麼一拉扯,顯出了幾分不怎麼正經的混味兒,好在這兒眉眼氣質優越,終歸是一種帶著痞氣的好看。

  看看拍賣的冊子。顧淮從玻璃桌的抽屜裡抽出一個黑色封皮的本子,順手拋給林思渡。

  林思渡原本對他這趟工作的老闆是顧淮這件事還有些介意,但顧淮隻字不提之前跟他告白的那段,全然擺出了上級對下級的認真模樣,讓他開始工作,這讓他逐漸放下了剛剛見到顧淮時的顧慮。

  拍賣會的展品多且複雜,有來自於中東的絲質地毯,還有部分名畫,顧淮此行的目的是稀奇珠寶,林思渡直接略過了前面那些東西,翻到了標注著jewelry(珠寶)的幾頁。

  您看中的是哪幾款?林思渡把簡介翻完,問顧淮。

  林老師覺得我會喜歡哪幾個?顧淮反問。

  筆。林思渡伸手,顧淮從口袋裡拿出鋼筆,放在了他手心上。

  林思渡勾選了三款彩鑽:我分析了您的偏好,相比於大眾審美,您更喜歡稀有小眾的顏色,對色彩的純淨度也很挑剔。

  顧淮沉默著,看林思渡用筆在冊子上圈出的三款彩鑽。

  全中。

  你很厲害。顧淮說,已經能分析客戶的偏好了。

  林思渡第一次從顧淮口中聽到誇獎的話,怔了半秒,說:“……也不是所有的客戶,只是和顧先生多接觸了幾次。

  顧淮後背陷在柔軟的椅子裡,微微眯了一下眼睛,僅僅是接觸了幾次,就能瞭解他的偏好,不管是出於工作還是其他方面,這一點都讓他覺得舒服。

  我們去看一下要拍賣的東西?林思渡提議。

  好。顧淮站起身,西裝外套也不穿,就這麼隨意地披在肩膀上。

  為數不多的幾次接觸讓林思渡認識到,顧淮不是個守規矩的人,他就這麼不規矩地披著件西裝,帶著林思渡招搖走過長廊,引路的工作人員也始終恭敬客氣。

  拍賣的東西一般不能提前看,但vip客戶就可以。

  暗室裡只有桌上才亮著燈光,工作人員戴著白手套,向他們展示即將拍賣的彩鑽。鑽石折射燈光,發出奪目的色彩,林思渡對著冊子上的藏品資訊,一一地核對。

  你覺得我們大約能多少拿?顧淮指著一顆約10克拉的粉鑽問林思渡。

  林思渡在心裡估了個大概的價格,工作人員在場,他不能直接報數字,手機在暗室內禁止使用,他只能把手搭在臉頰邊,貼著顧淮的耳朵極小聲地說了個數字。

  他的手腕上有一股淡淡的桂花香味,顧淮感覺到溫熱的氣流貼著耳尖和臉頰拂過去,轉瞬即逝。

  顧淮的短時記憶出了點問題,沒記住那個數字,倒是記住了林思渡壓得很輕很輕的耳語。

  林思渡很珍惜每次參加拍賣會的機會,這是他們這行能接觸頂級珠寶的為數不多的機會,所以在暗室裡的每一秒,他的大腦都在快速運轉,調轉自己所有的專業能力去分析理解這些價值連城的好看收藏品。

  非常期待您明日的出價。工作人員彎腰鞠躬,送他們走出暗室。

  明天你出價。顧淮說。

  林思渡:我來嗎?

  你來。顧淮懶散地說,把東西給我拿下就好,我跟你坐一起,有改動的地方我會提醒你。

  可以。林思渡也不推辭。

  這是他可以勝任的工作。

  兩人正站著說話,迎面來了個戴著大金鏈子的人,大搖大擺地挺著小肚子,一身帶著名牌logo的衣服,遠遠地就盯著顧淮和林思渡打量。

  嘖,暴發戶。顧淮點評。

  好土。林思渡小聲說。

  他倆倒是少見地在審美問題上取得了一致。

  顧淮已經努力裝作不認識的樣子了,金鏈子還是咧著嘴主動過來打了招呼,露骨的眼光好不尊重地往林思渡身上掃,嘴裡還嘰嘰歪歪地及感慨歎氣。

  這不是小顧總嗎?金鏈子暴發戶說,開竅了,這是找了個小男朋友?

  林思渡很不喜歡對方那種裸露的打量,黏膩得讓他覺得胃裡有點不舒服,他的眸光越過對方去看遠處走廊的盡頭,剛微微皺眉,就聽見顧淮陰陽怪氣地笑了聲。

  顧淮上下打量了暴發戶身後跟著的頭髮花白的珠寶鑒定師,揚聲道:怎麼著,照金老闆這邏輯,你是給自己找了個爹?

  空氣都安靜了。

  林思渡:“……”

  他很小幅度地牽了牽嘴角,有些想笑。他忽然發現有時候顧淮這人身上那種日天日地日空氣的氣質,還挺適合某些神奇的社交場合。

  介紹一下,林思渡,林老師,我花大價錢請來的臨時助理,專業能力很強。顧淮輕描淡寫地說。

  金老闆本想擠兌兩句顧淮,差點被氣出高血壓,伸手在口袋裡摸了摸降壓藥,壓著火說,並不認為林思渡能有什麼本事,他說:我看中了個彩鑽,希望小顧總這次別奪人所好了。

  金老闆別偷換概念啊。顧淮嘴角的笑意鬆散,說話又混蛋又氣人,奪人所好不敢當,我那頂多叫鈔能力。

  作者有話說:

  謝謝dressupp的魚糧x3,謝謝甜寵就是墜吊的魚糧,謝謝投喂,毛球鞠躬。

 

 

12章 我聽你安排

  他這人有點自作多情,自認為跟我有過節。和那兩人擦肩而過,走出幾步後,顧淮輕蔑地說,但我是真不記得有哪些地方得罪過他。

  林思渡:“……”

  他不太認同顧淮的說法,就憑顧淮剛才那兩句輕描淡寫的話,就足夠讓對方血壓升高,記上大半輩子的仇了。

  他現在算是知道了,顧淮這人就是有事說事的直白性子,喜歡什麼討厭什麼都藏不住話,不管結果什麼樣,總之人是痛快的。

  他看不慣我,所以跟著為難你。顧淮說。

  林思渡一直沒說話,他倒也不介意,自顧自地解釋。

  顧淮繼續說:這種做點小生意發財的大老闆,本身沒什麼審美,來這種場合就是為了彰顯自己的身份,別人買什麼,他就跟什麼,完事了以後到處炫耀,我真怕他明天又跟我抬價。

  林思渡只是聽他說,兩人進了電梯,電梯門內是一面反光鏡,林思渡看著鏡子裡並排站著的兩個人,一個白襯衫穿得規矩整齊,另一個西裝搭在肩膀上,平時淩厲的單眼皮耷拉著,帶著點倦懶。

  相比於他的清瘦單薄,顧淮的肩膀比他寬闊許多,個子也高出了一大截,眉眼之間有種成熟男人的矜貴和驕傲感。

  林老師,接下來想去哪裡?顧淮開口問。

  我是顧先生的臨時助理,去哪裡都聽您的安排。林思渡規矩地回答。

  顧淮似乎是來了精神,抬了點眼睛,偏過頭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從鏡子裡瞧見了對方忽然變得玩味的目光,林思渡又補充了一句:“……與工作相關的。

  顧淮嘴角彎起點輕鬆的弧度,意味不明地笑了聲。

  我還有個會要開,在這邊的分公司,你和我一起過去?顧淮問。

  嗯,可以。林思渡點頭。

  顧淮的車停在拍賣會附近的停車場,林思渡得知是顧淮開車帶他過去的時候,臉色和唇色都忽然白了一下,站在原地不肯上前。

  顧淮看見他的反應,又後悔又覺得好笑,揚聲說:怕什麼,我開兩輪和四輪的是兩種風格。

  他說是這麼說,林思渡卻不信,還沉浸在上次坐機車的反胃感中。

  這車的車標林思渡不認識,但車型在他眼中看來就有點奇形怪狀。顧淮和他說著話,突然了聲,繞著車走了半圈,從後輪前邊拎出了一隻橘色的野貓。

  胖貓被人拎著後頸皮,咧嘴敷衍地喵了幾聲。

  天這麼熱還藏車底下取暖,遇上別人給你壓成貓餅。顧淮一鬆手,貓撒丫子溜了。

  副駕駛位的門自動打開,林思渡猶豫了一下坐進去,顧淮低頭要幫他扣安全帶,他卻微微偏過頭避開了。

  顧淮的手停在半空中,嘴角的笑還掛著,眼睛裡的光有些暗淡。

  抱歉,我對貓毛有點過敏。林思渡說。

  顧淮去洗手回來的時候,林思渡正靠在副駕駛位上閉目養神,睫毛在他的眼睛上彎出好看的弧度,薄薄的扇形陰影中,眼尾一顆小淚痣讓這張臉生動了許多,他的脖子上掛著珠寶鑒定師的工作牌,膝蓋上攤開著一本寫了一半的筆記。

  明明身體素質那麼差,貧血,多走幾步會頭暈,還對很多常見的東西過敏,這樣的林思渡,偏偏專業能力極強,即便顧淮對他抱有旖旎的心思,也不得不承認林思渡在珠寶鑒定上的能力,值得起他向機構開出的價格。

  林思渡,你身體那麼差,嬌氣成那樣,怎麼長大的?顧淮這次沒有飆車,他把這輛世界聞名的超跑開出了兒童搖搖車的速度,再帶點戲謔和開玩笑的意思找林思渡聊天。

  林思渡從車窗外收回目光,慢慢地轉到顧淮那邊:習慣了。

  不是沒什麼,而是習慣了

  他是早產的小孩,先天發育不好,小時候很長一段時間都在醫院住院,每天穿著病號服無事可做,只能看看地方電視臺的珠寶鑒定節目。

  還好。林思渡說。

  他的目光從顧淮歪著的領帶上掃了過去,那麼漂亮的領帶扣,配著顧淮這種鬆散的系法,太可惜了。

  那我可比你厲害多了。顧淮嗤笑,我小時候摔骨折,也沒覺得疼,拖著胳膊三四天,家裡阿姨才發現我不對勁。

  林思渡有點不可思議地看他,他原先以為,顧淮這樣性格的人,必然是家裡寵得沒邊,衣來張口飯來伸手給慣出來的,但聽顧淮的話,似乎又不是那麼回事。

  二十多分鐘的車程顧淮開了一整個小時,這次林思渡沒有怨言,而是靠在副駕駛位上昏昏欲睡。感覺到車停下來的時候,林思渡睜開眼睛醒來,感覺顧淮好像盯著自己看了很久。

  跟老闆一起出差,在老闆的車上睡著,這並不是一件敬業的事。

  對不起。林思渡道歉。

  不要緊。顧淮的眼睛深邃,藏著深不見底的思緒。

  脆弱與堅韌,軟硬不吃與毫無防備,這些分明對立的特質反復出現在林思渡的身上,同他的最初印象不一致,林思渡並不是呆板而無聊的。

  這家公司是顧淮的懷宇藝術珠寶在x特區的分公司,兩人一起走近公司大門的時候,一層的員工紛紛向林思渡的方向投過去目光。

  顧淮接觸的很多都是成熟且有所成就的商業人士,林思渡的年齡小,臉長得漂亮,站在顧淮的身邊時,總有人往歪的地方想。

  我把上午的會開完。顧淮招手叫來一名經理,去把近三個月的原材料成本記錄調出來。

  你幫我審審。顧淮說。

  眾人看了林思渡的目光忽然從曖昧不清變成了同情。

  三個月的記錄啊,太可憐了,年級這麼小,長得這麼討人喜歡,就要被老闆壓榨。

  林思渡倒是不介意,顧淮這種公事公辦的態度他很喜歡,就一天的相處來看,在工作上他很樂意和顧淮合作。

  等一下。林思渡叫住了顧淮。

  怎麼?顧淮止住腳步,需要什麼?

  林思渡微冷的眼睛平靜地看著顧淮,手指搭在顧淮先前鬆開的領帶上輕輕地一牽,把顧淮的領結推回了原來的位置。

  帶我去辦公的地方。他對顧淮叫來的那位經理說。

  顧淮站在原地,伸手碰了下自己那條被扶正了的領帶,隔著薄薄的布料,心口的位置,還停留著林思渡的手指搭過來時的觸感。

  林思渡借用了顧淮在這座城市的辦公位元,180度視角的大落窗外,是擁擠城市的車水馬龍,他還沒來得及點開電子檔,手機螢幕亮了亮,顯示有一條新消息。

  [H.G]:你不需要看完,累了就休息,旁邊的隔間裡有床。

  [與渡]:不需要休息。

  [H.G]:我不是那種壓榨人的老闆。

  這次林思渡沒有再回復了。

  會議室裡的員工覺得大老闆的臉色好像晴轉多雲了,沒有敢吭聲。

  顧淮向來都覺得林思渡惜字如金,這種特質好像再次體現在了微信聊天上,兩人的微信對話從來就沒有占滿過一整頁。

  繼續。顧淮抬了下頭,上個季度的銷售額彙報,接著說。

  會議又戰戰兢兢地繼續了下去。

  林思渡在看顧淮扔給他的那些資料,這算是懷宇的商業機密,經理過來拷資料的時候不放心地看了他好幾眼,多次叮囑他洩密的嚴重性。

  當初這公司邀請他的時候,他就很好奇,懷宇的設計在國內並不討喜,但營業額卻很驚人。

  現在看來,顧淮他們的主要客戶在海外。

  能把翡翠、和田玉、南紅這些符合國人傳統審美的珠寶,以新潮前衛的設計賣給外國人,顧淮的想法並不是他先前所認為的那樣離經叛道。

  他專注地核對原材料與價格,沒注意看時間,也沒注意到顧淮什麼時候按開玻璃門走了進來。

  林思渡,你的藥吃了嗎?顧淮問他,治療貧血的那幾個。

  不記得。林思渡工作的時候懶得理人,隨便回答了幾個字敷衍顧淮。

  玻璃杯遞到了他的嘴邊,壓著他的嘴唇,玻璃的涼和水汽的溫熱讓他眨了下眼睛,顧淮伸手合上了他面前的筆記型電腦,彎腰看他的眼睛。

  先吃掉。顧淮說,最近工作很多,你要是忽然暈倒了,我還得抱著你,我嫌麻煩。

  作者有話說:

  打賞的寶貝們明天感謝,啵啵啵,系統今晚不知道咋地顯示不出來QAQ

 

 

13章 穿我的嗎

  水杯在顧淮的手中微微地傾斜,林思渡被他毫無預告的靠近嚇了一跳,往左側偏了一下頭,嘴角從水杯的邊緣擦過,玻璃杯搖晃了一下,水面傾倒,小半杯水灑了出來,透明的水珠沿著他的唇角一路從脖頸滾落,把白襯衫的領口沾得濕潤透明。

  水是溫熱的,讓他的頸間泛起帶著水光的紅,林思渡往後退開了一些,防止弄壞了顧淮的筆記型電腦。

  膽子這麼小?顧淮雙手壓在桌面上,似笑非笑地看他。

  林思渡接過顧淮手裡的那杯水,胸口淺淺地起伏了幾下,眸光垂著,嘴角微紅,手指上沾著水痕,看不出什麼情緒。

  顧淮以為他又要道歉,但林思渡卻說:顧先生,你不該突然靠近我。

  算我的錯。顧淮有些可惜地說。

  這是生氣了。

  林思渡的情緒,比他先前想的,要豐富太多了,只是多數很小很細微,旁人看上去只能看到冷冰冰的漂亮外殼。

  林思渡拿了水杯,從背包裡翻出自己隨身帶的藥,借著溫熱的水吃藥。

  我並不總會頭暈的……”他說,我要是暈倒的話,顧先生可以不用管我。

  顧淮沒回應,只是坐在林思渡剛才坐過的位置,從背後打量林思渡。

  比起鑒定機構的白大褂,顧淮更喜歡看他穿今天的這身,機構的衣服太冷太規矩了,現在的林思渡看起來像是個還沒畢業的大學生,比平時多了點不易覺察的活潑。

  只是林思渡的距離感太強了,像一隻警惕的兔子,守著自己的安全區,一點風吹草動,都會進展地樹起新的屏障。

  他不知道林思渡的安全區到底有多大。

  顧淮沉下臉,把玩著桌上一隻老式的膠片留聲機。

  對了。林思渡放下水杯,唇角被水杯擦出的紅散開了些,顧先生,近三個月的原材料採購資料,你親自看過嗎?

  看過。顧淮把留聲機推回原處,雙手搭在椅子的扶手上,怎麼了?

  分公司顧淮不太管,但採購單這種重要的東西,是會從顧淮的手頭過的,他不會太仔細地看,但一般的錯處是逃不過他的眼睛的。

  有個地方,跟您核對一下。林思渡認真地說。

  顧淮原本只是想帶著林思渡來,把他放自己周圍,隨手撥了點工作給他,卻沒想到他真的看出了點問題。

  哪裡有問題?顧淮收起了臉上那點漫不經心的笑,跟著嚴肅起來。

  林思渡走過去,站在他身邊俯身,用手裡的電容筆,圈了電腦螢幕上的幾行資料:這一批玉雕的原材料,記的是和田玉俄料,屬於白玉雕刻,我能看看成品嗎?

  顧淮盯著數據看了一會兒,沉聲說:可以。

  林思渡讓開了些,等著顧淮帶路,然而顧淮卻只是一動不動地打量著他的領口。

  林思渡被他看得不自在,剛想問,就聽顧淮說:林老師,衣服的領口濕了,換一件吧。

  林思渡的衣服確實是濕了,從剛才開始就濕漉漉地貼在鎖骨上,他覺得難受,但一直沒說,不過這樣走出去,確實不合適。

  穿我的吧,我這裡有備用的。顧淮問。

  林思渡短暫地待機了兩秒。

  是新的,沒有穿過。顧淮看著他的反應補充,頂多尺碼不合適。

  顧淮放在這裡的衣服是一件黑色的夏秋衛衣,看著挺正常,但前胸後背上印著很多亂七八糟的繃帶,林思渡的日常穿搭都是冷色簡約的,從來就不喜歡這種又中二又招搖的風格。

  所以他換上衣服,和顧淮一起出去時,總覺得不夠自在。

  他們從公司的市場部繞過,辦公室裡的幾個女生一直悄悄地在看林思渡。

  老闆帶過來的那個小哥哥,是大陸過來的嗎,是什麼人啊?

  顧總的朋友,或者是弟弟?應該不是我們這裡的人,我剛才給他送茶點,說了粵語,他沒聽懂。

  無心工作,我可太好奇了,他們兩個人是什麼關係啊?為什麼在辦公室裡待了一會兒後小帥哥還換衣服了?

  林思渡不知道他們在議論自己,只覺得從玻璃反光裡看見的自己有些陌生。

  你就該穿穿活潑點的衣服。顧淮在一旁說。

  和顧先生沒有關係。林思渡這次的聲音很小,顧淮幾乎沒有聽見。

  和其他做藝術珠寶的公司所打的噱頭不同,顧淮邀請的工匠都很年輕,工作間裡只有一人年齡稍大一些。林思渡忽然記起來,今天在拍賣會那邊,那個姓江的男生給自己說的,顧淮的經營理念在國外的銷量很好,國內的年輕人也喜歡。

  成品在這裡。顧淮打開一個銀色金屬質地的小匣子,裡面墊著柔軟的紅絨,盛著一座白玉雕刻。這是一座白玉雕成的城市,古玉的經典和現代化城市的時尚在同一個作品裡實現了碰撞,城市的鋼筋水泥以白玉的質地呈現,第一眼看見的震撼是不可忽略的。

  我可以碰嗎?林思渡問,有手套嗎?

  顧淮伸手拉開他面前的抽屜:自己拿。

  林思渡的手指纖長,指骨細,手上拿著點東西的時候,看的人總會覺得賞心悅目。見過他之後,顧淮總想往他的手裡塞點什麼,有時是拍賣會的藏品冊,有時是盛滿水的玻璃杯,或是別的。

  大約37乘以29大小的料子,品質不錯的俄料白玉,沒有和田玉溫潤,但白度夠,剛好適合做這種設計的雕刻,顧先生的選材方案很好。林思渡說,只是,你沒有參加採購的過程,我說的對嗎?

  顧淮確實沒參加,這部分東西的採購,是全權交給這邊的經理負責的。

  從瑕疵和特點來看,這批料子剛好是我做畢業論文期間接觸過的同一批。林思渡說,同樣的大小,顧先生拿到的價格比我談下來的貴了5000左右。

  顧淮敏銳地眯了一下眼睛,他明白林思渡的意思了。

  他是批量購買,林思渡取材,雖然都說玉無價,但這話也就騙騙消費者,業內沒人會信。

  出現這個差價,顯然是有人在合同上做了手腳。

  顧淮原本只是讓林思渡看著玩兒,卻沒想到分公司的工作出了這麼大的貓膩。安閒的下午,公司員工原本還在議論顧淮帶在身邊的男孩子,卻沒想到顧淮大步走過來,把一份合同甩在了經理的面前。

  顧淮也不發火,只是坐在椅子上,閒散地往椅子後背上一靠,一言不發地看著參與陰陽合同的那幾個人。

  林思渡不喜歡這種氛圍壓抑的會議室,他見過幾次顧淮發火,本能地覺得害怕,但現在他才發現,他沒見過顧淮真正生氣的樣子。

  你出去等我。顧淮轉頭對他說。

  林思渡點點頭,走出去,站在會議室的門邊等,剛好避開了這裡讓他覺得壓抑的氛圍。

  見人離開,顧淮眼角下壓,臉上沒什麼表情,可在場的人都紛紛低下了頭。顧淮不多說,指了幾個人,讓他們去找律師,又指了幾個,讓他們直接離職。

  其中就包括先前給林思渡送過茶點的那個姑娘。

  小姑娘嚇得臉色蒼白,顧淮在這行的名聲,大家都是知道的,從這裡被趕出去,日後在這一行裡可能很難再找到合適的工作了。

  林思渡安靜靠在走廊外的牆邊,沒等到顧淮,倒是等到了他見過一面的那個女員工。

  你好……”女員工小聲地說,我被解雇了……我參加了採購,經理的事情我知道,可我沒敢說。

  林思渡微微皺了下眉。

  現在找工作太難了,我真的知道錯了。被解雇的員工快哭了,抬頭看林思渡,你能不能幫幫我,幫忙勸勸顧總,我不想失業……”

  抱歉。林思渡說,我和顧淮,不是你想到那種關係。

  他沒想到自己偶然的發現會在顧淮的公司裡掀起這麼大的波瀾,他和顧淮甚至連朋友都不是,只是工作上的上下級關係。

  他不認同顧淮這種斬草除根的連帶式處理方式,但他無權也不會干涉顧淮的決定。

  只是剛才會議室壓抑凝滯的氛圍,又一次讓他覺得,顧淮跟他其實是兩個世界的人。顧淮站的太高了,他的一舉一動,都牽動著很多人的喜怒哀樂。

  林思渡是普通人,他喜歡安逸和平靜,他和顧淮的距離那麼遠,只想守著自己,偏安一隅。

  員工請求了幾句,見他始終疏離,聽不進半句甜言蜜語,只好失望地退開。

  林老師。顧淮從會議室裡出來,眉眼之間的冷融化成懶散,往林思渡的方向走,目光警告般的在那名員工身上略過去,下班了。

  顧淮伸手想攬一下林思渡的肩膀,林思渡卻避開了。

  去樓下等我。顧淮說,我去地庫把車開出來。

  顧淮的衛衣對林思渡來說有點寬大,他把袖子在手心裡折了點,站在公司樓下,這裡的建築又密又高,他仰頭看了一小會兒,感覺有些頭暈,又低下了頭。

  街邊有小吃攤,攤主當他是附近的學生,招呼他過去,賣的是林思渡沒有見過的奇怪甜食,散發著一點桂花味。

  林思渡還沒反應過來,店主已經熱情地把東西塞到他的手裡。

  可是,他的手機上只有大陸的支付方式,他出差來得著急,沒兌換多少這邊的錢幣。店主熱情地沖他說著什麼,可林思渡聽不懂粵語。

  他正猶豫著,手腕突然貼上了冰涼的錶帶,有人把一張紙鈔塞進了他手裡。

  缽仔糕,小孩子愛吃的東西,不怎麼好吃,你沒見過?顧淮伸手把他往自己身邊攬,避開了幾個打打鬧鬧的學生,買吧。

  作者有話說:

  謝謝Elatuo的彩虹糖,謝謝作者已註銷的魚糧x4,謝謝畫木木cc的魚糧x4,謝謝甜寵就是墜吊的魚糧x5,謝謝苡個棉、繆裡、Mags、荒廢投影、畫木木cc、大山深處的一顆檸檬、即墨阿律、我來了www的魚糧。

  謝謝投喂,毛球鞠躬。

 

 

14章 那麼規矩,你累不累

  林思渡看著手裡形狀奇怪的小零食,嘴角抿著。

  他並不想吃,只是在這種語言不通的地方,他不知道要怎麼拒絕,他也不想欠顧淮的人情。

  沒等他思考,顧淮先一步按著他的手腕,把錢給遞了出去,還用粵語跟小攤販聊了幾句。

  顧淮平日裡拽得摸不著邊,現在站路邊跟人聊天卻又一點架子都沒有,林思渡對他的印象忽然有些支離破碎,很難想像正拿方言跟攤主聊得起勁的顧淮半小時前正坐在公司的會議室裡發火。

  老闆娘,給他拿個大點的。顧淮穿著西裝,擠在一群學生裡挑挑揀揀,半點都不吃虧。

  他說粵語的時候嗓音很低,帶著比平時沉穩的顆粒感,讓林思渡想起來小時候家裡電視劇裡聽來的那些tvb男星的聲音。

  林思渡手裡被塞了塊挺大的缽仔糕,顧淮推著他往車的方向走,幾個剛下課的中學生圍著那輛車在拍照。

  幾個學生見車主過來,吐吐舌頭,連忙往一邊退開。

  這個,可以在這裡吃?林思渡見狀,問。

  小時候,爸爸媽媽對他的教導都很嚴格,要求他在任何場合都禮貌規矩,在車裡吃零食這種事情,是絕對不允許發生的。

  啊?顧淮正低頭系安全帶,他系不慣領帶,這次沒動手松,頭髮不規矩地翹著,他把西裝隨手疊好,往兩個座位間一扔,拍了下車喇叭,示意亂停的前車讓位,整個人都有種不羈的隨性感。

  “Tsui dak nei(隨你啊)。意識到他聽不懂,顧淮把粵語又切回了普通話,車上想做什麼就做什麼唄,林思渡,成天活得這麼拘束,你累不累?

  林思渡在缽仔糕上咬了個很淺的牙印:這和顧先生沒……”

  除了這句之外你還會說什麼?顧淮低笑,打斷他,過了飯點就不吃飯,穿衣服只穿冷色調,胡蘿蔔汁每天定時喝,那麼多規矩框著你,你真的快樂嗎?你是哪家教出來的乖乖學生?

  林思渡本來就不愛說話,被他幾句話壓得啞口無言。他受父母輩的影響,原本就偏向于保守和傳統,跟顧淮一點都不一樣,是顧淮自己活得太放肆,橫衝直撞毫無章法的,這世界上似乎就沒有誰能奈何得了顧淮。

  教你說幾句粵語?顧淮言語上占了上風,轉頭看見林思渡不知道什麼時候塞上了耳機,腳下油門一踩,車猛地躥了一截,又想起來林思渡會暈車,只好又把速度給降了下來。

  賭馬是這邊的城市特色,林思渡和顧淮回酒店的時候,有幾個人正在一樓的大廳裡看賭馬,顧淮和林思渡同時往電視螢幕的方向投過去一點目光。

  林思渡對於這種帶點猜測和概率性質的遊戲,從來都是有點興趣的,他不是盲猜,他會根據已有的資訊快速地推算,把猜中的幾率放在小範圍內。

  林思渡沿著顧淮的視線看向電視螢幕,有些困惑地抬起眼睛,顧淮也喜歡嗎?

  顧淮剛好捕捉到這一瞬間林思渡的表情,不冷漠不疏離,而是帶著幾分探究的意思,像一隻避世的小動物,突然對什麼產生了興趣一般。

  顧淮揚聲:2號的馬真不錯,個頭夠,毛色鮮亮,梳理得也好,如果是我來騎,我肯定馴得比他好……”

  “……”林思渡又變回了先前公事公辦的平靜臉色,感覺有點話不投機。

  顧淮盯著他穿著自己衣服的背影,林思渡骨架小,穿著這衣服就更顯得清瘦,他的手心攥著袖口長了的衣服,黑色的衣料覆蓋在他的手背上,越發顯得他的手指白皙細長。

  林思渡回房間的第一件事是換掉顧淮的衣服,他把衣服扔進洗衣機裡,泡了水,才發現衣服的口袋裡放了東西,是一張挺大額度的收據。

  林思渡今天拆這衣服的時候,才拆的吊牌,那會兒在樓下買東西時,顧淮好像是順手塞了樣東西在他口袋裡,他折了兩下放進了口袋裡。

  收據浸了水,已經看不清上面的字了,林思渡深吸一口氣,拿了房卡,去敲對面顧淮房間的門。

  顧淮似乎是在忙,林思渡等了將近一分鐘,顧淮才開門。

  一隻手伸出來,將他拉進去,他迎面撞在了顧淮身上,門在他背後發出落鎖的聲音,帶著薄荷香味的水汽撲面而來,林思渡眼前恍惚了一下,忽然意識到顧淮似乎是在洗澡,這人出來的時候只披了件浴袍,松松地系在腰間,胸膛上的水痕一點都沒擦,沿著腹肌整齊優越的輪廓一路往下,又沒入小腹以下黑色的布料間,把衣服的顏色浸得更深。

  薄薄的水痕縱橫在顧淮的胸腹位置上,林思渡被薄荷味的水汽嗆了一下,低聲咳嗽。

  顧淮抓著他的手腕,把他拉扯得離自己遠了一些,他的腕骨在顧淮的手裡顯得很細,顧淮的指腹有些粗糙,從他的手背上擦過時有點疼,林思渡知道這是他長期把玩珠玉留下來的薄繭。

  正洗澡呢。顧淮挑眉看著他,像是對他此時出現在這裡不怎麼滿意,沒仔細穿衣服,剛剛你身後有人經過。

  林思渡嗆咳了好幾聲,微紅的眼睛抬著,看向被顧淮抓著的手腕,顧淮哦了聲,立刻鬆手。

  有什麼是現在一定要來找我的嗎?顧淮問。

  林思渡點了頭,攤開手,手上放著那張被水浸透了的收據,可憐的紙片經過剛才顧淮的拉扯,已經慘不忍睹了。

  ……壞了。顧淮像是也想起了這件事,是我蓋了章明天要帶去拍賣會的收據,給我朋友的。

  林思渡看著手裡那張稀巴爛的紙,總覺得好像哪裡不對,可是隱隱約約地,又挑不出錯漏。

  算了,我來想辦法吧。顧淮鬆鬆垮垮地披著浴袍,做出了打哈欠的意思,早點睡,林思渡,明天好好工作。

  恰好林思渡的手機此時也響鈴了,顧淮斜斜地掃過去一眼,瞥見了紀楓的名字,興致不高地伸手把林思渡推出去,合上了門。

  怎麼了?林思渡站在走廊上接電話,那邊紀楓一接通電話就開始歎氣。

  我哥跑了,你知道嗎,顧淮他跑路了。紀楓聽起來不太高興。

  剛剛從顧淮的房間裡出來的林思渡沒有太聽懂這句話的意思。

  顧淮,還在啊,下午還開除了好多個人,直接給公司大換血。

  家裡的集團。紀楓說,上次我媽跟我爸說了幾個顧淮的態度問題,我爸訓斥了幾句,顧淮他扔下一句那你們自己幹之後,就再也沒有回過家。

  林思渡:“……”

  紀楓:他不在,他們就想讓我試著管公司,我倒是想管,可我論文還沒弄完,我還要不要畢業了?

  林思渡明白了,顧淮來這邊玩之前,順便跟顧家鬧了個決裂,他分辨不清顧淮是一時興起拿捏人還是真的不想管那邊了,總之這些工作就轉到了紀楓的頭上。

  林思渡手上有一篇暫未發表的論文,選題與電商有關,和紀楓的論文方向有些交集。

  紀楓這次沒讓他幫忙分析資料,而是想借他的論文參考。

  我發給你。林思渡思考了一會兒,說,但有核心期刊約了這篇,你不要外傳。

  放心,不會。紀楓說。

  林思渡跟著顧淮在外邊待了一整天,剛剛躺下就有了困意,他剛要合上眼睛,手機螢幕又亮了一下。

  [H.G]:我突然想起來,我這算不算是有你的微信了?

  [H.G]:還是你主動加我的。

  林思渡:“……”

 

 

15章 關心

  [與渡]:請不要在沒有工作的時候聯繫我。

  [與渡]:十一點了,我下班了。

  林思渡有的時候不是很能理解顧淮,在感情這種事情上,他只會碰壁一次,就不會再闖第二次,但顧淮明顯不一樣。

  [H.G]:這麼嚴肅?閒聊也不行?

  放在以前,顧淮這種無理取鬧的消息林思渡會直接選擇視而不見,但今天他眼前忽然浮現出顧淮從車輪下拎出一隻小貓的場景。

  [與渡]:不想聊。

  顧淮坐在落地窗前的藤編椅子上,用勺子攪拌了幾下杯子裡的檸檬水,冰塊勺子相互碰撞發出清脆的聲音,堅冰融化了一層,由原本的棱角分明變得圓潤晶瑩。

  林思渡發的是不想聊,而不是直接不回復。

  顧淮的嘴角淺淺地抬了個弧度,低頭打字。

  [H.G]:明天他們這場拍賣會會在全球直播,如果你介意的話,記得戴口罩。

  [與渡]:嗯。

  [H.G]:你在幹什麼?

  [與渡]:給紀楓找個論文參考。

  這次,隔了好久,顧淮才回復。

  [H.G]:我看他是還沒斷奶。

  林思渡隔著螢幕都能感覺到顧淮說這話的語氣。

  林思渡起床開了電腦,給紀楓找能參考的論文,他的論文題目剛好利用了他在x站做科普之後,從粉絲身上提取的資料,是目前最新的資料成果,國內外都沒有人在做,他在A大的導師很看好這個課題,甚至想與他合作後續的研究。

  但是這份論文他已經做完了,分析過程他習慣性地一概沒有保留,參考意義好像不大。

  林思渡被顧淮帶著,在外奔波了一天,太晚睡的話,他第二天很容易心悸,所以他從cnki上找了個分析方法類似、有完整過程的、紀楓導師已發表的論文,單獨選取了資料收集和分析的那一段給紀楓發了過去。

  林思渡在外出差,顧不上自己在x站的科普帳號,傳資料的間隙掃了一眼,才發現自己的評論區裡添了很多條語氣不好的評論。

  [主播有資質嗎,張口就說別人的東西是假的。]

  [前天看他直播,感覺他心情不好吧,一直沒什麼笑臉,讓他看的鐲子都說是假的,是看不出來所以都說假吧。]

  [他一直都沒笑臉吧……這也能挑毛病?]

  [微絡說得對,他也就是憑藉臉好看,所以才在科普區有人氣的吧,年紀這麼小,哪來的鑒定資質啊,不會是騙人的吧。@客服,建議封號處理。]

  評論中提到了一個名字,微絡,林思渡回憶了一下,記起來這是科普區做線上珠寶鑒定的一個大up主,在微絡下午發佈的最新一條視頻裡,用了他的直播錄屏,反駁了他的幾個觀點,對他否認的幾個鐲子,給出了鑒定為真的結論。

  微絡還在視頻的末尾還曬出了自己的鑒定資質,滿滿的一桌子證書,看起來很有說服力。

  林思渡不喜歡看他們在評論區吵架,他對世俗世故向來都抱有一種極淡漠的態度,也不在乎別人對自己的看法。

  他把手機調至靜音,調暗床頭的燈光,閉上眼睛陷入了沉睡中。

  顧淮還沒睡,他憑著性子發了句肺腑之言後,林思渡就沒有再搭理過他。顧淮習慣性地打開了林思渡的直播帳號,沒看到更新,倒是看見一個叫微絡的帳號在上躥下跳地罵人。

  @微絡:沒有真本事,就不要破壞科普圈的生態,不是真心喜歡珠寶的人,不要進這個圈。

  @微絡:明天有幸去參加A大的學術會議,A大鑒定系算是國內天花板了,老師和學生們都很優秀,明天去結識一下。

  顧淮不怎麼熟練地翻了翻評論區,這人和他的粉絲罵了林思渡那麼多條,林思渡卻一條都沒有回復。

  與渡的上線時間停在10分鐘以前,當前狀態是已離線。

  顧淮搭在玻璃杯上的指尖扣了兩下,凝結的水珠隨著他的動作掉在桌面上摔得粉碎。

  林思渡睡著了嗎?

  還是說,會因為這麼謾駡和詆毀而難過。

  林思渡于清晨時分睡醒,才想起來昨晚的藥忘記吃了,他出門在外時常顧不上自己的身體,如果不是顧淮提醒,他連昨天下午的那份也不會記得吃。

  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錯覺,從出門的時候開始,顧淮的目光就偶爾會飄落在他的身上。

  不是先前那種直白熾熱的盯著,而是在很多微小的瞬間,他會感覺到自己處於對方的視野中。

  林思渡來了這座城後就有些咳嗽,昨晚被顧淮伸手拉扯時又嗆了一下,早晨出門的時候咳得更厲害。他拿了只白色的口罩,把自己眼睛以外的部分都嚴嚴實實地遮住了。

  林思渡。顧淮不知道什麼時候突然靠近了,你是不是心情不好?

  林思渡莫名其妙地抬眼看顧淮,手機螢幕上是當日的彩票介面。

  他心情挺好的,今天的彩票中了50塊,距離還清家裡的欠款又進了一步。

  顧淮的反應有點一驚一乍,指著他手機螢幕:林思渡,我還真是小看你了,你還玩這個?

  他像是看見了什麼難以接受的事情,驚得連聲音都大了兩倍,惹得路過的人紛紛轉頭看他們。

  林思渡按滅了手機螢幕,垂眸看地面:這是我不能接觸的嗎?

  顧淮,你並不瞭解我。他低聲說。

  他低頭時,沒有被口罩擋住的臉頰露出雪白乾淨的一小塊,被烏黑髮絲半遮半掩著。

  顧淮的拇指和食指相觸,碾了一下指腹。昨晚那些難聽的詆毀,林思渡看見了,卻根本不在意,高高飄在天上的,又怎麼會在意地面上的雜草叢生呢。

  拍賣會大廳裡,兩人迎面撞上了昨天的暴發戶金老闆,金老闆修整了一個晚上,好了傷疤忘了疼,迎面張嘴就要挑釁顧淮。

  怎麼著,有的狗見了人就要張嘴開始吠了?顧淮正嚼著葡萄味泡泡糖,先發制人,語氣裡都是輕蔑的笑,手上捏的是什麼,罵我的草稿嗎?請幾個人寫的?

  林思渡:“……”

  他有時候覺得顧淮瘋,有時候又覺得這個人幼稚偏激到了極點。

  他只能慶倖顧淮沒過分為難他。

  金老闆確實說不過顧淮,憋著火回去模擬了一晚上場景,在心裡把顧淮罵進了塵埃裡,此時話到了嘴邊,被顧淮直接給噎了回去。

  ……”

  我什麼我。顧淮仰頭,一把年紀了還為難我這種小輩,金老闆要不去超市門口搖明白了再回來跟我說話。

  林思渡:“……”

  走了。林思渡伸手,在顧淮的手肘上戳了一下。

  哦,行。顧淮轉身就走,那競拍的時候見吧。

  金老闆冷笑了聲,說:我看你旁邊的那位,才更適合放在拍賣會上拍賣吧。

  林思渡的腳步停頓了一瞬間,顧淮緊緊地鉗著他的手腕,抓得有些用力,隔著手串,他的手腕被硌得生疼。

  金向榮。顧淮指名道姓地說,當年建材出問題造成房屋受損的把柄,收拾乾淨了嗎?你覺不覺得,還有什麼遺漏的地方,沒處理乾淨呢?

  對方的臉色忽然很差,哼了一聲,轉身離開。

  你和他有過節?走出去很遠後,林思渡問。

  不算,是他矯情。顧淮嚼著泡泡糖說,去年年初顧家集團想建個新的公司樓,方案裡建材定的他家,挺大的一筆單子,被我否了。之前出事的問題還沒解釋清楚,敢用他的東西,這不是留隱患嗎?

  顧淮今天穿了一身黑,領口上還掛著一隻墨鏡,林思渡聽著他說話,忽然就想起來他昨天說粵語時的樣子。

  拍賣會的現場稀疏地坐著人,尤其是他們vip顧客的所在的區域,位置之間隔得很遠,林思渡拿著檔板和筆,從別人的坐席間經過時,剛好看見了昨天在電梯裡跟他搭話的男孩子。

  男生淺亞麻色的頭髮上挑染了一抹紅,今天換了一件淺藍色外套,正趴在桌上和旁邊的混血男人說話,林思渡聽見了幾個單詞,依稀覺得是德語。

  顧。他們經過時,那個藍眼睛的男人突然出聲叫住了顧淮,我們看中了藍鑽,商量一下,別跟我搶。

  去你的,各憑本事。顧淮攔著下走錯地方的林思渡,把他帶到正確的位置,林老師,我們在這裡。

  他們是……戀人?林思渡問。

  是吧。顧淮懶懶地說,不瞭解。

  林思渡點點頭,不再多問,拍賣會還沒開始,他問顧淮能不能自己先處理一下別的工作。

  我難道會扣你工錢嗎?顧淮最看不慣他處處小心翼翼的嚴謹,譏諷道。

  今天珠寶鑒定業內有一場挺重要的學術會議要在A大舉行,林思渡的導師幫他投了一篇會議論文,拿了獎,需要他在會議上做彙報。

  但林思渡在跟著顧淮出差,他原本想放棄彙報,但他導師覺得可惜,提出幫他彙報。

  林思渡開了電腦,調出自己那篇論文,往文稿上附加實物圖片,他找了幾張存圖,都很不滿意,猶豫了一下,轉頭問顧淮:上次那個翡翠平安扣的照片,有拍多角度細節圖嗎?

  有。顧淮說。

  我可以借用嗎?林思渡問,那個很典型。

  顧淮投送了幾張到他的電腦上。

  照片拍攝得很專業,多角度能看到玉石本身的優點和瑕疵,林思渡意外地發現顧淮他們搞收藏的,提供的照片都非常漂亮。

  他剛往鍵盤上敲了幾個字,耳邊就聽到了手機快門聲。

  林思渡:

  林思渡,我用六張圖換你一張圖,你不虧。顧淮左手托著腦袋,偏過頭看他。

  “……”林思渡沉默著低頭,剛剛輕快點的心情有些沉。

  他就知道,顧淮不可能那麼好說話。

  顧淮卻是盯著手機上隨手一拍的照片看了半晌,突然歎了口氣。

  你要是沒長那麼漂亮就好了。顧淮煩躁地說。

  作者有話說:

  從喜歡臉到喜歡人

  謝謝dressupp的貓薄荷,謝謝寄思念予玥的魚糧x3,謝謝大山深處的一顆檸檬、畫木木cc的魚糧x2,謝謝蜜柑柑、荒廢投影、甜寵就是墜吊的魚糧,謝謝投喂,謝謝追文,毛球鞠躬。

 

 

16章 你太乖了,我來教你

  林思渡莫名其妙地看了顧淮一眼:這是我能決定的嗎?

  他並不喜歡自己的臉,從小到大都是這樣,別人對他的關注首先都在臉和年齡上,他無數次熬夜埋頭書中得來的成績,似乎變成了年輕好看的皮囊的陪襯品。

  他做演示文稿的速度很快,一看就是經驗豐富,會議現場有學生架了即時錄影設備,林思渡在電腦上開了個小視窗,能看到會議的情況。

  鏡頭一一地掃過參會的學術界大牛,也掃到了後排的觀眾席,顧淮在觀眾席的一角,看見了昨天領著粉絲去罵林思渡的那個微絡。

  微絡挺興奮的,雖然是他自己花錢買到了旁聽的資格,但這種國際級別的學術會議,旁聽者也是需要被審核的,這恰好證明了他在這一行的資質。

  林思渡改完了彙報文稿,給張老師發過去,這才合上筆記型電腦,等拍賣會開始。

  這個琥珀……”他看向顧淮正翻著的那一頁,成色不好,瑕疵多,雕刻韻味很一般,起拍價30w,不合適。

  你覺得值多少?顧淮問他。

  “2萬,不能再多了。林思渡見他似乎有點興趣,說,別買,買了這個,你會作為冤大頭被印在我們專業的教科書裡。

  顧淮:“……”

  他覺得他大概是和林思渡熟悉一些了,林思渡已經可以面無表情地跟他開玩笑了。

  拍賣會也殺熟。顧淮說,我不買,總有智障會買。

  林思渡說完話又開始咳嗽,vip區是比較安靜的,他盡可能地壓著自己咳嗽的聲音,剔透的淺棕色眼睛泛起了一層薄薄的水霧。

  顧淮找人要了杯熱水給他推了過去。

  你水土不服嗎?咳成這樣?顧淮納悶。

  “……沒事。林思渡說。

  他這身體一直都是這樣,每逢有重要的事情,他都會生病,就仿佛總有什麼攔著他,不讓他親近這個世界。

  巧合的是,這場拍賣會與林思渡缺席的學術會議在同一時間開始了。前幾個拍品是名畫和毯子,林思渡看得認真,顧淮卻沒有什麼興致。

  那個叫微絡的科普區up主,借著參加學術會議的機會,作出了一副打假鬥士的姿態,把以往林思渡做過的科普視頻翻出來一一質疑。

  最後,微絡說:別的不說,這種級別的學術會議,他連露臉的資格都沒有,這種沒什麼資質,沒去過大場合,沒見過多少世面的無實力鑒定師,我說他幾句,沒毛病吧。

  顧淮把手機扣在了桌面上,覺得好笑。

  現場的燈光很暗,顧淮坐在後排的陰影裡,而林思渡在燈光下,現場的直播相機只能拍到帶著口罩的林思渡。少年骨架單薄,身材勻稱纖長,口罩遮住了他大半張臉,只露出一雙微冷泛紅的眼睛,從轉播螢幕上看見自己的時候,林思渡低下了頭,用手裡的文件底板擋了下臉。

  我這裡是拍攝死角。顧淮看他不自在,坐過來些?

  陰影裡的位置很窄,林思渡稍稍挪動了一點,顧淮忽然伸手,扣在他的腰上,直接把他拉進了昏暗的環境裡。

  也不多吃點。他聽見顧淮直白地抱怨,一隻手就抱的過來。

  靠得太近了,他的腿和顧淮的幾乎緊緊地貼在一起,他緊張得像一隻被驚擾了的兔子,僵硬著身體,身體逐漸僵硬,抿著唇,慢慢地把頭偏向沒有顧淮的方向,掙動了一下。

  感受到手心下腰肢的微弱力量,顧淮緊壓著的手指鬆動了一下。

  他忽然記起來,他曾經在冬末春初的殘雪裡,抓到過一只好看的藍色蝴蝶,那時他用拇指與食指拈著蝴蝶的翅膀,感受過類似的柔軟掙扎。明明是拼盡全力,但又脆弱得不值一提,這種堅韌與荏弱兼具的美,從來都是讓人著迷的東西。顧淮把蝴蝶塞進了透明的玻璃瓶裡,放在了書桌上。

  林思渡稍稍跟顧淮拉開了一些距離,低頭去研究拍賣會的電子舉牌器。他不是第一次進入到這種場合中,但親手出示價格還是第一次。

  他辛辛苦苦地攢著的,用來將命運拉回正軌的金錢,似乎只是這些人用來角逐名利的玩樂品。

  下一個,我們上。顧淮的聲音提醒了他。

  下一件拍賣品是他們看過的粉鑽,產自印度南部,色澤漂亮,NV色心,顧淮想買來放在新公司的藝術珠寶展覽廳做陳列。

  先讓他們撕,人少了,我們再上。顧淮說。

  林思渡莫名很喜歡這種場合,普通賓客區先是叫了一輪的價,這個區域的賓客出價速度慢,很少二次出價,直到他們這片區有人亮了舉牌器,那片就再也沒有出過聲。

  林思渡對這個粉鑽的估價以當地錢幣來計算是1000萬,叫價到600萬,他亮了舉牌器,跟了一筆。

  到了這個價位,已經非常接近估價了,很多參與拍賣的人,都已經望而卻步。林思渡把價格加到了估價時,沒有人再跟價了。

  顧淮眯了下眼睛,卻聽見他們前左方向,又有人舉了價格,不偏不倚,在他報的價格上加了個起加價,變成了650萬。

  此後,林思渡每次報價,對方都會在上面加個五十。

  你知道為什麼金向榮惹人討厭嗎?顧淮磨了磨牙,他一旦確定我想要,就會執著地跟我抬價。

  經商的人,每個都斤斤計較,顧淮原本能七位數收入囊中的東西,生生被金老闆抬到了八位數。

  林思渡每次舉牌都被黏著壓價,對方還時不時地回過頭,朝他投來那種露骨的目光,那一瞬間,他有點懂顧淮的心情了。

  不划算了,八位數您能買到更好的。林思渡放下舉牌器,按燈放棄。

  可以跟他玩一玩。顧淮說。

  超過價值了。林思渡堅持。

  原本的期待感,被挫敗打亂了,此後,金向榮似乎就盯上了他們,他們每一次舉牌,金老闆都會往上抬價,不多不少地就加50萬。

  他陪著顧淮來出差,顧淮卻什麼都沒買到,他這個隨行的珠寶鑒定師,未免太失敗了。他低著頭,看起來有些失落。

  幾樣藏品過去之後,上來了那塊不被他們看好的琥珀,林思渡說最多只值2萬的那個。

  林思渡正低頭喝水,顧淮突然伸手,抓著他抬起報價牌,把出價直接抬到了100萬。

  林思渡嗆了一口水,一直咳嗽,邊咳邊抬起眼睛去看顧淮,他眼尾是紅的,目光裡帶著探尋和埋怨,顧淮被他盯得心中一跳,伸手順了順他後背,幫他緩解咳嗽。

  林思渡。顧淮壓著笑,揉捏著他後背的手停在他頸間衣領上,拎了一下,你太乖了,拍賣會不是你這麼玩的。他敢跟我們抬價,我們也能搞他。

  顧淮:我教你玩。

  起拍價30萬的琥珀被顧淮加到百萬,眾人紛紛低頭議論。

  瘋了嗎,那琥珀看起來不值錢啊。

  顧淮身邊的小鑒定師不行吧,這都看不出來?

  不好說,萬一有什麼特殊價值呢,他們玩珠寶收藏的,從未失手過,跟一筆總是沒錯的。

  接下來,讓林思渡意想不到的是,這塊看起來不值錢的琥珀,陸陸續續地被加到了500萬,甚至還有往上的趨勢。

  顧淮的聲音落在他耳邊:多來幾次你就會發現,你那些珠寶鑒定的知識,在這裡不完全適用,這裡角逐的,是錢也是人性。

  林思渡若有所思,他按照顧淮的意思,把價格抬到700萬的時候,金老闆猶猶豫豫地來了,似乎還站起來沖身邊珠寶鑒定師大吼了幾句,隨後那位頭髮花白的珠寶鑒定師搖著頭離場。

  林思渡突然明白了顧淮的意思,金老闆既然認定了他們會拍的就是好東西,那麼只要他們開價,對方就一定會接下去。

  他在這個活動裡找到了點樂趣,人的心理是難以猜測是,是無法捕捉確定資料的概率遊戲,他永遠不知道對方什麼時候放棄舉牌,所以每一次加價都冒著風險。

  “1200萬。林思渡抬起來。

  “1250金老闆又跟著杠上了。

  前排顧淮認識的那位元設計師也湊了個熱鬧,攪合了一手,幫他們把價格抬到了2000萬。

  暴發戶出身沒見過什麼世面的金老闆這下認准了這琥珀是個好東西,加價加得更猛了,一副勢在必得的模樣。

  這種存在風險的不確定性,一直都是林思渡很喜歡的。

  他不再如先前那般顧慮守矩,反復加價。

  金老闆也爭紅了眼。

  直到顧淮伸出手,壓在他的手臂上,貼在他耳邊說:可以了,林老師,我這趟出來就帶了你剛叫的那個數,再玩下去,老東西不幹了,我倆都得留在這裡。

  我也不想作為冤大頭,被寫進你們的教科書。顧淮說。

  林思渡意猶未盡地收回手,偏過頭去看旁邊的顧淮,他的眼尾留著一抹興奮帶來的紅,眼皮微微垂了點,側著一眼看過來的瞬間,豔麗的成分多過了冷清,又轉瞬即逝。

  顧淮的呼吸忽然變沉。

  金向榮驕傲地轉過頭,挑釁地看後排的顧淮。

  恭喜啊,金老闆。顧淮把右手搭在左手手心裡拍了幾聲,邊帶頭鼓掌,邊抬高了聲音,恭喜金老闆以6000萬高價拍得了實際價值2萬的琥珀,老闆大氣。

  作者有話說:

  提問:帶壞一隻懂規矩有禮貌的兔子,需要幾步?

 

 

17章 有意為之

  隨著顧淮的聲音,拍賣會場上傳來一陣嘲笑,金老闆忽然認識到自己被這兩人聯手耍了一通,氣得直跺腳,指著顧淮就罵——

  我早該知道你不是什麼好東西。

  顧淮嘴角勾起點漫不經心的笑意,手臂張開搭在林思渡身側椅子扶手上:東西不是我賣的,價格也不是我開的。

  你們兩個。金向榮指著林思渡和顧淮,你們兩個小崽子,合起來抬我的價。

  金老闆不是說我喜歡奪人所好嗎?顧淮遺憾地說,我原本是想拍,但看你舉牌的興奮勁,是真的想要,只好忍痛割愛了。

  顧淮混帳慣了,和家中長輩說話都沒幾分敬重,更何況是跟一個半生不熟的暴發戶。

  你看不上你就不買。顧淮輕蔑地說,總歸丟人的不是我們。

  對他們這些人來說,比高價買了不值錢的東西更丟人的是,叫了高價後不買。

  金老闆這個虧,今天是吃定了。

  林思渡坐在顧淮的身邊,顧淮一邊增加金老闆的血壓,一邊把拍賣會的紙頁折成了一把小扇子扇風,於是林思渡聞到了一絲絲很淡的薄荷味道。

  他的心臟還因為剛才那場角逐砰砰直跳,手心微濕,計價器的滴滴聲,顧淮湊到他耳邊叫停的聲音仿佛都還沒散去,他從薄荷的清涼裡,逐漸找回了一點點平靜。

  活該。顧淮低罵了一聲,沖他伸手,要擊掌的意思。

  林思渡看著伸到自己面前的手,猶豫了好一會兒,想起這好像是朋友之間表達慶祝的一種方式。

  如果是作為朋友的話,他們剛才似乎的確完成了一場精彩的合作。

  林思渡伸手想輕拍一下顧淮的手心以示友好,然而對方直接五指抓握,攥緊了他的手指。

  這麼緊張?顧淮感受到手中微濕的指腹。

  顧淮很少能把林思渡同熱烈這個詞聯繫在一起,可剛才他叫停的瞬間,林思渡斜睨過來的目光,讓他渾身一震,心臟連同脊背處有種過電般的愉悅感。林思渡的指骨和腕骨都那麼細,皮膚蒼白脆弱,只有透明圓潤的指甲下邊才泛著點紅潤的粉,似乎只要輕輕用力,就能捏碎一般。

  下一刻,林思渡把手抽了回去,介意地用紙巾擦了擦手。

  金向榮因為一顆不值錢的琥珀石大出血,人也受了點打擊,後面的拍賣活動中安分了很多。顧淮參考林思渡的估價,以合適的價格拿到了幾樣彩鑽。

  這場全球直播的拍賣會上出了個精彩片段,消息很快傳得到處都是,天價拍了個次品的金老闆成了業內的笑柄,而且,因為事情離譜得有些好笑,一些大眾媒體也關注了這件事。

  被傳到網上的那段視頻裡,除了競價上頭的金老闆外,還有兩個人。

  一人坐在陰影中,看不清眉眼,只能看出肩膀寬闊身形硬朗,而他旁邊的那人,要清瘦許多,烏黑的碎發垂在額前,口罩遮住了大半張臉,微微透著冷意的杏眼下方,有一顆極小的淚痣。他抬手舉起報價牌,手腕上松松地搭著一隻深色的小葉紫檀手串。

  只有我注意到競價的那個小哥哥嗎?這是什麼神仙顏值,光看眼睛我一秒戀愛好嗎?視頻被傳到x站以後,有人注意到了vip席上的林思渡。

  根據老夫的經驗,通常這種的摘了口罩都很醜。

  這個標誌性的手串和好看眼睛,這是咱們站的與渡小哥哥吧,這氣質絕對是他了。

  “‘與渡?早晨剛吃的瓜,他不是被掐了嗎,被同類型視頻博主微絡,說他沒有資質瞎鑒定。

  笑死,這是世界級的拍賣會了吧,能跟進這種級別的拍賣會,還能代老闆競價,能叫沒有資質嗎,微絡那個逼花錢聽個學術會議都要吹一天了,被他撕的人完全不理他,這兩個人根本就不在一個層面上啊。

  拍賣會已經結束,林思渡同顧淮前往後臺,去驗顧淮剛剛拍下來的東西。

  買這些,你打算封存收藏嗎?林思渡問。

  不一定。顧淮說,我喜歡的,徹底收藏起來,不會讓人看見,那些一般品質的,拿去做藝術珠寶展覽,給我吸引顧客,得物有所值。

  拍賣會一結束,明亮的燈光打下來,林思渡又恢復了先前冷冷清清的模樣,站得離顧淮遠遠的,一副公事公辦的樣子。

  那種情緒被逼到極致,思緒懸於一線的緊張與激烈感,雖然只有短暫的一瞬,但卻是有癮的,所有的緊張都來自于顧淮,顧淮本身就是危險的。

  本能告訴他,這樣的顧淮,他應該離得遠遠的。

  儘管顧淮這次接近他,是出於工作的目的,他的專業知識和能力,能給顧淮提供幫助。

  他盡己所能地完成這次工作,給顧淮建議,幫顧淮拿到拍品,他在這份工作關係中保持著微妙的平衡。

  這是,他的底線。

  林思渡在暗室中核驗了彩鑽,確認無誤後,顧淮的助理趕到,督促工作人員將東西送到國內顧淮的住所。

  林老師。顧淮倚在走廊的欄杆邊,仰頭喝水,他的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一滴水珠沿著鋒利完美的下頜線條滾落進衣領裡,等下一起去吃飯嗎?

  不餓。林思渡轉頭不看顧淮。

  訂好了。顧淮輕飄飄地說,不去就從你工資裡扣錢。

  林思渡:“……”

  顧淮從欄杆上躍下,站在他眼前,把他堵在自己和欄杆間。

  距離太近了,林思渡讓自己的目光失去焦點,迷失在空氣中的某個噪點上,脊背隔著薄薄的襯衫抵在欄杆上,腰微微地向後彎折,避開顧淮。

  工作簡餐罷了,又不做別的,林思渡你是不是太緊張了?顧淮側身讓開。

  林思渡確實一直處於一種緊繃的狀態,只要顧淮一靠近,他心裡的警鈴就開始搖響。他能隱隱感覺到,蠻橫無理只是顧淮性格外顯的一部分,其餘深不見底的掌控欲和危險才是他真正害怕的部分。

  給你這個。顧淮揚手把一瓶胡蘿蔔汁扔過去,兔子快樂水。

  林思渡:“……”

  他偏過頭,不認同這個說法。

  我去跟朋友說幾句話。顧淮說,等下帶你吃飯。

  說完,他就大步走遠了。

  手裡的胡蘿蔔汁是擰開的,林思渡抿了一口,熟悉的酸甜的味道。他對顧淮剛剛建立起來的戒備又降低了許多。

  顧淮在x特區的助理在幫忙處理拍賣會的後續事宜,林思渡忽然想起來一件挺重要的事情,走過去問那人。

  顧先生昨天從公司帶走的那張收據,很重要嗎?林思渡把這件事視為他的工作失誤,耿耿於懷。

  收據?對方的普通話說得很生疏,哦,那個啊,xx公司的那張,那個原本就是要作廢的,不知道為什麼顧先生又給拿走了。

  “……作廢?林思渡搭在飲料瓶上的指尖透著涼。

  可顧淮明明說,那張收據很重要。

  他也以為重要,所以才會臨近深夜去敲顧淮的房間門,被只穿著浴袍的顧淮一把拉進了懷裡。

  我知道了,謝謝。林思渡禮貌地說。

  他漫無目的地在走廊上緩步走著,轉身進了個小房間,給國內的黃教授打了個電話。

  黃教授您好,我想問問,這次的出差是您給推薦的我,還是……”

  是小顧總主動要求的哦。黃教授好脾氣地說,顧淮說跟你有合作經驗,而且你本身也很優秀。

  黃教授又誇了幾句,林思渡都沒怎麼聽清。

  如果所有的巧合都是有意為之,所有的相遇都是別出心裁——

  他拒絕了兩次顧淮加微信的請求,最終卻因為一紙從天而降的商務合同主動添加了對方。

  他一腳踩在柔軟的枝葉上,警惕地覺察到了腳下獵人的陷阱。

  林思渡。顧淮直接打了他微信電話,往樓下走,我在停車場那裡等你,帶你去吃點東西。

  我不去了。林思渡說,顧先生自便吧。

  -

  首都A大珠寶鑒定系的會議室裡,正在聽學術報告的微絡忽然收到了很多條私信,多數都在嘲諷他不自量力。

  微絡看了一眼,好像是被他打假的那個同類型博主與渡,出現在了世界級的拍賣會上,擔任的還是vip客戶的諮詢顧問。

  臉疼嗎?私信他的網友說,人家要是沒有資質的話,怎麼出現在這種級別的拍賣會上啊!能跟拍賣會的鑒定師都已經是很高級別的了好嗎?

  微絡沒覺得臉疼,對方去了拍賣會,他來了世界級學術會議,頂多算是勢均力敵,沒什麼好丟人的。

  他繼續開著學術會議的直播,接下來是A大張教授的報告,所有人都期待了好久。

  好好聽會吧,學點東西。微絡打字,別來科普區吵架。

  一把年紀的張教授走上台,調了下麥,身後的演示文稿展開。

  論文題目下邊的第一作者名不是張教授,而是林思渡。

  各位。張教授笑眯眯地說,青出於藍而勝於藍,今天我不彙報自己的論文,而是代學生彙報一篇,第一作者和通訊作者為我的學生林思渡,校優秀畢業生,他今天無法到場,因為他剛剛在x特區的拍賣會上完成了幾場精彩的競價。

  說到這裡,張教授停頓了一下:在場的年輕朋友可能更瞭解他在網路上用於科普的帳號名,與渡。

  作者有話說:

  謝謝肉漓的貓薄荷,謝謝大山深處的一顆檸檬的魚糧x4,謝謝甜寵就是墜吊的魚糧x4,謝謝寄思念予玥的魚糧x3,謝謝Mags的魚糧x2,謝謝冰池獨玉、Magsbubblebutt、蜜柑柑、畫木木cc、荒廢投影的魚糧,謝謝投喂,毛球鞠躬。

 

 

18章 我等不及

  為什麼不去?顧淮耐著性子,聲音逐漸冷卻下來,似乎每一個字都壓著點火,理由。

  顧先生心裡有數。林思渡的指尖微涼,咳嗽了兩聲,平日裡清冽的嗓音帶著微不可覺的啞,這讓他的聲音在電話裡聽起來有些失真。

  顧淮沉默了半晌,不再用那種逗弄的語氣跟他說話,而是換成了上級對下級的那種冰冷訓斥:林思渡,你覺不覺得自己有點喜怒無常?

  “……不覺得。林思渡趴在欄杆邊,低頭剛好看見在一樓大廳打電話的顧淮。

  恰逢顧淮也抬頭,望向他的方向。

  明明隔得那麼遠,林思渡卻覺得對方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灼熱滾燙,讓他幾乎是同一時間就轉身離開了顧淮的視野。

  顧先生。他說,我用我所有的專業知識與能力在工作,請別把喜怒都寄託在我身上。

  他覺得顧淮應該能明白他的意思。

  林思渡站在柱子後顧淮看不到的地方,後背緊緊地貼在牆邊,用手背抵在唇邊,小聲地咳嗽。

  林思渡。顧淮的聲音輕蔑冷硬,我還真沒那麼稀罕你。

  這樣最好。林思渡平靜地說。

  顧淮在他沒說完的時候就掛斷了電話,似乎一句都不想聽他多說。

  林思渡慢慢放鬆身體,靠在及牆邊,一陣咳嗽。他的身體素質算不上好,每次到了一個新的地方都很容易生病,他習慣於漠視身體上的不適,習慣了窩在一個安逸的地方,拒絕外邊世界。

  他在某種程度上來說,是個很固執守舊的人,喜歡什麼就會一直吃,認了居所,就不會搬家,除非有外力強行打破,不然他可能永遠都不會改。

  X站上,微絡的直播間很熱鬧,原本幾千的觀看人數瞬間變成了大幾萬,可惜這些人都是來看熱鬧,他的被關注數並沒有增長,甚至還掉了幾百個。

  [路過,聽到點風聲,過來看個熱鬧,主播的臉腫了嗎?]

  [笑死哈哈哈,為什麼你們科普區吵個架都這麼好笑,查了一下,與渡本名林思渡,A大珠寶鑒定系小學霸,全校除他本人外都認可的校草。]

  [不算吵架,與渡小哥哥那邊根本就沒有回應,這只是微絡單方面在叫囂哈哈哈,對方一直都在大氣層。]

  微絡有點放不下面子,臉色難看地說:萬一是同名呢,林思渡和與渡都是常用名吧……”

  剛好張教授那邊也講完了林思渡的論文,進入例行的專家提問環節。台下有國外的教授提出:張,你的學生忙完了嗎,我能問他幾個專業上問題嗎?

  他的研究我全都瞭解。張教授說,有什麼問題,我完全可以回答。

  國外的大鬍子教授很堅持。

  好吧。看在對方資歷不淺,經手過很多大專案的份上,張教授同意了,我問問他啊。

  拍賣會已經結束,會場裡的人逐漸離去,林思渡正要離開,收到了導師的視頻通話邀請,手機所剩電量不多了,他找了個僻靜的小房間,同意了視頻邀請。

  “Professor AbelAbel教授)想和你聊聊專業上的問題。張教授說。

  林思渡還沒來得及說話,就聽那個大鬍子教授操著一口流利的中文說:你好你好,你的論文選題非常新,切入角度清晰,分析鞭辟入裡,很適合作為一個專題,進行後續的一系列研究。

  林思渡:謝謝,您要問的專業問題是?

  哦哦。外國教授說,我想問問,你才20歲,你考慮繼續讀書嗎,我們的學校很漂亮,宿舍也好,科研團隊世界頂尖,可以給你科研基金和獎學金。

  張教授:“……”

  這老外夠缺德,擱他眼皮底下挖他的學生呢。

  張教授伸手,想拔這外國教授的話筒線。

  抱歉。林思渡禮貌拒絕,感謝賞識,但我現階段對理論興趣不大,更想做一些實用性的東西。

  他正說著話,小房間的外面似乎有人影晃過,接著房間的門被人從外面關上了。林思渡應付了幾句,掛斷了會議那邊的視頻通話,從內敲了敲房間門。

  他敲了好久,走廊上沒有回應。

  手機電量僅剩2%,似乎是拍賣會的員工拉了電閘,房間變得昏暗,手機的信號瞬間只剩一格,電話撥不出去。

  這裡似乎是員工使用的更衣間,面積小,只放了桌椅和衣櫃。

  林思渡盯著緊閉的門,神情有些木然。

  他的性格不討人喜歡,說得好聽些是不近人情,說得難聽點其實就是沒有眼力見,沒有什麼人際網,他偏好游離在吵嚷之外,似乎總遇見這樣的事情。

  初中的時候,家裡出事,同學找理由欺負他,把他推進體育課的器材室,關了一整節課。

  大學時也是,因為游泳課不及格,他被老師要求留下練習,結果被鎖在了游泳館裡,那次紀楓剛好在附近,打了電話喊人,又在門外陪他,坐到大半夜,直到管理游泳館的老師回來開門。

  這次又是這樣。

  他幾乎能帶著既來之則安之的平靜和冷淡去漠視這些了。

  顧淮憋著一通火沒處撒,也沒走遠,只是退了定好的餐廳和花,在車上坐了兩個小時,愣是沒看到林思渡下來。

  這個時間,林思渡應該自己離開去吃晚飯了吧。

  他看著後視鏡裡的自己,忽然有點洩氣。

  在很久以前,從他有能力從顧家獨立出來養活自己開始,所有他喜歡的東西都可以用錢買到,那時他狂得目中無人,覺得凡是喜歡,都能收入囊中。

  林思渡是買不到的。

  他有千百種方法能去拿捏林思渡,他選了最溫和的一種,林思渡並不領情。

  顧淮把手搭在車鑰匙上,正要走,有幾人路過了他車邊,其中一人身材走樣,矮胖的背影一看就是今天被坑了一大筆的金老闆,顧淮把車窗開了條小縫,想從別人的痛苦上找點快樂。

  結果剛好就聽見金向榮那得意洋洋的嗓音。

  老子動不了顧淮,還動不了他身邊的人嗎?金老闆說,我托了人,把顧淮身邊那小孩關休息室了,館內都下班了,黑燈瞎火的,信號也遮罩了,整整他我還是行的。

  他哼了聲,言語放肆:顧家小崽子人不怎麼樣,眼光卻是真的好,和那小孩一樣漂亮的不是找不到,可是那眼神,那股子讀過點書的清純勁和高傲,跟白天鵝似的,真少見啊,要是我……”

  顧淮壓在方向盤上的手深深使力,手背顯現出骨骼的輪廓,青筋驟起,一道長而高亢的鳴笛聲在地庫內響起,接著一輛紅色保時捷911與金老闆的手肘擦肩而過,駛向電梯口。金老闆嚇得一屁股坐在地上,手肘被擦傷,連連喘氣。

  林思渡坐在昏暗的小房間裡,手機沒有電,周圍沒有光,斷電之後空調停止運轉,空氣有點悶,這讓他有點懨懨的,周圍物體的輪廓很模糊,他分不清自己是不是因為貧血在頭暈。

  距離小房間的門關上,似乎已經過去了兩個小時,他沒有吃晚飯,手上唯一拿著的,只有顧淮給他的胡蘿蔔汁。

  要是別人被關在小房間裡大概就是懊惱一陣子或者受點驚嚇,可是林思渡不行,他有時候挺討厭自己這副身體,總是給他附加別人沒有的難受。

  他想起大學時的那個晚上,手忙腳亂的紀楓打電話叫人,又隔著一道門陪他說話。

  門外忽然傳來一陣急匆匆的腳步聲,趴著的林思渡有些困倦地抬頭,半夢半醒地想,這人是不是也可以停下,在門外邊,陪他說上幾句話。

  顧先生,這是電子鎖,我同事去拿門卡,大概要40……不,30分鐘!顧……”

  一聲巨響,顧淮抬腳把木門給踹了。

  手電筒的光照進了房間裡,林思渡伸手擋了一下,從指縫透出的光亮裡看見了男人高大硬朗的輪廓。

  這門不用我賠吧?顧淮扯著不講理的聲音問,這麼脆,要什麼電子卡。

  值夜班的工作人員嚇壞了,沒檢查清楚就斷電確實是他們不對,他不敢和顧淮叫板。

  林思渡認准了開門需要找鑰匙的理,沒見過這種粗暴原始的破門方式,電子鎖摔在地上,碎成兩半。

  顧淮確實,是游離在規則之外的人。

  林思渡。顧淮扯著衣領把人拎起來,戲謔無禮地說,我給你定了那麼貴的酒店,不是讓你在這裡趴著打瞌睡的,我們回去睡,聽到沒?

  林思渡有點恍惚地被顧淮拎上車,依稀記得兩個小時前的那通電話裡,顧淮吼他的時候,聽起來像是想要老死不相往來。

  但他顧不上想這個,顧淮顯然是還在生氣,心裡壓著火,車窗裡流入的風吹得他有些頭疼,眼睛也是紅的。

  謝謝。林思渡說。

  顧淮把車飆得更快了。

  你其實可以等鑰匙……”林思渡說。

  顧淮哼了聲,沒理他。於是林思渡看向車窗外,扯了一下勒得他喘不過氣的安全帶。

  兩句話,他的極限了。

  顧淮不說話,那他也沒話了。

  我就這脾氣。顧淮扭頭說,我等不及。

 

 

19章 今天想為難你

  顧淮的語氣生硬,聲線壓得極低,其間還帶著點戲謔和挑釁,讓林思渡想起,他第一次在鑒定機構時見到顧淮時,對方帶給他的壓力。

  林思渡咳嗽了幾聲,忍著頭疼,把口罩重新戴好後閉上了眼睛,枕著車座上的靠枕,把臉轉向顧淮看不見的方向。

  怎麼?顧淮餘光瞥見了他的小動作,又看不慣我了?

  沒有。林思渡緊閉著眼睛,“……謝謝。

  顧淮還記恨著金老闆,幾股負面感情沖上頭,對林思渡的態度說不上好。剛到賓館樓下,顧淮就停車摔上車門,安全帶自動彈開,扣著林思渡的肩膀把人從車內拎了出來。

  林思渡正暈車,下車時腳步踉蹌了一下,眼神發虛,被顧淮攔腰摟住,他掙動,避開了顧淮的手。

  要不要去醫院?顧淮在他的耳邊問。

  林思渡搖頭,五指搭在顧淮的手臂上,撐著自己站好:我沒事。

  他不想去醫院,不想再麻煩顧淮,也不想顧淮因此跟他產生更多的聯繫。

  顧淮像是明白了他的意思,也不強求,領著他往樓上的房間走。

  林思渡站在自己的房間門前,拿出房卡要開門,顧淮先一步掰開他五指,從他手中拿走了房卡,在銀色的門鎖上貼了一下,另一隻手的手指抵著他的後腰,把他給推了進去。

  林思渡的反應比平時慢了半拍,他回頭看顧淮,搭在身側細白五指收起,顧淮站在門前的燈光下,挑眉看他,那張天生的笑顏隨時掛著點不經意的弧度,眼睛卻淩厲得很。

  看什麼呢?顧淮說,這房間是我訂的,我不能來?

  林思渡知道他的脾氣,也不反駁,靜靜地垂下眼睛,不和顧淮正面衝突,只是做無聲的對抗。

  那麼有本事,跟我一板一眼的,被人關小房間的時候,怎麼不知道大聲點呼救呢?顧淮譏諷。

  林思渡背對著光源,五官都藏在陰影裡,聲音如霜雪飄落,一字一頓:對不起。

  得了吧。顧淮嘲道,今天的事跟你沒關係,顧老闆不扣你工資,也不打你的小報告,是金向榮那孫子自己吃了虧,不敢正面找我報復,就找上了你。

  林思渡微怔,細想當時的情況,好像的確如顧淮所說,不是簡單的館內工作失誤。難怪顧淮剛才回去的時候發了那麼大的火。

  他剛內心柔軟了一瞬間,又聽見顧淮抬高了的聲音:長得那麼招人,身體素質還那麼差,你保護得了自己嗎?

  林思渡不喜歡他這麼直白地說話,剛剛平和點的臉色又冷清了回去:你可以不用管我。

  是,我不管你,你今天就要在那個小房子裡待一個晚上。顧淮說,林老師要是喜歡被關房間裡,我給你挑個漂亮點的。

  林思渡剛剛在小房間裡因為頭暈出了點冷汗,發尾是濕的,衣服也黏在後背上,顧淮今晚跟個炮仗似的轟得他有點耳鳴,他揉了下眉心,主觀上遮罩了顧淮,半跪在地上,一手抵著嘴唇咳嗽,一手從行李箱裡找件能換的衣服。

  他做這些的時候,顧淮就在他背後看著,冷汗把他的白襯衫浸得半濕,單薄的肩胛骨像堅韌和脆弱並具的蝶翼展開,身體上的不適緩和了他的冷淡,讓他看起來像是個鬧脾氣的小孩。

  林思渡站起來,在原地等待眼前的昏暗和噪點消失,剛邁出一步,雙手反撐桌子站著的顧淮抬了一條長腿,鞋跟擋在了他腳踝的位置,撞得他骨頭一陣酸麻。

  去哪裡?顧淮懶散地問。

  洗澡。林思渡說,難受。

  回來。顧淮說。

  工作合同上規定了要管這個?林思渡原地站定,唇色抿得發白。

  顧淮盯著他看了一會兒,面色緩和了一些:沒有,合同不管這個,我叫人送了餐,你吃完了再洗。

  恰好送餐也到了,酒店的服務員把晚餐擺上了餐桌,林思渡把疊好的衣服收起來,在餐桌邊坐下。顧淮仍舊沒走,坐在餐桌對面看著他,林思渡拿小勺子碰了碰海鮮粥,沒有胃口。

  比起海鮮粥,他更喜歡桂花甜粥,但顧淮在對面盯著他,他不自在,只好試著舀了點海鮮粥,小口地吃。

  顧先生踹門很熟練。林思渡說。

  顧淮猜到他這會兒有心思跟自己閒聊頂多是因為這桌上有他不愛吃的東西,但還是回答:啊,小時候經常踢。

  林思渡:“……”

  銀色的小勺子顫了顫,把瓷碟子裡的鬆軟金黃的酥餅給敲成了兩半。

  顧淮看著他的反應,多說了幾句:紀楓剛出生那幾年,我看不慣他們母子,沒事就喜歡給我爸上點眼藥,順帶著使點壞,經常被識破,一周差不多能被關個兩三次吧。

  砸門、跳窗戶、裝病偷跑,什麼我都幹過。顧淮單手撐著腦袋,衣袖整齊地卷到了手肘處,指尖敲著腕表的錶盤,說起自己的光輝歷史得意忘形,誰敢給我惹事,我就加倍地還回去。

  林思渡手裡的小勺子又顫了顫,趁著顧淮閉眼睛,把魚片磕在了旁邊的盤子裡。

  顧淮:“……”

  林思渡,我今天突然很想為難你。顧淮眯著眼睛,慢慢地說,你覺得是職場欺淩也好,是我個人發洩也罷,這桌東西你都得給我吃完。

  林思渡忽然很想念今天在拍賣場館時,顧淮遞過來的那一瓶胡蘿蔔汁。

  他飲食偏好甜口,認准了某樣東西就會一直吃,甜羹,清淡的蔬菜他都可以吃一點,即便是缺營養導致了貧血,他最先想到的是用胡蘿蔔來補,而不是其他的食物。

  顧淮確實在為難他,不管是哪個層面。

  他幾乎是蹙著眉,咬了點嘴唇,嫌棄地用餐具碰了碰那道鵝肝,作為配菜的麵包烤得金黃,上邊淋了黃油,林思渡切了塊麵包邊,嘗了嘗味道。

  有那麼難嗎?顧淮看樂了,挑食挑成你這樣也是沒誰了,真和兔子似的啊。

  不喜歡兔子。林思渡面無表情地說。

  這也不吃,那也不吃,你怎麼長大的,靠光合作用嗎?顧淮氣消了一半,也沒人管管你。

  不喜歡兔子你喜歡什麼?顧淮嗤笑。

  你不懂。

  行了。顧淮說,粥分我一半吧。

  林思渡纖細的手指拿著小勺子,精准挑出碗裡的魚片和貝肉,全部扣進了顧淮的碗裡。

  你再扔?顧淮板著臉。

  林思渡偷偷地低頭抿了下嘴巴。

  顧淮看得有些恍惚,他現在才發現,比起初見時的距離感和疏離,林思渡偶爾也有一些很難被發現的可愛小動作,但都藏得很深,要把人逼急了,才能窺見一點點。

  吃了點東西的林思渡嘴唇上有了血色,臉頰也沒那麼蒼白了,睫毛那麼長,把杏眼常見的可愛描淡了,反而是一種帶著霜雪味道有距離感的漂亮。

  氣話狠話都說完了,千姿百態的小兔子,他還是越看越喜歡。

  我吃完了。林思渡把乾乾淨淨的碗底擺給顧淮看,去洗澡了。

  顧淮哼了聲,表示自己聽見了,動了動手指放人。

  林思渡站在洗浴間裡,水流沿著他的頸間滑下,指尖觸碰到溫熱的水流,有些暖暖的酥麻感,客廳光源的方向有一個坐著的人形,顧淮還沒有走。

  他後知後覺地認識到,這酒店洗浴間的牆面並非不透明,而是曖昧地透著光影,裡外都能看到模糊的人形,意識到這件事以後,他脖子有點僵硬,沒覺得自己在洗澡,而是站著淋完了一場雨。

  顧淮坐在客廳裡,餘光瞥見正在洗澡的那個人影忽然不動了,他有些愉快惡劣地笑出了聲。

  林思渡的手機充電開機,有人撥進來一個電話,備註是紀楓

  電話執著地打到了第三個時,顧淮接了電話。

  林思渡,你傍晚給我打了電話,是有什麼事嗎?紀楓說,對了,我剛好要找你,公司有一批料子需要鑒定然後過合同,我看不出來,你能不能……”

  不能哦弟弟。顧淮說。

  ……”紀楓聽出了熟悉的聲音,顧、淮?

  嗯。顧淮說,他現在的工作時間屬於我,其次,爸公司的那單子沒記錯的話是撥給你做的,用來鍛煉你的能力,你要是敢找外援,你就等著被打斷腿。

  紀楓跟見了瘟神似的,直接掐掉了電話,落荒而逃。

  顧淮把手機放回原位,看著螢幕上顯示的上次撥打時間,是1853分,是林思渡被關在小房間裡的時間。

  他的臉色忽然變得陰晴不定。

  林思渡換了長袖睡衣從洗浴間裡走出來時,顧淮還站在客廳裡,臉色有點差,感覺到他周身的低氣壓,林思渡指尖攥緊了衣袖,沒有上前。

  晚餐短暫的和諧氛圍後,他倆似乎又回到了之前那種劍拔弩張的狀態。

  他有點後悔洗完澡後直接換了睡衣,顧淮還是白天的那身,襯衫配西褲,手邊搭著西裝外套,領帶鬆鬆垮垮地繞著,把嚴謹的西裝穿出了一身痞氣,反倒是他,穿著簡單寬鬆的睡衣,暴露在對方橫掃過來的目光裡。

  你怎麼……還不走?林思渡問。

  不急。顧淮拖了張椅子坐下。

  我想休息了。他的頭還是疼,帶著深深的倦意,顧先生回去吧。

  真的不考慮我嗎?顧淮忽然問。

  林思渡洗完澡之後,全身都還有些發冷,花了很長時間,才弄明白顧淮到底在說什麼。

  他知道,顧淮又開始找茬了,他要加班了。

  他低頭去看腳尖,搖了搖頭。

  哦。顧淮拖了點音調,似笑非笑,那我弟,紀楓就可以?

  他明顯是微怔了一瞬間,接著停頓了幾秒,也搖頭。

  沒有。

  林思渡,你說謊。顧淮惡狠狠地咬緊了每一個字,你喜歡他是不是?你明明就是喜歡他。

  林思渡疏離的眼睛終於有了瞬間的茫然,而這點茫然在瞬間就把顧淮給激怒了。

  我還當你有多高傲呢,林思渡。顧淮輕蔑地笑,是,你看不上我,但你還不如我,你連喜歡一個人都不敢說,你就是個膽小鬼。

  林思渡很不適應顧淮這種毫不留情的說話方式,顧淮沖別人囂張的時候他覺得有趣,但這把火燒到自己門口他又覺得難受。

  他那點藏著的,誰也不知道,連自己都打算讓它爛在回憶裡沒打算讓任何人知道的心事,就被人狠狠地扒出來,丟在地上,肆意地踩踏著。

  他真的頭疼,也頭暈,在小房間裡悶了那麼久,他今天什麼都不想聊,可顧淮卻沒打算放過他。

  他不知道顧淮是怎麼了。

  我說錯了嗎?顧淮抓著他不肯放過,林思渡,珠寶鑒定系的小學霸,在感情上你就是還沒長大的幼稚鬼,小懦夫。

  可是……”林思渡忍著眩暈,推開顧淮,顧先生,你並不喜歡我……”

  顧淮被他氣笑了:你說說,我哪裡不喜歡你了?

  ……”林思渡定定地看著顧淮,似乎是有些傷心,連聲音都不穩,我的臉或許符合你的審美,但我的性格讓你厭惡,我開口說話時,你會瞬間打消興致,覺得掃興。

  顧淮沉默了,林思渡一語中的。在最開始,他確實是這樣看待林思渡的。

  林思渡很聰明。

  你只是想收藏好看的東西,所以你說,讓我跟著你……”林思渡說,無非是我拒絕了你,你覺得難得,才產生了興趣。

  顧淮的指尖嵌入手心,心口後悔得發疼。

  林思渡什麼都知道。

  可是現在,他早就不是之前那樣的想法了。

  你只是……”林思渡慢慢垂下眼簾,只是覺得我站在紀楓的身邊,想要拿走罷了。

  他固執地說教著,像是說給自己聽,又像是在說給顧淮聽:顧淮,你不喜歡男人,你也不喜歡我……”

  我喜歡。顧淮毫無預兆地伸手,按在林思渡的鎖骨之間,把人抵到了牆邊。

  “……”林思渡的後背重重地撞在了牆面上,睡衣單薄,冷得他全身發顫,他瑟縮了一下。

  顧淮松了點力氣,但還是把他困在牆和自己之間,抬手揉了揉他濕漉漉的頭髮。

  顧淮的指腹有些粗糙,擦過額角的時候蹭得皮膚生疼,他偏過頭避開,於是看著顧淮欺身接近,伸手捏著他的下頜,低頭吻了過來。

  林思渡微微睜大了眼睛,下頜被顧淮捏得生疼,他抿著嘴巴,不讓對方深入,身體輕輕地發著抖,睫毛也跟著打顫。清澈眼瞳裡的冰霜消融,眸光跟著身體一同在顫。

  他的手腕掙動兩下,才發現自己這點微小的力量在對方的眼中不值一提,顧淮蠻橫無理地困著他,咬了下他的嘴唇,卷過來的薄荷味讓他感覺天旋地轉。

  我喜歡男人,我喜歡你。顧淮逗弄著說笑,手中像是捏著一隻脆弱小動物的柔軟皮毛,要不要我再給你證明兩下試試?

  ……”林思渡劇烈掙動了兩下,忽然掙脫了顧淮的桎梏,脫開的右手高高抬起,對著顧淮的臉頰沒什麼力氣地扇下去,手剛落下,就被顧淮一把攥緊了手腕。

  有人這麼親過你嗎?顧淮側著臉,嘴角抬著,低聲問。

  林思渡小聲地喘著氣,嘴角紅著,眼尾也是紅的,他的眼前發黑,感覺空氣中都是噪點,意識漸漸散開。

  他知道顧淮過分,但他從不知道顧淮可以膽大妄為到這個地步。

  他進一步覺得,不接近顧淮是對的,不然他遲早會被顧淮給氣死。

  信了嗎,林思渡。顧淮還在不依不饒,我在很認真地追你啊,你別不信。

  顧淮手裡抓著的手腕忽然失去了力氣,被他抓著手腕的林思渡像斷線的風箏,軟軟地朝著地面的方向跌落。

  林思渡!顧淮眼疾手快地把人抱住,橫抱到臥室的床上。

  林思渡在發燒。

  顧淮連忙抓起手機,想問問之前叫的私人醫生到哪裡了,為什麼還不過來,才發現手機上有林思渡的消息,和未接的語音通話。

  來自于林小兔,發送時間是1850分。

  因為小房間裡的信號問題和林思渡手機關機,顧淮不久前才收到。

  [林小兔]:顧淮,我出不去……你能回來一趟嗎?

  作者有話說:

  兔子要嚇跑了(。

  謝謝甜寵就是墜吊的魚糧x4,謝謝dressupp的魚糧x3,謝謝大山深處的一顆檸檬、甜寵就是墜吊、蜜柑柑的魚糧x2,謝謝繆裡、肉漓、荒廢投影、冰池獨玉、Mags的魚糧,謝謝投喂,謝謝追文,毛球鞠躬。

 

 

20章 你說說話,好不好

  X特區的拍賣會和同一天進行的國際性學術會議成為了科普區珠寶鑒定博主們的熱議話題,而微絡的那場直播因為全程臉色越來越差,被鬼畜區拿去剪了好多素材。

  [微絡從一開始就不該掐人家,誰說年齡小就不能在珠寶鑒定上有所建樹了,據說與渡是天賦流,很厲害的。]

  [洗心革面重新做人吧,以後別這樣了,上次那批貨確實有問題,與渡那邊沒有說錯,博主還是學點真本事再出來做科普吧。國外知名院校的教授現場耍心機挖牆腳,全程看得我笑死,林思渡無情拒絕了哈哈哈。]

  [與渡本名林思渡?好好聽啊,這個時間小哥哥在做什麼,不直播嗎,是不是在陪拍賣會的那個大老闆吃飯呀。]

  林思渡坐在床邊,背靠著枕頭,淺棕色的眼睛半睜著,目光虛虛地落在空氣中的某一個點上,

  他偶爾會眩暈,但不會暈太久,顧淮把他橫抱到床上的時候,他漸漸地就恢復了意識,只是沒什麼力氣,也不想說話。

  林思渡?顧淮今天憋了好幾通火,一股撒潑發混的勁上來,按著人就是一通欺負,結果忘記了林思渡的身體狀況,被懷中軟倒的人嚇了一跳。

  我是誰?認得出來嗎?顧淮伸手在他的眼前晃,你說句話。

  林思渡覺得他聒噪,低頭數被子上的線頭。

  你給我說句話,我給你算加班費,好不好?剛才拽得沒邊的人這會兒卻放緩了語調。

  林思渡依舊不說話,看上去像一個沒有靈魂的漂亮娃娃。

  顧淮叫過來的醫生終於到了,給他開了一堆小藥片,又嘰裡咕嚕地說了些他聽不懂的語言。

  平時不要喝濃茶和咖啡,定時吃藥補維生素,補血,不行就去醫院輸液,要重視,調整飲食,不要不當回事。醫生說,不要讓他生氣。

  顧淮愣了愣,點頭用粵語說:行,我知道了。

  不能情緒激動,知道嗎,小帥哥?醫生換成生澀的普通話給林思渡說。

  謝謝。林思渡禮貌地說,我沒事。

  他的頭髮還是濕的,軟軟地垂在額前,眼尾有一道未幹的水痕,嘴角上被顧淮吻過的地方緋紅。

  他說話舉止都很有教養,像是沒畢業不經世事的學生,很能激發長輩的保護欲,醫生多嘮叨了幾句:多休息一會兒,別突然移動,明天就會好很多了。

  醫生走了,房間裡又只剩下兩個人。林思渡壓抑著咳嗽了幾聲,伸手去拿櫃子上的茶水,顧淮先一步伸手,揮開他的手,把茶水潑了。

  林思渡瞥了他一眼,放下手,抱著被子坐了回去。

  別生氣。顧淮無奈地說,我給你換白開水,行嗎?

  把那幾種藥吃了。顧淮把一杯新倒的熱水推過去,攤開手心,你吃了,我就走,行嗎?

  林思渡平靜地盯著顧淮的眼睛看了一小會兒,在顧淮的手心上挑挑揀揀,剔除了兩個藥片,把剩下的吃了。

  他的體溫比平時高太多了,指尖從顧淮的手心劃過去時,顧淮覺得癢癢的,轉瞬間掌心就剩下兩個被孤立的藥片。

  林思渡看起來明顯是不想說話,顧淮忍了好幾次,沒敢多問,只能把藥片放在紙袋子上。

  晚上一個人睡可以嗎?顧淮問。

  不用想也知道林思渡不會回答。

  但林思渡回答了另一個問題:劑量大了。

  林思渡指著那兩隻小藥片說:感覺直徑比我平時吃的那種大了一毫米。

  顧淮皺了皺眉,上次他就發現了,林思渡對物體的大小好像格外敏銳。

  哦哦,行。但他還肯同自己說話,顧淮驚喜不已,連忙說,不吃就不吃吧,你早點休息。

  顧淮走出去,房間門在他的身後沉悶地合上,林思渡有些疲倦地閉上眼睛,忽然想到了什麼,強撐著坐起來,開了電腦。

  顧淮回了房間,給朋友谷忱打了個電話。

  這都幾點了?穀忱的聲音裡帶著濃濃的倦意,這麼晚還工作,這群富二代裡就你最能卷,能不能給我們其他人一點活路,你……”

  我問你。顧淮打斷他,你一般把人給惹了,都怎麼補救?

  問我這個幹什麼?穀忱問,你不是一向只管招惹不管彌補的嗎?

  這次不一樣,你別問那麼多。顧淮說。

  什麼人啊?我想想。穀忱說,只要不是你爹,你都哄得過來吧。

  不一定,顧淮心說。

  女朋友?穀忱打著哈欠,投其所好唄,花錢買幾個包,或者香水,不難吧?睡了,困死了。

  投其所好是個好辦法。

  可是林思渡喜歡什麼?

  胡蘿蔔?不行,拿不出手。

  沒有毛的爬行動物?顧淮搜索著看了幾隻,感覺後背發涼。

  顧淮起了個大早,讓人送了茶點,搭配了一小束滿天星,他約了公司的一小塊玉料,大小剛好能雕個玉質的小蜥蜴,林思渡肯定不會討厭。

  林思渡。顧淮揚聲敲門,起來了。

  可是,隔壁的房間門一推就開了,林思渡的行李箱不見了。床和地面都乾淨整齊,沒留下任何痕跡,只有桌子上留了一張A4紙,落款寫了林思渡的名字。

  林思渡用清麗的字跡,給他留了近期和田玉白玉俄料靠譜供應商的聯繫方式,以及原料採購類合同的常見避坑方法,除此之外,林思渡手寫了彩色寶石的養護,根據顧淮拍下的那幾隻彩鑽的實況,做了評估,提了細緻的收藏與切割鑲嵌建議,全部都給了論文依據。

  最後,是林思渡的留言——

  顧先生,

  我早退了。

  合同時間到明天上午8點,我提前兩個小時離開,按公司規定罰款200元。

  中途生病,破壞老闆心情,按公司規定罰款50元。

  罰款已交,請查收。

  顧淮:“……”

  薄薄的一張A4紙下邊還壓了兩張疊成小方塊的100塊,還有一張50塊。

  小顧總!谷忱又呼了個電話,這周南城賭石去不去,開到好料子,當場賣給你。

  你等會兒再來說。顧淮不耐煩地打斷,我感覺我現在血壓有點高。

  作者有話說:

  謝謝甜寵就是墜吊的魚糧x4,謝謝大山深處的一顆檸檬的魚糧x2,謝謝蜜柑柑、繆裡、肉漓的魚糧,謝謝投喂,謝謝追文。

 

 

21章 我要投訴你

  早上8點,林思渡快要登機的時候,接到了顧淮的電話,他看著手機螢幕上顧淮的名字,猶豫了兩秒,按了接聽鍵。

  接電話了,在哪呢?顧淮扯著聲音問。

  林思渡如實說了:剛過安檢,正要登機。

  他推著行李箱,五指搭在行李箱的拉杆上,跟著人群往前走。

  你回來。顧淮說,醫生讓你多休息,你到處亂躥什麼?

  醫生也讓我不要情緒激動。林思渡說。

  聽出了他的話外音,顧淮陰仄仄地說:林思渡,我要投訴你消極怠工!

  林思渡在飛機上找到自己的位置坐下,透過窗戶,剛好能看見遠處有飛機在跑道上起飛。

  顧先生投訴吧。林思渡幽幽地說,我覺得以我的學歷和資歷,不至於找不到下一份工作。

  顧淮:“……”

  機艙內開始播放安全須知,林思渡沒等顧淮再說話,直接關了手機,手裡機票上的目的地是南城。

  他扣好安全帶,戴上眼罩,閉目養神。

  飛機沖向幾千米的高空,幾十分鐘後進入了平飛狀態,遠離了顧淮以後,周圍那種無時無刻不在的被審視感和壓迫感終於消失。

  嘴角上明明沒有傷口,可是還殘留著昨天顧淮留下的疼。從第一次見面的時候林思渡就知道,顧淮代表著沒有預示的危險。後背撞到堅硬牆面的疼痛,臉頰下頜被人拿捏時的緊張感,以及對方嘴唇上傳遞過來的滾燙溫度,都清晰地留在了他的腦海中。

  從來沒有人,離他這麼近,近到他記得顧淮昨天說的每一句渾話,耳邊還留著那種燥熱感。他在條條框框圈好的世界裡生活了那麼多年,像個流水線上的合格產品,按部就班地走,在人生的每個階段接受鑒定和檢驗,沒想到半路撞上了顧淮這個意外,一時間沒辦法,只能落荒而逃。

  飛機在南城附近的市區降落,林思渡打開手機,收到了紀楓的消息。

  [紀楓]:學弟,今天氣溫驟降,你體質差,記得加衣服保暖哦。學校食堂又開始賣桂花糕了,我讓阿姨給你留了一份。

  [與渡]:謝謝。

  [紀楓][圖片],速寫了一張秋天的學校,給你看看。

  紀楓以前很喜歡畫畫,只是現在被學業和公司纏著,林思渡已經很久沒見他畫了,所以他和以前一樣,誇了兩句。

  [紀楓]:你和我哥一起在外邊出差嗎?我哥脾氣不太好?

  [與渡]:剛結束工作。顧淮還好。

  雖然顧淮是個混球,但林思渡有職業道德,除了極少數的當面衝突外,他不會在背後說上級的壞話。

  [紀楓]:對了,你之前給我打電話,是遇到了什麼事情嗎?

  [與渡]:沒事。當時只想找個人說說話。

  兩人的對話就停在了這裡。

  林思渡看著自己的歷史消息清單,顧淮的微信名還硬邦邦地橫在那裡。

  他點開刪除好友的介面,想了想,換了拉黑的按鈕,最終也沒點,就把顧淮晾在了那裡。

  6個小時以後,顧淮乘坐的飛機在A市降落,剛落地就收到了黃教授發來的員工評價郵件。

  小顧總。鑒定機構的黃正教授說,跟思渡的合作怎麼樣,給他填個評價表吧,這是他第一次出差,關係到這個月的業績。

  顧淮打開了他們機構的評價表——

  專業能力,五顆星。

  工作態度,五顆星。

  他在服務態度和熱情程度這兩項上猶豫了一秒,也給打了個滿分。

  太好了。黃教授說,思渡這孩子性格有點冷,我還擔心你跟他相處不來。

  其實還好,林思渡不會故意討好人,也不會費心思去籠絡關係,但他的工作能力是頂尖的,顧淮發現在專業知識上,自己可以完全信任林思渡。

  不是出於喜愛而去信任,而是建立在信任基礎上的喜歡。

  對了。顧淮捏著口袋裡三張鈔票,林思渡回去上班了嗎?

  哎?黃教授有些意外了,他沒跟你說嗎,他休假了,我們這邊接了大單子出差的鑒定師,是有一個星期的假期的。

  他去哪裡了?

  啊?這個我沒有問。

  行,我知道了。顧淮說。

  上午8點左右從x特區起飛的飛機,就沒有回A市的,林思渡壓根就沒有回來。

  失戀啊你。穀忱開車路過機場,順便捎帶上了顧淮。

  不算。顧淮說,很明顯?

  你臉上寫著莫挨老子呢。穀忱幸災樂禍地說,看上哪家的小妖精了,這麼神魂顛倒的。

  你懂個屁。顧淮說,開快點,你當這是兒童搖搖車呢。

  林思渡不是熱情的小妖精,他冷得像是經年不化的冰雪,純白剔透,被那麼多人喜歡不是林思渡的錯,這一點顧淮很清楚。

  穀忱一腳油門,把車往高速上飆:你把我當司機呢,週末南城,去不去,等你話呢,他們賭石你不看,就逛逛別的唄。

  也行吧,隨便。顧淮說,不過,別指望我能有多大的興致。

  他和與渡這個微信帳號的對話,還停留在之前的未接語音上。

  按照林思渡的性格,應該是早就把他給拉黑了,只留了個對話方塊。

  林思渡的嘴唇很軟,相比於他本人的性格,要溫和柔軟很多,顧淮昨晚推完他的時候就有些後悔了,林思渡的骨架小,肩膀和後背都單薄,仿佛稍稍使力就能拿捏,顧淮也不知道他平日裡哪來的精力和力氣那麼拼命地工作。

  而且,林思渡好像也很怕疼,那時,林思渡微微蹙著眉抬眼看他的時候,他喉嚨發緊,後悔至極又不想放開。

  精心的佈局在瞬間全部崩盤,捕獵者就先露了形。

  溫順的同類或許能親近小兔子,但顧淮裝不出來。

  而且,林思渡躥得未免也太快了!

  -

  林思渡來南城不是臨時起意,這周這邊來了批新的石頭,加上導師托他有空的時候幫忙挑兩副好看的翡翠鐲子,他把休假的地點改到了南城。

  他的咳嗽還沒有好,又換了個新地方他很不舒服,就打算現在酒店休息兩天,再出門看看。

  晚上房間裡空蕩蕩的,沒有dragon陪伴,他覺得有些無聊,睡前開了個x站的直播。

  短短幾天,關注他的人翻了一倍多,點開自己主頁的時候,50w的粉絲數量讓他盯著看了好久。

  [失蹤人口回歸了?還知道回來看看啊?]

  [雖然你就離開了幾天,但我覺得好久沒見了嗚嗚嗚,你太低調了,要不是微絡這次忽然撕你,我們都不知道你學歷那麼漂亮。]

  [慕名去看了你的論文,笑死,根本沒看懂,還是平時科普視頻裡,你講解得比較好懂。]

  論文專業術語會多一點,不好讀。林思渡說。

  他的關注列表裡閃了閃,一個叫[Glenn]的人上線了。

  林思渡回想了一下,這位上次在他直播時似乎打賞了大額的禮物,他也同意了在對方需要幫助的時候可以提供珠寶鑒定工作。

  Glenn:今天直播的背景不太一樣?不在家裡嗎?

  嗯,在出差。林思渡說。

  彈幕也開始問——

  [還和上次那位老闆在一起嗎?好好奇到底是哪位玩珠寶的邀請你了啊,可惜我沒錢,不然也簽你給我工作嗚嗚嗚。]

  [前面的直接做夢來得比較快一點。]

  [只能說那位的眼光很好好,挑中了咱們厲害的小鑒定師,可惜沒看到老闆是誰。]

  林思渡原本不想回答這些網友的問題,然而Glenn也問:還和拍賣會上的那位老闆在出差?

  林思渡猶豫了片刻,覺得解釋自己在休假應該更費勁些,所以他說:嗯,和客戶一起。

  對方也沒有再問什麼了,只是揚手又打賞了一個5000塊的站內禮物。

  你有什麼需要我幫忙看的東西嗎?林思渡不太習慣看到網友這麼大手大腳地花錢。

  [Glenn]:暫時沒有,下次吧。

  [Glenn]:早點休息。

  林思渡點點頭,對方一而再再而三地把需要他做的事情延後,這會讓他覺得,有一條連線是無法斷開的。

  他不喜歡跟任何人建立太深的聯繫。

  遙遠A市的房間裡,顧淮站在寬大的落地窗前,看著江面流動的光影,耳邊是直播間裡,林思渡的聲音。

  他不知道林思渡在哪裡。

  小騙子。顧淮自言自語。

  -

  做珠寶這一行的人,不可能不知道南城,每年各種石料運送到這裡,大批的玉石工廠建在這裡,這邊幾十萬開價的玉料,被買賣後加工,又在別地賣出更高的價格。

  顧淮來過這裡幾次,都是為了找符合公司設計理念的料子,對這裡盛行的其他東西的興趣不大。

  當地的朋友聽說他們來玩,格外熱情,大老遠地開車去機場接人。顧淮塞著耳機,狹長的眼尾壓著一股戾氣,他不高興的時候,別人也不敢同他說話。

  本來想討好幾句的本地商人,見他心情不佳沒敢打擾,只同穀忱他們說話。

  車在十字路口猛地踩了個急刹,顧淮睜開了眼睛,倦懶冷淡地瞥了眼窗外。

  街角好像閃過了一個熟悉的身影。

  林思渡?

  不對,林思渡怎麼會在這裡,天高地闊的,那人不知道飛到哪裡去了。

  顧淮掀起的眼皮又合上了。

  林思渡站在街角的爬寵店外,低頭看櫥窗裡粉色的可愛小花蛇。

  玻璃的反光映著一輛車疾馳而過。

  作者有話說:

  本文預計於119日(下週二)入v,入v當日雙更QAQ

  謝謝甜寵就是墜吊的魚糧x3,謝謝荒廢投影、蜜柑柑的魚糧,謝謝投喂,謝謝追文,毛球鞠躬。

 

 

22章 巧合

  林思渡很喜歡這種漂亮的小動物,看似豔麗嶙峋難以接近,偶爾也會露出柔軟的肚皮讓人觸碰。還在幼稚園的時候就是這樣,別的小朋友都喜歡溫暖的小貓小狗,只有他會離得遠遠的,很容易給人孤僻的印象。

  小帥哥進來看看嗎?店主瞧見櫥窗外有人,走出來邀請,我們家的都很好養,吃得不多,不嬌氣。

  他迎面看見林思渡的模樣,愣了一下:小帥哥不是本地人吧。

  不是。林思渡說。

  我就說嘛。店主阿姨老實地笑,你是江南那片的吧,咱們本地風吹日曬的,養不出這麼標緻的孩子,喜歡就進來看看吧,不買沒關係,可以摸一摸的,好多人害怕它們。

  粉色的漂亮小緞帶繞在林思渡的指間流動著,他忽然有點想念被他寄養在寵物店的dragon,那個膽小鬼,什麼事情都要受點驚嚇,不知道dragon最近有沒有好好地吃飯。

  他一個人住,時間精力有限,只能養一隻dragon

  林思渡從爬寵店裡出來的時候,剛好接到了黃教授的電話。

  思渡呀,我聽你導師說,你去南城了啊?黃教授問,一個人去的嗎?

  嗯。林思渡說。

  我還以為你會跟小顧總一起回來呢。黃正說,昨天我給顧淮發了你的出差評價表,你猜他給了你多少分?

  他投訴我了?林思渡冷漠地問。

  ……啊?為什麼要投訴你?黃教授有些茫然,小顧總對你挺滿意的,全部是頂格評價。

  怎麼了?黃教授問,你是覺得哪個地方沒有做好嗎?

  沒事。林思渡簡短地說。

  他有時候有些搞不懂顧淮,這人前兩天明明在電話裡吼著要讓他吃投訴,結果一轉身又給了他優秀評價。

  就像先前,他逐漸以為顧淮是個可以相處的上級時,顧淮又沖他發火,發著狠把他推到牆邊,那樣對待他。

  哦對,還有個事。機構的黃教授說,顧淮昨天問你最近去了哪裡,考慮到這是你的假期行程,我沒有告訴他。

  謝謝。林思渡說。

  他掛了電話,乘著當地的公交往自己住著的地方去。

  不管怎麼說,這一周的休假時間,他都能擺脫顧淮了,顧淮這種性子的人,興致來得快,去得應該也快,放置一段時間,大概就不喜歡他了。

  顧淮站在別人家的院子門前,看著滿地的雞鴨和落葉,說什麼都不肯進去。

  來啊,這是農家樂啊。幾個朋友熱情地邀請,純天然原生態,城裡哪有這麼好的環境。

  你們自己樂去吧,我住酒店。顧淮轉身就走,明天出去玩再叫我,不叫也行,我興趣不大。

  明天去石場啊。穀忱說,來都來了,你也去看看唄,聽說這次還挺有意思。

  我是真沒勁。顧淮擺擺手,再說吧。

  這座城市的高檔酒店沒幾個,好在有一家還留著大套房,顧淮迅速辦理了入住,把自己的行李箱推進了房間裡。

  房間裡有點悶,顧淮決定下樓走走,這裡大街小巷遍地都是玉器商店,除此之外,還有一些賣石頭的店鋪,被挑過幾輪的石頭擺放在店裡,會玩或者好奇的人會走進去,買一兩個切開看看有沒有驚喜,店鋪門口就是切石頭的機器,滿地都是碎石渣。

  街邊小賣部的冰櫃裡放著各色飲料,顧淮一眼就看見了林思渡常喝那種的兔子快樂水,看起來銷量不佳,只擺放了孤零零的一瓶。

  顧淮很久以前讀書的時候買過一次,當時他喝完一口就放話難喝,說廠家遲早倒閉。

  現在看來,如今都還沒倒閉,是因為有的人持之以恆地在喝。

  顧淮壓根就不相信這種東西能補上來多少維生素和營養,接觸過幾次後他早就發現,林思渡有點固執,書卷氣太重了,很能認死理,藥想起來的時候會吃,飲料倒是一天不丟,別的東西,愛吃就吃幾口,不愛的看也不會看。

  說白了,其實就是欠收拾。

  但他沒資格收拾。

  二樓的一家玉器鋪子,是顧淮大學時的同學在開,他轉身上了二樓,想順道去打個招呼。

  林思渡在酒店的樓下繞了一圈,挑了個看起來挺整潔的石頭店走了進去,大的石頭明天要去石場那片看,他想先找個小的看看手感。

  這種店裡都是石場那邊被人挑剩下的小石頭,普通人不會看,進去基本都被坑,懂點石頭的人也要看運氣和概率,畢竟不透明的石頭切開之前,沒有人知道裡面是什麼樣的。

  來個試試?賭石店的老闆捧著碗面正在吃,見走進來的是個年紀不大的少年人,覺得這單肯定穩賺,心中暗自開始得意。

  門前的400元,架子上的1000元,隨便給你拿一個?老闆問。

  我挑一下。林思渡說。

  他從口袋裡拿了三色燈,打光去看陳列的小石頭。

  賭石是一種風險很大的概率遊戲,但是珠寶鑒定從業者已有的專業知識,能夠把風險降到最低,剩下的才看幾率。

  白光看種,黃光看色,林思渡的手法很熟練,石頭的皮殼、種與色,他都兼顧著看了。

  老闆看他的動作有些意外,他其實不相信這麼年輕的小孩會看石頭,覺得不過是裝裝樣子罷了。

  要這個。林思渡指著一塊小石頭說。

  這塊石頭皮殼一般,打燈可以看見很淡的綠色,不算太好,但是有增值的可能性。

  這個400老闆說,加個50塊,我給你切。

  不用。林思渡拒絕,借用一下機器,我自己可以切。

  你自己來?老闆不太相信,反復強調,那切割機很快,容易傷到手,傷了就不輕,就五十塊錢,這不用省啊。

  不是新手。林思渡把口罩戴好。

  不是新手也玩不好這個啊,不是我們幹這行的,有幾個人敢自己切啊。老闆不太放心地站在他身邊看他操作機器。

  林思渡確實不是新手,他在大學的實驗室裡沒少用過類似的機器,他從口袋裡拿了只白色的油漆筆,在石頭上標切割線,劃分得很標準。

  打得太偏了吧。老闆多嘴,小心切到手。

  顧淮站在玉器鋪子的二樓跟同學說話,當初這店初開的時候他幫著投了點錢,如今每年都有分紅打到他的賬上,只是相比於其他的進賬顯得微不足道,顧淮都快忘記了這件事,但他同學明顯是記得的,見到他也格外得熱情,各種招待。

  怎麼想起來親自過來這邊?同學問。

  那幾個朋友想來玩,我看看熱鬧。顧淮說。

  對面的賭石鋪子不知道什麼時候進了人,顧淮隔著有點模糊的玻璃窗往樓下看,總覺得站在那裡的人背影好像林思渡,單薄卻不過分瘦削。

  他覺得自己魔怔了,強行嘗到了點甜味之後,今天看誰都像是林思渡。

  林思渡戴好護目鏡,把挑好的石頭按在切割機上,粗糙的石頭表面和他白皙的手指對比鮮明,切割機器旋轉發出刺耳的金屬音,他半點都不猶豫,把石頭按照標好的切割線的位置,往切割刀上壓,他標的位置很淺,指腹幾乎是貼著刀片,店主看得出了一身汗,生怕他受傷。

  薄薄的一層石片被切割了下來,露出漂亮的內裡,竟然還是個糯冰種,裂隙從旁邊險險地穿過去,算是比較完整的,半點都沒有浪費。

  切漲(行話,賺了的意思)啊。店主看林思渡的眼神都變了,不再是先前那副看不起的態度,小帥哥專業的吧,還是從小就玩?

  學院派,接觸過幾次。林思渡摘下護目鏡,指尖抹去了翡翠表層的石頭粉末,這次運氣好。

  運氣是太好了,這能做個吊墜了。店主說,雕刻好的話,賣個大幾千沒問題。

  嗯,5x4x3大小的沒有問題。林思渡不喜歡多說話,洗乾淨手,帶著自己的小石頭離開了。

  顧淮站在賭石店的門前,總覺得空氣裡留著點很淡的桂花味。店主瞪大了眼睛,不知道今天是什麼日子,怎麼長得好看的一個接一個地往他的店裡來。

  只不過眼前的這個,眼尾狹長,眼睛看人的時候淩厲,嘴角笑意隨性懶散,身上衣服的質地很有質感,光手錶的價格能買他整個店,看起來不太好相處。

  來個試試?店主照例招攬顧客。

  試什麼試。顧淮不屑地輕嗤,這麼小的石頭90%都是坑人的,除了外行和業內頂尖,誰來玩這個。

  店主:“……”

  也別這麼說嘛。店主小聲講,剛剛就有人切出好東西了啊。

  顧淮心情不佳,也懶得跟人講話,目光從剛剛路過的小賣部貨架上掃了過去。

  那瓶胡蘿蔔汁,不見了。

  他的心跳忽然加快,仿佛在無數破碎的細節裡拼湊出了一個完整的人形。

  剛剛的人,大概多大年齡?他問。

  “20不到?老闆嘀咕,長得挺漂亮一孩子,怎麼,你認識啊?

  顧淮看向周圍,已經沒有剛剛那人的影子了。

  林思渡的心情很好,比起石頭的增值他更喜歡猜中那一瞬間的欣喜,他在街對面二樓找了個玉器鋪子,把小石頭當毛料隨便賣掉,這才往酒店的方向走。

  新到一座城市是一件很消耗體力的事情,他的精力有限,走遠路會累,去不了太多地方,賣掉石頭,他就打算休息了。

  可能是因為城市小,這家酒店雖然星級高,規模卻不大,vip套房與標間的客人都用得同一部電梯。

  不過這酒店沒幾個人在住,林思渡回來的時間也早,沒人用電梯,林思渡只等了一小會兒,電梯就來了,他走進去,按了樓層,等待著電梯門自動關上。

  同一時間,找了一圈無果的顧淮走進酒店裡,帶著渾身的低氣壓往電梯的方向走,加快了點腳步。

  電梯門關閉到一半,林思渡抬頭,忽然從狹窄的視野範圍內,看見了一個熟悉的人。

  顧……淮?

  林思渡眨了下眼睛,不太相信顧淮會出現在這裡。

  與此同時,顧淮也剛好把視線轉到了他的臉上。

  顧淮:

  林思渡:“……”

  兩個人同時伸手,用力按向了各自面前的電梯門開關,一個想開門,一個想關門。

  作者有話說:

  本文將於明日(11.9)日入v,入v當日雙更QAQ

 

 

23章 這種情況持續多久了

  林思渡不知道,自己的好運氣是在剛剛用光了,還是顧淮的手真的太快了,總之他按了好幾下,電梯門也沒有搭理他,而是猶猶豫豫地在他的眼前重新打開了。

  男人高大的身形遮住了大廳裡的光,顧淮一大步邁進來,擋住了他離開的路。

  林思渡站在電梯廂的角落裡,後背緊緊地貼著牆壁,嘴巴抿成一條平直的線,淺棕色的眼睛平靜地看著顧淮。

  還挺巧。顧淮沒按自己的樓層。

  不巧。林思渡冷冷地說。

  去幾樓?顧淮問。

  林思渡真的想不明白,為什麼會在這座城市見到顧淮。

  明明兩三天前,他才拖著行李箱,拋下對方一個人離開了。

  你住這裡?沒有得到他的回答,顧淮又問,這次稍稍壓了點聲音。

  狹窄的電梯間裡,被審視和詰問的壓迫感,讓他覺得很不舒服,他的目光懨懨地越過顧淮,去看那道門。

  可是這個時間,偏偏沒有別人來使用電梯。

  這是你安排的嗎?他問。

  說來你可能不信。顧淮盯著他的目光瞬間柔和了許多,這次還真不是我安排的。

  顧先生,我不相信你。林思渡抿著嘴巴。

  顧淮似乎不在乎他的態度,狀似好脾氣地問:去幾樓?

  九。林思渡給了個數字。

  電梯開始緩慢地上升,林思渡保持平視前方,一點餘光都不想給顧淮。

  偏偏這個人還在招惹他。

  嘴巴還疼嗎,林思渡?顧淮問。

  “……”林思渡咬了下舌尖,無法避免地再次被提醒了先前的事情。

  你很沒有禮貌。林思渡說,顧淮。

  顧淮似乎早就對他的冷淡態度免疫了,聞言只是笑了兩聲。

  咳嗽好了嗎,藥有沒有按時吃?顧淮又問,這兩天還有沒有再眩暈?

  跟你沒關係。

  顧淮牽著嘴角笑了一下,林思渡好像又回到了最初對待他的冷漠態度,他處心積慮在對方心裡累加的好感,好像一朝全部都清零了。

  電梯在九樓停下,門緩緩地打開,兩個人都沒有動。

  林思渡猶豫了一下,往前走,果然,顧淮也跟了出來。

  我要休息了。他站定。

  我知道。顧淮攔著他的路,我就跟你說說話,你走得那麼快,我還沒來得及跟你道歉。

  林思渡低頭,目光飄過顧淮攔住自己的那只手:顧先生看起來不是想跟我道歉的樣子。

  那我現在跟你道歉。顧淮不依不饒地說,我那天喜怒無常,沖你發火,還親了你一下,你給了我一巴掌,你消消氣,行不行?

  不行。林思渡說。

  那怎麼辦,你親回來啊?顧淮沒完沒了,很有不解決問題就耗在這裡的耐心。

  ……”林思渡從來就沒見過這麼無賴的人,一時間也不知道該說些什麼,聲音生澀冰涼,顧先生自重。

  顧淮原先最討厭他這種油鹽不進的冷漠態度,現在卻從林思渡淺棕色偏冷的眼睛裡看到了一點生氣和無奈。

  林思渡的情緒都太淡了,像雲煙一樣,如果不是靠近了用心去看,根本就發現不了。

  但他已經可以看到了。

  上次嚇到你了,給你道歉好不好。我再跟你確認一遍,你之前說,喜歡溫柔一點的?顧淮問。

  我不喜歡你。林思渡答非所問。

  請問,我可以走了嗎?林思渡問。

  行了,你回去吧。顧淮說,你不用退房間,別亂跑了,我跟你不住一個樓層,不會來打擾你。

  林思渡心裡所想的被顧淮猜中,眸光閃了閃,轉身離開了。顧淮似乎是為了證明他倆這次的遇見沒有心機的成分,沒有盯著他,轉身就進了電梯。

  林思渡數著電梯門關上的時間,轉身從秘密頻道下到了7樓,他的房間,在這一層。

  他確實不相信顧淮會因為巧合出現在這裡,可黃教授也說了,顧淮並不知道他在哪裡。

  這個人有欺騙他的前科,說的話他一句都不相信,可是他有點累了,明天石場新到的那批石頭他也真的很想去看。

  其實,他也沒有幾個能去的地方。

  手機振動了一聲,提示有新的微信消息。

  顧淮先是有些遺憾地看著他離開,非工作時間,林思渡連客套都跟他省了,話裡話外都是讓他哪裡涼快哪裡待著去。

  反正林思渡也把他拉黑了,他把沒說完的話發在對話方塊裡,也沒人聽見。

  [H.G]:那我要是對你溫柔一點呢?你能喜歡我嗎?

  消息竟然就這樣發送了出去,前面沒有他預想中的紅色感嘆號。

  顧淮心中一驚——

  他竟然沒有被林思渡拉黑!

  他有些自己也說不上是為什麼的高興。

  [與渡]:。

  林思渡竟然還回復了,雖然只有一個散發著冷氣的標點符號。

  這話林思渡不信,其實顧淮自己也不信,在古典設計盛行的珠寶界,一路憑藉後現代風格在商業場上殺出來的人,做不來虛偽的溫柔和純善。

  可是想得到什麼,就得千方百計。

  [H.G]:我沒想欺負你的,真的。

  林思渡不回復了。

  林思渡在自己的房間裡整理圖片資料,他今天在店內開石頭的時候,拍了切割前後的對比圖,剛好可以作為今日的科普動態發到網站上。

  最近關注他的人很多,圖片動態剛發出,就有人點進來評論了——

  [哇,早就想讓你開一期這個了,果然長得好看的人運氣也不會差,這個開出來是糯冰種已經很好了。]

  [是不是開了好多個,把最好看的po上來了哈哈哈哈,上次我看其他博主玩這個,血虧。]

  [與渡是去南城了嗎,明天那邊好像是上新貨的時候,我看好幾個玩珠寶的都過去了那邊,賭石真有意思。]

  非內行的話不建議碰。林思渡打字提醒,不要指望靠這個賺錢。

  他喜歡的是概率,而非從中盈利的可能,但很多參與其中的人並非能抱有他這樣的心理,所以他還是出言提醒了。

  顧淮沒等到林思渡的恢復,索性去x站上找林思渡的主頁,想看看林思渡今天有沒有開直播。

  不過直播沒有,動態林思渡倒是發了一條,還附帶了兩張圖片。

  穀忱的電話又唧唧歪歪地來了。

  顧大少爺。穀忱說,明早7點,我們開車過去接你啊,石頭來了,我們去挑個大的,開翡翠咯。

  顧淮這些天要被這幾個人煩死,當即說:一天天的就知道玩石頭,你腦袋進翡翠了嗎?

  話音剛落,對面還沒有開罵,顧淮一眼瞥見了電腦螢幕上林思渡那條動態。

  林思渡拍的糯冰種翡翠剛好就出現在他的螢幕上。

  顧淮:“……”

  他忽然有點明白,林思渡為什麼會出現在這座城市了。

  等等,我去,酒店地址發你,明早7點讓人來接,車開好點的。顧淮快速說完,掛掉了電話。

  穀忱那邊愣了好幾秒,破口大駡:姓顧的最近怎麼了,情緒也太不穩定了吧。

  這種情況持續多久了?旁邊一個朋友問。

  穀忱想了想,嗯,不久。

  這種情況開始的信號是,那天顧淮忽然說他想要一隻月亮上的小兔子

  -

  顧淮猜定了林思渡要去郊外的那個石場,挺早就讓人送了早餐,在九樓的電梯門口等著。

  然而快到7點,也沒看見林思渡從哪個房間裡出來。

  先生?您在等人嗎?乘電梯的工作人員看見提醒,我們九樓的房間最近沒有住人。

  顧淮:“……”

  姓林的先生嗎?酒店的工作人員幫忙看了下,他六點多的時候就已經退房離開了。

  顧淮在心裡低罵了一聲。

  林思渡也有些煩,他為了躲顧淮,六點多就洗漱完,推著箱子退房出門。

  然而他這時候發現,這個城市的交通,沒有他想像得那麼便利。

  他出門太少了,不知道要提前做功課,下樓的時候才知道這個時間城市公交還沒有開始運營,而計程車也需要提前一天預定。

  他站在薄薄的晨曦霧靄裡,看著手機上導航顯示的位址,淡漠地垂眼看地面。

  不去就不去吧,他也沒那麼稀罕。

  7點,顧淮在酒店門前上了穀忱開過來的紅色蘭博基尼跑車。

  顧大少爺。穀忱打了個哈欠,你知道在這種偏遠的地方,我找一輛好看的車有多難嗎?怎麼,你今天是哪裡比較特別嗎?

  顧淮今天特別生氣。

  顧淮背靠著後座,無所事事地往車窗外看,十月已經過了一大半,秋天的早晨,街道上起了點霧,就算是在南城,也是有點涼意的。

  前面拐個彎。顧淮說,昨天路過時,那家櫥窗裡擺的那塊料子,雕刻得不錯,新穎而不沉悶,很有靈氣,我看一下出自於誰。

  “OK穀忱最敬佩的就是這人每時每刻都能想著工作,出來玩的時候也放不下,他們這些人裡,除了顧淮,誰敢說完全不要家裡的扶持,甚至能跟家裡對著幹。

  車在街邊停下,時間還早,顧淮提到的那家店還沒有開門,但櫥窗是透明的,可以隨便看。顧淮一眼就看見,櫥窗前站著個熟悉的身影。

  林思渡推著行李箱,穿了件很薄的卡其色風衣,脖子上松松地掛著一條白底格子圍巾,沒有系起來,在看櫥窗裡的玉雕。

  你也覺得這個好看?他的身後傳來了一個聲音。

  熟悉的,帶著有顆粒感的成熟,很有質感的聲音。

  他心中驚了一下,皺了皺眉,像是有些緊張又覺得有些不可思議,不知道是因為冷還是因為害怕,他的手指抓緊了脖子上的圍巾,擰了一小下。

  不好看。林思渡說,料子本身很漂亮,底子乾淨通透,可是雜亂無章的雕刻破壞了原有的靈氣,有點浪費。

  是嗎?顧淮問,我還挺喜歡的。

  嗯。林思渡竟然接話了,確實是你會喜歡的類型。

  說說,我喜歡的,都是什麼樣的?顧淮問他。

  林思渡在工作上和顧淮接觸得不少,自然很瞭解顧淮的偏好:後現代的,與傳統相悖的,以叛逆、自由、打破束縛與規則為主題,一般人欣賞不來的。

  嗯,挺好,但是分析得不完全對。顧淮說,你不是這樣的。

  作者有話說:

  【老奸巨猾vs狡兔三窟】

  往後戳,還有一章。

  謝謝肉漓、甜寵就是墜吊的魚糧x6,謝謝dressupp、大山深處的一顆檸檬、蜜柑柑的魚糧x4,謝謝青花魚pdt2n8r7a6i、大山深處的一顆檸檬、蜜柑柑、Mags、荒廢投影、繆裡的魚糧,謝謝投喂,謝謝追文,毛球鞠躬。

 

 

24章 還挺可愛

  林思渡愣了愣。

  他喜歡古典與傳統,像一隻經年的雕花古瓷,喜歡安靜和沉悶,不好動,也不愛說話。

  所以他至今都沒想明白顧淮怎麼就看上了他,從偏好還是新奇感的角度,都解釋不通。

  也不對。顧淮輕輕搖頭把自己剛才的話給否認了,思索著道,不好說。

  林思渡不知道顧淮悟出了點什麼東西,也不想管眼前這個雕刻他們的點評意見是不是相悖,他有點沮喪,他都早起走了那麼遠的路了,怎麼就又遇到顧淮了。

  他不說話,身子緊繃著,寬大輕薄的風衣在秋分中衣擺搖曳著,襯得他的目光也有些蕭瑟。

  昨天路過這裡,看中了這個雕刻。顧淮解釋,就再來看看。

  那我走了。林思渡去推自己的行李箱。

  林思渡。顧淮在他身後喚他。

  林思渡和顧淮擦肩而過。

  你想去石場那邊玩嗎?顧淮問,我聽說那邊新到了一批石頭,品質不錯,我想去看看。

  林思渡停下了腳步。

  他的眼睛裡還帶著不信任和疏離,但還是問了:顧先生是為這個來的?

  對啊,我不能去?最近這個時間到南城的,不都是為賭石來的?顧淮大聲反問,你做鑒定,我玩鑒賞,我們的專業領域是交互的,你能來的地方,我為什麼不能來?

  這話說得很有道理,好像的確是這樣的,南城太小了,他們會在這裡遇見也不奇怪,林思渡點了下頭,沒有反駁,那種不安的情緒消散了很多。

  你要不要跟我一起?顧淮問。

  剛好,一輛紅色的車在兩人面前停下,按了兩下喇叭。

  這個時間,打不到車的。顧淮說。

  林思渡:嗯。

  他當然知道,所以他才不想去了,去晚了就沒意思了。

  那走吧,我們的目的地是一樣的,你跟我一起。顧淮不由分說,推著他,拉開車門,反正車上有空座,我帶著你。

  “……”林思渡還沒反應過來,就被顧淮推進了車裡。

  顧淮好像總是這樣,從來不問別人的意見,我行我素慣了,從來不需要在乎別人的感受。

  只是顧淮這次推搡他的動作輕了好多,還是沒禮貌,但是沒那麼疼了。

  穀忱坐在駕駛位上等顧淮期間,埋頭看了看網上的賭石教程,再抬頭時就發現顧淮身邊多了個人。他鳴了兩下喇叭,接著就看見顧淮連推帶搡地把人給帶上了車,他回頭想問,看見林思渡的瞬間愣了一下。

  你們……”穀忱開口。

  帶他一起去。顧淮說。

  穀忱當然知道是要一起去,他是想問,他一直關注著的漂亮鑒定師為什麼會和顧淮認識。

  林思渡坐在車後座的角落裡,偏過頭看窗外,也不說話,顧淮處理事情的方式相當粗暴果斷,他一不留神,就被迫跟顧淮綁定了另一段行程。

  要吃點東西嗎?顧淮問他。

  謝謝,不想吃。林思渡婉拒。

  他想了想,又補充了一句:不想在車內吃東西。

  臨時被迫充當司機的谷忱看著有點心驚,這兩個人之間的氛圍明顯不太對,沒到劍拔弩張的地步,但多少也是有些緊張的。

  林思渡本人比他在網上見過的還要好看,此時他眼睛半閉著,清晨的陽光在他的臉頰上撒了層淡淡的金色,嘴角微微下壓著,唇形薄且好看。

  谷忱明明記得,不久前他給顧淮說林思渡的時候,顧淮還是一副不屑的態度。現在,他從來沒見過顧淮這混球這麼小心翼翼的樣子,似乎生怕把人磕著碰著。

  草,姓顧的翻車了。穀忱明白了大半,在心裡罵了一句。

  車在十字路口來了個急刹,林思渡睜開眼睛,臉色稍稍有點差,嘴唇有點發白。

  開慢點,你趕投胎呢?顧淮提醒。

  哎,行嘞。穀忱怔怔地說。

  千萬級的車開始龜爬,車內的溫度比戶外稍高,林思渡的臉頰和嘴唇微微有了點血色,他低頭看手機,寄養dragon那家店的店主給他發了小動物的近況視頻。

  dragon看起來很健康,對寄養店的環境適應得良好,也沒有很想他。

  顧淮剛坐過來一些,想和林思渡說話,一眼掃過去,目光和手機螢幕上紅眼鷹蜥的眼睛剛好對上了。

  顧淮:“……”

  這是你的嗎?顧淮問,還挺可愛。

  真的嗎?林思渡抬頭,他叫dragon,膽子特別小,顧先生喜歡的話,我還有其他的視頻。

  顧淮:“……”

  他的目光落在林思渡修長的手指上,他偶爾會想像這雙手把玩那些嶙峋醜陋的小怪物時,是怎樣的一番場景,漂亮和醜陋靠近,純白與危險相融,竟然也能算是一種風情。

  但林思渡把他的停頓當成了興致,指尖劃動,撥到了下一個視頻。

  它吃東西的時候也很可愛。

  可愛。顧淮沉聲說。

  養寵物的,沒有人會不喜歡別人誇自家的崽崽,林思渡劃動螢幕給顧淮看了好幾張圖,才發現自己和顧淮的距離有點太近了,早就越過了他的安全邊界。

  他閉上眼睛,把胳膊搭在窗邊,避開了顧淮試探的目光。

  林思渡。他聽見顧淮的聲音,你昨晚,根本沒住在9樓,對不對?

  嗯。林思渡承認了。

  原本以為沒有回應的問題又一次得到了回答,顧淮覺得好笑:我以前怎麼不知道你這麼會騙人?

  我沒有欺騙過你。林思渡糾正,顧先生昨天在電梯裡問的是去哪裡,不是住哪裡

  文字遊戲。顧淮覺得又好氣又好笑,伸手想敲他的腦袋,瞬間想到他們的關係並不適合這麼親近的動作,於是把手又放下了。

  林思渡微不可見地瑟縮了一下,生硬地說:顧先生可以這麼認為。

  我以前怎麼沒發現你這麼有意思?顧淮笑著問。

  林思渡壓了下嘴角,不肯和顧淮多說。他其實很想問顧淮到底喜歡他什麼,他可以看著改改,這樣對他們兩個人都好。

  我現在算是抓著你了吧。顧淮說,你休假,我也休假,今天就一起吧。

  車在石場附近停下,這一片是郊區,周圍沒什麼人,只有一家小商店。林思渡下車時有點暈車,顧淮那幾個朋友一個勁地盯著他打量,目光裡都是好奇,他轉身去店裡買胡蘿蔔汁,穀忱抽空拉著顧淮問了幾句。

  顧淮。穀忱悄悄問,你追他呢。

  看出來了?顧淮懶懶地答了一聲。

  我是聾了還是瞎了?你的眼光終於好了一次。穀忱說,難怪上次那幾個人開林思渡的玩笑,你那麼生氣,追到了嗎?我怎麼覺得,他不太想理你。

  沒。顧淮說,他確實不太想理我。

  你前幾天說,惹誰不高興了來著?是他嗎?

  對。顧淮承認。

  怎麼惹的?谷忱覺得林思渡不像是看起來會生氣的樣子。

  他對所有人都很疏離,像是不會高興也不會生氣,不會給人任何情感上的回應,適合在家裡擺放著當個漂亮的娃娃收藏,卻不適合做情人或者戀人。

  谷忱不相信顧淮有這樣的本事。

  顧淮咳嗽了一聲:那天有點生氣,我脾氣不好,強行親了他一下。

  穀忱:“……”

  你行,你很行。他說。

  確實像是顧淮這個混球能幹出來的事情。

  從小就認識的朋友,突然看上別人了,挑了個困難模式就算了,還自己給作成了地獄模式。

  你是認真的,還是只是想著,玩玩?穀忱小聲問。

  你看我像是想玩玩的樣子嗎?顧淮說。

  恰好林思渡回來,兩個人把話題給掐了。

  顧淮看著遞到面前的胡蘿蔔汁,挑了下眉毛:給我?

  算車費。林思渡說。

  那不夠啊。顧淮伸手把遠遠站著的人攬過來,往自己的身邊帶,我給你算一筆賬,這車的價位加油錢,你想跟我撇清楚,得好幾個月給我買,天天送到我面前。

  林思渡側著頭避開他,掀起眼皮瞥了顧淮。

  顧淮突然有個想法,他想把林思渡招的小桃花全給掐掉,還在搖籃裡的也掐掉,把林思渡的念想,也一起清零,尤其是,他那個弟弟。

  溫柔而不懦弱,林思渡給出的標準,顧淮不覺得紀楓能做到。

  顧淮他們幾個算是石場這邊的大客戶,他們人剛到,那邊就送了單子過來讓他們過目,單子上是石場開了一半的石頭,算是毛料,這個顧淮也有點興趣,拉了林思渡過來幫忙看。

  冰飄藍花,好看。林思渡說,適合做手鐲,這塊能取三個,55.3圈口兩個,51圈口一個。

  是嗎?顧淮轉著桌上的筆玩,我想著買回來做茶具呢。

  浪費。林思渡一字一頓地說。

  顧淮盯著他,看了一會兒,忽然說:林思渡,有沒有人跟你說過,你壓著嘴角的時候,看起來很好親。

 

 

25章 悄悄話

  林思渡扔下筆就要走,被顧淮扣著手腕一把拽了回去:別走。

  當我沒說,行不?顧淮說,你也知道,我就這脾氣,藏不住幾句話,你別跟我計較。

  顧淮上次說這話,是因為一腳踹開了小房間的門。

  林思渡瞧了顧淮一眼,眸光微動,沒有掙開,而是把顧淮的手從自己的手腕上摘下去,給自己戴了個口罩。

  於是他聽見了身邊人毫不掩飾的愉悅的笑聲。

  他們這些學校裡出來的學生,比起做了多年玉器生意的,到底是缺了不少接觸實物的機會。林思渡對電子單上標注的這些材料都很有興趣,清單只提供給顧淮他們這樣的大客戶,他想看,就只能留在這裡。

  你那麼喜歡胡蘿蔔汁,今天給我買了,我可不可以當作是你把最喜歡的東西分了我一份?顧淮問。

  只是不知道你喜歡什麼。林思渡說。

  顧淮長長地了一聲,林思渡聽不出這是哪種情緒。

  這塊好可惜。林思渡看著清單上的另一塊原石材料說,這兒有一抹好通透的綠色,可是太細碎了,珠子都取不了。

  他拿著鉛筆在清單上打了個叉。

  我看看……嘶,你的手怎麼這麼涼。顧淮從他手裡摘過清單,你腦袋裡對翡翠的認知,除了常見的珠子鐲子吊墜,是不是就沒有別的了?

  還有部分擺件。林思渡認真地說。

  就沒了?你像個剛出土的漂亮古董,太規矩了。顧淮點評,跳出來。

  古董:跳?

  別動。顧淮抓著他的手,讓鉛筆在圖片上勾了幾道,問:看看,這個棉雜和裂隙,像不像小樹林?

  林思渡原本認准了這是塊廢料,但顧淮這寥寥幾筆,他好像是看出了點不一樣的東西。

  顧淮的體溫比他高,手心溫度燙得他難受,他掰開顧淮的手指,把自己的手抽出來,收進風衣袖子裡,只有指尖露在外邊,攥著衣袖。

  還有這邊,這裡像不像樹影?你喜歡的那幾點綠,像不像螢火蟲?顧淮說,天然長出來的東西,你得接受它的不完美,完美不是收藏的唯一標準,特殊才是。玩我們這行的,最理想的收藏,不過就是獨一無二。

  “……我不認同你。林思渡的指尖描摹著顧淮勾出的簡單線條,但我……現在有些能理解你的觀點了。

  林思渡最初以為,顧淮玩珠寶收藏,目的跟那些顯擺家境的有錢人沒什麼兩樣,目的只不過是想用這些東西來裝點自己的名聲,但他逐漸發現,顧淮不是這樣的。

  顧淮有一套不受傳統理念干擾的、自成體系的審美標準。

  之前那次,說你暴殄天物。林思渡認真專注地道歉,是我狹隘了。

  審美是多元的啊,不要你認同,這個我不強求。顧淮忍笑,話鋒一轉,認真的模樣不見了,又恢復了先前說笑著逗弄人的語氣,抓過來他的手指,用紙巾把他指尖沾到的鉛筆灰擦掉,當然咯,你在我這裡是完美的。

  “……”林思渡見識過好幾次顧淮跳躍的思維,上一秒還在認真講工作,下一秒立刻把帶點曖昧含義的話題砸到他身上來。

  他沒辦法適應,但顧淮這句話還是讓他愣了愣。

  於是他提醒了幾句:我體質差,容易生病。

  他不可能是完美的,是顧淮眼睛上長濾鏡了。

  顧淮懶散又無賴地聽著:巧了,我還就喜歡體質差的,跑不遠,好抓,你還有什麼覺得自己不好的,一起說出來聽聽。

  林思渡看了他一眼,似乎是覺得有些不可思議。

  不煩你了,你接著看吧。顧淮說,我打個電話去。

  他知道自己在拿錘子敲林思渡的外殼,敲輕了一無所獲,敲重了前功盡棄,就比如現在,他剛踩著說話的間隙說了幾句得寸進尺的話,就得拉開點距離,給林思渡騰出一點緩過來的時間。

  電話是集團的執行經理打的,顧淮回撥,問有什麼事。

  執行經理似乎有些顧忌,只模糊地說是紀夫人想進一步瞭解顧淮一直在盯的一條品牌供應線。

  對方這麼一說,顧淮就知道是怎麼回事了。

  紀夫人怕是就站在執行經理的辦公室裡,經理這是委婉地拐著彎在跟他告狀。

  這個品牌的傳統珠寶顧淮一直在跟進,銷量口碑都不錯,算是顧家旗下前三大品牌。

  顧淮容不下別人插手自己的工作,周圍人都是知道的。

  知道了。顧淮說,隨她,負責人名字換她。

  執行經理原本以為要挨一通罵,沒想到顧淮今天這麼好說話,掛電話的時候還有些不敢相信。

  林思渡坐在休息區的桌前,手邊是剛才顧淮強行塞過來的一隻小麵包,他沒有吃早飯,於是拆了包裝袋,咬了一小口。

  彩頁上的照片一時間有點黯然失色,林思渡有些走神。

  顧淮曾經說他鑒真鑒假,但鑒不出旁人的真心,但他現在有點願意相信顧淮所說的喜歡了。

  相信,但沒辦法回應。

  你好啊。有人坐到了他的對面。

  林思渡抬起眼睛,疏離陌生地看了對面人一眼,好像是剛才開車的那個,顧淮的朋友,他不知道名字。

  於是他把身體坐得更端正了,說:您好。

  我看你的科普直播好久了,我是你的粉絲。穀忱第一次站得離他這麼近,近得能看見林思渡眼尾的小淚痣和微微卷翹的長睫毛,他愣了愣,小心地說,我下次有不明白的東西,可以問你嗎?

  謝謝,您可以去機構預約。林思渡說,那裡有我的排班。

  穀忱:“……”

  他像被秋天裹著月光的晨霜澆了個透心涼。

  說什麼呢?你們兩個。接完電話的顧淮大步走過來,帶過的風從林思渡的耳畔側過。

  沒什麼。林思渡轉過頭前,斜睨了一眼顧淮。

  沒什麼你瞪我?顧淮追問。

  我眼睛就長這樣。林思渡說。

  於是穀忱驚奇地發現,這個冷冰冰的小美人跟他說話時像個冰冷的機器人,跟顧淮說話卻是有情緒的,是活生生的,多了一丁點真實的煙火氣。

  林思渡很容易手腳冰涼,但是剛才顧淮給著他吃了個小麵包以後,他的指尖有了一點溫度,翻書頁的時候也靈活了許多。

  他半個身子在光影中,指尖漫不經心地挑過一頁紙,指骨輕輕一勾,把書頁壓過去,手腕上的小葉紫檀手串有點松,隨著他的動作搖晃了兩下。

  林思渡正要抬手,手串的編繩被人拎了一下,連著他的手腕一起懸在了半空中。

  你這繩子是松了吧。顧淮問他,你也不怕運動的時候把珠子甩出去。

  林思渡不能也不會做劇烈運動,沒有這個困擾,但這串珠子,他確實打算送出去重新編個繩結。

  石場還沒開,我給你把編繩改改。顧淮一手壓著他的指尖,另一手把手串給順了下去。

  他的膚色偏冷白,但顧淮的就要正常很多,顧淮的指尖上還有薄繭,不知道是什麼時候留下的,從他手背無意擦過去的時候,有一點疼。

  林思渡在大學實驗室裡被切割刀劃傷了那麼多次,癒合後都沒在手指上留下什麼印記,他盯著顧淮的手看,有點羡慕。

  還沒羡慕完,他就看見顧淮在手串原有的編繩上輕輕一掙,圓滾滾的珠子散了一桌。

  林思渡:“……”

  顧淮這手拆珠子的暴力手法,跟他先前其實是有些相似的。

  “16mm直徑啊?顧淮撿了顆珠子捏著玩。

  “14,有一顆15林思渡說。

  是我教你編,還是我直接給你弄好?顧淮問他。

  你教。

  行。顧淮很滿意。

  平安結不難打,林思渡學東西很快,顧淮示範了兩遍,他就能自己完成。

  拆掉一個珠子。顧淮在一旁建議,回頭卡尺量一下,去掉那個15mm直徑的。

  林思渡的食指指尖輕輕撥走了一顆:這個。

  顧淮的眉峰輕挑了一下,不知道他是不借助工具怎麼分辨出來的。

  這次的編繩大小很合適了,林思渡把珠子繞在指根的位置,用拇指撥著玩。顧淮很喜歡看他把玩這些珠玉寶貝,總覺得賞心悅目。

  顧淮提議:再加個南紅,會很好看。

  你很厲害,林思渡說,編繩。

  他啊。剛好穀忱回來,趕緊幫顧淮刷分,他幼稚園時翻花繩也很厲害,天賦吧。

  顧淮白了穀忱一眼,示意閉嘴。

  林思渡卻是有些意外地看了看顧淮的手,嘴角微微地彎折了一瞬間。

  顧淮盯著他看了兩秒,收回目光,說:出去逛逛?

  好。林思渡說。

  這個時間,石場裡的大小石頭都備好了,等著人挑選打開,看看是驚喜還是驚嚇,林思渡很喜歡這個過程。

  兩人剛從休息區出去,迎面撞上了幾個人,為首的人眼睛下方有道疤,看見顧淮的第一時間就滿目挑釁。

  這不是小顧總嗎?那人問,不是說對賭石沒興趣麼,這麼多年都沒來過,今年怎麼就來了興致?

  這是你家開的嗎,你管這麼寬?顧淮說,你跟你爸一個趕著送的蠢樣。

  來了就玩唄,看你虧錢,誰不高興啊。對方嗤之以鼻。

  林思渡跟著顧淮的腳步慢了一點,又停了。

  顧淮來之前說,想來石場看看,現在看來,又是一句現編的話。

  他分不清顧淮對他到底有幾句是真話,他對顧淮也差不多,他倆在雙向的謊言中保持了一種短暫的岌岌可危的平衡與和平。

  只是他不知道顧淮到底是什麼時候猜到了他的興趣。

  顧淮跟對方你來我往地說了幾句難聽話,一回頭發現林思渡跟丟了。他意識到對方剛才話裡淺顯的意思暴露了他早晨引林思渡上鉤的那幾句話。

  顧淮的臉色冷了下去,拋下這人,往回去找林思渡。

  林思渡竟然沒丟太遠,而是站在一個賭石攤位前看小石頭,見到顧淮也只是平靜地抬了下眼睛,看不出什麼情緒。

  顧淮不知道他現在是什麼想法,生氣還是厭煩,於是杵在那裡,擋著路。

  你的仇家好多。林思渡說,顧淮,到處都有人和你吵架。

  顧淮沒料到他說這個,愣了一下,眼尾跳了一小下,眉目又溫和鬆散下來,嘴角掛上了漫不經心的笑:說什麼呢,我是炮仗嗎我到處點,剛那是金老闆兒子,算起來,他心裡窩的火還是我倆那天一起給點的,你也跑不掉。

  他指的是拍賣會上的事情。

  林思渡:“……”

  這個,他並不想認。

  不過主要責任在我,我手裡有金老闆的把柄,去年抓到了,一直留著沒用,那天你走了我不太爽,就順便報復了一下。顧淮說。

  你想買這個?顧淮伸手拍了拍旁邊中等個頭的石頭,沒看出什麼名堂,直接說了,我看不懂,實話跟你說了,我對賭石沒啥興趣,我就是想跟著你來。

  林思渡似乎已經有點習慣了,這次沒太生氣,只是說:不買這家。

  為什麼?顧淮挑眉。

  店主就在附近,林思渡不好直說,他踮了下腳,貼近顧淮的耳邊:被開過了,套了個皮殼上去,專門坑新手……”

  顧淮被他說得心癢癢,還想聽幾句,但林思渡又退回了安全距離。

  林老師,再多給我科普幾句?說悄悄話的那種。顧淮追著他問,我算不算你的大客戶,不給我來點額外的服務嗎?

  林思渡不動,顧淮就不依不饒地吵他。

  顧淮:林老師,林思渡,林小兔,林……”

  不。林思渡說,“……你太高了,顧淮。

  那你這樣給我說。顧淮微微彎腰,伸手勾過他脖頸,把他的腦袋壓在自己的肩膀上,你小聲說,他們聽不見。

  作者有話說:

  啊啊啊啊長佩卡了更不出去啊,我發出去了嗎

  謝謝大山深處的一顆檸檬的彩虹糖和魚糧,謝謝甜寵就是墜吊的魚糧x3,謝謝言言言言言衍、青花魚pdt2n8r7a6i的魚糧,謝謝投喂,謝謝追文,毛球鞠躬

 

 

26章 我相信你

  林思渡原本站得好好的,正在思考要怎麼解釋,被顧淮這麼一拉,腳下不穩,手腕從顧淮胸口的衣料上擦過去,手串珠子撞上顧淮衣服上的紐扣,磕出了細碎清脆的響聲。

  原本的話到了嘴邊,他的腦海空白了一瞬,忘記了自己要說什麼。

  放開。他說,沒有科普了。

  顧淮壓著他肩膀的手指動了動,又不怎麼高興地把他推開。

  你自己去玩。林思渡說。

  這就嫌我煩了?顧淮笑了聲,我還沒問你什麼呢?

  嗯。

  你還?你發現沒,你對我好像沒一開始那麼禮貌了。

  “……”

  林思渡輕輕地推開顧淮,不和他理論,往另一家擺了石頭的攤位走去,去掉要幫家裡還的錢,他剩餘的錢還可以一兩個中等大小的石頭,這是他此趟來這座城市的目的。

  哎?谷忱帶著幾個朋友一路踱過來,剛你們在那家站了那麼久,還以為你們要買呢,怎麼了?

  咱們林老師說那家是坑人的。顧淮愉悅地說。

  那幾人看了看顧淮身邊的林思渡,不太相信他能真的看出來什麼,只是附和著笑笑,給顧淮面子。

  除了昨天遠遠地一眼,顧淮沒見過林思渡玩賭石,他對這種概率遊戲沒興趣,但他現在不想離開。

  這玩意兒能賺錢嗎?顧淮在一旁問。

  外行賺不到,有很多坑。林思渡說,內行,也要看運氣。

  在原石這個領域,顧淮確實是半個外行,他很少關心珠翠的開採,採購的都是開好的料子。

  林思渡邊和顧淮說話,邊用三色燈看石頭,他的指尖搭在粗糙的石頭上,右手變換著燈光的顏色,動作熟練得讓顧淮那幾個朋友連連驚歎。

  你是內行嗎?旁邊有人問。

  我不算。林思渡輕輕搖頭,只是上課的時候學過一些,有興趣。

  他挑了兩隻,付了錢,讓店主拿去後邊做切割。

  有把握賺錢嗎?顧淮問他。

  沒。林思渡說,只有把握保底。

  切割好的石頭很快用小推車推到了他們的面前,一塊石性很重的豆種,一塊滿是裂紋的冰種。

  顧淮那幾個朋友笑著小聲地議論了幾句,心說不過如此,說好能保底,還不是虧了。

  挺可惜啊。店員說。

  是挺可惜。林思渡的指尖拂過其中一塊石頭上的裂紋,但這塊不是我的。

  他這話一出來,幾人的臉色都變了變,各懷心思。

  沒錯啊。店員說,我親自盯著的,這要是能開錯,那還得了。

  旁邊顧淮的幾個朋友也不信,只當是林思渡在給判斷失誤找理由。

  林思渡也不爭辯,只是平靜地說:我的比這個要小一些,直徑小2cm吧。

  啊?店員乾笑了幾聲,您不會在說笑吧,開完了就走吧,我們還要做生意的。

  不急。顧淮的手臂繞過林思渡的脖頸,輕輕地壓著,把人圍在自己身側,這不難解決啊,查個監控,分分鐘的事情。

  可是……”店員猶豫著。

  顧淮不跟他多說,直接讓穀忱撥了個電話,叫這邊的負責人來查。

  哎,別。見狀,店員的態度有所軟化,也不用興師動眾的,我過去問問開石頭的師傅吧。

  說完,便急急忙忙地跑走了。

  他們不信,我相信你。顧淮微微低頭,在林思渡耳邊說,在鑒定這方面,我還是很相信你的能力的。

  林思渡沉默,顧淮比他高一些,當顧淮用這種比較親近的姿勢把他劃進自己的保護範圍時,腕上的錶帶硌得他的肩膀生疼。

  有點疼。他還是說了,顧淮。

  顧淮把握不好對待他的力氣,只好遺憾地把手撤開。

  店員是跑著回來道歉的,他沒想到自己真的取錯了石頭,林思渡剛剛買的那塊還沒切割,上邊還貼著編號,切開後內裡底子純淨,有一抹很漂亮的陽綠色,算是小賺。

  在賭石廠給客人拿錯石頭,還被客人發現,是一件很嚴重的事情,如果客人深究,鬧大了會很難辦。

  顧淮挑眉看林思渡,問他想怎麼處理。

  林思渡只是點點頭:沒關係,我只是想確定我有沒有判斷失誤。

  顧淮看了林思渡一眼,林思渡的反應,在他的意料之中。

  上次他就發現了,林思渡不喜歡爭執,也不計較錢,林思渡只計較自己的專業能力會不會失誤。

  你讀書的那會兒,是不是也會拿著發下來的試卷一題一題地算分。顧淮饒有興趣地問,再拿著加錯分的試卷雄赳赳氣昂昂地去找老師糾正?

  沒有。林思渡看了顧淮一眼,說,我不需要。

  他補充:除了體育,其他科目就算算錯了一點我也是第一。

  顧淮:“……”

  林思渡。顧淮磨了磨牙,說,其實我倆有的地方很相似,你發現沒有?

  不覺得。林思渡禮貌地說。

  小顧總。一個陰森森的聲音插入進來,是他們不久前剛見過的刀疤臉,金老闆的兒子,來都來了,只看不玩嗎,怕不是不敢吧,怕花幾百萬開個純石頭,給我們添樂子?

  顧淮正逗林思渡說話,聞言掀了下眼皮:你這賬算得不對,就算我幾百萬打個水飄,也比你爸拍賣會上6000萬買個破琥珀強吧?我對賭石沒興趣,你這麼說,我也不會去玩。

  刀疤臉都要氣死了。

  裝什麼?他說,都是去拍賣會充面子,你還真把自己當回事了?要不是靠你家那金銀財力,你做得到現在的地步嗎?再說了,琥珀怎麼不值錢了,業內某領先刊物最近新出的一篇論文首選分析的就是琥珀。

  顧淮還沒說話,就聽見自己耳邊有個清冽如霜的聲音,精准地報出了論文名字——

  “xx年度直播電商模式下……琥珀與蜜蠟的衍生價值分析?林思渡小聲說,那好像是我寫的。

  顧淮:“……”

  但我沒說值6000萬。林思渡說。

  刀疤臉這才注意到顧淮身邊站著個挺漂亮的少年:……”

  顧淮去拍賣會,不是為了面子。林思渡一板一眼地糾正,他是收藏愛好者,《xx珠寶》第1935期有他的鑒賞短文。

  咦,你竟然知道?顧淮像是第一次認識他一般驚喜地看他。

  父母朋友都不知道的東西,林思渡竟然知道。

  林思渡的反應很平淡,答得也很規矩:之前因為合作,查了點客戶資料。

  這麼敬業啊林老師?沒有白給你好評啊,別的呢?顧淮懶得搭理金老闆那兒子,推著林思渡離開,還饒有興趣地追問,還知道我什麼,說說?身高體重知道嗎?性格愛好呢?

  比我高,比我沉。林思渡漠然垂下眼簾,別的不知道。

  作者有話說:

  我兔寶最可愛=w=

  抱歉今天有點事回來晚了,明天會多更一點的。

 

 

27章 給你暖暖

  林思渡原本不想搭理顧淮的,但他不說話,按照顧淮的性子,肯定會追問得沒完沒了。

  所以他簡單地敷衍了兩句。

  顧淮的心情好像還很好,沒跟他深究,而是推著他去逛別的地方。

  不玩了嗎?顧淮問。

  不。林思渡說,概率遊戲存在上癮的可能性。

  ……沒有錢了。他低聲說。

  顧淮以前從來沒發現,林思渡還有這麼有趣的一面,越是靠近,林思渡越讓他覺得驚喜。

  沒有錢?你選我當你男朋友,我花錢給你玩個夠。顧淮問。好不好啊,林思兔?

  林思渡的眼睛裡映著點天頂照下來的陽光,抬頭瞥了顧淮一眼,沒有接話,對這個話題並不感興趣。

  他逐漸能接受顧淮這個工作夥伴,或者試著當個身份懸殊的朋友,但顧淮卻總想更進一步。

  他糾正這個字,我想回去了。

  他的行李箱還寄存在顧淮他們的休息間,想回去取的話,還必須要顧淮同意。

  可以嗎?他又問。

  顧淮每次靠近林思渡的時候,都能在他身上聞到點像是壓了霜的甜桂花味,若有若無的,勾得人心癢,似乎要把人扣在懷裡才能捕獲更多。

  顧淮翻轉手腕掃了眼手錶:不急,快中午了,我帶你去吃點東西吧。

  林思渡不喜歡和顧淮一起吃飯,似乎他們每次坐在同一張餐桌上,都會發生點不愉快的事情。

  但今天顧淮沒空為難他,顧淮在忙一通工作上的電話。

  品牌專線的設計師我要帶走,原有客戶隨她,她要是有那個本事維護,那就都給她。顧淮說,我聽說某股東手裡有集團7%的股份想拋?直接聯繫我,這件事沒必要讓其他人知道。

  顧淮的手裡有自家集團30%的控股,全是在長輩不知道的時候偷偷收的,算是在顧家的底牌,沒幾個人知道。

  林思渡對他們這些公司奪權的東西完全沒有興致,顧淮這會兒打電話也沒有避開他。

  顧淮放下電話時,林思渡正往盤子里加青菜和胡蘿蔔,碗裡一點葷腥都看不到。

  來,吃塊排骨。顧淮把盤子推過去,特地跟他們說了,入口即化,甜口的。

  顧淮討厭甜口清淡的菜,但林思渡喜歡。

  吃點魚。顧淮又推過去一個盤子。

  顧淮,吃飯的時候不要說話。林思渡說。

  “……”顧淮磨了磨牙,行,你有理。

  林思渡原本微微地壓著嘴角,有點不高興的樣子,忽然想起來顧淮說過他這個表情看起來很好親的胡話,恍惚了一瞬間。

  從顧淮的角度看過去,他好像是在發呆,有點失神,又好像有點可憐。

  顧淮不知道他是怎麼被養出來的,怎麼每一個表情都那麼生動,讓人忍不住想收集他各種情態,哭或者笑,生氣或者欣喜,全部都想獨家收藏。

  林思渡先前答應黃教授幫忙帶兩隻玉鐲,他去附近的玉器市場看,顧淮也跟著。

  老黃?他買給誰的啊?顧淮得知他的目的後問。

  好像是他夫人和女兒。林思渡說,說是要……好看點的。

  這一點對他來說是有些困難的,他可以挑出同等價位最值錢的一款,但卻不一定能選出最好看的。

  一個綠的一個藍紫色的唄,年紀小一點的喜歡更有意境的。顧淮翻找著,這種藍色飄點小雪花的,就很好看,找幾個帳號,行銷一下,吹幾句,說是什麼雪中精靈之類的,附加幾個寓意美好的詞彙,價格能賣上好幾倍。

  好看嗎?林思渡看不出來。

  不好看嗎?顧淮一把抓過他的手,把藍色飄花的鐲子往他的手腕上套,冰透的藍色鐲子貼在林思渡袖口下白皙的皮膚上,顧淮自己先愣了一下。

  他一個玩珠寶收藏的,竟然覺得鐲子沒有林思渡那只手漂亮。

  確實不好看。顧淮動作有些粗暴地給林思渡摘了鐲子,冰涼的玉石從微凸的指骨上擦過,留下好幾塊泛著粉的紅痕,在陽光下很是顯眼。

  林思渡收回手,有些莫名地看了他一眼,自己揉了揉被弄疼了的手。

  林思渡讓人打包了兩隻鐲子,付了錢,剛走出去,顧淮抓著他剛剛那只手在陽光下端詳了兩下:我是不是又弄疼你了?

  林思渡本來不想理他的,可是顧淮先一步抓著他的手送到嘴邊,輕輕地吹了兩下:對不起啊林老師,我沒輕沒重的。

  林思渡像是被燙到了一般,收回了自己的手,藏進了風衣的口袋裡,把口袋也給捏緊了。

  他個子不矮,算是纖長勻稱,可是到了顧淮面前就差了一大截,身材上也比不過,顧淮一看就是經常健身,力氣很大,每次毫無預兆地碰他時,他總會產生一種會被對方弄壞的恐慌感。

  我還想去後邊那條街看看,你跟我一起嗎?顧淮問他。

  累了。林思渡說。

  這次他不是在敷衍顧淮,他是真覺得累了,因為體質差,他去不了太遠的地方,在戶外活動的時間都很有限,走太遠的路會頭暈難受,今天的外出活動已經足夠多了。

  顧淮知道他這個特點,看他也確實沒上午那會兒精神了,於是說:那你在這裡等我。

  林思渡垂眸:不想等。

  說什麼呢,一起過來的就一起回去。顧淮熟絡地拍了拍他的肩膀,指著路邊的一處供人休息的凳子,不由分說地把人按著坐下,坐著,我馬上回來,我給你買胡蘿蔔汁。

  顧淮是想去看看後邊一條街的南紅,但總有些心不在焉。

  林思渡看起來很孤單,每次顧淮瞧見他時,他都是獨來獨往的,沒什麼朋友。顧淮有時候會懷疑林思渡其實分不清友情和喜歡,但林思渡在他這裡明明就分得很清。

  他不確定林思渡會不會等他,但他就是不安心。

  顧淮和林思渡挑東西的方式不一樣,林思渡看價值,他看審美。他從店裡花錢買了兩顆很有特點的南紅珠,揣在口袋裡,沿著來時的方向返回。

  椅子是空的,林思渡已經不在那裡了,他四下看了看,也沒找到人。

  顧淮面色漸冷,眉宇之間壓著點驟然的冷,原本愉快的心情迅速沉落了下去。

  他打開手機,給林思渡發消息,語氣卻還算是好的。

  [H.G]:你的良心不會痛嗎?

  出乎意料的,林思渡很快回復了。

  [與渡]:你過馬路。

  顧淮忽然認出來,他之前坐朋友的車,是有經過這條馬路的,當時他還覺得對面路口站著的人很像是林思渡。

  馬路對面是一家異寵店,隔著玻璃,顧淮看見,病懨懨的小美人地坐在店裡的沙發上,他的眼睛耷拉著,睫毛黑而密,單手倦懶地托著腦袋,另一隻手的手背上盤著一隻粉色的小玉米蛇,小動物柔軟的身體正貼著他手骨上的紅痕遊過。

  顧淮靠近櫥窗時,窗戶裡的人和蛇同時往他的方向回頭了。

  那一瞬間,顧淮心裡有五百個小人在尖叫。

  顧淮看了看這家店的招牌,麻木地走了進去,在林思渡對面坐下——

  怎麼跑到這裡來了?

  林思渡手上的小動物受了驚,立了半邊身子,往顧淮的方向前傾。

  顧淮:“……”

  他不得不承認看見林思渡那只手抓著這只粉紅色滑溜溜的小動物時,心中一閃而過的旖旎念想,也不得不承認自己現在後背都在發涼。

  林思渡安撫地揉了揉小動物溫涼的表皮,這才回答顧淮的問題,喜歡。

  那天偶然路過時,他就喜歡,剛好顧淮讓他在附近等,他就順道過來給小動物道個別。

  走吧。林思渡看了顧淮一眼,沒久留,也沒說什麼,眸光從顧淮的臉上一路飄落在桌面上,他站起來把小動物還給店主阿姨,把一張疊成方塊狀的50元放在桌子上。

  顧淮又發現,只要不是大額的支付,林思渡都偏愛用現金,不喜歡電子支付,包括上次給他交罰款,林思渡給的都是現金。

  因循守舊,顧淮的腦海中浮現了這個標籤,又劃掉。

  哪家因循守舊的人會喜歡賭石還喜歡爬行動物啊,林思渡是獨一無二的,沒有適合林思渡的標籤。

  顧淮叫了人來接,林思渡就坐在剛剛戶外的凳子上,小口地喝胡蘿蔔汁。

  林思兔,你怎麼就喜歡爬行動物呢?顧淮樂道。

  漂亮。林思渡說。

  他的手指搭在橘紅色的飲料瓶子上,袖口掩在指根處,顧淮猜他是有些冷的,畢竟不久前他拿著鐲子往林思渡手上試的時候,覺得還挺涼。

  等我這麼久,你冷不冷?啊?顧淮問。

  不。林思渡說了一個字。

  過來,給你暖暖。顧淮說,凍僵了嗎你,話都變更少了,一個一個字地往外蹦。

  林思渡:……”

  林思渡反應慢了半拍,顧淮鬆開領口一顆紐扣,抓著他的手,貼在了自己頸間:你看,我比你暖和。

  作者有話說:

  謝謝甜寵就是墜吊的魚糧x4和貓薄荷,謝謝肉漓的貓薄荷,謝謝大山深處的一顆檸檬的魚糧x2,謝謝蜜柑柑、鈹鎂鈣鍶鋇、蜜柑柑、包子打狗、Mags的魚糧,謝謝投喂,謝謝追文,毛球鞠躬。

 

 

28章 他滿足不了你

  林思渡微涼的指尖被抓著按在了顧淮的脖頸上,被顧淮的體溫燙得微微瑟縮了一下,指尖觸到了對方有力的心跳。

  他有些用力地去掙動手腕,這點力氣在顧淮的面前卻根本不夠看,修剪得整整齊齊的指甲從顧淮鎖骨往上的位置劃過去,留下了一道半指長的白痕。

  ……”還挺疼,顧淮往右側偏了偏頭,林老師聽過農夫與蛇的故事嗎?

  林思渡抽回了自己的手,抱著胡蘿蔔汁,繞開顧淮,遠遠地在深綠色的路牌下站著。

  恰逢南城的長街上有風經過,他烏黑的碎發輕動,眸光冷得像松間的雪,出塵寥落,偏偏蔥白指尖上有一抹被燙出的淺粉,淡淡的,像遙遠雪山晨曦時經停的紅雲,被風一吹就散了。

  我們回去,好不好?顧淮說,我不鬧你了。

  明明只看了一眼,他就想把林思渡那只手按在自己鎖骨往下的位置,但他不敢,怕碰碎了,也怕嚇跑了。

  顧淮這麼多年來,喜怒哀樂都是暢快地過,從來沒像現在這樣,小心翼翼地揣摩著。

  你想今天回去?顧淮問,反正我們的目的地相同,都是回A市,你要不要跟我一起,我讓他們訂票。

  不用。林思渡說,到這裡吧。

  為什麼?顧淮聽出他一語雙關,我們對這行是有共同話題的,你不想再跟我聊聊嗎?

  顧淮,我為什麼要在休息的時間聊工作?林思渡反問。

  牙尖嘴利如顧淮,一時間竟然啞口無言。

  林思渡其實有些走神。

  顧淮又在騙他,這個人明明對爬寵警惕到全身每個細胞都在抗拒,今天在車上那會兒卻跟他說dragon可愛,說爬寵可愛。

  儘管剛才他還想再摸一會兒那只粉嫩的可愛小動物,但因為顧淮,他還是儘早離開了。

  他其實很不喜歡對方以刻意安排的方式來靠近他,他很不喜歡手段和心機,但他這次對顧淮沒有自己想像中的那麼介意,他對這樣的自己有點困惑和不滿。

  穀忱在忙別的事,叫了司機把車開過來接他倆。

  走吧。顧淮給他拉開車門,看著他坐進去,忽然問,我能跟你一起坐後排嗎?

  “……為什麼不可以?林思渡抬眼看他。

  但很快他就後悔了,沒去副駕駛位的顧淮挨著他坐下了,大半個身體都闖進了他的安全區內,車在路口轉彎時,因為慣性,顧淮身體的重量有一小部分壓在了他的身上,他壓了下嘴角,把胡蘿蔔汁瓶子上的配料表來回讀了好幾遍。

  看看這個。一隻手在他面前攤開,掌心裡躺著兩顆南紅珠。

  你挑的?職業使然,林思渡取走珠子,很正的顏色,質地透光好,很水靈,是品質很高的櫻桃紅。

  他的手指從圓潤的珠子身上撫過去,拈著一抹璀璨的櫻桃紅,顧淮則在想被他碰過的南紅珠應該也帶上了桂花甜味。

  難得啊,我的眼光得到了林老師的認可,14mm,摸出來了嗎?跟你那串珠子一個大小,顧淮靠近他,之前說,你的手串配南紅好看,這是給你買的,你喜歡嗎?

  林思渡拈著櫻桃紅珠子的手略微停頓,到底搖搖頭,把珠子放回了顧淮的手心裡。

  顧淮挑眉看他。

  喜歡,但是不能收。林思渡說。

  顧淮的單眼皮跳了一下,眸光下壓,嘴角卻還維持著笑:為什麼不能收?

  因為禮物的意義不明確。林思渡說。

  只是覺得它很襯你的膚色。顧淮說,這樣也不能收下嗎?

  林思渡輕輕地搖頭。

  這麼倔?我只是想送你個禮物。顧淮柔聲誘哄著。

  顧淮。林思渡說,你跟我,都清楚你是什麼意思。

  顧淮輕笑了聲,臉色沉下去,費心思經營著的溫和外殼岌岌可危,嘴角的笑意變得鬆散放肆起來:那你說,我對你什麼意思?

  林思渡的手指攥了下袖口,轉頭看窗外。

  顧淮久違地找回了點欺負人的惡劣和痛快感覺,幾乎是貼在他耳邊,用只有他能聽見的聲音說:對,你那麼聰明,一直都知道我喜歡你。

  顧淮靠得那麼近,聲音又壓得很低,說出的每個字都帶著低音炮的質感衝撞在他的耳膜上:那你是不是也很清楚,我想和你上床。

  林思渡後背顫了一下,嘴角抿成線,伸出一隻手,指尖輕抵在顧淮心口的位置,把顧淮往車座的另一邊推了推。

  顧淮說話時的氣流貼著他的耳畔飄過去,燙得他耳尖灼熱,他轉過來,背對著顧淮,閉上後再睜開的眼瞳一片清明,聲音清寒:你裝不下去了?

  你不都識破我了嗎?顧淮扯著嘴角笑,我再跟你裝,多虛偽。

  既然林思渡什麼都明白,他忽然也很想沒什麼耐心地把自己的旖旎心思全剖開來給他看,讓他看看自己到底有多喜歡他,到底想存了多少想把他從雲端拉進人間的惡劣想法。

  可是,明明這只是一部分,很小的一部分——

  他其實更想把人圈在自己的地盤上,陽光雨露供著,精心呵護養著,不讓風吹日曬。

  告白的話有那麼多,他偏偏挑了最惡劣的那一句。

  車在林思渡寄存行李的休息區附近停下,剛自己玩了一圈的穀忱迎過來,正要打招呼,發現這兩個人之間的氛圍好像又不怎麼對勁了,比股市還多變。

  能跟顧淮長時間打交道的都是聰明人,穀忱無奈地沖顧淮笑了笑,示意自己先走了。

  林思渡的行李箱就放在屋子角落裡,沒有什麼特點的黑色行李箱,顧淮卻能一眼認出來。

  給黃教授買的那兩隻翡翠鐲子有些過度包裝,盒子上系了段很長的紅絲帶,打了個林思渡看不懂的結,他扯了好幾次沒有弄開,顧淮就抱臂在一旁看著他,兩個人都不說話。

  在林思渡想找把剪刀的時候,一隻手伸過來,找到其中紅絲帶的一段一牽,絲帶散開,層層疊疊落在了顧淮的手心裡。

  謝謝。林思渡說。

  不謝。顧淮抓著絲帶的一端抖開,簡單。

  林思渡低頭把鐲子收進旅行箱裡,站起來等眼前的黑色塊消失,看見顧淮倚靠在牆邊,玩那一段紅色絲帶。

  顧淮打了個結讓絲帶閉合,套在雙手指根處,手指簡單翻動兩下,雙手遞到他面前:看,小烏龜。

  他的聲音還是挑釁的,眼睛裡卻閃過了幾分小心。

  林思渡停住腳步,淡漠瞥了眼:不像。

  怎麼不像,要我說,你來玩你根本弄不出來這種。顧淮邊嘲邊換了個花樣,喏,降落傘。

  這種小朋友的把戲,顧淮卻玩得這麼熟練,兩隻大手攀著降落傘舉到他眼前時,他忍不住伸手撥了一下紅色的絲帶。

  挑旁邊那兩根,能換個形狀。顧淮大聲指揮。

  林思渡不聽指揮,絲帶軟趴趴地散開在他雙手的五指和手腕上。

  笨。顧淮得意地說,我就說沒那麼簡單吧。

  手上的紅絲帶還沾了對方的體溫,顧淮伸手一拉,絲帶柔韌地纏在了林思渡的手腕,貼著他腕內雪白的皮膚,一點點收緊。

  林老師。顧淮說,今天下午從南城往A市的航班只有三小時後的一架,天意要你跟我一起走了。

  林思渡的手指緊了緊:……”

  手機的振動聲打斷了兩人之間的對話。

  我要接電話。林思渡說。

  去。顧淮鬆手。

  這是一條來自於學校實驗室的視頻請求,因為有論文合作,林思渡在畢業後和導師的實驗室也一直保持著聯繫。

  學弟你好。視頻那邊是個穿著白大褂的女生,下周校慶的邀請函我遞送到了你的郵箱裡,你記得查收一下。

  好的。林思渡說。

  校慶當天,有珠寶鑒定系的公開課,你可以以畢業生身份來旁聽嗎?給我們撐一下場面。

  可以。

  剛好。女生把鏡頭對著實驗儀器給他看,你畢業前沒做完的那個項目,可以過來收尾了。話說,大一最近有個新進來的傻蛋違規使用了懷宇藝術珠寶的商用鑒賞成果被追究了,院內最近抓學術抓得特別嚴格,大家都在頭疼呢。

  會去的。林思渡說。

  他接視頻電話的時候戴了耳機,顧淮聽不見那邊說了什麼,只能看見螢幕裡有一個女生,而林思渡一直在做肯定回答,乾脆俐落。

  一種不服和不悅的焦躁感,忽然就佔據了他情緒的主導地位。

  為什麼林思渡今天反復拒絕他,對別人卻很有耐心。

  你回來,論壇的圖樓又要更新了。實驗室裡的學姐和林思渡熟悉,開了點玩笑。

  最好不要。林思渡斷開了視頻電話,開始想自己的行程。

  顧淮說的沒錯,他如果想今天從這座小城市返回A市,就只有一架航班可以選擇,或者,他可以繞去旁邊的城市。

  如果是聽顧淮的提議,選顧淮乘的航班的話,他得糾結一下頭等艙和經濟艙的價格。

  他是個坐不起頭等艙的窮苦珠寶鑒定師。

  站著有些累,他推著行李箱,及閘邊抱臂站著的顧淮擦肩而過,想去院子裡的石凳上坐著猶豫一下,卻沒注意他從顧淮身邊走過時,顧淮瞬間差到極點的臉色。

  林思渡,你就那麼討厭我嗎?顧淮以為他要走,質問。

  林思渡微微睜大的眼睛有一瞬間的迷茫,卻沒有反駁。

  顧淮認定了他不願意和自己一起回去:跟我一同回去都不願意?

  你在生氣。林思渡篤定地說。

  不然呢?顧淮嘲笑道,追你怎麼就那麼難,我說什麼你都拒絕。

  林思渡不知道他怎麼又發那麼大的火,怔了好久。

  但看著顧淮這樣子,他反倒是覺得輕鬆了些,他寧願顧淮放肆地對他說些難聽話,也不願意看顧淮裝出一副溫柔的樣子欺騙他,一步步誘導他往陷阱中踩。

  那你不要追。林思渡眼睛更加清澈,顧淮,你不要喜歡我。

  他認真地提建議,跟他平日工作時的神情沒什麼兩樣,顧淮覺得好笑又生氣,一腳磕在行李箱的滾輪上,撥開林思渡的行李箱。

  黑色的行李箱被滾輪帶著劃開,那一瞬間,林思渡覺得自己仿佛被孤立了,少了個能支撐自己的東西。

  顧淮突然靠近他,他以為顧淮又要向上次那樣對待他,往後退了一小步,卻被顧淮拉過來,緊緊抱進了懷裡。

  對方的氣息再一次撲面而來,他被顧淮壓得很緊,幾乎有些喘不過氣來,修長手指無意識地彎曲著,抓著顧淮的手臂,摸索著一路往上。

  冰涼的小紫檀珠子磕在了顧淮的後頸上,涼涼的,林思渡那點可以忽略不計的掙扎像是在點火,顧淮剛這麼想,後腦勺的頭髮就被林思渡狠扯了一下,掙得他忽然後仰,頸間喉結滾動了一下。

  ……林思渡。顧淮吃痛地鬆開了按著他後背的手,改為捏著他的臉頰逼他抬頭,你說你喜歡男人,你跟男人睡過嗎?你到底會不會挑?

  粗糙的指尖壓在林思渡白皙的臉頰上,報復般狠狠地蹭了幾下,刮出了一片薄紅。

  林思渡閉上眼睛,不想聽顧淮這種不加掩飾的暗示性意味十足的直白問題。

  我不想睡。他說,顧淮,我誰也不想。

  他的情感需求淡到只需要一個念想,從來就沒有想過更進一步,沒成熟也沒長大,顧淮卻專門挑那些成熟的露骨的問題來為難他。

  林思渡。顧淮抱著一種挑明瞭的痛快感,放肆地說,你定的擇偶標準在你自己這裡就過不去,你喜歡個屁的溫柔。

  林思渡眨眨眼睛,像是被他抓在手心裡的漂亮娃娃。

  紀楓滿足不了你。顧淮殘忍地說,那種溫室裡長大的乖乖崽頂多給你陪伴,給不了你刺激。林思渡,你對你自己一點都不瞭解。你喜歡概率遊戲和爬行動物,不管你承不承認,也不管你給自己設了多少規矩,你天生就親近危險的東西,你跟我才是同類。

  作者有話說:

  顧總の在逃小玉兔。

  謝謝甜寵就是墜吊的魚糧x3,謝謝Wen11、克裡斯克裡斯克裡斯、嘰哩咕嚕的柚子、此夜關山、繆裡、蜜柑柑、鈹鎂鈣鍶鋇的魚糧,謝謝投喂,謝謝追文,毛球鞠躬。

 

 

29章 不可控

  顧淮在想,林思渡大概是又被他嚇到了,不然怎麼會整個人都像一隻破繭失敗的蝴蝶,柔弱單薄的翅膀顫動著,明明脆弱得似乎輕而易舉就能被撕碎,卻還是用微弱的力氣小幅度地抗爭著。

  林思渡手腕上沒有被小葉紫檀珠子覆蓋的地方在衣服上磨得發紅,那雙像是雪後晴湖的眼睛微冷晶瑩,搖曳過一兩道眸光,又在顧淮的眼皮子底下閉上了,嘴角微微壓著,把頭轉向了一邊,側臉對著顧淮,睫毛長得勾人。

  顧淮脾氣過去了,又後悔自己把人給吼了一通,林思渡的袖口被他捏出了幾道細碎的褶皺,人看著也沒有平時那麼冷清,顧淮覺得他好像有點可憐,想低頭親親他,剛靠近了一點距離,林思渡的手指勾在了他頸後的衣領上,微弱的力量,往下牽扯了一下,輕微短暫、一閃而過的窒息感過後,顧淮攥著林思渡的手指,從自己的衣領上摘下來。

  顧淮不怕被兔子咬,他怕小玉兔回到月亮上,他追不到。

  林思渡嘴巴抿成線,自己揉了揉手腕,站在顧淮的兩步開外。

  對不起啊,林老師。顧淮迎上他如霜似雪的眼瞳,忽然記起來上次醫生那個不能讓林思渡情緒激動的叮囑,腦袋清醒了一大半,邊後退邊虛虛地向半空中伸手,像是在安撫一隻受驚的幼獸。

  我就是太喜歡你了,我不知道該怎麼對待你。顧淮說,我從小沒家教,橫慣了,說話難聽,你別生氣。

  林思渡有些感激顧淮鬆開了他。

  他退到石凳邊上,在顧淮的目光裡,慢慢地撫平自己衣服上的褶皺,低頭把自己收拾成乾淨整潔的模樣,再去把自己那只孤零零的行李箱撿回來。

  顧淮的力氣太大了,抱他那一下,兩手像精鐵灌注的一般,似乎要把他揉進骨子裡。

  他有些想不明白,為什麼在他每次對顧淮稍有改觀的時候,這人就會沖他發火,想要強行撞破他的保護殼。

  顧淮還在說著什麼:你頭暈不暈,要不要坐下休息一會兒,要不要……”

  顧淮。林思渡開口,聲音很小,“……你能給我倒杯水嗎?我有點渴了。

  他一說話,顧淮立刻高興了:好,你等著,我這就去。

  倒水的紙杯要兩層,不能燙到林思渡那雙珠寶鑒定師珍貴的手。

  茶葉選用最貴的,不對,林思渡應該不喜歡茶葉。

  最後,水溫也要控制在入口舒適的範圍。

  林小兔。顧淮吹了聲口哨,推開屋門,一縷風卷著落葉打著轉從他眼前飄過,林思渡和行李箱都不見了。

  顧淮:“……”

  他扔下紙杯,沖到門口,一輛計程車揚長而去,半關著的窗戶裡露出林思渡那雙杏眼,冷冷的眸光從他身上瞥過去,又驕傲又漂亮。

  顧淮心裡剛剛松了的一根弦驟然緊繃,啪嗒一聲,斷掉了。

  桌子上整整齊齊地疊著三張五十塊的紙幣,便簽上是林思渡古色古香的字體——

  顧淮。

  早餐費、車費、剛剛支使你的茶水費,查收。

  顧淮:“……”

  這似曾相識的場景和血壓啊。

  怎麼站在這裡啊?穀忱從外邊回來,林思渡呢?

  被我嚇跑了。顧淮說,說了……幾句難聽話。

  穀忱:“……”

  谷忱想也知道顧淮的混帳性子說不出幾句好話:你是追人啊,不是吃人,你能不能有點耐心。

  行,我接下來一個月都不會去找他。顧淮說,說到做到。

  -

  林思渡沒有去南城機場,而是打車去了旁邊稍大些的城市,在那裡買了最近的航班機票。在機場候機的時間,他習慣性地打開手機,去看當日的彩票號碼,一連串數字剛映入眼簾,耳邊如驚雷般響起了顧淮不久前說過的話。

  他的指尖在手機螢幕上停頓了一瞬,把用來看彩票的app給卸載了。

  飛機在A市平穩落地,夜幕剛剛降臨,機場燈火通明,林思渡環視周圍,沒有見到顧淮的身影,他稍稍松了一口氣。

  還好,他也不總是會遇上顧淮。

  好歹有了喘息的空間。

  A市近海,夜風潮濕,帶著水汽撲面而來時,微微沾濕了他黑色的碎發,林思渡推著行李箱慢慢地走,去寄養的店裡接了他的dragon

  幾天不見,橘紅色眼睛的沒毛崽崽大了一圈,趴在保溫箱的模擬樹枝上沖他吐舌頭。林思渡把dragon帶回家,調好光照和溫度,伸手讓紅眼鷹蜥抱著自己的指尖。

  你天生就親近危險的東西……”顧淮的聲音再次出現在他的耳畔。

  林思渡托著他的可愛蜥蜴撫摸著。

  app可以卸載,彩票可以不買,概率遊戲也能不玩,可是dragon,他不能丟。他還想有朝一日,還完家裡的欠款,養一隻小蛇,可愛的粉色或者炫酷的黑紫色。

  他真的很喜歡這些安靜的、不會大吵大鬧的小動物,就像dragon,它能陪伴他,卻不打擾他。

  不管是概率遊戲,還是常人眼中危險的爬行動物,對他而言都是可控的。

  可是顧淮,顧淮是不可控的。

  顧淮像是潛伏在夜色中的巨蟒,眯著發光的豎瞳,埋伏在幽邃的深林裡,等待著捕獵,他的小機靈,在狩獵者的眼睛裡,根本就玩不過。

  會被弄死的,林思渡給自己說。

  手機螢幕亮了一下,顯示有一條新消息。

  [H.G]:行了,你也別到處躥了,我接下來半個月都不會去找你了,不用費心思躲我。

  [與渡]:。

  林思渡不是喜歡說話的人,他喜歡一個人安靜地待著,沉浸在書本或者漂亮石頭裡,誰來了也不開門。

  跟顧淮待在一起時,大部分時間都是顧淮在說,拋的問句多了,他才會回答一二。

  [H.G]:回窩了?

  [與渡]:。

  顧淮一回A市就去了趟顧家,這會兒正大方地坐在正堂的沙發上,等著收句號。

  [H.G]:你考慮一下我說的話吧。

  [H.G]:你那麼聰明,你知道我指的哪一句。

  這次沒有句號了。

  顧淮笑了一下,知道他看見這條消息了。

  紀夫人養了只銀漸層,寵上了天,這會兒貓正在沙發邊蹭顧淮的腳,顧淮抱著貓揉了一通,捏了捏貓爪的肉墊。

  他是回來交接品牌線的。

  紀夫人沒想到他放棄得這麼徹底,又不好把心裡的疑惑直接說給顧淮他爸聽。

  弟弟最近學習很忙?顧淮在玩地上的貓薄荷草。

  研究生嘛,論文忙。紀夫人忙著翻合同,隨口說。

  顧淮心裡冷笑,能不忙嗎。

  A大大一學生誤用懷宇藝術珠寶資料的事情,可大可小,顧淮跟A大鑒定系長期有合作,放在以往,不可能追究,追究了也沒什麼用,頂多系內加強論文審核。

  但最近,他就很想給紀楓找點事做。

  嚴謹一點,不是壞事,林思渡的嚴謹他就喜歡得很。

  這條品牌線你想要,也別偷偷摸摸地給我搞小動作,直接提,我給你了。顧淮伸手薅了點貓薄荷,無聊地碾碎,隨手放在沙發邊上逗貓玩,交接乾淨,後續別來煩我,爺爺那邊,你自己應付。

  顧淮。他爸皺眉,你這是跟長輩說話的態度嗎?

  她不算我長輩,你心裡沒數?顧淮拍乾淨手上的貓薄荷碎葉,站起來走了。

  他推開門,迎面剛好撞上回來的紀楓。

  顧淮?紀楓一愣,你是剛回來就要走嗎?

  顧淮的目光從他頸間的和田玉玉牌上掃過去,嘴角笑意更甚:走了,弟弟,讀研加油。

  紀楓扔下書包,脫了外套,把脖子上的玉牌摘下來,跟平時一樣隨意地扔在沙發邊角上,正要去洗澡。

  銀漸層聞見貓薄荷的味道,忽然發瘋般地竄過來,貓爪勾過編繩,林思渡送的那只玉牌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顧淮開車回自己住處的時候,接了A大張教授的電話,作為珠寶鑒定系企業獎學金和助學金的出資人,每年系裡都會有負責人給他打電話彙報獲獎人情況。

  顧淮曾經在電話裡連續四年聽到林思渡的名字。

  明天是我們的校慶。張教授在電話裡說,想請您過來給我們的學生講講目前的藝術珠寶市場。

  顧淮失笑:“A大珠寶鑒定系多的是人才,我這點經驗,不夠格吧。

  您謙虛啦。張教授笑呵呵地說,“x特區名校畢業的鑒賞系學生,又是另闢蹊徑的獨立創業成功人士,怎麼就不夠格了。

  我的幾個已經畢業的優秀學生也會來。張教授說,拿過您企業獎學金的那幾個。

  顧淮把手機放在島臺上,伸手抽開金屬腰帶扣,解開襯衫的扣子要去洗澡,低頭在自己的衣袖上聞到了一點點桂花味。

  大概是他抓著林思渡的時候蹭到的兔子味。

  雖然但是,他這一個星期都不會去找林思渡,顧淮心想。

  校慶的事情,我考慮一下。顧淮說。

  A大的校慶在週末,屬於林思渡出差後上班前的最後一個休息日。他坐早班電車去了A大校園,他畢業沒幾個月,對這裡的一草一木還很熟悉。

  池塘邊有人賣小糖糕,他停下腳步,從口袋裡拿了一張疊得整整齊齊的5元紙幣遞過去。

  沾了糖霜的桂花糕,是他為數不多的喜歡的東西,入口溫熱柔軟,有點像顧淮給他買過的那個缽仔糕。

  林思渡把咬了一口的桂花糕折進了紙袋子裡,往實驗樓的方向走,在樓梯口有女生微紅著臉上前來問他某老師辦公室的位置,他伸手指了個方向。

  他穿過四棟樓圍成的小院落,發覺校慶當天問路的人真的很多。

  思渡,快來。張教授給他打了個電話,你一直想見的,助學金和獎學金的贊助人今天來了,實驗辦公室223,你替我招待一下,帶著逛逛校園實驗室啥的。

  林思渡組織了兩遍感謝的詞句,心裡演練了幾遍,繞過走廊,推開門:我一直都很感激您……”

  顧淮背靠著陳列物品的架子,慢慢地轉過頭來,身後是他跟導師們的畢業合照。

  不謝。顧淮伸手,將一把他折成小方塊的紙幣塞進了他胸前的襯衣口袋裡,輕拍了兩下,林思渡同學,贊助人給你的獎學金,你收好,別再還給我了。

  作者有話說:

  可以給我一點點海星嗎QAQ

  謝謝甜寵就是墜吊的魚糧x3,謝謝荒廢投影、誰還要狗、Wen11、克裡斯克裡斯克裡斯、嘰哩咕嚕的柚子的魚糧,謝謝投喂,謝謝追文,毛球鞠躬。

 

 

30章 喜歡這種事情,沒什麼先來後到

  深秋氣溫漸冷,林思渡今天在襯衣外邊套了一件杏色的針織馬甲,搭配了簡單的牛仔褲與帆布鞋,右手上還捏著糖糕的紙袋子,不在工作場景的他打扮得更學生氣了。

  他的左手指尖搭在門框上,遲疑著要不要邁步進來,像是個遲到後不知所措的乖學生。

  顧淮把錢還給他,勾著他外側針織衫的食指才鬆開,針織衣料落回原處,顧淮往後退到了他能接受的安全距離。

  他從顧淮那裡跑了兩次了,每次離開沒多久,又會在意想不到的情境中和顧淮遇上,牽扯上更多的關係,就好像顧淮對他的行蹤瞭若指掌。

  他跑不遠,也沒有地方可以去了。

  林思渡其實有點,自暴自棄。

  進來坐。顧淮反客為主,站在那裡不累麼?

  哦。林思渡沒有關門,把所有窗戶都打開,窗簾拉開,再搬了把凳子,坐在離顧淮大概三米的地方。

  警惕性很高,顧淮牽著嘴角笑了一下,低頭玩手機,等著他開口。

  深秋沒什麼溫度的陽光從視窗照進來,他在陽光裡,顧淮在陽光外。

  半晌,他開口:我的助學金資助人是……你?

  是。顧淮說。

  應資助人的要求,學院先前未公開過資助人的身份,所以林思渡也不知道他領了哪家企業的獎學金。

  他一度以為資助人是個高齡沉穩、笑起來慈眉善目的中老年企業家,從來沒想到會是顧淮。

  那時候不認識你,聽過幾次你的名字。顧淮說,當時你們系有好幾個競爭者,成績單送到我那邊的時候,我沒想選你。

  林思渡抬頭:為什麼?

  我的專業課分數,領先第二名很多。他認真提醒,我還有……”

  你體育不及格,林思兔同學,體檢也不合格。顧淮正絞盡腦汁哄著人放下戒備,沒想到林思渡在分數這種事情上這麼好強,頓時覺得好笑,我沒說你專業成績不好啊。

  哦。林思渡說。

  怪你們學校,成績單也不給貼張照片。顧淮說,要不然我肯定偏心你。

  林思渡怔了怔。

  那後來?他問。

  後來還是選你了唄。顧淮嗤笑,你的專業成績太漂亮了,實在是沒辦法忽視,大一就參與了國際合作專案,顧老闆決定破格給你錢花,這是你應得的,你自己想想,你畢業的時候,我公司是不是也邀請你了?

  怎麼說呢,在喜歡你的漂亮臉蛋之前,我就被你的專業素養吸引過一次了。顧淮說,那時候你們系的獎學金授予儀式,邀請了我,我說沒空不來,當時不想跟沒出過學校的學生多打交道,我現在後悔了,我要是早點見著你,早點接近你,你是不是就不會喜歡上別人了啊?

  “……不知道。林思渡說。

  顧淮擺著隨性的笑,往陽光下邁了一步,忽然僵了嘴角。

  林思渡剛剛答的,是不知道

  而不是不可能

  那是不是意味著,林思渡對他的態度,其實已經開始緩和了。

  顧淮:……”

  林思渡依舊是轉頭在看窗外,仿佛剛才的回答只是某個人的幻聽。

  帶我出去走走。顧淮要求,你老師應該是這麼給你說的。

  去哪裡?林思渡問。

  隨便逛逛唄,帶你的資助人逛逛你愛去的地方。顧淮挑眉。

  實驗室。林思渡面無表情地說,你已經在了。

  顧淮:“……別的呢?

  林思渡想了想,從窗臺上的一疊檔底下抽了張學校的宣傳冊,展開背面的校園地圖,擺在了顧淮的面前:去哪裡,標出來。

  你是小機器人嗎,做事這麼程式化?顧淮接過地圖,掃了兩眼,一眼實驗樓所在的位置,又找了個離實驗樓最遠的點打了個勾,這樣行了?

  那是個廢棄的操場。林思渡說。

  真會選啊,伸手就指了他最討厭去的地方。

  而且,週末沒有校內公交,從這裡走過去,差不多要一小時。

  顧淮把宣傳冊折了兩折,啪地摔在桌上,舉手投足間一股無賴和痞氣:我今天還就想看廢棄的操場,帶我去。

  他們路過一樓的會議室,裡面幾個同導師的學生正在開會,不知道是誰跟誰因為工作分配的事情起了衝突,鬧了幾句,會議沒辦法繼續。

  行了行了,都是同學,別吵了,意見不合可以溝通,慢慢來嘛。紀楓的聲音從會議室裡傳過來。

  林思渡的腳步頓了一下,繼續往前走。

  你喜歡這樣的?顧淮在他後頭說,沒斷奶的乖乖崽,沒什麼主見的和事老,要是我,誰敢在小組工作的時候胡亂吵架,我能把文件扔那兩人臉上,包這倆下次不敢在小組工作的時候跟我鬧。

  林思渡:別這麼說……”

  這是實話啊,他不喜歡你。顧淮打斷他,步步緊逼,你想想,你送他的小玉牌,你選得那麼細心,還是自己雕的,他戴過嗎?誰知道是不是偷偷扔在哪個角落裡,也不知道是不是摔碎了,你以後肯定再也見不著了。

  林思渡閉了閉眼睛,眉心微微地蹙著。

  顧淮發現每次自己把人逼狠了的時候,林思渡就會選擇閉上眼睛不看他,像是弱小在面對強大時,自欺欺人的自我保護。

  你眼光不好,林思渡。顧淮繼續肯定地說,你鑒定學得那麼厲害,那麼會挑珠玉,你怎麼不知道給自己挑個好點的男朋友,你不是學霸嗎,不應該什麼都挑最好的嗎,臉、身材、還有性格和性生活……”

  樓梯的拐角處,林思渡突然雙手用力把顧淮推到了牆邊,右手抬起來,捂住了顧淮的嘴。

  顧淮。推人的那下用了太大的力氣,林思渡輕喘著說,“……閉嘴。

  顧淮抬手,做了個投降的手勢。

  林思渡胸口小幅度地起伏著,顧淮太沉了,還硬邦邦的,他壓根就推不動。

  打也打不過,推也推不動,好在顧淮真的閉嘴了。

  他收回手的時候,剛好看見了顧淮的眼睛,灼熱的、不加掩飾的目光。這人好像哪個方面都壓他一頭,連瞳色,都比他要深很多,他沒辦法否認,其實顧淮的長相從一開始就很符合他的審美。

  行,我不說了,你別氣啊。顧淮說,看你好玩逗你的。

  A大的廢棄操場藏在一大片粉黛亂子草背後,沒什麼人來,操場邊是個籃球場和看臺,地上還有一隻不知道被誰遺落了的籃球。

  林思渡討厭所有跟運動有關的場合,他不能跑也不能跳,看著別人蹦躂,心裡多少有點不服氣。

  運動會這種爭名次的場合也跟他關係不大,對他這種骨子裡爭強好勝的人來說,其實挺難受的。

  而且,他害怕跟顧淮獨處,尤其是這種空曠的場合。

  可是沒辦法,每次他好像都是被引導著在走,抗拒也沒什麼收效,他的保護殼被砸得漏了風,剛修補上,又被來了一兩下。

  這麼荒涼?顧淮四處望瞭望。

  “……你自己要來的。

  我那是想讓你多陪我走幾步路。

  “……”

  累不累?要不要坐會兒?顧淮問他。

  無人的看臺長期風吹日曬,都是灰塵。

  林思渡搖搖頭。

  就你愛乾淨。顧淮嘲了句,脫了外套扔在凳子上,坐吧。

  林思渡被按著坐在椅子上,看顧淮一腳踢起了地上的籃球,再接住。

  顧淮的外套下邊只有一層薄襯衣,籃球玩得很熟練,運球投籃一套動作行雲流水,揚手就是一個三分球。

  怎麼樣?顧淮得意地尋求掌聲,看了嗎?

  林思渡不想看他得意:就那樣。

  你瞎說。顧淮拿球砸他,我讀大學的時候,打球拿過獎金,我在球場上橫著走的時候,就沒輸過誰。

  顧淮沒想到他沒躲,籃球在林思渡的腦袋上砸了過去。

  林思渡自己揉了揉額頭上被砸紅了的地方。

  對不起啊。顧淮幾步邁過來,摟著他脖子,拍了拍他的頭髮,我以為你能躲開,你怎麼不躲。

  林思渡沒理,低頭看自己的鞋:沒覺得你會砸我。

  對不起……會打籃球嗎?顧淮問他。

  打不了。因為會頭暈,會被嘲笑。

  大一的時候,他喜歡抱著瓶胡蘿蔔汁坐在看臺上,看別人打籃球,掐著時間,看半個小時就走,不浪費學習時間。紀楓認識他以後,有時候會陪他一起坐著看,偶爾問他幾個學業上的問題。

  後來林思渡被籃球砸了一次,就沒來過了。

  怎麼打不了?剛才推我的時候不是很有勁嗎?顧淮把籃球塞他手裡,拉著他站起來,往球場中間推。

  就是打不了。林思渡固執地說。

  來試試。顧淮要求。

  林思渡把球砸出去,籃球在空中敷衍地拋了個長弧線,砸在地上。

  怎麼到你手裡就像鉛球了?有那麼重嗎?顧淮嘀咕著把球撿回來,擱手裡轉了轉,又丟給他,你敷衍我,你好歹往上扔,再來。

  這次林思渡扔得稍微高了一點,但依舊離籃筐很遠。

  顧淮嘖了聲:我還就不信了。

  打不了啊。林思渡垂眸。

  他話音剛落,腳尖就離開了地面,顧淮從他身後抱著他,把他舉起來老高:你是複讀機嗎,試試。

  ……”林思渡被他嚇了一跳,腿彎往上被顧淮環抱著,雙腳失去了支撐的力量,唯一支撐著他的只有顧淮那雙手,有點疼,又有點緊張。

  他怕自己掉下來,但是忽然變高的感覺,又有些新奇。

  顧淮的手很穩,讓他在短暫的瞬間覺得,顧淮可以信任。

  這次,他把籃球砸在了籃筐上。

  沒有投中,但是他好像有點開心,臉頰微熱。

  他好像有點明白,學校裡那群男生,為什麼只是在球場上瘋跑就能那麼快樂了。

  你騎我肩上算了,我給你扛上去。顧淮把他放下來,提議。

  這不好。林思渡說。

  也對。顧淮沒勉強他,那樣就不算是你自己投的了,多沒意思。

  顧淮從背後抓著他的手,帶著他用力壓著球,舉起來,投了個2分球。

  籃球落地,在地面上彈了幾下。

  顧淮胳膊的重量壓在他的肩膀上,呼吸就在他耳邊,他甚至能從對方身上聞到一種夾帶著汗水味的皮革味道,陽光照過來的時候,讓他有種不真實的眩暈感。

  顧淮的白襯衣被汗水浸濕了,半透明地顯現出了腹肌的輪廓,身材好得驚人。

  開心了?顧淮有點熱,把衣擺撩起來扇風,轉頭問他,都笑了。

  林思渡說:謝謝。

  不謝,別跟我客氣,你知道我沒安好心。顧淮說。

  林思渡又沒有話了。

  看我腰幹什麼?顧淮又問,你想摸摸啊?

  林思渡還沒細品這句話的意思,手就被顧淮抓著,按在了顧淮的小腹上,腹肌硬邦邦的,跟他想的一樣。

  這是剛剛被你累出來的。顧淮眯著眼睛說。

  林思渡閉上眼睛,指尖一片潮濕滾燙。

  他是不是陪你看過籃球?就在看臺上陪你坐著?你的心思太好猜了。顧淮嘲笑,扣著他的手,憑什麼他先來的,你就把他當念想!

  我給你時間,你考慮一下我。顧淮說,考慮一下你的資助人。

  林思渡指尖微收。

  我數到三。顧淮輕聲說,你不說話,我就當你同意了。

  顧淮數到了三十,林思渡都沒有說話。

  顧淮鬆開他,擦乾淨手,溫和地揉了揉他的頭髮。

  喜歡這種事情,沒什麼先來後到。顧淮說,你好好想,我不催你。

  作者有話說:

  #不催你#

  謝謝肉漓、甜寵就是墜吊的魚糧x3,謝謝退守山清月明、獾獾的小紅罐、大山深處的一顆檸檬的魚糧,謝謝投喂,謝謝追文。

 

 

31章 唯一不可預測的刺激

  深秋的風經過,林思渡怔了幾秒,被沾濕的指尖被風一吹開始冷落下來,他遲疑著伸手,又理所當然地用顧淮的衣角擦乾淨自己的手指,擦得十分仔細。

  他的邏輯很單一,誰弄髒的,誰來解決。

  這麼嫌棄我?顧淮從口袋裡找紙巾給他,樂道,那你剛剛還那樣盯著我……”

  沒看你。林思渡說。

  下午有鑒定系的交流活動,還有公開課,他們走得離教學樓遠了些,顧淮無所謂,但林思渡不喜歡走遠路。

  爪子疼嗎?剛好顧淮也問他。

  是腳疼。林思渡如實說。

  於是顧淮叫人把自己的車開到了操場邊接人。

  外來車輛不能進校園。林思渡說,這不合規矩。

  得了吧,有的規矩就是拿來闖的。顧淮笑他,也就你把自己給限制死了,企業獎學金的贊助人,除了你,誰把我當外人?

  沒有把你當外人。林思渡說。

  顧淮揚著點嘴角,明明知道林思渡只是一字一句極其微小地在跟他抬杠,但這句話還是讓他覺得高興。

  你小時候怎麼被養大的?顧淮饒有興趣地問,怎麼這麼嬌,走遠路腳會痛,情緒激動了會喘氣,動不動就要暈倒,還那麼聽話那麼守規矩。

  ……”林思渡的目光迷離了一瞬,我媽早產生的我,然後……家裡管得很嚴。

  具體怎麼個法?顧淮問。

  林思渡不會主動去說自己的一些事情,但是多敲打敲打,多問幾次,還是能獲得一些資訊的。

  顧淮這段時間,就敲出了挺多的資訊,而且林思渡也願意多跟他多一兩句話了。

  比如。林思渡說,早晨7點前必須起床,晚上23點前必須睡覺。

  這個還算能接受,還有呢?顧淮問。

  不能吃零食,不能跟女孩子走得太近,不能早戀,不能看雙色球,不可以盯著壁虎一直看,放學不能在外逗留。

  放學就是要在外邊玩啊,不然有什麼意思?顧淮說,我那會兒不認識你,我要是認識你,肯定帶你出去玩,帶你去網吧打遊戲,去山上露營,離家出走,週末不回家,帶壞你。

  你帶不了。林思渡說,你早認識我,你也會討厭我這種人。

  顧淮忽然想起自己一開始對待他的惡劣態度,擰緊了眉頭,心中酸澀了一下,他們兩個沒能有個很好的遇見。

  林思渡顯然,很介意那個開端。

  車在教學樓附近停下,兩人往公開課教室的方向走。

  你這不行。顧淮挑刺,家裡說什麼你都聽嗎,這太無聊了,你這活得也太沒意思了。

  什麼是有意思?林思渡轉頭,目光淡淡地從顧淮臉上飄過去。

  爬樹會不會,飆車呢?酒吧瘋過嗎?顧淮問,打架呢,算了不用問,你肯定沒打過人。

  林思渡:有。

  林思渡:你。

  顧淮:“……”

  林思渡疏離地抬眼看他,似乎有點膽怯,又覺得自己沒錯,還是說了:“……你活該。

  顧淮深吸了一口氣,有點好氣,又有點好笑。

  是,他那次確實活該。

  這麼看下來,他還成了林思渡平淡如水的生活裡,唯一不可預測的刺激。

  鑒定系的公開課是上給同專業本碩的,邀請了以往畢業的優秀學生,以及一些外校的老師和企業家。

  教室中間是學生的座位,兩邊則留給聽課的人。

  顧淮進門就直奔最後一排,轉頭一看,林思渡已經在第一排邊上坐下了,還回頭沖他的方向看,目光挺冷清,顧淮心跳漏了一拍,快步走到前排坐下。

  都畢業了,聽個別人的課,你還要坐前排。顧淮說。

  那你去後面。

  顧淮閉嘴了。

  公開課展示的是鑒定系的教學水準和學生的科研成果,分成了上下兩部分,先是教師授課,再是學生的近期專案彙報。

  往年的公開課顧淮從不參加,今年來了,注意力也不在課程上,而是觀察著林思渡的反應,林思渡聽得很認真,偶爾還往紙上記幾句,跟中間那些緊張的學生相比,他更像是個認真聽講的優等生。

  中場休息,顧淮單手撐著頭,困得有點想走。

  門邊有個影子竄過來,在林思渡身邊坐下來,顧淮一鍵清醒了。

  紀楓看見了顧淮,敷衍地打了個招呼,轉頭抓著林思渡說話:我就知道你會來,怎麼不提前說一聲,那樣我還能給你留個早飯。

  紀楓把一瓶礦泉水放在林思渡面前,壓低了聲音說:學弟,跟你商量個事,等下上去展示的是我們組的近期成果,那些老師一個比一個能挑刺,到時候你能不能說幾句優點,別讓我們組太尷尬。

  哦,好。林思渡說。

  拜託你啦。紀楓說完就走了。

  林思渡低頭在紙上畫圖,畫到一半,感覺好像有兩道挺灼熱的視線盯在自己的臉頰上。

  我那會兒說的事。顧淮忍著戳他臉頰的衝動,提醒,你要考慮多久?

  林思渡手中的鉛筆在紙上折了一道:“……我沒有答應你。

  你也沒有拒絕我。顧淮蠻橫無理地說,我當你同意了,你可別想賴帳。

  你需要多久?顧淮說,我不是催你,你別有壓力,我就問問。

  挺久……”林思渡的筆尖下出現了無意義的線條。

  挺久是多久?三個月?三年?一輩子?你想得美。顧淮在他耳邊抬高了點聲音,林思渡,林小兔,你不是耍我的吧,你想拖延到我對你不感興趣是不是,你做夢呢吧。

  林思渡:“……”

  顧淮幾乎貼著他耳邊在說話,帶著點開玩笑的語氣,讓他沒空去思考別的。

  要不要先試試我,再想,可以給我加分。顧淮提議。

  “……在想。他把頭埋在臂彎裡,自暴自棄地說。

  好的,不著急。顧淮看到他露在外邊微紅的耳朵,很想伸手揪一揪,心情也好了些。

  紀楓他們組的報告是一個男生上去做的,似乎是對本組的項目很有自信,男生全程脫稿,ppt上只有展示圖片,語速快,還夾帶了很多英文詞彙,新生紛紛投過去佩服的目光。

  顧淮也在聽,他一想到紀楓要林思渡等下幫著說話,就渾身不舒服,想把林思渡從教室裡綁走,壓在走廊的牆邊狠狠訓斥一通。

  但他沒有,他坐在原處,等著林思渡開口說話。

  印象中,林思渡幫他說話的次數寥寥無幾,這次卻因為紀楓的請求,就要幫忙。

  果然,報告完成的第一時間,林思渡就要求發言了,顧淮的眸色暗了很多,手握成拳,壓著一絲煩躁。

  芙蓉石,也就是薔薇石英,應該是Rose Quartz,你的英文表述是錯誤的,下次可以講中文。年齡小彙報人四五歲的林思渡嚴謹地說。

  林思渡:文獻綜述部分,對於粉晶的討論敷衍帶過,反倒是用大量的篇幅在討論產地文化,我不知道你們在想什麼。資料收集樣本量太小了,最終得出來的結論,在我看來無需資料分析可以直接口頭得到,意義不大。

  顧淮:“……”

  張教授與林思渡的觀點相同,頻頻點頭,投來贊許的目光,A大的公開課從來不預演,好的與不好的作品,在這個過程中都能被很好區分。

  顧淮原本是極其不高興的,聽到一半突然有點同情紀楓。

  找誰不好,找林思渡。

  好感和學術在林思渡這裡,好像是兩種東西,顧淮想笑又想搖頭。

  林思渡對這份報告很不滿意,還想說兩句,小腿肚被顧淮拍了一巴掌。

  你們……”林思渡垂下眼簾,你們的圖放得很多,字體整齊,分工……還算明確,再接再厲。

  我差不多也是這個想法。任課的張教授說,再重做吧。

  林思渡站在走廊盡頭,盯著一盆多肉植物發呆。

  顧淮在跟張教授聊新一年度助學金的事情,讓他在這裡等。

  林思渡給了自己10分鐘時間,思考自己為什麼要等顧淮。

  數到第十一分鐘,他正準備離開,顧淮回來了。

  我弟呢?顧淮問。

  走了。林思渡說。

  紀楓好像,不是很高興,但還是跟他仔細地打了招呼。

  哦。顧淮也不在意,似乎只是客套問問,把話題又拐回了林思渡身上,他絕對不喜歡你。

  為什麼?這話說得太絕對,也很傷人,林思渡微不可見地抿了下嘴巴。

  我怎麼跟你解釋呢。顧淮有點頭疼,你這有一說一的二愣子性格跟我還有點相似。

  不相似。

  嗯行,不像。顧淮順著他說,算了,不給你解釋,倒也不是你的錯。

  林思渡沒問到答案,轉身就走,他剛剛在實驗室摸了儀器,要進洗手間洗手,沒想到顧淮也跟了進去,反手把門給鎖上了。

  這個時間,剛好沒有人。

  生我氣了?顧淮把人推到洗手台邊,想抱他,想想又沒動手。

  沒必要。林思渡說。

  顧淮伸手,理了理他額角的碎發,林思渡,小白兔,你想玩個遊戲嗎?概率遊戲,gamble(賭博),你最喜歡的形式之一。

  顧淮:我們來打個賭,如果他對你沒有一絲一毫的喜歡,你就跟我在一起,你看怎麼樣?

 

 

32章 你怎麼這麼好玩

  不怎麼樣。林思渡說。

  為什麼呀?顧淮沉聲問。

  林思渡清醒地說:因為你我賭注不對等。

  顧淮笑了一聲:行吧,你要是不那麼聰明,就更好了。

  顧淮輕鬆的語調中,這個話題就暫時被兩個人擱置了。

  林思渡當他是在開玩笑,沒有放在心上。

  林思渡不喜歡顧淮靠他太近,他比顧淮矮一點點,這人每次欺身過來跟他說話時,他都得抬頭。

  狹窄的距離會讓他覺得不自在,他側開一點身子,再往旁邊移開一些,針織衫柔軟的布料從顧淮的外套上擦過去,發出微小不清的沙沙聲。

  他把顧淮推開了一點,仔仔細細地把手又洗了一遍。

  他做任何事的動作都很輕很慢,帶著一種渾然天成的安靜氣質,除了體質的原因外,還有珠寶鑒定師的共性。

  長期待在檢測室裡,他們都小心翼翼,動作細緻溫柔,生怕碰碎了各種珍貴的寶石。

  顧淮。他問,剛剛在教室的時候,為什麼……不讓我繼續說。

  那會兒啊。顧淮失笑,做人留一線,不要把話說得太過,這個道理你懂不懂。

  他們的錯誤很多,碩士生的項目,我是本科生,都能看出來有很多問題。林思渡認真固執地說,我不指出來,是害了他們。

  不是每個人都想聽真話的,或者有的話,你可以背地裡說。顧淮哭笑不得,我提醒你,是想讓你更好地保護自己。我呢,沒覺得你做得哪裡不對,我還挺喜歡你這股較真的勁兒。

  林思渡若有所思,打開手機給紀楓發了一句對不起

  紀楓很快回復了。

  [紀楓]:沒事的,學弟。

  顧淮一眼掃過林思渡的手機螢幕,磨了磨牙。他說的話,林思渡聽進去了,但是,這話的獲利者裡竟然還有紀楓。

  高興與不高興這兩種完全相反的情緒在他眼前撞出了一片金色星星,嘩啦啦地繞著腦袋飛。

  他希望林思渡能懂點社會上公認的人情世故,又希望林思渡不懂,兩相矛盾的心緒糾纏在一起,差點把他撕成兩塊。

  你還是木一點好。顧淮說,討人喜歡。

  林思渡莫名其妙地看了他一眼,不太懂這人怎麼能這麼的反復無常。

  林思渡第二天要上班,不能在學校久留,跟張教授道別以後,他就先行離開了。

  我送你?顧淮問。

  林思渡拒絕了。

  顧淮原本想開車送他,但又怕他介意,不敢把人逼得太狠,只能目送他去校門邊坐公交。

  穿著杏色針織馬甲的身影匯入一群等公車的學生中,又在車窗邊落座,林思渡戴了耳機,把車窗拉開了一條小縫,餘光看見還沒離開的顧淮,愣了半秒,公車駛向濱海方向,顧淮這才有些失落地往停車場的方向走。

  穀忱去藝術珠寶陳列館找顧淮的時候,這個人正坐在辦公室裡,抱著個平板電腦,認真看著什麼東西。

  穀忱正要問他是不是又接了什麼大項目大合同,就聽見平板電腦裡傳來聲音:它們喜歡潮濕的雨季,濕潤的氣候,有利於它們的繁殖……”

  這聲音,在滿是珠寶的陳列間裡,詭異又好笑。

  怎麼在看動物世界啊?穀忱問,還是講蛇的那幾期?

  我想看看,這種東西到底哪裡可愛,給自己脫個敏。顧淮向後仰靠在椅背上,深吸了一口氣,閉上眼睛時,眼前都是碗口粗的大蛇。

  看出來了嗎?穀忱嘴角抽搐。

  那必然是沒有啊。顧淮煩躁地捂住眼睛,你說,他怎麼會喜歡這種東西呢?

  穀忱定定地看了他一會兒,歎了口氣說:“……我現在加倍相信你是真喜歡了。

  顧淮念書那會兒不是沒有人喜歡,他長得帥,性子野,成天跟老師對著幹,對學校規章制度各種不服,時常挑戰校規,學校裡喜歡暗戀他的人比比皆是,顧淮自命清高,誰也看不上。

  谷忱跟著顧淮一路混,也一度認為,沒人配得上顧淮,直到在顧淮身邊看到了林思渡。

  他現在不確定林思渡能不能看得上顧淮。

  黃教授那機構,你媽媽不是有參股嗎?穀忱提醒,你要實在是喜歡,可以把人借調到你這邊陪著。

  這不好,算了吧,我邀請過他,他拒絕了。顧淮說,工作是他選的,這一點我不強迫他。

  林思渡太警惕,也警覺,一點風吹草動,都會被嚇跑,顧淮領教過兩次,逐漸在找林思渡能接受的程度。

  顧淮從指縫裡掃了眼螢幕,視頻裡的動物世界還在繼續:午後,這個通體黝黑的小傢伙……”

  午後,這個通體黝黑的小傢伙發現了一隻落單的小野豬。電視節目的聲音在客廳裡格外清晰。

  洗完澡的林思渡披著浴袍坐在自己家裡的沙發上,手背上趴著dragon,盯著電視螢幕看得入迷。

  難得這期是爬行動物的專題,他很喜歡。

  它吃東西比你笨。林思渡對手背上的小爬寵說,它一口要吃一整個。

  dragon聽不懂人類語言,乖巧安靜地甩了下尾巴,把腦袋探進他浴袍的袖口,黑褐色的身體沿著他雪白乾淨的手腕打賺,尾巴輕輕地甩了一下。

  手腕內側有些癢,林思渡伸手撥弄著小動物的腦袋玩,把它從自己的袖口引出來。

  手機螢幕亮了一瞬。

  [H.G]:在幹什麼?

  林思渡瞥了眼螢幕,只在腦海中回了個

  沒過多久,消息又來了。

  [H.G]2130,沒到23點,所以你沒睡。

  [H.G]:你晚上一般都幹什麼?

  [與渡]:陪dragon

  [與渡]:喂它吃蟲子,補充營養。[圖片]

  這次隔了一分鐘,顧淮才回復。

  [H.G]:我x,求你,別發圖。

  H.G撤回了一條消息。

  林思渡壓了下嘴巴,把圖撤回了。

  [H.G]:小月兔,你現在心情不錯。

  [與渡]:。

  [H.G]:我說的應該沒錯吧,你平時都是問一句答一句,剛剛答了我兩句,還附贈了一張圖。

  林思渡這會兒的心情確實不錯。

  他剛把最近進賬的錢打給了還家裡債的那個帳戶,還有10萬,他就要還完了。

  這筆錢拖垮了他們家,爸爸不見了,媽媽身體也不好,別人還在讀書的年紀,他就忙前忙後地想辦法賺錢還債,日子被人催著趕著往前走,看不到什麼光亮。

  最近把工資打過去後,終於快要還清了。

  對新生活的期待讓他久違地聞到了一點自由的味道,心情也跟著好了起來。

  平日裡除了dragon,沒有人能分享他的情緒,他披著冷淡的外殼,旁人當他油鹽不進堅不可摧,沒想到顧淮卻在隻言片語中發現了。

  [H.G]:你怎麼不給自己補補營養?

  [與渡]:在補。

  [H.G]:就胡蘿蔔、胡蘿蔔葉子、還有胡蘿蔔汁?你是單細胞生物嗎?

  林思渡把手機放到一邊,不理顧淮了。

  手機螢幕又亮了一下,他以為是顧淮,結果不是,是紀楓的電話。

  學弟,睡了嗎?紀楓的聲音很輕快,沒有顧淮那種深重的壓迫感,今天你給提的意見,給了新思路,幫大忙了,就是能不能再細化一點,拜託拜託。

  細化嗎?我儘量。林思渡說,我只能給意見,不能幫你們完成。

  我知道,拜託你啦。紀楓說,下次想看球或者是電影什麼的,都可以叫我一起去。

  球和電影,林思渡最近好像沒那麼想看了,但是該幫的忙,他還是會點到為止地幫一下。

  畫了個實驗室門口桂花樹的速寫,竟然還有桂花,投了個美術類雜誌,先發給你看看。紀楓說,最近太忙了,又是論文,又是家裡,公司那邊分了條新的品牌線,都沒有時間畫畫了。

  林思渡最近也很忙,鑒定機構的工作很多,快到年底了,很多珠寶企業需要做質檢,委託了他們機構,大批的珠寶首飾抽檢品往機構送,林思渡去上班的時候,桌子上堆滿了送檢品。

  林思渡不喜歡穿白大褂,這幾天也得穿著工作服來回跑各種檢驗室,白色的衣服能減少光對彩寶色澤的影響,輔助他做出更快的判斷。

  顧淮連著好幾天沒跟他說得上話,只能抽了個工作的間隙,拎著頭盔,把機車騎到了鑒定機構的門口,隔著檢驗室的透明玻璃,看見了在忙碌的林思渡。

  林思渡在測一塊彩寶的光譜,他的白大褂沒有系上扣子,手上戴著手套,偶爾和旁邊人報一兩個資料結果。

  抽檢不合格率13%林思渡在評估記錄上寫,可以考慮換工匠了。

  我這就去打證書。同事說,打完我先下班了。

  嗯。

  林思渡一抬頭,看見了玻璃外邊的顧淮,顧淮一身黑衣服,頭髮被風吹得有點亂,眉梢微挑,正沖著他的方向看。

  出來。顧淮敲了敲玻璃。

  林思渡披著工作用的白大褂走出來,脖子上還掛著他的工牌。

  顧淮不由分說,拉著他讓他去換衣服。

  林思渡掙開他的手,站在原地,眸光剔透:我在工作。

  你是在加班。顧淮的目光從他沒什麼血色的嘴唇上劃過去,我已經五天沒見到你了,你今天晚上吃東西了嗎?

  林思渡目視前方,花了半分鐘想,然後說:吃了。

  真吃了的人不用特地花30秒來想答案。顧淮本來板著臉,現在沒忍住抬了嘴角,直言道,你怎麼這麼好玩啊?

  林思渡壓著嘴角:我不好玩。

  行了,不說這個。顧淮催他,趕緊下班,這都幾點了?

  不行。林思渡搖頭,沒做完。

  沒做完明天再做啊。顧淮想敲他腦袋,老黃一個月給你多少錢,值得你給他這樣賣命?

  會打亂明天的計畫。

  明天的計畫和兔命哪個重要?顧淮問他。

  明天……”

  我要揍你了,你快點去吧!顧淮氣不打一處來,你還記得我明天預約了你看公司新貨嗎?

  記得。林思渡眸光微落,可是你提前一天來了。

 

 

33章 你重新考慮

  也沒有早多少。顧淮牽著嘴角笑,說,新貨已經到了,現在去給我看吧。

  林思渡看了看擺放著儀器的檢測台,又看了看顧淮:我這就不是加班了嗎?

  這當然不算。顧淮挑眉,你明明知道我心思,我不會讓你累著的。

  林思渡坐在儀器前,把一批翠玉的點射率依次測完,認真地打好證書和機構章,這才去換衣服。按說在檢測室裡來來回回,衣服多少都要沾點灰塵和石頭碎屑,但林思渡換下來的白大褂乾乾淨淨,連個褶皺都看不到。

  林思渡脫了工作服,想回頭去找自己的外套,風衣被人遞過來,展開披在了他的肩膀上。

  你不用遞給我。他說。

  “ok啊,那你扔回去重新穿一遍。顧淮壞笑著挑釁地說。

  “……”林思渡沉默了幾秒,說,那謝謝。

  顧淮輕笑:不謝。

  林思渡走出機構的時候,院子裡的燈已經滅了兩盞了,大門邊卻匆匆忙忙地趕來了一個頭髮花白的老人。

  已經下班了。門口的保安說。

  林思渡剛好路過,問了一句:需要看什麼?

  老人似乎是趕來的,喘著氣,額角都是汗水,顫抖著手從布包裡取出了一個玉質的戒指:我兒子上個月出事故去世了……說是送我的禮物,今天才拿到,我想看看,它值多少錢。

  林思渡已經摘了手套了,所以他沒有碰戒指,而是讓老人把東西拿好,只拿著三色燈遠遠地看了一下,心裡大致有數了。

  您喜歡它嗎?他問。

  很喜歡啊。老人有些懷念地說,家徒四壁,他在工地幹活,沒給我留什麼東西,就剩這個了。

  林思渡把三色燈放回了口袋裡:那它就是無價的,您不用拿來鑒定,機構也下班了。

  顧淮測過沈,目光飄過他眼尾的小淚痣。

  老人堅持:我想知道,他拿大半個月工資換回來的東西,到底值多少錢?我不會賣,我只想好好收藏著。

  林思渡站在門邊的燈光下,剔透的眼睛裡沒什麼情緒,可顧淮覺得他似乎是微不可覺地歎了口氣。

  假。林思渡說。

  老人眼睛裡的光暗了暗,道完謝,要付鑒定費用,林思渡沒收,於是只能步履蹣跚地走了,搖搖晃晃的,像一片能被風隨意吹走的薄紙。

  顧淮往那個方向看了看:你其實可以不告訴他,至親送的東西,如果只是留個念想的話,真假沒那麼重要。

  林思渡聽出顧淮的意思,只是說:判斷真假是我的工作。

  輕微的觀念衝突,兩個人都選擇了冷處理,去往停車場的路上,兩個人都沒有說話,林思渡和顧淮保持著一米的距離,始終走在顧淮的後面。

  都這個時間了,顧淮不可能讓他再去公司工作,他其實不知道顧淮會帶自己去哪裡,但現在似乎有一條線把他和顧淮牽在了一起,他無法像最開始那樣直接拒絕了。

  林思渡站在顧淮那輛機車面前,不肯往前了。

  顧淮:“……”

  失算了。

  林思兔,林小兔。顧淮耐著性子說,我今天就是順道過來,我沒開別的車,我們慢慢的,我保證不讓你暈行不行?

  不行。林思渡說。

  不什麼不啊?太倔了你。顧淮把頭盔往他頭上扣,頭盔粗糙的系帶不小心從林思渡的頸間劃過去,立刻起了一道紅痕,他伸手去擦,結果紅了一片,顧淮愣了一下,直言說,你好容易受傷。

  隔著頭盔的擋風玻璃,林思渡看了他一眼,眼睛裡好像有雪花,透著晶亮的光。

  顧淮穿了一身黑,機車也是黑與銀交織的顏色,只有林思渡今天穿了件柔軟的白毛衣和淺色的休閒款長褲,典型純色系的深秋穿搭讓他被顧淮按坐在機車後座上的時候,有一瞬間在顧淮眼裡很像不知所措的小白兔。

  我慢慢開。顧淮拍了拍頭盔,大聲說,你不要怕。

  哦。林思渡說。

  顧淮腿長,一身機車服盡顯腿型的優勢,腰腿線條優越,肌肉隱含著十足的爆發力。引擎聲響,顧淮還記得自己上次載著林思渡繞了兩圈路的混帳事,這次騎得比路邊的共用單車還要慢。

  他的心情很不錯,林思渡這次甚至沒有問他要去哪裡,相比于最初,林思渡對他的態度已經好了太多了。

  林思渡對機車還有點陰影,他找不到支撐的地方,手指只能勾著顧淮口袋的拉鍊,把顧淮的口袋揪得有點變形。

  他抽空在思考,剩下的10萬元欠款該怎麼還,以他現在剛入職的工資,不吃不喝,大約3個月可以還完。

  要吃要喝的話,可能要久一點。

  停掉胡蘿蔔汁的話……他不是很想停。

  過了一會兒,顧淮低頭看了眼自己有點變形的口袋,一陣無語,用力把他的手撥開,撈著他的手腕,把他的手按在自己的腰間,沒過一會兒,顧淮鬆開手,林思渡的手又改抓著他的拉鍊了。

  車在顧淮的個人收藏陳列館附近停下時,顧淮抓著林思渡的手指看,林思渡的指尖被金屬拉鍊磨紅了,半透明的一層薄紅,覆在蔥白的手指上,像是映了紅寶石折射的光,暈了粉,漂亮又可憐。

  腹肌都給你驗過了,坐車抱個腰,怎麼不樂意了?顧淮嘲笑他,你手疼不疼?

  林思渡伸手拆頭盔的綁帶,就當沒聽見顧淮說的話。

  你都不問我帶你上哪裡嗎?顧淮問。

  原先顧淮說話的時候,是不允許聽話方有沉默這種現象出現的,但他現在並不介意林思渡的沉默,他知道林思渡在聽。

  先吃飯吧。顧淮幫他摘頭盔,吃完帶你看看我的收藏品,晚點再送你回去,行不行?

  “……

  頭髮好香啊林思渡,你是桂花酒裡泡出來的嗎?

  你的錯覺。

  這棟建築大約是顧淮特地讓人設計出來陳列藏品的,建築風格非常後現代,用了很多林思渡無法理解的銀色金屬,整體是一種凜冽和嶙峋感。

  你用這種風格的建築盛放珍藏嗎?林思渡問。

  不可以嗎?顧淮問。

  違和。林思渡直言。

  都到我家門口了說我家不好看,有你這樣的客人嗎?顧淮取笑他。

  不是……客人。

  不是客人是什麼?

  林思渡也不知道,他是被顧淮強行帶回來的。

  兩個人都沒吃晚飯,顧淮讓人送的餐卻不一樣。林思渡是典型的江南人口味,喜歡清湯寡水的菜肴,配一小份胡蘿蔔汁。顧淮媽媽來自于湘城,母子兩個人都喜歡辣一點的東西。

  看什麼啊?顧淮見林思渡在看他面前的東西,你想吃?

  林思渡剛搖頭,顧淮就用剛拆封的筷子夾了一筷子魚,遞到他嘴邊:要嘗嘗嗎?

  都送到嘴邊了,不吃,好像不太禮貌。

  林思渡張口咬了一下筷子,魚很好吃,接著他愣了愣,被辣味嗆得小聲咳嗽,咳出了點眼淚,拿起桌邊的胡蘿蔔汁開始喝。

  你還真是一點都吃不了啊。顧淮遺憾地說。

  林思渡剛要說什麼,餘光瞥見亮起來的手機螢幕。

  A大的張教授給他發了條消息,說最近的新生助學金獲得情況,這份名單上次張教授還問過林思渡的意見,最後才送給了顧淮去確認。

  從最終結果來看,林思渡和顧淮選中的,是兩個人。

  你怎麼吃個飯還能走神啊?在看什麼?顧淮掃了一眼他的手機螢幕,企業獎助學金啊,我不是已經給人選了嗎?

  你為什麼選了綜測第二名?林思渡問。

  嗯?顧淮抬頭,我選了第二名嗎?

  你沒仔細看綜測,顧淮。林思渡認真地說。

  我確實沒細看。顧淮失笑,我選的那個學生,他的文章很有想法,非教條主義的,有自己的觀點在裡面,他還沒做的幾個項目,創新性很強。

  林思渡:綜測……”

  我知道,我懂你的意思。顧淮說,但綜測是學校的規矩,企業獎助學金,得走我這裡的規矩。不過你說得對,我沒看總成績是我不好,我增設一個名額,你看行不行?

  林思渡想說那好像也不太合規,可是說多了,他覺得顧淮會煩,最終沒有開口。

  顧淮那天說的話,他其實有在想,有的地方他認,但是他和顧淮很多細碎的想法其實不太一樣。

  胡蘿蔔汁沾嘴邊了。顧淮提醒的同時,站起來彎腰,拇指指腹在他嘴角輕輕地摁開。

  果汁暈開了一片紅雲。

  林思渡偏過頭避了一下,顧淮自己先愣了,有些妖豔的水紅色色澤在林思渡嘴角被他碾開,指腹一片細膩的觸感,像是揉到了剛撥好殼的荔枝,輕輕捏一下,仿佛就能碾出甘甜的果汁。

  林思渡壓著聲音咳嗽,推開顧淮的手,自己用疊得整整齊齊的紙巾貼了貼嘴角,然後把剩下的胡蘿蔔汁喝完,把乾乾淨淨的杯子放回了桌子上,仍在走神思考剛剛的問題。

  帶你看看我的收藏。顧淮說,買的大部分東西,都陳列在這邊,有時候會有人過來參觀。

  林思渡走進去的時候,忽然能懂顧淮為什麼要把這棟建築修得像個鋼鐵灌注的堡壘、嶙峋怪異的巢穴,收藏著這麼多好看的東西,自然要將洞穴修得陡峭些,好讓旁人不敢靠近。

  林思渡學了四年的鑒定,對大部分珠寶已經無感了,東西送到手裡,不過是真假兩個字,但是顧淮這裡不一樣,燈光下的好幾塊石頭,讓他感覺到了鑒賞和審美也是一門學問。

  喜歡這裡?顧淮問。

  林思渡點頭。

  顧淮樂道:那我也算猜中了一次你的偏好了。

  林思渡站在陳列櫃前,看著玻璃倒影中的自己。

  能猜中他的偏好,他們也不是很不一樣。

  他沒考慮過類似的東西,不知道顧淮到底要他怎麼考慮,他像是在腦袋裡打著老舊的算盤珠子,加分又減分,哢噠哢噠地吵得他頭疼。

  顧淮領著他看一些串珠,瞧見好看的就往他手腕上套一個,弄得他雙手沉甸甸的抬不起來。

  櫃子,很特別。林思渡心不在焉地說。

  啊?那個啊。顧淮滿不在乎地說,請人做的水晶雕刻,每個都不一樣,也就十來萬一個吧。

  也就十來萬。

  林思渡在心裡重複了一遍。

  他的10萬塊,要用不吃不喝的三個月去還,但這錢對顧淮來說,好像壓根就算不了什麼,只能做個櫃子。

  算盤斷裂,木頭算珠落了一地,他忽然跨越了很多層面,自以為想明白了他倆之間的天差地別。

  顧淮。林思渡說,你覺不覺得……”

  覺得什麼?顧淮轉頭,往他手上又加了串玉珠,像是在把玩什麼珍奇的寶物。

  林思渡的聲音足足小了一半:“……我們不太合適。

  一陣安靜。

  顧淮臉上的笑意不變:我不覺得,你說,哪裡不合適?

  林思渡不說話。

  林思渡。顧淮壓低了聲音,我帶你出來,是想跟你約會。我在跟你約會,你知道嗎?我想讓你給我加點分,你腦袋裡都在想些什麼東西?

  那我要是拒絕你……”林思渡後退了一步,你還讓我走嗎?

  要不你試試?顧淮嚇他。

  “……”

  你是優等生。顧淮耐心地說,偶爾算錯了一次沒有關係,你重新算好不好,這次作廢,我當沒聽見,你重新考慮,別急著拒絕我。

 

 

34章 我犯的渾,你跟我道什麼歉呢

  林思渡不喜歡一件事說兩次,他的目光越不過顧淮,只能慢慢垂下視線,不去看顧淮的表情,對方頸間喉結的位置動了動,說話的聲音從他的頭頂處落下來。

  我哪裡讓你不滿意了?顧淮的語調一點點冷下去,你挑明,今天我哪一點讓你不滿意了?

  不是你的問題……”林思渡有些疲倦地說,舉起雙手手腕給顧淮,鐲子摘了吧,不適合我,也太沉了。

  顧淮記著上次弄傷了他的手,壓著火,小心地給他摘,林思渡細瘦的腕骨被他捏在拇指和食指間,顧淮稍稍用力,林思渡就微不可見地皺了眉,疼了卻沒說。

  顧淮想不明白看起來這樣脆弱乾淨的一雙手,能精准地摸出珠玉的特點,能在短暫的時間裡判斷藏品的尺寸與價值。

  鐲子碰撞出清脆的叮噹聲,林思渡活動了一下自己的指骨,剛要說話,顧淮一步走過來,直視著他的眼睛。

  拒絕我的是你。顧淮說,當前最不高興的應該是我,你現在有什麼資格給我擺臉色?

  我沒有。林思渡不想爭這個。

  他確實有些不開心。

  大概是工作太累了,讓他沒精力再做加減法,只想儘快能回到自己租的小房子裡,逗一會兒小動物,躺下去休息。

  我可以回去了嗎?林思渡說。

  可以,但你先解釋清楚。顧淮推著他。

  他的後背抵在了冰涼的陳列櫃上,背後是價值難以計數的各色珍藏,輕輕搖動櫃子就又可能會摔得粉碎,他像是被顧淮拎到了懸崖邊,腳下宛如有深淵。

  為什麼他可以,我就不可以?顧淮咬牙切齒地說,我爸是這樣,老爺子老太太是這樣,周圍的親戚也是這樣,連你也這樣……為什麼所有的優待都是給他的,為什麼我什麼都要從他手上搶才能得到,為什麼就我什麼都沒有!

  林思渡微怔,忘記了反抗,像是翅膀受傷的蝴蝶,被人捏著翅膀抓起來,短暫地失去了掙扎的力氣。

  他的手艱難地抬起來,懸於半空中,想摸摸顧淮的頭髮,看看是不是和這人的性格一樣會刺傷人,可是指尖還沒碰到發梢,顧淮壓著他肩膀的手忽然用力按了他一下,這一下子疼得他的眼睛裡多了幾分清醒。

  顧淮……放開。他有些害怕地說。

  不放,林思渡,我不聽你的。顧淮把頭搭在他頸邊,有點留戀那若有若無的桂花味,他知道自己在胡攪蠻纏,可是不這樣,林思渡又要不見了。

  我不喜歡你,顧淮,我不喜歡你……可以了嗎?林思渡閉上眼睛,微微仰起脖頸,避開了顧淮審視的目光,我想回家了。

  你騙我,你明明都答應了要考慮我。顧淮說。

  林思渡還想說什麼,頸間忽然疼了一下。

  ……”他意識到這個人在咬他,微小的痛感被情緒放大,他忽然不要命般地掙扎起來,顧淮本來只想嚇他,反過來被他驚了一下。

  別怕……你別怕。顧淮伸手去摟他。

  林思渡躲開,抬起的右手落在顧淮的臉頰邊,微小的聲音後,他怔怔地看著顧淮,肩膀有些害怕地顫抖著,微微垂著頭,睫毛如蝶翼。

  顧淮一把將他摟在懷裡,右手緩緩地撫摸著他的脊背,低聲安慰:對不起……林思渡,對不起。

  無法用金錢簡單計量的安靜陳列間裡,燈光晦暗,顧淮緊緊地抱著他,說了一些話安撫。

  林思渡在顧淮的低語聲中平復了呼吸,他輕輕推開顧淮,踉蹌了一小步,往門的方向走。

  顧淮背靠著陳列櫃,緩慢地滑坐在地上,手握成拳,狠狠地錘了下地面。

  他聽著外面細微的腳步聲,最終還是扯著嗓子說:林思渡!

  門外的腳步聲停了。

  顧淮:林思渡,大門在走廊的左邊,你在往哪裡走?

  腳步聲往正確的方向,漸行漸遠。

  顧淮這棟房子,離市區有些遠了,這個時間,公交和電車都停運了,最近的地鐵站也在3公里以外。

  二十分鐘過去了,林思渡的打車軟體上也沒有叫到車。

  今天沒有月亮,漆黑的天空中都是星光,他站在路燈下,想了好一會兒,通訊人清單裡竟然找不到一個能來接自己的人。

  好遠。

  他不確定自己能不能走到地鐵站。

  爸爸不知道在哪裡,媽媽的話……知道他這個時間還在外邊的話,應該會先罵他,說他不懂事。

  他今天已經被顧淮欺負了,不想再挨駡了。

  至於其他的——

  紀楓不會開車,黃教授年紀大了,師姐在國外。

  沒有了,沒有別人了。

  他的性格不討人喜歡,願意靠近他的人很少,他的社會關係淺到,倘若哪天他消失不見,也沒有幾個人會知道。

  車燈刺破了夜色,兩聲尖銳的喇叭聲響起,林思渡微微睜大了眼睛,轉頭時看見黑銀色的機車急刹在他身邊。

  顧淮看了看林思渡,又望瞭望不遠處自己的房子,嘴角抽了下,嘲笑道:跑那麼快,我還當你能走多遠。

  顧淮用手比劃:就這麼點兒路。

  林思渡停了一會兒,辯解:我在打車。

  你在這兒打不到車。顧淮說,上來,我送你回去。

  林思渡沒動。

  可是我們吵架了。他認真地說。

  誰規定的吵架了就不能送你回去了?顧淮跟他掰扯,你坐上來,再跟我冷戰。我不想明天出門在路邊撿到暈過去的冰兔子。

  林思渡:“……”

  為什麼,每次顧淮吼他的時候,都仿佛帶了要絕交或者要把他撕碎的架勢,沒過多久又能放下一切來找他。

  怎麼可以有人,沒有任何束縛和顧忌,活得這麼瀟灑恣意,仿佛什麼都可以不放在心上,喜怒哀樂都是他不曾擁有過的真實和鮮活。

  他看不懂這樣的顧淮。

  而且,好像連他自己也變了。

  我不逼你了,林思渡。顧淮緩聲說,我送你回家。

  林思渡站在路燈下看對面的人。

  家太遠了,地鐵站也遠,他不一定走得到。

  顧淮偶爾會朝他露出點本性,可是,坐機車回家的話,應該會很快。

  先前他以為顧淮把他咬得鮮血淋漓,畢竟那麼疼,疼得他整個人都在輕輕顫抖。

  可是房子外的冷風一吹,他才發現,脖子上只是留了個很小的牙印,有一塊紅,沒有破皮,所有的疼,只是緊張和複雜情緒逼於一線的錯覺。

  你別繞路。林思渡說。

  我抄近路。顧淮咧嘴笑,快點,告訴我你家在哪裡。

  機車穿過夜風,匯入公路橘紅色的燈流中。

  風從袖口灌進來,林思渡猶豫了好久,把雙手環在顧淮的腰間,又猶豫了更久,他閉上眼睛,把頭枕在顧淮結實的後背上。

  感覺到腰間和後背上的微弱動靜,顧淮的心砰砰地跳。

  車在社區門前停下,林思渡下車。

  謝謝。他說完,才轉了個方向。

  租的房子?

  嗯。

  這個給你。顧淮從口袋裡,拿了個小創可貼給他。

  “……謝謝。

  不請我上去坐坐嗎?顧淮懶洋洋地問。

  作為回答的,是搭在他臉頰上的,林思渡的手。

  顧淮刻意堆起的逗弄神情僵在了臉上。

  那雙審鑒無數珠玉的手捧著他的臉頰仔仔細細地檢查了一遍,在他的耳側發現了一道很小的指甲刮傷,顧淮皮糙肉厚的,就沁了幾顆小血珠,已經要結痂了。

  涼涼的東西貼在了他耳側。

  他剛剛送出去的那張創可貼被林思渡撕開,貼在了耳邊的小傷口上,心臟跳得仿佛要失控。

  “……對不起。林思渡的神情在燈光下看著不怎麼冷,反倒是有些怔怔的,眸光明滅,顧淮。

  顧淮失笑。

  林思渡每次叫他的名字,都咬字很清晰。

  沒事啊,我犯的渾,你跟我道什麼歉呢。顧淮笑道,我皮厚,你要是氣不過,你就扇個狠的,我不躲,讓你解氣,你那點力氣算得了什麼,不用道歉。

  林思渡淺棕色的眼睛看了他一眼,轉身進了社區。

  顧淮看著人離開,心裡歎氣,好好的一場約會,他好像沒把林思渡哄高興。林思渡會重新算分還是把算盤砸了,他也無從知道,現在的關係要怎麼去把控,他忽然也有些不敢下手。

  林思渡上電梯的時候,手心還留著顧淮臉頰的觸感,他很少主動離顧淮這麼近過。

  他有些不知道該怎麼面對顧淮了。

  dragon安靜地趴在他的指尖上,陪著他思考。

  第二天早晨鬧鐘響起來的時候,林思渡才後知後覺地想起來,他今天不僅要上班,還是外派工作,要去顧淮的公司上班。

  顧淮那邊的上班時間是9點半,他提前了十分鐘,到公司的樓下,花了五分鐘思考了一下他和顧淮現在的關係。

  昨天的情況怎麼看都有些微妙和不悅,那他們的關係應該算是回落到了不熟的狀態?

  顧先生。助理帶他上去,敲了敲顧淮辦公室的門,鑒定機構的林老師來了。

  顧先生,您好。林思渡站在門邊說。

  顧淮眯了下眼睛,給助理說:請我們林老師坐。

  助理愣了愣,請門邊那個年紀很小但據說很厲害的珠寶鑒定師進去,幫忙倒茶。

  煩請您問一下顧先生,今天的工作流程。林思渡禮貌地給助理說。

  助理有點懵,覺得這是自己的工作,又好像不是:顧先生,林老師問您流程?

  顧淮從抽屜裡抽出一份公司進貨彩頁,遞給助理:給我的林老師看。

  算了,你先出去吧。顧淮忍俊不禁,對助理說。

  辦公室裡安安靜靜的,只有林思渡埋頭翻頁的聲音。

  有意思嗎?林思兔。顧淮托著腦袋問,剛剛那樣。

  沒有。林思渡說。

  我還以為你今天不來了。顧淮笑了聲,把他面前的茶水推開,換了瓶胡蘿蔔汁。

  “……不會。

  作者有話說:

  謝謝洛雲汐的貓罐頭x2,謝謝甜寵就是墜吊的魚糧x10,謝謝大山深處的一顆檸檬的魚糧x3,謝謝榴槤燉豬心、欺詐女巫、Mags

  肉漓、荒廢投影的魚糧,謝謝投喂,謝謝追文。

 

 

35章 你怎麼了?

  顧淮之前帶林思渡出差時,見識過他對待工作的認真態度,畢竟即便是發燒咳嗽,林思渡也會照常工作,全然不把身體狀況放在心上。

  我現在要簽到嗎?林思渡單手拿著彩頁,抬起頭來問顧淮。

  簽吧。顧淮其實不覺得有這個必要,但還是把提前打好的機構工作表遞給他,試著以他習慣的方式和他相處。

  林思渡接過工作表,工整地寫下了自己的名字。

  顧淮初次見到他簽名的時候,覺得是印章或者列印體,直到看他親手寫過幾次,才知道有人能把字練到這種地步。

  你脖子還疼嗎?顧淮問他。

  林思渡抬手碰了碰自己頸間,本來就是個很淺的牙印,過了一個晚上,只剩下一道紅印子了,可是身體還記著那一瞬間的緊繃感。

  他沒有接這個話題,而是說:帶我去工作間。

  顧淮公司來的新貨是一批羊脂白玉,整整齊齊地收納在箱子裡,公司內部聘用的鑒定師已經盯過一輪了,剩下的就是等著林思渡去核驗。

  林思渡工作的時候,顧淮也不打擾他,就站在門邊不遠處,抱臂看著他。

  這批沒有問題,品質很好。下午,林思渡從工作臺上抬起頭來,問顧淮,要不要我幫忙核對訂貨單?

  好。顧淮莞爾。

  他的公司一直缺一個能把關的珠寶鑒定師,他心裡的最佳人選,其實一直都是林思渡,但林思渡當初就說了,不喜歡他們公司的風格。

  你的個人能力很強,效率也高。顧淮以上級的立場、不摻雜任何情感去評價。

  嗯?謝謝。林思渡說。

  於是顧淮意外地發現,誇獎竟然是有效的,骨子裡內斂驕傲的林思渡,似乎對他由衷而發的一句誇獎十分受用。

  以後還能邀請你合作嗎?顧淮問,工作上的。

  可以。林思渡說,工作上的。

  晚上留我這裡吃飯?顧淮想補償昨天的事情。

  不可以。林思渡說,晚上有個學術報告,想回學校聽。

  A大系內邀請了國外某大學的教授來做小規模講座,剛好是他很尊敬的一位老師,這位老師曾經邀請他參與過一個中外合資的大項目,他很想去聽。

  你要去學校啊?顧淮捕捉到了他話裡的關鍵字。

  今天是工作日,無非必要,所有的學生應該都在學校。

  去哪裡不好,非要去學校。

  顧淮有點不高興。

  還有需要我完成的工作嗎?快到下班的時間了,林思渡問。

  他們這種外派的工作,都是按天來計算工資,所以雇主一般都會安排成倍的工作,確保花得錢值得。

  顧淮知道,他現在安排工作,按照林思渡的性子,一定會毫無怨言地加班,把工作完成,錯過晚上的校園講座。但他眼前忽然浮現出昨天晚上,林思渡主動靠近他時,眼睛裡零碎的微光。

  沒事了。顧淮說,你下班吧。

  林思渡異樣地看了顧淮一眼,摘掉了手套。

  學校的講座在晚上八點開始,林思渡覺得,今天的下班點,有點過於早了。

  但顧淮一副不想跟他多說的模樣,把他領到電梯門口就轉身離開了。

  似乎在昨天的情緒爆發和短暫發洩後,顧淮在有意地給他騰出一點距離,留出來一點讓他覺得舒服的空間。

  顧淮在心裡數著電梯門合上的秒數,右手成拳,緊緊握著,沒有回頭。

  提前下班,讓林思渡的壓力減輕了很多,他先回了趟自己家,想用顧淮大發慈悲給空出的這段時間爭分奪秒地開一小會兒x站的直播。

  手機上顯示有新的消息——

  [紀楓]:學弟,晚上來聽會嗎?我們晚上結束了去吃燒烤,你要不要一起來。

  [與渡]:不來了,吃不了那個。

  [紀楓]:來吧,大不了我陪你一起吃別的?

  [與渡]:聽完會就很晚了,再說吧。

  [紀楓]:學弟,你最近工作很忙嗎?哈哈哈,發消息的字數都變少了。19點半實驗樓那邊見吧。

  有嗎。

  林思渡盯著手機螢幕,怔怔地想了好久。

  這會兒不是x站流量最好的時候,他開了直播竟然有人來看。

  [喲,還記得我們呢?]

  [笑死,你還記得有這個號啊。]

  [剛放學,竟然蹲到了直播,意外驚喜。]

  [這什麼直播,這麼多人?珠寶鑒定師?你們都是傻的嗎,這種小鑒定師的直播間能看到什麼好東西啊,趕緊散了吧。]

  [看人不就夠了,漂亮臉蛋不香嗎?]

  直播間裡的人比平時少一些,但是林思渡關注列表裡的那個Glenn的頭像竟然亮著,還跟他搭話了。

  林思渡記得,自己先前禮貌地關注這個人,是因為對方給了大額打賞。

  [Glenn]:怎麼這個時間開播啊,沒幾個人的時候。

  最近忙。林思渡說,只是想說說話了。

  [Glenn]:也沒見你多說話啊。

  還好吧。林思渡照例問,我過會兒要出門了,你有什麼需要我幫忙看的嗎?

  這次Glennn竟然沒推脫,而是說——

  [Glenn]:有,看看吧。

  連麥視頻打開,是手機的前置鏡頭,Glenn沒有說話,面前的桌子上,擺了收納盒,盒子裡有一顆挺大的橘紅色珠子。

  [這是什麼?沒有見過,好像一團橘紅色的火焰。]

  [值錢嗎值錢嗎,啞巴主播給看看。]

  [Glenn]:從漁民那裡收來的,給我看看?

  這類珠子稀有,林思渡也不常見到,對方似乎很有尋求鑒定的經驗,調整了手機鏡頭,找了參照物給他對比大小,還在鏡頭下方緩慢地旋轉著珠子讓他能看見全貌。

  很稀有的美樂珠,鑒定為真。林思渡說,不放心可以線下複檢,這個大小,估價可以達到百萬級了。

  [Glenn]:那我賺了。

  您多少錢收來的?林思渡多問了一句。

  [Glenn]70多萬。

  林思渡說:那很值,它很難形成,出現的概率非常小,您手裡的這個光澤非常漂亮,如果稍加打磨……”

  一陣急促的敲門打斷了他的話。

  他抬頭看了眼時間,快到1850了。

  臨時有點事,暫時下線了,後面我再幫您看。他說完,匆匆地關上了直播。

  敲門聲更急促了,帶著不耐煩和暴躁,錘得門板也在微微地振動。林思渡開門,門外站著幾個身形高大的社會青年模樣的人。

  什麼事?他寒聲問。

  幾個人見到他的第一時間愣了一下,隨後又慢慢地擺上了一副兇神惡煞的嘴臉。

  長得這麼水靈,欠那麼多錢啊?為首的、臉上有紋身的一人一把拉開門,邁步進來,屋子收拾得這麼乾淨?有錢快還了吧。

  林思渡微微蹙眉:我快還完了。

  說好的,還有10萬,他就能把家裡的欠款還清了,媽媽也不用總是待在老家不出門了。

  那為什麼這些催債的人會上門呢?

  你是不是不清楚自己欠多少啊?為首的那人看他確實是神情迷茫,語氣緩和了一些,你家還欠著50萬啊小帥哥,這周趕緊還了吧,下周我們再上門,就不客氣了,你知道我們催債的手段的,不想試就趕緊還錢吧,鬧到你工作的地方就不好看了。

  幾個人嚷嚷了幾句,把門給林思渡帶上,轉身走了。

  門被關上的沉重聲音撞得林思渡有些難受,他拿手機,給列表裡的媽媽撥了過去。

  對不起啊思渡。女人年齡大了些,不再向從前那樣強勢,跟兒子說起話來也是小心翼翼的,媽以為把老家的房子賣掉,就能還上一些了,沒想到另外還有連本帶利將近50萬的欠款,對不起啊,我已經在想辦法湊了,他們是不是又去找你了?我明明讓他們不要去找你的啊……”

  沒事……我想辦法。林思渡說。

  他掛上電話,靠在門邊。

  他想不出辦法了。

  情緒壓在心上,讓他的胸口悶悶的,有點想幹嘔。剛剛掛斷電話的手機又響鈴了,這次是房東打來的。

  房東是精明的小市民,精打細算但怕事,林思渡當初租這間房子看中的就是乾淨、整潔和採光好,並不喜歡這樣的房東。

  房東的語氣急促:哎呀,你怎麼回事,你不是珠寶鑒定師嗎,你怎麼欠人家那麼多錢,催債的電話都打到我這裡來了,這房子我不租給你了,你今晚就搬出去,趕緊搬出去……”

  電話裡,房東尖銳的嗓音還在嚷嚷著什麼,林思渡手裡的手機摔落在地上,他的眼前發黑,胃裡也難受,沖到水池邊,什麼也吐不出來。

  為什麼啊,每次都這樣,在他頻頻看到希望的時候,總有什麼要把他的希望掐滅。

  明明不是他欠的東西,為什麼要讓他去償還,他幾乎不敢愛也不敢恨,找不到一個自己能安居的地方。

  他坐在洗手間的地上,把頭埋進臂彎裡。

  他可以沒地方住,可是dragon不可以,嬌氣的小動物,離開保溫箱一小會兒,就會歸西的。

  顧淮把玩著手中橘紅色的美樂珠,耳邊還是剛剛耳機裡林思渡微冷好聽的聲音。

  剛剛那一陣敲門聲,讓他有些在意。

  林思渡現在在做什麼?去聽他喜歡的學術報告了嗎?

  A大實驗樓門前,剛下課的紀楓抱著書,拎著一袋子桂花糕,看著手機上林思渡未回復的消息,嘗試撥打了林思渡的電話——

  電話占線,無法撥通。

  洗手間的地板上,聽到手機鈴聲的林思渡微微顫抖著肩膀,把自己縮得更緊。半晌,他才慢慢地抬頭,把視線轉向手機螢幕——

  來電人:顧淮。

  他猶豫著,按了接聽,想說話,張口沒能發出聲音。

  熟悉的、橫衝直撞的、帶著點強勢的聲音衝擊著他的耳膜:林思渡,你怎麼了?

 

 

36章 這算是乘人之危嗎

  十多分鐘後,一輛黑色賓利在林思渡所住的社區門口急刹車。

  您好,請問您是社區的住戶嗎?社區的保安戰戰兢兢地問。

  顧淮降下車窗,揚手把一包煙丟過去。

  手裡的煙貴得驚人,保安識貨,又看他穿著和所開的車,權衡了一下,放行了。

  林思渡住在124單元一樓,顧淮走進單元樓的時候,地面上有很多淩亂的腳印。

  防盜門是開著的,大概是林思渡忘了關。

  顧淮推開門走進去,不久前剛在直播裡見過的房子全貌出現在他的眼前,也看見了保溫箱裡那只橘紅色眼睛的小動物dragon

  和這只小動物的線下麵基不太美好,dragon沖他甩了下堅韌的尾巴,躲到了樹枝的後邊。

  林思渡?顧淮問。

  房子很小,他在洗手間的地板上撿到了林思渡。

  下午剛剛見過的林思渡有些病懨懨地坐在大理石地板上,眼睛有點紅,看見他的瞬間肩膀顫抖了一下,有點冷漠地眨了眨眼睛。

  地上涼。顧淮輕輕踢了踢地上人的腳尖。

  林思渡沒有反應。

  快起來。顧淮踢了踢。

  林思渡往旁邊挪了一點,避開了。

  顧淮哭笑不得,伸手去拽他的手臂,這才聽見他說話。

  我頭暈。林思渡說。

  林思渡看似冷靜地說:顧淮,你先別拉我。

  林思渡剛剛在電話裡就說了幾個字,顧淮卻在短暫的時間裡拼湊出了事情的全貌。

  先前,他確實聽幾個人說過,林思渡家裡欠了很多錢,當時那幾個人出言不遜,他還發過火。

  他不知道林思渡家裡還有這麼多麻煩事,昨天還吼了林思渡怪他什麼都不懂,今晚想留又沒忍心留的人,怎麼能在這裡被別人為難。

  顧淮握成拳的右手,在牆上用力撞了一下,心口發疼。

  我陪你坐會兒吧。顧淮不敢動他,跟著坐在地上,行嗎?

  林思渡沒想到顧淮會過來。

  顧淮問他住址的時候,他也只是下意識地在回答。

  他慢慢地抬頭,從顧淮的眼睛,看到鼻子,再看到嘴巴,再看到耳邊那一道微小的傷痕,眼睛閃了一下。

  他把自己藏得好好的,用冰冷堅韌的外殼對待所有人。

  可是顧淮偏偏看到了他最狼狽的一面。

  我要搬出去了。林思渡說,不能招待你了。

  搬去哪裡?顧淮問他。

  公司宿舍。林思渡說。

  想什麼呢?你公司宿舍是四人間吧。顧淮說,你去了那裡,你的小動物怎麼辦?他們接受不了吧。

  “……去住酒店。

  得了吧,酒店就收你那小朋友了?

  顧淮說得很直接,但林思渡也明白。

  只是,他好像……沒有地方可以去了。

  他真的有點累了。

  這個時候,顧淮能來陪他說說話,他好像沒最開始那麼難過了。

  你沒地方去,我在濱海那邊的房子,空著幾個房間。顧淮突然說,我邀請你,你敢來住嗎?

  林思渡把嘴巴抿成線,把頭埋在臂彎裡。

  他露在外邊的脖頸忽然被人捏了捏,顧淮輕輕扯著他的頭髮,讓他抬了點頭。

  林思渡,小月兔。顧淮改為捏著他的下頜,讓他仰頭看自己,搬過來跟我住,我收留你啊。

  林思渡張了張嘴巴,想說話,又發不出聲音。

  顧淮壓著他,沿著他嘴巴張開的小縫,吻過去,咬了下他的下唇,他閉上眼睛。

  吻被顧淮加深了,顧淮含住他的嘴唇,輕輕地咬他,廝磨著,像是帶著安慰的性質,舌尖緩慢地掃過他的上顎,帶來身體的一陣陌生的酥麻。

  他整個人都在輕顫,伸手推了推顧淮的肩膀,沒有推動。

  灼熱的呼吸燙得他幾乎驚惶,他從來沒和人接過吻,不知道接吻會帶來靈魂的戰慄,他像是一枚生澀的果實,被人咬出了剔透的果汁,清香四溢。

  他被動生澀地躲開對方的入侵,卻又沒地方躲避,不知道出聲,也不知道呼吸,長而密的睫毛微微地濕潤著。

  這算是乘人之危嗎?他迷糊地想。

  可顧淮扣在他脊背上的手,還時不時地在上下撫摸著,他不知道,那是不是安慰。

  林思渡,你還記不記得,我之前給你提過的那個打賭?顧淮伸手抹了下他嘴角,揉開一道瀲灩的水光,如果他對你沒有一絲一毫的喜歡,你就跟我在一起。

  我不想等了,答應嗎,林思渡?顧淮問,你喜歡的。

  今天太適合挖陷阱了,但是,兔子會來嗎?

  “……嗯。林思渡閉上眼睛,又把自己縮成了一團。

  那我等著看結果。顧淮說,你也等著,你認真去看,我等你跟我在一起。

  作者有話說:

  沒在一起呢,別急別急

 

 

37章 跟我回家

  顧淮沒催林思渡,而是又陪著他坐了好一會兒,才問:你還頭暈呢?

  被問話的人沒有任何反應。

  顧淮耐著性子等了一會兒,伸手去碰他的額頭,想試試他的體溫。

  林思渡稍稍側開頭,避開了他遞過來的手。

  躲什麼?我打你了嗎?顧淮挑了下眉,牽著嘴角,強行把手搭在他的額頭上。

  還好,沒有發燒,應該是情緒起伏導致的頭暈。

  林思渡的身體底子太差了,要好好調養一下才行。

  林思渡坐在牆邊,長睫毛上沾著水汽,目光透著層水霧看人,不冷,還有點可憐,他的嘴唇因為被深吻,帶了平時少有的血色,唇角是模糊不清的曖昧水光,顧淮克制了半天,才忍著沒伸手去把那張漂亮的嘴巴揉得更軟更豔。

  大概是因為沒和人接過吻,甚至不知道什麼是深吻,林思渡的所有反應似乎都慢了半拍,那疏離的清冷目光,被減緩了速度以後,像是一片小羽毛輕輕地抽在了顧淮的心上,讓他無時無刻不在想著鋌而走險,把人從雲端拽到紅塵中來。

  是今晚就要搬走嗎?顧淮問,你要是想明天或者後天搬,我可以托人給你解決。

  今天。林思渡試著站起來,沒有看顧淮。

  他知道自己答應了什麼。

  他只是在過去極少數地時候,覺得自己喜歡男人,可這好像只是他給自己附加的一個屬性,他從未去深入瞭解過,也不知道兩個男人接吻是什麼樣的感受。

  他是一張被顧淮攥在手心裡的白紙,任人拿捏了。

  你也沒什麼東西。顧淮四下看了看,都不用叫人來幫忙,幾個箱子就能帶走。

  一箱子衣服,一箱子書與電腦,一箱子胡蘿蔔汁,外加一個讓顧淮頭皮發麻的小動物。

  林思渡的東西,也就這麼一點,少得可憐。

  林思渡靠近了一個收拾出來的紙箱子,伸手去搬,被顧淮五指抵著心口推到了一邊。

  去去去,別給我添亂。顧淮挽著袖子,袖口卷到了手肘處,小臂上的肌肉線條結實有力,他搬起箱子,用腳尖勾開沒鎖的防盜門,往外邊走,拎上你那個……黑乎乎的小朋友。

  小朋友不知道發生了什麼,橘紅色的小眼睛圓溜溜的,盯著兩個人看。

  dragon的保溫箱被放在了顧淮那輛黑色賓利的後備箱裡,紅眼鷹蜥蜷縮在林思渡的袖口間,只露出一個小腦袋。

  他把鑰匙留在門衛處,給房東拍照發了微信,顧淮站在車邊上等他。

  上來吧。顧淮給他拉開車門,你也沒地方去了,只有我收留你。

  “……謝謝。林思渡說。

  以後都不用跟我說謝謝。顧淮刻意忽略了他手腕上的小動物,你知道我目的的。

  賓利駛出了這個林思渡生活了幾個月的社區,往另一片城區的方向去。

  林思渡安靜地坐在副駕駛位上,偶爾伸手去安撫手腕上的dragon

  你家裡怎麼回事?顧淮見他心緒漸漸平靜,開口問。

  這是顧淮第一次問及他家裡的事情。

  顧淮以為他不會說,但他開口了。

  爸爸做了點生意,一起合作的叔叔,卷著錢跑了。林思渡說,還不上,爸爸也不見了,媽媽借了很多錢,去補員工的工資,其實……我不太清楚,這都是他們告訴我的。

  顧淮按著方向盤的手緊了緊:不是你的錯。

  “……我知道。林思渡說。

  月兔子,你這麼想。顧淮不習慣安慰人,你沒法決定自己的出生,我也沒法決定自己的家庭,是不是?我爸跟我媽離婚的時候,我啥也不懂,做了條橫幅,上他公司門口拉,還喊了幾個吹嗩呐的,風風光光給他把家醜揚出去。

  他不會安慰人,只知道把自己那些見不得光的事情也剖出來讓人瞧瞧,好讓對方找到點心理平衡。

  林思渡微微地牽了下嘴角。

  哦對,你還想去那個學術會議嗎?顧淮想起來這件事,去的話我先把你帶過去。

  不。林思渡說,遲到了,不好。

  行啊。顧淮懶懶地說,那跟我回家去。

  兩個人都沒有再說話。

  車在顧淮家社區的門口停下,顧淮先行下車,彎腰去給林思渡解開安全帶。

  走吧,林老師。顧淮扯著嘴角說,我可算是把你請回家了。

  林思渡站在顧淮的車邊,燈光在他的背後,顧淮看不清他的表情。

  走了,東西明天托人搬上來。顧淮撞了下他的肩膀,可別跟我說你現在反悔了。

  顧淮在這邊的房子是他自己買的,近海,兩百多平米的大平層,裝修整體風格偏深色,大落地窗外的夜景算是全市最佳。

  林思渡站在門邊,不肯進去。

  你可太好玩了。顧淮在他背後說,都站在我家門口了,後悔啊?

  顧淮的耐心耗得差不多了,雙手扣在他腰間,輕鬆地把人提起來,再把人放在門內的地面上,轉身關了門,再轉頭時,看見靠牆站著的林思渡。

  我趕一次你走一步是吧。顧淮問,勞駕,自己走兩步,不然我把你抱進去。

  林思渡看了顧淮一眼,覺得這句話的認真成分很高,於是自己換鞋走了進去。

  請問,我可以坐下嗎?他站在沙發前,問顧淮。

  他沒等到顧淮說話,顧淮掃了他一眼,忽然伸腳在他的膝彎後方絆了一下,他直接往後摔坐在了柔軟的沙發上。

  直接坐,別問我。顧淮說,那麼禮貌,累不累啊?

  林思渡被這一腳絆得有點懵,他在學術圈子裡泡慣了,周圍都是循規蹈矩的人,從來沒見過顧淮這種簡單粗暴動手不動口的待客方式。

  他後知後覺地意識到,自己已經一腳踏進了顧淮的地盤上,他這個客人,要遵守顧淮的規矩了。

  挑個房間吧。顧淮說,那邊最大的那間是我的,除此之外有5個客房你可以挑,要是都看不上,去我那裡睡也可以的。

  林思渡挑了一個離顧淮房間最遠的。

  作者有話說:

  對不起久等了,今天有點事回來晚了,明天多更點QAQ,鞠躬。

 

 

38章 他的勝算,並不是100%

  這套房子當初請人做室內設計的時候,設計師按照顧淮的偏好,整體採用了深色系後現代的裝修風格,在林思渡看來,其實是有點冷冰冰的,沒有人情味的風格。

  他把保溫箱放在書案上,插上電,打開箱門,食指指腹點了點dragon的腦袋,小動物爬到了他的手背上。

  顧淮在一旁看著,想把林思渡的手抓過來,按到水龍頭下反復沖一沖,搓到白皙的皮膚發紅變粉,蓋住那個小動物留下的所有痕跡。

  我能不能問問,我剛剛親你,你是什麼感覺啊?顧淮問他。

  林思渡逗小動物玩的手一頓,眸光顫了顫,沒說話。

  我的初吻吻技應該不爛吧。顧淮鬱悶地想。

  這售後一點回饋都沒有,他也不知道自己吻技爛不爛。

  林思渡感受到顧淮還盯著自己,於是問:它叫……dragon,你想摸摸它嗎?

  別,我不想。顧淮嘴角抽了抽。

  哦。林思渡把dragon放進了保溫箱裡。

  明明手上抓著醜兮兮的小動物,他做這些動作時,落在旁人眼裡卻賞心悅目。

  顧淮看他動作,抓起旁邊的一個小盒子轉移注意力,開玩笑說:這裡面是什麼啊?看你小心翼翼輕拿輕放的,難不成是什麼寶貝?

  他邊說邊摁開了盒子的鎖扣。

  ……”林思渡阻止。

  但是顧淮的手比較快,盒子裡500條麵包蟲和顧淮來了個對視。

  顧淮:“……”

  “……dragon的零食。林思渡低頭合上盒子,我都讓你別碰了。

  我的錯。顧淮轉身回客廳,灌了半杯冰水壓驚。

  不管怎麼說,他終於借機把林思渡騙回了家裡,那點附贈的驚嚇他可以……忽略不計。

  他好像又多了個可以珍惜的收藏品。

  當初人在天邊,他上趕著去追去騙,現在人在眼皮子底下,就隔著一層薄薄的門板,他想把人抓過來,親兩下,再逗著說說話。

  但是還不行,他們之間,還有一個賭約。

  他逐漸發現林思渡在感情這件事上就是一張白紙,林思渡對紀楓的那點心思簡直就像是小朋友在玩過家家,不值一提。他很清楚林思渡沒那麼快接受他,那個賭約是個踏板,只有林思渡會當真。

  林思渡落在沙發上的手機螢幕亮了,接著就是響鈴,來電人的名字是紀楓。

  顧淮朝著林思渡房間的方向看了一眼,伸手給手機開了靜音模式。

  今晚,先給林思渡打電話的是他,他先來的。

  來電響了三次,隨後螢幕上開始跳出新消息。

  [紀楓]:學弟,你怎麼了,我聯繫不上你。

  [紀楓]:講座開始了,教授還問起你了,我臨時有事,我也聽不了了,我托院會的人錄了像,等你過來的時候我們可以一起聽。

  [紀楓]:等你回消息哦。

  顧淮冷冷地,看著手機上刷出來的消息,眉心漸漸擰起,因為那個得逞的深吻高高飄了半個晚上的心驟然往下砸得胸口發悶。

  他突然發現了一個問題,他遺漏了一個很重要的地方。

  他和林思渡今晚這種微妙的平衡,是因為那個看起來他佔優勢的賭約。

  但是——

  如果他對你沒有一絲一毫的喜歡,那你就跟我在一起。這是他今晚親口說的。

  沒有一絲一毫的喜歡。

  這個限定條件,顧淮右手成拳緊握。

  有件事情,他好像盲目自信了。

  紀楓對林思渡……真的沒有一點點的喜歡嗎?他不確定。他一通窮追猛打,竟然也誤打誤撞地發現了幾個對林思渡有效地方法——

  色誘、適度的示弱、以及恰到好處的施壓。

  可是林思渡太優秀了,除卻冷冰冰的性格,旁人很難不對他產生好感,顧淮很清楚這一點。

  這個賭約裡,他的勝算,並不是100%

  他想要100%

  林思渡安頓好小動物,本來想換睡衣去洗澡,結果沒什麼力氣地坐回了床上,頭還是有點暈,他的每一個動作都必須放慢速度,才能防止因為頭暈摔倒。

  今晚發生了太多的事情,仿佛清醒過來的時候,他就已經被顧淮帶回家裡了。

  以後要怎麼辦,他也不知道了。

  顧淮推門進來的時候,林思渡還坐在黑色床單上,沒有動。柔軟的床單微微凹陷了一小塊,黑色與他腳踝處白皙的皮膚形成了鮮明的對比,顧淮進來的時候,目光在他纖細的腳踝處掃過去,一路向上,最終停在他被親紅了的嘴巴上。

  如果顧淮不來,林思渡可以保持著同一個姿勢,一動不動,坐上三四個小時一聲不吭,但是顧淮來了,顧淮好像就不會放任他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裡。

  想什麼呢?顧淮皺眉看他。

  林思渡的目光落在床的邊沿,顧淮坐下來的時候,床陷下去很多,這個人的體重數值,應該要比他的大一些。

  林思渡把嘴巴抿得平直,想起剛才那一箱他抱不動的胡蘿蔔汁,顧淮單手就給提走了。

  他的自尊心有點受傷。

  我給你放了洗澡水,你要去洗澡嗎?顧淮問。

  我想再等一會兒。林思渡認真說,醫生說,頭暈的時候,不可以洗澡。

  顧淮壓低了聲音笑了句:喲你還知道引用醫生的話呢,我還當醫生說什麼在你這裡都是耳旁風。

  也不是。林思渡仔細糾正,語重心長,你要是從小到大,都生一種病還好不了的話,你就麻木了。

  他不說話了,顧淮把手壓在了他腦袋上,揉了揉,又拍一巴掌。

  林思渡,你說話像個古董你知道嗎?顧淮樂道,我比你大好幾歲吧,你才20歲,現在也不是工作情境,我不是你的上司,試著用你同齡人的語氣跟我說話。

  你要教我說話嗎?林思渡冷冷地說。

  顧淮:“……”

  也不是,你活潑一點吧。顧淮哭笑不得,20歲那會兒,在x特區那邊讀書,成天到處亂躥,恨不得每條街都逛穿。

  逛街是浪費時間。林思渡提醒。

  是,你坐著發幾小時的呆不浪費時間。顧淮把他頭髮揉得亂七八糟,算了,我不跟你頂嘴了,我就喜歡古董,開心了吧?

  林思渡也說不上有多開心,但是胸口好像沒先前那樣悶得慌了,好像顧淮堅持不懈地來吵他,硬往他的世界裡撞,也不是完全沒有作用。

  好像從剛才失誤翻出了一盒麵包蟲之後,顧淮就對他所有的隨身物品都失去了興趣,只專注地把興趣打到他這個人的身上來。

  你這種身體弱是能調養的,是你自己不當回事。顧淮說。

  “……好不了。

  好的了,誰告訴你好不了的,你怎麼那麼固執,你要氣死我嗎?顧淮說,林思兔,把你體檢報告發我一份,都住到我這裡來了,我給你盯一下。

  啊?林思渡遲疑了半分鐘說,哦。

  我也要你的。林思渡說,看看。

  看我的幹什麼?我會接吻接一半暈過去嗎?顧淮毫不留情地、囂張地說,說完後知後覺地意識到不對,又有些驚喜,……你是想進一步瞭解我,所以才要看的嗎?

  去洗澡了。林思渡冷漠地說。

  顧淮的拖鞋對他來說有點大了,讓他的每一步都走得有點艱難。

  顧淮的什麼東西仿佛都是大號的,房子大,拖鞋大,連浴缸也一樣,泡兩個人都還有很大空間,林思渡慢慢地把自己沉進浴缸裡,慢慢地在腦海中理最近的事情。

  他答應要考慮顧淮。

  他拒絕了顧淮,被殘忍駁回。

  他開始重新考慮,考慮到一半,他住進了顧淮家裡。

  啊,全亂了。

  重新來吧。

  雖然剛遇見的時候很討厭,顧淮是個壞東西。

  顧淮長得好看,但會凶他,會說難聽話。

  顧淮太強勢了,有時候有點擠壓他的生存空間,但顧淮好像確實能把他從原來的生活狀態裡拎出去一些。

  顧淮……

  顧淮在配套的健身房裡踢了會兒沙袋,回到客廳的時候,發現林思渡已經洗完澡出來了。林思渡穿著一身純白的睡衣,坐在沙發上,手機擺在旁邊,播放著一段錄影,他的手上有個筆記本,正在記錄著什麼。

  顧淮想到那段講座錄影的來源,有點不高興。

  顧淮沒有見過林思渡居家的狀態,剛洗完澡的林思渡額發微濕,薄款白睡衣穿得整整齊齊,扣子扣到了最上面,身上都是沐浴露的桂花甜味,腰看著像是一隻手就能抱得過來。

  他就坐在顧淮那張深棕色的沙發上,面朝著廣角落地窗外的夜景,因為拖鞋不合適,他把鞋子放到了一邊,光腳踩在了黑色羊絨地毯上。

  顧淮第一次覺得落地窗外的夜景毫無意趣。

  顧淮沒打斷,但林思渡自己聽見動靜關了視頻。

  我可以坐這裡看書嗎?林思渡問。

  他回過頭,才發現顧淮沒穿上衣,大概是剛運動完,顧淮只在脖子上掛了條濕漉漉的毛巾,胸口腰腹的肌肉線條好得讓他羡慕,因為出汗,那層隱含爆發力的肌肉蒙了層光澤。

  難怪顧淮幫他搬東西的時候那麼有力氣。

  坐啊,問得我頭疼。顧淮手裡的毛巾在他腿上輕輕地抽了下,不用事事都問我,想幹什麼就幹什麼,不出意外的話我倆應該會一起住很久。

 

 

39章 你別這樣

  住很久是個什麼概念,林思渡想像不出來。

  他是個喜歡安定的人,但好像從未在哪個地方安定下來。

  爸爸做生意的時候,為了方便賺錢,他們經常搬家,後來生意沒了,媽媽又經常帶著他躲債。

  他在學校裡被同學推下樓梯,又被迫跳級換到新的環境,他是個戀舊的人,小時候那款桂花味的沐浴露他用了好多年,用到顧淮總說他身上有桂花的味道,但其實周圍環境變化得,讓他無舊可戀。

  他可以相信顧淮嗎,他自己也不知道。

  這視頻,他講得還挺有意思。顧淮站在他旁邊聽了幾句講座。

  你能聽明白?林思渡問。

  顧淮樂了:我在你心裡是文盲還是土匪?

  林思渡問完就自己想起來,顧淮看起來吊兒郎當沒個正經樣子,但實際上學歷不比他低。

  對不起。他說。

  看給你驕傲的。顧淮在他後背上拍了一巴掌,我看不起人我當面會說,你看不起人你都放心裡,骨子裡傲得不行,你比我惡劣多了。

  林思渡:“……”

  睡覺了。林思渡說。

  他原本想給顧淮道謝,感謝今天的收留。

  但顧淮不愛聽這些,他權衡了一下,還是不去招惹了。

  林思渡抱著筆記本,繞過顧淮,回了房間躺下,才發現手機的靜音鍵是開著的。

  他一直都有手機靜音的習慣,只有在等消息的時候,才會打開聲音。

  今晚顧淮給他打了電話後,他把手機的聲音打開了,但是現在,手機卻被靜音了。

  他壓了壓嘴角,沒有管這件事。

  紀楓給他發了好幾條消息,大致意思是問他今晚怎麼沒有去聽講座,還給他發了現場的錄影。

  [與渡]:臨時有工作,我在學院網站上看到了錄影。

  [紀楓]:你不高興嗎?

  [與渡]:沒有。

  [紀楓]:總覺得你最近好像話很少,有點像是回到了我剛認識你的時候。

  林思渡沒覺得自己有什麼變化,他不太能理解紀楓的話。

  [與渡]:困了,我要睡覺了。

  顧淮坐在客廳裡,茶几上放著的是集團最新的季度財務報表。

  紀楓他媽媽紀小茵接手了他放棄的那條品牌線後,正在大刀闊斧地改設計和推廣路線。

  似乎是急於證明自己,紀小茵把他原本在品牌上留下的痕跡抹得乾乾淨淨。

  短短二十天內,那條品牌線有二十多人離職,來顧淮自己的公司就職。

  員工送來的報告上可以看到,紀楓也被他媽拎去了品牌線幹活,被強行安了個經理的位置,顧淮猜他這段時間應該是忙得夠嗆。

  這場景顧淮喜聞樂見,紀楓越忙活,他的勝算就越大。

  紀楓和紀小茵費盡心思想要權力和地位,他就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地放任資源流過去,坐到那個位置,有能力是好事,沒能力,就是場災難。

  他又翻了兩頁報表,總覺得空氣裡留著桂花的味道,眼前忽然就浮現出林思渡剛剛坐在這裡時,搭在黑色羊絨地毯上的雙腳,因為剛在熱水中浸泡過,白玉般的腳趾上泛著淺粉色,白睡衣乾淨的一塵不染,那雙微冷驕傲的眼睛朝他看過來時,仿佛能勾人。

  他有點煩躁地扔下了文件,下身硬得發疼,寬鬆的黑色運動褲被頂起了不淺的輪廓,再多的心思和商業佈局都被一把火燒得一乾二淨,他站起來,往衛生間的方向去了。

  衛生間裡的熱霧還沒有完全散去,滿滿的都是桂花香,洗手臺上多了一瓶沐浴露,顧淮小時候見過的老牌子。

  自從認識了林思渡以後,不管是果汁還是沐浴露,他總能在林思渡身邊見到一些老掉牙的、他以為已經倒閉了的品牌。

  可是他記憶中這個沐浴露並不好聞,也沒有林思渡身上那麼清新的桂花味道,他脫了衣服,擰開了花灑,水聲掩蓋了其他模糊不清的聲音。

  顧淮起床的時候,林思渡已經穿戴整齊,在用手機搜索去公司的路線。昨晚顧淮開車帶他來這邊的時候,忘記了全關車窗,他被風吹了一路,今天起床又開始咳嗽。

  所以顧淮見到他的時候,他穿了厚厚的白毛衣,還在脖子上加了條白色圍巾,有點雲淡風輕的意思。

  玩鑒賞的人都拋不開對審美的追求,顧淮越看越覺得合心意。

  你怎麼起這麼早?顧淮的聲音低啞,還帶著濃厚的睡意。

  上班。林思渡微微蹙眉,咳嗽著說。

  我怎麼沒有你這麼勤勞的員工?顧淮說,老黃應該給你發三倍工資,你那麼喜歡工作。

  林思渡看了顧淮一眼,糾正:沒有人喜歡工作。

  我看你挺喜歡的,桌子上是什麼?顧淮掃了眼盤子裡黑乎乎的東西。

  早餐。林思渡認真說,不能……白住你的房子。

  那你還挺懂報恩的。顧淮先前做夢都沒想過能吃到他親手做的東西,饒有興趣地踱到桌邊,笑容僵在了嘴角。

  煎得黑乎乎的麵包片上搭了條半生不熟的胡蘿蔔,旁邊還有兩片已經耷拉掉的胡蘿蔔葉子。

  做得不錯。顧淮點評,但下次別做了,我還想多活幾年。

  林思渡沒想到顧淮會說得這麼直接,眼眸低垂,少見地有些不高興,轉身就要出門。

  我送你。顧淮說。

  林思渡停下了腳步:不好。

  怎麼不好?顧淮穿好衣服,拎起桌上的車鑰匙,拋開工作,我在追你,你也同意我追你了,我送你去上班,這沒毛病。談工作,我是你長期合作的上司,你是我欣賞的員工,我送你也沒什麼不妥。

  走吧,別耽誤時間。顧淮催促。

  早晨8點,顧淮提前一小時出現在公司,把提前過來想蹭公司早餐的助理嚇了一跳。

  顧先生今天怎麼來這麼早?

  家裡進了個鬧鐘。顧淮說。

  助理一頭霧水地走了。

  顧淮坐到了辦公桌前,他最近接手了集團那邊一條新的品牌線,這條品牌線自創立開始,一直有點一蹶不振的意思,他接手過來,保持了品牌原有的設計風格,但是對生產線做出了調整,想用這條品牌線在下個季度對打紀小茵手頭的那個。

  集團股份有很大一部分轉移到了他的手裡,他說過他懶得爭,但他得給自己留後路。

  他把今天早晨的咖啡換成了一瓶胡蘿蔔汁,擰開喝了一小口,皺著眉放下了,再也沒打開過。

  隨手把喝完的胡蘿蔔汁瓶子放在桌角,林思渡趁中午抽空看了眼自己在x站的帳號,一夜之間,這個號多了近1萬粉絲。

  他不喜歡即時和網友互動,開直播的次數少之又少,為什麼還會有這麼多人關注?

  他挑著幾條私信看,竟然是昨天那個網友Glenn讓自己鑒定的那個美樂珠在網上引起了一波關注,百萬級別的美樂珠,確實很少見。

  先前說他直播間裡看不到什麼好東西的那條彈幕,被拎出來嘲笑了一通——

  [這是我不充錢就能看到的嗎?]

  [Glenn也太強了吧,隨手就是價值百萬的珠子,看了其他博主的分析,都說是真的。]

  [蹲死直播間了,up主帶我一起開開眼吧。]

  [他八百年才播一次,想開眼有的等。]

  林思渡這才想起來,昨天他被上門催債的人打斷,匆匆結束了跟那個Glenn的對話,他講解得不夠仔細,有點不符合他的專業素養,他把昨天沒說完的話編輯成私信發給了這位網友,這才覺得心裡輕快了不少。

  他今晚還是要去學校,昨天那個過來做報告的教授給他留了點資料,他得過去拿,檢測室那邊還有專案需要他把關。

  顧淮傍晚把車開到了機構的門口。

  黃老,我們林老師呢?顧淮問黃教授。

  下班了啊,他沒跟你說嗎,大四畢業的時候,他有個基金專案還沒做完,現在時不時地就會回趟學校。黃教授說,是有工作要找他嗎?

  行,我知道了。顧淮說。

  黃教授心說這小顧總什麼時候開始這麼關心自家的員工了,轉頭就看見顧淮的車揚長而去。

  顧淮沒聽林思渡說過這些,但林思渡確實總往學校那邊跑,以前他就在意,現在變成了介意。他讓林思渡去看准紀楓這個人,卻不知道林思渡會看出什麼樣的結果,這種不確定性讓他心生煩躁。

  林思渡從學校檢測室裡出來的時候遇上了剛開完會的紀楓,紀楓跟著他一起往外走。

  你累不累啊?紀楓問,下了班還往這裡跑,那項目又拿不到幾個錢。

  還好。

  我要累死了。紀楓說,忙公司還要忙論文,一天只能睡五六個小時,老爺子有意想要兩條品牌線對打,我怎麼可能競爭得過顧淮那種人,好在顧淮撿了個破爛品牌線。

  辛苦。林思渡說。

  紀楓看了他一眼,仍然覺得他最近似乎不愛說話,冷得像個冰湖裡雪白驕傲的漂亮白天鵝,兩人一起走在長廊上的時候,路人的目光都在林思渡的身上。紀楓第一次見他的時候,就曾被這種出塵的氣質吸引過。

  你上次借我參考的論文,是你自己的資料嗎?紀楓問。

  林思渡從記憶的深處拎出了這件事:不是,那個是你導師前年已經發表的資料,更貼合你們師門的慣用模式,我的那一套有點自成體系,不適用於你。

  這樣啊,難怪。紀楓喃喃道。

  林思渡有點奇怪地看了他一眼,能參考不就行了,是誰的不重要啊。

  我送你走一段?紀楓問他。

  不用,你忙。林思渡笑了一下。

  他往前走,出了校門。冬天要來了,他在風裡走了一小會兒,指尖就有些凍得發疼。他想了想,給昨天那個催債的人發了條消息。

  我這周給你轉3萬,剩下的錢可以緩一緩嗎?

  對方很快回復了。

  ?小美人,我倒是很樂意打擾你,但有人給你還過了。

  還過了?

  除了家裡,還有誰會幫他。

  顧淮嗎?

  這不好,這對顧淮不公平。

  他忽然注意到,手機上有3個未接電話,全部來自于顧淮,他心中驚了一下,轉頭看周圍。

  馬路對面停著一輛黑色賓利,看車牌,是顧淮的車。

  是來接他的嗎?

  早晨是顧淮送的,晚上就一定要顧淮接嗎?林思渡不知道。

  公車駛過,林思渡沒有上,等顧淮的車停在面前。

  他拉開副駕駛的車門。

  你坐後面去。顧淮說,我現在有點想發火。

  林思渡搭在車門上的手停頓了一下,沒有動,只是看著顧淮,大有轉身投奔公車的意思。

  算了,你上來。顧淮壓著脾氣,我不發火了。

  林思渡,我忙了一天,飯都還沒來得及吃。他輕聲說,我們不在這裡吵架,行嗎?

  林思渡關上車門,換到了後排,也不說話,只是手指搭在檔袋上,骨節緊繃著,一路上只有他的咳嗽聲。

  車在顧淮的私人車庫邊停下,顧淮解開安全帶,從後視鏡裡看了林思渡一眼。

  跟他站那麼近,看清楚他是什麼人了嗎?

  林思渡:“……”

  他沒有。

  身邊的車門被人拉開,顧淮帶著車門外的冷風一起坐進來,讓他微微瑟縮了一下,壓著咳嗽的聲音。

  顧淮看他這樣子,就沒有找麻煩的興致了。

  林思渡在感情上的反應慢一點,回饋少一點,他可以等,但他就是見不得剛剛紀楓在校門邊看林思渡的眼神,他見不得他的勝算不是100%

  他意識到他得把林思渡那點亂七八糟的桃花和紅線收拾得再乾淨一點。

  我這急性子怎麼就撞上你這種慢性子了,不說了,我道歉,我能抱一下你嗎?顧淮問。

  林思渡低著頭沒說話。

  顧淮當他是默認,伸手抱過去,把他壓在車後座上,白毛衣的衣擺被卷起了一角,冰涼的皮帶扣壓在他腰間的皮膚上,太涼了,林思渡忽然劇烈地掙扎了一下,伸手推顧淮,顧淮心裡那點焦躁和不安又被這個推拒的動作給勾了出來,他心裡酸澀,動作就沒什麼輕重地抓著他的手腕壓著就往車座上按。

  ……”林思渡被按疼了,微微地蹙眉,小聲地說疼,閉上眼睛不看顧淮。

  顧淮心中驚了一下,趕緊鬆開手。

  顧淮。林思渡的聲音小得顧淮幾乎聽不見,你別這樣……我冷。

  作者有話說:

  蠢小顧,帶回窩裡再抱。

  ——

  有事要出門幾天,今天先更了,明後天更新可能比較晚

 

 

40章 你想也不要想

  顧淮愣了一下,眼睛裡翻湧出好幾種情緒,未消散的火氣漸漸暗淡下去。

  林思渡被他推得躺在了車後座上,脖頸仰起好看的弧度,翻卷的白毛衣下邊,露出一小部分腰間的皮膚,被他的金屬腰帶扣硌出了幾道很淺的紅,延伸到腰間往上看不到的地方。

  冷嗎?顧淮膝蓋支撐起身體,俐落地幫人把衣服整理好,我覺得不冷啊,我跟你對溫度的感知可能不太一樣,對不起啊。

  話說到一半,他想起了什麼,心中一陣高興:那回家可以抱嗎?

  不可以了。林思渡疏離地說。

  顧淮認定了自己發現點不同尋常的東西,心情仍然是好的,輕輕踢開車門,請人下車。

  你生氣了嗎?顧淮邊走邊問。

  林思渡的眼睛平視前方,把顧淮當空氣。

  顧淮自顧自地笑了一聲:你怎麼那麼容易生氣呢?

  我沒你容易生氣,顧先生。林思渡的眸光冷冷的。

  顧淮:“……”

  得了,這下是真生氣了,稱呼都變了。

  可是,他確實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緒,見不慣林思渡同紀楓走得太近。

  學校那邊最近很忙?顧淮主動換了個話題。

  還好。林思渡說,跟我沒有關係,我畢業了。

  那你還回去?

  有個沒做完的基金專案,不過學姐他們很忙,後天有中期彙報。林思渡說。

  A大的中期彙報顧淮是知道的,定期驗收同批論文的成果。

  他的瞳色深了點,從年級來看,紀楓也是要參加這個中期彙報的。

  林思渡進門的時候,依舊是停頓了很久才回過神來。熟悉的生活環境發生了改變,這讓他一直處於一種不安的狀態。

  他不喜歡寄人籬下,他短時間內無法在情感上回饋顧淮,但他可以做點別的。

  Dragon好像比他能適應這裡的環境,蔫了半個晚上,就開始活蹦亂跳了,林思渡戴了手套從盒子裡撿了麵包蟲喂它,顧淮在門口看得有點頭皮發麻。

  林思渡沒有回頭:你可以不看。

  怎麼辦呢,最開始沒給你個好點的印象,現在想跟你套近乎,刷刷分。顧淮說。

  林思渡:……”

  他摘了手套,引導小動物爬到了自己的手背上,往顧淮的方向走了兩步。

  沒有那麼可怕。他抬起手,遞到顧淮的面前,想替同樣寄人籬下的小動物爭個好名聲。

  顧淮和門貼得好近好近。

  顧淮有點高,林思渡的手往上抬了些,呆頭呆腦的小動物一靠近顧淮,似乎害怕了一般,尾巴一甩,鑽進了林思渡的袖口間。

  顧淮的心跳都要停了,然而林思渡卻像是習慣了一般,不一會兒,dragon出現在他的領口,趴在他頸間,充滿敵意地看顧淮。

  顧淮鬼使神差地伸了手,林思渡眨了下眼睛,咳嗽了聲,略微偏了點脖頸,沒躲開。

  但dragon躲開了,頂著深褐色背甲的爬行動物靈活地遷移到了林思渡鎖骨的位置,顧淮的手貼在了林思渡頸邊。

  林思渡餘光淡淡地瞥了一眼,伸手捏住了小動物,貼在了顧淮的手背上。

  顧淮:“……”

  顧淮心裡剛剛飄起來的那點旖旎躥得一乾二淨,滿腦袋的想法都是——

  他碰到蜥蜴了啊啊啊

  很可愛吧。林思渡說。

  不行,不可愛。顧淮轉身就走。

  只是他指尖還留著林思渡頸間那種細膩的觸感,像綢緞,適合放在手上拿捏。

  忙你的去吧。顧淮說,今晚我都不會走進你這扇門。

  林思渡摸了摸小動物的腦袋,去寫今天的工作總結。

  顧淮在客廳裡連了個視訊會議,處理了一些家裡公司的工作。

  新代言人和新理念的宣發,提前一周,放到明天,今晚就放出消息。顧淮說。

  品牌線那邊的負責人有些沒明白:提前一周?

  對。顧淮說,既然都準備好了,就早點公佈出去吧,趁著最近代言人新作品上線有熱度。

  嗯嗯,好,我這就去準備。對方說

  顧淮斷掉了會議連接。

  熱度是次要的,重要的是,他這邊一旦有了動靜,紀小茵和紀楓那邊一定會有所警惕,總歸都是顧家的生意,大家都忙起來,倒也不是什麼壞事,這些人會不會忙到顧此失彼,他很樂意看。

  林思渡在房間裡收到了紀楓的消息。

  [紀楓]:學弟,到家了嗎?

  [與渡]:嗯。

  [紀楓]:啊我最近真是要忙死,公司要準備新品上市,論文還催得慌。

  [與渡]:加油。

  [紀楓]:你能幫我看看論文嗎學弟,明天要中期彙報了,我好幾個地方還沒弄明白。

  [與渡]:嗯,發。

  林思渡感覺到紀楓很忙了,這份彙報材料在他眼裡壓根就是不合格的。

  他不知道為什麼紀楓最近有那麼多學術上的問題來請教他,明明很多東西在他眼裡都是非常簡單的東西,不難,只是需要時間去打磨。

  學校給學生留出的時候完全足夠完成中期彙報,紀楓到底在忙什麼,他想不明白。

  這讓他對紀楓有了點意見。

  [與渡]:我畫圈的地方,都是有問題的,你要改。

  -

  晚上21點,顧淮放在桌角的手機振動了一聲,與渡給他發來了一份簡歷。

  顧淮:

  林思兔。顧淮起身就去了最小的臥室,你幹什麼呢?

  發簡歷。

  我認得出簡歷。顧淮揉了揉眉心,我問你為什麼給我發簡歷,有什麼話不能當面說嗎?

  ……流程。

  什麼流程啊?顧淮問。

  兼職。

  顧淮算是明白了。

  林思渡不喜歡欠人情,他喜歡等價地還回來,再拒人於千里之外。

  來這麼一出,顯然是林思渡在介意自己隨手幫忙還了的那筆錢。

  住都住進來了,還想區分得那麼清楚明白嗎?

  顧淮原本還帶著點逗人玩的意思,想明白了這一層,臉色又不太好看了。

  公司不缺人。顧淮說。

  林思渡:“……你缺。

  我不缺。

  “……他們沒有我厲害。

  我說不缺就不缺,你是老闆還是我是啊?顧淮心裡不高興,說話又原形畢露沒了分寸,林思渡,當初我求著你來公司的時候,你拒絕得那麼乾脆,現在又想進來,你玩兒我呢?

  我知道你什麼想法。顧淮說,想著給我打打工,早點還清那筆錢,再跟我撇清關係唄,林思渡,你想也不要想。

 

 

41章 動搖

  我不是。林思渡說。

  不是想跟你撇清關係。

  他和顧淮牽扯了那麼多,早就理不清了。

  只是,他想讓自己所有的權衡和考量都盡可能地建立在兩個人平等的基礎上,不然對他和顧淮而言都不公平。

  你不是什麼?顧淮很警惕。

  沒事了。林思渡低頭,不正面迎著顧淮的鋒芒。

  他這種消極抵抗的態度很能消耗顧淮的火氣。

  好好住你的,別想著進我公司,我不收你。顧淮說,辦公室戀情我沒興趣。

  林思渡:哦。

  他這種消極抵抗的態度讓顧淮很沒轍,兩個人不歡而散,各自回房間了。

  然而第二天,顧淮還真有事要找林思渡幫忙,他手中那個品牌,新一季的珠寶首飾需要選料,採購部門那邊擬了好幾種方案,分別涉及到不同的玉料廠商,性價比這一塊,他還是需要林思渡來看。

  顧淮走到小臥室門口,抬手還未敲門,門先自己開了,推著行李箱的林思渡和他來了個對視。

  你要搬走?顧淮心中警鈴大作,我昨天就說了你幾句,你就要走?

  林思渡安靜地看著他。

  不行。顧淮把人往房間裡推,發現林思渡的東西都好好地放在桌子上。

  攤開的未看完的書,喝了一半的胡蘿蔔汁,保溫箱裡的爬行動物,都是好好的,沒有動過,讓顧淮覺得這個房間裡的陽光,都比他那邊的要亮堂。

  想曬旅行箱。林思渡冷冷地說,也不行嗎?

  行,行的,我誤會你了。顧淮乾脆地說完,幫他把行李箱提了出去,等下跟我去趟家裡的公司,有事需要你幫忙。

  林思渡站在陽光下,眼睛裡沒有什麼波瀾:嗯。

  林思渡去過顧淮自己的那個藝術珠寶公司,卻沒有接觸過顧家旗下的這些品牌,但據他所知,這些品牌都是有固定的供應商的,也有自成體系的質檢,按理說,是不需要他來插手的。

  你來看的話,我比較放心。顧淮說,你比他們都厲害。

  備選的供貨途徑有四個,三個來自于原料廠商,第四個則來自於個人。

  林思渡坐在顧淮辦公室的椅子上,翻看備選方案。

  顧淮早就發現了,他不上班的日子裡,穿得會比較學生氣,也更符合年齡。只不過,深秋的最末幾天,顧淮還在穿秋款的時候,他早早地就套上了一件白色羽絨服,戴著黑色加厚口罩,只露出一雙眼睛。

  顧淮把窗簾拉開了一點,讓陽光照進來,又把空調的溫度調高,自己則是脫下外套,放在了一邊的沙發上。

  這個方案4……”林思渡用手裡的圓珠筆,標了幾個細節,有點奇怪。

  嗯?顧淮正忙著折騰空調,聞言轉頭,直接跟你說,採購那邊,暫定的方案就是4,理由是物美價廉,我看了圖,確實漂亮,料子老,色澤很不錯,選擇它的話,能節省很多成本,但它來源於個人,屬於轉賣,我不放心,所以讓你過來看看。

  顧淮從抽屜裡拎出一小袋樣品給他扔過去。

  林思渡拿了珠寶放大鏡去看,這是一袋幾乎沒有瑕疵的完美品。

  商家完全可以自己包裝出售,卻選擇作為材料賣給珠寶企業。

  這個質地的話……正常情況,價格應該要加20%,但不知道出於什麼原因,他選擇降低20%轉手。林思渡說,保險起見,不要定這個。

  確實,這價格低得,讓我懷疑是有人洗錢。顧淮說,這點我認同你,我不撿這個便宜,看看別的吧。

  林思渡翻閱了剩下的幾份方案,沒給意見,而是把優缺點各自列出來,讓顧淮自己去做對比。

  顧淮不在他工作的時候打擾他,只是在一旁看著,偶爾問幾個專業問題,他也會細緻地作答。

  因為空調被調高的緣故,房間裡的溫度越來越高,林思渡終於覺得有些熱了。

  請問我可以脫掉外套嗎?他問。

  這個不用請示我吧。顧淮說。

  於是林思渡脫掉了羽絨服外套,摘了口罩和圍巾,繼續翻看顧淮桌上的檔。桌角上堆了幾本珠寶類的品鑒期刊,他隨後拿起一本,翻開後看到了顧淮的名字。

  那是關於一塊祖母綠寶石戒指的鑒賞短文,林思渡先前在查客戶資料的時候看過節選,沒想到會在這裡看見全文。

  全文其實也沒有幾個字,比同刊的其他文章大約少了三分之二的字數,很符合顧淮平時那種粗暴直接的說話風格。

  但一種在他看來只是值錢但沒有審美價值的珠寶,經過顧淮幾句簡單的點撥,他也能看得出門路了。

  石頭都是死的,是人的主觀想法賦予了美的感受。顧淮掃了一眼那頁紙,漫不經心地說。

  林思渡翻完了一本,又拿起另一本,似乎是對這種鑒賞類的題材有了些興趣。

  顧淮很樂意看到他關注這些,也願意給他多說點專業知識。

  淡淡的桂花味道在封閉的辦公室空間裡有點勾人,顧淮說著話,又有點三心二意。

  林思渡等了幾秒,沒等到後文,主動問:收藏環境,然後呢?

  顧淮被他問得一愣,才想起來自己剛才沒說完的話,樂道:你來我這兒補課呢?

  林思渡:“……”

  也不是。

  只是顧淮多半時候表現出的都是一種玩世不恭的模樣,很容易讓人忽視,其實他在鑒賞和投資上有很高的造詣。

  抽屜剛才被顧淮拉開了,於是林思渡的目光剛好就落在裡邊的照片和旁邊的東西上。

  你會騎馬?他少見的,眼睛裡閃過了一點羡慕。

  顧淮轉頭:會啊,你不夠瞭解我,我是馬術愛好者啊,我還養了幾匹呢。

  抽屜裡放著備用的馬具,旁邊還有個馬場送的紀念馬鞭。

  請問,我可以看看嗎?林思渡禮貌地問。

  隨便你碰。顧淮逐漸都習慣了他這種問話的方式,也不指責了,只是說,你沒玩過嗎?

  小時候家裡安排過馬術課,後來停了。林思渡說,會頭暈。

  那你喜歡我,我把你養好了,再帶你去玩。顧淮問他,怎麼樣?

  林思渡咬了下嘴唇,似乎是在思考,眼睛有點失神。

  顧淮趁機把他從椅子上拎起來,抱到了辦公桌上。

  林思渡印象裡,辦公桌是用來工作的,不可以坐人,於是他回過神來就要往下跳,被顧淮壓著腰按了回去,迎著陽光,睫毛在他的眼睛下方灑了層薄薄的陰影,這讓他看上去像是個不怎麼高興的漂亮娃娃。

  你要不要試試我啊。顧淮把他的手放在了自己的腰上,我的馬騎得特別好,拿過獎,本市業餘賽第一的那種,腰也挺好的,你試試。

  隔著一層薄薄的衣料,林思渡被壓著的手指感覺到了滾燙有力肌肉和精悍的線條,一點贅肉都沒有,指腹觸及的全是含而不發的力量感。

  你想跟我上床嗎?顧淮問他。

  林思渡再過幾年也說不出你想跟我上床嗎這種話,房間裡的溫度熱得他難受,他耳尖微微地紅了些,被問得急了,揚起手就要往顧淮臉上抽。

  打,你打,你用點力,別跟撓癢癢似的。顧淮偏過頭,我這次不攔你,讓你痛快,打完你也別想跑路。

  林思渡抬起來的手停在了半空中,猶疑著緩緩落下來,搭在了顧淮的肩膀上。

  威脅。他說。

  這種,也能叫威脅啊?顧淮滿意地笑了一下,雙手壓在他大腿靠近腿根的位置,用力分開,讓他的雙腿夾著自己的腰,把他往桌子中間又提了提,往前壓了點。

  林思渡的腦袋有點停機,他沒有支撐點,雙手無處擺放,只是怔怔地看顧淮,對他而言,坐在辦公桌上已經很離譜很不敬業了,顧淮還要這樣抱著他,太不符合職場規矩了。

  這樣不好。林思渡說。

  哪裡不好了?顧淮無辜地問,你答應我追你了。

  你不能騙我。顧淮把頭埋在他的肩膀上,聲音低沉,聽不出情緒,他們都騙我,我爸說不會離婚,我媽說不會再婚,爺爺說公司全留給我,結果呢,他們一個都沒有兌現,你說了要考慮我的,你不會也把我丟下吧。

  林思渡清透的眼睛裡像是有冰雪消融,晃動著晶瑩的光,他停止了無效掙扎,這次終於把手搭在了顧淮的頭髮上,手心被紮了一下。

  硬硬的,一點都不好摸,顧淮身上就沒有柔軟的地方。

  往前幾個月,他怎麼都想不到自己會和顧淮這樣的人發生交集。

  在林思渡看不見的地方,顧淮的嘴角微微地勾了一點。那個賭約,他一定要贏,刷分也好,作弊也罷,林思渡只能是他的。

  辦公室門口響了敲門聲。

  木了半分鐘沒動靜的林思渡抓著顧淮的頭髮狠狠地扯了一下。

  ……別扯。顧淮退開,把人放了下去,進來。

  助理一進來就看見辦公桌後邊的椅子上坐了那個面若冰霜的年輕人,掀著眼皮看人的時候,又冷漠又漂亮。而他老闆則是站在旁邊,沒得坐。

  顧先生。助理說,祖母綠寶石的戒指已經在拍賣會上被人拍下,比您當初拍下的價格高了200萬。

  嗯,還可以,我知道了。顧淮說。

  助理又離開了。

  賣掉了?林思渡問。

  什麼?

  期刊上你誇好看的戒指。林思渡提醒。

  啊,對。顧淮不怎麼在意地說,特別喜歡的才留下來,時間久了,沒那麼喜歡了,就轉手了,收藏就是另類的投資。

  不那麼喜歡的,就丟掉嗎?

  林思渡的眼睛暗了暗。

  明明誇得那麼用心,可最終還沒有留在身邊,是得到了,就不會再珍惜了嗎。

  他又不確定了。

  顧淮把桌子上的文件放好,低頭想吻他的臉頰,他避開了。

  作者有話說:

  顧淮:辦公室戀情,我沒有興趣的。

  ——

  謝謝水獺保護者、荒廢投影的彩虹糖,謝謝dressupp的貓薄荷,謝謝甜寵就是墜吊的魚糧x8,謝謝肉漓的魚糧x5,謝謝177****2041的魚糧x3,謝謝包子打狗的魚糧x4,謝謝獾獾的小紅罐、繆裡、兔兔的杉杉的魚糧x2,謝謝柒小七、欺詐女巫、賀藍雪、南瓜小恐龍、不散散散ovo、榴槤燉豬心、兔兔的杉杉、清野26、不散散散ovo、薄荷音的貓、荒廢投影、社會主義接班人小Z的魚糧,謝謝投喂,謝謝追文,毛球鞠躬。

 

 

42章 我很有勁的

  林思渡沒想在顧淮的公司久留,他按照平時工作的習慣,把鑒定師意見整理成分析報告,列印出來,簽上了自己的名字。

  我先回去了。他說,我的意見,可能跟你的相左,你參考就好,不用照做。

  覺察到他好像有些不高興,顧淮以為是自己剛才靠近得過分了一些,索性給他留出一點自己的空間:去吧。

  林思渡的週末生活其實挺單調的,他捧著一本書就能看一個下午。

  從顧淮那裡離開之後,他去了市圖書館,借了和專業相關的一本書,找了個窗邊的位置。陽光透過玻璃窗,在桌上灑了一層金粉,連他的手背和髮絲上也沾了一層模糊光暈,他翻開紅色封皮的書,給手機靜了音。

  他坐得很端正,旁人一進閱覽室,先看見的不是滿屋子的書,而是窗邊光影中的少年。

  他們這一行,注重實踐,能靜下來看書的機會並不多。

  他明天要跟公司幾個同事去B市那邊出差,想借此機會查些資料,提前瞭解一下潘家園那邊的市場規則。

  小帥哥,我能坐你旁邊嗎?有人拿了書,從一旁靠近他。

  他頭也沒抬,只是點了點頭。

  市圖書館樓下正對著附近中學的操場,週末似乎在開運動會,遠遠地能看見有人在打籃球,還能聽見清晰的哨聲。

  又一道哨聲響起,林思渡手裡的書翻了一頁,看了會兒樓下的賽況。

  還挺激烈,籃球場邊都是觀眾的呐喊聲。

  他以前不是很能懂這些運動,覺得人類在製造事件消磨自己過剩的精力,但那次顧淮在操場上帶他投過球之後,他仿佛能理解一些了。

  林思渡。旁邊傳來了一個有些驚喜的聲音,真的是你啊。

  林思渡合上書,轉過頭,目光定在了旁邊人的臉上,是個看起來有些面熟的女生。

  你好。他說,請問你是?

  女生愣了一下,說:林思渡,我是你的初中同學,你還記得我嗎。

  林思渡想了想,從自己轉學前的模糊記憶裡,拎出了這麼一個人的影子。

  你好。他禮貌地說,請問有什麼事嗎?

  之前大家還在提起你呢,沒想到在這兒遇上你了。對方說,下周咱們班裡有個同學聚會,你要來嗎?

  抱歉,我就不去了。林思渡說,我中途轉學,應該不算是你們的同學了。

  他對這些人其實早就沒什麼印象了,僅剩的印象是當年那些背後的議論,和他被人推下樓時那些若無其事的目光。

  ……”對方有些被拂了面子,當初大家都不懂事,第二天也都想著跟你道歉,結果你直接跳級去了別的校區。你一直這麼冷淡,怎麼可能會有朋友?

  嗯。林思渡站起來,把書放在身後的書架上,離開了這間閱覽室。

  顧淮在公司,篩掉了手頭新珠寶品牌兩個不太合理的廣告推廣方案,撤換掉一個渾水摸魚的文案師。

  內容審核怎麼回事,產品具體廣告的推廣用於應該營造好的氛圍,讓觀眾在心理上把品牌同溫暖、愛等積極詞彙聯繫在一起,賣點是拿女性取笑的低俗笑話,這都什麼年代了,誰還吃這一套?顧淮緊急開了個會,坐在會議室裡,揉了揉眉心,讓你們想廣告方案,不是讓你們拿幾十年前的那一套來糊弄的。

  他接手的這條旗下品牌線,多年火不起來,不是沒有原因的。

  廣告部這幫腦子未開化的古董,就是個品牌起飛的大阻礙,集團在他爸他爺爺手頭這麼多年,沒搞出來什麼創新,倒是養了這麼一大群廢物。

  可是,同樣是古董,林思渡就很可愛。

  林思渡好像很講求儀式感,做什麼都鄭重其事,一板一眼地說話時,又禮貌又疏離。

  顧先生。助理打斷了顧淮的走神。

  嗯。

  集團的原料用的是同批供應商,紀夫人那邊提出,想要先選供貨管道。助理為難的說。

  目前已有的幾個方案,顧淮在和林思渡討論後已經有了心怡的選擇,但紀小茵那邊說要先選。

  他和林思渡排除了一個個人供應商,這個管道的貨源來歷不明,價格出乎意料地低廉,他和林思渡都認為不能為了節省成本去沾這個風險。

  給她給她。顧淮不耐煩地說,不爭這個。

  先把文案的事情解決掉吧。他說,我開加班工資,但今晚必須把廣告文案給我改出來。

  林思渡沒想到顧淮會週末加班,他一路自己坐車回去,用顧淮發來的密碼開門。

  顧淮不在,林思渡竟然覺得這房子空蕩蕩的,他向來不喜歡大的房子,連那天挑房間,也是找了最小的一個。

  安全區被侵入得太久,他竟然已經對原先封閉的狀態有些不適應了。

  他是個規矩的客人,顧淮不在家的時候,他不會亂碰亂看,只開客廳一盞燈,連洗澡的時候,水流都開得小小的,不給顧淮浪費水。

  顧淮在開會,手機上就一直有消息跳出來。

  [林小兔]:我把胡蘿蔔汁放進了你的冰箱裡。

  [林小兔]:我把一張廢紙扔進了你的垃圾桶。

  [林小兔]:我開一下客廳的燈。

  [林小兔]:我用一下浴室。

  顧淮從滿桌子的檔裡抬頭,抽空回了一條消息——

  [H.G]:要不等下你洗澡的時候,也給我講講洗到什麼地方了?

  林思渡那邊的消息停了,好像是生氣了。

  沒有消息再發過來,顧淮又有點遺憾了,他想笑,但正和廣告部的人拉臉,最終只是清了清嗓子,繼續和員工討論廣告文案修改的問題。

  林思渡洗完澡才想起來一件很重要的事情。

  如果他明天要去出差的話,dragon是要送去寄養的。

  顧淮應該……不能幫他喂小動物的。

  畢竟每次他捧著dragon的時候,顧淮的臉色都不太好看,而且顧淮也不能喂dragon吃零食。

  林思渡在手機地圖上搜了最近的爬寵店,1公里,有點遠。

  打車的話要11元,有點貴了,他決定帶著dragon自己走過去。他走路慢,還走不遠,顧淮先前就嘲笑過他,但今晚他沒什麼工作,不趕時間,可以慢慢地去走這段路,剛好熟悉一下這邊的環境。

  他走出去兩百米的時候,紀楓給他打了個電話。

  學弟。紀楓似乎心情不錯,聲音很輕快,我朋友從H市捎了些好吃的糕團,我記得你喜歡吃,還是之前的位址,我讓人給你送過去?

  “……我搬家了。林思渡說。

  嗯?什麼時候的事情,住得好好的,你搬什麼家啊?紀楓奇怪地問,那你給我一個現在的位址。

  現在的地址……”林思渡說,不太方便。

  能有什麼不方便的?紀楓問,你住的什麼地方,又不是龍潭虎穴,怎麼就送不過去了?要不你明天直接來我這裡吃吧,跟之前一樣過來玩。

  明天要出差。林思渡已經定了明天一早去B市的機票,對不起。

  哎,這沒事啊,工作重要,就是有點可惜。紀楓好脾氣地說,下周見吧,我去你機構預約你,有個公司裡珠寶定制相關的問題想請教你,我一個人忙不過來。

  哦,好,你早點預約,我最近工作很多。林思渡走累了,伸手攔了一輛計程車。

  不能給我插隊嗎?紀楓開玩笑說。

  不可以的,對其他顧客不公平。林思渡認真說。

  這片區的整體物價很高,dragon的寄養費用,林思渡花了之前的兩倍,他有點心疼,決定早點從B市那邊回來。

  顧淮下班回家,剛推開門,就看見了坐在沙發上睡著了的林思渡,嘴角彎了彎。

  怎麼在這裡睡著了,就好像在等他下班一樣。

  他發現了,林思渡認定了一件事以後,就會持之以恆地堅持下去。

  比如客廳裡的沙發,林思渡第一次來的時候坐的什麼位置,後邊就依舊會坐什麼位置,絕不會挨著其他的地方,連從臥室走到洗浴間的路線,林思渡好像都是比較固定的。

  林思渡像是一隻在既定軌道上勻速奔跑的兔子,被他一腳絆了好幾個跟頭。

  他知道自己要更溫和一點,仔細一點,可是他的耐心所剩不多了。

  他想把林思渡推出奔跑了二十年的軌道,推到自己中意的方向上去。

  林思渡的睡相很安靜,他單手撐著頭,頭髮垂著,膝蓋上放了一本書,似乎也沒翻幾頁,筆壓著書頁,腳搭在毛絨地毯上,旁邊整齊地擺放著那雙過大的拖鞋。

  顧淮放慢了腳步,很輕很輕地踩著地毯走過去,怕把人給驚動了。

  林思渡在顧淮試圖把他抱回房間的那一刻醒了,他先是睜開眼睛定定地看了兩秒顧淮,隨後意識到自己現在是個什麼樣的姿勢後,伸手本能地推拒了顧淮。

  顧淮沒想到他這麼容易醒,怕他害怕,抱著人的手一松,林思渡重重地摔回了柔軟的沙發上。

  “……”他微微蹙眉,仰頭看顧淮,脖頸纖細,彎著好看的弧度,衣服掀起一邊的腰肢柔韌得像魚,白玉般的腳踝搭在深色的沙發扶手上,因為摔疼了,腳趾微微地回勾著,急促地呼吸了幾次,似乎是想說話,又把話給壓了回去。

  顧淮這才想起來,他今天離開的時候,不知道為什麼,好像情緒是有些低落的。

  我錯了。顧淮蹲下身,趴在沙發邊上,給他道歉,我就想抱你回房間睡,沒別的意思,我這人生第一回 嘗試公主抱,結果把你給摔下去了,我也挺挫敗的。

  我抱得動你的,我很有勁的。顧淮抓著林思渡的手,讓他感受自己手臂上的肌肉,我明天要去B市出差,你別給我扣分,別生氣,我重新抱。

  林思渡想把顧淮的腦袋敲開,看看裡面裝的是什麼。

  他推開顧淮,自己站起來,忘記了穿鞋,自己回房間了。

  作者有話說:

  謝謝不散散散ovo的彩虹糖,謝謝縉奕、包子打狗、酒釀圓子味的泱歆、叛逆的大白、添一口望、快落看文每一天、甜寵就是墜吊、甜寵就是墜吊、賀藍雪、荒廢投影、陳碩、柒小七、包子打狗、甜寵就是墜吊的魚糧,謝謝投喂,謝謝追文。

 

 

43章 把玩

  第二天早晨,天還沒有亮,薄紗窗簾外透著幽深夜色,交接著遠處路燈如星。

  林思渡掀開被子起床,把睡亂了的頭髮理整齊,他的右手搭在門把手上輕壓,房間門向內打開,臥室門前的地上擺放著一雙黑色的毛絨拖鞋。

  這好像不是他昨晚遺落的那雙,鞋碼要小一些,穿上很合適,不用再走一步絆一步了。

  明明是周日,但顧淮已經醒了,上身只穿了件黑色的男士背心,脖子上掛著條銀色的金屬吊牌項鍊,坐在客廳的島台邊看他,手中拿著個印著黑白格子的咖啡杯,正在吃早餐。

  早啊?顧淮沖他的方向舉了舉咖啡杯。

  顧淮把客廳空調的溫度調得很高,不冷,林思渡把袖口半掩著的手指探出來,說:“……早。

  他今天要出差,鬧鐘比平時早一小時,沒想到顧淮今天也很早,客廳裡還擺著只行李箱。

  過來坐,簡易早餐。顧淮把烤好的麵包片放在白瓷盤上,把盤子推過去,又取了只玻璃杯,給他倒了一杯胡蘿蔔汁,你要出門?

  要出差。林思渡說,B市。

  顧淮挑了下眉。

  你那個黑乎乎的小朋友呢?顧淮把番茄醬扔過去。

  黑乎乎的、小朋友?dragon林思渡反應過來,寄養了。

  麵包片是顧淮自己烤的,金黃的麵包上塗了一層黃油,加了芝士片、烤得翻卷的火腿片、還有新鮮沾著水珠的生菜,芝士和小麥的香味融合在一起,在薄霧藹藹的早晨,很能勾起人的食欲。

  林思渡端正地坐在凳子上,動作緩慢地取了餐具。

  不愛吃?顧淮問。

  “……不愛吃西式早餐。

  吃掉吧。顧淮好脾氣地說,我只會做這個,比你做得好多了,你沒得挑,但我以後可以學其他的。

  林思渡愣了一會兒,修長纖細的手指抓著銀色的叉子,挑出了麵包裡的火腿片,叉到了顧淮的盤子裡,再看著顧淮等他的反應。

  顧淮的手背上爆出了一兩根青筋:林思兔,不要逼我揍你。

  林思渡抿了一小口溫熱的胡蘿蔔汁,頭也沒抬,冷冷地說:你昨天才道的歉。

  顧淮手背上暴起的青筋又多了一根:行,我的錯。

  這個火腿很好吃。顧淮曉之以理。

  “……那你吃。

  “……”顧淮用叉子把火腿片切成了整齊的小方塊。

  黃教授和同事從別的城市出發,前一天已經到達了B市,林思渡要自己乘飛機過去。他吃完早餐,把盤子和杯子整齊地放進了洗碗機,推著行李箱要走,顧淮先一步拎走了他的行李箱,往樓下走:我跟你一起去機場。

  啊?林思渡的反應慢了半拍,

  我也要去B市出差,我昨天先說的要去,沒有追著你不依不饒。顧淮黑色的眼瞳幽深,搶先把林思渡所有可能問出口的問題都給搶走了,去了B市以後,你忙你的,我忙我的,還有問題嗎?

  沒有了。林思渡把圍巾嚴嚴實實地纏在了自己的脖子上,又往前走。

  清晨的空氣是冷的,樓下小路兩側的地面上有許多暖黃色的小燈,晨曦未起,夜色也未散去,兩個人像是走在一條光帶上,腳下是一層薄薄的霜。

  我長這麼大就沒幫誰提過箱子,我爸我媽都使喚不動我。顧淮邊走邊怒氣衝衝地說,你是第一個。

  林思渡張口想說話,灌了口冷風,淺棕色眼瞳的眼睛分給了顧淮一縷目光。

  只有他嗎?他是第一個嗎?

  這個時間,城市起了大霧,司機打電話來,道歉說要遲到大概五分鐘。

  沒那麼急,你慢慢開吧。顧淮回答,我估計飛機也要晚。

  戶外的能見度不高,林思渡的睫毛上都沾了層水汽,眼睛也是濕漉漉的,鼻尖微微地紅,路燈被霧氣分散柔和燈光傾斜在他頭頂,讓他看起來有些形單影隻。

  林老師,你冷不冷啊?顧淮插進來的聲音打破了清晨的寧靜。

  林思渡剛想搖頭,顧淮把他的手從口袋裡撈了出來:都凍紅了,也不戴個手套。

  不能戴,職業需要。他活動了一下有些凍僵了的手指,說,會影響工作,要是習慣了,手就會變得嬌氣。

  顧淮瞪了他一眼:歪理。

  隨後他的左手被顧淮抓著,按在了衣服右邊的口袋裡:借你點溫度。

  明明已經是個位數溫度的初冬了,顧淮的手心卻滾燙,連著口袋裡也是暖烘烘的,林思渡本來想把手抽回來,可是口袋裡的溫度挽留了他。

  但顧淮不會安靜地任由他蹭自己的體溫,顧淮捏了捏他的每一根手指,像是在把玩什麼珍藏一般,指腹沿著他的指根一路滑到了指尖。

  沿著指甲的邊緣輕輕地壓了壓,一點點把他的指尖碾熱,骨節分明、有力的手指探進了他的指縫間,用力收緊扣著,儼然是十指相扣的意思。

  林思渡的指骨被他玩得有些疼,被顧淮體溫暖了的手指又透著些麻癢,他刻意地忽視了對方有點幼稚的小動作,臉頰微微地熱,手腕酥麻,目光在漫天的霧氣中逐漸失神。

  但顧淮好像又發現了新的樂趣,手指勾在他腕上的小葉紫檀手串間,撥動著珠子在他的手腕上滾動兩圈,順理成章地把手串給他摘了,用微涼的珠子抵了抵他的手心,弄得他有些癢。

  顧淮說:手真漂亮。

  顧淮。林思渡在顧淮的手背上拍了一下,淺棕色的眼睛斜睨,你無不無聊?

  顧淮失笑,知道他這是真生氣了,語速比平時快了一倍,說話的聲音也大了。

  兩道車燈的燈光穿透了霧氣,司機按了兩下喇叭,示意他們上車。

  林思渡略微驚了一下,從顧淮手裡抽回手,遇見冷風,又哆嗦了一下,自己先上了車。

  霧天導致了飛機延誤,兩個人都被暫時留在了機場,林思渡抬頭看延誤資訊,xx 航空的工作人員走過來同顧淮說話。

  要不要去我的休息室?顧淮左手拿著登機牌和工作人員遞過來的一杯熱咖啡。

  林思渡看了看顧淮,又看了看正噓寒問暖的機場工作人員,說“……不去。

  他這兩天,有些事情沒想明白,所以其實有些避著顧淮,對對方時不時要求的親近接觸,也盡可能地避開。

  顧淮明顯是發現了,聽見他拒絕的時候,臉上的神情冷了冷,原本扯著點鬆散笑意的嘴角也壓得平直。

  他拿林思渡一點辦法都沒有。

  他在挫敗和得意指尖反復徘徊,一點點敲打著所剩不多的耐心。

  行,我知道了。顧淮說,去忙你的工作吧。

  林思渡去打了自己的登機牌,推著行李箱,在候機廳找了個位置坐下,把筆記型電腦放在膝蓋上,繼續查關於這次外出工作的資料。

  與此同時,顧淮也還在處理公司的事情。

  那邊的原材料選擇……方案4顧淮接了助理的電話,紀小茵和紀楓都選的這個嗎?

  在那天的討論裡,他和林思渡的選擇都是方案2

  方案4可能有問題,便宜沒好貨。顧淮按壓著手裡的圓珠筆,提醒一下他們,信不信的話我不管。

  他這段時間,適度給紀小茵那邊放了點權,在後媽得意之際,又把另一條名不見經傳的品牌線運營得有點風生水起的意思,氣勢造得很大,紀小茵這邊大概也壓力不小,覺得拼不過,走投無路選了集團內被顧淮放棄的、難度很高的一種新品設計方案。

  難度高意味著在工藝上要做更多的嘗試,顧淮認為適合做單一的收藏性珠寶,不適用於大範圍的銷售,他並不覺得紀楓跟後媽能做好那種方案,必然要翻車。

  後續的收尾工作,就足夠這兩個人忙的了。

  顧淮給助理吩咐了幾句,掛斷了這通電話,低頭看了手錶上的時間,這個時間點,林思渡乘坐的航班應該已經起飛了,落地時間早他一個小時,按照林思渡那個冷冰冰的性子,剛才走得那麼乾脆,肯定不會在落地後等他。

  但是——

  顧淮壓在口袋裡的手指動了動,把玩兩下,撥動出珠子相撞的清脆聲響。

  他的心裡有幾分來歷不明的快意。

  林思渡的小葉紫檀手串,還在他的口袋裡。

  林思渡在一個小時後,發現自己的小葉紫檀手串丟了。

  那時飛機正平飛,林思渡過了頭暈的那一陣子,發現滿天的大霧晚上,是萬里的晴空,窗外遠遠地有一朵雲,看起來像白馬,讓他想起顧淮放在辦公桌抽屜裡的那一套皮質馬具。

  他見過顧淮打籃球,但還沒見過顧淮騎馬。

  他伸出左手,指尖抵在冰涼的窗戶上,想去描雲朵的形狀,嘴角淡淡的笑意僵在了臉上。

  手腕上空蕩蕩的,他的小葉紫檀手串不見了。

  林思渡:“……”

  顧淮乘坐的航班在B市機場降落,飛機剛落地滑行,他關閉了手機的飛行模式,就毫不意外地看見微信上跳出了新消息。

  [林小兔]:。

  [林小兔]:還給我,:(

  [林小兔]:顧先生,你故意的,這樣不好。

  顧淮:“……”

 

 

44章 親一下你,可以嗎?

  顧淮剛出機場,就隔著咖啡店的玻璃,看見了窗邊那個熟悉的清瘦身影。

  他有點高興,又有些愧疚,三步並作兩步,推開咖啡店的門,門背面掛著的小風鈴叮叮噹當地落了一串清脆聲響,窗邊的人聽見動靜回過頭來。

  外面在飄薄雪,他的衣服上卷了北方冬天的冷風,停在林思渡面前時,林思渡微不可見地瑟縮了一下,他抓過面前人冰涼的左手,把那一串小葉紫檀珠子給人戴到了手腕處。

  熟悉的東西回到了自己的手腕上,林思渡心中的不安消弭了很多,他的手指壓著衣袖,抬起頭迎上顧淮的目光,想指責幾句這個人的離譜,話到了嘴邊,想起來這個人向來如此,最終又沒說什麼。

  我沒別的意思。這麼會兒功夫,顧淮又恢復了先前那副放鬆自在的笑臉,我就想讓你等我一會兒,咱們都同居了,出門還分兩路走,多不合規矩。

  有這種規矩嗎?林思渡不聽他胡扯。

  現在有了。

  手腕上的珠串涼涼的,林思渡盯著看了一會兒,覺得好像又有些陌生,珠子還是原來的大小,是跟了他很多年的那幾個,但編繩被人改了,繩尾打了個挺複雜的結,串了兩顆小南紅珠,他把手搭在棕色的木質桌沿上時,那兩顆櫻桃紅色的南紅珠就垂落在他的手背上,和小葉紫檀珠的古色古香相襯,更有了古典和端莊的氣質。

  收著吧。顧淮曲起手指,彈了一下櫻桃紅色的珠子,第一次覺得南紅還能這麼明豔,不務正業給你串的,我媽我都沒給她編過這種東西,不收你手工費。

  林思渡安靜地盯著自己的手背看了一會兒,沒有再拒絕。

  謝謝。他說,好看。

  一朵雪花飄在他的睫毛上,他眨了下眼睛,雪片消融,顧淮克制著把他摟進懷裡的衝動。

  那兩顆他在南城買下的南紅珠留在了林思渡的手腕上,他幾乎有些欣喜若狂,他能感覺到眼前人微小的變化,像手心裡蝴蝶翅膀微弱的顫動,一旦發現,就是滿心的狂喜。

  林思渡在這邊等顧淮的時候,接了黃教授他們的電話,簡要說了後天的工作細則。

  你自己找喜歡住的地方吧,回頭公司給報銷。黃教授說,明天我要去拜訪朋友,你可以自己先四處逛逛。

  你住哪裡?顧淮問。

  沒有想好。林思渡如實說了,還在找。

  一看你就不經常出門。顧淮笑他,現在都是提前線上預定,你不會打算到了酒店再問吧,你是哪個墓裡出來的?

  林思渡難以置信地看顧淮,他發現自從他倆稍稍熟悉了一點之後,這個人損他的次數是越來越多了。

  你不要喜歡墓裡出來的。他認真地建議,古板、因循守舊、固執,沒什麼意思。

  你哪裡沒意思了?顧淮意味深長地抬了一下嘴角,太小看你自己了。

  天知道他有多想把人圈在自己的地盤裡,讓那雙霜雪似的漂亮眼瞳裡只有自己的倒影。

  剛見面的時候,他就曾想過,如果林思渡的眼睛裡能夠有他,該有多好。

  現在林思渡看看他的時候,眼睛裡不再是空蕩蕩的了,林思渡於他不再是個漂亮娃娃,而是一個活生生的、有情緒有性格的人。

  人都是貪婪的,他並不滿足,他想要林思渡的眼睛裡只有他,想徹底擁有這個人,讓林思渡裡裡外外都只有他的味道。

  林思渡的行李箱被顧淮扣在了腳邊,他迎著漫天的小雪花,踱到了賣冰糖葫蘆的攤位面前。

  那是一輛小推車,裡邊擺滿了各種冰糖葫蘆。

  顧淮送了他南紅珠,他想給顧淮買串糖葫蘆,他沒有錢,但這兩個都是紅色的、圓的,看起來比較對等。

  顧淮從翻湧的酸澀情緒中回過神來時,發現林思渡不見了,他掀起眼皮,四下環視一番,在賣糖葫蘆的小攤位面前發現了林思渡。

  賣糖葫蘆的阿姨剛給林思渡挑了一串,被林思渡拒絕了。

  換一個,謝謝。林思渡說,這個的大小不均勻。

  是嗎?我怎麼看不出來啊。阿姨盯著看了半天。

  林思渡隔著玻璃指了一串,讓阿姨拿出來,這才滿意地付了錢。

  你吃這個啊?顧淮走過去,把手壓在他肩膀上,真稀罕啊,難得看見你對胡蘿蔔之外的東西感興趣。

  最頂端的糖葫蘆塞進了顧淮的嘴裡,林思渡微涼的指尖從顧淮的唇角劃過去,沾了點糖霜。

  給你的。

  顧淮咬著糖葫蘆愣了愣,咬碎了糖衣,壓著林思渡的後背,把人往自己的方向按。

  你幹什麼?林思渡被他嚇了一跳。

  我高興啊。顧淮牽著嘴角,心情很好。

  林思渡不知道自己報恩的那串糖葫蘆能戳出這麼大的波瀾,他剛進酒店房間,還沒熟悉這裡的環境,就被跟著進來的顧淮摟著腰,一步步推到了牆邊上。

  我親一下你,就一下。房間裡暖氣充足,顧淮的眼睛幽深,伸手拉開了林思渡羽絨服的拉鍊,行不行?

  林思渡:“……”

  拉鍊被顧淮一寸寸地扯到了最下邊,顧淮似乎是覺得穿著毛衣的他更好抱一些,白色的羽絨服外套被扔在深色的地毯上,露出裡面的薄毛衣。

  不冷,但他有些戰慄,他不知道這是為什麼。

  太冷了,我親你一下啊?顧淮說話時,空氣裡有糖葫蘆的香味。

  林思渡似乎是有些害怕,又無處躲開,指尖搭在顧淮的後腦勺上,用力扯了一下顧淮的頭髮,卻沒有說話。

  “……你這到底是情趣還是自我保護?別扯了,疼。顧淮嘶了聲,要不我給你試試?

  算了。顧淮自顧自地說,我捨不得那樣對你。

  暫時的溫柔對林思渡很有用,扯著頭髮的手遲疑著鬆開了,改為掐著衣領,顧淮猜他是默許了。

  林思渡不知道自己是怎麼了,這種不合規矩的事情,他默許一次又一次。

  他的外殼早就被砸得支離破碎,露出柔然脆弱的內裡,任人擺弄。

  他沒把賭約放在心上,答應了顧淮要考慮他就一定會想,但他的考慮速度很慢,衡量的東西也多,他們兩個像是站在操場的跑道上,他跑第一圈時,顧淮已經沖到了第四圈,還越過那道蜿蜒的白線,試圖把他拉到自己的跑道上去,拖著他往終點沖。

  他正走神,顧淮忽然托著他將他面對面地抱起來,失去了著力點,身體的懸空讓他有些眩暈和不適,脊椎往下一陣發軟,他抓著顧淮衣領的手加倍用力,勾著顧淮黑色的衣領。

  你要勒死我嗎,林思渡?顧淮低罵了一句,把他放在沙發扶手上,看,我抱得動你,你不掙扎,就不會摔。

  左手腕上的南紅珠從顧淮的頸側掃了過去,林思渡有一瞬間的失神,短暫地鬆開了手。

  顧淮再次得逞,細密的吻落在他頸側。

  作者有話說:

  雙更乞討海星海星海星海星QAQ;毛球鞠躬。

 

 

45章 我不一樣

  林思渡看似平靜地坐在沙發扶手上,白色拖鞋掉落在深色地毯上,發出單調的沙沙聲,脖子被顧淮壓得微微仰起,衣領被往下拉了點,露出頸間敏感脆弱的皮膚。

  上次顧淮情緒有些失控時咬過的那塊地方被輕柔的吻覆蓋了,頸間癢癢的,像是被灼熱的豔陽燙傷,又像是被凜冽的冬風刺痛。

  他逐漸分不出顧淮給他的溫度,只記得自己剛才答應的是一下,而不是很多下。

  他的後腰軟軟地,要往沙發的方向塌,顧淮的右手在他的後背上抵了一下,慢慢地把他放下去,沙發扶手墊高了他的腰,這個姿勢比剛才的要難受,他小幅度地蹙眉,搭在扶手上的腿彎不安地動了動。

  他仰頭看著顧淮逐漸深邃的眼睛,暖色的燈光從顧淮的背後朝著他的方向照過來,他微微地眯著眼睛,認真地說:一下。

  顧淮壓根就沒把自己剛才說過的話當回事,已經拋在腦後了:啊?什麼?

  林思渡在沙發上側了身,收回搭在沙發扶手上的兩條長腿,想把自己蜷縮成一團,挑起的腳尖回收時,不小心從顧淮小腹的位置撞了過來,腳背碰到了一個硬挺的東西,他遲疑了一瞬間,在意識到那是什麼的時候,臉色微微地白了一下,露出了不可思議和無法理解的表情。

  顧淮正肖想著怎麼把人騙到手,猝不及防被不輕不重地踢了一腳,腰間像是著了火,卷起的烈焰讓他整個人都恍惚了一瞬間,經常鍛煉的身體先一步反應,扣住了林思渡的腳踝。

  ……”蜷縮在沙發上的人極小聲地哀叫了一聲。

  顧淮像是被一場傾盆大雨給澆清醒了,鬆開手,帶著點歉意地給人揉了揉。

  林思渡側躺在沙發上,斜著看人的眼睛裡好像有一層薄薄的水霧。

  下次別踢我了,ok嗎?顧淮坐在沙發扶手上,但凡是個男人,被你在那個位置來一腳,自我保護反應都大。

  林思渡翻了個面,趴在沙發上,拿後腦勺對著他。

  還好,顧淮心想,林思渡沒有像之前那樣跳下沙發拖著行李箱就走人。

  你第一次給我買東西吧,糖葫蘆不好吃,但我今天還挺愛吃的。顧淮坐在沙發上,沒管硬得發疼的下身,曲起了兩條無處安放的長腿,逗人說話。

  不是第一次。林思渡糾正。

  顧淮:還有哪次?

  林思渡提醒:上次的早餐,我買好了回來加工的……”

  那個不算。顧淮說起這個就皺眉,你摸著你的良心告訴我,那東西能吃嗎?

  林思渡抬起頭,臉頰上的薄紅已經散去,恢復了先前霜雪般的清冷模樣,他坐到了沙發的另一邊,往膝蓋上搭了一張白色的薄毛毯,按開了酒店客廳的電視,調到了農業頻道,看電視裡的人種白菜蘿蔔。

  你怎麼看這種東西?顧淮嫌棄地說,老氣橫秋的,我外公外婆才愛看這個。

  老氣橫秋的林思渡掃了顧淮一眼,用修剪得圓潤乾淨的指甲壓在電視機遙控器的按鍵上,換了個電視臺,一條碗口粗的黑色大蛇張牙舞爪地沖顧淮晃了晃腦袋。

  顧淮:“……”

  它真漂亮。林思渡由衷地讚美,面無表情。

  顧淮揉了揉眉心,繞開沙發,轉身去房間了。

  林思渡向後枕在柔軟的沙發靠背上,身體陷在沙發裡,原本壓得平直的嘴角微彎。

  他和顧淮,好像都在找適合對方的相處方式,那種微妙的平衡被保持得很好,逐漸讓他倆能夠在一個屋簷下和睦相處。

  林思渡每次坐完長途交通工具後就很容易疲憊,他欣賞了一會兒巨蟒繞樹,眼皮像是灌了鉛,越來越沉,頭也逐漸歪倒向沙發的一邊。他擁著毯子,想在這裡睡著,忽然記起來顧淮想抱他卻把他摔在沙發上的經歷。

  他右手握拳,敲了敲自己的腦袋,強打起精神,往衛生間的方向走,想洗洗臉,衛生間的門半開著,燈光也亮著,林思渡推門進去,一眼看見了洗完澡正在穿衣服的顧淮。

  顧淮剛關了水,只穿了一條深藍色的男士四角內褲,上身的水還沒擦乾淨,腰腹緊實的線條間有幾顆水珠正在滾落,把他腰間那塊深藍色的布料浸濕了一小塊。

  你怎麼……這個時間洗澡?林思渡嗆了一口濃郁的水汽,咳得臉頰微紅。

  顧淮習慣性地開口:對不起?

  你道什麼歉。林思渡冷冷地說,是我沒敲門。

  顧淮站在原地,水也不擦了:那我怎麼辦?

  你穿衣服。林思渡說完,從衛生間裡退出去,站在走廊的牆邊等。

  顧淮的動作很快,沒多久就推門出來了,朝著酒店套房的另一頭指了指:那邊,還有個衛生間。

  林思渡:“……”

  那他好像,是錯怪顧淮了。

  顧淮在他身後叫住他:林思渡,看都看完了,點評呢,我身材還好嗎?

  林思渡小聲說:我又不做鑒賞……不會點評。

  你怎麼這麼好玩?顧淮在他背後取笑,我就沒遇見誰能像你這麼有意思。

  沒有遇見過……嗎。

  林思渡推著行李箱回房間,鎖上門,把顧淮的聲音和人都關在了門外。

  他的視線微微往下,落在那只大了兩號的行李箱上。

  拿錯了。

  這是顧淮的行李箱。

  他這樣嚴謹的人,最近好像總容易在顧淮面前有些小失誤,就好像是——

  稍稍放下了防備之後的無所顧忌。

  這不好,心都亂了。

  顧淮站在走廊裡,品著剛才的那一幕。

  林思渡的臥室門開了條縫,他的行李箱被一腳輕輕踢了出來。

  *

  林思渡第二天要參加的,是在潘家園附近舉辦的一場以珠寶古玩品鑒為主題的博覽會,活動邀請了國內幾大資深鑒定機構和業界翹楚參加,黃教授的鑒定機構就在邀請名單上。

  博覽會上的分支很多,林思渡他們屬於珠寶鑒定,除此之外還有做文物和古玩的,還有幾家做奢侈品鑒定的也過來開了宣傳位,儘管是工作日,到場的人還是很多。

  林思渡拿著機構的宣傳折頁,翻開的第二頁就有他的名字,在機構的排序僅次於黃教授本人和兩位兼職教授,他的名字後邊跟著學歷,還有實踐項目帶來的一串頭銜。

  林思渡老師在嗎?染著奶金色頭髮的女孩子站在了他們的宣傳室門前。

  這裡。林思渡放下手裡的折頁,輕輕舉了下手。

  女生的臉微微地紅了一下,遞出手裡的東西:剛剛在潘家園那邊買的,聽說你們今天是公益鑒定,就想帶過來鑒定一下。

  林思渡示意她把東西放在玻璃臺上的紅色絨布上,戴了白手套才去觸碰:假的,買了多少錢?

  女生想了想,報了個數字。

  真貨沒這麼輕。林思渡說,別相信這一帶那些便宜買好貨的傳說,都是騙人的。

  他說話的時候,目光越過眼前的人,朝著遠處飄過去——

  他看見了顧淮。

  讀大學的時候,他們專業有個老師,總把鑒定和鑒賞不分家這句話放在嘴邊,當時林思渡不以為然,現在卻品出了幾分道理。

  所以才哪裡都有顧淮。

  他收回目光,繼續回答過來諮詢的人的問題。

  顧淮的藝術珠寶接了這邊的文化聯名合作邀請,這趟是過來洽談的,他在博覽會的園子裡逛了兩圈,早就發現了林思渡,於是沒走,只是站在估測的林思渡視線範圍裡。

  沒想到林思渡的目光只是在他的身上停留了短短的一秒鐘,就移開了,後續還再也沒有看。

  昨天才給了他的要害一腳,今天就裝不認識,好得很。

  黃教授的鑒定機構這邊原本不忙,但林思渡不知道為什麼,自打宣傳單頁發出去之後,就總有人指名要他鑒定,周圍公司的其他同事都是閑著的,只有他忙個不停。

  沒過多久,又有兩個身影停在了他面前,其中一個是博覽會的主辦人,一位年過古稀滿頭白髮的女士。

  介紹一下,這位是xx鑒定機構的林思渡,我學生的學生,參加過學校與法國、瑞士的合作項目……”

  你好啊。顧淮慵懶散漫地站著,沖他伸出了一隻手

  林思渡不知道顧淮又安了什麼壞心思,但在主辦人面前也不好發作,只好順著這兩個人的意思遞出了右手,被顧淮用力地抓握了一下。

  那你們先聊。頭髮花白的女士說,我去那邊看看。

  顧淮伸腿勾了張凳子,在林思渡的面前坐下來。

  林思渡掀著眼皮,看了他一眼,垂眸忙自己的事情。

  裝不認識我?顧淮單手撐著腦袋,歪著頭看他忙。

  沒有。林思渡說,我很忙。

  你忙什麼啊。顧淮的腳在被深灰色長桌布擋住的桌下輕輕勾了勾他的小腿,你沒發現嗎,只有你在忙。

  “……”

  她們才不是來找你鑒定的,看你好看,只是找個理由跟你說話罷了,盡給你找事。顧淮隨手翻開桌上的折頁,拇指擦過折頁照片上林思渡的臉,摩挲了幾下,我不一樣,我來給你放個假。

 

 

46章 你想我沒?

  明明顧淮指腹碾過的只是一張印在折頁上的照片,林思渡卻覺得心裡湧起了一點異樣的感覺,像是遠風帶來的花瓣落在了冬日剛剛破冰的湖面上,他摘了白手套,指尖壓在了顧淮的手背上。

  顧淮任由他按著,欣賞了幾秒寒玉似的乾淨指尖,懶懶地問:有點無聊,出去逛逛嗎?

  我在上班。林思渡收回手,連著顧淮手裡五開大小的宣傳折頁也給拿走了。

  別上了,本來就不是多麼正式的活動。顧淮慫恿他,老黃自己早就跑得沒邊了,你那幾個同事,都忙裡偷閒喝上茶了,走吧,出去逛逛,陪我買點東西,你那麼敬業,也沒見得誰給你加錢。

  ……”林思渡沒想到反駁他的話,眼睛閃了閃。

  顧淮只是攛掇著,看他的反應有趣,沒指望他真的能跟自己出來。

  然而林思渡平視著他,安靜地看了會兒後,把桌子上的銀色天平和黑色珠寶放大鏡擺放到左邊桌角,起身去換掉了機構的白大褂,穿著自己那身白羽絨服走了出來。

  去哪裡。他問。

  顧淮顯然是有些驚喜的,放在以前林思渡壓根就不會搭理他,還覺得他荒唐,今天的林思渡竟然聽從了他的鼓動。

  外邊的舊貨市場,看看去?顧淮提議,你也查過資料,那邊有很多有意思的東西。

  “……嗯。

  顧淮說的舊貨市場在東三環附近,距離博覽會的場館只有不到800米的距離,顧淮出了場館,想了想,找了合作方的司機開車送。

  才幾百米。林思渡的眼睛淡漠地瞥了顧淮一眼,我可以走過去。

  他隱約覺得自尊心有些受傷。

  你得了吧。顧淮毫不留情地嘲諷,就你那走路的速度,我怕我急死在半路上。

  你可以和別人一起去逛。林思渡好心地建議。

  那不行。顧淮抓著他的手肘給他拉開車門,就得是你。

  舊貨市場分了好幾個區,林思渡比較感興趣的是珠寶藝術那塊,恰好顧淮也是。

  天空仍然在飄著晶瑩的小雪花,街道很寬,地上整齊地鋪著深灰的青石板,兩邊是淺灰色磚砌的仿古建築,簷邊一道深紅長線,簷下掛著幾個用作裝飾的紅燈籠,上面攢了點薄雪。

  林思渡啊。顧淮放慢了腳步,回頭問。

  嗯。

  這趟回去之後,你要不要跟我一起跑步啊?顧淮建議,晨跑的話就在社區運動場,夜跑家裡健身房有跑步機,你可以每天跑個半小時。

  不。林思渡在一家賣文玩核桃的店鋪門口停下了腳步,醫生說,我不能劇烈運動。

  不劇烈。顧淮保證,就慢跑啊,不快,你動動腿腳就好了。

  不。林思渡低頭去看櫥窗裡的核桃。

  我遲早被你氣死。顧淮勸不動他,你腦袋裡裝的到底都是些什麼?

  這個問題,林思渡不久前也在顧淮身上好奇過,所以他多看了顧淮一會兒,少有地覺得顧淮是個挺有意思的人。

  顧淮會在開車前,從車輪下拎出一隻慵懶的貓咪,也能在石場上為了石頭的編號幫他跟別人計較,顧淮並不像他一開始以為的那麼討厭。

  他覺得顧淮先前對自己的態度不好,可他自己呢,其實也好不到哪裡去,骨子裡又冷又傲,顧淮有一句話沒說錯,他倆其實有點半斤八兩的意思。

  你喜歡這個?顧淮站在文玩店的貨架前,橫了林思渡一眼,我外公才玩這種東西,盤核桃,你怎麼盡喜歡這些老頭愛好的東西。

  話剛說完,他就自己先想起來,林思渡的手,去盤文玩核桃的話,應該是很好看的。

  買嗎?顧淮把自己剛才說的話忘得一乾二淨。

  林思渡搖搖頭,轉身走出了這家店。

  怎麼了?哎,我不說你了行不行?你回去買。顧淮追著人喊。

  不買。林思渡看顧淮有點氣急敗壞的樣子,笑了一下,多說了幾句話解釋,剛剛試了一下,太硬了,硌得手心疼。

  他站在古色古香的長街中央,天頂是初冬白紗色的天空,身後是飄落的薄雪,他的左手指尖壓在脖子處的圍巾上,腕上追著的南紅很顯眼,被白色的羽絨服底色襯得,竟然有幾分嬌豔的意思。

  顧淮站在原地,有些想伸手扯著林思渡的圍巾,把人給牽過來。

  算了,他想,走路慢點就慢點吧,他把腳步放小一點,林思渡就不會被丟掉了。

  林思渡從來沒在認真工作的時候出來偷過懶,但今天的感覺不差,珠寶藝術街上的東西琳琅滿目,有真有假,都躲不過他的眼睛。

  那個龍紋麒麟圖雕刻,能看得出來是手工雕的。顧淮對著別人櫥窗裡的東西指指點點,假的還費這麼多心思雕,也是不容易。

  便宜金絲玉。林思渡說,石英石材質,跟玻璃一樣,以次充好,看不出來的人,可能就當白玉買回家了。

  他逐漸從這種相處模式裡找到了一點趣味,他給顧淮辨別真假,顧淮給他判斷欣賞價值,有的作品他也覺得好看,有的則欣賞不到,覺得醜的他會直說,顧淮也直接嘲笑他不懂。

  好像每次和顧淮一起出門,他都不會太無聊。顧淮表現出的同囂張蠻橫性格不同的,是淵博的專業知識和鑒賞技巧,這一點他不得不承認他很欣賞。

  我接個電話,你自己先看。顧淮沖他晃了晃手機螢幕,去一邊按了接聽,什麼事?

  助理簡要說了紀姓母子手頭品牌線的情況,昨天顧淮托人提醒過,說選料方案4可能存在問題,紀楓那邊沒顧忌,也不相信顧淮,最終還是選用了成本較低的方案四。

  該提醒的都有了,剩下的顧淮也管不著,至於設計方案,對方在高強度競爭壓力下選用了複雜設計,也在他的意料之中。

  我知道了。顧淮說,我們這邊按照原定計劃推出商品,三日後開啟定制商品的購買連結。

  他掛斷了電話,把手機放回了大衣的口袋裡,四下看了看,盯上了一家賣珊瑚玉珠的店,又拉了林思渡去看。

  林思渡在B市只待三天,而顧淮需要待一周,三日後,林思渡先一步坐上了返程的航班,回A市工作。

  顧淮不在,他的生活仿佛又回到了正軌,早出晚歸,井然有序地工作,還能在睡前逗一小會兒dragon

  紀楓去鑒定機構預約了要他幫忙,最近去找林思渡鑒定的人很多,紀楓的位置就排得比較靠後,林思渡好一陣子沒想起來紀楓了,他幾乎沒有朋友,以前還會找紀楓說說話,自從紀楓忙於工作,多次想讓他代勞論文關鍵資料後,他就覺得和這個人的相處索然無味了。

  倒是現在,更多陪著他的人,竟然是顧淮。

  顧淮回A市的前一天,給他打了個電話。

  林思渡看著來電提示上的顧先生,愣了一下,一時間沒有想起來這個有些陌生的稱呼是誰。

  你又在忙什麼?接我電話這麼難嗎?顧淮張嘴就是一句抱怨。

  ……dragon吃零食。林思渡用鑷子給dragon喂了一條可愛又可憐的麵包蟲。

  顧淮那邊沉默了一會兒,自行換了個話題:我明天就回去了,你想我沒?

  不想。林思渡乾脆地說,給手機開了個外放,把小動物放在手上輕輕地撫摸著。

  dragon能感覺到飼養人的心情不錯,膽子也大了點,沿著林思渡的手腕賺了好幾圈,甚至伸出長舌頭嘗了嘗手串珠上垂著的南紅珠。

  林思渡用手指把小動物的腦袋撥開一點。

  你不想就不想唄。仗著在電話裡,顧淮說話比平時還放肆,但我想你了行不行,想把你抱到窗臺上,把你嘴巴咬紅……”

  林思渡把電話給掛了,按著掛斷鍵的指尖微微發熱,連著臉頰也微微有些熱意。

  [H.G]:你掛我電話。

  [與渡]:你亂說話。

  [H.G]:那天你回去了,我又自己去買了一串糖葫蘆,不好吃了,就是沒了你喂給我的那個味道。

  [與渡]:。

  [與渡]:沒有科學依據。

  [H.G]:我喜歡你,要什麼科學依據?

  [H.G]:我小時候沒人管,長這麼大,渾慣了,誰也看不上,天大地大誰也入不了我眼睛,看到你了,那些破石頭都沒意思了,我就想把你帶回家。

  [H.G]:家裡沒給過我什麼,都是我自己去爭去搶,別的我都不稀罕,我就稀罕你了。

  林思渡:“……”

  明天他有工作,紀楓預約了他的鑒定工作,指定工作地點是顧氏集團大樓,林思渡先前跟顧淮去過一兩次,他今天不太想去,但那是工作。

  林思渡算了算時間,顧淮回來的時候,他應該剛好在外邊工作。

  他往客廳那張深褐色長桌上的空花瓶裡盛了點水,往裡面放了一束白色的風信子。

  作者有話說:

  月兔の試探

  白色風信子的花語是,不敢表露的愛或暗戀,兔子的意思應該是前者

  往後戳戳,還有一章。

 

 

47章 受傷

  顧淮回來的時候,已經是第二天下午了,還沒過17點,這個時間,林思渡應該還在工作,家裡沒有林思渡,他也懶得回去,索性直接讓司機把他給送到了集團那邊。

  前幾天他爺爺這邊才開了視訊會議,誇紀楓母子新一季產品的推出設計具有挑戰性,原料成本性價比高,顧淮全程沒說話,只當過了個耳旁風。

  以前就是這樣,家裡喜歡這個後面出生的小兒子,放在手心上疼,紀楓拿了點什麼成績,全家人都在誇,而他就算是有了自己的珠寶藝術公司,把無數人視若珍寶的東西填滿了整個陳列館,家裡也不會多看他一眼。

  出了點事。顧淮剛到公司的時候,助理把他拉過去,小聲地說,成本選料的方案四,顧先生您放棄的那個,不是被紀少爺和紀夫人那邊選了嘛。

  後來呢?顧淮聽出點不同尋常的意思。

  那個個人原料商提供的東西有點問題,涉及洗錢,那人接了贓款,把買下的玉石料子便宜賣給了咱們集團,現在警方追查起來,錢和東西都暫時扣下了。助理說,公司裡現在還沒幾個人知道呢。

  顧淮皺了皺眉,點評:蠢。

  他提醒過紀楓了,那個方案的供應商有問題。

  他知道他這邊給出的強壓之下對方會犯蠢,他只是想讓紀楓忙於工作,離林思渡遠一點,與此同時再多出點林思渡不喜歡看到的學術上的狀況,但他不知道紀楓竟然連這種問題貨源都識別不出來。

  林思渡在集團旗下另一個品牌的設計工作室裡,看紀楓和設計師在嘗試一種新的鑲嵌工藝。

  你手裡的這批玉石……並不適合做鑲嵌。林思渡看了樣品,你是怎麼挑選的,玉的品質和實際設計方案不相符合,這樣做出來的效果會很土氣。

  哎,學弟,我這是有點來不及了,我看過了,設計到位了其實還好,找你來主要是想給你過過目,把品質稍好的料子給篩選出來。紀楓敷衍地解釋,拿了熔金用的小碗,把打好的金箔片往玉石上貼,想給林思渡掩飾設計效果。

  紀楓。林思渡平靜地說,你的定價、設計走的都是高端路線,吸引的顧客群體偏上層消費群體,這部分人不會被你騙過。

  紀楓愣了一下,被他冷漠的態度刺傷了一下,拉了下林思渡的手想解釋:不是的,學弟,只要牌子和設計到位了,那種性價比很低的皮革包他們都會買……”

  他忘了自己的手上還拿著熔金後只冷卻了幾分鐘的長鑷子,鐵片表面的溫度還很高,不小心貼在了林思渡的手背上,林思渡微微蹙眉,咬了下嘴唇,快速移開了手,手背上被燙傷了一小塊,他擰開了水龍頭,把手放在冷水間沖洗。

  啊對不起對不起我沒注意。紀楓手忙腳亂,推著林思渡去找公司的醫藥箱,顧淮剛好下樓出電梯,迎面撞上了林思渡,一眼就看見了他手背上那道鮮紅的痕跡。

  怎麼回事?顧淮快步走上去,抓著林思渡的手看。

  林思渡覺得僅僅是顧淮走路帶過的風撲過來都讓他的傷口有些疼,所以他沒有動,就任由顧淮抓著他的手。

  在工作間,不小心燙到了。紀楓有些心虛地說。

  他不知道顧淮對林思渡還能這麼關心,明明上一次見到的時候,林思渡對顧淮好像還避之不及。

  他陪你去個工作間也能燙到手,你蠢到家了?顧淮冷冷地說。

  紀楓被他說得啞口無言。

  被什麼燙的,都要起泡了,我帶你去處理一下。顧淮改為抓著林思渡的手腕,帶他往公司外邊走。

  私人診所裡,醫生拿著棉簽幫林思渡處理燙傷,顧淮在一旁一言不發,只有看到林思渡蹙眉的時候,才提醒醫生:你輕一點,他很怕疼。

  醫生,您好。一直忍著疼的林思渡,在醫生包紮的時候終於說話了,醫用膠帶貼兩個等長平行的,要對齊,可以嗎,謝謝。

  行行行。醫生無奈地說,保證給你貼整齊。

  回家的路上似乎有些壓抑,顧淮不說話,車內也沒有放歌,林思渡有些不安地看了顧淮兩次,發現他沒有要同自己說話的意思後,他把頭枕在車窗邊,閉目養神。

  顧淮抓著方向盤的手上繃著一兩根青筋,踩了點刹車,放慢車速,讓車開得更平穩了一些。

  他很後悔,他為了把人捧在手心裡,精心佈局,幾乎把公司的局勢攪了個天翻地覆,他在集團的聲譽越來越高,紀小茵母子被逼得無奈才劍走偏鋒,他以為只要這樣,忙得脫不開身的紀楓,就能徹底離林思渡遠一點。

  可是,他完全沒想到這會波及林思渡,是他讓林思渡受傷了。

  要收手嗎?

  不能的。

  就差一點,林思渡就是他的了啊。

  他恨極了這樣的自己,他以為他不會傷害林思渡。

  黑色賓利在社區的停車場停下,林思渡剛進家門,往前走了幾步,就被突然發作的顧淮攔腰抱了一下,推倒在長餐桌上,左手有些疼,他換了右手去支撐自己。

  為什麼……”顧淮的聲音低得讓他從內心深處戰慄,為什麼還沒有看清他……為什麼還不喜歡我!

  顧淮捏著他的下頜,低頭吻他的嘴唇,帶著情緒的吻很深,咬得他嘴巴生疼,滾燙的氣息讓他的呼吸變得淩亂,不知道要怎麼回應,他扶著桌子的右手一點點地往後退,杏色毛衣的下擺被卷起來,顧淮的手帶著冷風掐在了他的腰間,握著他的腰,不讓他往後,慢慢地加深剛才的吻。

  腰間的皮膚被按得生疼,他被動地接受著,好像能理解生氣的顧淮,又好像不能,他想開口去問,但顧淮又把他親得說不出話來。

  他抬起抱著白紗布的左手,想搭在顧淮的肩膀上,顧淮以為他想推拒自己,怕他又弄傷自己,把他的手給壓了回去。

  盛著白色風信子花束的玻璃花瓶,不知道被誰的手碰倒,摔倒了地毯上,純白的風信子花躺在黑色的地毯上。

  但是,顧淮沒有看見。

  作者有話說:

  求個海星QAQ

 

 

48章 你這個笨蛋

  沉悶的落地聲在客廳裡幾不可聞,林思渡微微睜大了眼睛,眼前是顧淮漆黑的眼睛,那雙眼睛裡的情緒深沉,他突然有些恍惚,抓著顧淮衣袖的右手一點點地滑落,連反抗都忘記了。

  我做錯什麼了嗎?他半閉著眼睛問,今天是……工作。

  顧淮抓著他肩膀的雙手劇顫,沉聲說:不是你。

  怪他自己,步步為營,自以為萬無一失,結果漏算了林思渡在這個過程中可能受到的傷害。

  但好在不會需要太久了。

  哦。林思渡似懂非懂,眼睛裡映著燈影和薄光,那你放我下來,我的手有點疼。

  今天那診所的醫生是個很不錯的人,給他包紮得很整齊,醫用膠帶貼得很整齊,林思渡自己很滿意,但顧淮看著這只手背上的白色紗布,就覺得礙眼。

  顧淮臉上的表情沒好多少,跟他說話的語氣卻溫和了很多。

  工作還能把自己給弄成這樣。顧淮說,珍惜你自己的手吧,鑒定師。

  “……哦。林思渡右手抓著顧淮手臂處的衣服,從客廳的桌子上跳下來,從顧淮的腳背上踩了過去,顧淮只是挑了下眉,沒說他什麼。

  因為剛才的深吻,他的嘴角被親得紅了一大片,嘴唇上還有未散的水痕,眼睛裡帶著點克制的淚光,可他不知道自己現在是什麼樣子,不知道現在他微紅的嘴角和眼睛會引起對面人什麼樣的惡意聯想。

  林思渡沒有回房間,而是選擇坐在了沙發上自己的那塊位置,他能感覺到顧淮還壓著火,有事沒發洩完,但顧淮面上卻已經是一副雲淡風輕的樣子,這讓他隱約有些不安。

  可顧淮像個沒事人似的,隻字不提剛才的事情,漸漸換上了平時那副看似吊兒郎當的笑顏,跟他好聲好氣地講話了。

  顧淮去B市的時候,行李箱很輕,沒裝什麼東西,回來的時候,箱子卻變得沉甸甸的。

  林思渡雙手食指交疊搭在黑色軟枕上,看著顧淮打開了行李箱,從裡面搬出了十幾本古舊的書,書頁發黃,書的邊角卷著,顧淮把書放在茶几上的時候,有一股舊物的沉悶氣味,林思渡咳嗽了幾聲。

  顧淮把他丟在地毯另一邊的兩隻拖鞋挨個踢了過去:你把鞋穿上,最近天氣越來越冷了。

  不想……穿。林思渡踩了踩腳下的柔軟的地毯。

  顧淮帶回來的這些舊書,是承辦博覽會的那位女士送的,都有些年份了,很多都已經絕版了,是以前那片學校用過的教科書。

  林思渡的目光就沒從那些舊書上挪開過。

  我一直都有點好奇。感覺到他的目光,顧淮問,你小時候也這麼固執己見嗎?認准了的東西,別人都說不動,倔得像個老頑固。

  這不是句好話,在以前林思渡理都不會理。

  但是他今天認真地回想了一下,仰頭看了幾秒天花板,說:是。

  但你一看就是很有家教的人,那你後邊那些早睡早起的規矩是怎麼習得的?顧淮把桌上關於鑒定的那本書仔細擦了擦,給他送過去。

  林思渡奇怪地看了他一眼,似乎是不明白這麼簡單的問題,為什麼顧淮也要來問。

  打過來的。他說,我爸媽覺得棍棒出孝子

  他的語氣平靜,像是沒在說自己的事情,而是只在陳述一個已有的事實。

  他被嚴格的家教裝點了一身彬彬有禮疏離外表,掩蓋了自己骨子裡天生的執拗和風險追逐意識,以為自己能像個正常人一樣混進人類社會裡,可他還是沒有朋友,也更喜歡一個人待著。

  顧淮的心口像是被什麼刺了一下,紮得他生疼。

  他張口就想罵幾句不堪的話,但又實在不想讓林思渡聽見這些,最終還是把話給壓了回去。

  林思渡捧著顧淮遞過來的那本舊書,翻了幾頁,看得入迷,他每次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裡,就不怎麼和顧淮說話了。

  腳踝上傳來溫熱的觸感,被人繞著圈,撫摸了兩下,有些癢,他動了一下,光裸的腳踩在了顧淮的膝蓋上,輕輕地踢了一腳,被顧淮伸手給撥了下去。

  顧淮按著他的腳背,給他把拖鞋套了上去。

  行了。顧淮說,你看吧,我不打擾你。

  “……哦。林思渡捧著書很久,書頁上的每一個字他都認識,思緒裡卻成了一片淩亂。

  都怪顧淮。

  怎麼有人可以這樣,對著他發火,把他的嘴巴親得生疼,又好脾氣地跟他計較要不要穿鞋這種瑣碎的問題。價

  幾十分鐘後,顧淮邊用毛巾擦頭髮,邊從衛生間外的走廊踱過來的時候,林思渡已經不在價沙發上了,連著那本舊書一起帶走了。

  客廳的長桌上,放著一隻透明的玻璃花瓶。

  顧淮先前從未怎麼注意過這只花瓶,今天目光卻反復地審視了好幾遍。

  他覺得這花瓶今天有點空,缺了一束盛放的花。

  臨近年底,又是鑒定機構的工作高峰,林思渡的手算是工傷,黃教授給他減少了一大半工作,林思渡從高中開始就習慣了腳不沾地的忙碌,現在工作忽然減少,他反而有些不習慣。

  顧淮最近不知道在忙什麼,每天回來得都很晚,林思渡起床後看見沙發上被移位的抱枕和架子上的書,才知道顧淮前一天晚上回來過。

  他下班路過花店的時候,買過五六次白色的風信子,但每次花開正盛的時候,顧淮都沒有看見,一旦花朵有了花瓣翻卷的跡象,就會被他收走丟掉。

  他不知道是這花的品質不好,還是他其實還在動搖怯懦,這樣反反復複過好幾次,顧淮沒看見,他也一分多餘的錢都沒有了。

  好像他和顧淮的心思總有些錯位,顧淮窮追不捨的時候,他冷漠疏離,他想有所回應的時候,顧淮卻又不知道在想些什麼。

  他因為六月畢業,在學校做了一半的專案終於要結束了,那天他去學校驗收成果,在學校門口遇見了紀楓。

  顧家集團最近好像變動很大,他從黃教授那邊聽了點動靜,似乎和顧淮有關。

  紀楓看起來好像沒什麼精神,正在跟一個看起來像是社會青年的人說話,見到他給他打了個招呼,問他的手有沒有好一些。

  已經好很多了。林思渡說,沒有關係。

  紀楓身邊那人的目光一直在他的身上,看得他有些不舒服,他打完招呼就離開了,隱約聽見背後兩人說起了自己的名字,他沒有在意。

  臨近耶誕節,顧淮在集團的品牌方案打了個漂亮的定制成績,沉寂了多年的品牌在他的手裡煥發了新生。倒是紀楓和紀小茵手裡的那條,先前用錯了原材料方案,問題貨款尚未解凍,反而有些資金短缺,捅了這麼大的簍子,兩人都不敢跟老爺子開口,想自己把這事給壓下來。

  顧淮忙了這麼多天,總算是得了個滿意的結果。

  忙了這麼多天,今天公司的氛圍比較輕鬆,顧淮甚至看到有人抱了一束花從他面前走了過去。

  土。

  他想。

  多傳統多守規矩的人,有所表達的時候才會送花。

  他無可避免地想到了林思渡,想起了很久以前林思渡送給別人的花。

  顧淮:“……”

  他又有些生氣,敲著鍵盤交代公司任務的手都多用力了一些。

  林思渡,從來、就沒有、給他買過花。

  他羡慕又嫉妒得酸澀,連著心情也一起發沉。

  剛好此時助理發來消息,說了紀楓那邊的動靜,他沉默著聽了一會兒,扣著桌子的手逐漸用力,手背上顯出了手骨的輪廓。

  我知道了。顧淮沉聲說。

  他還記得他和林思渡之間的那個賭約,他等不及了,他要給林思渡證明。

  林思渡今天下班的時間很早,他在路口的花店外看了一會兒,放棄了買花的想法。

  他房間的桌子上,昨天還留了一朵有點蔫的白風信子。

  明天是週末,今天他大概可以等顧淮回來。

  顧淮如果看不到,他就把花砸到顧淮的腦袋上。

  手機振動了一聲,是紀楓發來的消息。

  [紀楓]:學弟,來唱歌嗎?別天天窩在辦公室裡不動,出來我陪你玩一玩吧。

  林思渡很喜歡陪伴這個詞,放在以前,他會去的。

  但他今天覺得索然無味。

  他甚至連消息都沒有回。

  你在家嗎?顧淮突然給他打了個電話。

  “……在。林思渡說。

  那正好,我沒撲錯地方。下一秒,家裡的門就被顧淮打開了,他開門的動靜不小,坐在沙發上捧著書的林思渡被嚇了一跳。

  顧淮。林思渡說,我想了,我……”

  跟我出趟門。顧淮不由分說,拉著他站起來,往門外價走。

  林思渡放在桌角的花被顧淮一腳踩到,林思渡不知道他要幹什麼,有些抗拒地掙了掙,顧淮今天沒由著他,拉著他上車往公司的方向去。

  我們的賭約還作數嗎?顧淮問。

  林思渡沉默了一會兒,問:為什麼突然提這個?

  顧淮把車停在集團公司樓下,帶著他往會客室的方向走,繞過會客室的正門,進了里間。

  林思渡被他一推進去就知道,會客室裡是有人的,顧淮是要他聽會客室裡的對話。

  里間是休息室,大約只有5平米,只放了張床和更衣櫃。

  你聽一下。顧淮說。

  林思渡聽到了紀楓的聲音,還有一個,他今天在校門口邊聽到的聲音。

  你們母子倆,借那麼大數額的錢嗎?那個聲音問,為什麼你們這種有錢人家要借那麼多錢啊?

  這你別管了。紀楓說,資金周轉出了點問題,要趕定製品的工期,我急著用。

  行啊,我之前跟你說的,你把你那個學弟約出來,我想跟他聊聊,我之前說他幾句,顧淮就發瘋,我今天見著了本人,我也想認識一下。那人說。

  我已經約了他了……”紀楓猶豫著說,但他來不來,我就不知道了。

  昏暗的小房間裡,林思渡微微地睜大了眼睛。

  薄薄的一張木門背後就是集團的私人會議室,而現在顧淮把他壓在那張門上,從背後抱著他,捂著他的嘴巴,不讓他出聲。

  他的臉頰和耳朵貼在冰涼的木門上,頸肩是顧淮的說話時滾燙的氣流。

  林思渡。等不及的獵手終於露出了原有的爪牙,我證明了,他沒有一丁點喜歡你。

  林思渡的胸口急劇地起伏著,發出很輕的喘息聲。

  概率遊戲啊。顧淮在他耳邊宣佈,你一敗塗地了,你要跟我在一起了。

  林思渡被他抓著衣領翻過身來,後背抵在木門上,顧淮這次的吻毫無章法,從他的嘴角,一路吻過下頜,在他喉結的位置咬過,又輕輕地啃噬著他皙白的鎖骨,毫無收斂的吻讓他在瞬間產生了一種會被對方吞吃入腹的可怕幻想。

  毛衣的衣領被顧淮拉開了一些,他有些沒力氣,貼著木門,慢慢地往下滑,被顧淮抓著胳膊拎起來。

  看見他眼睛裡薄薄的淚光,顧淮誤解了他的意思,頓時心頭火起,動作比先前更粗暴起來,手上的力氣逐漸加大,讓他疼得想躲開。

  熱燙的雙手帶著冷風,探進他毛衣的下擺,一路往上,幾乎帶著點報復和發洩的快意,沒什麼輕重地揉捏他。

  你跟我在一起了。顧淮在他耳邊反復說,你快喜歡我。

  林思渡有些失神,那邊房間裡還在說著什麼,都嗡嗡地入不了他的耳朵,只知道顧淮突然又把他打橫抱起來,壓在了旁邊的那張床上。

  陌生的環境,和周圍偶爾會提到他名字的對話聲,讓他全身都在顫抖。

  不能出聲。

  不能反抗。

  屋外有腳步聲逐漸離去,他不管不顧,抬起手,狠狠地從顧淮的臉頰邊扇了過去。

  顧淮偏過頭,額發微微地亂,滿不在乎,低頭想嘲笑他幾句,卻感覺到手被微涼的一雙手抓住,食指指關節劇烈地疼。

  林思渡咬他了。

  “……”顧淮一下子撤了手上的力氣,怕弄傷他。

  顧淮,你這個笨蛋。林思渡躺在沙發上,單手手背捂住了雙眼,聲音帶著哭腔。

  顧淮愣在原地,盯著他看了好一會兒,忽然伸手,把他死死地抱在身前。

 

 

49章 你到底要不要?

  顧淮七八歲的時候,在自家後院裡玩,一腳把他爺爺價值幾百萬的一隻收藏級翡翠碗給磕崩了一塊,被他爺爺追著滿院子揍,都沒有像現在這樣慌張過。

  外面的會議室已經安靜了下來,附近除了他們以外,再無別人,狹小的里間只有林思渡有些急促的呼吸聲,膽大妄為如他,突然不敢看林思渡的眼睛。

  他以為自己精心算計,把人引到自己布好的陷阱中來,就能強行要求對方喜歡自己,可是,真到了這個時候,獵物掙扎,微不足道地咬了他一口,他卻下不去手了。

  他的食指指腹上從剛剛開始一陣刺痛,他用拇指指腹抵著碾過去,還能感覺到潮濕,空氣裡有一股很淡的血味。

  林思渡給他咬出血了。

  這得有多生氣啊。

  林思渡被他按在懷裡,連聲息都很小。

  他沒顧得上這點疼,鬆開人,隨手扯了張紙巾,擦去了血跡,才敢再去碰林思渡。

  別哭嘛,林思兔。他有點頹然的說,聲音沉沉得,像暮色晚鐘,在狹小的房間裡聽著有點不真實,你別哭!

  林思渡仍是用手背擋著眼睛,微微發白的嘴唇微微張開,呼吸稍稍地平緩了一些,慢慢地緩解剛才突然被摔到床上帶來的眩暈感。

  我就是……哎,我就是那天。顧淮自暴自棄,想把自己那些不堪的心思都剖給人看,那天看見你的手被弄傷了,我的心頭火一下子就起來了,再加上今天聽了點消息,就想拉著你來證明一下。

  林思渡的指尖微微地動了動。

  是因為這個原因,顧淮最近,才一直都早出晚歸的嗎?

  我以為我證明了,他一點都不喜歡你,你就能喜歡我了……是,你沒說錯, 我確實笨,我根本不知道怎麼去喜歡人。顧淮掰開他擋著眼睛的手,看到了一雙帶著薄薄淚意的眼睛。

  顧淮一直都覺得,林思渡淺棕色的眼睛像晨曦時,天邊浸了光的第一抹雲,染著曦光和單薄漸逝的暮色,漂亮得讓人移不開眼睛。

  可是那雙眼睛,現在因為他,起了層潮濕的霧氣,像是有霧的冬日早晨,看不見光了。

  顧淮後知後覺地覺得怕,擔心他情緒激動。

  你還生氣嗎?顧淮尋著他的右手,貼在自己的臉頰上,要不你再打我兩下,行嗎?你消消氣。

  林思渡蹙眉,像是被灼傷般,一下子收回了手,把手指斂在毛衣的袖口間,看他的眼睛裡都是不滿,淺棕色的眼睛裡,好像還有些能辨認出的難過。

  顧淮被那雙眼睛裡的情緒刺傷了一瞬,以為他厭惡自己,猶豫著有點不舍地鬆開了林思渡的手。

  他手足無措,只好絞盡腦汁地想了個自以為有用的辦法,笨拙地給林思渡道歉。

  對不起。顧淮說得有些艱難,既不情願也不開心,仿佛說出的每一個字,都要用上全身的力氣,我沒想這樣的,沒想嚇到你,你別哭了。

  林思渡沒有哭,他只是安靜地看著顧淮,像是有點傷心。

  那我不喜歡你了。顧淮有些粗糙的指腹從林思渡的眼睛下方胡亂蹭了兩下,自以為是地想了個能安慰人的方法,你別難過了。

  ……”林思渡抬頭看他,伸手去抓他的衣領,毛衣衣袖向手腕後方落了一些,露出他腕上顧淮的指痕。

  顧淮像是做了什麼艱難的決定一般,一字一句,都宛如刻刀,把他從初秋到淺冬的眷戀刻得入骨:我不喜歡你了行不行,我不逼你了,之前說的都不算數。

  他站起來,想往門邊走,不敢回頭,似乎多看林思渡一眼,他都會撤銷剛才的決定。

  他好像這個時候,才真正明白了喜歡的含義,不是把人搶過來,而是遠在天邊或近在眼前,他都希望林思渡能好好的,不會因為他笑,但總不能被他弄哭。

  他可以放棄了。

  他可以放棄了,嗎。

  現在放棄了的話,至少林思渡不會恨他。

  顧淮定了定神,伸手去壓門把手,冰冷的金屬接觸到他指腹的傷口,疼得他一激靈。

  一隻紙杯破空飛過來,狠狠地砸在了他的腦袋上,再摔落在地,發出一聲脆響。

  “……顧淮。林思渡微微喘著氣說,你這個,笨蛋。

  他不會罵人,不能像顧淮那樣,能變著花樣把人罵到無地自容。

  他只會這一句,從來沒說過的他以為最能傷人的話,而且,他也只會把手邊能抓到的東西無助地砸過去。

  一切都是錯位的,從一開始,他們像是在不同的跑道上,隔著一道無法跨越的白線。

  ……”顧淮被他砸得愣在了原地,紙杯很輕,不疼,但他像是忽然明白了什麼一般,轉過身來,眼睛裡有幾分狂喜,他幾乎不敢上前,看著林思渡,直到第二個紙杯也精准地砸在了他的腦袋上,砸掉了他短短幾秒鐘所有的疑惑和不確定。

  笨蛋。林思渡說。

  他剛說完,就被轉頭回來的顧淮抱了個滿懷。

  顧淮的頭髮絲硬硬的,紮在他頸間,紮得他又疼又癢,稍稍偏開了臉頰,又被摟得更緊。

  顧淮一改剛才的低氣壓和沮喪,輕輕吻過林思渡雪白頸間剛剛留下的深紅吻痕,想要吻散剛才留下的粗暴痕跡,他的指腹滲了血,撫著林思渡脖頸的時候,貼著鎖骨的位置劃過去,像是留了道紅線,又被接下來的動作拂出一片紅暈,短暫地留下了他的痕跡。

  林思渡慢慢伸手扣了扣他的腦袋,攤開的手心裡,有一片捏得有些壞了的白色風信子的花瓣。

  送你,又土又古板,古董行為。林思渡清清冷冷地看他,只剩……這個了,還有一個被你踩掉了,你要不要?

  我追到你了是不是?顧淮幾乎欣喜若狂,又對剛剛的自己後悔至極,難以置信地反復抱著人確認,從脖頸親吻到指尖,我追到你了,你喜歡我了!

  他像是終越過萬里清光,踏足流雲金月,把人從瓊樓玉宇,拽進了俗世紅塵。

  作者有話說:

  顧淮:我是笨蛋!耶!

  謝謝庭熹、布蕾脆脆個錘子、不散散散ovo的彩虹糖,謝謝青花魚_fpwg8y21ex0、庭熹、dressupp、   不散散散ovo的貓薄荷,謝謝甜寵就是墜吊的魚糧x8,謝謝物理求你愛我、賀藍雪、荒廢投影、今天不喝奶蓋了、lin子衿、gumayusi的魚糧x2,謝謝seeuagain、青花魚_fpwg8y21ex0Mags、草莓蘇打、快落看文每一天、清野26、微信、南曦、薄荷音的貓、隔壁撿的、耳東東土、項真、我來了www、一隻malao、謀殺海德格爾、退守山清月明、包子打狗、白白嫩嫩、陳碩、繆裡、繆裡、賀藍雪、一隻malao、笑忘歌zerolin子衿、快落看文每一天的魚糧。

 

 

50章 沒標題,想不出來

  顧淮像是得到了什麼稀世的珍寶,他抱了林思渡好一會兒,摸摸腦袋,捏捏脖子,又碰了碰長而密的睫毛,還把對方的每一根手指都輕輕地咬了咬,似乎在拆一個千辛萬苦得來的禮物。

  林思渡垂著頭,沒怎麼推拒,只是在顧淮試圖把手探進自己的毛衣下邊的時候,才抬起頭用微紅的眼睛看了顧淮一眼,驚惶又疏離地踢了一下顧淮,拉開自己和顧淮之間的距離。

  顧淮這才意識到,林思渡好像還在因為他的所作所為火大。

  林思渡的情緒太淡太淺了,就算是他,強行靠近,跟人相處了這麼久,也分不清林思渡的冷淡和生氣。

  他甚至不敢向林思渡反復確認剛才的問題,只當是對方已經默認。

  我做錯了,還生氣嗎?你罵人可真帶勁啊。他意猶未盡地說,你要不再罵我幾句?

  那像是他從林思渡那邊聽到的最動人的話。

  林思渡用乾燥無香的紙巾擦了擦眼睛,曈光像新雪,看著他,似乎是帶著雪後天晴瀲灩的光。

  你是笨蛋嗎?林思渡冷冷地說。

  嗯!我是,我是。顧淮一件件幫他整理好衣服,把他被壓亂的黑色頭髮用手指梳理整齊,因為過於高興,動作快,也沒收著多少力氣,林思渡卷了邊的毛衣,他整理了好幾次才弄好,收了好幾個不太明顯的白眼。

  林思渡微不可聞地歎了口氣。

  他們在這裡耽擱了不小的時間,出去的時候,公司的人基本上都下班了。

  去你辦公室。林思渡看了顧淮一眼,說。

  啊?顧淮原本想直接帶他去地庫取車的,聞言也沒問緣由,帶著人繞了幾個長廊,回了自己的辦公室。

  剛才狹窄房間裡光線昏暗,顧淮沒覺得有什麼,現在回了自己的辦公室,他才發現,林思渡的脖子上,好幾處都是他留下來的吻痕。

  林思渡對著鏡子,把自己重新整理了一遍,毛衣領口翻上去3釐米,期間一句話也沒跟顧淮說。

  顧淮這次不急了,耐著性子,等他收拾完,這才放慢了語調問:現在回家嗎?

  林思渡轉頭看他,遞給他一隻未拆封的實驗室用口罩,低頭說:對不起。

  顧淮愣了一會兒,對著鏡子才發現自己臉上有很淡的指痕,都快消散了。

  他倆真是,各自弄得一身痕跡,還差一點就錯過了。

  顧淮壓根沒把這件事放心上:我沒事啊,打完人還道歉,你也太有禮貌了吧,你對誰都這麼禮貌嗎?

  沒。林思渡說。

  他沒打過別人,也沒罵過別人,這倆都被顧淮給占了。

  因為顧淮是混蛋,還是笨蛋。

  他這段時間沒看手機,螢幕上顯示了好幾條紀楓發來的消息,還有未接電話。

  [紀楓]:學弟,忙完回我消息啊。

  [紀楓]:我已經到了,就等你了,一會兒結束了還能陪你四處逛逛。

  [紀楓]:學弟,你還來嗎?

  林思渡冷漠地看著那些蹦出來的消息,顧淮在一旁不動聲色地看著他,以為他在傷心,不敢打擾他了。

  [與渡]:沒空不去。

  [與渡]:以後也不用邀請我了。

  顧淮:“………”

  他又無可避免地得意起來,因為許久都未從林思渡那裡收到過同樣冷漠的對待。

  林思渡以前覺得單眼皮不好看,直到他後來看見了顧淮。

  顧淮的眼睛顏色很深,單眼皮眼睛的眼尾拉得很長,挑著眉看人的時候有些慵懶和輕蔑的意思,但始終掩蓋不了這張臉顏值上的優越。

  顧淮戴了只口罩,按電梯和他一起下樓。

  電梯裡,顧淮伸手想抓他的手,他覺得場合不合適,沒給牽。

  他們在公司的樓下遇見了紀楓,紀楓正焦急地跟人打電話,一回頭看見了跟顧淮走在一起的林思渡。

  學弟!他驚喜地說,你還跟我出去嗎?

  他伸手去攀林思渡的肩膀,林思渡卻避開了。

  他沒來由地有些慌,這種情緒在看見顧淮的瞬間,加倍地爆發了。

  他陪林思渡一起看籃球,聽林思渡給他講題的時候,這個人都從來沒有這麼冷漠過,林思渡對他而言,像是冬末初春的風,雖然冷,但有冰雪消融的暖。

  可現在林思渡的眼睛裡沒有他了。

  抱歉,我先走了。林思渡說。

  他伸手,沒挽留住林思渡,倒是收到了顧淮警告般的目光。

  兩個人來的時候,一路顧淮把車開得風風火火,回去的時候卻不緊不慢。

  顧淮的好心情在看到手機多出的一萬九千九百九十六塊轉帳的瞬間,掉了一小半。

  為什麼要給我錢?顧淮試探著問。

  出差的工資,有2萬。林思渡說,都給你。

  之前的那50萬欠款,他總不能要顧淮去還。這是他家裡留下來的債,不能推到別人身上。

  你又不要我了嗎?顧淮問,你是不是又看不上我了?

  “……笨蛋嗎

  “……”

  那我能問個問題嗎,林思渡老師。顧淮提著的心放下了點,有點慵懶地轉頭提問題,你的工資,有2萬元,你上交給我,為什麼少了4塊。

  林思渡沉默了。

  顧淮當他還在生氣,樂呵呵地把車開到樓下,下車時,才聽見林思渡的回答:下班的時候……買了一瓶胡蘿蔔汁。

  顧淮嘴角顫了顫,沒憋住笑,被林思渡瞪了。

  我好喜歡你啊,你怎麼能這麼有意思。顧淮笑著推開門,一眼看黑色地毯深處一頓被踩得破碎渺小的白色風信子,他的笑意頓在了臉上,胸口一陣翻湧的難受,這感覺像是有一塊巨石壓在心上,沉甸甸的,揮之不去。

  他沒有看見,也不認識這種花,他不懂花,從未想過花還有語言,還有含蓄的表達,可是,他真的很想要一朵,從林思渡手裡遞過來的花。

  而且他知道,林思渡不會無緣無故地送他東西,林思渡遞過來的,都有特殊含義。

  他被嫉妒和怒火蒙蔽了雙眼,錯過了一隻膽小兔子的小聲回應。

  在那一瞬間,顧淮想把這朵白色風信子裱起來,放進相框裡,再用最漂亮的展示櫃陳列起來,當他最珍貴的收藏。

  然後下一秒,林思渡微涼的手從他的手裡抽走了那朵花,無情地扔進了垃圾桶。

  壞掉了。林思渡很嚴謹,扔了。

  顧淮:“……”

  林思渡半跪在地上,去撿黑色地毯深處掉落的白色碎花瓣,被顧淮撲過來按在了地毯上,手腕搭在一邊,櫻桃紅色的南紅珠搭在手心上。

  林思渡捏著手心裡的碎花瓣,平靜地看顧淮。

  再給我買。顧淮把頭靠在他的心口,聽著他的心跳聲,蠻不講理地說,我不管,你再給我買。

  林思渡不說話,轉過頭,顧淮又繼續了剛才在那個昏暗的小房間裡沒有結合的親吻,沉重的呼吸從他的頸間穿過去:林思渡,你說,你喜歡我,你喜歡顧淮。

  顧淮執著地要求著:你說啊。

  林思渡躺在地毯上,皮膚的白皙色澤與深不見底的地毯色對比鮮明,顧淮好沉,壓得他喘不過氣起來。

  他給了自己一個接受顧淮的機會,試著把內心敞開一些,不像過去那樣封閉自己。

  只是,他在一些事情上的節奏,依舊跟不上顧淮的速度。

  再給我買一束花,我不嫌你老土了。顧淮說,你給我買,我就放開你。

  不買。他拒絕,在看見顧淮失望目光的瞬間又動搖了一下,沒有錢。

  什麼時候我在你心裡能有胡蘿蔔汁重要啊,那下個月買。顧淮抱著他說,下個月發了工資,第一個給我買。

  十分鐘後,林思渡被他抱得有點煩,手腳並用地撐著自己在地毯上坐起來。

  顧淮好不容易追到了人,一時間不知道要怎麼對待才好,總想抱著人反復確認,這段關係和從前有了不同。

  他知道林思渡不喜歡心機,所以把自己步步為營的痕跡藏得一乾二淨,讓自己更像是林思渡滿意的戀人。

  晚上,林思渡穿著白色睡衣,抱著銀色12寸電腦,坐在深色的沙發上分析新收回來的實驗資料,可能是他沒有全程盯著的緣故,這批資料他不是很滿意,很多地方都需要重做。

  林思兔,你現在該叫我什麼啊?顧淮把一杯加熱過的胡蘿蔔汁遞過去,又過來了。

  林思渡接過玻璃杯,感受到透明杯壁傳來的燙人溫度,興致不大地把水杯放在了一旁。

  這種東西,涼的才好喝,但顧淮好像總想給他加熱。

  喝熱的不好嗎?顧淮無法理解,外面好冷的。

  不喜歡。

  對你好但你不喜歡的事情多了去了,你一個都不改嗎?顧淮的語速又有點急,怎樣你才能對你那破身體幹點陽間事呢?

  林思渡歪著頭認真地想了想:打我一頓?

  顧淮想起他小時候,目光一下子柔軟了。

  是什麼樣的父母,才能仗著管教的名義,用暴力去矯正孩子的行為習慣啊。這麼聰明伶俐的孩子,這家父母是怎麼下得去手的。

  他現在希望林思渡能更開朗一些,更開心一些,不要總會拘泥於一些形式。

  我不打你。他說,我怎麼可能那麼對你。

  你叫我什麼啊?顧淮繼續了這個問題。

  叫顧淮吧。林思渡頭也沒抬。

  沒有別的稱呼了嗎?顧淮失望地說。

  “……你想要什麼稱呼?他問。

  曖昧點的?顧淮也不知道,親近一點。

  林思渡捧著電腦,苦思冥想:沒有。

  那你給我點回應吧。顧淮說,什麼都好,你讓我暫時安安心,不然我還能折騰,我怕我做夢呢,明早你就又不理我了。

  哪種?

  你主動親我一下。

  林思渡的瞳光閃了下,終於染上了點煙火氣。

  他被鬧煩了,於是有些為難地說:“……好吧,試試。

  他讓顧淮閉上眼睛。

  顧淮高興地閉上了眼睛,感覺到林思渡推著他站起來,把他引導了牆角,讓他背靠著牆壁站好。

  行,很好,第一次接吻是在牆邊,這次也還要牆邊。

  沒動靜了。

  五分鐘後,一隻微涼的手搭在他的臉頰上,調整了他的站姿。

  磨磨嘰嘰的,你幹什麼呢?淡淡的桂花味道一直繞在臉頰側邊,心癢又抓不到,顧淮終於忍不住問了。

  微涼的手指搭在了他的嘴唇上,帶著淺淺的桂花香。

  顧淮的呼吸急促,急躁的感覺油然而生。

  偶有一瞬間,林思渡調整他腦袋的角度,連帶著南紅珠從他的嘴角拂過去,癢得他心都在顫,一片溫熱柔軟貼在他的嘴唇上。

  他猛地睜開眼睛,抓了林思渡的手腕,林思渡沒想到他突然動作,手機掉在地上,發出了沉悶的聲音。

  為什麼你親我的時候還能拿著手機啊?顧淮崩潰地說。

  我沒有。林思渡去撿。

  顧淮先一步撿過來,掃了眼手機螢幕。

  【文獻搜索 關鍵字 接吻文化 接吻步驟 接吻角度】

  【搜索結果 無】

  顧淮:“……”

  林思兔,我要弄死你。顧淮生氣地說。

 

 

51章 屬於他

  顧淮被他幾個簡單的動作撩都整個人都有些暈頭轉向,想也沒想,就放了一通狠話。

  林思渡冷淡地從顧淮的手裡掰回了自己的手機,刪掉了搜索記錄,不讓他再看。

  不可以……弄死。他耐心地說,我後面還有幾十個客戶預約,等著做鑒定,我很重要。

  顧淮手背上的青筋跳了一根又一根。追到林思渡之前他很容易生氣,但他沒想到,追到人之後,是另一種生氣。

  他考慮得太簡單了,他跟林思渡,性格和生活上的契合過程似乎比他想像得要困難太多了。

  就接個吻,你找什麼文獻?顧淮質問。

  林思渡好像對這次的質問不太服氣,淺淺地咬了一下嘴唇,又鬆開:“……嚴謹。

  顧淮抬手敲了一下自己的頭,腦瓜子好像有點嗡嗡的。

  你到底有沒有感情啊林思渡?顧淮大聲說,你親我的時候有欲望嗎?

  “……我得想想。

  顧淮:“……”

  那我再問你一遍。顧淮伸手,擺出了一副惡人臉,兇狠地推搡了一下林思渡,把人推得往後踉蹌了兩步,你沒玩兒我吧?真答應了?

  “……我為什麼要玩你。林思渡的淺棕色眼睛清淩淩地掃了顧淮一眼,你很好玩嗎?

  顧淮覺得,從現在開始,家裡可以常備一點降血壓的藥了,不然不是林思渡被他弄死,就是他被林思渡氣死。

  我他媽之前到底在跟誰吃醋啊。顧淮在心裡罵自己,我追了個什麼玩意兒啊?

  我還是想問問,你分得清戀愛和友情嗎?顧淮不放心地問。

  林思渡沒出聲,目光清清冷冷的。

  算了。顧淮洩氣地揮了揮手指,休息吧,慢慢來。

  林思渡看著他離開的背影,感覺少了點平時的拽勁兒,顧淮整個人看起來好像都有點喪,周圍仿佛有很多黑色分隔號。

  顧淮。林思渡的聲音像冷冬的寒泉,你不適合,做朋友。

  這個人自己心裡沒有數嗎?

  個人能力強,性格強勢,心思還深得像馬里亞納海溝,這樣的人,適合成為孤單的領導者,就像顧淮能在傳統設計、審美橫行的國內珠玉市場,另闢蹊徑,把傳統玉石以後現代的形式推廣到國外。

  他不可能和顧淮這樣的人成為朋友。

  顧淮也不適合做絕大多數人的戀人。

  但是對他而言,曾經他不想承認,但顧淮說得沒錯,他倆之間確實有共鳴點。

  所以他才艱難做了決定,給顧淮和他自己一個嘗試的機會。

  回房間了。林思渡說。

  他明天還有一場A市珠寶聯合展會的解說工作,沒記錯的話,顧淮的個人公司也是有參加的,也就是說,他明天還會在工作場合見到顧淮。

  他其實能明白顧淮的意思,顧淮想要關係上的改變,想要和之前有所不同。

  他可以學一下。

  他回了自己的房間,關好門,按亮桌面上跟了他七年的舊式小檯燈,打開筆記型電腦,查了點文獻。

  半夜兩點,睡得很沉的顧淮被一個電話驚醒了,備註是林小兔

  顧淮心中一跳,接電話時聲音還帶著濃濃的睡意:你怎麼了?

  電話那邊,一個冷漠疲倦的聲音,懨懨地說:顧淮,晚安。

  顧淮:“……”

  我要弄死你。顧淮惡狠狠地說,這就是你研究了半個晚上的結果嗎?

  電話被林思渡冷漠地掛斷了。

  小房間裡,林思渡床頭的便簽上,用古樸的字體寫著:1 睡前說晚安,劃掉。

  他說了,但顧淮好像還是不高興。

  顧淮躺在自己的床上,睜著眼睛看天花板,總覺得自己眼睛瞪得像銅鈴,半點睡意都沒有了。

  兔子能退貨嗎?他惡狠狠地想。

  算了,他怎麼可能捨得。

  而且,不知道為什麼,深夜被吵醒之後,他自下午開始一直七上八下的心,總算是落到了實處。

  顧淮在心裡狠狠啐了自己。

  林思渡第二天是被推門的聲音給吵醒的,他才後知後覺地想起來,顧淮有他房間的鑰匙。

  他睜開眼睛,看天花板,目光裡有點空。

  我帶你去晨跑。顧淮喚了身黑底白條紋的運動裝,把一套適合林思渡的衣服放在他床頭,起來了。

  林思渡閉上了眼睛,把被子拉到了頭頂,露在被子外邊的雪白雙腳也收進了被子裡。

  不去。他悶悶地說,走開。

  距離他的正常起床時間,還有一小時。

  多運動不好嗎?穿著運動裝的顧淮在他床邊坐下,床邊的墊子被附加了重量,凹陷下去一塊。

  不。林思渡在被窩裡說,早晨的空氣是冷的,我會生病。

  顧淮:“……”

  明明知道這是歪理,但他還是讓步了。

  不去就不去吧,也不是著急的事情。

  那我也不去了。顧淮說,你讓我上來,我陪你睡一會兒?

  被子:不好。

  怎麼不好了?為什麼不好?顧淮提高了聲音,仿佛是覺得聲音大些更理直氣壯。

  被窩裡傳來了林思渡均勻的呼吸聲。

  顧淮早起一身的精力無處發洩,只能和保溫箱裡的蜥蜴大眼瞪小眼。

  蜥蜴仿佛是咧了點嘴,在笑他。

  黑灰色書桌上的筆記本攤開著,整齊地留著林思渡的筆記,顧淮不知道他是怎麼做到的,每兩個字的間距都控制在相等的長度,上下對齊,工整得讓人挑不出毛病,但顧淮卻不喜歡。

  過於約束和克制,反倒破壞了字形原有的視覺效果。

  只是,這頁的筆記上出現了他的名字,寫了好幾個顧淮。

  顧淮的嘴角彎了彎,被拒絕晨跑後的心情好了許多,如果林思渡寫的不是顧淮的成分分析顧淮的形成條件以及顧淮的鑒定方法這些莫名其妙的東西,他一定會更高興。

  但好在接受他這件事上,林思渡終於是上心了。

  林思渡再次醒過來的時候,顧淮正坐在保溫箱前,隔著透明板,逗他的紅眼鷹蜥。

  我拿出來給你看?林思渡半睜著眼睛,從床上坐起來,因為晨起的眩暈感,沒什麼精神地靠在床頭邊。

  顧淮沒見過他早起的樣子,盯著他看了好一會兒,移不開眼睛,覺得那雙半閉著的眼睛,睫毛像小蝴蝶的翅膀。

  穿著白色睡衣的林思渡下床,沒穿鞋,逕自走到了顧淮身邊,開了保溫箱。

  Dragon嗖地沿著他的手指,爬到了他的手背上。

  林思渡把手和蜥蜴,一起遞給了顧淮。

  顧淮心裡有300個小人在尖叫。

  他算是明白了,林思渡示好的方式,要麼土到了上個世紀,要麼新奇到讓正常人沒辦法接受。

  花他已經錯過了,那林思渡的小朋友,他……

  顧淮碰了碰林思渡的手,接過了黑乎乎的小動物,用右手指腹壓了壓dragon的腦袋。

  讓它習慣一下你的氣味。林思渡壓著顧淮的手,它很單純,聞了你的味道,就喜歡你。

  顧淮很少聽見,他給自己說這麼多話,緊繃的手背都放鬆了,被dragon的舌頭舔了一下。

  它好可愛。林思渡淺棕色的、像是晨曦的眼睛裡,略有點著迷的樣子。

  今天第二次了,顧淮看見了林思渡放下防備後的樣子,跟他預想的一樣,沒有在人前的那麼冷清、高不可攀。

  Dragon趴在顧淮的指關節上,尾巴甩了兩下。

  不過如此,顧淮心想,他不害怕爬行動物了,林思渡的這點愛好,他完全可以容忍。

  林思渡放在桌上的手機螢幕亮了一下,顯示了一條新消息——

  [媽媽]:天冷了,別穿太薄的衣服。

  [媽媽]:別加班,別養奇怪的東西。

  [與渡]:好的。

  顧淮看他閉著眼睛回瞎話,又一次真實地感覺到,他這次真的一腳踏進了林思渡堆砌起來的外殼裡,看見了不一樣的林思渡。

  顧淮換掉了自己那身沒派得上用場的運動裝,將西裝外套搭在左手手臂上,遠遠瞧著客廳桌上空蕩蕩的花瓶覺得有些礙眼:上班?

  可以再等5分鐘。林思渡說。

  顧淮低頭看了眼腕表時間:為什麼?

  林思渡:因為我每天的出門時間是820,習慣。

  早五分鐘出門,會丟錢嗎?顧淮冷著臉問。

  “……不會啊。

  那就走,磨嘰什麼呢。顧淮勾著車鑰匙,把人往門外推,你這都是什麼壞毛病啊,這是誰給你設定好的程式嗎,我給你改改。

  林思渡坐在副駕駛位置上打瞌睡,看起來懨懨的,眼尾的小淚痣在陽光下還挺顯眼,嘴巴微微地向內抿了一點,毛衣的領子因為姿勢的原因,沒遮住他脖子上的吻痕,薄薄的一片紅纏在白皙的頸子上,像是塗了淡粉的花汁,隱隱約約還有些甜桂花的香味飄過來。

  顧淮總覺得他是因為剛才那五分鐘的事情生氣了,想改變林思渡一些固有的習慣太難了,有時候他都不知道自己能不能這麼做。

  顧淮逗了幾句,林思渡都沒有說話,顧淮索性也就不問了。

  他們的車停在市內最大的展覽館,他們到的時間很早,兩個人所在的展區完全不同,按平時,林思渡會提前一個小時為鑒定解說工作做準備,配齊制服、解說麥和單頁。

  但今天他沒去自己那邊,而是雙手隔著白毛衣的袖子,拿著一瓶胡蘿蔔汁,去了顧淮那邊。

  顧淮是急脾氣,沖進自家區域,把展廳佈置給風風火火地支使了一通,回頭發現了在門邊凳子上端正坐著的林思渡,和林思渡手裡僅剩二分之一的胡蘿蔔汁。

  你怎麼來這裡了啊?顧淮的聲音和目光都溫和了下來。

  林思渡好像還在生氣,不說話。

  顧淮忽然想到,從很久前就這樣了,林思渡對喜歡的認識,跟他不一樣。

  他覺得喜歡是改變和冒險,林思渡覺得是陪伴。

  就像現在,林思渡就來了,很安靜地在陪他。

  顧淮巴不得跟全世界炫耀眼前的這個人現在屬於他。

  我這兒佈置得怎麼樣?顧淮逗他說話,有沒有你覺得有意思的東西?

  林思渡不是第一次接觸顧淮自己做的藝術珠寶,他的古典審美和這一廳的東西其實有衝突,但顧淮問了,他還是禮貌地說:還好。

  你眼睛裡不是這麼說的。顧淮拆臺,行了,我一會兒去聽你解說,難得這種正式活動能看見你穿白大褂,明明是專業配備的,但你平時都不愛穿,我覺得是真好看。

  林思渡太適合這種端正的白色了,單調的禁欲感,加上他那副清清淡淡的極其好看的臉,完全符合顧淮現在的審美。

  我們鑒定師都不愛穿。林思渡說,要碰石頭,不耐髒,很快就要洗。

  但有時候為了防止光線干擾他們對色澤的判斷,又不得不穿。

  好不好看,不在他的考慮範圍。

  他沒覺得自己這張臉有多好看,但顧淮總跟他念叨,明明他更欣賞的,是顧淮那種硬朗、線條更明銳、骨相更優越一些的相貌。

  顧淮忙了半天,剛好有些口渴,撈了林思渡手裡的胡蘿蔔汁,把剩下的二分之一一飲而盡,揚手把空瓶子扔了垃圾桶。

  林思渡的目光跟著空瓶子在半空中畫了個弧線,有點失落,但沒說。

  好難喝。顧淮說。

  不難喝啊。林思渡說,它的成分是……”

  停停停。顧淮現在一聽見成分這個詞,就會想到他筆記本上那句莫名其妙又很帶鑒定類專業術語的顧淮的成分

  你去上班吧。顧淮說,等會兒下班了我去接你,你等等我,這總合你的規矩了吧。

  哦,行。林思渡把椅子放回了原來的位置上。

  他覺得自己大概需要對顧淮好一些。

  但是除了陪伴和把dragon給顧淮摸摸以外,別的方式他暫時還沒有想到。

  顧淮……”他說,你喜歡看我穿白大褂的話,我今天可以多穿30分鐘。

 

 

52章 你隨便看

  30分鐘,你看不起我嗎?顧淮哼了聲。

  林思渡:“……啊?

  行了,你快去上班吧,不逗你了。顧淮看他那樣子,就知道兩個人想的壓根就不是一件事,催促他,別等下工作遲到了,你又不高興了。

  機構發的鑒定師白大褂偏長,林思渡穿著的時候,走路的速度比平時還要慢一些,顧淮看著人離開,才著手忙自己的事情。

  剛才那是,林思渡?剛剛趕過來幫忙的無業遊民谷忱不可思議地問。

  嗯。顧淮嘴角微彎。

  真稀奇啊,他竟然主動來找你。穀忱酸唧唧地說,我想跟與渡老師說話都要預約。

  少來。顧淮白了朋友一眼,我好不容易追到手,別酸溜溜地來給我添亂。

  你們關係到哪一步了啊?穀忱問。

  說起這個,顧淮又有些煩躁。

  以前沒在一起的時候,他那霸道急躁的性子挨個往林思渡身上使,怎麼不是東西怎麼來,硬是把追人的難度推到了地獄模式,追到了以後,反而束手束腳起來,小心翼翼地不敢亂來,一身壞脾氣都收斂得乾乾淨淨,生怕把人給弄傷嚇跑了。

  慢慢來吧,急也沒用。顧淮說,我老婆我自己知道怎麼心疼。

  這話還能從顧淮的嘴裡聽到,穀忱真覺得太稀罕了。

  鑒定師的工作其實並不輕鬆,並不像很多人想像得那樣光鮮亮麗,日常的鑒定和這種偶爾接到的解說,對林思渡來說,都是一整天的忙碌。

  今天他負責的展廳有一顆很漂亮的橙鑽,特地趕過來看的人很多。

  顧淮在工作間隙,繞到彩寶那邊看了個熱鬧,林思渡的背後是透明的陳列櫃,櫃子上是陳列的各種展出寶石,折射了室內的燈光,一片奪目的絢麗。

  林思渡的手指搭在擴音麥上,調了下位置,不近不遠地用公事公辦的聲音回答參觀人的問題:橙鑽,稀有,很多人覺得它是火焰的顏色,有fire diamond(火焰之鑽)的說法,收藏價值高,形成條件比較刁鑽,構成成分為……”

  顧淮遠遠得抱臂站著,看他工作,本次展會不允許拍照,林思渡顯然比之前那次放鬆很多。

  林思渡的工作態度不冷不熱,從來都不熱情,但他的專業知識讓人挑不出毛病來。

  顧淮饒有興趣地聽了會兒橙鑽的鑒定知識,沒有等多久,上午場結束,林思渡做了個總結收尾,這才摘了擴音麥放在一邊,提示現場的安保引導參觀者出去。

  他剛交代完,轉身看見了不遠處站著的顧淮,他怔了怔,直到顧淮叫他的名字,他才走過去。

  站那麼久,你累嗎?顧淮問他。

  挺累。林思渡說。

  下午還有一場?顧淮問。

  嗯,兩點開始,到五點,晚上好像要跟合作方一起吃飯。

  巧了,我是你們的合作方之一。

  林思渡上學的時候被家裡禁止早戀,學校那些不守規矩的小情侶他是看也不看一眼,所以喜歡一個人要做什麼,他其實心裡沒數。

  他只知道要盡可能地陪著顧淮,跟在顧淮身邊,但顧淮會不會很快煩他,他其實有點擔心。

  給你。顧淮揚手拋過來一瓶胡蘿蔔汁。

  林思渡手忙腳亂地接住了,微微睜大眼睛,瞪了一下顧淮。

  賠你的。顧淮牽著嘴角笑了笑,小氣死了,早上喝了你半瓶,你氣成那樣。

  林思渡:“……”

  沒有生氣。他說。

  你說沒就沒吧。顧淮去牽他的手,林思渡沒躲,這次給牽了。

  顧淮的體質好,手心一直都是暖的,林思渡看了顧淮一眼,又掙開了顧淮的手。

  顧淮不高興。

  然後,林思渡微涼的指尖,塞進了他的袖口裡面,貼著他的小臂,蹭他的溫度。

  顧淮感受著胳膊上癢癢的觸感:“……”

  挺好的,連膽子都變大了。

  林思渡沒有和鑒定機構的同事一起吃盒飯,他被顧淮給領走了。

  顧淮讓人送了營養配餐,特地針對林思渡這種營養不良的貧血患者配置,應顧淮的吩咐,配餐的盒子上貼了營養師的建議,還有營養師的個人簽名。

  吃點吧。顧淮說,就你那破身體狀況,我怕你哪天跟我上床會暈過去。

  林思渡:“……”

  不可能。他冷漠又自信地說。

  怎麼不可能?你是太看得起自己還是看不起我?顧淮拍了把兩人面前的桌子,我上次親你,你暈過去,給我嚇的……”

  說到一半,他閉嘴了。

  這件事對他倆來說,都算不上是什麼好的回憶。

  顧淮不說了,去幫林思渡把餐具擺好。

  那次……特殊。林思渡仍舊覺得顧淮的擔心是多餘的,但他還是拿了餐具,打開了配餐的蓋子。

  滿滿的一格子胡蘿蔔,還有滿滿的一格子豬肝。

  喜憂參半。

  林思渡淺棕色的眼睛淡然,用一種說教的語氣說:豬,很可憐。

  “……”顧淮惡狠狠地說,給我趕緊吃!

  “……哦。林思渡妥協了,他的筷子先伸向了難吃的豬肝。

  顧淮小時候聽別人問過一個問題,一串葡萄,有大有小,有酸有甜,問他先吃甜的還是酸的。

  顧淮選擇先吃大的甜葡萄,先享受快樂。

  他看林思渡這樣,如果被問到了這個問題,應該是會先選酸葡萄的。

  他們兩個還真是,很多地方都不一樣。

  林思渡吃完飯漱了好幾次口,才覺得自己好受了一些。顧淮在一旁拎著他的漱口水看,不出所料,甜桂花味的。

  我下個月定期體檢,你跟我一起吧。顧淮建議。

  上你的床之前要先體檢達標嗎?林思渡被逼著吃了不喜歡的東西,冷淡得很,說話也無情起來,顧先生比公司招人還嚴格。

  顧淮:“……”

  顧淮:“…………”

  林思渡很少有這麼尖銳的時刻,他的骨氣和傲都是內斂的,但他現在發現,他好像突然多了個情緒的出口。

  他不知道這樣好不好,顧淮會不會討厭他。

  他一直都很不安,怕顧淮喜歡的,只是他拒人於千里之外的外殼。

  他把自己想得有些低落,眼看著嘴角又壓了下去。

  氣死我了。顧淮在他的後腰上狠狠拍了一巴掌,你要氣死我嗎?

  林思渡被他一巴掌拍懵了,微微地睜大了眼睛,愣著好久,抿著嘴不說話,淺棕色的眼睛看起來空蕩蕩的。

  顧淮被他看得心跳都快了些。

  “……對不起。林思渡怔怔地說。

  沒事。顧淮壓著他肩膀把他按在自己身前,別道歉,不是打你,是逗你。我挺喜歡你給我亮點爪子的,真的。

  還有兩個小時。顧淮低頭看了表,你要睡一會兒嗎?

  嗯。

  這邊沒有床,他倆想休息,只能回顧淮的車上。

  你要不要枕著我的腿睡?顧淮跟著他上了車後座,把暖氣調得很高,問他。

  林思渡沒有回答,而是脫掉了那件白大褂,疊好放在了一邊,給自己調整了一個合適的坐姿,慢慢地放倒身體,把頭靠在了顧淮的腿上,身體稍稍有些緊繃。

  顧淮的手指插入他黑髮間,摸了摸他的頭,他放鬆了點,舒服地閉上了眼睛。

  他幾乎不在23點往後睡覺,前一天為了分析顧淮,多熬了兩個小時,今天確實有些精力不足,顧淮不帶任何情欲的小動作讓他覺得舒服,慢慢地毫無防備地睡著了,中間還皺著眉把手放進了他的袖口間。

  顧淮原本想找個爬行動物類視頻給自己脫敏,結果雙手被佔用,只能作罷。大概是覺得位置不舒服,睡著的林思渡微微蹙著眉,在他腿上找了塊更合適的地方,離他腰間更近了些,微微抬起頭,枕了下去。

  顧淮:“……”

  他的額角蹦出了一根青筋,腦袋裡過了點菜譜,麻辣兔頭,幹鍋手撕兔,清燉兔子等等。

  林思渡放在一邊的手機螢幕亮著,螢幕上有幾條消息。

  [紀楓]:學校裡有炒栗子了,每天限量200份,要不要我給你留?

  以及——

  [媽媽]:思渡,你把錢還上了嗎,我好久沒聽見催債的動靜了。

  [媽媽]:我聽人說,最近好像有了你爸的動靜,多年沒見了,你想看看他嗎?抽個空回趟家。

  還有兩條快遞短信——

  [您購買的3箱胡蘿蔔汁已送達。]

  [您購買的新鮮麵包蟲已送達。]

  顧淮放在他腦袋上的手輕輕地揉了揉,在心裡歎了口氣。

  距離下午兩點還有半個小時的時候,顧淮正準備叫人,林思渡自己醒了,睜開了水霧未散的淺棕晨曦色眼睛,仰頭看著顧淮。

  你腦袋裡有小鬧鐘嗎?顧淮好奇地問他。

  林思渡睡得很深,這會兒想了半天,才明白顧淮在嘲諷什麼。

  你的腿,有被我壓麻嗎?林思渡問,我太困了。

  顧淮身上真的好暖和,讓他醒來的時候,眼睛裡甚至還有點不舍。

  沒事。顧淮腿沒事,別的地方可能不太好。

  林思渡揉了揉眼睛,找到自己疊好了的白大褂,給自己披上。

  你不是想看我穿白大褂嗎?他說,“……半小時,你隨便看。

  作者有話說:

  謝謝不關鴨鴨的事的幸運鈴x2,謝謝森林中的影帝1、包子打狗的貓薄荷,謝謝甜寵就是墜吊的貓薄荷與魚糧x4,謝謝鹿憨憨和夷陵老祖的魚糧x3,謝謝誒李帝努力學習的魚糧x2,謝謝幻夢醬、雲宣cloud、哼.、李帝努力學習、庭熹、荒廢投影、荒廢投影、清野26、蘇雲笙、花臭臭-weixin、肉漓、顧雲宸、璐蔓、圓滾滾-、不夠狠、心酸打工咪、大山深處的一顆檸檬的魚糧,謝謝投喂,謝謝追文,毛球鞠躬。

 

 

53章 用胡蘿北戳你腦袋

  ……說半小時還真半小時啊,一分鐘都不差。顧淮噗嗤一笑,午休這段時間的因為某些生理原因產生的火氣就漸漸地消散了。

  林思渡這種執拗的性格,有時候能把人噎死,也能在這種細節上,讓人心中一熱。

  林思渡說給看就給看,安靜地坐著,一動不動,連眨眼的速度都慢了,像是個等待鑒賞的漂亮收藏品,不管從哪個角度看過去,都是稀世的珍寶。

  你坐這裡給我鑒賞呢?顧淮問。

  啊?林思渡懶懶地回了一個字。

  林思渡的色澤,林思渡的收藏價值,林思渡的美學鑒賞。顧淮在他耳邊說,禮尚往來,我給你分析一遍?

  林思渡:“……”

  林思渡淡淡地看顧淮:“……你看了,我的筆記。

  顧淮:我不能看?

  你已經……看了。

  顧淮失笑。

  除了在工作場合必要的情況外,林思渡都太安靜,只有追著逗的時候,才肯多說幾個詞,但已經比之前好太多了。

  我是石頭嗎,你那樣分析我?顧淮沒好氣地說,我這麼對你你高興嗎?

  林思渡想了想,剛剛顧淮說這些的時候,他心裡異樣的感受。

  被看作是無生命的物體,被專業知識冷冰冰硬生生地套用的感覺並不好,比如剛剛那一瞬間,他就想用胡蘿北戳顧淮的腦袋。

  對不起。他低頭,認真說,以後不會這樣……”

  哎,你別道歉,我就提一提,不是否認你,你要是哪個地方對我不滿,你也跟我提,行嗎?顧淮打斷了他的話,只要不是偷雞摸狗殺人放火這樣的錯誤,以後誰說你什麼,你可以聽,但不要道歉。

  你說得對對不起是林思渡慣用的結束對話的方式,這兩句能讓他以最快的速度噎住對方,擺脫麻煩,免得自己白費口舌。

  這種方式也同樣存在於他小時候的家庭環境裡。

  但跟顧淮談戀愛,好像不可以這樣。

  好,我會記住。他答應了。

  原來跟顧淮在一起是這樣的,沒他之前想的那麼可怕。

  顧淮指著他手機螢幕上的幾條消息,想說點什麼,最後沒提。

  過多的干涉不可取,這點他心裡清楚。

  這半小時,以後再穿給我看吧,下午場參觀要開始了,你提前去做準備。顧淮說。

  林思渡點頭離開,走到路上才想起來,顧淮沒和他一起回去。

  他在回去的這段路上,處理了收到的幾條消息。

  快遞放到顧淮的個人快遞儲物櫃,紀楓的消息無視。

  家裡發來的那條——

  [與渡]:我最近有些忙。

  [與渡]:他回來了再說吧。

  一個突然從他生活裡消失了那麼多年的人,突然說要回來。

  他想念過,也抱怨過,但時間過去得已經太久了,久到他已經大學畢業,他早就淡化了的情緒裡,已經起不來一絲波瀾了。

  中午短暫的休息讓他的精神狀態很好,嘴巴和臉頰都有血色,穿著機構衣服往展廳一站,過來參觀的人都變多了。

  不可以拍照,拍鑒定師也不可以。展廳內的安保見人突然多了起來,趕緊過來提醒,注意參展秩序,跟我們的鑒定師保持一定距離哈。

  林思渡參加這種解說工作,一般會前一天準備好解說思路,第二天基本按照大綱,從鑒定知識的角度來,但今天中午午休的時候,顧淮隨口給他說了幾句這顆火焰之鑽在鑒賞學上的價值,他聽著覺得有意思,下午做解說的時候,也挑了幾句放進了自己的解說裡。

  展示櫃裡的這顆達到了豔彩橙的級別,像是一團正在燃燒的火焰,被禁錮在方寸的空間裡,永恆地燃燒著,它的色澤是跳動的,又像是恒星,於幾十億年的漫長歲月裡孤獨璀璨著,是靜與動完美地結合……”

  今天的這段講解,不太像你之前的風格啊。下午的展會結束後,聽了全場的黃教授毫無保留地誇讚了幾句,為今天這場做了不少功課啊?

  沒有。林思渡謙虛地說。

  只不過是因為姓顧的當初因為公司忙,錯過了一場拍賣會,沒搞到這個漂亮橙鑽,趁著中午吃飯時間,跟他惋惜了好幾十句。

  黃教授不知道這其中的來龍去脈,只是見他進步就誇:我之前總覺得,你對珠寶玉石,沒什麼感情,只是用極強的專業素養在做,現在看來,好像也還好。

  林思渡的解說工作結束得早,他又掛著工作牌,穿著鑒定師那身白大褂,去顧淮那邊當擺設了。

  顧淮正跟競品公司的老闆互相內涵對方公司的品牌理念,餘光裡飄過了一隻林思渡,夾槍帶棒說了一半的話吞回了肚子裡,正要把人丟下走過去,穀忱那小子顛顛地又往林思渡的方向跑。

  林老師。谷忱算是林思渡那個線上直播間的老粉了,過來打了個招呼。

  林思渡禮貌點頭:你好。

  還是之前那樣的距離感。

  好久沒看你開過直播了啊,我從你剛開那號不久就開始看了。線上關注了這麼久,穀忱絞盡腦汁跟他聊天。

  他經不住開始覺得,顧淮那小子,雖然時常手段百出,不是東西,但好像確實有點追人的本事。

  謝謝。林思渡說,最近太忙了。

  我能問幾個問題嗎?他又說。

  當然。

  我想知道顧淮的生日。林思渡說,我去百度了,感覺不對。

  網頁上的……我想想啊。穀忱回憶了一下,那個確實不對,那個是從他們公司主頁抄的,公司主頁的就是錯的,他爸記錯了。顧哥生日在大暑,每年7月,給他過生日會熱死。

  林思渡:“……”

  嗯,他的生日在大寒那天。

  終於把那老頭忽悠走了。顧淮甩了個白眼走過來,就那幾個心眼,還想打探我這兒的商業機密。

  等急了嗎?顧淮問。

  不。林思渡的手機螢幕上是今日的雙色球。

  你們聊吧,我先撤了。穀忱趕緊說,我晚上約了人打檯球。

  謝啦,幫大忙了今天。顧淮在他肩膀上重重一拍,回頭我請客。

  穀忱差點給他拍趴下,擺擺手走了。

  顧淮口袋裡叮叮噹當的全是各種藝術造型戒指,他把林思渡搭在腿上的右手拾起來,往林思渡修長的手指上套戒指玩。

  林思渡從雙色球上收回目光的時候,右手五個手指上都被套了奇形怪狀的戒指,沒一個他覺得好看的。

  但顧淮好像不這麼覺得,按著他的手一一拍照,擺弄得起勁兒,戒指的設計嶙峋古怪,,把他的手指關節處都磨得有些發紅。

  他不怎麼高興地一隻只摘下來,拍回了顧淮的手心裡。

  “18點了,去跟合作方吃飯。備忘錄思渡乾巴巴地說。

  他向來都很準時,顧淮之前跟他一起工作的時候就發現了,像個小鬧鐘。

  鬧鐘催促:走了。

  顧淮很不喜歡跟這群人一起吃飯,因為這些人總找林思渡說話,問各種學術性很強的問題,還不給錢。

  最近不建議入手海藍寶石,因為大量行銷,價格超過了實際價值,網傳的聖瑪利亞藍價格過高……”林思渡端正解釋,又謙虛地說,投資這塊我懂得很少,如果有需要可以諮詢我旁邊的顧……”

  他沒能說下去。

  顧淮大概是煩了,一直耷拉在桌布下面的左手放到了他的腿上,隔著褲子捏了他兩下,挺疼。

  林思渡把手裡的筷子端正地放在了錦鯉紋白瓷盤的邊緣上,右手去撥顧淮那只作亂的手,撥不動。

  顧淮接著他的話說:最近確實不建議買,行銷泡沫太大,賺不……嘶。

  林思渡踩了他的腳,很輕,但能感覺到細微的反抗。

  顧淮耐著脾氣把話說完,偏過頭,饒有興致地去看旁邊的林思渡。

  姓林的左臉寫著學術討論,右臉寫著嚴肅對待,對他灼熱的目光看似視若無睹,端正地像是在做什麼專業彙報,也就耳朵微微地紅了一些。

  顧淮想把人按懷裡揉幾下,奈何這滿屋子的人還在大談珠寶投資,把他當成這一行的翹楚,滿目都是敬佩。

  這要在以往,他站起來就找個理由走人了,懶得跟這群人胡扯。

  顧淮洩憤地在林思渡的手背上拍了好幾下,把纖細的手指挨個裹在自己發燙的手掌裡揉到溫熱,才把人給放開了。

  散場的時候,屋外的氣溫是低的。

  出了酒店,迎面而來的就是冬日清新寒冷的夜風。

  林思渡戴口罩晚了一步,灌了口冷風,站在顧淮的身邊就開始咳嗽。

  他壓著聲音,小聲地嗆咳著。

  顧淮伸手往他後背重重拍了兩下,剛抬手要摘自己脖子上的黑色圍巾給他,他往旁邊避開了。

  顧淮壓著圍巾的手有些沉,眼睛的顏色極黑。

  林思渡好像,很抗拒他在外邊做出的親密舉動,是怕被人看見嗎?

  還是林思渡,在不經意的時候,還是對他有些疏離。

  恰好黃教授他們出來,跟林思渡打了個招呼。

  林老師,我開車了,要不要把你捎去公交站?林思渡的同事友好地問。

  謝謝,不用了。林思渡禮貌地回絕,我和顧淮哥一起。

  顧淮像個漏氣的氣球,扁了一半,突然又有了底氣,撐著一股傲勁兒,趾高氣昂。

  顧淮哥。

  真好聽啊。

  比顧先生好聽多了,也順耳多了。

  目送著這幾個人離開,林思渡慢悠悠地咳嗽了幾聲,伸手拉了一下顧淮的圍巾。

  剛才不是還不要?顧淮板著臉。

  啊?

  啊什麼?顧淮大聲問,剛才不還很抗拒?怕我在人前對你好,怕被別人發現你跟我談戀愛?

  “……沒有。林思渡冷冷地說,我是想讓你別那麼拍我,肺都要給你拍出來了。

  顧淮:“……”

  顧淮:“…………”

  顧淮猛地把帶著自己體溫的黑色圍巾摘下來,輕輕地扔他臉上,隔著圍巾,洩憤般地用拇指揉了揉他的嘴巴。

  作者有話說:

  謝謝顧十六的笛子的魚糧x9,謝謝榴槤燉豬心的貓薄荷,謝謝甜寵就是墜吊、青花魚mjgirodzukb的魚糧x3,謝謝賀藍雪、橫舟、顧回、知類通答、知類通答的魚糧,謝謝投喂,謝謝追文。

  毛球鞠躬。

 

 

54章 身材好了不起

  黑色賓利緩慢地匯入夜晚的車流,駕駛室前邊掛著的冰種翡翠平安扣搖搖晃晃。

  顧淮的黑色圍巾在林思渡身上很顯眼。

  可能是不喜歡深色衣服的緣故,林思渡的所有衣服都是淺色的,顧淮觀察過一陣子,白色和杏色都是林思渡常穿的顏色。

  很容易讓人聯想到冬天,不近人情的孤獨。

  林思渡怏怏地靠著副駕駛座椅,被透明色的平安扣晃得昏昏欲睡,半合著的眼睛裡眸光清亮得像冬夜的寒星,被顧淮揉弄了一番的嘴巴卻紅紅的,唇珠小巧,讓他微抿著嘴巴的時候看起來很漂亮。

  顧淮的心情很好,被人超了兩次車,也沒有發脾氣。

  我剛才那會兒,拍你後背用的力氣真的很大嗎?顧淮剛剛想得有點問題擴大化,卻沒料到他是這個方面有意見。

  你朋友,谷……”林思渡忘掉了。

  穀忱。顧淮提醒。

  你朋友……傍晚差點被你拍散架。

  顧淮:???

  顧淮的手背上蹦了根青筋,跳了跳,差點把方向盤給擰下來,搭在油門上的腳抖了抖。

  你已超速。林思渡掃了眼速度儀錶盤提醒,比跟車導航還盡職盡責。

  顧淮踩了點刹車,把速度給減緩了一些,腦袋裡又過了點兔子菜譜。

  快遞。進社區大門的時候,一路都沒怎麼說話的林思渡出聲提醒。

  顧淮把車拐到了快遞櫃的方向。

  你下次有想買的東西,直接微信發我,我讓助理買好了送咱們家裡,不用你麻煩著去挑選。顧淮下車,抱了兩個箱子回來。

  不。

  為什麼不?顧淮問。

  你助理……可能不想幫我買麵包蟲。

  顧淮:“……”

  dragon冬天好像開始長身體了,零食吃得很快。

  黑崽吃得還挺多。顧淮把箱子搬到了林思渡的房間裡。

  模擬雨林環境的保溫箱裡,橙色眼睛的小動物掃了他一眼,吐了吐舌頭。

  “dragon,龍。林思渡糾正。

  顧淮:黑崽。

  房間裡溫度很高,林思渡站在床邊,把工整系著的圍巾拆下來,疊成標準的正方形,還給顧淮。

  好像自從他住進來以後,顧淮經常把室內的空調溫度調得很高,這讓他偶爾會有一種,他在用保溫箱養蜥蜴,顧淮在用保溫箱養他的錯覺。

  室內的高溫度下,他可以穿著薄薄的白色棉睡衣在家裡活動,而顧淮就只套著一件黑色背心,無時無刻不在顯擺著絕佳的身材。

  九點半。顧淮報了手錶上的時間。

  林思渡沒說話,等後文。

  晨跑你拒絕了。顧淮說,夜跑,總可以了吧。

  林思渡仍舊不說話,垂著眼簾,動作熟練地在筆記型電腦上敲了幾下,給他找了個文獻,夜跑的安全隱患。

  顧淮:“……”

  十五分鐘後,被顧淮罵了一頓並換上了白底色銀條紋運動服的林思渡站在了這套房子配備的健身房的門口,很蔫,目光涼得像嚴冬雪後的清晨。

  不喜歡。他惜字如金。

  我管你喜不喜歡。顧淮那混不吝的性子又上來了,你趕緊的,吹個風就咳嗽,服了你了。

  顧淮在跑步機上拍了幾下,設置了一個挺慢的跑速,時間是15分鐘。

  這個速度。顧淮自己斟酌著說,應該不算我為難你吧。

  林思渡的體育,一直都徘徊在及格的邊緣線上。

  林思渡冷漠地沖顧淮身邊的龐大黑色機器甩了個眼神,轉身就走。顧淮眼疾手快,一把抓住他的胳膊,用巧勁扯了回去,他的後背抵在黑色立柱邊,顧淮捏著他的臉頰,低頭吻過來。

  張嘴張嘴。顧淮煩躁地催促著。

  他遲疑著,緊閉著的嘴巴微微失了點力氣,被敏銳的顧淮尋到了破綻,慢慢地深吻進來,攫取著他有限的呼吸空間,掃過他每一寸敏感的地方,酥麻的感覺一點點放大延伸,他冰冷的眼睛柔和了許多,仰頭時藏了一層薄薄的克制的水霧。

  顧淮的左手扶在他的腰後,但他還是漸漸地失去了力氣,一直往下滑,站不住,全身上下唯一的支撐點,都在顧淮那只滾燙的手上,以至於顧淮放開他的時候,他後背貼著黑色的立柱慢慢地滑落,就這麼坐在了地上,腿腳都軟軟地立不住,親吻的餘韻像是電流一點點緩慢地侵蝕著身體,讓他小幅度地輕顫。

  顧淮抬手抹了下嘴角,放肆嘲道:接吻要查個屁的文獻綜述,靠感覺照樣能親到你站不住。

  林思渡:“……”

  他坐在地上,慢慢地抱著自己的雙膝,把腦袋埋在手臂中。

  這是他從小慣用的,自我保護的姿態。

  被毫無章法的親吻親到腿軟,對他的認知體系,有一點衝擊。

  這兩天顧淮似乎一直順著他,偶爾逗他一兩下,大部分時候都讓著他,縱容他,像是龍在甩著尾巴逗他的獵物,推開點,又勾回來,讓他放棄了警惕,幾乎忘記了這個人的本性。

  哎,算我求你了行不行?顧淮憋了一天的火稍稍卸了點,又坐過來好言好語地安慰人,跑兩步吧,我追你那麼難,費了那麼大的勁兒,還走那麼多彎路,我想養個白白胖胖的林思兔,行嗎?

  林思渡慢慢地抬起頭來:哦,那好吧。

  顧淮有點牙癢癢。

  他算是給自己整明白了,軟的跟硬的對林思渡都沒有用,就得按順序來一套軟硬兼施,才能多少起點作用。

  顧淮,能屈能伸。

  顧淮設置的跑步機速度確實不快,只是比正常走路速度要快一些,但這十五分鐘對林思渡來說,還是有些累。

  他微微地張開嘴巴喘著氣,額發被汗濕了一點,眼皮也耷拉了一半,目光裡帶著點倦懶和冷漠。

  每天都跑吧。顧淮抱著他,在他頸間蹭了蹭,你能好起來的。

  “……哦。

  遙遠的記憶裡,有父母的叮囑聲——

  你不要亂跑、亂跳,你的身體底子差,別和外邊的小朋友一起瘋瘋傻傻的,多在家裡學習。

  誰讓你跟鄰居的野孩子跑著下樓的?腳步那麼大的聲音,一點家教都沒有!

  這些模糊的細節,似乎正在逐漸被顧淮強行闖進來的話替換掉,消失不見——

  就你破事多,貧血而已,哪有那麼嚴重。

  能跑能跳的,養一養,我就不怕把你欺負暈了。

  林思渡微微地睜大了眼睛。

  下一秒,又聽見顧淮說:你身上的桂花味好香,我那天錯用了你的沐浴露,我怎麼沒沾到點。

  放開。林思渡冷冷地說。

  難怪他的沐浴露少了小半瓶。

  顧淮就穿了件黑色的背心,手臂肌肉硬邦邦地貼在他臉頰邊,硌得他有些疼。

  身材好了不起。

  顧淮意猶未盡,還想摟著人抱會兒,就聽見林思渡用乾淨的聲線叫了他的名字:顧淮,2229分。到點了,一分鐘後我要洗漱睡覺了。

  顧淮:“……”

  真他媽令人生氣的準時啊。

 

 

55章 推銷被窩

  林思渡的眼睛裡一片清明,伸手把顧淮推開:你也去睡。

  這個大個鬧鐘杵在自己眼前,顧淮的嘴角抽了抽,把原本到了嘴邊的話給咕咚兩聲吞回了肚子裡。

  你明早有一場關於年度市場分析的公司會議,下午約了一位同行聊珠寶投資行情。林思渡面無表情地提醒,你也早點休息。

  顧淮有點發愁地在心裡歎了口氣,把人放開。

  他依舊覺得不滿足。

  他千辛萬苦,把林思渡圈在了自己的房子裡,讓人陪著自己,絞盡腦汁地喜歡自己。

  人心不足,他又覺得喜歡不足為道了。

  他想要林思渡愛他。

  想要對方跟他一樣,嘗嘗執迷不悟沉溺其中的滋味,但林思渡真的太清醒了,有時候難免會讓他覺得,是他給林思渡設定了一段程式,要求林思渡該怎麼去做,一板一眼地啊,像是在執行什麼任務一般。

  他站在健身房的門口沉思了一會兒,期間洗完澡的林思渡穿著白色秋款睡衣,帶著一身溫暖潮濕的桂花味從他眼前飄了過去,還甩給了他一個涼兮兮的眼神。

  林思渡第二天有輪休,顧淮不打算打擾他,沒有像前一天那樣去敲他的房間門妄圖讓他早起。

  但當顧淮拾掇整齊準備出門的時候,才發現林思渡在門口等他,手上還拿了只透明的文件袋,裡面整齊地塞著幾分文件和一本舊書。

  幹嘛?顧淮心情不佳,掀了掀眼皮。

  陪你……上班。林思渡理所當然地說。

  顧淮:“……”

  這德行,說他黏人吧,他完全不是,說他不黏人吧,自打自己腦殼被紙杯砸了一輪之後,身後就經常多個姓林的背後靈,走哪兒跟哪兒。

  昨天那點微不足道的意見,被顧淮自己從意見箱裡給倒了出來,他上班帶了個人,走著路都帶風,不說雄赳赳氣昂昂,也多少帶了點得意的意思。

  他走到電梯門邊,牽著嘴角轉身,發現林思渡才剛進公司大廳。

  顧淮:“……”

  旁邊等電梯的員工:“……”

  林思渡不慌不忙地跟過來,同顧淮一起上樓。

  年度市場分析會議,你是跟我一起,還是去我辦公室睡覺?這會兒電梯裡只有他們兩個人,顧淮問。

  “……一起。

  行。

  於是今天公司的員工們發現,大老闆過來開會的時候,身邊坐了個非常年輕的男生,公司裡見過林思渡的人不多,不知道他是機構的高級鑒定師,只當是顧淮新招的工作特助。

  公司的幾個人低語了幾句——

  老闆新招的特助這麼年輕嗎?哪裡招來的?

  長得好精緻啊,但凡咱們周圍有個這種級別顏值的,我也不至於上班都不化妝了,好想問問他有沒有女朋友啊。

  林思渡在自己面前擺了只銀色外殼的筆記型電腦,顧淮電腦上是懷宇藝術珠寶的近日股價圖,顧淮盯著數據圖看了一會兒,不經意地往林思渡的電腦上掃了一眼,以為他在聽會。

  顧淮被螢幕上的橘黃色長蛇驚了驚,差點原地厥過去。

  林思渡一本正經地在看別人養的蛇,似乎是愛得深沉。

  顧淮的拳頭硬了硬,攢了一早上曖昧泡泡的腦袋被掄了個透心涼,沉聲繼續開會:明年嘗試進一步拓寬國內市場……”

  林思渡敲了下鍵盤,換了條新蛇,這次是粉色的,支棱著身子往螢幕外望。

  顧淮:“……”

  你他媽,是徹底不把我當外人了是吧。趁著底下的經理彙報年度資料,顧淮湊在林思渡耳邊,壓低了聲音兇狠地問。

  林思渡敲了下暫停鍵,看看螢幕,又看看顧淮,像是在說不能看嗎?

  看吧。顧淮放棄了,我遲早收拾你。

  顧淮接著開他那個年度會議,余光裡全是金蛇狂舞,一場會開完,人都有點麻了。

  員工各自收拾檔離場,偌大的會議室裡,還剩他們兩個人。

  林思渡用手背抵著嘴巴,小小地打了個哈欠,看完了最後一條黑紫色的蛇,伸手要去合筆記型電腦。

  不急。顧淮伸手擋了一下,我去補個檔,你在這裡等我。

  哦。

  林思渡換了個鱷魚的紀錄片看,剛看了個開頭,會議室的門開了,幾個女員工回來拿落下的資料。

  顧先生好像還單身呢,據說他家給他塞了好幾次姻緣,都被他給推拒了。

  長得帥腦子好,還很有錢,上班還是化化妝吧,萬一呢。

  林思渡壓了壓嘴角,覺得螢幕裡這只鱷魚長得有些磕磣,讓他失去了品鑒一番的樂趣。顧淮揣了兩份要審的合同回來,會議室裡沒人了。

  顧淮:

  他問了人,在自己辦公室的沙發上找到了林思渡。

  你不高興嗎?顧淮問。

  你哪只眼睛……看見,我不高興了?

  顧淮:“……”

  得,這是真不高興了。

  怎麼了?顧淮把列印檔案遠遠地扔辦公桌上,在黑色皮質沙發上坐下來,追著人問,剛才不還好好的嗎,生我氣了?

  林思渡本來不想回答了。

  但顧淮實在是太煩人了,他不說話,顧淮就一直問,軟磨硬泡,把他往沙發的邊緣壓,大有他如果鬧情緒今天就陪他耗在這張沙發上的架勢。

  我招惹你了?顧淮又問了一次。

  林思渡點了個頭,又遲疑著搖了搖頭。

  顧淮:

  自己說。顧淮催促,我不是蛔蟲,有話就說,有意見趕緊提,合理我改,不合理你改。

  顧淮猜測:我不讓你看蛇你不高興?

  不。林思渡說。

  林思渡:你家。

  顧淮耐心聽著,等後文:啊。

  給你介紹,女朋友嗎?林思渡問。

  顧淮大怒:這都是從哪聽來的什麼屁話!

  林思渡冷冷地看了顧淮一眼。

  我錯了我錯了,不該吼你。顧淮立刻收了收性子,好脾氣地說,我想起來了,五年前吧,有過這回事,我後媽做主,給我塞了個人,讓我認識。

  林思渡冷淡地哦了聲:後來呢。

  沒有後來了。顧淮提起此事還有些怒氣,互相看不上,後邊再也沒人給我介紹過。

  她看不上你?林思渡冷冷地問。

  顧淮:當時心情不太好,很不爽,心不在焉的,吃飯的時候,徒手掰了個盤子,她覺得我這是牲口行為。

  林思渡:“……”

  他禮貌地用手背掩了下嘴巴,擋住了自己微彎的嘴角。

  笑什麼?顧淮用胳膊肘撞了他一下,不許笑。

  他被撞疼了,抱著胳膊,坐得離顧淮遠了一些。

  我爸媽那個婚姻,是個大爛攤子,你懂吧。顧淮仰頭靠在沙發上,長吸了一口氣,出軌、爭吵、離婚,我有天幼稚園放學的時候,我爸載著紀楓他媽從我校門口開過去,穀忱那逼指著就說,臥槽顧淮你爸跟狐狸精跑了

  林思渡:“……”他試著把空著的那只手,放到了顧淮的頭頂上。

  我沒想過要喜歡誰,我喜歡石頭,冷冰冰的漂亮石頭,石頭不會說話,也不會背叛我。顧淮說,那會兒我放狠話說,我誰也看不上。

  現在臉疼。

  那你……喜歡我什麼?林思渡問。

  他好奇好久了。

  如果不是外貌皮囊的話,顧淮到底,看上了他什麼呢?

  他分析不出來。

  不知道,懶得想,當初也沒想到我會喜歡小冰塊。顧淮歪倒身體,把頭砸他肩膀上枕著,開一上午會,累死我了。

  顧淮閉目養神,養一半,後知後覺地把林思渡剛才問他的問題在嘴裡砸了幾遍,品出了點不一樣的意味。

  好像有點……酸檸檬味兒,很淡,但這個感覺他在行。

  他家給他介紹過女朋友,林思渡不高興了?

  那是不是意味著,林思渡對他也不是毫無欲念。

  林思渡正拿手機翻看漂亮小蛇,腰被顧淮緊緊地勒了一下,手機落在了地毯上,螢幕裡的蛇嘶嘶兩聲。

  五年前的事情你都氣。顧淮在他的耳邊低聲笑,林老師,從初中到現在喜歡你的人大概能繞我公司三圈,你能不能講點理,要不是我莽,我追你還得排隊。

  “……”林思渡腰被他摟得疼,掰了兩下,沒能把顧淮鐵鑄似的手臂掰開,放棄了掙動,任憑他抱著,顧淮的手心滾燙,像是一團火,燒得他臉頰上也有很淺的薄紅。

  這座城市的初雪來了,林思渡在顧淮的公司待了一整天,傍晚隔著顧淮辦公室的落地窗,看見了從天而降的雪花,隔著玻璃,他仿佛已經感覺到了寒意,哆嗦了一下,轉身一看,顧淮開了另一側的窗,敞著襯衫的領口在吹冷風。

  林思渡:“……”

  關起來。他說。

  下班了,回去吧。顧淮關上窗戶。

  林思渡出生在嚴冬,這不代表他喜歡冬天,天氣冷的時候,他會有點蔫,沒有什麼精神。

  顧淮給他調跑步機數值的時候,他也懨懨地,瞥見顧淮多加了五分鐘也沒提意見。

  這種單一的睡前運動很消耗他的體力,他洗完澡坐在島台邊,發現顧淮把他的胡蘿蔔汁換成了熱牛奶。

  打住,別瞪我。顧淮把自己的棕色馬克杯斜過來給他看,我陪你一起喝。

  “……不喜歡。

  我管你喜不喜歡,喝了。

  “……”

  算了。顧淮頭疼地說,你倒一半給我。

  時間接近睡點,林思渡想回去休息的時候被顧淮叫住了。

  剛洗完澡,手還那麼涼,後半夜大概還要降溫,你要不要跟我一起睡?顧淮斜倚著凳子問。

  ……你?

  跟我。

  “……合適嗎?

  我覺得挺合適的。

  我覺得不合適。林思渡說。

  畢竟這玩意兒有放狠話說想跟他上床的先例。

  走吧林老師。顧淮熱情地推銷自己的被窩,保證不冷。

  好吧。林思渡低下頭,妥協了,我能……dragon一起提過去嗎?

  顧淮:

  顧淮:不能哦。

  一隻成熟的黑崽,應該學會自己獨立睡覺。

  這是林思渡第一次進顧淮的房間,比他想得要大很多,靠近落地窗的牆上,安置著一排陳列櫃,上面擺放著顧淮之前從拍賣會帶回來的幾件藏品,藍鑽的顏色像海,晃了下他的眼睛。

  那一瞬間,他覺得自己像是誤入了龍偷藏珍寶的巢穴。

  你要睡哪一邊?顧淮把他的枕頭扔床上,掀開被子的一角。

  林思渡:右邊。

  你走路好像也喜歡走我右邊,好奇怪的習慣,都不換一換的嗎。顧淮坐在床頭,揚手脫了上衣。

  你穿件衣服。林思渡說。

  我睡覺不喜歡穿上衣。顧淮一頭霧水。

  “……你喜歡。

  顧淮:“……”

  行行行,我喜歡。顧淮嘰嘰歪歪地罵了兩句,把衣服套了回去,林思渡,你真的好多事。

  林思渡眯了下眼睛,舒服地在自己的位置躺好。

  顧淮像個雪天裡的大火爐,散發著熱量。

  他不自覺地往顧淮的位置挨了一點,就一點。

 

 

56章 偷換概念

  顧淮瞪著眼睛看了會兒天花板,總覺得被子的右邊那塊兒在飄雪,颼颼地冒著風。

  好涼啊你。顧淮說,冬天睡前就該多做運動。

  林思渡跟他保持著3釐米左右的距離,呼吸平穩均勻。

  你平時一個人都是怎麼睡著的,手腳都好涼。顧淮齜牙咧嘴地把被子壓得嚴實了一些,伸手把林思渡扒拉得翻了個身,朝著他的方向,再把胳膊搭在了林思渡的腰上,想把人捂得熱一些,我明天買點薑回來,給你煮薑茶吧。

  林思渡被強行調整了睡姿,睜開眼睛,一動不動地看他。

  你明明沒睡著,為什麼不理我?顧淮推了推林思渡。

  林思渡依舊是不說話,但找到了他的手,神神秘秘在他的手心裡寫了個數字,23

  23點,睡覺時間,不許說話。

  顧淮:“……”

  我還就說了,你拿我怎樣,說了又不會少塊肉。顧淮不信這個邪,翻了個白眼,但還是把人往自己的方向給抱緊了一些,你怎麼長大的,你到底是怎麼被養出來的?

  這都是哪門子的奇怪規矩啊。

  林思渡一開始嫌顧淮的手心燙人,可是被摁著的時間久了,他的身體逐漸暖和了起來。

  困倦和疲憊也就漸漸地襲來了,他又意識模糊地往顧淮的方向移了一些,把頭枕在顧淮枕頭的邊緣上,睡著了。

  顧淮掃了眼時間,23點整。

  要不是還有溫熱均勻的呼吸撓在他頸間,他差點以為林思渡不是睡著而是停機了。

  林思渡睡著的樣子太乖了,嘴巴抿著,眼睛緊閉著,黑而密的長睫毛像是蝴蝶的小翅膀,顧淮沒忍住,伸手撥了撥。

  好軟。

  好玩,人沒醒,像是個任他把玩的安靜娃娃,還是甜桂花味兒的,好香。

  顧淮碰完睫毛,戳了戳他的臉頰,又用指尖把緊閉著的好看唇形給描摹了一遍,期間林思渡都沒醒,只有鎖骨被敲了敲的時候,才小幅度地皺了皺眉。

  顧淮不玩了,關掉了房間裡的燈,把人抱在了懷裡,心滿意足地睡了過去。

  林思渡不喜歡冬天,體質的緣故,冬天的夜裡,不管房間裡的暖氣開得多足,他經常會被冷醒,這讓他的睡眠品質很差。

  但今天的被窩裡好像格外暖和,左邊像是進了個太陽,讓他總是不由自主地貼過去,蹭蹭溫度,就是這太陽有點硬邦邦的,不怎麼舒服。

  早晨,林思渡准點睜開了眼睛,花了三分鐘思考自己在哪裡。

  睡著的時候不覺得,但醒都醒了,腰被顧淮勒著失去自由的感覺,就不那麼好受了。

  他抬了一下顧淮的胳膊,沒掰動,撐著枕頭想讓自己掙脫出來,期間不小心把膝蓋撞了出去,磕在了顧淮腰間一個堅硬且不可忽視的輪廓上。

  意識到自己幹了什麼之後,林思渡的臉白了一瞬間。

  顧淮正夢見林思渡送他禮物,拆開是一條碗口粗的大蛇,他不小心把禮物摔在了地上,還沒來得及細想,就被這會心一擊從夢裡給摜了出來。

  *……”顧淮罵了句,聲音微啞,帶著濃厚的困意,驚魂未定地伸手確認了一下自己還支棱著,沒有骨折,這才放下心來去看罪魁禍首。

  罪魁禍首蜷在他枕邊,發白的指關節抓著被子的一角,手腕微微地顫抖,好像有些害怕。

  氣得都快核聚變了的顧淮,瞬間就沒了脾氣。

  我還沒沖你發火!他佯怒著說,你怕什麼啊。

  除了體育課,林思渡很少犯錯誤。

  他把家庭對他的嚴格要求,帶到了生活的每個角落。

  他和顧淮是兩個極端。

  顧淮會反複試錯,撞出一條生路,而他害怕犯錯,害怕被懲罰,哪怕從很多年前開始,父母已經無力再像小時候那樣嚴苛地對待他了。

  我不是……故意的。林思渡這次沒道歉,他記得顧淮說,不讓他道歉,你抱我太緊了,我掙不開。

  顧淮把抱著人的手鬆開了,疑惑地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指開合幾次:我勁兒有那麼大嗎?

  林思渡骨頭都被顧淮壓得疼了,他平躺了半分鐘,撐著床想坐起來,被顧淮伸出來的一隻手給按了回去。

  林思渡:

  起這麼早幹什麼?顧淮問。

  到點了……就起床。很奇怪嗎。

  今天不上班啊。顧淮說,好幾次了,我看你早起,就坐在那裡發呆。

  林思渡:“……”

  被戳穿了。

  機器人啊你。顧淮帶著倦意說,做個人吧林思渡。

  林思渡想了想,躺了回去,安靜地看天花板。

  我不會打你的,永遠都不會。顧淮用胳膊肘戳了戳他,有些急躁地說,我再氣頂多親你兩口,不會打你的,我跟你談戀愛嘛,想你好好的,但我肯定不會打你去糾正你的行為啊。

  你的家人,把暴力粉飾為愛,而我不會。

  林思渡眨了兩下眼睛,消化了一下這句話,翻了個身,往顧淮的方向趴得近了點,汲取著旁邊傳來的溫暖。

  他試著靠近了,沒有被爪牙撕裂,也沒有被高溫灼傷,他獨來獨往了那麼久,自以為是地憧憬過,現在才知道跟顧淮談戀愛,似乎挺好的。

  你還……疼嗎?他問。

  疼。顧淮想也沒想就說,要林思兔親親才能站起來。

  林思渡:“……”

  麻了。

  好吧。顧淮見他面無表情毫無反應,又說,是有點疼,但跟你剛剛沒關係。

  林思渡找顧淮要了只胳膊,枕著硬邦邦的肌肉。

  下次不會了。他的睫毛掃過顧淮的皮膚,說話的聲音很小,低垂著目光的眼睛,漂亮得像是藏了冬天湖面上的雪花。

  顧淮剛消下去點的某處,又開始發疼了,隔著衣褲抵著被子,跟平時早晨不太一樣,這點反應讓他渾身難受。

  林思渡正昏昏欲睡,聽見顧淮的心跳聲咕咚咕咚地,還有越跳越快的趨勢,於是淡漠地抬頭看了一眼。

  你怎麼了?他問。

  我能怎麼了?顧淮語氣不好。

  林思渡哦了聲,接著閉目養神。

  過了一會兒,顧淮憋不住了。

  你喜歡胡蘿蔔嗎?顧淮問。

  “……還好?林思渡不知道他為什麼突然問這個,就遲疑了幾秒,回答了,胡蘿蔔……對身體好。

  是挺好的吧。顧淮心不在焉地說,眼睛有點紅,看上去仍憋著火氣,林思渡以為他又生氣了,怔怔地不知道自己要不要離遠一點。

  ……”顧淮眼疾手快,勾著他脖子,沒讓他走,我就問問。

  你到底想說什麼?林思渡冷冷地看著他。

  你想拔個蘿蔔嗎?顧淮好脾氣地問。

  林思渡:……什麼?

  林思渡:??

  顧淮:

  林思渡:“……”

  林思渡:“…………”

  他眼睛裡的霜雪和薄冰慢慢地被擊碎了,盈盈地,像是盛了水光,臉頰微微地染上了一層薄紅,欲言又止,抿著薄唇,最終又緩慢地開口:顧淮,你這個……”

  你這個……”

  詞彙量有限,在罵人這件事上,他始終不佔優勢。

  我這個什麼?顧淮等著聽。

  他了半天愣是沒想出後文,卡得不上不下,氣得自己開始咳嗽,咳得喘不上氣。

  好了好了,別生氣嘛。顧淮蓋著被子說句渾話把人逗著玩,看見反應,已經心滿意足了,指望不上你,我自己解決行不行。

  林思渡還是在咳嗽,眼睛都微微地紅了,輕輕掃過來,像是結了冰的天鵝羽毛,落在心上最熱的一點。

  我錯了,我幫你罵,顧淮是笨蛋、混帳、口無遮攔的王八蛋、不要臉的老東西,行不行?顧淮怕他情緒激動,也慌了,一通亂哄,別氣了,求你了。

  林思渡不咳了。

  顧淮:“……”

  林思渡笑了一下。

  顧淮從床頭抽了張紙巾,剛要自己解決一下發疼的下半身,一隻溫涼的手,膽怯地隔著被子碰了一下他,遲疑著抓握了一下。

  顧淮距離當場爆炸就差那麼一點。

  林思渡:“……”

  一行資料長著翅膀,拖著六個圓點兒,從他眼前飄了過去,又飄回來。

  這職業病,來得猝不及防。

  ……你別動,我自己來。顧淮擔心這樣下去,今天沒辦法收場,怕進行得太快太過把人嚇跑,於是趕緊把他掀開,在他額頭上親了一口,跳下床自己解決問題去了。

  被子裡灌了幾口冷風,林思渡偏過頭,拍了幾下腦袋,想把那行數字從腦袋裡拍出去。

  屋外寒風呼嘯,小雪變成了大雪,社區裡厚厚地積了一層,林思渡抱了電腦,坐在沙發上處理實驗資料,顧淮切了薑,在煮薑茶。

  微微辛辣的姜味兒飄過來,林思渡怔了怔,發現自己敲錯了一行實驗數字。

  試試薑茶。顧淮把一個透明的杯子塞給他,還能暖暖手。

  林思渡接過來,沒道謝。

  顧淮搗鼓了半個上午的薑茶,味道不壞。

  午飯吃什麼?顧淮翻箱倒櫃,大雪,路不好走,請的阿姨來不了了,我給你做吧。

  林思渡自己週末在家的時候,偶爾是會自己做飯的。

  所以他說:我幫忙。

  行啊。顧淮挺樂意,那你把我翻出來的菜洗了吧,我等會檢查。

  洗菜……而已。林思渡冷冷地,不至於檢查。

  他極強的自尊心有點受傷。

  顧淮翻箱倒櫃地扒了家裡的庫存,找了一把青菜,一個洋蔥,三顆土豆,半隻雞,還有幾個挺大的胡蘿蔔。

  我給你煮咖喱飯。顧淮遠遠地說,單手給窗邊礙事的花盆換了個位置,不小心徒手掰斷了半棵發財樹,我留學的時候天天吃這個,還算熟練。

  林思渡對咖喱飯沒有意見。

  他把青菜、洋蔥和土豆扔進了水池裡,想了一會兒,冷眼看了正在移植發財樹的顧淮一眼,把那幾根胡蘿蔔扔進了冰箱深處。

  拜顧淮所賜,有一陣子他都無法直視這東西了。

  作者有話說:

  謝謝顧十六的笛子的魚糧x58和貓薄荷,謝謝水獺保護者、拐只小蘑菇的貓薄荷,謝謝甜寵就是墜吊的魚糧x7,謝謝青花魚mjgirodzukb的魚糧x2,謝謝圓滾滾-、魚魚魚biubiu、庚子丁敏、庚子丁敏、荒廢投影、物理求你愛我、肆也、青花魚mjgirodzukb、青花魚mjgirodzukb、賀藍雪、橫舟、顧回的魚糧。

  謝謝投喂,謝謝追文,毛球鞠躬。

 

 

57章 可以……幫我個忙嗎

  顧淮哼哧哼哧地移植完了發財樹,洗乾淨手,回到廚房,籃子裡放著剛洗完的新鮮蔬菜,從左往右從小到大,擺放得整整齊齊,看上去十分舒服。

  洋蔥片得很均勻,土豆被削得像是藝術品,直徑等長,每個都圓溜得讓顧淮挑不出毛病但想罵人。

  午飯的分工,林思渡讓幹多少就幹多少,絕不多幹,已經溜得無影無蹤了。

  顧淮在廚房哼了首粵語歌,煮開了水,把雞肉切好,下鍋焯水,轉身去切蔬菜丁,這才發現少了那麼點喜慶的顏色。

  顧淮:“……”

  胡蘿蔔呢?

  他那麼大的一根胡蘿蔔呢?!

  咖喱飯的靈魂呢!

  林思渡!顧淮沖著客廳吼了聲,你不洗就不洗,你給我添亂。

  回答他的是林思渡房間門關上的沉悶聲音。

  顧淮:“……”

  昨天晚上睡在了顧淮那裡,沒能陪著dragon,林思渡今天多花了點時間逗小動物。

  家裡來電話的時候,他正戴著手套,用鑷子夾著一條小麵包蟲喂紅眼鷹蜥。

  他媽媽林辰撥過來的是視頻通話,林思渡猶豫了一瞬,摘了手套,按了接聽鍵。

  思渡,在工作嗎?林辰小心翼翼地問。

  週末。林思渡簡短地說。

  螢幕裡的女人依舊漂亮,只是這些年東躲西藏的生活,讓她少了點當初的意氣風發,那雙眼睛也暗淡了些。

  在家?林辰問,怎麼感覺你房間裡的佈置和之前不太一樣,不夠簡潔。

  林思渡回避了這個話題,改為問候她的身體。

  我挺好的,最近也沒人來打擾,就想問問你什麼時候能回家裡來看看……”說著,她忽然抬高了點聲音,林思渡,你脖子上是什麼東西?!

  林思渡一怔,才後知後覺地感覺到頸間微微的癢,dragon又爬到了他的脖子上。

  沒什麼。他面無表情,微微偏了點下巴,舉起桌上攤開的筆記本,擋住了自己的脖子。

  我難道看不見嗎,你是不是又在養……那些東西?林辰心情複雜,到底還是忍不住說,說實話,我想不明白你怎麼會喜歡這些,明明我朋友家的孩子個個都知書達理。

  吃飯!顧淮單手托著白色瓷盤,端了份沒有靈魂的咖喱飯,用腳撥開了門。

  我有時間了和你說。林思渡飛快地說了聲再見,于顧淮出現在畫面之前,關掉了這通視頻電話。

  誰啊這是,大驚小怪的。顧淮剛進來的時候聽了個末尾,張嘴就是一串罵,什麼叫養那些東西,你養的是蠱嗎?

  顧淮:朋友家的孩子個個都知書達理,這是進了什麼男德班嗎?

  林思渡:“……”

  誰啊?顧淮問。

  林思渡:我媽。

  顧淮:……”

  吃飯吧。顧淮自己把這個話題給糊弄了過去,我都給你弄好了,你在房間裡吃,還是跟我去客廳。

  跟你。林思渡很少在房間裡吃東西。

  他跟著顧淮出去,忘了把dragon放回了保溫箱,好在顧淮家裡整個都很溫暖,紅眼鷹蜥可以在外邊活動,小動物枕在它的鎖骨上,偶爾甩兩下尾巴。

  於是顧淮的目光始終就盯在他鎖骨的位置,似乎是想把dragon給拎下去。

  不得不說,顧淮家的風水還算可以,住進這裡以後,dragon先大了一圈,比起之前半個手掌長的可憐模樣,已經帥氣威武了許多。

  dragon攀到了林思渡的頭頂上,跟顧淮大眼瞪小眼。

  林思渡平時吃飯的時候,都喜歡在手邊放個4元一瓶的胡蘿蔔汁,吃兩口,抿一小口胡蘿蔔汁。顧淮看不慣,數落了他幾回,無效之後,每次午飯都主動給他遞胡蘿蔔汁。

  今天也一樣,顧淮照例開了瓶胡蘿蔔汁,倒進透明的玻璃工藝杯子裡,推到餐桌對面去,又被林思渡面無表情地給推了回來。

  顧淮:

  杯子在桌面上你來我往地遊了三個回合,顧淮腦袋靈光一閃,聯想起剛才的怪事,突然洞悉了其中的緣由。

  不至於吧你。他哭笑不得地說,我那就是,說句渾話,開個玩笑,你別放心上。

  林思渡冷冷地看著他。

  顧淮頓時像是被紮了皮的氣球:那我喝。

  前陣子,顧淮在南方的朋友托人給他送了半車當地的椰子,顧淮自己沒興趣,讓家裡工作的阿姨帶走了大半,剩下的就放在了冰箱裡,被林思渡按照大小和重量分成了三份。

  下午,顧淮拿了個融金碗,融了點金銀,嘗試往一塊石林玉雕上紮金銀色的飛鳥,抬頭時看見林思渡在冰箱前徘徊了好久,離開的時候,手上捧了一隻圓滾滾的椰子。

  顧淮……哥,我明天……要回趟家。林思渡走過來。

  金銀和玉的搭配,通常伴隨著古典美感,但顧淮手裡的金銀色飛鳥,是一種風格迥異的現代美,糖白色玉石上有一塊天然的瑕疵礦點,林思渡看著難受,想用銀料去遮,他剛靠近點,顧淮就把融金的那套工具給放到了一邊。

  林思渡伸出去的手停在了半空中,有點失落地放下來。

  你別來。顧淮說,溫度還在呢,我怕燙著你。

  林思渡的手背上,還留著上次被燙傷的紅痕,每天都在上藥,可冬天的傷口好得慢,顧淮著急得很。

  哦。林思渡垂眸。

  改吃椰子了?顧淮從他手裡順走了椰子,放在手裡顛了顛。

  你家……沒有開椰器?林思渡剛才找了半天,本來怕麻煩不打算吃了,但他又覺得,可以問問。

  開椰器是什麼?聽起來是開椰子的?顧淮單手抓著牛奶椰子,晃了晃,毫無徵兆地往桌角上一磕,把椰子磕崩了一塊,徒手掀掉了椰子的天靈蓋,給。

  林思渡:“……”

  他捧著椰子,抿了口微甜帶著奶味的椰汁,神情有點麻木,覺得自己的母語大概是無語。

  看我幹什麼?顧淮問。

  林思渡:“……沒事。

  你要回家?你來得及?顧淮叮叮噹當地收起了玩鑲嵌的那套設備,週一不用趕回來上班?

  年底了,這個時間買進買出的人少。林思渡說,機構淡季,沒有預約的話,可以不用去機構。

  林思渡把預約都整整齊齊地排到了後半個星期,不會影響工作。

  回吧。顧淮的聲音聽不出喜怒。

  但林思渡還是隱約覺得顧淮有點不高興。

  剛談戀愛沒幾天,自己就要回家,會不會不太好,他也不知道,畢竟沒有參考。

  可以……幫個忙嗎?他問。

  那麼客氣幹什麼?顧淮不屑地嗤笑了聲,我多喜歡你,我還能不答應你嗎?

  幫我照顧dra……黑崽。

  “……”臉疼。

  顧淮跟林思渡肩膀上的小朋友對視了一眼,彼此都很嫌棄地轉開了頭。

  可以嗎?林思渡問,它很喜歡你。

  顧淮懷疑林思渡在驢他,畢竟這齜牙咧嘴的黑乎乎玩意兒,就沒正眼看過他。

  但他還是答應了:給我吧,我給你養。

  林思渡伸手,把dragon放到了顧淮的肩膀上。

  它很酷,像小黑龍。林思渡說,跟你……很搭。

  顧淮沒覺得這黑咕隆咚的克蘇魯玩意兒哪裡跟他搭上了親戚,但這東西對林思渡顯然很重要,林思渡願意交給他,他很高興,又有點頭皮發麻。

  隔天上午,林思渡乘了早班高鐵,往S市附近的縣城方向去。顧淮接了朋友谷忱的視頻電話,說是讓他看新馬。

  你頭頂那一灘是什麼玩意兒?隔著螢幕,穀忱那小子的聲音傳過來。

  我老婆養的小龍。顧淮僵著脖子說。

  什麼玩意兒?穀忱那邊的信號不咋地,於是大聲問,小什麼?

  它很酷,它很喜歡我。顧淮說。

  穀忱興致勃勃地給介紹了馬場新來的馬駒,這才掛斷了視頻通話。

  打個商量,兒子。顧淮放下手機,自言自語,你媽回娘家了,你能稍微、尊重點我嗎,往我肩膀上爬就算了,你還蹬鼻子上臉了是吧。

  dragon甩了甩尾巴,並不能聽懂人話。

  如顧淮所說,林思渡不常出門,不懂很多出門的小技巧,他買的票,並不直達,中間停了四五站,鄰座的人來了又走,他昏昏欲睡,眼皮漸漸地沉了,倚在窗邊沉沉地睡了過去,直到報站的聲音把他從淺眠中驚醒。

  課業和工作都忙,他差不多一年沒回來了。

  這裡不是他小時候住的地方,這是當年他爸爸躲債消失後,他被留在A市寄宿讀書,林辰舉家搬過來的城市。他們家原先在A市的房子早就賣掉了,現在住著的,是林思渡外婆的房產。

  灰撲撲的小縣城,沒有地鐵和電車,他在車站等了20分鐘,才有一輛公車慢悠悠地爬了過來,他投幣上車,幾個後排穿著校服的女學生就盯著他,小聲地討論著,林思渡望向窗邊,把自己的黑色口罩拉了起來。

  外婆家是一棟小平房,帶個10平米左右的院子,院子裡種了兩棵桂花樹,這個季節,已經聞不到桂花的香味了。

  進門前要換好鞋,從外邊穿回來的外套,要脫掉放在門口的衣架上,進家裡的第一件事是洗手,林思渡像是個機器人在履行自己骨子裡固定的程式。

  媽媽和外婆都不在,他先回了自己的房間,進門的一瞬間,愣了好一會兒,覺得房間小得有些逼仄,櫃子和床也都不夠大氣。

  由奢入儉難。

  桌子上整齊地放著他初高中時的用過的課本,沒用完的文具也端正地收拾著,玻璃桌板下壓著兩張成績單,一切都像是好學生的標配。

  他翻開厚厚的新華字典,在中間一頁,找到了幾張圖書上剪下來的,爬行類動物的圖片。

  他把圖片夾回了書頁裡,有點想dragon了。

  [與渡]:在?看看龍?

  [H.G]:看哪個龍?

  林思渡:

  [與渡]dragon

  [與渡] :(

  顧淮發了張健身後光裸著上半身的照片來,林思渡放大了10倍,忽略了腹肌胸肌,在顧淮身後的黑色跑步機上,用珠寶放大鏡找到了他的小動物。

 

 

58章 你是不是想我的被窩了?

  雖然這張圖上的dragon很難找,但能看出來顧淮有用心在養,小動物看起來十分精神,一點都沒有像之前那樣,因為他不在而蔫蔫的。

  [與渡]:你不行。

  [H.G]:?

  [與渡]:你拍照……不行。

  [H.G]:什麼時候回來啊?

  [與渡]:我,才剛到家。

  [H.G]:你的龍寶寶,看多了以後,好像沒那麼可怕了,怪可愛,就是有點迷你。

  林思渡看著這一條新消息,指尖撫了撫書頁裡的爬寵照片。

  [與渡]:有不迷你的,要養嗎?

  [與渡]:我可以,給你推薦。

  [H.G]:不。

  [H.G]:你就當我這破嘴啥也沒說。

  林思渡的嘴角彎了彎,隔著螢幕感覺到顧淮的每個細胞都在抗拒。

  不是所有人都能接受他的偏好,有人詬病,有人敬而遠之,但顧淮竟然出乎意料地尊重了他的喜好,完整地接受了他一切讓人難以理解的偏好。

  他原本以為,顧淮會把他的小龍丟出去,或者用更激烈的方式,強迫他,改掉一些原有的行為,就像家裡對待他那樣。

  外邊院子裡傳來了防盜門被打開的聲音,他臉上的笑意漸漸地消散,換上了一副平和安靜的神情。

  林思渡?林辰幾步跑進來,這麼快回來了啊!早晨也不打個招呼,提前說的話,我還能過去接你。

  她和全天下所有思念兒子的母親一樣,沖進來,上下打量著她將近一年沒見到的林思渡。

  今天有時間,就回來了。林思渡說,不用麻煩。

  都畢業工作了,也不穿點成熟的職場風衣服,還這麼學生氣。她責怪道,打扮得太幼稚了,小心辦公室裡有人欺負你。

  還好。就算是面對家人,林思渡的話也不多。

  他家的家教嚴,要求站有站相,坐有坐相,他端正地立在臥室門前跟媽媽說話,忽然產生了一些不自在的感覺。

  他以前不會這樣的。

  明明這是早就習慣了的生活方式。

  坐在沙發上看電視歇會兒吧。林辰說,我買了你愛吃的菜,胡蘿蔔和白蘿蔔,等下開飯了。

  林思渡:“……”

  林思渡對這棟房子其實有些陌生的。

  貼著客廳牆壁的米白色沙發不小,可他總覺得找不著自己的位置,電視節目很無聊,他調了個體彩頻道看雙色球,轉頭看見林辰走過來,又關掉了電視。

  明明是自己家裡,他卻覺得還沒有待在顧淮那棟房子裡自在。

  沒過多久,外婆從外邊回來了,誇他長高了,又誇他的底子好,將來一定很受女孩子歡迎。

  思渡。林辰端著菜出來,喊著吃午飯,期間有些擔憂地問,之前多出來的那一筆錢,你到底是怎麼還上的?

  “……朋友幫忙還了。林思渡說,我慢慢再還他。

  我還當你是自己還的呢。林辰怕他不懂為人處世,關心地問,哪個朋友啊,能幫忙還那麼多,得好好感謝人家,知道嗎?

  “……嗯。

  對方日後要是讓你幫什麼忙,讓你做什麼事,就別推辭,知道嗎?

  “……”那得看是什麼事。

  你這孩子。林辰又說,自小就沒什麼話,還孤僻,要不是當初咱們家裡出那事,我給你好好培養,現在也是高端科研人才,做什麼珠寶鑒定啊,還要出差。

  嗯。林思渡聽著。

  想了想,他又說:我很喜歡現在的工作。

  他這幾年,多數時間都在外邊,不是讀書就是工作,林辰也自認沒什麼管他的本事了,嘮叨了幾句,就匆匆地結束了這頓飯。

  家裡的環境不大適合工作,桌上也沒幾本林思渡感興趣的書,他鎖了房間門,打開x站登錄,用自己那個帳號,開了會兒直播。

  A市濱海區的房子裡,顧淮剛硬著頭皮給便宜兒子喂了點零食,手機上就收到了林思渡開了直播的通知。

  林思渡穿著早晨離開時的那身衣服,出現在直播畫面裡。

  剛好是周日,收到直播通知,直播間裡來了不少觀眾——

  [好久不見啊與渡老師,你終於願意開播了。]

  [今天竟然不是冷臉,最近是遇到什麼高興事兒了嗎?]

  [直播背景又變了哎,這次是哪裡啊,感覺與渡老師有好幾個窩。]

  在家,有點無聊。林思渡說,開個直播說說話,有想讓我看的東西,可以敲我。

  他話音剛落,私信欄就多了一串紅點。

  他又看到了那個熟悉的名字:Glenn

  [Glenn]:我有。

  林思渡對他印象很深。

  這位花錢大手大腳的有錢網友,上次讓他幫忙看過美樂珠,他品鑒到一半,發生了催債團夥上門要債的事情,那之後他還沒來得及給人道歉。

  您發短視頻吧,我這裡現在不方便連麥。林思渡說,我給你看。

  對方像是早就準備好了這一出,他話音剛落,就發過來一段,自然光下拍攝的翡翠原石切面,滿目都是通透的綠色,沒有裂紋也沒有什麼太大的雜質。

  視頻的拍攝手法很專業,不僅拍了切面,還縱向地拍了皮殼和外觀,每個角度停留的時間也恰到好處。

  林思渡看著視頻畫面愣了好一會兒。

  他發呆的時間,目光總是淡淡的,沒什麼聚焦點,經鏡頭轉換,看起來依舊是一副清冷乾淨的少年模樣。

  顧淮背靠著客廳的沙發,頭上頂著dragon,嘴角勾了點弧度,饒有興趣地看網友和林思渡的反應。

  [臥槽?滿綠?假的吧,看主播長得好看逗主播玩兒的吧。]

  [???為什麼這個直播間總是能看到好貨,我瘋了,這是我不花錢就能看到的嗎。]

  [這麼大塊的陽綠,旁邊還是春帶彩,這得多少錢啊,不到八位數拿不下來吧。]

  是真的。林思渡嘴唇動了動,給了個答案,語調清淡,估價千萬,緬甸老坑的料子,水頭很好,成色很漂亮,只有很小的雜質,可以打磨掉。

  [Glenn]:嗯,謝謝啊。

  說完又是幾十個上千的禮物砸了過來,把直播間的人氣抬到了同時間直播的前五位。

  林思渡淡淡地道了謝,又幫一大群吵吵鬧鬧的網友看了點玉石,挨個給了評估,這才退掉了直播。

  特別關注人的私信上還有個紅點,林思渡點了進去,對方給他發了消息。

  [Glenn]:與渡老師真厲害,給的評估真詳細啊。

  林思渡微微皺了下眉,還是說——

  [與渡]:這麼貴重的東西,Glenn先生心裡應該早就知道真假,不必再拿來引我說話了。也不用再來我這裡破費了。

  [Glenn]:這怎麼能是破費呢。

  [與渡]:我只做鑒定,不交朋友了,您自便吧。

  遠在A市的顧淮笑出了聲,把腦袋上的dragon嚇了一跳。

  久違的冷漠兔,也太好玩了吧。

  顧淮的手裡捧了一隻馬克杯,邊喝胡蘿蔔汁,邊打字。

  [Glenn]:不能認識一下嗎?

  林思渡想了想,打字——

  [與渡]……我有戀人了,他會不高興。

  顧淮怔怔地看著那幾個字,心情甚好,愉悅地笑了幾聲,隨後低頭,看見了林思渡後邊發來的消息。

  [與渡]:他很小肚雞腸、斤斤計較,很容易生氣。

  一聲脆響,顧淮把馬克杯的手柄給掰了下來,他低頭去看,發現被子上有A大鑒定中心實驗室的字樣,才想起來這是林思渡的項目紀念杯子。

  顧淮:“……”

  他低罵了自己一句,站起來找珠寶膠去補杯子。

  Glenn不說話了,林思渡也不再回復。

  他把自己之前錄過的一段科普視頻剪了剪,上傳了網站,用手背抵著嘴巴,小小地打了個哈欠。

  晚上八點,他總覺得自己好像缺了點什麼,直到林辰過來敲門。

  今天怎麼不出來了?林辰問。

  他這才想起來,家裡的晚上八點,是爸媽定好的晚間暫時休息時間。

  按家裡的要求,他該出來跟家人說說話的。

  具體來說,是林辰他們負責說,他負責聽。

  但他今天忘掉了這個規定。

  因為在顧淮家的話,顧淮這個時間,是要逼他跑步的。

  他的程式,好像被顧淮篡改了。

  林辰的聲音,打斷了他的思考:我怎麼感覺,你好像有點變了?

  就好像是,平白多了點反骨。

  她欲言又止,到底是沒說哪裡不對。

  外婆念叨了幾聲,沒有大聲說話。

  林思渡:“……有嗎?

  日復一日地忙,除了年齡加了一歲外,他還能變到哪裡去呢?

  他身體素質差,每年秋冬換季都要生病,今年這段時間住在顧淮家裡,他的身體竟然連生病都忘了,結果一到自己家裡,反而哪裡都不舒服。

  林辰節省,冬天不允許家裡開空調,他房間的窗戶關不嚴實,被子裡很涼,躺下去好半天,都沒有什麼溫度。

  於是林思渡就有點想念昨天晚上的被窩。

  顧淮的胳膊很沉,壓得他難受,他的背後是顧淮堅實沉穩的胸膛,顧淮單手擁著他,不顧他的抗議,把腿也壓在了他身上,體溫隔著兩人薄薄的衣服,一點點地向他傳遞過來。

  他做了個關於巨龍環伺的夢,像是睡在了龍的翅膀下,很很溫暖。

  如果不是早晨有胡蘿北在背後抵著他,那就更好了。

  不是……

  胡蘿蔔是無辜的。

  林思渡把臉埋進了被子裡,卻聽見了手機的振動聲。

  [H.G]:好無聊啊,別人家的男朋友都可以陪著聊天。

  [與渡]:。

  [H.G]:距離你的睡覺時間還有半小時,在幹什麼呢?

  [與渡]:布衾多年冷似鐵。:(

  [H.G]……

  [H.G]:行的,你有文化。

  [H.G]:你是不是想我的被窩了?

  [與渡]:。

  顧淮給他打了個視頻電話。

  林思渡原本是躺著的,他感覺不夠端正,坐了起來,把睡衣的扣子扣到了最上邊,像是要進行一場重要的會談。

  視頻那邊的顧淮壓根就沒穿上衣,杵著精悍的雙臂,趴在床上,往他這邊看。

  把衣服穿上。林思渡說。

  我還就不穿了!顧淮無賴地說,我在自己家裡,馬上就要睡覺了,跟我老婆說個話,不穿怎麼了。

  林思渡:“……”

  他被某個稱呼驚了驚,耳朵有些發熱,熱度沿著神經末梢燎了點火花,一路劈裡啪啦地燒了全身,讓他心上有些異樣的感覺。

  好像……也沒那麼冷了。

  不可以這麼喊。他說。

  啊?顧淮在腦子裡過了遍自己剛才的話,嘁,我在心裡喊習慣了。

  林思渡:“……”

  我是喊你開會嗎?你穿那麼嚴實。顧淮對著他一通無情嘲笑,太見外了吧。

  林思渡耐心地說理:任何時候,都要保持衣冠整潔,要禮貌。

  任何時候。顧淮複述了這幾個字,打了個哈欠,像是聽了個耳旁風,依舊拿鏡頭對著自己結實的手臂肌肉。

  你打算什麼時候回來啊?顧淮問。

  林思渡想了想,說:“……明後天?

  明天他爸回來,多年沒見,林辰還說讓他見一面來著。

  少了個鬧鐘,我不習慣。

  我不是……鬧鐘。林思渡不高興地垂眸去看被子上的花紋。

  行行行,不是。顧淮趕緊順毛摸,沒什麼事就快回來吧,我閑著沒事幹,想給自己找點氣受。

  林思渡:

  他想細問,可他的睡眠時間已經到了,他把還在說話的顧淮放到了枕頭下邊,躺在了床的正中央,把手規矩地搭在身邊。

  顧淮一通長篇大論,說完才發現通話那邊早就沒有了動靜,低頭一看,手機螢幕上的時間,是23點零五分。

  睡著了?

  他摸了摸鼻子,自言自語:你這陽間作息,我以後哪天想跟你上床,是不是還要挑白天?

  林思渡閉著眼睛,從枕頭下邊扒拉出了手機,把電話給掛掉了。

  作者有話說:

  謝謝Sxc的貓薄荷x2,謝謝水獺保護者、拐只小蘑菇的貓薄荷,謝謝甜寵就是墜吊的魚糧x4,謝謝無憂烏龍醬、紀小花、hane、金木糖、青花魚n2je26dfti2、顧十六的笛子、榴槤燉豬心、青花魚2hmmv0fypuo、白如棠、一朵鳶尾、述爾、青花魚pzpvat4hu9t、圓滾滾、魚魚魚biubiu、庭熹的魚糧,謝謝投喂,謝謝追文。

  毛球鞠躬。

 

 

59章 我難受

  電話被掐斷的時間是23點零6分。

  坐在沙發上的顧淮,揉了揉dragon的腦袋,自言自語:這不是還醒著麼,怎麼多跟我說幾句話都不願意……”

  dragon爬到了顧淮的腕上,懶懶地枕著他的腕骨。

  兒子。顧淮曲指彈了下dragon的尾巴,你為什麼沒有毛,有毛多可愛啊。

  小貓小狗、兔子鸚鵡,再不濟,雞鴨也成啊。顧淮失笑,他怎麼就喜歡你呢?

  dragon困了,橘紅色的豎瞳像是翻了個白眼。

  林思渡的爸爸叫胡正旭,高等學府的畢業生。

  二十多年前,胡正旭跟林辰一見鍾情,入贅了林家,不久後兩人有了林思渡。

  林辰那段時間最高興的事情,就是跟人炫耀他有個乖巧懂事的兒子,林思渡自小安靜漂亮,成績好得讓旁人羡慕。

  但好景不長,胡正旭的生意沒做好,被人卷走了一筆鉅款,林家不得不賣掉房產去賠,胡正旭也消失了好些年。

  林思渡其實,不太記得他爸爸長什麼樣子了。

  他只記得小時候,他爸爸是個還算和善的男人,他偶爾作業寫錯了字,或者考試有小失誤,會被林辰打手心,胡正旭就會在旁邊勸。

  雖然顧淮幾句閒話,說得他全身都有熱流在亂躥,但冬天的家裡到底是冷的,他晚上休息得不算好,早晨起來就有些熟悉的頭暈,神情懨懨的,不想多說話,也提不起精神。

  林辰指著一個風塵僕僕的中年男人,讓他打招呼,他也只是生疏地點了點頭。

  林辰把他的生疏當成了沒禮貌,悄悄地用胳膊肘撞了他一下。

  思渡都長這麼大了。男人的眼睛裡有一層淚光,從口袋裡拿出了一張他初中時的照片,我還記著你是初中時的樣子。

  林思渡怔怔地看著,手裡接過他爸爸買回來的桂花糕。這麼多年過去了,他倒是記得他喜歡這個。

  他不善言辭,林辰和胡正旭說話,他就在旁邊聽著,知道他爸近期在外邊賺了些錢,拼拼湊湊地把債還上了不少,最近想搬回來重新過日子了。

  到底是一家人,就算多年未見,也能很快熟絡起來。當初生意出事,也說不上是誰的錯。

  林思渡身上生疏的氛圍淡了點。

  這時話題不知怎的,又轉回了他的身上。

  思渡,我聽你媽媽說,你如今在做珠寶鑒定嗎?胡正旭多年沒見,想湊過來跟他說說話,我最近認識了幾個做珠寶的老闆,回頭介紹你認識認識,照顧一下你的工作。

  林辰也在旁邊說:挺好,讓你爸托點關係,給你打點打點,工作也順風順水的,都是為你好。

  兩人你一眼我一語地,似乎就商定好了他這段時間的行程,也沒問過他的意見。

  同樣的場景,在記憶的深處發生過許多次。

  被安排好的生活,被先行劃定的軌跡,他被人推著趕著往前走,掙不開頭頂的那張網,也沒想過要掙脫。

  可是現在——

  謝謝……”他突然開口說,但還是不用了。

  兩個說著話的人,因為他這聲音不大的一句話,聲音戛然而止。

  一個面有慍色,一個目光遲疑,都是欲言又止。

  我有點……頭暈。林思渡說,我先回房間了。

  他買了傍晚回A市的車票,截圖給顧淮看。

  [H.G]:退了。

  [與渡]:為什麼。

  [H.G][圖片],買這列,這個是直達,中間停的站少,你能舒服點。

  [與渡]:好。

  他按顧淮說的,改簽了車票,把新的截圖發了過去。

  [H.G]:我去車站接你。

  [與渡]:不。

  [H.G]:我不配接你?

  [與渡]:晚上,冷。

  [H.G]:晚上八九點鐘冷個屁,你當誰都跟你似的那麼脆。

  林思渡:“……”

  他想過好多次了,買個膠帶,撕成對稱的兩條,給顧淮貼嘴巴上。

  但他不敢。

  該見的人都見了,家裡的現狀他也知道了,臨近傍晚,他給外婆悄悄塞了幾張鈔票,藉口有臨時工作,拖著行李箱從家裡離開了。

  早睡早起,安心工作過日子,工作的地方有合適的女孩子可以認識一下。林辰叮囑,以及,別養……奇怪的東西。

  林思渡心不在焉地應了聲,坐上了回A市的車。

  林辰給他塞了很多家裡買的糕餅點心,都是他小時候喜歡過的,行李箱比來的時候重了一倍。

  晚上19點,林思渡坐在高鐵上,右手撐著頭,看窗外遙遠夜幕中流逝的燈線與光海。剛好是飯點,車上有好多人叫了列車餐,滿車廂都是飯菜的香味。

  [H.G]:我開個炫酷坐騎來接你。

  [與渡]:。

  [與渡]:摩托,不要。

  [H.G]:四個輪子的,巨拉風。

  [與渡]:好。

  [H.G]:這個時間在車上,你吃晚飯了嗎?

  [與渡]:沒。

  行李箱裡倒是有小點心,可是不方便拿。

  [H.G]:送餐時間,雖然不好吃,但你可以買列車餐吧?

  [與渡]:貴:(

  [H.G]……

  [H.G]:手癢,好想收拾你。

  [與渡]:。

  這種又貴又不好吃的東西,林思渡寧願餓著,都不會去吃。

  手機又振動了一聲。

  顧淮給他發了個紅包。

  [H.G]:吃晚飯吧,男朋友給你買的。

  林思渡收了紅包,沒有買晚飯。

  列車準時到達了A市北站,他坐電梯往地面上走,夜幕降臨,但他還是遠遠地認出了顧淮的身影。

  顧淮靠在車門邊,低著頭不知道在做什麼季,長腿一前一後地搭著,一身黑色休閒裝把他的身材襯得格外優越,路過的人紛紛把目光卷過去,有的在看車,有的在看人。

  林思渡靠近了才發現,這個人手上攀著幾根紅繩,全神貫注地在編平安結。

  林思渡:“……”

  來了?顧淮把編了一半的繩子揣他手裡,走吧,回去了,外邊冷。

  車內開得暖烘烘的,林思渡上車後,完全可以脫下自己的羽絨服外套。他從口袋裡拿了顧淮揣給他的平安結,尋著之前顧淮教自己的記憶接著編了一點,好像是錯了幾步,不僅沒續上去,反而把顧淮的勞動成果給砸了個一乾二淨。

  顧淮餘光看見自己的作品慘遭破壞,嘲弄地嘖了聲。

  林思渡捧著手上的紅繩子,冷漠地壓著嘴角。

  掰發財樹像是掰薯片,嘎嘣脆一捏一個的人,在這些微小的細緻工藝上,倒是有罕見的天賦。

  編這個……做什麼?林思渡問。

  車掛件松掉了,看著難受,我自己改改。顧淮不緊不慢地把車在遇上紅燈的路口停下,等你等半天,無聊編了一點。

  你吃晚飯了嗎?顧淮又問。

  沒。

  我就知道。顧淮冷笑了聲,在車上翻了翻,拎了包蔬菜果乾,給林思渡丟了過去,這個你應該吃吧?

  “……不吃膨化食品。

  荔枝罐頭?

  “……不吃防腐食品。

  顧淮壓著方向盤地手背上蹦出了一兩條青筋。

  接回林思兔,隨時隨地,發現新生氣。

  車上有胡蘿蔔汁。顧淮提醒。

  林思渡充耳未聞。

  晚飯最終還是顧淮來解決的,他煮了桂花甜粥,某個挑剔的人總算是安分了下來,抱著碗,小口小口地吃著,旁邊放了半只顧淮剛磕開的椰子。

  顧淮。林思渡忽然出聲。

  幹嘛?顧淮正不爽,聽見了聲音,粗聲粗氣地問。

  我的馬克杯。林思渡盯著桌上的項目紀念杯子,為什麼裂開了?

  顧淮:“……”

  我怎麼知道。顧淮理不直氣不壯,惡言惡語,品質那麼差。

  林思渡的指尖敲了兩下杯子,發出了清脆的聲響,顧淮的氣焰消了一大半。

  我他媽再給你買一個。顧淮說,重新給你買一個,行了吧!

  林思渡看著他,低下頭:壞了就壞了吧,沒關係。

  別給他把dragon掰了就行。

  不然,他好像就只能養蚯蚓了,那個命大。

  我今天。林思渡說。

  今天怎麼了?顧淮在他對面坐下。

  頂撞了……我爸媽。

  具體說說?顧淮問。

  林思渡把大概的情況轉述了,然後說:我以前,從來不這樣。

  他的冷漠背後,藏著膽小。

  跟顧淮走得近了以後,他好像平白被帶出了點反骨。

  我不知道是好是壞。他如實說。

  這不重要。顧淮沒什麼耐心地打斷了他的話,我問你,你這麼說以後,你是高興了,還是不高興了?

  林思渡回想了一下,說:“……前者。

  那不就得了。顧淮嗤笑,哪有那麼多事情要計較對與錯的啊,沒殺人放火,其他的隨心。你就是管這管那的,計較太多,磨磨唧唧的,多沒意思啊。

  林思渡想了想,問:你在教我做人嗎?

  不然呢?顧淮白了他一眼,我教你做兔子啊?

  林思渡:“……”

  你跟我不是挺能抬杠的嗎?顧淮站起來,五指插入他細軟的黑髮之間,梳了梳,開心點吧你,回了趟娘家,你都不笑了。

  “……有嗎?

  有一點吧。顧淮彎腰把他抱住,把頭搭在他的肩膀上,別動,讓我抱一會兒,好不容易把你騙我被窩裡,隔天你就跑了。

  騙?林思渡抓住了關鍵字。

  勸。顧淮面不改色,你聽錯了。

  林思渡有點想用椰子敲顧淮的臉皮,比比哪個更硬。

  他剛喝完桂花甜粥,嘴巴裡都是桂花的清香,顧淮說要抱,他就放下了手裡的勺子,坐得端端正正地,還檢查了一下衣服有沒有褶皺。

  確定自己現在的狀態乾淨整潔之後,他慢慢地放鬆了身體。

  顧淮一眼掃過他左手上的小葉紫檀手串,把手搭在他腰間,輕鬆把他從凳子上抱了起來,另一手抄著他的膝彎,穩穩地把人橫抱著。

  突然懸空的感覺襲來,林思渡微微地睜大了眼睛,抓緊了顧淮的衣袖。

  顧淮沉默了一秒,說:你抓的是我的手皮。

  林思渡:“……”

  顧淮的手背都被他抓紅了好一塊兒。

  他有些歉意地,把手抬起來,交疊放在了自己的胸口。

  顧淮把他輕輕地扔在了深色的沙發上。

  紅色的半成品平安結從他的口袋裡掉了出來,拖著一段緋紅的線。

  顧淮骨節分明的修長手指拎起了那幾根線,理整齊,在他的手腕上繞了兩圈,輕輕地收緊,打了個最簡單的蝴蝶結。

  林思渡兩隻手腕的內側貼在一起,垂在身前。

  他盯著那個蝴蝶結,看了一會兒,低垂著眼簾,嘴角壓了壓,看起來好像有些可憐。

  顧淮捧著他的手腕,在他的手背上落了一吻,又在他的指尖上輕輕地咬了一小口。

  不知道是不是常年接觸珠玉的緣故,林思渡的指尖皮膚白嫩,輕輕碾過去,泛了點很淺的粉色,像是珍奇的藝術品,很適合放在手心裡把玩。

  等等。林思渡被吻得後背微微地酥麻,退到了沙發的邊緣,但他還是曲起手指,微涼的指尖碰到了顧淮的嘴唇。

  他輕輕地推開了顧淮。

  害怕這個?顧淮勾了勾他手腕上垂下來的紅繩,我沒用力系著,不會疼的,就是想鬧一鬧你。

  不是。林思渡說。

  

  ……重新系。

  ??

  蝴蝶結……兩邊大小不對稱,我難受。

  顧淮:“……”

 

 

60章 幫你

  紅繩系成的蝴蝶結一邊大一邊小,紅線搭在林思渡的手指間,打著彎,落在他柔軟的白毛衣上。

  顧淮活活被這句不對稱給噎了好幾秒。

  我真是……”顧淮半天才找回自己的語言能力,我想找倆膠帶,給你貼嘴巴上。

  林思渡掙了掙腕上的繩子,沒有掙脫開,細線勒在了他白皙的手腕上,留了好幾道紅痕,他清澈的眼睛如冰似雪,見顧淮無動於衷,低著頭想把讓他難受的繩子咬開。

  後腦勺的頭髮上傳來微微的牽扯力量,顧淮扯著他的頭髮,迫使他微微地向後仰頭,遠離了腕上的繩子。

  他仰著頭,眸光傾瀉,如霜天冷光,涼涼地從顧淮臉上掠過。

  跟你確認個事兒。顧淮視若無睹。

  “……”

  上次把你鬧得不高興的時候,你給了我一巴掌。顧淮提起了這件事。

  “……”

  我現在想起來了。顧淮氣憤地說,後來你那麼關心我,還給我道歉,我還想著你怎麼突然那麼好心。

  顧淮像是頓悟了什麼一般,咬牙切齒地問:你其實是覺得我不對稱了是吧?

  “……”

  霜天月色碎作一地。

  林思渡心虛的目光從顧淮的臉上飄過去,定格在了天花板上,像是有點被戳穿後的生無可戀。

  顧淮感覺自己像是個繃不住了的氣球,終於被戳得炸開了花。

  他花了一整天的時間,盼星星盼月亮,盼回來這個特別會惹人生氣的人。

  顧淮伸手,抽開了紅線,在林思渡表情稍稍緩和的瞬間,系了個更不對稱的蝴蝶結。

  林思渡:“……”

  忍著。顧淮強橫地說,誰給你慣的壞毛病,我再給你換幾個更不對稱的。

  林思渡躺在沙發上,冷眼看著暴怒的顧淮打了個更醜的蝴蝶結,臉頰微微地紅。

  醜。他小聲地說。

  顧淮一下子就心軟了。

  多大點事啊,他怎麼就在這兒,跟林思渡過不去了呢。

  算了,不是大問題。顧淮想明白了,伸手一拎,抽開了原本就不緊的紅繩。

  他沒用多大力,僅僅是鬧著玩的力度,但因為林思渡亂動,腕上還是留下了被紅線纏繞過的痕跡。

  疼不疼?顧淮伸手去揉,對不住啊。

  林思渡沒有說話。

  於是顧淮又去吻他的嘴角,這次沒有踩什麼雷區,林思渡讓親了,甚至還有些進步地把嘴巴張開了一條小縫,顧淮毫不費勁地侵入了進去,盡可能地吻過他的每一塊地方,近乎發狠地在吻,直到聽見他壓抑不住的微小喘息。

  你要不要回應一下我啊?顧淮問,不然我老覺得你沒什麼感情。

  感覺不到他的沉淪和欲念,像是永遠清醒,永遠處在局外。

  顧淮又不滿足了,他想要林思渡需要他,同他一樣無法自拔。

  嗯。林思渡伸手抓了把顧淮的頭髮扯了扯。

  ……你不把我薅禿不甘心是吧?顧淮不是第一次被他扯頭髮了,別人談戀愛費什麼我不知道,我談戀愛竟然費頭髮。

  林思渡被他逗笑了。

  他四下看了看,在沙發扶手上看見了一條深灰色的領帶,伸手拽了過來,領帶的邊緣從林思渡的臉頰邊輕拍過去,林思渡閉了一下眼睛。

  顧淮三下兩下把他的手腕綁在一起,這次左右基本對稱了。

  “……你壓得我喘不過氣。林思渡又說,你起來一點。

  就你事兒多。顧淮罵罵咧咧地說了幾句不怎麼難聽的話,撐著沙發稍稍地起身,膝蓋分開林思渡的雙腿,半跪在其間,這才低頭加深剛才那個未完的吻。

  別咬我!我教教你。顧淮抓著林思渡的肩膀搖了搖。

  不小心咬到就算了,但林思渡是這樣的,如果他不小心咬到了顧淮右邊的嘴角,那他一定要在左邊也留個小牙印。

  可是林思渡的嘴巴太溫軟了,吻起來有甜甜的桂花味,那雙像是藏了霜夜月光的眼睛,偶爾還會睜開,有那麼一兩個瞬間帶著迷離的水霧,繾綣著一層的單薄的淚意,像是介於清醒和迷離間的掙扎,顧淮每一次看,都覺得挪不開目光,也生不起氣來。

  月兔子。顧淮單手插進他烏黑的頭髮間,我親得你爽嗎?

  林思渡舉起雙手,擋住了頭頂的燈光,胸口小幅度但速度稍快地起伏著,被吻得緋紅的唇間凝著曖昧的水光。

  不說話就不說話吧。顧淮的手背從他的嘴角輕輕地擦過去,你咬得我挺爽的。

  林思渡早就感覺到了。

  顧淮對自身的反應毫不掩飾,從剛剛開始就沉甸甸地搭在他的小腹上,讓他怎麼都沒有辦法忽視。

  他被親得輕顫的時候,不小心撞到,還聽見了這人難耐地沉重呼吸聲。

  ……”林思渡說。

  顧淮等後文,等了十幾秒。

  他安慰自己說沒事,畢竟在這種事情上林思渡的反射弧有這———麼長。

  林思渡:“……幫?

  好啊。顧淮掐著他猶豫的間隙,把話一把子插了進去。

  那你解開。林思渡沖他晃了晃手腕上的領帶。

  不解開也可以。顧淮焦躁地把東西揣進了他手裡,我覺得可以。

  林思渡的指尖顫了顫,長睫毛低垂著,嘴角還微微地紅著,耳尖也泛著微微的粉色,看起來沒有剛才那麼冷淡了。

  顧淮等著坐享其成。

  十幾秒過去了。

  顧淮:

  林思渡:

  你慢性子非要在這種時候慢嗎?顧淮曲起手指在他的腦袋上彈了一下。

  “……不要催。

  不催等著我老死在你手上嗎?

  “……”

  看久了能開花嗎?

  “……”

  顧淮。林思渡嚴肅地說。

  還有事?

  你的……好像不太對稱。

  “……”

  顧淮忍無可忍地從沙發上撈起了一個抱枕,按在了他臉上,咬牙切齒地說:都不對稱……都不對稱!

  林思渡為什麼,忽略他顯而易見的大優點,挑他莫須有的毛病。

  林思渡被抱枕蹂躪了一通,髮絲微亂,睫毛微濕,他躺在沙發上,像是陷進淤泥深處的白鳥,無力掙扎被迫展開的白色翅膀,怎麼都掙脫不開桎梏。

  他終於不說話了。

  雖然前置問題多了點,總的來說,顧淮是比較滿意的。

  林思渡的手指又長又漂亮,指骨柔韌,指甲修剪得乾淨圓潤,手背似玉,泛著瑩潤的光澤。

  被這樣的一雙手握著的時候,是帶有視覺衝擊力的。

  如果——

  如果林思渡臉上的表情看起來不像是在鑒定什麼玩意兒,就更好了。

  顧淮高興但又不那麼高興,從桌上抽了張紙,給人把手仔細地擦乾淨,抱著林思渡半晌,一句一句地哄,慢條斯理地為自己剛才的粗暴言行道歉。

  顧淮撥著他左手手腕上的珠子,抓著那兩隻漂亮的手反復地把玩,頗有些愛不釋手的意味。

  我錯了。顧淮饜足地說,我不該那麼急地催你。

  林思渡腦袋裡還在蹦不同的數位,壓根就沒聽見顧淮在嗶嗶什麼。

  我也幫你吧。顧淮把頭埋在他肩膀上,嗅了嗅他頸間清甜的桂花味,我也能讓你舒服的。

  林思渡拒絕了。

  為什麼?顧淮皺眉。

  “……你力氣太大。

  顧淮:“……”

  林思渡看了眼時間,才發現他被顧淮壓在這張沙發上鬧,已經過了一個多小時了。

  明明他沒有覺得,過去了那麼久。

  他低頭咬開了手腕上皺巴巴的潮濕領帶,推開顧淮,站起來去衛生間洗漱。他的白毛衣穿得還算整齊,只是頭髮有些淩亂。

  顧淮顛顛地跟著他,在衛生間外,差點被門拍到了臉上。

  生氣了啊?顧淮靠在門口,等著人出來。

  林思渡不生氣。

  他就是有點手酸。

  大一剛開始接觸珠寶實檢的時候,在實驗室裡來來回回地看上一個下午,手指和手腕才這麼酸疼過。

  他看著鏡子裡的自己,有一點恍惚,穿好睡衣出去的時候,門口蹲了個顧淮,見他出來,一下子站起來,心情甚好地抄起他,往房間裡抱。

  顧淮踢開自己房間的門,把他輕輕地扔在了柔軟的床單上。

  力氣大真了不起啊,林思渡酸溜溜地想。

  正想著,顧淮在他的床邊坐下來,好脾氣地把他額前的碎發撥開,問:想不想養第二個小朋友?

  “……嗯?

  你想養蛇嗎?顧淮問,我瞧著你總是看。

  林思渡怔了怔。

  可能是先前他太曲折的緣故,顧淮總是小心翼翼地對待他,言行稍稍粗暴點,過後必然第一時間道歉,想方設法地要他開心。

  他想說,他不至於為了這麼點事情生氣,顧淮也不需要這麼謹慎。

  他早就跑累了,不打算再溜掉了。

  可是……他真的好想要蛇啊。

  粉色的、白色的、橘色的、紫色的都可以,他喜歡好久了,什麼顏色的都可以。

  想。他說,“……可以嗎?

  喲,你笑了啊。顧淮問,回了趟家,一晚上都不高興,總算給你逗笑了。

  先前拉著他要抱也好,這會兒問他要不要養小動物也一樣,顧淮不知道林思渡的家裡是什麼狀況,只知道林思渡回來之後心情沒那麼好。

  什麼時候……可以買?

  “……”謔,看出來很喜歡了。

  你自己挑吧。顧淮深吸了一口氣,挑你喜歡的。

  顧淮洗漱回來的時候,23點過了10分鐘,林思渡已經睡著了,左手手腕搭在他的枕頭上,眼睛緊閉著,像是累了,睡得很沉。

  安靜、漂亮的林思渡,側躺在他的床上,面朝著右邊他即將躺下的方向,看起來毫無防備。

  顧淮心情頗好地勾著他晚上的珠串,把他手腕拎起來搭在自己的手心裡,掀開被子上床,踢到了一個冰涼的東西。

  被子裡有個冰涼的方塊,還在發光。

  顧淮嘖了聲,把林思渡的平板電腦拎了出來。

  螢幕還亮著,上面有幾十條蛇的高清高圖元無p美圖,張牙舞爪地對著螢幕外的他。

 

 

61章 怎樣才能讓你開心

  一通澡沖得熱乎乎的顧淮,在精准踩中被窩裡的地雷後,臉色由紅轉綠,堪比鬧市街邊的交通信號燈。

  依著他以前的暴脾氣,必然是要把罪魁禍首提出來,好好收拾一通的。

  但現在——

  林思渡微微側著頭,自己和他的枕頭各枕了一半,白色睡衣的領口看起來有些低,後背肩胛骨的線條清瘦單薄,頸間有兩道緋紅的吻痕,紅暈稍稍地散開了些,像是展開了翅膀的蝴蝶,顧淮伸手在那一小塊皮膚上摩挲了好幾下,把那兩道紅痕碾得更甚,才堪堪放手,臉色也恢復如常。

  林思渡的睡眠習慣太好了,只要一過23點,睡著後的他呼吸平穩,似乎不是太大的動靜都不會把他給弄醒。

  顧淮抓著他的手指,劃動了幾下平板電腦,退出了某家商店的無p美圖介面,低頭看見林思渡白色的平板保護套上,用鉛筆寫了個小小的

  真是跟小學生似的,東西上面還要寫個名字。

  他勾著林思渡左手腕上的小葉紫檀手串,一顆顆撥著珠子玩,額外照顧了那兩顆櫻桃紅色的南紅珠。

  睡著的林思渡被弄煩了,微微地蹙眉,把手抽出來,在顧淮的手背上拍了一把,把胳膊和半張臉都一起埋進了被子裡,翻個身背對著顧淮繼續睡。

  你睡吧。我不鬧了。顧淮伸手關了床頭的燈,從背後抱著他,近乎貪婪地嗅了嗅被子裡濃郁的桂花甜味。

  與前一天在家裡不同,跟顧淮一起睡,一點都不會冷。

  顧淮的許諾讓林思渡心情很好,他花了一個晚上的夢,去思考小動物的顏色,早上一睜眼就聽見了顧淮幽幽的聲音:想一晚上呢?

  “……你怎麼知道。林思渡剛剛睜開眼睛,側臉文靜,聲音還帶著遲緩的倦意。

  猜的唄。顧淮沉聲說,夢到幾條呢?顏色挑好了?

  “……還沒有。林思渡很快意識到了顧淮沉著聲音的原因——

  他的手,不知道什麼時候搭在了顧淮小腹往下的位置,掌心往下一片跳動的滾燙。

  他面無表情地睜大了眼睛,盯著顧淮怒氣衝衝的臉看了半晌,移開了手。

  我下次把你綁起來睡吧。顧淮半開玩笑地說,撩了我你又不給我睡。

  你去……隔壁睡。林思渡說。

  這是我房間!顧淮大聲說,林思渡,你比dragon還過分。

  “dragon怎麼你了……”林思渡認真地問。

  顧淮從背後抱著他,硬邦邦的雙手壓在他身上牢牢地扣著,沒怎麼掩飾自己晨起的反應,就這麼直白地抵著他,給他控訴他不在的這一天裡dragon的累累罪行。

  你不把它放出來,不就好了嗎?林思渡問。

  盤久了還挺好玩的。顧淮的手掀開了他白色睡衣的下擺,按在他細瘦的腰間。

  林思渡的睫毛顫了顫,沒有說話,顧淮當他是默認了,手上的動作越發地放肆起來,解開了林思渡領口的第一顆扣子,接著是第二顆和第四顆。

  林思渡半張臉藏在被子裡,從顧淮的角度只能看見他白皙似玉的半張臉頰和小巧的耳垂,以及耳尖上很難發現的一點粉色,像是雪後初晴,湖泊邊雪地上灑下的一兩片單薄的晨曦,帶著乍暖還寒的料峭感,又讓人怎麼都移不開眼睛。

  顧淮想品一口晨曦。

  林思渡微微皺眉,伸手去撥第三顆扣子,感覺到顧淮又在他耳尖上咬了一小口。

  “……我今天,要出門。他輕聲說,你不可以給我留下痕跡。

  哦。顧淮目光掃過他頸間的紅痕,答應了,把他翻過來抱著,在他左側的耳尖上也親了一下。

  果然,林思渡滿意地眯了一下眼睛,嘴角微微地揚了一點點。

  顧淮愛極了他這個時候的模樣。

  林思渡的性格,像是跟外部世界隔了一層半透不明的紗,連表情的變化很多都是細微的,顧淮逐漸能看懂了,就想收集更多,多看看林思渡不同時候的樣子。

  帶著薄繭的手,從白色睡衣內側蹭過,發出窸窸窣窣的聲音,林思渡微睜著眼睛,側目看見了手腕上垂著的兩顆櫻桃紅色的南紅珠,依稀殘存著昨天半夢半醒時,顧淮伸手撥弄他腕上南紅的記憶。

  滾燙的雙手停在他的胸口位置,似乎帶著同昨天相似的力道,碾弄把玩了幾次。他蹙著眉,悶悶地不出聲,忍了忍,還閉上了眼睛。

  可他到底不是冷冰冰的石頭,顧淮捏得他哪裡都疼,扣在他腰上的手像是灌了鉛一樣沉,尤其是胸口的位置,被顧淮毫不客氣地又掐又揉,讓他有些難耐地輕喘了一聲。

  “……疼。他如實說了,別了。

  啊,對不起。顧淮手不知道該往哪裡放,只好親了親他臉頰,我也不知道怎麼讓你開心,我在試。

  我是不是很無趣……”他說。

  顧淮被他問得一愣,覺察到他急轉直下的心情,連忙問:幹嘛這麼說?

  ……不太會回應,體質差,挑剔,還怕疼。林思渡說,應該是很沒意思的戀人吧,你怎麼就喜歡我了呢?

  哪裡無趣了!顧淮怒了,不准說這種話,別人和你都不能說。

  哪裡無趣了。

  明明是冬湖破冰時的漣漪,把他的生活都變得有趣起來了。

  林思渡今天要去趟機構,有個客戶指定了讓他看一批珠寶,還付了加急的錢。林思渡躺著被顧淮罵了幾句,坐起來換衣服去機構。

  他坐著思考了兩分鐘,支使顧淮去自己的房間裡拿了件質地柔軟的衣服。

  我送你吧?顧淮在一旁問。

  你不用上班?

  顧淮:我辛辛苦苦自己當老闆,就是為了自己不想上班的時候順理成章地不去。

  林思渡:“……”

  那你送我去。他說。

  自打顧淮開始每天載他去上班以後,車開得已經很穩了,不炫技了,也不急刹了,連摩托都老老實實地不玩了。

  林思渡現在很樂意讓他送,因為比計程車和電車都舒適。

  他懶懶地靠在副駕駛位上,捧著一個盛了熱豆漿的紙杯暖手,膝蓋上放著顧淮他們公司的一份新產品策劃案。

  最近這個產地的紫翡品質很一般。林思渡從口袋裡抽出圓珠筆,按了一下,在策劃案的原料產地上勾了一道,前陣子接觸了幾個不錯的紫翡產坑,我給你標上,你這周可以對比一下,這樣能找到品質更好的料子。

  好呢,林老闆。顧淮打了把方向盤,把車拐下了高速,等下就去辦。

  林思渡臉頰微熱,低著頭,把自己知道的意見和細節都寫在紙上,讓顧淮自己去看。

  他發現自己似乎有些逾越,對自己嚴苛就算了,還開始管上顧淮了。

  你會不高興嗎?他忽然問。

  這麼不明不白的一個問題,他問完就後悔了,顧淮應該不知道他想說什麼吧。

  顧淮卻回答:樂意得很。

  你別那麼小心啊林思渡。顧淮笑了,沒必要,我比你想得糙多了,心思沒那麼敏感,我工作挺喜歡拖,你愛管著我,我高興還來不及。

  ……”林思渡說。

  他自知自己有很多近乎病態的生活習慣,他不會拿這些去要求顧淮。

  約他工作的,是個穿著考究的老太太,帶了幾個鐲子和珠串,說是在外邊旅遊的時候買回來的,想讓他給看看。

  顧淮知道他只是臨時過來加班,沒走,大搖大擺地踱到了他辦公桌邊上坐下來等著。

  主管不知道他倆現在是什麼關係,見到顧淮,客氣地給送了茶水,問他要不要喊黃教授過來接待。

  顧淮說不用,隨手擰開了林思渡放在辦公桌上的胡蘿蔔汁開始喝,轉頭看林思渡工作。

  戴著白手套的林思渡拇指和食指在玉鐲子上卡了一下:“54.8圈口和59.3圈口,還有一個是……內圈60圈口,標籤有細微差別,您不放心的話,我再拿卡尺給你卡一下。

  說完,林思渡伸手去拿旁邊的卡尺。

  顧淮聽了幾句,忽然像是想起了什麼一般,皺了皺眉,思考了幾秒鐘,怪異地瞧了林思渡一眼,微微眯起了眼睛,拿起桌上的胡蘿蔔汁灌了一口,緩解了點突如其來的口乾舌燥。

  這個成色的話,是真的,就是買得貴了些。林思渡那邊說,鐲子質地還不錯,有棉無裂,有一條出現了不太明顯的水紋,珠子的話……”

  林思渡戴著手套的指尖在其中一顆珠子上點了點:這顆是混進去的玉髓,可以拆出來,別的沒有什麼問題了。

  客戶道了謝,當場付了鑒定費。

  林思渡把鑒定工具收好,轉身看見顧淮坐在他的辦公桌前,拿著他的珠寶放大鏡在玩,還自覺地報銷了他一瓶胡蘿蔔汁。

  走了。林思渡用卡尺戳了戳顧淮的胳膊。

  哦。顧淮把手裡的東西放下,目光從桌子上的藥盒上邊掃過去,最近有按時吃藥嗎你?

  林思渡想了一會兒,這次說了實話:“……沒有。

  跟顧淮在一起之後,顧淮比較喜歡盯著他的飲食和運動,最近他都沒怎麼頭暈了。

  說實話也沒什麼,顧淮只會罵他,不會揍他。

  顧淮罵他這件事,他已經有恃無恐了。

  反正最後道歉的都是顧淮。

  還早。顧淮低頭看了眼手錶上的時間,是送你回家,還是跟我去公司待一會兒。

  你公司。林思渡說,“……看你工作,可以嗎?

  行倒是行。顧淮說,不嫌無聊你就盯著,今天送了點樣本料子過來,品質我看的話不是太准,我剛好能用到你。

  “……那你,用。林思渡說,給你用。

  為了遮脖子上的痕跡,林思渡今天戴了條白圍巾,毛茸茸的圍巾擋了他半張臉,讓他原本就小巧的五官看起來更精緻了。

  他坐在副駕駛位上,低著頭繼續看那份策劃案,顧淮越看越覺得他這副操心別人工作的樣子有趣,伸手把他的圍巾往下扒拉了一點。

  圍巾質地柔軟,但林思渡脖子上留下吻痕的位置還是被磨紅了一片。

  我下次輕點。顧淮揉了揉他腦袋,下次一定。

 

 

62章 白天不可以

  林思渡的注意力全在那份策劃案上,也沒聽進去幾個字,圍巾被顧淮扒拉開,他覺得有些冷,伸手在顧淮手背上打了一下。

  放開。他說。

  顧淮毛手毛腳地鬆開了,把他系得整整齊齊的圍巾弄得不太對稱,林思渡放下了手裡的檔,對著後視鏡,一點點地調整好,收拾出一個乾淨整齊的自己,這才安心地坐著。

  車內在放一支節奏很快的當代粵語歌,林思渡努力聽了幾句,沒有聽懂,趁著顧淮在開車,他把音樂換成了傳統的民樂。

  顧淮跟著早高峰的車流,耳邊是二胡和嗩呐的滋兒哇亂叫,太陽穴邊的青筋蹦了一根又一根,怒氣值逐漸增長,終於在等紅綠燈的時候,他把歌換成了一首最近流行的rap

  快節奏的音樂和嘰哩哇啦的人聲,讓林思渡覺得腦袋裡有500個小人在亂跑,吵得他難受,他悄悄白了顧淮一眼,給顧淮換了個戰鬥民族民歌。

  顧淮:“……

  你皮癢嗎?顧淮忍無可忍地問。

  “……你聽的歌。林思渡的聲音輕得像新雪,像是揮一揮手就能被打散,都好土。

  這點我不認啊。顧淮毫不留情地說,你比我小不少歲吧,聽的都是哪個年代的歌啊,誰說我土都行,你說不行。

  林思渡的手指在自己的圍巾上捏了捏,不跟顧淮吵架,顧淮說他土說了十來句,他就回了一個字

  似乎相比於言語上的爭執,他這種類似於消極抵抗的態度對顧淮更有效。

  “……我土。顧淮沒撐過半分鐘,就惡言惡語地給人認了錯,主動把車載音樂切成了餘音繚繞的古箏曲,夾著空靈的木魚聲,感覺手裡的方向盤瞬間都變成了大佛珠,六根似乎都清淨了幾分鐘。

  林思渡形狀優美的脖子枕著車座的靠枕,微微仰著頭,眯著眼睛假寐,看起來像是滿意至極。

  顧淮高配的車載音響完全沒派上用場,黑色賓利在一眾社畜的車流中平靜佛系地開。

  這是……你家公司?林思渡睜眼看見了車窗外熟悉的街景,你今天要來這裡嗎?

  拿點東西,馬上下來。顧淮解開自己身上的安全帶,在這兒等我。

  我下去透透氣。林思渡推開自己那一側的車門,跟著下去。

  顧家集團大樓的附近,有一片濱海公園,冬天的早晨,空氣裡揉了霧,樹梢上掛著水珠。林思渡多走了幾步,在路燈下的長凳上坐下來,把圍巾往下拉了一些,呼吸了兩口室外的新鮮空氣。

  戶外有些冷,他把半隻手掌掩在羽絨服的袖子裡,只留了指尖在外面,捧著手機,看昨天的彩票號碼。

  一毛錢都沒有中。

  顧淮對他買彩票的愛好嗤之以鼻,噴過不止一回,但偶爾林思渡忘了看開獎,顧淮會隨手截圖給他看。

  彩票群裡有人中了兩萬塊。

  林思渡坐著思考了一會兒,這兩萬塊要是給他,他能怎麼花。

  林思渡?他頭頂的方向傳來了一個聲音。

  林思渡抬頭,眼前站著好幾天沒有見到的紀楓。

  你好。他打招呼。

  冬天房間裡悶,我下來買個咖啡順便透透氣,沒想到竟然會在公司樓下遇見你。紀楓很開心,把手中的一杯咖啡遞給他,要喝嗎?我買了兩杯,給你一杯暖暖手。

  “……不用。林思渡剛想說自己不喝這個,對方已經客氣地把其中的一杯塞給了他。

  這麼冷的天氣,你怎麼在這裡啊?紀楓上次不小心弄傷了他的手,一直都很抱歉,卻又約不出他來道歉,附近有簡餐店,我們去坐會兒?好幾天沒見到你了。

  不用,謝謝。林思渡說,我在等人。

  被燙傷的事情,於他而言,只是工傷罷了,他對紀楓看待如常,只是也不知道自己在什麼時候,已經悄悄地跟紀楓拉開了距離。

  等人?紀楓問,你在我們公司樓下,能等誰啊,我應該認識吧,我幫你問問?

  他等我呢。顧淮從不遠處走過來,手指上拎著車鑰匙轉著玩,看了看紀楓,又看了看林思渡捧在手裡的咖啡杯。

  你們……”紀楓心裡怪異的感覺再一次被加強了。

  他明明記得不久以前,在他的生日會上,林思渡還很忌憚害怕顧淮,不願意跟顧淮多說話,可是現在,這兩個人已經關係好到一起行動了嗎?

  好像有什麼事情,在不知不覺中被他忽略了。

  明明是他,先認識林思渡的啊。

  林思渡就像是個乖巧的優等生學弟,讓幹什麼就幹什麼,雖然刻板固執了一些,但卻能幫他很多忙,能聽他抱怨顧淮和家裡,是個安靜的傾聽者。

  他一直都覺得這一切理所當然,可是林思渡開始頻繁地出現在顧淮的身邊時,他終於沒來由地有些慌和失落。

  這種突如其來的驚慌感,讓他幾乎無法維持面上的彬彬有禮。

  弟弟,我們先走了。顧淮神色鬆散地打了個招呼,不動聲色地踢了踢林思渡的腳尖。

  “……哦。林思渡站起來,跟著顧淮離開。

  顧淮放慢了步速,沒回頭,但等了他幾步。

  我要扔掉嗎?林思渡問。

  顧淮:什麼?

  林思渡捧出了手裡紀楓遞過來的那杯咖啡:“……這個。

  林思渡在樓下坐一小會兒,就能遇上紀楓這件事,顧淮原本是有些介意的,結果——

  他被遞到面前的咖啡杯逗笑了。

  我介意你就扔掉嗎?顧淮問。

  林思渡拐了個90度的彎兒,往不可回收垃圾的方向走,被顧淮抓著羽絨服的帽子一把拎了回去。

  我倒不至於那麼介意吧?顧淮笑著問,我在你心裡是那種小肚雞腸的人嗎?

  林思渡:“……”

  顧淮:“……”

  別扔。顧淮憤怒地說,不喝給我喝,別浪費了。

  因為先前林思渡說悶,車窗還沒有全落,他彎腰過去,給林思渡把安全帶扣好,還沒離開的紀楓剛好在車窗外,看到了這一幕,面上的神情有些錯愕。

  林思渡對咖啡的興趣不大,因為貧血容易頭暈,這類飲料他很少喝,所以他把咖啡放到了一邊,留給顧淮。

  緩了兩三天,他對胡蘿蔔汁的愛好有些故態復萌,擰開了顧淮放在車上的一瓶就開始小口地喝,嘴巴沾了帶著水光的胡蘿蔔紅,濕漉漉的,讓顧淮想起來之前伸手去碾揉時,那種宛如脂粉的溫和觸感。

  但顧淮現在不能動手去捏那張好看的嘴巴,一般這種時候,林思渡都會冷冷地讓他先去洗手。

  他逐漸摸清了林思渡的一些習慣。

  林思渡性子冷,但不是所有時候都不給抱不給親,只要顧淮把自己收拾得乾淨整齊點,在適當的時間貼貼,林思渡基本都不會拒絕。

  林思渡只知道顧淮把車開得像龜,不知道顧淮腦袋裡裝了點什麼。

  他的手機螢幕上,有紀楓剛剛發來的消息。

  [紀楓]:學弟,我想問一下,你跟我哥哥是……

  [紀楓]:可能有點冒昧啊,我想問問你們兩個現在是什麼關係?

  這種問題……我應該怎麼回?林思渡請教了顧淮。

  顧淮心裡那麼點兒介意散得乾乾淨淨,心裡晴朗得半朵白雲都飄不進去,得意洋洋道:什麼關係?跟他說你現在是他嫂子。

  林思渡:“……”

  林思渡:“…………”

  滾。他微微紅著臉,極其小聲地說。

  [與渡]:戀愛。

  紀楓那邊正在輸入的字樣出現了又消失,最終沒有再回復了。

  顧淮極少聽他罵人,餘光瞥見他低垂著的頭和微紅的臉頰,四肢百骸都覺得舒服。

  再罵幾句我聽聽看?顧淮問,你罵人怎麼這麼帶感。

  林思渡拿看傻子的目光看他。

  回的什麼呢?過了一會兒,顧淮把車在自己公司樓下停好,小肚雞腸地問,我想看看。

  林思渡把手機螢幕給顧淮看。

  顧淮嘴上說著要看,卻連餘光都沒掃過來,領著人往公司樓上走。

  以前他總不安,心情懸於一線,擔心自己好不容易騙出來的獵物,重新縮回原來的窩裡,現在他終於知道,求而不得的時候,最不安穩。

  今天這邊有工作,林思渡剛來,就套了身工作用的白大褂,去技術部那邊給顧淮幫忙。他來過幾次這邊,用的身份是顧淮邀請的機構老師。剛來的時候,這些人還覺得他年齡小,可能是個漂亮草包,但見識過幾次他工作的專業程度後,也就沒人亂說話了。

  粉紫、藍紫、紅紫對比的話,粉紫目前更適合年輕女性時尚市場……”林思渡幫著糾正專業問題,策劃選材上,單獨標注顏色去選料,不夠嚴謹,珠寶飾品最終呈現的顏色,跟現代切割打磨工藝脫不開關係,針對收藏市場的話,滿紫色毛料的選擇……”

  林思渡手上捏著一隻B/C貨紫翡鐲子玩,這種染色酸洗的手鐲,顏色做得十分生硬。

  會議室裡的人都散去,顧淮過來,起身勾走了他手上的臨時玩具,揚手扔進了門邊的垃圾桶裡。

  林思渡盤了半個上午的玩具被扔,緩慢地抬頭,剔透的淺棕色眼睛淡淡地看著顧淮。

  你自己還是做鑒定的,這種東西酸洗出來的,玩久了對身體不好,自己不清楚嗎?顧淮說了他幾句,扔了就扔了,你別背著我偷偷去撿啊。

  林思渡淡淡地哦了聲,對翻垃圾桶這件事表示極其不屑,隨後取下了自己左手腕上的小葉紫檀珠串,放在手心裡接著盤。

  他最近抽空在寫自己的專案論文,剔除了不少無效資料,跑了個程式進行了簡單的數位建模後,開始寫開篇的引言和綜述部分。

  於是顧淮就發現,他寫論文的時候,並不像平時那麼安靜,喜歡在手裡放點什麼玩,有時候是珠串,有時候是小核桃,叮叮噹當的,滿屋子都是細碎的聲音。

  顧淮一眼掃過去,在引言裡看見了挺熟悉的一句話,想了想,是自己在校期間發表過的一篇關於鑒賞的論文,林思渡做了引用,還在句末的括弧裡標注了他的名字和論文發表年份。

  他的嘴角無可避免地彎了許多。

  林思渡大概是卡了思路,抱著電腦,房間裡都是盤珠子的叮噹聲。

  他半個上午都泡在了技術部那邊白打工,現在又抱著電腦忙自己的項目論文,像好員工,又像優等生,乖巧專注,似乎不受任何打擾。

  顧淮上學的時候就不會安分的好學生,瞧著林思渡這麼專注,他就想給人添添亂。

  林思渡剛往電腦上敲了一行字,顧淮那雙不安分的手又把他的衣服扯開,帶著點涼風,探進了他的衣服裡邊,在他早晨被弄疼了的地方安撫般地輕輕揉了揉。

  林思渡冷著臉,刻意忽視顧淮的干擾,接著寫論文。

  顧淮的手又一路往下,停在了他小腹的位置,鬧得他有些走神,他伸手拍開了顧淮,但很快對方又纏了上來。

  現在是白天。他提醒,不可以。

  作者有話說:

  謝謝能不能給我留個名字的貓薄荷x2,謝謝跳崖的小丑、水獺保護者的貓薄荷,謝謝甜寵就是墜吊的魚糧x6,謝謝Mags、青花魚_jaq6k4l4hpl、藍粉團子、顧十六的笛子、江慕晚mu、青花魚_7zrqduunaei、顧十六的笛子、繆裡、慕汐ww、青唐、在了在了、顧十六的笛子、青花魚4a2fqjsl71m、小哲好辣、薑雲升ing、跳崖的小丑、一缸氯仿、荒廢投影的魚糧,謝謝投喂,謝謝追文。

  毛球鞠躬

 

 

63章 回你房間

  顧淮壓根就沒理他,繼續像驗貨一般,摸摸腦袋,碰碰臉頰,還從他的手裡拿走了筆記型電腦。

  顧淮掰著手指給他算時間表:白天不給親,晚上19點之後天黑了可以,但是19點到20點你要工作學習,後邊是運動時間,再往後23點你就要睡覺,你就給我留一小時,你是看不起我,還是看不起你自己……”

  林思渡:“……”

  顧淮沒說之前,他確實沒覺得有什麼問題,但這樣算,好像確實對顧淮不太公平。

  他先前沒有談過戀愛,甚至沒觀摩過幾場別人的早戀,完全不知道該怎麼做,只知道用自己空出來的時間貼得離顧淮近一些。

  顧淮鬧歸鬧,沒在辦公室裡給他做太過分的事情,只是半開玩笑地數落了他幾句。

  林思渡下午不用上班,顧淮也暫時沒有工作,白日的時間就顯得稍稍清閒了一些。

  我過段時間要去一場北美那邊的拍賣會,你能跟我一起嗎?顧淮問,有幾個看中的罕見藏品,想要爭一爭。

  “……好。林思渡說,你把具體時間給我,我空出來。

  他說話的樣子又斯文又乖,似乎是不過分的要求,他都可以答應。

  顧淮追他的時候覺得難度堪比登天,人真到了手裡,還有些不真實感,恍恍惚惚地,不敢相信苦盡甘來的甜。

  下午去看看小動物嗎?顧淮問。

  林思渡頓時覺得手頭的論文不香了。

  去。他微微睜大眼睛點頭,要去的。

  他轉過頭,趁著顧淮不注意,戳了戳顧淮的臉頰,指尖描過了顧淮下頜角硬朗的輪廓。

  你真好看。他怔怔地說。

  顧淮心情大好。

  去看小動物之前,顧淮差不多刷完了現有的所有關於爬行動物的《動物世界》,做了強大的心理建樹,感覺自己已經完全不會因為這種陰間玩意兒掉san了。

  下午,A市最大的爬寵店裡,顧淮站在櫥窗外三米處,看他的林思渡趴在櫥窗前。

  你真好看。林思渡對櫥窗裡的小動物說。

  顧淮的好臉色垮掉了一半。

  你們好啊。店主走出來,瞧見櫥窗邊的林思渡,先是眼睛裡閃過一抹驚豔,隨後目光在兩個人身上來回轉了幾圈,最後選擇了氣質更符合飼養爬寵的顧淮開始對話,這位元先生,是要看看爬寵嗎,我這裡新來了幾條漂亮小蛇,性格都很好,可以給您介紹一下。

  顧淮伸出一隻手,把林思渡往前撥了撥:他買。

  林思渡無辜地站在前面,面無表情地看著店主。

  哦哦。店主愣了愣,熱情道,您跟我來。

  林思渡嗯了聲,跟著店主去里間,臨走前不太放心地回頭看了顧淮一眼,顧淮動了動手指,做了個驅趕的動作,示意自己沒事。

  說是這麼說,但是被一屋子豎瞳玩意兒盯著的感覺,著實有些詭異。

  顧淮他媽把電話打過來的時候,顧淮的通話背景剛好是滿滿一櫃子的異形。

  我草你媽……”這位女士被嚇得不輕,你小子又在搞什麼東西?

  我媽是您啊。顧淮嬉皮笑臉地說,您罵錯人了。

  滾蛋。他媽媽笑駡。

  怎麼這個時間找我?顧淮問,我陪著人出來玩呢?

  跟誰啊?對方隨口問,穀家那個幼稚鬼?

  哪能啊。顧淮笑了笑。

  於是,隔著視頻電話,他媽媽從他的表情裡截取了點兒不同尋常的資訊。

  談戀愛呢?對方問,就你還知道體貼人?說起來,你跟人約會,把人往這種地方帶,像話嗎?

  冤枉我了。顧淮說,他帶我來的。

  我管不著你。顧淮他媽媽向來對顧淮干涉很少,近乎放養,但兒子都說戀愛了,她多少想知道對方是個什麼樣的人,哪家的姑娘啊,看得上你這種混球?

  不是姑娘。

  “……什麼?

  不是女生。顧淮直白地說,就是你想的那個意思,不是玩,我認真的,我追了幾個月,從南跑到北,好不容易人才答應跟我試試。

  那邊沉默了好久,竟然也沒罵出聲。

  我知道了。她說,你要是上心了的話,回頭把人帶來讓我看看吧。

  再說再說。顧淮敷衍道。

  屁的再說!她怒道,你自己離經叛道,該懂的規矩半點不懂,成天把家裡老人氣得歪嘴,你自己不在意禮節,別人不在意嗎?你看上的人,重視這些傳統禮節嗎?

  顧淮沒聲了。

  他張了張嘴,想說老子gaygay了,還在乎那些世俗的規矩嗎。

  但林思渡,在某些方面上,堪比封建餘孽。

  這一點他還真不清楚。

  哎,回頭我問問啊。顧淮說,我聽他的。

  你也有今天。他媽媽冷笑,對了,我聽說顧老爺子最近身體不太好,發現集團股份被你大量收購後,身體氣得更差了,有這回事?

  有吧。始作俑者心不在焉地說。

  林思渡已經出來了,右手手腕上多了個粉色底白色花的鐲子

  你之前說你不爭?對方問。

  沒爭,我拿我該得的。顧淮看了眼走過來的林思渡,改口道,……也不是完全沒爭。”“再說吧,我陪著人出來玩呢。顧淮打了個招呼,匆匆掛了電話。

  挑好了?顧淮問,那結帳吧,我來。

  店主是專業玩爬寵的,給他們講了很多日常需要注意的東西。

  要保溫,它比較嬌氣,你選的這個,膽子很小,剛到家的時候,多放保溫箱,少拿出來把玩,很容易感冒……”店主說。

  這東西這麼嬌氣?顧淮稀奇道。

  那必須啊。店主說,家養的都嬌。

  林思渡把右手晚上的粉色帶子小心地放進了保溫箱裡,抱著盒子,安靜等著顧淮刷卡付錢,目光始終沒離開手中的小動物。

  你哥哥對你真好。店主誇道。

  不是哥哥。顧淮隨口說。

  林思渡抿嘴笑了一下。

  兩人出門,顧淮問:小朋友會不會暈車?

  應該不會。林思渡回答。

  這玩意兒冬天冬眠嗎?

  “……夠暖和就不冬眠。林思渡說,有的冬了……可能就醒不來了。

  整個種群長得那麼耀武揚威,原來脆得連過冬都困難,顧淮想想就覺得,壓根沒必要害怕這東西。

  林思渡房間的桌子上,已經放了dragon的保溫箱了,他把dragon往右邊挪了挪,放上了新買的小動物。

  多少錢。他問顧淮,我給你。

  不用。顧淮拿了支筆,在保溫箱外逗dragon今年的大寒要來了,就當是我給你的生日禮物。

  “……你記得?林思渡驚訝地問。

  他明明沒有跟顧淮說話,他的生日,在大寒那天。

  早就知道了。顧淮說,之前想追你的時候,去扒了扒你們學校的論壇,你還挺有名。

  那都是他們亂起哄。林思渡的耳尖微微地紅著,很煩。

  你那叫受歡迎,沒什麼不好。林思渡的圓珠筆的顧淮手裡轉了好幾圈,我倒是希望喜歡你的人能少一點。

  “……我也是。林思渡低頭。

  你說什麼?顧淮聽見他嘀咕了一句,轉而想再聽,林思渡卻不說了。

  過生日對林思渡來說,其實不是一件值得期待的事情。

  他的願望不會實現,想要的禮物也不會來,讀書的時候林辰會給他買各種加量款習題,周圍的同學沒有人知道他的生日。

  他從來沒想過,他會從顧淮這裡,拿到了自己想要了很多年的禮物。

  儘管顧淮自己並不喜歡這些相貌奇特的小動物。

  顧淮正低頭看那只膽小到把自己埋在沙子裡一動不動的粉色動物,臉頰上忽然遇見了一點點溫熱。

  林思渡在他的身邊坐下來,湊過來,像是在實驗一般,輕輕地,宛如蜻蜓點水般,在他的側頰邊啄了一下。

  顧淮漆黑的眼睛,顏色更深。

  沒有查資料,沒有挑角度和姿勢,這似乎是林思渡主動給他的第一個,帶了一點情欲意味的吻。

  見他沒有反應,林思渡的膽子似乎大了一些,又靠近了點,學著他平時對待自己的動作,在他的耳垂上淺淺地咬了一口,烏黑的頭髮從他的眼尾鬆鬆散散地擦過去,留著一陣微微的癢,像是蝴蝶的翅膀扇在了他心裡。

  明明是很淺很輕微的舉動,跟他平日裡的那些比起來簡直微不足道,顧淮卻像是一下子被點燃了,全身上下都被燎著一場大火,燒得他眼睛都有些紅,抓著林思渡的手腕,抄著膝彎把人抱起來,收著力氣摜在床上。

  林思渡不習慣驟然的下落,小聲抗議了一下。

  他剛洗完澡,只穿著浴袍,還沒來得及換上自己的白色睡衣,被顧淮這麼扔下來,眼睛有些失焦,原本就松的浴袍帶子也散開了,衣服往兩邊滑落,白色的浴袍散開在黑色的床單上。

  顧淮把他往床的中間拎了一點,從他床頭抓起一隻款式古老的小鬧鐘,懟到他眼前,讓他看了看時間。

  21點整,屬於他的閒置時間。

  有意見嗎?顧淮的手停在他臉頰邊,輕輕地拍了兩下,有就現在提。

  林思渡的目光像羽毛,從時針和分針上掃過去,閉上了眼睛,稍稍往後仰起了脖頸,顧淮丟來手裡的鬧鐘,咬在他頸側,把吻痕細密地從他的頸間一路留到了鎖骨的位置。

  別揪我頭髮行不行?顧淮抬起頭,好脾氣地跟他商量,不然我給你綁起來?

  停在顧淮腦袋上的手遲疑了一下,乖乖地放回了身側。

  我沒想揪你頭髮。林思渡辯解。

  他只是逐漸很喜歡顧淮頭髮的手感,有點扎手,一根根地從手心撥過去,帶著不明顯的癢和痛感,就像是他撫摸他那些小動物能帶給他的那樣。

  但不知道為什麼,顧淮好像認定了他會扯頭髮。

  顧淮的下巴從他的頸間蹭過去,微硬的胡茬,在他頸間擦出了一片淺淺的紅色。

  做嗎?顧淮問他,今天不跑步了,換個運動?

  顧淮:我保證不把你弄暈過去,你最近體質好像還行的,別擔心。

  林思渡微微喘氣,看著天花板的雙眸有些失神。

  ……你房間。他說。

  也是,這個房間有小朋友。顧淮應了一聲,抓著他的肩膀,讓他坐起來。

  林思渡以為他會抱自己,配合地抬了點胳膊,但顧淮沒有,顧淮攬著他的腰,輕鬆地拎著他的腰,把他直接從床上拎起來,扛在自己的肩膀上,抬腳勾開房間門,往自己房間的房間走。

  白色鬆散的浴袍半遮半掩,要落不落,一陣天旋地轉,他攥緊了顧淮的衣角。

 

 

64章 你閉嘴

  客廳裡的電視沒有關,咿咿呀呀地播放著一段早舊的黃梅戲,是林思渡剛回來的時候調的頻道,唱著段口口相傳的愛情故事。

  顧淮照例嘲笑了他土,說二十歲出頭的人,還喜歡這種陳年的舊戲曲。

  林思渡總是喜歡這些與傳統古典相關的東西,老氣橫秋,跟大多數同齡人的愛好背道而馳。

  顧淮曾經無法理解,但現在越看越覺得喜歡。

  腳步聲穿過客廳,一路回到房間裡,顧淮踢上了門,哢噠一聲,鎖扣閉合。

  已經是深冬了,屋外的氣溫很低,室內外的溫差很大。

  落地窗上凝了一層透明的小水珠,揉著潮濕的水汽,映著室內溫和燈光的是屋外寒風裡搖曳的樹影。

  窗簾輕輕晃了一下,在室內電控程式的作用下,慢慢地像中間閉合。

  玻璃窗上的幾顆小水珠晃了晃,凝成一團,緩慢地滑落下去,留著一道透明模糊的水痕,漸漸地凝住不動了。

  顧淮把人輕摔在床上時,覺得自己好像是鬆開了一隻蝴蝶的柔軟翅膀。

  他的指尖上還留著一層暖意,用拇指和食指碾過去,似乎還能感覺到綢緞般的乾淨質感。

  白色的蝴蝶不會飛走,收斂著柔韌的蝶翼,顫悠悠地落在深色的床單上,讓他看起來像一隻剛剛破繭的白蝶。

  林思渡雙手的手肘撐著床單,薄薄的眼皮半開。

  黑而密的長睫毛像鴉羽般垂著,目光虛虛地定格在空氣中的某個小點上,並沒有去看顧淮。

  他的頭髮上還沾著剛剛洗澡留下來的濕潤水汽,溫熱潮濕,連帶著平日裡如霜似雪的瞳光都帶了些潮氣。

  他看起來明顯有些不高興,眼睛裡沉著光。

  顧淮太熟悉他這種表情了,一看就知道,他又被自己惹惱了。

  林思渡揉了揉自己腰的位置,顧淮那個忽然把他拎起來扛著的動作,驚得他心跳加速,視野天旋地轉不說,那種兩個人力量和身材的懸殊感,讓他有些低落和輕微的緊張。

  但他的情緒向來單調,似乎除了高興以外的所有情緒,一律表現為對外的清淡和冷漠。

  顧淮一通翻箱倒櫃回來,

  林思渡抱著被子,坐在床的左邊,眸光淡淡的,稍有些冷。

  顧淮劈裡啪啦地把手裡一把彩色的小方塊在他眼前一字排開,像炫耀什麼珍藏的寶貝一般,挨個給他看:你喜歡什麼味道的?

  “……隨便。林思渡不感興趣地垂下眼簾。

  他向來對心理情感的需求大於身體,無法理解給這種東西附加香味的行為。

  人類好像總是喜歡給自己的欲望施加美化的掩飾。

  花香、果香、還有巧克力……”顧淮好像很有耐心,變著花樣引他說話,沒香味的不好聞,我覺得你應該不喜歡。

  林思渡覺得顧淮幼稚。

  又不是拿來吃的,什麼味道根本就不重要。

  而且……他都不知道顧淮是什麼時候買了這麼多,跟收藏似的,每個色號買了一排。

  那你抽一個吧,概率遊戲。顧淮伸出左手,捂了一下他的眼睛。

  帶有賭性但後果可控,顧淮倒是很會拿捏他的偏好。

  於是他稍微起了點興致,曲起指尖,撥出了一個綠色的小方塊。

  顧淮:“……”

  林思渡:

  薄荷,不了吧。顧淮親近地用頭髮在他頸間蹭了一下,忍笑說,可能不適合今天,下次吧。

  林思渡微怔,目光掃過指尖下方的東西,清清冷冷地目光稍稍地有了裂痕,他緩慢地抬手,摸了摸顧淮有點扎手的頭髮。

  顧淮的耐心耗得差不多了,隨手從那堆小方塊裡抽選了一個,抓過他的手肘,讓他瞬間失去支撐的力量倒在床上。

  林思渡安靜地看著天花板,眼睛眨了眨,看似平靜,只有微微發顫的呼吸暴露了他此時的緊張。

  咬著。顧淮把未拆封的小袋子遞給他。

  他遲疑了一下,照做了,睫毛在眼睛下方撒著淡淡的陰影。

  顧淮以前設想過,如果他有朝一日有戀人,必然會是熱情主動的,似驕陽烈火,纏著他要這要那。

  眼下林思渡跟他的設想完全相反,不會主動讓他抱,也很少主動表達心意。

  可是他低頭咬在對方鎖骨上時,對方眼睛裡那一瞬間克制而短暫的淚光,讓他僅一眼就覺得心臟一跳。

  ……

  林思渡醒來的時候,花了差不多半分鐘的時間,找回了自己前一天被撞得七零八碎的理智和記憶。

  記憶中顧淮好像抱著他走出去過,捧了溫熱的水流往他的身上澆,他把自己縮成一團,往浴缸的水裡沉。

  再往後,因為太累了,他睡著了。

  他想坐起來,剛一動,臉色白了一瞬間。

  顧淮原本睡得很沉,被他的動靜弄醒了,伸手從背後抱住了他。

  今天的顧淮,好像還挺涼快的?

  林思渡往顧淮的方向靠近了一些,像是在汲取涼意一般,把手心拍在了顧淮的臉上。顧淮原本抓著他的手腕,想說幾句渾話,但皺了皺眉,拎出一隻手,碰了碰他額頭的溫度。

  “……你幹什麼?他怏怏地,眼皮像是灌了鉛一樣沉,把顧淮的手腕拎開。

  於是顧淮拿那只被嫌棄了的手腕又碰了碰自己的額頭。

  顧淮沉默了一會兒,說:“……好像能煮雞蛋了。

  林思渡:“……”

  你發燒了啊林思渡。顧淮匆匆忙忙地跳下床去找體溫計,連衣服都沒顧得上披好。

  林思渡半張臉掩在被子裡,聽見他慌亂的腳步聲,微微地笑了笑,嘴角彎了點好看的弧度。

  在顧淮回來的時候,他又把這點笑意壓了回去,變回了面無表情。

  對不起。顧淮側坐在床頭一個勁兒地道歉,好像有點過……”

  林思渡搖了搖頭。

  應該……不全是顧淮的緣故,除了被惹毛了那一會兒,顧淮其他時候都滿照顧他的感受的,做完還及時給他清理了。

  發燒大概是因為……

  他的視線飄到了不遠處的桌子上,桌角垂著一條皺巴巴的領帶,桌上的紙筆被粗暴地推到了一角,原本被顧淮整整齊齊地放在桌上的一打美元散落了一地。

  應該是那個時候著涼的。

  他給顧淮解釋了這個原因。

  你怎麼那麼容易著涼。顧淮跟著他的視線看了一圈,訕訕地笑,我還以為你身體已經好很多了。

  昨天23點的時候,林思渡小聲地提過想睡,被他拒絕了,反倒是把人抱到了桌子邊。

  林鬧鐘思渡的規律作息被他強行打斷了。

  “384,還是有點高的。顧淮讀出了體溫計上的數字,我帶你去醫院?

  不去。林思渡懨懨地說。

  他沒精打采地側躺著,神情同平日裡一樣冷淡,可是眼尾的紅卻暴露了前一日的曖昧。

  那怎麼辦?顧淮手忙腳亂。

  林思渡聽他叮叮噹當地忙活了一陣子,說:“……找退燒藥。

  又是一陣子翻箱倒櫃。

  顧淮撞翻了一個凳子,兩個花瓶,才看看在廚房的角落裡翻到了一個家裡阿姨買過的醫藥箱,看說明找到了退燒藥,揚手給林思渡丟了過去。

  林思渡看著藥盒上的名字,明顯皺了皺眉:不是我常吃的那款……”

  顧淮:“……”

  祖宗。顧淮頭疼地說,咱別在這種時候挑食好嗎?

  林思渡很排斥新事物,這點顧淮是知道的。

  但他自己也是新的,是橫空插進林思渡生活裡的,嶄新的人。

  他被完完整整地接受了。

  想到這個,顧淮的心情就很好,耐心也提升了許多,完全能應對此時挑挑揀揀的林思渡。

  林思渡翻看了一下藥盒子上的生產日期,確認沒有過期,以及沒有過敏源以後,才捧著藥盒看顧淮。

  顧淮不明所以,但做好了被支使的準備:嗯?

  “……熱水啊。他說,你想讓我直接噎嗎,顧淮。

  顧淮恍然大悟,又顛顛地去給他倒水,期間還翻出來一些糕餅點心,獻寶似的全給捧了過來。

  顧淮看他就這熱水吃了藥,問:這個很好吃,要吃嗎?

  林思渡沉默地看了一眼顧淮碰過來的糕點,那是他前幾天從家裡帶回來的,大概有三十多個,可以儲存的時間是兩周,他放在客廳的島台邊,想著日常看書寫論文的時候可以當零食。

  但沒過幾天,他的儲備糧就見底了。

  原因是顧淮每次路過的時候,會一口一個。

  現在只有五六個了。

  那本來就是他的,這人還好意思拿來給他邀功。

  不了。林思渡說。

  顧淮有些失望地把點心放回去,又拿了些別的來哄他開心。

  林思渡體質差,以前經常發燒,所以他對顧淮的緊張覺得有些不可思議。

  我沒事。他說,我躺一下就好了。

  顧淮翻身上床,在他的身側躺下來,仍是曲起一隻手臂,把他攬在自己的身前。

  林思渡放在櫃子上的手機脫離了夜間勿擾模式,連著振動了好幾聲,兩個人都沒去管。

  你疼不疼,昨天?顧淮問他。

  林思渡掀開眼皮,淺棕色的眼睛看著他:顧先生不覺得現在問這個問題有點晚嗎?

  顧淮:“……”

  他笑了笑,把林思渡睡亂了的頭髮揉得更亂了。

  林思渡把頭埋進了被子裡。

  其實還好。

  但他不想跟顧淮討論這個。

  那你覺得我怎麼樣?顧淮重複了這個昨天一直沒問到答案的問題。

  林思渡:“……”

  又是這種直白得讓他無法回應的問題,昨天就經歷了無數次。

  顧淮一邊誇他,一邊想從他嘴裡,撬出應有的誇獎。

  就那樣吧。他被問煩了,冷冷地說,不許說話了。

 

 

65章 喜歡上你了

  屋外下了場冬雨,淅淅瀝瀝的,隔著落地窗,聲音很不真切。

  林思渡吃了退燒藥,藥物的效果下,他昏昏欲睡,顧淮好像在抱怨他,說他一句好話都沒有以及下次必然不敢嘴硬,耳邊的聲音逐漸模糊,身體的疲憊讓他再次沉入了一場黑甜的夢。

  夢裡是搖晃的燈影,淩亂的雨聲,以及他把手貼在顧淮胸膛位置時,傳來的滾燙觸感。

  他的腰側還留著點半青半紅的痕跡,藏著骨子裡酸疼,溺在一汪搖曳的夢裡。

  上午十點,平日裡林思渡默認的最佳工作時間,今天他卻安然地睡著,從被子裡露出的白皙指尖抓著被子的一腳,無名指的指腹上有一塊不明顯的咬痕。

  昏暗的房間像一個藏匿了珍寶的巢穴,除卻燈光外,牆壁上還有不同的石頭在閃閃發光,中間鋪著深黑色床單的大床上,顧淮把林思渡的手指壓回了被子裡。

  而後,他不太放心地把房間裡空調的溫度又上調了兩度,自己熱得脫下了黑色背心,光著膀子沒活動了幾分鐘,想起來林思渡可能不喜歡,於是又把衣服給穿了回去。

  因為發燒,林思渡的臉頰上有些病態的潮紅,讓顧淮克制不住地想起前一天晚上,那層鋪在林思渡白皙皮膚上的淡淡櫻粉色和房間裡微小的喘息聲。

  雨聲綿綿地下了一個上午未停,林思渡睜開眼睛的時候,手機上的時間已經指向了中午。

  這麼寶貴的工作時間都拿來在床上休息了,他有些愧疚。

  他對面的桌子上,花瓶仍是倒著的,碎花瓣一路從桌子,落到桌角,又被壓到了深色毛絨地毯的深處,在乾燥的室內空氣裡蜷曲著,掩著花瓣上一道模糊的白色水漬。

  他只盯著看了一小會兒,就再次移開了目光。

  他下床把窗戶打開了一條小縫,站在窗邊,讓冬日的冷空氣吹進來一些。

  房間裡曖昧的氣息消散了許多,房間門開著,遠遠地能聽見顧淮在和過來做飯的阿姨說話。客廳裡飄來了一點姜湯的香味。

  腳步聲忽然接近,林思渡躺回去,閉上了眼睛,把呼吸放緩放平。

  還睡呢?顧淮拿了只小碗,放在床頭,身上帶著飄香的姜湯味,抬眼時看見,林思渡的手機螢幕亮著,螢幕上有一串同一個人發來的消息。

  是他弟弟,紀楓。

  他原本不想去看,但輕輕掃過去的一眼,已經足夠他有意無意地把大部分文字的含義納入視野範圍內。

  [紀楓]:學弟,你能不能……不要喜歡顧淮?

  [紀楓]:我有話想說。

  以及——

  [紀楓]:不要和顧淮走得太近,他沒有你想的那麼好,你要小心他。

  顧淮的眼睛顏色深邃,看了看床上熟睡的林思渡,手指撥了下螢幕,倒序看到了前面的資訊,看時間都是早上那會兒發來的。

  [紀楓]:他想辦法接了公司的一條品牌線,對打我媽和我的那條,弄得我把全部精力都放在了公司,無暇顧及論文。

  [紀楓]:那天燙傷了你……是因為我的品牌出了點問題,我在被逼無奈的情況下,使用了顧淮換下來的有紕漏的原料策劃和設計方案,我太焦慮了。

  [紀楓]:還記得你給我的平安無事玉牌嗎,一直沒跟你說,我放在沙發上,不小心被貓打碎了……前幾天無意中看貓監控,發現顧淮不久前把貓薄荷抹在了沙發扶手上。

  [紀楓]:我不知道怎麼說,才能讓你把這些事聯繫在一起,他是想方設法靠近你的,如果你跟他反復遇見,那必然不是巧合,只會是費盡心思的安排。

  顧淮捏著林思渡手機的手指關節有些發白,他呼吸變得急促,手腕腕骨的位置用力繃緊,伸手撥了下螢幕,撥出了清空鍵,指腹按在側邊猶豫了一會兒,到底是沒按下去。

  在他視線的餘光裡,林思渡慢慢地睜開了眼睛,目光裡沒有剛睡醒時的失神和迷茫,反倒是有幾分清明。

  “……你在看什麼,顧淮。林思渡輕聲問。

  顧淮抓著他的手機,半個身體略有些僵硬,腿像是灌了鉛一般,怎麼都邁不開,語言也好像被短暫地封禁,讓他在電光火石間,只能在腦海中掠過千萬種可能。

  他確實花了不少心思去追林思渡,算得上是軟硬兼施。

  可他也未曾想過有朝一日,那些不見天日的心思,還會被扒出來讓林思渡一一過目,這種被審判過去所作所為的感覺並不好受,除此之外,他更擔心林思渡會討厭他。

  這讓他在大氣層飄了一早上的好心情沉重地砸進了地底下。

  他不想失去林思渡。

  你怎麼了?沒有聽見回答,林思渡又問了一遍。

  在顧淮嘴唇翕動,想要說話的時候,林思渡卻自己放棄了。

  那暫時給你玩吧。林思渡面無表情地指了指自己的手機,我不看了。

  他把顧淮的枕頭對折,靠在背後坐起來,閉目養神。

  快被火氣和擔心撕開了的顧淮,像是被按進了溫涼的水裡,目光有些複雜地看了看他,情緒竟然平靜了下來。

  還給你。顧淮把手機遞給他,對不起啊,剛剛沒尊重你的隱私。

  林思渡則是覺得顧淮的態度奇奇怪怪,明明他人就好好地在床上坐著,這個昨晚饜足地咬他嘴角的人卻自己開始患得患失了起來。

  他從顧淮的手裡拿手機,接了一次,沒扯動。

  林思渡:

  他在顧淮的手腕內側輕拍了一巴掌,顧淮遲疑著鬆手時,看見了他手腕上被領帶勒出來的傷痕,已經一兩道圓形的青色淤痕,是他昨天不管不顧地向後伸手,無意識地絞緊被單時,把幾顆珠子壓在了手腕下邊硌傷的。

  他還記得昨天晚上,這只手的手指是如何因為他慢慢地曲起,收緊又鬆開,直到最終無力地搭在他的頸間,一點點感受他有力的心跳。

  顧淮緊繃著的神情瞬間柔軟了下來,徹底鬆開了手。

  林思渡快速地掃了一眼手機螢幕上發來的消息。期間顧淮一直是有些忐忑地在打量著他,平日裡兇悍精明的男人,像是手足無措般等著他的反應。

  林思渡剛想說話,就被伸手過來的顧淮抱緊了脖子,他怔了怔,被勒得有輕微的窒息感。

  別離開我。顧淮沉聲說。

  林思渡靜靜地讓抱著。

  爸媽,爺爺奶奶,沒人要我了。顧淮不管不顧地用下巴上的胡茬蹭了蹭他的脖子,你不會也不要我吧。

  林思渡的嘴巴抿成平直的線,明知道這人只是習慣性地用賣慘和示弱的方式在博取他的心意,但他不得不承認,他每一次都會心甘情願地上當。

  “……你好沉。林思渡說。

  顧淮鬆開了一些。

  你熬姜湯了嗎?他問,鬆開我,讓我喝一點吧,我還想睡一會兒。

  顧淮沉沉的眼睛裡,瞬間又有了光彩,樂呵呵地把碗和小勺子都遞到了他手裡:廚房裡還熬了魚湯和你喜歡的蔬菜湯。

  你澆花呢。林思渡低頭。

  顧淮:“……”

  姜湯林思渡嘗了一口,就知道是顧淮的手筆,糖放得極少,辣得他小聲地嗆咳著,幾乎要咳出眼淚。

  ……”林思渡不太習慣表達自己內心的想法,所以他皺了皺眉,說,我知道你是什麼樣的人,不用……別人特地來告訴我。

  你知道?顧淮的手搭在他的頸動脈上,壓過去,又碾回來,樂道,我是什麼樣的?

  林思渡清透的眼睛看著顧淮:你說的,你跟我,是一類人。

  他無數次在心裡反駁過顧淮說過的那些話,但最後又無可避免地被說服。

  紀楓說的那些,他早就考慮過了,也權衡過了。

  他完完整整地接受了顧淮這個人,各種意義上的。

  紀楓的資訊,馬後炮,沒有意義。

  他不至於要靠別人的提醒來判斷。

  品牌線失誤,是他自己蠢。論文是他自己不上心。林思渡說,我知道你是……混蛋,早就知道了,不需要誰再來提醒了。

  這麼冷酷的嗎,林思兔?顧淮樂呵呵地問。

  顧淮。林思渡手裡的銀色小勺子落在了白瓷碗裡,發出清脆的叮噹一聲,我不是沒有心……”

  顧淮:“……”

  林思渡什麼都明白,知道他他的顧慮和擔憂,也明白他的患得患失。

  你也不用對我……那麼小心。林思渡還在發燒,聲音比平時還輕,說的這幾句話似乎掏空了他今日的語言庫存,剩下的幾個字就變得斷斷續續起來,像個沒了電的精緻機器人——

  顧淮哥……林思渡的男朋友。

  顧淮或許沒說錯,他太封閉自己了,以至於接觸外界時,分不清喜歡和別的情感。

  但有件事情,他是可以確定的。

  他喜歡上顧淮了。

  有些話,他不愛說出來,情緒到了嘴邊,也不知道該怎麼組織成詞句。

  他冷冷清清地活了二十年,第一次知道要把心意拼拼湊湊,粘成一張完整的畫面,才能捧給人看。

  你叫我什麼了?顧淮欣喜地問。

  明明昨天晚上,他花樣百出地逼問,都沒從林思渡的嘴巴裡翹出那麼幾個帶有曖昧含義的稱呼。

  林思渡像是電量耗盡了一般,把被子拉到了胸口的位置,自行關機了。

  說說話。顧淮戳了戳他的臉頰,軟的,好像伸手掐一下就能留下白痕。

  沒電了,累了。林思渡說,跟我說話請投幣。

  顧淮:“……”

  行,都知道跟他開玩笑了。

  看來那幾條消息,確實半點都沒影響到林思渡的心情。

  林思渡。顧淮神神秘秘地湊過來,在他耳邊說,我昨晚,沒少給你充電吧。

  林思渡飛快地瞪了他一眼,視線斜斜地落去了地板上,抬不起來了:顧淮,閉嘴。

  緊閉著的嘴巴被撬開,顧淮把一顆薄荷味的糖推進了他嘴裡,壓著他柔軟的唇舌,淺淺地按了按。

  投幣續費了。顧淮說,再多跟我說幾句話唄。

 

 

66章 你幼不幼稚

  因為著涼,林思渡在顧淮的房間裡休息了一整天,他暈乎乎的,不願意再開口,顧淮則是搬了把凳子在床頭,說這說那,自顧自地把顧淮的成分顧淮的形成條件交代了個底朝天。

  他倆那叫聯姻,你懂吧,沒多少感情的。顧淮本意是逗人開心,把他家家醜改編成了一場鬧劇,掰碎了講給林思渡聽,我就是那個逢場作戲的遺留物,除了我媽偶爾念幾句,沒人在意。

  林思渡靜靜地聽,偶爾短暫地點頭,表示自己很困但是沒有睡著。

  他倆在這方面還真是旱的旱死澇的澇死,一個成天野在外面無人管束,一個被管控在溫房裡事事都循著規矩。

  這都能遇上,然後顧淮還能看上他,也算是神奇。

  林思渡喜靜,但也不習慣一整天都躺在床上。

  傍晚的時候,他的體溫退了一點,頭不那麼暈了,他就穿好睡衣下床,回自己的房間裡看小動物。

  粉底色白花的小蛇比剛回來時膽子大了一些,一圈一圈地繞著保溫箱的底部盤,像是一圈圈粉色的漣漪。

  林思渡伸手去摸它腦袋,指尖被咬了一小口。

  漂亮的小動物似乎知道自己做錯了事,乖乖地盤成了一個圓,串在了他的手腕上,裝死不動了。

  林思渡:“……”

  無毒的家養蛇咬就咬了,他不在乎。

  只是跟著進來的顧淮剛好看到了這一幕,抓著他的手指,緊張地反復查看,確認沒有流血後才放開。

  偏心啊。顧淮說,我昨天咬兩口還被你打了。

  我沒打你。林思渡說。

  打了。顧淮側著頭,把領口一下子扯開,露出結實的胸膛,和上面兩道抓痕,你不認了?

  林思渡面無表情地甩了下手腕,粉色小蛇尾巴繞在他的手腕上立了起來,沖著顧淮嘶了幾聲,顧淮低罵了一句,跳到了三步之外。

  林思渡用指尖點了點小動物的腦袋,觀察著顧淮的有趣反應。

  顧淮遠遠地看著他,不敢再靠近了,說:你有沒有發現,其實有點蔫壞。

  林思渡裝作沒聽見,把小動物放回了保溫箱裡,然後拉開了桌子下邊的抽屜。

  他的物品收納得整整齊齊,找東西的話非常容易,他從一個塑膠盒子裡挑挑揀揀,找了塊和田玉的邊角料,放在手心裡看了看成色,又換了一塊碧玉的。

  看什麼呢?顧淮伸手抓過盒子,用手指撥了撥,撥出了一片清脆的玉石撞擊聲,攢這麼多,留著當嫁妝啊?

  林思渡:“……”

  他拿著碧玉,在顧淮的臉盤子上比劃了一下。

  幹什麼呢?顧淮伸手精准地抓住他手腕,劫走了那塊碧玉,我不喜歡綠色。

  林思渡沉默了一會兒,說:你想要玉牌的話,我給你磨一個……你別去,摔別人的……”

  顧淮:“……”

  幹壞事時的理直氣壯,早就散得一乾二淨了。

  他記得林思渡很討厭處心積慮。

  林思渡是務實的行動派,說著就在自己的工具盒子裡找刻刀。

  當初顧淮天天揪著他,讓他好好考慮的時候,他其實就把處心積慮”“愛算計人不是東西一起權衡進去了。

  所以才想了那麼久。

  他剛找到刻刀,顧淮伸手,從他手裡把刀扔回了盒子裡。

  不想要了。顧淮手心裡掂量著林思渡的小玉片玩,又不是專業的,雕那種精細的東西,不怕傷著手嗎?桌上的玫瑰謝了,你還不如給我買花,土不拉幾的,適合你。

  也行。林思渡說。

  年末沒什麼公司送來的大單子,過來約鑒定的都是個體客戶,加上林思渡的輪崗結束了一個階段,不再接觸一些繁瑣的基礎工作了,他的閒置時間變得多了起來。

  快過年了,家裡聯繫他的頻率變高了。

  [媽媽]:什麼時候放假?

  [與渡]:下周週末。

  [媽媽]:為什麼那麼遲?

  [與渡]:因為工作了,沒有超長寒假了。

  [媽媽]:那今年過年回家嗎?

  [與渡]:我再看看情況。

  所謂情況,是他偶爾得知,顧淮不回家過年,他不知道自己要不要留在這裡跟顧淮一起過年。

  [媽媽]:你還住在朋友家裡?

  [與渡]:是的。

  [媽媽]:還是自己一個人住好,有空搬出來吧,別給人添麻煩。

  林思渡覺得自己並不麻煩,起碼他來了之後,顧淮的作息都變好了,脾氣也好了。

  思渡,給你喜糖。同事走過來,將一把花花綠綠的糖果放在他的桌子上,我要結婚啦。

  謝謝。林思渡說,恭喜。

  於是顧淮趕著下班點過來接人的時候,習慣性地伸手往林思渡的口袋裡揣,揣出了一把糖果。

  你還吃這個?顧淮稀奇道,牛奶糖。

  同事要結婚。林思渡說,今天給我的。

  他記得顧淮偶爾會吃小零食,順手就給帶上了。

  哦,那你記得隨份子。顧淮提醒。

  份子?

  就是禮金,記得跟周圍人保持一致。顧淮自個兒挺不屑這些的,但林思渡處於工作環境,他還是給林思渡仔細講了講禮金文化,你應該知道啊,這方面你比我傳統。

  要不你來我這工作吧?顧淮開玩笑地說,來給我當懷宇的老闆娘,我這兒沒那麼多規矩。

  閉嘴哦。林思渡說。

  顧淮總這樣,越是他聽著會低頭的稱呼,越是變著花樣地來喊他,還總是喜歡讓他嘗試一些新鮮的事物。

  出去走走?顧淮問,別總待在家裡,你太悶了。

  放在以前,林思渡的第一反應會是拒絕,但現在他會問:去哪裡。

  去打球吧,你不是想玩麼?顧淮把車拐上了另一條路。

  網球俱樂部的私人球場裡,林思渡被顧淮抓著換了身網球服,手上拿了只球拍。

  顧淮的目光在他露出來的白皙瘦削的小腿和肩胛骨上掃過,滿意地笑了笑。

  他穿這類的運動服,有模有樣的,像極了還沒畢業的青澀學生,在網球場上走兩步,就是標準的校園小男神。

  顧淮欣賞了一會兒,在他生氣前,把自己的護腕摘了,套在了他手上。

  會打嗎?顧淮拋球,甩拍子帥氣地打飛出去。

  不。

  沒吃過豬肉但見過豬跑吧?顧淮轉頭問。

  林思渡掀起眼皮:“……剛剛你跑的那下?

  顧淮差點把網球捏成網餅,按著球拍在他屁股上輕輕抽了一下。

  你罵我,我打死你。顧淮幽幽地說。

  顧淮拋球,林思渡用拍子帥氣地打飛出去,砸在了顧淮的腳上。

  顧淮:“……”

  每日例行的晚間跑步變成了打網球,林思渡確實不會玩,但他的學習能力很強,顧淮這個不怎麼專業的教練教了幾次,他就能學會發球和接球的正確姿勢。

  但是沒用,他跑不了幾步就會累,接不住顧淮打過來的球,到了後邊,就逐漸變成了他發球,顧淮給他撿球,顧淮滿場亂跑,出了一身汗,罵罵咧咧地拎了條毛巾去沖澡,讓他在外邊等。

  林思渡在公共球場邊的看臺上找了個位置,坐著看場上別人打比賽,手裡放了一瓶胡蘿蔔汁。

  顧淮買的,新款,8塊錢一瓶,比他常喝的那種貴了一倍。

  他一邊分心看比賽,一邊在手機上調出了繪圖軟體,在一張珠寶設計圖上寫鑒定師意見。身邊傳來了腳步聲,有人在他身邊坐了下來。

  我竟然會在這裡見到你!紀楓驚喜地說。

  林思渡點點頭。

  他記起來了,紀楓挺喜歡這些球類運動,沒有課和會議的晚上,好像會過來球場這邊玩。

  自己來的嗎?紀楓問。

  不是。

  紀楓的眼睛暗淡了下去,心口像是漏了風,有些抽疼。

  你都不回我消息了。紀楓說,你看到我給你發的了嗎?

  嗯。

  那你……

  因為不具有回的價值。林思渡把繪圖檔保存起來,你發了十五條資訊,還有兩個病句,查看這些消息,浪費了我半分鐘的時間。

  紀楓:“……”

  你怎麼了?他問,你以前對我沒這麼冷淡的,顧淮跟你說什麼了嗎?

  不是。林思渡站起來,你說過,你討厭他,他也討厭你,而他現在是我男朋友。

  你說過顧家的事情,你跟顧淮不可能和解,我現在站在他那邊……請你,和我保持距離。

  你那樣說他……有一點,小三行為,這不好。

  他在紀楓錯愕的目光裡離開。

  沖完澡的顧淮出來,剛好跟他在看臺附近撞見。

  顧淮往林思渡剛剛坐過的位置警告般地看了一眼,單手把人用力壓在身前,低頭在林思渡的頸間吻了一下,被林思渡踩了腳,齜牙咧嘴地放開了。

  紀楓看著兩個人離開的方向,內心有點空。

  他從小就有所有人的關心和照顧,把一切都當作是理所當然。

  但他現在,他終於知道,他是徹徹底底地失去林思渡了。

  你幼不幼稚。遠處,林思渡再次掙扎開顧淮的手,轉身就走。

  顧淮三步並作兩步追上去,抓著他胳膊笑,低聲說:生氣了啊?我在床上一點都不幼稚。

  林思渡給自己戴了個耳機。

 

 

67章 試試你的天賦

  顧淮三步並作兩步,拉下他的耳機,貼在耳邊聽了聽,果然沒有任何聲音。

  林思渡被牽著耳機線,站住了。

  生氣了?顧淮問。

  這邊是紀楓常來的網球場,偏偏他今晚就帶著林思渡來了這裡。

  仿佛是怎麼看都有……小心眼的嫌疑。

  我說我不是故意的,你信嗎?顧淮問。

  林思渡輕輕地嗯了聲,代替了回答。

  這邊的網球場外,是一個居民小公園,晚上有不少老年人在打太極拳跳舞,還有幾個在點著燈下棋。

  顧淮去附近買了杯熱牛奶回來,在樹下找到了看人下棋的林思渡。

  喝嗎?顧淮把牛奶遞過來,熱的。

  自打那天晚上,被顧淮弄到手骨酸疼後,林思渡對牛奶這種半透明的白色液體是有點排斥的。但他沒拒絕,拿在手裡,繼續看人下象棋。

  觀看這些棋類遊戲需要極大的耐心,相比于這個,顧淮喜歡節奏更快些更刺激的消遣方式,比如賽車和賽馬。

  你還看得懂這個?顧淮說,老氣橫秋的。

  看得懂。林思渡說,小時候……爸媽不讓出去野,放學的時候,會在路上看別人下棋。

  管太嚴了吧你家。顧淮從他的隻言片語中,窺見了他無聊的童年時光,我帶你野。

  林思渡沒回應,直覺這不是句好話。

  半個小時後,顧淮家樓下,坐在車後座上的林思渡半夢半醒地睜開眼睛,去解身上的安全帶,剛下車的顧淮卻拉開車門,去而複返,坐到了他身邊。

  他不久前剛把顧淮給他買的熱牛奶喝完,身上帶著暖,手腳也不像平時那般的涼。

  車內的溫度高,他沒穿羽絨服外套,白毛衣整整齊齊地穿在身上,坐得端正,仿佛隨時都帶著冰雪般的規整和禁欲感,顧淮的目光從他纖細瘦削的肩頸處掃過,無可避免地想到那天在床上他被逼到極限時,微紅的眼睛和臉頰邊一閃而過的水痕。

  越是沉默和安靜,顧淮越想去打破。

  視野天旋地轉,他被顧淮按在車後座上吻了兩下,朦朧的睡意被驅散,他試探般地掙扎了兩下,雙手的手腕被顧淮並著壓在了頭頂的位置。

  他被壓得微微仰起頭,露出脆弱的脖頸,被顧淮在頸側咬了個痕跡,不知道為什麼,顧淮似乎很喜歡咬他這裡。

  他小聲地溢出喘息,兩人就這樣無言地對抗著,直到顧淮先開了口——

  可以做嗎?從他的角度看過去,顧淮的眼睛幽深。

  ……這裡?他遲疑地問,“……嗎?

  不行嗎?顧淮的拇指和食指搭在他的下頜處,擺正他的臉頰,逼他直視自己,還沒到你睡覺的時間呢。

  林思渡閉上眼睛,這是他慣用的默許的態度。

  顧淮按著他的腰,讓他翻了個身,背對著自己,慢慢地俯身壓過來。

  林思渡是被顧淮摟著回去的,他被弄得沒什麼力氣,顧淮幾乎是半抱半拎地把他帶上樓,一進門,顧淮放開手,他就有些癱軟地坐在地上,眼睛卻還是半清醒的,扶著櫃子站起來要去洗漱。

  顧淮抄著他的膝彎把他抱起來,往臥室的方向走。

  早晨,陽光平鋪在紗簾下,林思渡的呼吸聲平靜均勻,顧淮的手機螢幕亮了亮,他起身接了個電話,是助理打來的。

  顧家集團的老爺子涉嫌洗錢和操縱股價,正在接受調查,公司股價一落千丈,內部管理層也是亂做一團。

  之前有玉料涉嫌洗錢的事情,顧淮就提醒過紀楓不要沾,對方不僅沾了,還反手把鍋甩給了顧家的長輩。

  都在業內,有什麼消息都躲不過,林思渡下午上班,就聽見了同事在議論這件事。

  他不關注這些大集團的變動,但聽見顧淮名字的時候,還是停了手頭的工作。

  如果他沒記錯的話,他記得顧淮先前是有從內部董事會手裡收購集團股份的,不知道這次的事情對顧淮會不會有影響。

  顧家老頭年紀大了,人也不清醒了,今年做了好幾次錯誤決策,都在讓他下去呢。同事用一種閒聊的口吻說,“A市的大珠寶集團要變天咯。

  變天?有人問。

  股權爭奪唄,遲早要鬧。

  放在書桌上的手機忽然響了,是他媽媽林辰打來的電話。

  林思渡掛斷了電話,回復消息——

  [與渡]:我正上班。

  [媽媽]:我知道,我們剛好來A市你陳叔叔家裡作客,陳叔叔的女兒,你小時候見過的,晚上下班抽空過來吃飯吧。

  [與渡]:好的……我知道了。

  他給顧淮發了消息,說了自己的行程,顧淮那邊大概是在忙,一直沒有回復他的消息。

  四點半他下班的時候,一輛特斯拉停在了機構門前,是陳叔叔開的車,副駕駛位置上坐著陳小雨,他的女兒。

  你這孩子,怎麼都不叫人啊。林辰責怪道,你們以前不還一起玩過嗎?

  以前頂多只是見過,林思渡記得,林辰那會兒怕他早戀,不讓他和女生走得太近。

  你好。林思渡有些拘謹地打了招呼,坐在窗邊,離陳小雨很遠。

  陳小雨性格開朗些,問了他一點工作上的問題,他一一回答了,用詞都很專業。

  兩個人的工作無交集,沒什麼共同語言,幾句往來後,兩人都不說話了。

  吃飯的地點在市區的一家私房菜館,就他們這幾個人,林辰特地讓林思渡和陳小雨坐在桌子的一邊,林思渡皺了皺眉,隱約猜到了這頓飯的含義。

  他心不在焉,時不時就低頭去看手機,被林辰瞪了好幾眼,明裡暗裡都想說他不懂禮貌。

  陳小雨倒是很聰明,差不多看出他沒那個意思之後,也不找他說話了,而是把桌上的話題拉得像脫韁的野馬,讓林辰漸漸忘記了今晚想撮合兩個人的目的。

  手機螢幕上跳出了一條新的消息,是機構群裡的同事轉發的,林思渡一眼就看見了顧淮自己的公司名,那個懷宇藝術珠寶,看起來是個社會新聞。

  怎麼回事?顧家珠寶集團那邊的股權變動,難道還會影響顧淮自己經營的公司嗎?

  新聞上提及了兩件事,一個是顧淮公司的藝術品質量不佳,被一個鑒定師找出了問題,另一條則是對藝術品的內涵做了點歪曲解讀。

  小眾藝術的解讀向來都有詬病,但不至於上社會新聞,恰逢顧家集團出事,珠寶都沒買過幾件的無關看客們對顧淮議論紛紛。

  林思渡給顧淮發了消息——

  [與渡]:還在忙?

  [H.G]:是有人給我找了點小麻煩。

  [與渡]:我來找你。

  [H.G]:在哪呢,我來接你。

  林思渡把自己的座標位置發了過去。

  [H.G]:等著。

  [與渡]:我可以自己過去。

  [H.G]:我剛好出來透透氣。

  思渡,你跟小雨都在A市,沒事可以約著出來走走。林辰從陳小雨的千層話題裡掙扎出來,又盯上了在場的兩個年輕人,多聊一聊……”

  媽,我臨時有點工作。林思渡站起來,披上羽絨服外套,向陳叔叔道歉,我先離開了。

  林辰一怔,還沒等她反應過來,陳小雨先沖林思渡眨了眨眼睛:你快去忙。

  林思渡找了服務員買單,先行離開了。

  顧淮的車在樓下的不遠處等他,車燈亮著,遠遠地見他過來,按了兩下喇叭。

  跟誰吃飯了?顧淮問,魂不守舍的,先跟我去公司吧,我還有點事要處理。

  跟我媽,還有個認識的叔叔。林思渡簡述了剛才的情況。

  你還沒到法定婚齡吧?你媽媽倒是很著急。顧淮把剛剛路上買的一袋曲奇丟給他。

  可能是怕我去喜歡男人吧……”林思渡說。

  但是,林辰的擔心是徒勞的,他已經喜歡顧淮了,也和顧淮……睡過了。

  剛好林辰給他發了消息,說今晚的情況。

  [林辰]:你們要不要加個好友?再聊聊。

  [與渡]:不用了,我有喜歡的人了。

  林辰似乎很驚喜,但又懷疑,問了好些問題,問家庭出身、性格身高還有是不是門當戶對,又問他剛剛來接的人是誰。

  林思渡看著手機上湧過來的滿屏問題,忽然覺得有些疲倦,沒再回消息。

  你媽媽要是知道,你跟我在一起會怎麼樣?顧淮問。

  ……拿棍子打斷我的腿吧。林思渡想了一會兒,認真地說。

  那麼狠?顧淮用開玩笑的語氣說,那我到時候給你攔著,我力氣大,我給她把棍子掰了。

  林思渡笑了笑,眼睛藏在燈影中。

  顧淮的辦公桌上堆了各種檔,一看就是忙了一整天,辦公室裡有一股很淡的薄荷煙味,林思渡第一次知道他還會抽煙。

  我看過你們近兩年的玉料來源,上次的抽檢是我做的,玉的硬度和品質都是上乘的,不可能出現品質不佳的問題。林思渡拿起桌上那張碎玉的照片端詳了一小會兒,這是硬摔出來的。

  嗯。顧淮說,有人買回去,做了點手腳,拿來潑了個髒水。

  藝術擺件屬於高消費產品,沒有大銷量做參考,自然也沒其他人幫著說話。

  偏偏選在你們家裡出事的時候,有人想借此機會,打壓你,得到什麼嗎?林思渡問。

  顧淮沉默了一會兒,說:我還沒給你解釋,你倒是自己順出來了。

  “……這不難想到。

  嗯,大概和你想的是一樣的。顧淮說,我不想動顧家的東西,有人卻覺得我會,就把火燒到我頭上來了。

  顧家的股份,他這些年慢悠悠地收了40%,紀小茵紀楓那邊吞掉了30%,他爸和顧老爺子其實已經漸漸地被架空了。

  在這種關頭潑髒水給顧淮,無非是為了影響旁人對顧淮的判斷,讓公司高層和董事會持股的人,覺得顧淮無能,擔不起集團的工作,逼顧淮退出。

  圍觀這場內鬥的業內人士都在議論紛紛——

  [終於開始了?]

  [我更看好小顧總,之前交到他手裡的品牌,銷量非常好。]

  [顧淮不行,這種老員工占大多數的公司,多半都想苟,不想創新進取,他們維持二十年前的設計多久了啊。]

  [確實,看他們本周開會的結果吧。]

  而到現在,對於潑過來的髒水,顧淮這邊僅僅回應了設計理念的問題。

  你可以出示我這裡的鑒定質檢報告。林思渡的指尖在顧淮的電腦上輕輕敲了幾下,調出了當時有他簽名的鑒定書,上面有我的簽名和機構的蓋章。

  不怕跟我一起被罵?顧淮見他這副認真的樣子,饒有興趣地問他,他們攻擊的是品質,會連鑒定師一起否定的。

  我還是相信我的專業能力與資質的。林思渡說,我說沒問題,就是沒問題,他們找來的野雞鑒定師若是想攻擊這一點,就拿出比我更高一級的鑒定報告。

  他忽然明白了紀楓先前跟他說那些話的含義,無非就是顧家要變天,讓他別沾著顧淮身上的麻煩。

  生氣了?顧淮走過去,拍拍他腦袋,細軟的頭髮手感很好,都罵人了。

  還好。林思渡把報告發給機構的黃教授,沒有罵,是事實。

  林老師對自己的專業能力非常自信。顧淮把他從沙發上抱起來,讓他坐在辦公桌上,別生氣,我能解決好。

  林思渡聽出這句話裡的揶揄,但還是說:我的成績……”

  你的成績可好了,系內第一,單科第一,獎學金拿到手軟,我都知道。顧淮打斷了他,實檢能力也一流,碰一碰珠玉寶貝就知道大小尺寸,是業內不可多得的天賦。

  嗯。林思渡冷著臉,被誇得微微低頭。

  於是他看著顧淮抓著他的手,壓在了自己腰間的金屬皮帶扣上。

  你碰過我的,你也給我估個數唄。顧淮說。

  林思渡:“……”

 

 

68章 我是他的男朋友

  顧淮站在辦公室的洗手間裡,黑色襯衫的衣領敞開著,靠近肩膀的位置有幾道抓痕。辦公室裡,林思渡躺在沙發上,身上蓋著顧淮的外套。

  睡著了嗎?顧淮走過來,碰了碰他額頭,沒有發燒。

  林思渡搖搖頭,揮開了他的手,眼睛還是紅的,水汪汪的,頰邊還帶著淺紅。

  顧淮走到床邊,拉開了窗簾,對面的寫字樓上燈火通明,燈影中能看見有人在加班工作。他跟顧淮在一起有一段時間了,陪著加班還是第一次。

  剛才不小心多……了一會兒。顧淮掃了眼牆上的掛鐘,我今晚大概要在辦公室裡睡了,我找人送你回去?

  我陪你一起。林思渡撐著沙發坐起來,因為腰間的酸軟遲疑了一下,輕飄飄地瞪了顧淮一眼。

  他伸手,顧淮會意,把被推到桌角的筆記型電腦遞給他。

  年底了,黃教授的鑒定機構有一場對外的宣傳科普活動,到時候會有業內業外的很多人來聽,作為本機構的高級珠寶鑒定師,林思渡原本的展示案例,是一個綠松石的真假鑒別。

  他給黃教授預發了一封電子郵件,把展示案例的主題,換成了他給顧淮公司不久前做過的年檢。

  顧家公司那場股權收購會議的時間是週五上午,跟林思渡做案例展示的時間剛好重疊。

  事情經過了好幾天的發酵,業內似乎仍然不看好顧淮——

  [精彩,年底沖業績是吧,沒想到還能看他家倆兒子爭公司話語權。]

  [公章和重要文件都在紀小茵那邊吧,顧淮不佔優勢哦。]

  林思渡的案例展示,無疑受到了在場好事者的質疑。

  懷宇藝術珠寶?這抽檢原來是貴機構的林老師接的啊,選料品質問題,才被抓出來罵過啊。會議廳裡有人提出來。

  對啊。另一人說,我也愛收藏珠寶玉石啥的,但他家的不行,設計太小眾了,看都看不懂。

  台下議論紛紛,似乎對案例展示上的公司並不看好。

  黃教授倒是不急,跟旁邊的鑒定師低語了幾句,樂呵呵地聽林思渡展示。

  林思渡穿著鑒定師的那身白大褂,面上是淡然的冷清神色,他伸出手,在筆記型電腦上敲了一下,演示文稿上蹦出了他收集的資料。

  常見抽檢的合格概率在95%,但我給懷宇藝術珠寶的選料進行抽檢時,合格率達到了98%,是選料,不是成品。林思渡切換畫面,螢幕上又顯示了幾張珠寶設計圖,小眾設計也有小眾的解讀,它可能不被理解,但不意味著沒人理解。

  林辰坐在會議廳的角落裡,她是看見了機構的活動,趕過來看的,林思渡忙,她就沒有告訴兒子。

  看著臺上各種專業指導如數家珍,把質疑者反問到結結巴巴無言以為的林思渡,聽著周圍人的驚歎和豔羨,她的臉上帶上了滿意的笑容。

  林思渡是她教出來的,所以各方面都很優秀,就算是沒有走學術研究這條路,在職場上似乎也是閃閃發光的。

  與此同時,集團辦公室裡,會議桌上的眾人神情嚴肅,似乎剛爭論完一輪,顧淮不慌不忙地踱進了辦公室,揮手讓人把u盤連接在投屏上,他經受過的產品的銷售盈利資料,全然呈現在畫面中。

  我本來呢,對公司的管理權沒什麼興致。他兩手交疊,壓在桌面上,公司我自己有,錢我也不缺,但有人好像閑得發慌,給我自己的公司找了點麻煩,我沒辦法,只好禮尚往來,到這邊來找麻煩了。

  城市的另一邊,林思渡合上筆記型電腦,螢幕上最終顯示的是他的個人資歷和當初開給顧淮機構的珠寶鑒定書。

  懷宇不存在品質問題哈。黃教授說,我們這邊的鑒定不會出錯,他們那邊也有隨時複檢的底氣。

  [H.G]:我這邊結束了。

  [與渡]:如何?

  [H.G]:老弱病殘毫無還手之力,你男朋友要業績有業績,要實力有實力。

  [與渡]……

  說誰老弱病殘呢這個人。

  但聽顧淮這語氣,應該是十有八九拿到了集團那邊的管理權。顧淮向來都很有辦法,但其中的艱辛,林思渡是一路看過來的。

  [H.G]:下班了嗎?

  [與渡]:還有一會兒。

  [H.G]:我來找你,我給你帶胡蘿蔔汁。

  [與渡]:好。

  黃教授那邊喚了一聲,讓林思渡過去幫忙,他把手機倒扣在自己的台卡邊,披著白大褂走出去,沒有看見後邊的消息。

  顧淮過來的時候,林思渡正站在會議室的門口,低頭填一張工作表。

  顧淮剛從外邊過來,衣服上帶著冬日涼薄的風,讓他在抬頭的時候打了個寒噤,隨後又淺淺地笑了一下。

  路上給你買的。顧淮把一個紙袋子丟過來,順手擰開了胡蘿蔔汁,三明治,多加了你喜歡的生菜。

  林思渡早上還沒來得及吃早餐,接過來把袋子拆開。

  胡蘿蔔汁是熱過的,酸溜溜的不好喝,但他沒有說。

  剛剛跟人為專業問題爭論的時候不覺得,現在一出來,他就感覺到餓得難受。

  潑髒水的那個,公司會給寄律師函,已經在走訴訟流程了。顧淮說,多虧你和黃教授的擔保,給我減少了很多麻煩。

  這是工作分內的事,但顧淮表示感謝的時候,林思渡的心裡還是暖了一下。

  會議室外有個秘密頻道,幾乎沒有人會從那裡走,顧淮背靠著牆說話,林思渡就站在他面前,小口地咬顧淮給買的三明治。

  顧淮的目光從他微紅的眼睛上掃過:最近沒睡好?我的事情,你倒是上心。

  還好。林思渡說。

  顧淮俯身過來,親了親他的眼尾:沒事了,我都忙完了。

  林思渡不習慣他在室外的環境裡吻自己,不安地眨了眨眼睛。

  似乎是有風,秘密頻道的門動了動,發出輕響,顧淮抬起頭,什麼都沒有看見。

  你先去收拾東西。顧淮意猶未盡地輕輕把人推開,往樓下走,我去地下車庫等你。

  嗯。林思渡答應。

  他把手裡的紙袋子和空掉的胡蘿蔔汁瓶子扔進了垃圾桶裡,嘴角還淺淺地彎著,明明忙碌的工作還沒完全結束,他卻有種如釋重負的感覺。

  [H.G]:累死我了,一群老狐狸淨給我找事。

  [H.G]:快收拾,咱們回家滾床單去。

  [與渡]:白天,不好。

  他臉上的笑意在看見林辰的時候漸漸地淡了下去。

  林辰站在會議室附近的通道上,手裡拿著機構的宣傳折頁,看著他,臉上沒什麼笑容。

  媽。林思渡心情忽然有些說不出來的低落和緊張,你怎麼……來了這裡?

  林辰冷冷地看著他,轉身往外走,林思渡知道她有話要說,遲疑了幾秒,跟了上去。

  機構的後面,是一條少有人來的小路,今天有陽光,卻沒有什麼溫度。

  你出息了啊。林辰說。

  林思渡看著她,沒低頭,身上的氣質有些淡然,他想起剛才在秘密頻道那邊時,身後的輕微響動,聯繫林辰的神情,也能猜到她看到了什麼。

  你剛剛在做什麼?我怎麼教你的?林辰說,我教你不要早戀,努力學習,更清醒點地活著,你怎麼能……”

  她似乎是氣急了,連著說了一串話,又喘不上氣來:你怎麼可以……這樣亂來?

  林思渡考慮過,父母知道他和顧淮在一起的話,會是什麼反應,也擔心過。

  但當這件事真正發生的時候,他發現自己好像也沒先前想像得那麼忐忑。

  我沒有亂來。他說,我考慮過。

  他比自己想像得冷靜許多。

  你能考慮過什麼?林辰發完火,似乎又有些難過,一點跡象都沒有,你告訴我你喜歡男人……”

  是不是剛剛那個人,他逼你做什麼了?林辰問。

  其實不是沒有跡象。林思渡打斷了他的話,高中那陣子,身邊所有人都在早戀,只有我半點興趣都沒有,我就知道,我和大家不太一樣……”

  他困惑過,甚至查閱過很多資料,最終選擇了自己默默接受。

  我很抱歉……”他說。

  很抱歉,到底是沒能成為你心裡的完美小孩。

  這世間的一切似乎都是公平的,林辰越是想要他完美,他就越有缺陷。

  你跟我道什麼歉。林辰傷心地說,你對得起你自己嗎?

  林思渡沒回答。

  你跟他分手,跟我回家。林辰說,趁一切都來得及,你還小,你懂什麼是愛情嗎,別被人騙了。

  對不起……”林思渡說。

  林辰氣得抬手,巴掌沒落下來,被人抓著手腕攔了下來。

  別這樣,阿姨。顧淮插在兩人中間,攔著盛怒的林辰,有話我們慢慢說。

  你是?林辰問。

  我是他男朋友,顧淮。

 

 

69章 我聽見了

  男朋友一詞讓林辰本來就落到底穀的心情雪上加霜,她意識到這就是剛剛在秘密頻道裡跟兒子站在一起的那個人。

  但這也確實是她第一次見到顧淮,那個兒子所說的喜歡的人。

  高大、端正,而且因為剛從公司正式會議上離開,顧淮還穿著周正的商務風外套,頭髮梳得整整齊齊,身上那股從小沒人管教的野生動物味兒收斂得很好,看上去甚至有些平時見不到的斯文。

  林辰很會察言觀色,一面之緣,猜出他絕非來自於一般家庭。

  可是,喜歡同性這件事對她而言,確實是太大的衝擊了。

  您別太生氣。顧淮鬆開手,卻不動聲色地擋在林思渡的面前,我是真心喜歡林思渡的,是我追的他。

  你們……”林辰面上的怒色未減,絕對不行,我不會同意的,這算什麼。

  她出自於書香世家,即便是生氣,也不會在公共場合大吵大鬧,只是清楚地表示自己絕不同意這件事。

  你跟我回去。她試著去抓林思渡的手腕,我們談談。

  顧淮卻仍然攔著,沒讓她帶走林思渡。

  我不會傷害他,我會對他好。顧淮沉聲說,20歲了,不是小朋友了,您可以跟他談,但請不要動手。

  林辰看向顧淮的目光有些複雜,這是別人家的兒子,不能打,也打不過。

  我不會動手。她說,是我剛才不夠冷靜,之後不會了。

  可能您正在氣頭上,但有幾句話我還是想提,您氣急了忘了的話,我以後還是會提。顧淮算是誠懇地說,阿姨您多久沒見思渡笑過了,您把他養得很完美,但您知道他喜歡什麼,討厭什麼嗎?

  顧淮:這些問題跟我是不是跟思渡在一起沒有關係,只是單純地想問您。

  林辰被他問得愣了愣,這些問題並不難,可是一時間,她竟然沒有確定的答案。

  我自己生的兒子,難道你能比我瞭解?林辰氣憤道,催促林思渡離開。

  我先離開一下。林思渡沖顧淮說,晚點見。

  顧淮原本打算送他們一段,想想林辰還在起頭上,應該不想見到他,就垂手站在了原地。

  咖啡店裡,林辰心情複雜地坐下,看著對面的林思渡。

  她本能地對顧淮的話感到生氣,可她忽然有些驚惶地發現,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林思渡好像很久都沒有對她笑過了。

  他的肩膀單薄瘦削,比起顧淮那種成年男人的堅實輪廓,還帶著不成熟的學生氣。

  可家裡欠下的幾十萬債款,這些年又確實是林思渡在扛。

  別的孩子,20歲出頭的時候,應該……都還在讀書。

  而不是像林思渡這樣,過早地承擔著家裡的壓力。

  可這樣,就能去喜歡男人了嗎?

  她面上的神情遲疑了一瞬,意識到自己受到了顧淮剛剛那幾個問題的影響後,神色又冷了下來。

  能分手嗎?她問。

  不能。林思渡說。

  你現在……住在哪裡?林辰忽然有種不好的預感,你那個朋友,當時幫你還了錢的朋友……”

  是顧淮。

  林辰沉默了許久,說:思渡,我們把錢還給人家,你搬出來,好嗎?你怎麼會喜歡男人呢,從小到大,你都沒喜歡過誰……”

  其實……”林思渡沒有點咖啡,只是神情淡然地用指尖敲著玻璃杯的邊緣,那晚接了催債的電話,房東也讓我連夜搬走,我和dragon……dragon是我養的紅眼鷹蜥,我們都無處可去。

  當時顧淮來的時候,我剛放滿了浴缸的水,我在想是把自己淹死還是電死,可又不想把房東家變成凶宅……顧淮說他可以讓我借住。他不習慣向旁人袒露自己的心情,所以很多話,都只是輕描帶寫簡單的帶過了。

  林辰皺了皺眉,心裡湧起來的是鋪天蓋地的愧疚,她拿起桌上的紙巾,捂了一下眼睛。

  她愧對林思渡,她忽然覺得自己其實沒權干涉林思渡的事情了。

  可她又怕林思渡以後會後悔,畢竟剛剛那個男人,看起來比他兒子成熟太多了。

  你還是再想想。她說。

  她有種無力感。

  林思渡認准了一件事之後能有多倔,她是清楚的。

  我很……喜歡他。林思渡說。

  他甚至鮮少跟顧淮提及他的心情。

  他藏慣了情緒,不喜歡剖開了分享給別人,可是藏得太多了,似乎所有人都讀不懂他,連她媽媽也是。

  你晚上還回去跟他一起住?林辰心情複雜地問,你讓我和你爸怎麼想?

  明天我還要上班。林思渡說,那是我在A市的家了。

  林辰歎了口氣,有些頭疼地看著對面的兒子:那你先回去吧,車都跟到這裡來了,是怕我把你綁走了還是怎麼著?

  林思渡一怔,往窗外看,果然在馬路對面看見了顧淮那輛熟悉的車。

  那我先離開。他站起來買單,多給林辰點了份蛋糕,要了無糖的。

  過年你還是回家,別留在這裡胡鬧。林辰說。

  林思渡腳步頓了頓,隨即點頭。

  林思渡剛離開,咖啡店門邊的風鈴一陣細碎的響,走進來一個看著四十出頭的女人,她穿著一件黑底紅紋的長毛衣,外邊加了條米色的披肩,左右手手腕上各戴了兩條滿綠的鐲子,脖子上掛著綠松石吊墜,耳朵上也有珠翠耳環。

  她像一棵行走的聖誕樹,種在了林辰對面林思渡剛剛坐過的地方。

  您好……這裡有人了。林辰正皺著眉,思考兒子的情況,被珠光寶氣晃了眼睛。

  您好。女人說,介紹一下,我是顧淮的媽媽,方栩。

  ……”林辰有點沒弄明白對方的來意,你兒子顧淮……”

  準確來說應該是限時兒子,他有求於我的時候我就是他媽,他用不上我的時候我就是他的優秀基因提供者。方栩說,主要是,我跟他爸離婚離得早,沒怎麼管過他,該幫的忙,我還是會幫一下。

  你不反對他喜歡同性?林辰聽出了對方話裡的隱藏含義。

  一開始挺反對的,但現在都什麼年代了,戀愛自由嘛,而且看見你兒子的照片和資歷後,我改主意了。方栩意有所指,林思渡很優秀,您兒子那麼優秀,想找真正門當戶對的戀人,應該很難。

  林思渡之于林辰而言,像是一件她自認為的完美作品,方栩看似不經意的這句話,誇到了林辰的點上,她的態度無形中好了很多。

  方栩切了個突破口,暗自笑了笑,繼續推銷她便宜兒子:你看他像是個吊兒郎單的樣子,其實他是名校的畢業生,自己創業搞了個小公司玩著……”

  她言語中不經意,卻把對方在乎的家境學歷性格幾個點都給抖了出去。

  臥室裡,林思渡把手搭在保溫箱上邊,有一下沒一下地逗粉色的小動物玩,小動物跟他混熟了,溫和地繞著他的手腕,用腦袋蹭他的手指。

  別太擔心了。顧淮形式化地在他的房間門上敲了兩下,走進來,把手搭在他的後頸上,安撫般地捏了捏。

  我媽跟我一個性格……她很偏執。林思渡說。

  我媽倒是管不著我。顧淮神情古怪地說,交給我吧。

  你?

  嗯。畢竟他請了個能忽悠的。

  林思渡媽媽再難搞定,不一定能扛得住他媽那張嘴。

  林思渡不知道顧淮做了什麼,總之林辰那天過後,並沒有像他想像得那樣頻繁地催他搬出來和分手,而是每週試探性地問問真的沒別的可能了嗎之類的問題。

  公司放假的時候,林思渡被要求回家過年,不可以留在A市。

  林思渡家和A市隔得不算太遠,這次顧淮沒讓他坐高鐵,而是自己開車把他給送了回去。空闊的縣城街道上,顧淮那輛黑色賓利格外引人注目。

  車在林思渡家的院落附近停下,顧淮打開後備箱,把提前買好的大包小包往林思渡手裡塞。

  東西有些重,林思渡的指尖被壓得發白,要分開過年,他看起來好像是有些失落。

  周圍偶爾有人路過,顧淮想抱抱他,怕他在意,抬起來的手最終還是放下了。

  過完年早點回來啊。他裝作無事,隨意地笑笑,兩個小朋友還在我手上呢。

  他正要轉身離開,林思渡把袋子換到了左手上,右手抓住了他的衣袖。

  顧淮在聽見動靜的第一時間就停下來腳步。

  林思渡抓著他的衣袖,空出來的手抱著他,微微踮腳,把頭枕在他的肩上,一觸及分。

  ……”他猶疑著開口,目光心虛地往地上落,聲音也小的只有顧淮能聽見。

  他想說句沒怎麼說出口的喜歡,但到底是有些局促地推開了顧淮。

  顧淮卻伸手指了指自己的耳朵,又拍了拍他心口的位置,說:行了,回去吧,我聽見了。

 

 

70章 想對你,肆意妄為

  林思渡的春節假期有將近半個月,今年家裡多了從外邊討債回來的他爸爸,但也沒能熱鬧到哪裡去,他進門,把手上的東西放下,林辰大概是猜到是誰買的,板著臉數落他。

  真是搞不懂,都喜歡同性了,他家竟然沒把他打死……送這麼點東西就想把我兒子騙走,想什麼呢?林辰邊說邊拆開了顧淮送的禮盒,被木盒子裡的翡翠鐲子差點亮瞎了眼睛。

  林思渡:“……”

  他是做這行的,不可能看不出來東西的價值。

  顧淮這也,太亂來了。

  [與渡]:這不合適。

  [H.G]:合適。

  [與渡]:等我回來時還給你。

  [H.G]:把你還給我就好了。 :(

  林思渡:“……”

  [H.G]:給你媽媽多少錢,她才能離開她兒子。

  [與渡]:少來。

  他其實摸不准家裡的態度。

  林辰似乎在冷處理,要他回家裡過年,卻對他和顧淮的事情隻字不提。

  這麼多年了,難得一家人能聚在一起過個年,他爸爸好幾次看著他欲言又止,最後到底沒提這件事。

  他不指望家裡一朝一夕間能接受這件事,可是,他好像低估了顧淮在自己心裡的分量。

  除夕往後的幾日,樓下是熱鬧的人聲,過來拜年的人說著賀喜的話,他坐在自己的房間裡看電視,偶然低頭看顧淮發來的消息。

  這種時候的顧淮像個合格的飼養人,挨個拍兩隻小動物給他看。

  我讓它給你表演個金蛇狂舞。才今天的時間,顧淮就和小動物們混熟了,似乎早就忘掉了基因裡對這些軟趴趴的動物的恐懼。

  你別把它給晃暈了。林思渡連忙制止。

  林思渡搭在手機螢幕上的手指點了點,發現顧淮還給這倆小東西拍照發了朋友圈。

  他的眼睛裡浮現淺淺的笑意。

  你一個人過年?林思渡問。

  不然呢?顧淮說,爸媽都有新家庭了,各有各的日子我總不能去當LED

  林思渡:“……”

  我爸正氣我嘴上說著不搶,實際上奪了公司的實權,我這時候回去,那一定是腦子有包。

  “……”

  收到最多的是各個合作公司發來的新春祝福,開著電視,就當家裡有點熱鬧的聲音了。相處的時間久了,顧淮已經能非常熟練地示弱,不用擔心我,這些年我都是這麼過來的。

  其實不是,去年顧淮跟穀忱他們野去了土耳其,在那邊瘋玩了兩周。

  但今年,他有林思渡了,他想守著這個家,不管林思渡什麼時候回來,廣袤的夜色裡,都有他留給林思渡的燈。

  林思渡看起來不近人情,耳根子卻軟,聽不得他這麼說話。

  樓下來做客的人,問了林思渡的情況,林辰挺自豪地說了工資和職業,在有人問要不要給介紹女朋友的時候,林辰罕見地沉默了許久,最後說,他還小,先不急。

  林思渡站在樓梯口,到底是沒推門。

  既然林辰沒打斷他的腿,那說明……他還是可以離開的。

  他把三個紅包留在自己的書桌上,用相框壓住,相框裡是9歲時的他,烏黑的頭髮細軟,眼睛亮晶晶的,沖著鏡頭咧著嘴笑。

  他輕聲走到後門邊,推開門,悄悄地離開了。

  高中的時候,他的同桌跟臨市的女生談了戀愛。

  因為異地戀,同桌偶爾會在週五下課後,臨時決定要買票去另一座城市。

  林思渡無法理解,覺得為一段感情奔赴另一座城市的行為違背了人追求舒適和安逸的原有邏輯。

  可是現在,他悄悄地關上院落的後門,抬手叫停了一輛計程車趕往車站時,時隔多年,他突然弄明白了這個當時百思不得其解的問題。

  他在A市讀書,也在那裡長大,但真正想讓他留在那裡的,卻是顧淮。

  淩晨1點,正睡著的顧淮忽然像是感覺到了什麼,皺了皺眉,從睡夢中睜開了眼睛。

  客廳的燈竟然亮著,島台邊坐著個熟悉的身影,只穿著白毛衣的林思渡正在給自己倒水。

  顧淮放輕了腳步,從背後悄無聲息地靠近他,雙手環扣在他的腰間,慢慢地收緊,從背後抱緊他,把頭壓在他的肩膀上。

  你怎麼醒了?

  你怎麼這個時間回來?

  兩個人同時開口,又同時沉默了。

  林思渡偏了偏頭,顧淮知道這是讓他先回答的意思。

  我要是說,夢到你回來了,你信嗎?顧淮說。

  可以信。

  這個回答很有意思,顧淮從背後摟著他,不肯撒手,像是抱著自己失而復得的珍寶。

  早就過了23點了。顧淮沉聲說,過了你的睡覺時間了,你可以明天回來的。

  明天……

  林思渡考慮過,可是他更想要今天。

  他想了很多理由,比如今晚好像不那麼冷,又比如今天的月亮好像更圓,但顧淮一動不動地盯著他,又讓他覺得,其實他現在說出什麼樣的答案,在顧淮那裡,好像都不重要。

  林辰應該是早就發現他離開了,手機上卻毫無動靜,一條消息都沒有發來。

  就好像同他常用的方式一樣,以沉默來表達默許的意思。

  顧淮打量了他半晌,意識到他除了他自己和手機,好像什麼都沒帶之後,笑出了聲。

  你還真是把自己還給我了啊。顧淮說。

  顧淮沒有惡意,他卻被笑得有些惱,咳嗽了幾聲,臉頰微紅,想起身離開,卻被結結實實地壓回了原處。

  我想睡覺了。他說,累了。

  臨時決定的旅程,曇花一現的衝動,今晚的他不像是他。

  他打破了不止一個規矩,反抗了不止一個人,不夠穩重,也不過完美,像個年紀不大內心萌動的少年人,匆匆忙忙地奔赴了那麼遠,就為了當面聽一聽電話裡的那個聲音。

  這是一個不夠理智,卻鮮活存在著的林思渡。

  他錯過和一度以為不會擁有的悸動,竟然會在顧淮的身上死灰復燃。

  顧淮原本還抱著他,在他的頸間和臉頰上不斷落下吻來,聽他喊累,連忙鬆開了些,一手抵在他後背上,一手抄著他的膝彎,把他往房間裡抱。

  我自己可以走。林思渡說。

  你不是累了嗎?我給你當個代步。顧淮樂呵呵地,把他塞進了溫暖的被窩裡。

  醒來的時候,牆上的時鐘已經過了9點。

  林思渡睜著眼睛看了會兒天花板,為自己多睡了三小時這件事愧疚了3分鐘。

  顧淮好像早就醒了,無聲地看著他。

  被人盯著看的感覺讓他有些不自在,更何況腰間的位置還抵著一個硬邦邦的東西。

  林思渡:“……”

  我起床。他說,我想看看我的蛇。

  顧淮忽然翻身,手肘撐著床單壓在他身上,稍稍施壓後,又給他留了些喘息的空間。

  林老師。顧淮抬手在他腦袋上彈了一下,要不要先看看我的。

  林思渡:“……

  林思渡:“…………”

  他有些慌神地漲紅了臉,抬起手臂,擋住了自己的眼睛。

  浪費了一個上午的時間,客廳的地毯被弄得亂七八糟,一本公司股權轉讓的合同附件被壓在地上,弄得皺巴巴的。

  洗完澡的林思渡趴在自己房間的桌前,仍然有些失神。

  他把顧淮關在了房間外面。

  一想到身體上的酥軟和異樣,這個下午他都不想理顧淮了。

  [H.G]:我給你倒了杯熱水,你放我進來。

  [與渡]:不喝。

  [H.G]……

  手機上彈出了一條提示,建議他開新年的第一場直播,跟粉絲們打打招呼。

  鏡子裡的他衣著整齊,除了嘴巴有些紅外,似乎看不出別的異樣,白毛衣很好地遮蓋了他身上的各種顧淮留下的痕跡。

  與渡的直播間裡,竟然有不少收到直播通知的人。

  [大過年的開直播,寡王?]

  [與渡老師新年快樂,這身居家打扮很不錯。]

  [讓我來看看,今天能不能蹲到什麼王炸的大寶貝。]

  我只是收到系統提示,上來送個祝福……”他話音剛落,私信欄竟然亮起了紅點。

  是那個叫Glenn的人的私信。

  他心中有些異樣,點開了私信。

  [Glenn]:林老師,手頭有點新的小東西,可以幫我看看嗎?

  你發吧。林思渡說,看完我就要下線了。

  對方發過來的,是一顆鑽石的視頻。

  林思渡還沒來得及說話,彈幕倒是先熱鬧了起來。

  [謝謝老闆讓我開眼。]

  [這得多少錢啊,想抱老闆大腿嗚嗚嗚嗚。]

  [Glenn到底什麼人啊,什麼家庭啊這麼多亮晶晶的東西。]

  [……等等,拍賣盒子上的標籤還在,這個標籤好眼熟,是……A國拍賣會,不久前被人拍下的那顆收藏級鑽石。]

  [臥槽?是誰?]

  [代拍的,不過用的是……我看看,啊,使用的名字是,顧淮。]

  顧淮?

  林思渡的動作靜止。

  Glenn竟然是顧淮?

  難怪……他被房東趕出去的那一日,顧淮能那麼快猜到他的情況,能那麼快趕到他那裡。

  以及,後面變著花樣找他說話。

  他不喜歡處心積慮,可是他並不討厭對方花在他身上的那些小心機。

  他退了直播,推開門,客廳亂七八糟的地毯上,顧淮正坐著,擺弄一個木盒子,見他出來,得逞般地笑了笑。

  林思渡心裡的某一塊地方柔軟了一瞬間,有點不計上午的前嫌了。

  他知道是騙局,但他甘願自己走進陷阱中去。

  我認真喜歡你的。顧淮說,這些都給你,什麼都給你,我也給你。

  他在顧淮對面坐下,伸手掰過顧淮的脖子,抬頭親了親顧淮。

  顧淮順勢按著他,動作很輕,慢慢地撫摸著他的脊背。

  那我……也給你。林思渡小聲說。

  他不再像是惜字如金,而是笨拙地說著自己的告白。

  顧淮能聽懂,他所有簡短的句子和話語,能懂他未完全說出口的心意。

  我想……”顧淮的眼睛深黑,在他的耳邊低語。

  想什麼?

  他用目光詢問。

  想對你,肆意妄為。

  他怔怔地看著顧淮,半晌,嘴角抬了一下,迎上對方的目光——

  “……那你來。

  ——正文完——

  作者有話說:

  毛球鞠躬。

  明天更番外~

 

文章標籤
全站熱搜
創作者介紹
創作者 linoyumi 的頭像
linoyumi

幸福的嬌小媽

linoyumi 發表在 痞客邦 留言(0) 人氣(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