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魚陷落》作者:麟潛


文案一:

  戰術指揮大佬(撒嬌白獅alpha)×武力值top呆呆美人突擊手(高貴人魚omega) 兩人從前都是研究院的實驗體,相依爲命但又相互利用。因爲一場誤會,白獅被人魚所傷,嘴上嚷嚷着報仇再見時卻難以下手,終究還是想要保護他的小人魚……


文案二:

  我必須把他抱回家養殖起來,家裡沒有浴缸和大盆,於是不得不把他暫時放進洗衣機裡。

  一個小時後我才重新記起這件事,此時他已經被洗得很乾淨。


  白楚年×蘭波

  戰術指揮大佬(撒嬌白獅alpha)×武力值top呆呆美人突擊手(高貴人魚omega

  特工團熱血打架文

  白楚年/蘭波/陸言/畢攬星/蕭馴/韓行謙

 

序 慣例讀前說兩句

  久等了。原本為了寫這篇文下載了吃雞打算熟悉一下這種戰場戰術,一不小心就打上了兩個賽季的超級王牌並且沉迷遊戲不可自拔……總之還是開文了啊哈哈。

  悠閒戰術指揮大佬alpha x 冷豔強悍呆呆美人突擊手omega

  白楚年 x 蘭波

  六人特工小隊的任務和日常,世界觀承接垂耳執事設定,並在基礎上完善了更精細的設定,其實我一點都不穩,遲遲不開文也是擔心這種題材大家會不喜歡,哎,我很忐忑,不過想開了就隨緣吧,實在不行乾脆我轉行幹主播,我們一塊兒打遊戲也可以……

 

1

  年輕alpha倚在皮質沙發裡,無所謂身上的黑色半袖t恤被自己懶散的坐姿委出多少褶皺,心不在焉地盯著茶水間牆壁上裝裱的一幅上了年頭的兒童塗鴉。

  「老大,我在這兒工作三年都還沒休過年假,我累了,這個月別再給我派任務了,我想去海島度假。」白楚年換了個姿勢,與站在茶櫥前挑選咖啡的omega討價還價。

  「嗯?」

  茶水間中彌漫著一股義大利咖啡的濃郁香氣,omega直起身,灰色髮絲裡垂的兩條兔耳朵豎起來又落了下去,被西服馬甲包裹著的纖細身材,絲毫看不出生育過的痕跡。

  「雪茄是大人抽的東西,少沾染這些陋習。」言逸看了他一眼,回頭繼續煮咖啡,輕聲說。

  僅僅被看了一眼而已,白楚年立即感覺到一種由高階資訊素產生的強大壓迫力,本能讓他不由得坐直了身子,把煙頭按滅在煙灰缸裡。

  畢竟面前這位就是omega聯盟總會會長,憑著超高階垂耳兔腺體穩坐pbb基地最強特工首席多年,在十五年前的一場反叛戰爭中榮升太平洋生物分化基地少將,再加上他家那位豪橫的遊隼alpha財力庇護,至今無人能動搖他的地位。

  白楚年看著言逸把一杯咖啡放在自己面前,隨後坐在沙發另一端,優雅蹺起一條長腿,打開電腦輕輕敲擊鍵盤,溫和地說:「只是一個解救人質的小任務,不會花你太多時間。」

  「不去,我要休假。」

  「二十萬。」

  「這不是錢的事兒。」白楚年憋了口氣靠回沙發背,豎起指頭掰扯,「今年剛五月,我接多少活兒了?

  「一月份,南非空襲我去搜救,二月份南極分部冷凍瘟疫我去查,三月份假促分化劑流進市場我去回收的,四月份連著倆恐怖組織我帶人端了,昨晚把你兒子堵學校廁所裡表白的小alpha都是我去揍的。

  「老大,你手下那麼多omega骨幹精英,能不能別在我一個人身上薅羊毛啊,噢,他們身嬌體弱,就我一個alpha,拿我當驢使喚?我搭檔都休了半年產假了,到現在還沒回來,朋友圈光定位都打卡歐洲各大景點了,連遮罩都不遮罩我,我今年就休過一個週末,過分了吧。」

  「因為你能力強,我很看重你。」言逸托著下巴端詳筆電螢幕上播放的人質錄影,「你可以先看完求助視頻再決定。」

  電腦錄影中的空間並沒有照明,所以背景幾乎是純黑的,可以從一些鏡頭附近的擺設和裝飾推測出地點是某個小型海洋館,人質被拷在蓄滿水的玻璃缸裡。

  「救不了,等死吧。目測三米乘六米的水缸,等我到了人質早沒了。」白楚年無所謂地換了個坐姿,雙手交叉搭在小腹上,「話說回來綁架案得找警方啊,咱們什麼時候連這種粗活都接了,聯盟要涼了還是錦叔破產了?」

  言逸專注觀察錄影,指間轉著一支鋼筆:「上個月109研究所爆炸事件你應該已經聽說了,盯梢的線人與我們交接時說研究所不僅破壞嚴重,還走丟了一個價值三十億美金的特種作戰實驗體。」

  白楚年挑了挑眉:「那的確損失慘重。」

  109研究所培育的特種作戰實驗體是現代醫學所能培育的最高級人形兵器,擁有更強大的腺體,更適合戰爭的分化能力和大量伴生能力,身體強韌度、自愈速度都遠超普通人,成熟的實驗體將作為生化武器被販賣到世界各地,販賣單價由實驗體綜合能力評估決定,從十億至數十億不等。

  言逸繼續道:「說來是個巧合,實驗體走失後流落街頭,被一個人口販賣組織順手撿走了,他們以為那只是一個普通的omega,正在尋找青睞他的買家。」

  視頻是偽裝成買家的便衣盜攝的,在黑暗和搖晃的鏡頭中只能隱約看出人質的背影輪廓,瘦削纖細的肩膀,脖頸脊背修長,上半身除了頭部和脖頸之外的皮膚嚴嚴實實地包裹著白色繃帶,看得出來已經受了十分嚴重的外傷。

  白楚年忽然有了那麼點兒興趣,坐了起來,湊到筆電前仔細看,這時候視頻裡傳出嘈雜的呵斥聲,應該是某個地方的方言或者黑話,仔細辨別後大致能理解說的是「保證是尖貨,不買就不要再看了」。

  「哦,買賣人口。」白楚年摸了摸下巴,「慣犯,看樣子規模應該不小。」

  沒想到,在視頻的最後幾秒,被拷在玻璃水缸裡的人質回了一下頭。

  借著微弱的光線和電腦的面部高清還原功能,人質的容貌被提取出來放大在分屏上——完全浸泡在水中的人質是位金髮碧眼的青年,臉頰幾近雪白,側臉輪廓極其俊美,如同一座沉在水底的維納斯雕像。

  白楚年半晌沒回過神來,盯著人質回頭的幾幀畫面反復看了幾遍,手指不自覺地小幅度顫抖起來,滾燙的咖啡灑在指腹上燙出一塊紅斑。

  後輩的失態似乎就在言逸意料之中,他抿了口咖啡,從抽屜裡拿出一張紙,紙上密密麻麻佈滿點和短線,「有趣的是,半個小時前我們收到了這個實驗體的求助通訊,他並不說話,只在與我們通訊時敲了摩斯電碼,你想知道他敲的什麼內容嗎?」

  白楚年低下頭,緩緩將頭埋進臂彎裡,指尖悄悄掐按自己的腺體,企圖用疼痛禁止本能分泌資訊素,但效果微乎其微,短短幾秒,alpha癡狂渴求的資訊素已經溢滿了茶水間。

  職業使然,這種最基礎的密碼對他而言很容易辨認,那個實驗體發來的求助信號只有簡短的兩個單詞:「white lion。」

  白獅。

  alpha散發出的強烈的資訊素干擾到了言逸的腺體,言逸貼心地從抽屜裡取出一支抑制劑推給他:「我的資料顯示你與人質的資訊素契合度很高,現在人質的情況不大樂觀,或許你到場更能安撫到他。」

  「當然了,被前男友指名去營救聽起來的確彆扭,實在不想去的話我不會強求,但對方是特種實驗體,攻擊性極強,情況緊急時我派去的人會採取暴力手段強制鎮壓。」

  「不是前男友,是炮友。」白楚年咬牙切齒地笑了一聲,用力搓了搓臉讓自己清醒,「我可以去。位置發我。」

  言逸稍顯擔心:「如果人質失控反抗……」

  「他不敢。」白楚年略微活動了一下手腕,骨節爆出輕微脆響,依靠抑制劑盡力壓下腺體中的躁動因數,低聲回答,「必要的話,暴力手段,強制鎮壓。」

 

 

2

  荒蕪公路盡頭,一台漆黑摩托咆哮著從與星空相接的公路末尾疾馳而來,如同一頭迅疾獵食的黑豹——北歐女神1800,美國生產的超級重量級大馬力巡航車,僅生產兩千五百台絕版,曾是言逸會長珍貴愛車之一。

  摩托傾斜壓彎,一聲尖銳的輪胎摩擦聲擦破寧靜,驟停在公路一側,白楚年摘去頭盔,抬手胡亂掃了掃幹練的短髮,t恤外套著一件黑色馬甲,皮質槍帶緊扣在雙腿兩側,槍套中各插一把沙漠之鷹。

  他一時興起跟言會長開口要這台車來玩,現在想想,還從沒帶心儀的omega兜過風,聯盟裡火辣多情的omega特工數不勝數,早就該踏下心來好好談個戀愛。

  五月下過幾場暴雨,天氣一早變得炎熱潮濕起來,身上積攢起一層薄汗,白楚年拎著頭盔坐在地上點了支煙,撩開t恤下擺扇風,露出一截削薄收緊的腰,長年累月在極限任務中鍛煉出的肌肉如同刀削斧刻,和健身房裡靠器械和蛋白粉養出的花架子截然不同。

  他身上有一道長疤,從胸前斜開至側腰,密密麻麻縫過的針疤痕淺了一些,但依舊令人悚然,忍不住想像這曾經是多麼沉重的一道傷口。

  無意中摸到這條疤,白楚年將煙頭攆滅在沙土裡,輕歎了口氣。

  那個omega是乖孩子,挨*的時候更加惹人憐愛,用一條小魚尾巴緊緊卷著自己的腰,藍色眼睛裡覆著一層水,好像就要痛得哭出來了,白楚年往往捨不得他太痛,親著脖頸又是哄又是摩挲的,恨不得把腺體裡所有安撫資訊素全部壓榨出來哄著他。

  三年不見,他大概已經長大了,也許比從前更好看了,也許更絕情冷漠了。

  不能再想。

  白楚年看了眼手錶上的定位,面前只有一片龐大的廢墟。

  市郊區零散堆放的這片廢墟是個因為遊樂項目品質差錯,導致一個初中班級師生遇難,進而被叫停荒廢的遊樂場,生銹落灰的旋轉木馬和支柱斷裂的摩天輪已經看不出原色。

  遊樂場東南角建有一處占地不大的海洋館,外牆海藍色漆皮斑駁破爛,但大門品質顯然並不敷衍——加固增厚的合金防彈門,遮雨棚上兩個閃爍紅光的監控攝像頭正在工作,三百六十度搜尋著周圍可疑動向。

  海洋館內佈局被改造過,拆掉卵石走廊和大多數玻璃壁,大部分展示缸已經乾涸廢棄,只有原本的白鯨展示缸前亮著一排幽暗的led燈。

  展示缸中蓄著大約三米深的渾濁海水,因為許久未更換的緣故散發著一股腥臭味,水底堆放著幾塊死去的珊瑚礁。

  忽然,礁石縫隙中傳來一陣類似鯨魚長鳴的音浪,展示缸中逐漸遊出一個人形輪廓——

  這個奇異的生物擁有男人修長的上半身,下半身卻拖著一條三米來長猶如禮服裙擺的藍色魚尾。

  他閉著眼睛,金色髮絲隨著水流蕩漾,在雪白的臉頰邊輕拂,除了雙手指間生長著薄薄一層半透明的蹼,體型與普通omega無二,腰部纖細,手臂線條優美含蓄。

  人魚從水底緩緩向上遊蕩,零星幾隻銀光水母跟隨在他周圍漂浮。

  他的尾巴是半透明的,令人能夠清楚地看見魚尾內整齊排列的魚骨、尖刺和一些鮮紅的腸道內臟,細密的血管散發著淡藍幽光,在靜謐黑暗中閃爍,仿佛遊走的電光。

  人魚漂浮到距離缸底兩米來高的位置時,脖子突然被勒住,他脖頸拷著一圈鋼環,鏈條另一端拷在缸底的沉重船錨裝飾上。

  他想把脖頸上礙事的鎖環用力撕扯下去,撕扯間鋼環的防逃脫裝置自動放出一股強電流,人魚突然受到電擊變得異常痛苦,在水中劇烈扭動身體,終於累到脫力,緩緩沉到水底趴在死珊瑚上小幅度痙攣。

  展示缸外,一個半張臉佈滿燙傷疤痕的alpha爬上投食階梯,弓身用鉤子把水底的鐵鍊勾了上來,把人魚拽出水面粗魯地提在手裡,向底下坐的一位老闆展示。

  人魚已被這樣折騰了無數次,沒有力氣再反抗,被疤臉alpha扯著頭髮強迫抬頭,露出一張極其精緻的臉容。

  他並不像大多數omega一樣甜美嬌弱,倦怠和冷酷的表情透著一股生人勿近的抗拒氣質。

  「您看好了,雖然讓他吃了點兒苦頭,可這張值錢的臉我們一點兒也沒碰過,您得體諒,我們花了好些工夫才把他綁在水箱裡,看見脖子上這一圈環了吧,通電的,不聽話就接上電路教訓一會兒,不留傷口照樣收拾得服服帖帖。」疤臉alpha挽起袖口,露出胳膊上的幾道指甲抓痕,陰惻惻地笑了一聲,「瞧把我撓的,又凶又辣。老闆都喜歡這一口。」

  人魚展示缸前空出了一塊廢棄的表演台,被人打掃之後開闢成一間簡易會客室,空氣中彌漫著幾種不同的alpha資訊素,以及煙和咖啡混雜的悶熱氣味。

  買家老闆終於把貪婪目光從人魚腰肢間移開,扶著臃腫的啤酒肚緩緩吐了一口煙氣,抬起下頜輕蔑提點單人沙發上坐著的一位燙疤臉男人:「人魚omega……的確是件稀奇玩物,上面喜歡,價格絕對不會虧待你,但保險起見我不想在這兒交易。」

  疤臉alpha聽了這話顯得不大高興,隨手把人魚扔回水裡,敞開兩條腿坐在投食台階梯上,拿起一把彈簧刀摳指甲裡的泥,渾不在意:「怕什麼,外邊安著七八個紅外監視器,從入口到這兒佈置了三道防彈門,別把我們當成街上擄姑娘的人販子,這產業做大了什麼都有,放心,周圍有上百兄弟看守,五個二階分化猛獸alpha雇傭兵都在,一隻蚊子也飛不進來,只要錢到賬,連人帶貨我們安全護送您出境。」

  「這生意我們不是頭一回做,您出去問問,我出手的美人沒有一萬也有八千,碰上極品貨色誰不來搶,您想好了,過了這村可就沒這店了。」

  啤酒肚老闆舔著嘴唇不舍地打量水缸裡的人魚,不信任地環視了一下四周,發覺自己身後站著幾位雇傭兵保鏢,靠近身邊的兩位故意散發出高階資訊素證明自己的能力,其中一位是m2級獰貓alpha,另一位是m2級猞猁alpha,體型高大,賁張的胸肌將身上迷彩防彈服繃出一條弧線。

  大多數人類腺體細胞都只能進行一階分化(j1級),少數的精英能在一階分化的基礎上進行二階分化(m2級),意味著指數增長的戰鬥力和分化能力,腺體每分化一次,會獲得一種與自身腺體生物特性匹配的分化能力。

  有五位高階alpha雇傭兵守衛這方隱蔽的廢棄海洋館,老闆終於放了心,打開筆電準備匯款。

  忽然,角落裡一直平穩運轉的監控電腦發出一聲警示音,疤臉alpha微微皺眉,掃了一眼監控錄影,八個監控畫面一切正常,正當他揚揚下巴,命令一個雇傭兵聯繫外邊的看守彙報情況時,電腦左上角的一個監控畫面突然變成了雜亂雪花。

  「怎麼回事?」疤臉alpha眉頭鎖緊了些,收起彈簧刀,目光落在電腦的其餘監控畫面上。

  緊接著,八個監控畫面接連故障,螢幕全部變成了雜亂的雪花。

  疤臉alpha猛地站了起來,按下通訊器,把守衛海洋館各個出入口的兄弟分別聯絡了一遍。

  「a隊?報告情況,快。」

  「f隊?發生什麼事了?」

  外面六個守衛小隊沒有一個人回應他。

  疤臉alpha罵了聲操,一腳踹開腳邊的彈藥箱,從中拖出一把ak47端在手中,房間內的高階alpha們分別摸出槍械,霎時密閉房間內充滿了高階alpha的壓迫資訊素。

  啤酒肚老闆抱著筆電蹲到了臺階底下,慌張大喊:「什麼情況?錢已經打過去了,你們要保證我的安全!不是說很安全嗎?」他哆嗦著,抬高聲調來掩飾恐懼,又自我安慰般喃喃自語,「是員警?三道防彈門沒有那麼容易突破吧……你們一定有後門,有別的出口能安全出去,快,快帶我走,如果我沒按時回去,我上面的人……」

  「閉嘴。」疤臉alpha陰沉地啐了一口。

  沒有人再出聲,狹窄房間中出現了長達一分鐘的寂靜,靜得幾乎能聽見偶爾有人汗珠滾落到槍托上的輕響。

  在場的每一個人都感覺到了,有一種陌生的資訊素在勻速靠近這個房間,空氣中蔓延進來一股寡淡的白蘭地酒香,並且逐漸濃郁、辛辣,同時伴隨著一陣令人窒息的壓迫力。

  這是入侵者釋放的壓迫資訊素的氣味。

  三道防彈門的確不容易突破,但這股壓迫氣息的確在毫無障礙地靠近他們所在的位置,疤臉alpha攥著槍支的手滲出一層薄汗。

  滴滴。

  掛在頰邊的通訊器響了一聲,房間內屏息凝神的雇傭兵們紛紛把警惕的視線投了過來。

  汗珠順著疤臉alpha的脖頸淌進領口,他僵硬地怔了十來秒,接通了通訊器。

  通訊器中傳來年輕alpha的嗓音,語調輕佻柔潤:

  「聽得到嗎?」

  白楚年坐在監控室內,身後隨便堆放著幾個已經昏厥的監控人員,敲了敲麥克風,確定通訊暢通後繼續道:

  「防彈門太厚,我敲了很久你們沒人迎我,所以我自己進來了,不用客氣。」

  「我來接一位omega,你們應該見過的,上邊是人,下邊是魚的美人魚,長得很像北歐混血,其實是洪都拉斯土著,我相信你們都不捨得殺這種漂亮東西,但你們錯了,漂亮的東西大多非常惡毒,保守估計他手裡有124條人命,其中123個屬於二階alpha。」

  「他的腺體上應該插了一枚抑制器,你們能活到現在全仰仗這件東西,沒有因為好奇拔掉他的抑制器我真是為你們慶倖。」

  「但實際上你們抓了一個比洩漏的核彈更危險的生物,能理解嗎,他曾經在我身上抓了一道二十釐米的傷口,縫了四十針,那天我看見我自己的腸子流在地上,真的。」

  「我的omega……很強……勞煩把他交給我做無害化處理。」

 

 

3

  「他在說什麼鬼話……」疤臉alpha用力攥緊手裡的ak,眼神示意兩個保鏢去應付。

  獰貓alpha和猞猁alpha得到命令,各自拿槍謹慎摸到防彈門前,耳朵貼在門上屏住呼吸聽敵人的位置。

  濃郁的白蘭地資訊素從縫隙中滲入,更加強烈的壓迫感衝破防線直達兩位m2alpha的後頸腺體,兩人似乎被一隻無形的手抓住了脖子,突然渾身僵硬,動彈不得。

  防彈門中間的花紋似乎開始變形,中心逐漸凸起了一塊,像有什麼東西即將破壁而出,凸起的最前端開始變薄變亮,砰的一聲巨響,一隻骨節分明的修長左手突然戳破防彈門,在眾目睽睽之下一把抓住了猞猁alpha的脖子。

  「不——」

  猞猁alpha後一個字還沒說出口,隨後悶哼了一聲,頸骨以一個詭異的角度扭曲折斷,瞬間斃命。

  那只輕易穿透防彈門的手扔掉攥在掌心的屍體脖頸,在門裡尋找了一會兒,找到了門鎖,左右擰了幾下,防彈門應聲而開。

  白楚年站在門外,悠哉揉著手腕,身上散發著氣味辛辣的白蘭地信息素,強勢的壓迫資訊素震懾般溢滿房間,一瞬間除了餘下四位m2alpha還能勉強站立,其餘低階alpha全部痛苦地扶著被壓迫的腺體,身子東倒西歪,有的甚至直接重重摔在地上。

  白楚年像回家一樣親切走進來,順手把防彈門關上,看了一眼門上捅出來的洞,隨手捏起鋼鐵碎塊補了回去,堅硬的鋼塊在他手裡像橡皮泥一樣柔軟。

  白獅腺體j1分化能力,骨骼鋼化:腺體細胞大量分裂使骨骼硬度高於一切金屬及合金。

  展示缸裡的人魚倚靠在死珊瑚邊休息,房間中濃度激增的alpha資訊素更讓他疲憊,魚尾無力掃動水流。

  資訊素在水中蔓延的速度比在空氣中慢得多,因此過了很久人魚才察覺到這股獨特的白蘭地氣味,垂死般抬起頭,失去焦距的眼睛遲鈍地尋找資訊素的主人。

  白楚年沒興趣正眼打量剩下幾個二階alpha,用腳分開腿軟倒在地上的一群烏合之眾,懶洋洋朝蓄水展示缸走去,手中的沙漠之鷹對準玻璃扣下了扳機。

  展示缸應聲炸裂,大股水流沖破碎玻璃潮湧而出,人魚隨著翻湧的水流被一起沖了出來,重重摔在乾涸的展示缸底。

  白楚年冷眼旁觀,像欣賞仇家被槍斃那樣痛快地盯著地上這條半死不活的魚。

  人魚掙扎著弓起身子坐了起來,滴水的金髮貼著臉頰,睫毛濕漉漉上揚,虛弱地抬起頭望向白楚年。

  他的聲帶與人類構造不同,只會靠擠壓喉嚨發出一些悠長空靈的音調,聽起來慘痛又悲傷。

  「a……」

  這是這些天來人魚第一次主動和人類交流。

  白楚年居高臨下盯著這張可恨的臉,想把他踹遠點兒,可喉結艱難地上下動了動,最終選擇退開兩步。

  人魚則完全信任地把長蹼的手遞過去給他牽。

  白楚年故作冷漠的表情終於繃不住破裂,眉頭擰到一塊,下意識蹲下身子,伸出手,不知所措地停在半空。

  人魚意識到白楚年的猶豫,收回右手在眼前端詳幾秒,突然張嘴把五指間半透明的蹼全部撕咬開,與白楚年十指扣在一起。

  白楚年指尖顫了顫,猶豫著甩開他的手,只抓住了他的手腕,把整條魚提起來單手抱著。

  人魚對於白楚年的拒絕有些意外,此時細長的尾巴還拖在地上,只好默默卷到白楚年腰間。

  他的皮膚和從前一樣涼,白楚年混亂地想,他是深海魚,嬌氣怕熱,和人類體溫相差太多,從前只要親一下就會被燙得尖叫,多親幾下就會哭起來,第二天早上能從他睫毛上取下一顆形狀不大規則的珍珠。

  人魚脖頸上栓的鐵鍊簌簌作響,露出的後頸腺體被鋼環磨破了皮,青腫不堪,一枚帶編號的實驗體抑制器深深釘在腺體中心,用來防止腺體能量過盛,實驗體暴起傷人。

  白楚年目光在他受傷的腺體上停留了好一會兒,輕易擰斷人魚脖頸上的鋼扣,自己都沒注意自己咬得發痛的後槽牙,目光狠狠掃視了一遍在場所有人。

  他抽出一把沙漠之鷹放到人魚手上,冷笑了一聲,「誰弄的,把他找出來。」

  一直躲在椅子後邊的疤臉alpha發現情況對自己十分不利,趁著還有力氣轉身就逃,但人魚微眯眼睛,手中的沙鷹預瞄門口,在疤臉alpha落荒逃出防彈門的一瞬間打爆了他的後腦。

  緊接著,人魚推彈上膛調轉槍口,子彈擦著白楚年耳邊呼嘯而過,把摸到白楚年近身企圖偷襲的雇傭兵率先擊殺。

  等到走出廢棄海洋館,身後一路橫七豎八倒下了幾十人,每一具屍體身上都只有一枚彈孔,至少有三分之二屍體頭部中彈,被人魚手中威力巨大的沙鷹炸沒了半個腦袋。

  人魚金髮濕漉漉地貼在耳畔,面無表情地低著頭坐在白楚年懷裡一枚一枚填裝子彈。

  白楚年單手抱著omega,從胯間槍帶上卸下一枚粘性炸彈拋到身後,炸彈牢牢吸附在海洋館廢舊的入口大門,粘性炸彈電子音樂響過幾秒,砰的一聲引爆廢墟各個角落安放的炸藥。

  他低下頭,輕輕銜住人魚脆弱的後頸,咬住插在腺體中心的抑制器,邊釋放安撫資訊素邊慢慢地將那枚精密儀器抽出來,吐到手心扔進兜裡。

  抑制器離開腺體之後,人魚雙眼瞳膜重新覆蓋上一層藍色金屬光澤,眼球中央偶爾爬過幾絲電光,長尾輕揚,使廢墟上空的雲層急速聚集成雷暴,狂風席捲爆炸火焰吞噬著廢墟和困在廢墟中的一切生命跡象,閃電在雲層中肆虐,無規則地混亂擊中爆破雷暴雲籠罩範圍內的建築。

  電光魔鬼魚腺體j1分化能力,下擊暴流:特種作戰實驗體獨有的破壞型分化能力,常用于水下掩護狙擊手及突擊手滲透敵後方損毀精密軍備。

  沖天火焰夾雜震耳欲聾的雷電轟鳴照亮了半面天空,白楚年借爆炸衝擊跳下高臺,在燃燒扭曲的空氣中跨上摩托,帶著omega疾馳而去。

 

 

4

  白楚年在市內只有一間一百平的小公寓,平時出任務經常不著家,並不大的房子顯得十分空蕩,只有客廳茶几上堆著幾份吃到一半的零食和插滿煙蒂的煙灰缸。

  他從冰箱裡拿了瓶水,坐到茶几前擰開喝了半瓶,端起昨晚點的盒飯扒拉幾口,順手打開電視看看新聞,人魚被他隨便扔在地板上。

  「你把身上纏的布條扯了,布條吸水,弄得滿地板都是水。」白楚年邊吃邊說。

  人魚迷惑地認真傾聽,猜測著白楚年的意思,用手指著身上的繃帶:「呱?」

  「不會說話就別說,你覺得自己這樣很可愛嗎。」

  人魚其實不能完全聽懂白楚年的語言,只能理解某些常聽到的簡單詞彙,並且依靠肢體動作和表情去猜測alpha的意思。

  所以在人魚眼裡,白楚年說的是:「%@<-【%+@)你<+-%%×-很可愛%+。」

  於是人魚點了點頭,揚起細長的尾巴尖給白楚年比了個心。

  白楚年無奈抹了把臉。

  人魚在陸地上的行動可以說非常笨拙,扭著身體趴到茶几邊,掃視了一遍桌上的東西,突然看中白楚年放在手邊的半瓶水覺得不錯,拿到手裡研究了一會兒如何打開瓶蓋,突然兇猛地把礦泉水瓶前端塞進嘴裡,哢嚓一聲連瓶帶蓋咬掉了半個瓶身吃掉,然後優雅抿了兩口水解渴,順便把剩下半個瓶子也吃了。

  白楚年也不再管他。

  等扒完最後一口飯,白楚年彎下身抓住人魚的尾巴,拖著omega進了浴室,打開花灑調成冷水澆在人魚臉上,粗魯地幫他搓了搓臉上的污漬。

  人魚安安靜靜的,儘量配合保持不動,但當白楚年從抽屜裡翻出把剪刀,蹲到地上抓住人魚纖細的手腕,想幫他剪開身上纏滿的繃帶時,人魚亂動掙扎起來。

  alpha的力氣總是更大一些,白楚年用力攥緊了他的手腕:「別動,噁心巴拉的,剪開重新纏一層乾淨的。」

  人魚身上的繃帶更多的是用來在陸地上保濕,濕潤的繃帶纏滿上半身可以防止皮膚乾裂缺水和被日光灼傷。

  人魚怔怔盯著白楚年手裡的剪刀,望著尖銳刀鋒發怵,想把手抽回去,兩人等級相同,即使白楚年是alpha也不會對人魚產生太絕對的力量壓制,人魚不僅掙脫了手,兩人拉鋸時人魚的手還不小心掃到了白楚年的臉。

  看起來就像給了alpha一耳光。

  「蘭波!」

  「a?」人魚並沒用什麼力氣,甚至並沒發覺自己做錯了什麼,所以聽到對方吼出自己的名字時發了一下呆。

  白楚年的臉色陰沉下去,從醫藥箱裡揀出一捆繃帶扔給人魚。

  「我不管了,你自己弄吧。」

  白楚年不習慣泡澡,所以浴室裡沒安浴缸,他把洗衣機蓄滿水,讓人魚泡在裡面免得在陸地上缺水而死,自己關上浴室門出去看電視了。

  新聞頻道正插播著郊區遊樂場廢墟爆炸事件,醫護人員將壓在廢墟中的屍體蒙上白布一具一具抬出來,員警和消防員在周邊拉起警戒線維護秩序。

  白楚年在聯盟當了三年特殊任務指揮,設計逃脫路線時避開或者銷毀所有監控設備對他而言輕而易舉,沒有任何人能搜查出蛛絲馬跡。

  放在旁邊的手機螢幕閃了兩下,備註「老大」,是言逸會長打來的,白楚年考慮了一會兒,深吸一口氣接了電話。

  電話裡言逸的聲音有些嚴肅:「你在哪?」

  白楚年低聲回答:「家裡。」

  「你把一個特種實驗體帶回家,還擅自拔了他的抑制器?」

  「對,那又怎麼樣?」白楚年不耐煩道,「我戴過那玩意,疼得要命。」

  「他有多危險你也看到了,立刻帶他回聯盟實驗室做檢查,特種實驗體的破壞力是不可控的。」

  「他挺乖的。」白楚年心不在焉地撥拉著煙灰缸裡的煙蒂,過了許久,抿唇保證,「我看著他,他不會出去破壞東西。」

  「小白,你想讓我下搜捕文件嗎?」

  「……」

  正當白楚年想法子跟言會長扯皮的當口,另一通電話打了進來,白楚年掃了一眼螢幕,立刻對言逸打哈哈:「老大,我錦叔找我有事,我先掛了,估計是什麼急事呢,等會再給你回電話。」

  言逸後半句還沒說出口,白楚年搶先一步掛了電話,一口氣還沒松完,陸上錦的電話又打進來。

  「錦叔,有事?」白楚年被這一通亂事兒折騰得頭腦發昏,揉著太陽穴按了接聽。

  陸上錦沒有在電話裡具體說什麼情況,而是叫白楚年去他公司找他。

  白楚年疲憊地撿起外套,卸下槍帶拿著車鑰匙出了門。

  陸上錦是飛鷹集團現任boss,在國際商聯舉重若輕的人物,也是言逸會長的alpha丈夫,對白楚年而言既是上司又是長輩,平時頗受錦叔照顧,別墅車庫裡幾台百萬跑車都是錦叔送的。

  陸上錦就在自己的休息室裡等他,年過四十的alpha身材依舊保養得宜,披著西服外套在紅木桌前端著咖啡悠閒流覽檔。

  「隨便坐,今天公司沒什麼人。」陸上錦讓助理端了份水果鮮切給白楚年,「這兩天言逸派給你什麼任務了沒。」

  白楚年用銀簽插著去核的車厘子吃,含糊回答:「聯盟裡雜事多。」

  「行,回頭我跟言言說,讓他給你放假。」陸上錦笑了笑,「有個事兒,幫叔一下。」

  白楚年挑眉:「您直說?」

  陸上錦推了一份考試報名單過來:「我兒子馬上要參加atwl考試,說他也不聽,這種考試裡面考生大多都是alpha,我擔心他一個小o會受傷,就算沒受傷,自尊心受打擊了,當爸的也心疼。」

  atwl考試即高級團隊作戰等級考試,小組入場,任意使用考場內所有槍械工具,存活48小時算及格,在及格基礎上完成隨機任務會加分,同時允許考生之間械鬥,輸贏全憑實力。

  白楚年噎了一下:「您的意思是讓我去參加學生考試?別吧,把一群小屁孩打哭了怎麼辦。」

  這種考試其實並不公平,有錢有勢的家庭總有辦法鑽空子,請幾位厲害的打手進去帶自己家孩子,三保一必然能讓自家孩子拿到不錯的成績,市面上甚至有專門收錢組隊的一條產業鏈,只不過費用昂貴,一般背景的家庭消費不起。

  陸上錦不以為意:「你不也還沒到二十歲嗎,再說誰讓你把他們打哭了,我讓你照顧一點我兒子,你演一下,別太強,蠢一點,別傷我兒子自尊。」

  白楚年考慮了一會兒:「行,不過我也想求您件事兒。」

  陸上錦邊翻看文件邊嗯了一聲。

  「我有一個朋友,犯了點小錯誤,現在躲在我家裡,我怕老大發火兒把他逮回去。」白楚年胡謅起來臉不紅心不跳,「我這個朋友也挺強的,您兒子隊裡缺幾個人?我帶他進去躲躲可以吧,48小時過去,可能老大就消氣了,能躲一時是一時。」

  「什麼朋友?」

  白楚年權衡著回答:「他沒有腿,走路不太方便。」

  陸上錦若有所思:「哦……殘疾人,這麼可憐。行,沒問題,言逸那邊我去說。都殘疾了還抓著孩子不放幹什麼,不像話。」

  白楚年松了口氣,混過一時是一時,先回家看看那條魚怎麼樣了。

  擰開家門就聞著一股洗衣液的香味,白楚年愣了愣,啪嘰一腳踩到地上的積水。

  循著積水走到了浴室門口,白楚年心裡咯噔一聲。

  推開浴室門,一大片洗衣液泡泡飛了出來,糊了白楚年一臉,地上是一瓶已經倒空的藍月殼洗衣液瓶子,滿地滿牆都是泡沫和水,蘭波正坐在啟動的洗衣機裡轉圈。

  「祖宗!」白楚年狂掐自己人中。

 

 

5

  白楚年趟著滿地水去拔了插頭,洗衣機終於停下來,此時這條魚和他身上的繃帶都已經被洗得閃閃發光。

  「你在幹什麼……?」

  蘭波指了指洗衣機上的「清洗」按鈕,他認識「洗」字。

  「雖然但是,你倒這麼多洗衣液幹什麼。」

  蘭波用搭在洗衣機外邊的尾巴尖卷起地上的洗衣液瓶子,指著標籤上的「洗」字給白楚年看。

  「呱。」

  「……那你是怎麼啟動洗衣機的?」臨走明明關了電源。

  蘭波愣了一下,瞳孔閃現藍光,一道閃電順著魚尾進入洗衣機電源,洗衣機發出開機的音樂聲,又帶著蘭波在裡面轉起圈。

  「……」

  白楚年終於把omega抱出來,瀝幹水用毛巾墊著放在沙發角落,拿出手機上網訂制了一個規格最大的玻璃魚缸,順便點了兩份外賣。

  白楚年覺得有必要再和錦叔確認一下准考證和驗血的事宜,於是編輯了一條消息準備發出去,正好外賣敲門,白楚年習慣性指揮蘭波去把飯拿進來。

  錦叔和言會長只育有一個孩子,他只遠遠地看見過幾次,是個垂耳兔omega,名字叫陸言,今年十五歲,在學校裡驕縱霸道慣了,時不時捅出點簍子還得白楚年暗中幫著收拾爛攤子。

  發完消息,白楚年往門廳看了一眼那條魚拿外賣怎麼還沒回來,發現外賣小哥還沒走,雙腿發抖扶著門框不敢動。

  蘭波尾巴卷在鞋櫃上,揚著半個身子拆外賣,包裹保鮮膜的壽司直接吞下去,順便把包裝盒也吃了,還把外賣小哥斜挎在身上的保鮮箱咬掉了一個角,幸好白楚年來得快,把蘭波及時抱走,倒賠了外賣小哥二百塊錢。

  關上門,白楚年坐在地上搓了搓臉。

  蘭波:「嗝。」

  蘭波從未在實驗室之外的世界生存過,對人類世界的認知幾乎為零,他被培育出來的唯一目的就是戰爭和破壞,以及和足夠強大的alpha強行交配,生育更強大的戰鬥機器。

  白楚年只是不願意回想,記憶裡他和蘭波一段甜蜜的相處,其實都在一個大號繁殖箱裡,箱子裡有柔軟的床墊和暖黃色的燈光,他抱著蘭波親吻脖頸和他的手指,蘭波也會熱情地回應他。

  單向透明繁殖箱外,周圍十幾個穿著白色工作服的科學家圍觀和記錄,並且不斷向繁殖箱的通風系統中注入助情資訊素。

  看著蘭波這副對現實世界懵懂的樣子,白楚年覺得自己一直以來想得太多,這條魚可能天生就沒有感情,所以也不存在背叛一說,這麼想來,心裡的怨恨就淡了些。

  其實只當朋友……當搭檔也可以,等48小時過去,足夠向言會長證明蘭波並不是容易失控的危險實驗體,白楚年想幫蘭波在聯盟裡爭取一個職位,以後當同事,朝夕相處,總不會太無聊。

  「明天我帶你出去,兩天后回來。」白楚年往沙發背上一靠,懶懶地囑咐,「錦叔兒子明天有戰術考試,我去幫他保前三,正好隊伍裡空一個位置,我把你帶上,這種考試跟玩兒似的,你不用打架,記好了,什麼都不用幹,給我報位置就完事。」

  蘭波認真聽著,精確抓取到了幾個關鍵字:「@+%×%ǎ +ǎ%% 打架 %ǎ+× 好了,+@。 幹 @%↑<ǎ 就完事 。」

  他點了點頭,表示明白。

  第二天早上六點,清晨的城市還未完全蘇醒,大多數市民還徘徊在臥室軟床和烘焙早餐的廚房裡。

  蚜蟲市市區邊緣地帶有一座占地三千多畝的圓形穹頂式建築,此時入口處聚集著上千名穿戴輕型武裝服的年輕學生,基本上都是三四個隊服顏色相同的學生分別紮堆,不同隊服的學生之間幾乎不怎麼說話,互相觀察的眼神帶著一絲競爭敵意。

  一位身材嬌小的omega正蹲在升旗臺上望著遠處打電話,頭髮裡藏著的兩隻兔耳朵翹起來又落下去。

  陸言找了個陰涼地方往牆上一靠,抽出腰帶上的戰術匕首隨手拋著解悶,「我爸真的是,昨晚臨時告訴我,他有個遠房表侄也要考試,讓我帶帶……聽我爸說,那兩個隊友不光等級低,還一點戰鬥意識都沒,況且根本都沒磨合過的隊伍,進去也是給別人送分。」

  他身邊有位稍大兩歲的箭毒木alpha,拍了拍陸言的腦袋安慰:「沒關係,你儘管去打,我保護他們。」

  畢攬星比陸言高兩個年級,去年已經順利通過考試,拿到了五星證書,不過atwl考試允許考生刷分,還想拿更高星級的考生可以繼續考,系統自動取最高成績錄入檔案。

  陸言哼了一聲:「四個人配合默契都不好過的考試,這下變成二拖二了,操,真沒意思。」

  atwl高級團隊作戰等級考試,是學生階段難度最高的戰術考試,一年一次,通過率極低,限制年齡不超過23周歲,且限制考試次數,每位學生最多考四次,換句話說,atwl是一場篩選精英的考試,拿到atwl證書的學生將成為各勢力部隊重點栽培的對象。

  陸言看了眼表,不耐煩地給陸上錦發過來的電話號碼打了個電話催促。

  白楚年接得很快:「嗨。」

  陸言怔了一下,清了清嗓子:「你們到哪兒了?九點考試,現在都六點半了,等會還得換隊服驗血呢,速度速度。」

  白楚年笑了一聲:「這麼凶?馬上到,我好像看到你了,國旗底下,兩隻兔耳朵,酒窩很乖的那個omega是你嗎。」

  「嗯……」陸言話音裡的銳氣不知不覺降低了些,臉頰熱起來。

  掛掉電話,陸言小聲和身邊的alpha嘟囔:「攬星,這個alpha,這個alpha是渣男音……」

  畢攬星失笑:「什麼意思?」

  「就是,聲音特別溫柔,嗓子偶爾還黏一下,跟沒睡醒似的那種,一聽就是煙抽多了的渣男。」

  話音剛落,陸言忽然眼前一亮,幾步開外有個穿休閒獅子t恤的墨鏡alpha拖著黑色旅行箱緩緩走來,旅行箱上坐著一位金髮碧眼的混血omega,冷淡掃視被自己吸引的alpha們,叼著皮筋無聊地將頭髮束起來。

  白楚年拖著旅行箱走過來,摘掉墨鏡低下頭和陸言打招呼。

  「我和蘭波都沒參加過這種考試,勞煩多照顧,我們都很弱的,不太會打架,所以躲起來儘量不給陸哥添麻煩,好嗎。」

  陸言憋紅了臉,目光在這兩張臉孔間游來遊去,兔耳朵緊張地把臉包起來。

  過了好一會兒,陸言調整好狀態,整了整護腕和露指手套,收起戰術匕首,簡單安排了一下:「等會兒我再和你們詳細說規則,放心,這裡面是全息戰鬥,不會真的受傷所以不用怕,進場之後直接占點,我去搶彈藥箱,你們去樓頂架槍,別被掃下來,近戰我來打,你們不要出聲,懂了嗎。」

  白楚年:「架槍什麼意思?我不懂,我什麼都不知道。」

  蘭波在吃墨鏡。

  陸言:「……?」

 

 

6

  「垃圾還參加atwl……我就不應該答應我爸來考這個試,沒意思。」

  升旗台另外一端有個小隊,穿著同樣的紫色隊服,胸前掛著一枚方形隊伍名牌「風蕭蕭兮」,四個隊員都是義大利靈緹腺體,三ao的配置,隊長是個高挑的alpha,挑釁地看了白楚年一眼:「你們隊名是什麼?等會兒萬一遇上了,不打你們,免得第一天就滅隊太沒面子。」

  白楚年笑了一聲:「隨便打打嘛。」

  陸言上前一步把白楚年擋到身後,兔耳朵炸起來:「你拽你嗎呢,考前說垃圾話崩別人心態的都是孤兒,你有幾個媽都不夠送的,你們叫風蕭蕭兮是吧,我記著了,別跟我們分到一個區,老子腦殼都給你打掉。」

  白楚年扶了扶炸毛兔子的頭:「陸哥,消消氣。」

  對面的alpha隊長顯然被激怒了,剛挽起袖子就被身邊的omega隊員拉住:

  「隊長,走吧。」聲音清冷鎮靜。

  「什麼時候輪到你說話了蕭馴。」alpha甩開他的手,恰好就著omega話頭的臺階下來,轉身走了。

  靈緹omega身形更纖細,力氣也小,被高大的alpha一推,向後踉蹌了兩步,白楚年伸出手背扶了一下。

  「謝謝。」

  靈緹omega輕描淡寫道了聲謝,提起升旗臺上放的背包轉身跟上自己的隊伍,他走路很快,也十分靈活,不像會拖隊伍後腿的那種弱o

  白楚年回過神來,四周尋覓了一下蘭波,蘭波已經套上了畢攬星準備的黑色緊身隊服,低頭看了一眼裝在旅行箱裡的尾巴,沒地方穿褲子所以把褲子吃了,隨後尾尖放電操縱電動旅行箱的滾輪,跑到自助入場機前領隊伍名牌。

  自助入場機底下的取票口蹦出一個亞克力名牌,蘭波撿起來貼在胸前。

  白楚年走過去,看了看隊伍名牌:

  「隨便打打」。

  白楚年:「giao,這你起的隊名?」

  蘭波指了指螢幕上的語音條,剛剛他在領名牌的時候,自助入場機要求語音輸入隊名,那時候白楚年剛好在旁邊說「隨便打打嘛。」系統自動識別了前四個字。

  陸言邊套隊服邊過來領名牌,順口問:「我們隊伍叫什麼名字?」

  白楚年攥著名牌藏到背後:「呃……」

  atwl考試場地遼闊,場地分十個區,以希臘數位一到十作為標號。

  入口安檢極為嚴格和繁瑣,每個人都必須經過黑箱全身掃描,以檢查體內是否嵌有武器金屬,之後要逐個驗血,確定本人未注射興奮劑和腺體供能類藥物。

  白楚年四人小隊被隨機分入第十區,監考人員依次為他們戴上一副隱形眼鏡,引導四人分別進入類似獨立電話亭的小隔間。

  白楚年再睜開眼睛,發覺自己已經身在一間陌生臥室中,他蹲下來摸了摸腳下踩的木制地板,的確是木頭觸感。

  臥室裡有一面落地鏡,白楚年看看鏡中穿著黑色武裝隊服的自己,再看看自己的雙手,均無異樣。

  他嘗試著對著鏡子把眼睛裡的隱形眼鏡摳出來,鏡片摳出來的一瞬間,周圍的一切都恢復了原樣,還是剛剛工作人員領他們進來的小隔間考場。

  突然,自己所在的隔間亮起紅燈,刺耳的警報把監考人員招了過來,監考不耐煩地拿出一片新的隱形眼鏡給白楚年戴上,並且嚴肅警告白楚年再犯規一次就按擾亂考場秩序處理。

  重新戴上眼鏡的白楚年再一次回到了剛剛所見的那個臥室。

  「哎呀?」白楚年愣了一下,看著自己的雙手,攥了攥拳,「我……實體觸感隱形vr,這考試這麼先進的嗎?」

  他嘗試著走了幾步,從臥室走到陽臺,再從陽臺走到客廳,坐在柔軟的沙發上和冰涼的地板上,和現實世界沒有任何區別。

  仔細照了照鏡子,發現身上的黑色隊服不僅掛著一枚印著「隨便打打」隊名的亞克力牌,腰間多了一條有十個金屬凹槽的腰帶,胸前還嵌著一條二十釐米長的橡膠管,管內注滿了紅色液體。

  白楚年打開窗戶向四周望瞭望,自己身處一座普通居民社區,周圍都是外觀相同的居民樓,有女人在陽臺曬衣服,樓下還有遛狗的老太太站在一起聊天。

  看來這個考試不僅模擬戰場,還完全複製了現實世界的情況,估計傷害到這些普通人還會扣分。

  有點意思。

  白楚年沒有貿然走出房子,而是在各個角落仔細搜尋了一番,在電視櫥抽屜裡找到了一張地圖和一個圓形紐扣小零件。

  「考生您好!」

  突如其來的一聲電子音廣播讓白楚年嚇了一跳,仰頭看了看天花板上的音響。

  「歡迎參加高級團隊作戰等級考試,下面播報考試規則——」

  「本次您抽選到的地圖為【城市】,考試時間48小時,在考試中請勿摘下模擬眼鏡,否則以棄考處理。」

  「考生胸前紅色液體條為模擬血量條,受擊時由系統計算傷害,血量條清空時考生當即淘汰,場地彈藥箱內會放置恢復針劑,避免擁有恢復類分化能力的考生惡意打消耗戰影響考試公平。」

  「為避免考生消極避戰,考生腰部均裝有一條炸彈帶,每隔一小時自動脫落一枚阻爆器,阻爆器全部脫落後腰帶自爆,考生當即淘汰。」

  「每個考生需要完成三個隨機任務,結算成績時,成功存活48小時,成績評為三星,四人小隊最終只需有一人存活則視為全隊存活,在此基礎上個人每成功完成一項任務則個人評級追加一星,滿編隊存活通過時,所有隊員評級加一星,每擊敗十名對手考生,成績加一星。」

  白楚年邊聽邊計算,活到最後能得三顆星,完成三個任務得三顆星,全隊都活著再加一星,也就是說這考試在完全不打別人的情況下,最高成績是七顆星,那按錦叔的意思,不能太出風頭,又得拿個好成績,所以讓那只小兔子拿個五或六星就可以。

  「考生所在房間內有一張任務書,任務書背面為【城市】地圖,地圖上標有固定彈藥箱位置,彈藥箱內隨機放置槍械、近戰武器、恢復針劑、阻爆器等物資。」

  「考生所在房間內有一枚阻爆器,請在十分鐘內找到並安裝在腰帶凹槽內,否則將直接自爆淘汰。」

  「考試開始。」

  白楚年掂了掂手裡的圓形金屬紐扣,按進了腰帶凹槽中,腰帶扣亮了一下,顯示爆炸倒計時一小時。

  「嘖,弄得我還挺緊張……」白楚年搓了搓手,這考試內容聽著有點難啊,得儘快找到隊友,再晚估計要死光了。

  他沒有走門,一腳踹開窗口的防盜欄,雙手扣緊窗框上沿,僅憑手臂力量翻上遮雨棚,攀著引流排水管飛快爬上樓頂,將整座城市一覽無餘。

  果然同隊隊員相距並不遠,白楚年俯視周圍,很快找到了蘭波。

  很明顯廣播播報考試規則時蘭波根本沒聽,此時正趴在噴泉水池裡用尾巴掃水玩,白楚年銳利地捕捉到花壇外一閃而過的黑影,兩個穿紅色隊服的alpha佩戴著「死刑犯」隊伍名牌,各拿一把戰術匕首,緩緩接近蘭波,偷襲意圖明顯,大家都想要人頭分。

  匕首寒光乍現,兩個alpha配合默契,同時從左右方向夾擊蘭波,一個攻擊蘭波下腹,另一個直接背後鎖喉一刀斃命。

  水可以傳遞地面的震動,蘭波察覺到危險靠近,本能促使他瞬間躍出水面,藍色半透明魚尾頓時蓄滿電光。

  「魚……?人魚?!」

  蘭波從高空俯衝落地,單手扣住alpha的鎖骨,細長手指扣進了alpha血肉中,利用慣性將自己的身體向空中一蕩,纖細的小臂從背後直接勒斷了alpha的頸骨。

  那人胸前的血量條立刻清空,蘭波順手奪下屍體手中的戰術匕首,長尾纏繞在背後的alpha脖頸上,用力朝天一甩,alpha慘叫著被拋到高空,下落時毫無還手之力,被蘭波的匕首輕易洞穿後心,血量條同時清空至零。

  蘭波將金髮掖到耳後,從屍體上抽出鮮血淋漓的戰術匕首,在手中一拋,一拋。黑色緊身戰鬥服胸前的電子數位從「0」跳成了「2」。

  城市上空廣播隨即播報:

  「【隨便打打】蘭波 擊殺【死刑犯】鄭糾。」

  「【隨便打打】蘭波 擊殺【死刑犯】莫非。」

 

 

7

  「別動。」

  白楚年撩起噴泉池中的水幫蘭波洗淨臉頰和身上的血跡,把他手裡的戰術匕首拿過來插在自己隊服的武裝帶上,從兩具屍體腰帶上摳下兩枚阻爆器,迅速安裝到蘭波的腰帶上,自爆倒計時才從一分零九秒增加至兩個小時。

  蘭波坐在噴泉的大理石週邊,半眯眼睛仰著頭,浸濕的金髮緩慢滴水,水滴消失在脖頸裹纏的繃帶中。

  他剛剛結束了一場戰鬥,腺體外溢少量資訊素,身上依稀殘留著白刺玫淡香。

  原本想罵這條魚不服從指揮,可嗅著這股熟悉溫馨的資訊素氣味,白楚年像受到安撫一般,輕輕摸了摸蘭波的頭髮,蹲下來細細地為他講了一遍規則。

  「我讓你打架才能打,其餘時候找個沒人的角落坐著發呆就可以了。」

  蘭波抿著唇思考,很努力地張了張嘴:「a。」

  白楚年煩惱地揉了揉頭髮,幫兔子拿個五六星很簡單,但如何防止蘭波拿到七星以上是個大問題。

  煩惱這事兒的同時,白楚年忽然發覺蘭波的發音比之前清晰了不少。

  「你跟我說,白,楚,年。」

  「bai……」

  「白楚年。」

  「bai shu……ni……」

  「算了換個簡單的,叫楚哥。」

  「chu chu……」

  「楚哥。」

  「楚……ge……哥。」

  「乖,多練。」

  幾分鐘後,陸言和畢攬星到達噴泉與二人會合,分別攤開自己的任務書,放在一起對照,看有沒有內容相似的任務可以一起完成節省時間。

  蘭波、陸言、畢攬星的第一個任務地點都在市圖書館。

  白楚年瞥了兩眼地圖,從他們所在的位置開車去市圖書館需要二十分鐘,任務書上寫的是與線人交接情報,理論上花費時間不多,但同時地圖標注市圖書館內安置了一個固定彈藥箱,也就是說圖書館是附近隊伍都會來爭奪的一個大物資點,想進圖書館就免不了打架,如果爭奪彈藥箱的隊伍不止一隊,就一定會拖延時間,彈藥箱內的阻爆器如果提前被別的隊伍拿走,他們很可能因為時間不夠而直接自爆淘汰。

  所以說最先前往圖書館不是最佳選擇。

  這時候,陸言對蘭波說了一句:「沒想到你還挺厲害的,你跟著我。」

  白楚年連忙按住蘭波:「別,他不行。」讓蘭波放開了殺,整個場地裡都留不下半個活人。

  「我看你最不行了,靠邊兒,別說話。」陸言哼了一聲,「等會兒再去圖書館。開局就打架的應該不是什麼厲害隊伍,想在別人沒武器的情況下碰運氣撿人頭,剛剛蘭波滅了死刑犯隊兩個人,另外兩個還在附近,我們先去把剩下兩個吃了再說。」

  白楚年怔了怔,這小兔子倒還有點小聰明。

  死刑犯隊餘下兩人不敢再輕易冒頭,想等附近人都走了再偷偷轉移,他們一下子少了兩個隊員,剩下一個是刺藤alpha,另一個是暹羅貓alpha,不可能再打正面戰,耐心埋伏偷襲還有一絲勝算。

  兩個alpha躲進地下車庫的製冷機房管道上方,低聲商量戰術。

  刺藤腺體屬於攻擊性強的植物類腺體,刺藤alpha的性格也不屬於坐以待斃那一掛,和隊友商量可以從地下室通風口埋伏,刺藤和通風口周圍的植物很容易混淆,當有人靠近時可以迅速捕捉目標,並用尖刺藤蔓使其窒息斃命,暹羅貓alpha速度快,身手敏捷,可以趁機取走屍體上的阻爆器往另一個方向逃脫,吸引對方注意力。

  戰術安排完畢,兩人屏住呼吸,等待敵人經過他們設下的陷阱,只要對方動了來搜尋他們的念頭,很大幾率會走過這條必經之路。

  就在兩人屏息凝神關注著陷阱時,刺藤alpha突然被從背後勒住了脖頸,緊接著腰窩劇痛,一把匕首毫不留情地捅進身體,刺藤alpha痛吼了一聲,胸前的血量條迅速減半,兩人迅速回身,卻驚悚地發現背後空無一人。

  不過短短三秒,兩人背後倏然發冷,同樣的一把戰術匕首從側牆伸出,帶著一股狠辣勁兒刺進了刺藤alpha的大腿,血量條急速減少,反復幾次,死刑犯隊的兩個alpha已成驚弓之鳥,血量條幾乎被消耗見底。

  那位看不見的敵人終於在最後一次偷襲中被刺藤alpha的藤蔓纏住,露出了真面目——陸言反握戰術匕首,沒有人知道他是如何閃現在這裡,又是如何捅一刀就消失不見的。

  只見陸言腳下的牆面憑空多了一個圓形黑洞,omega抖了抖兔耳朵,砍斷纏繞身體的刺藤跳進黑洞裡,連著黑洞一起消失了。

  垂耳兔腺體j1分化能力,狡兔之窟:可以在兩個相鄰空間中建立維度通道,任意穿行,但僅作用於自身。

  兩個alpha終於看明白了陸言的能力,分開一段距離,目光掃視所有陸言可能出現的位置。

  短暫的一瞬間,黑洞再次從屋頂出現,瘋狂生長的刺藤捕捉到了這個瞬間,用爆長的尖刺封死了黑洞,同時封死了陸言的退路。

  刺藤腺體j1分化能力,野蠻生長:突變基因使植物不遵循自然規律,生長成腺體主人需要的樣子。

  兩人配合默契,陸言失去退路的刹那有些慌亂,暹羅alpha抓住這個機會竄上風口,利用自身加速的分化能力,想靠慣性直接擊碎陸言的胸骨。

  不過是個兔子omega而已,看起來還沒成年,奶白的小臉肉嘟嘟的,奶粉給他揚了,奶嘴給他拔了,讓他知道人心險惡。

  二打一的碾壓局面,勝負已分,然而就在這時,刺藤封死的黑洞突然被另一種漆黑的藤蔓頂開,黑色藤蔓閃電般纏繞在陸言身上,暹羅alpha灌注全力的一拳重重擊打在堅硬的黑色藤蔓上,藤蔓破碎,但陸言毫髮無損,趁著暹羅alpha沒反應過來的一瞬,匕首反殺。

  製冷機房的鐵門被撞開,畢攬星皺眉走進來,右手五指連接著五條黑色藤蔓。

  箭毒木腺體j1能力,毒藤甲:無視等級完全抵消一次物理傷害,且可以作用於任何人。

  暹羅貓alpha血量條清空當即淘汰,刺藤alpha只剩絲血,白楚年悠哉地走過去蹲在他身邊,無情地把刺藤alpha腰帶上的阻爆器摳了下來。

  隨著一聲爆炸悶響,刺藤alpha也被淘汰。

  城市上空廣播再次播報:

  【隨便打打】陸言 擊殺【死刑犯】花卷

  【隨便打打】陸言 擊殺【死刑犯】付留昕

  【死刑犯】全隊淘汰

  「小白,去把另一個阻爆器也摳下來。」陸言擦去戰術匕首刃上的血跡,在手心打了個轉兒收進武裝帶,黑色隊服胸前的數字從「0」跳至「2」。

  白楚年不介意被一隻小兔子叫小白,笑了一聲。不得不說,他被這位霸道的小兔子震驚到了,罕見的空間扭曲類分化能力加上兔子本身的敏捷身手,不敢相信他只有十五歲,戰鬥天賦驚人。

  而另一個小alpha也非常不錯,箭毒木腺體屬於稀有有毒植物腺體,攻防兼備,發展路線眾多,加以培養會在團隊裡作用極大。

  看來錦叔有些多慮了,憑他兒子的實力,是真的有可能靠自己拿到五星的,可以預見,將來這兩個孩子會是各大特種部隊全力爭奪的種子成員。

  陸言把摳下來的阻爆器放在一塊兒數了數,平均分給每個人,現在隊裡每人都有兩枚阻爆器,兩個小時時間足夠去一趟圖書館完成任務,運氣好的話還能再搶幾個阻爆器。

  白楚年則在製冷機房裡溜達了一圈,找到了一個小型彈藥箱。

  死刑犯敢開局打架,原來是找到了隨機彈藥箱,看來小彈藥箱裡沒有太多有用的物資,白楚年只找到了一支恢復針劑和一把m25輕型狙擊槍,但沒有配備瞄準鏡,怪不得沒人拿。

  「陸哥,會打狙嗎?」白楚年趴在窗臺托腮問陸言。

  陸言有點為難,遲疑了一下,還是覺得隊長的高大形象需要保持,伸手把槍接過來扛到肩頭:「怎麼不會?我、我也練過。」

  畢攬星在一旁無奈笑了笑。

  他們在地下車庫偷了一輛寶馬,靠蘭波尾巴放電啟動,朝市圖書館絕塵而去,但並沒有徑直進入,而是在圖書館隔壁的科技館高層找了一座天臺,天臺視野遼闊,可以清楚地看見圖書館內的動靜。

  陸言有些焦急:「等會物資要搶完了。」

  「三個隊伍全在圖書館,我們幹嘛湊這個熱鬧,寶貝兒,我們不需要打很多人,只需要打最後一隊。」白楚年枕手靠在走廊欄杆下,懶洋洋地說,「只要你夠不要臉,什麼裝備都能搶來。」

  陸言重新趴到天臺上,指尖焦慮地敲打槍托。

  天空中不斷廣播擊殺資訊:

  【無人生還隊】恩可 擊殺【爆炸頭隊】trust

  【無人生還隊】恩可 擊殺【一次就好隊】巧克力

  【無人生還隊】路何 擊殺【一次就好隊】北書

  ……

  「無人生還……這名字起的,還挺猛。」白楚年不以為意,對陸言抬了抬下巴,「他們應該快打完了,有把握的話你開幾槍,能狙掉一個我們就沖。」

  「你讓他拿狙還不如……」畢攬星欲言又止。

  陸言咬著嘴唇,閉上一隻眼睛認真瞄了很久,扣下扳機。

  什麼也沒打中,還把圖書館裡專心撿物資的無人生還隊員給驚動了。

  白楚年閉著眼睛安慰:「打得挺好的,再來一槍,打電梯上那個。」

  陸言抹了抹額頭的冷汗,瞄了半分鐘,又一槍,什麼都沒打中。

  「沒事,繼續打唄,子彈也不要錢,打空它。」

  畢攬星無奈地去擦戰術匕首了,陸言還在亂開槍,蘭波張嘴接狙擊槍裡蹦出來的的彈殼吃,白楚年翹著腿哼歌,場面一度癡呆。

  陸言盯著圖書館裡的動向,發現無人生還隊轉守為攻,直接開車朝他們所在的科技館沖過來。

  「他們,他們剛打完一場,應該都沒恢復狀態吧,要直接來沖我們?」陸言急了,眉頭擰在一塊。

  白楚年:「沒看明白嗎,因為你剛才那幾槍,人家把我們當傻der了。」

  陸言:「艸,那你讓我開什麼槍?」

  白楚年托腮笑笑:「這麼可愛的小o,當然要隨便指揮一下。」

 

 

8

  無人生還隊所在的圖書館與他們所在的科技館相隔不到五十米,但中間沒有任何掩體,無人生還隊選擇開車過來說明隊裡有懂指揮的,因為陸言那幾狙實在太水,被對方低估了實力在所難免。

  幾次對槍失敗,陸言的血量條被對方那個叫恩可的alpha打掉了三分之二,只好暫時躲到欄杆下補充恢復針劑。恢復針劑中裝的是與胸前血量條中相同的紅色液體,針頭紮進血量條的橡膠口中注入補充,但由於氣壓原因不能一次性注入,打一支恢復針劑至少需要二十秒時間。

  打恢復針劑的短短十幾秒內,無人生還隊的銀色豐田已經啟動行至半程,白楚年所在的科技館室內設計空曠,掩體少,樓梯單一,只適合選點架槍,一但被小隊攻樓,很難全身而退。

  「隊長,你的m25借我用用可以不。」白楚年懶散地爬起來,拍了拍隊服上的土。

  陸言不怎麼甘心,而且這alpha就一副不靠譜的樣子,槍給了他能怎麼樣。

  「嘁,給你。」陸言卸下狙擊槍扔給白楚年,「你敢露頭嗎,他們的槍都架著這片視窗呢。」

  白楚年接過來,輕身攀上玻璃護欄,無瞄準鏡的情況下朝窗外甩了一狙,立刻縮了回來。

  疾馳中的銀色豐田左前輪被擊中爆胎,失控漂移出十幾米,趁著短暫幾秒,白楚年拉栓上彈再次探身出窗外,準星落在司機眉心,瞬狙一槍立刻收回。

  廣播隨即播報:

  【隨便打打】白楚年 擊殺【無人生還】恩可

  「司機沒了,這一隊廢了,下樓,給他們抬走。」

  陸言愣愣聽著城市上空的擊殺播報,半天沒反應過來。

  「蘭波跟我,箭毒木帶兔子。」白楚年率先翻樓梯下樓,畢攬星左手抱起陸言翻窗一越,五指生長出黑色藤蔓爬滿科技館側牆玻璃,爬行的藤蔓交織成滑索座椅帶著兩人急速下滑。

  蘭波不完全依靠白楚年行動,魚尾持續放電,以電磁吸附在各種導電物體上,跳躍前進,白楚年走進電梯,伸出雙手接住蘭波,兩人所在的電梯被蓄滿高壓電,以電磁懸浮狀態高速下落平穩落地。

  無人生還隊被四麵包夾,他們剛與另外兩個隊伍在圖書館狹路相逢,此時都不處在最佳狀態,漂移翻車帶來的衝擊已經讓剩餘三人頭暈目眩,他們本就沒有想過隊裡的主力會被提前狙掉,手忙腳亂間倉促應戰,幾乎毫無還手之力。

  畢攬星用藤蔓綁住苟延殘喘的三名隊員,讓陸言輕鬆收人頭,陸言胸前的擊殺數字一下子從「2」跳到了「5」。

  白楚年蹲下查看被自己一狙爆頭的那位名叫恩可的隊員,恩可是一位吉拉啄木鳥alpha,武裝服胸前的擊殺數字只有「2」,但同隊的一位大山雀alpha胸前擊殺數字卻是「10」,其餘兩個隊員胸前擊殺數字都是「0」,很明顯,這個隊伍也是三保一隊伍,三個人給大山雀alpha讓人頭,而這位名叫恩可的還是個高手。

  白楚年割開恩可的隊服,發現屍體胸前紋有一隻飛鳥刺青,飛鳥脖頸刺了一團紅色花紋。

  恐怖組織「紅喉鳥」的標誌。

  以前白楚年從沒想過有恐怖組織會混跡在這種考試中,很好奇他們的目的何在,如果說為了錢,倒也說得過去,畢竟atwl幫考是個很昂貴的項目,可相比販毒、走私和販賣人口,幫考還是稍微辛苦了些,而且有很大的幾率暴露身份。

  一時想不通他們想得到什麼,暫且不多想,白楚年摳下無人生還隊屍體上的阻爆器,除去一小時自動脫落報廢的幾個,十二個阻爆器每個人分三個,其中四個即將到時間,加上各人腰帶上剩餘的一個,每個人有四個小時的安全時間。

  將無人生還隊的屍體搜了一遍,又在固定彈藥箱裡搜了搜,得到三支恢復針劑,一個pvs-4夜視瞄準鏡,各種型號彈帶若干,還有一套無線通訊器。

  白楚年問:「你們都拿到什麼了?」

  畢攬星:「uzi衝鋒槍。」

  陸言:「沙漠之鷹,十發備彈。」

  蘭波手裡拿著一把蟒蛇左輪手槍,正叼著子彈一發一發裝彈。

  白楚年:「擴音器。」

  陸言:「???」

  白楚年舉起擴音器喇叭,對著無人生還隊的屍體說:「下次起個吉利點的隊名,兄弟。」

  陸言的任務書中,第一項任務就是與圖書館三層d區檔案室管理員交接情報,但等一行人進入三層d區之後,發現檔案室中所有檔都雜亂地散落在地上,a4紙資料扔滿地,整個房間混亂得令人頭疼。

  檔案室管理員滿頭大汗地蹲在地上收拾資料,陸言試探著過去與他交接情報,卻被管理員暴躁地呵斥了一頓:

  「我這麼忙,看不見嗎?亂攤子一大堆。」

  陸言暴脾氣立刻被點起火兒,剛想開罵,被畢攬星捂住嘴拉到身邊。

  「我們時間還多,先幫他整理檔吧。」

  白楚年找了個地方坐下偷懶,撿起地上一遝順序錯亂的「檔a」,邊排序邊流覽起來。

  檔a記錄了17世紀初爆發的一場針對於人類的病毒,颶風病毒。

  症狀類似埃博拉出血熱和狂犬病結合,像颶風一樣迅速且猛烈地席捲全球。

  當時的醫療工作者發現野生蛭形輪蟲經過處理後,製成疫苗注射,可以促使人類體內快速形成颶風病毒抗體來治療和預防感染這種可怕的病毒。

  成功扛過颶風病毒洗禮的幸運兒們以為災難已經過去,直到179311月,蚜蟲市一位顱外科醫生宣稱自己後頸長出了一個狀似半個鴿卵的凸起,他在受採訪時稱之為「某種腺體」。

  隨後大量市民紛紛表示後頸也出現了「腺體」,但並不影響生活,因此當時並未造成嚴重恐慌。

  人們以為腺體不過是注射颶風疫苗的後遺症,卻發現了一個悚人的事實,剛出生的嬰兒後頸也出現了腺體,這居然會遺傳。

  各大權威醫學組織紛紛開始了深入研究,研究發現,人體細胞正常狀態沒有逆轉錄過程,而含有蛭形輪蟲成分的血清能促進細胞逆轉錄過程,從而使病毒rna分子生產出的dna分子插入人體生殖細胞的基因組長鏈上。

  由於蛭形輪蟲本身竊取基因和易突變的特性,每個人的腺體中都隨機含有來自不同生物的dna,隨著上百年的進化,腺體已完全成熟,根據細胞核內dna表達出不同的生物特性,甚至突變為特殊腺體,賦予人類不同的生物分化能力。

  1896年夏季,一位來自歐洲的年輕魔術師在歌劇院公演飄浮魔術引起巨大反響,當時有人拆穿他「不過是騙人的把戲」,並上臺打算當場讓魔術師顏面掃地,魔術師卻張開一對羽毛翅膀飛上劇院天花板。

  直到上世紀初,研究者才意識到,那位魔術師可能是是史上第一位腺體覺醒生物特性的人類,猜測他的腺體覺醒類型為蜂鳥,具有飛翔和滯空飄浮能力,並且在當時已經分化到了m2級別。

  腺體更像一種病毒的寄生,與人類互惠共存,人類也無法擺脫它們。

  老實說白楚年沒怎麼思考過腺體是怎麼出現的,他不記得小時候的事情,當他意識到自己是個白獅alpha的時候,他已經是白獅alpha了,有人願意追根溯源去研究人類身體結構的奧秘著實是一件好事。

  整理出一份檔,白楚年又撿起一摞雜亂的廢紙,在桌上戳了戳,按頁碼排序。

  「檔b」所記錄的東西就比上一摞晦澀難懂的基因報告有趣得多,它像一份觀察報告,記錄了一段實驗體繁殖過程:

  特種作戰武器1513繁殖日記:與特種作戰武器1513驚人的攻擊力截然相反,他對於與omega結合這件事顯得不感興趣,或者說有些害羞。因為他還沒到交配的時期,即使我們向繁殖箱中注入了大量助情資訊素,特種作戰武器1513也不願意和我們準備的omega結合。

  我們終於找到了另一個omega,他真可愛,我發誓他的長相已經突破了造物主的審美極限……哦謝天謝地,特種作戰武器1513喜歡他,他慢慢靠近,從背後抱住了可愛的omega,可惜,只抱了一下而已,希望明天有所進展。

  天哪,我看到了什麼,特種作戰武器1513抱著我們的omega睡覺了,快看他們甜蜜的樣子,我覺得我們馬上就會得到一個小寶貝了,他會像特種作戰武器1513一樣具有穿甲彈般的攻擊力……我們的繁殖技術還是太落後了,總會有一天僅靠基因編輯克隆技術就能夠達到我們想要的地步。

  ……

  白楚年對這過程很熟悉,過去有很長一段時間,他經受一整天殘酷的藥劑試驗和身體性能測試之後精疲力竭,被送回溫暖的繁殖箱裡,躺在蘭波身邊,嗅著他身上的氣味入睡。

  一開始科研人員要求他愛撫和擁抱蘭波,向來抗拒命令服從性極差的白楚年在這件事上沒提出任何異議,嘗試把蘭波抱在懷裡。後來每晚結束訓練回繁殖箱裡和蘭波躺在一起睡覺,成了當時白楚年每天唯一的盼頭。

  他流覽完檔b,意猶未盡,在地上翻找檔c,不知道還能看到些什麼記錄。

  找了很久,從蘭波嘴裡發現了半遝文件c的殘骸。

  陸言和畢攬星滿頭大汗把檔案室收拾了一遍,從管理員手中拿到了情報晶片,四個人坐在一起打開任務書決定下一步去哪。

  陸言完成了一項任務,任務書上亮起了一顆星,畢攬星同樣。

  白楚年看了看蘭波的任務書。

  ???三顆星。

  隨機任務一:整理檔a 已完成

  隨機任務二:整理檔b 已完成

  隨機任務三:銷毀檔c 已完成

  這運氣。

  可能這就是錦鯉吧。

 

 

9

  一個上午過得很快,天氣系統類比出的日照和現實世界別無二致,烈陽高照,溫度升高顯得有些燥熱。

  白楚年看過陸言和畢攬星的任務書,剩下的地方都不在一處,陸言的任務二地點在醫院,從地圖上計算由圖書館開車到醫院需要十五分鐘,路程很近。

  但有一件值得注意的事情,白楚年一直分心留意天空上方的擊殺廣播,有一個叫做搜鬼團的隊伍頻繁擊殺敵人,粗略默數,大約已經播報了二十九次搜鬼團的擊殺資訊,播報最多的一個名字是【搜鬼團】何所謂,這個叫何所謂的人至少被播報了十九次,其餘三個隊員名字也都被播報過若干遍。

  距離考試開始只過去了兩個小時,搜鬼團已經拿下了近三十個人頭,城市地圖很大,分配考生時也不可能把七八個隊伍湊在同一個地方,略加思索就能明白,搜鬼團是在到處開車找人殺,他們的戰術大概是趁著最初人多,拿滿人頭分,等把人殺得差不多了再去做任務。

  表面上看這種戰術的確效率甚高,但實際上極容易半路夭折,atwl是一場存活考試,如果隊伍中途不慎碰了硬釘子,在到達48小時之前全軍覆沒,那麼即使拿再多的人頭分,都只能算作成績不合格。

  眾所周知,atwl考試中幫考行為屢禁不止,甚至已經形成了產業鏈,有不少退伍雇傭兵,剛出獄的無業歹徒都以幫考為謀生手段,那麼在這種情況下還堅持選擇莽夫戰術的搜鬼團,對自己的實力必然極度自信。

  白楚年倚坐在承重梁下偷懶,心不在焉擺弄著收繳來的擴音器,輕聲哼笑:「這把遇上神仙了,看樣子不只是請幫考那麼簡單。」

  蘭波以魚尾的強電磁力吸附在圖書館鋼制梁上,魚尾盤繞在鋼材間,微揚下巴傾聽著擊殺廣播。他對人類的語言雖然陌生,但對於頻繁接收重複資訊十分敏感,搜鬼團顯然已經引起了蘭波的興趣。

  「你下來。」白楚年拍了拍身邊的位置。

  蘭波順著鋼制梁遊走爬行下來,坐在白楚年身邊。

  白楚年見他拿著蟒蛇左輪不停地拆裝子彈,托腮調笑:「想打架啦?」

  蘭波輕輕搖頭,張開手臂把白楚年圈在牆角,做出保護的姿勢。

  白楚年愣了一下,他忘了以蘭波對人類科技的瞭解,不可能理解實體觸感全息vr,他一定是把現在當成真的戰場了。

  「保護我啊。」白楚年翹起唇角,拇指和食指捏住蘭波的左右臉頰,按出兩個窩來,眼神冷冷地笑,「那當初對我下手那麼狠,只為了和我搶一個出獄名額,你忘了?我沒忘。」

  「就你這點兒小能力,還和我單挑……本來我也打算要讓著你的,讓你出去,自由自在的。你不需要那麼著急,也不必……對我那麼狠。」

  蘭波起初還平靜地聽著,後來越來越急切地想理解白楚年的意思,因為他看懂了白楚年的眼神,無奈又傷心的樣子,有點凶。

  看著omega這副可憐模樣,白楚年又捏了捏蘭波的臉:「你逃走了能怎麼樣,還不是被我抓回來,你說,你喜不喜歡我?」

  蘭波抿著唇,無助地四周張望,在一旁規劃路線的陸言終於看不下去了,把白楚年的手從蘭波臉上撥拉下去:「他都不會說話你欺負他幹什麼啊?」

  白楚年無所謂一聳肩:「麻煩給成年人一點教訓自己老婆的時間,小兔子。」

  「就這?就你?」陸言翻了白楚年一眼,啵的一聲,像拔廁所搋子一樣把電磁吸附在地上的蘭波拔起來抱走了,長尾巴拖了一路。

  原地休整十分鐘後啟程,白楚年開車,先去往加油站把油箱加滿,再往醫院去,陸言的任務二是在醫院尋找一種致幻類藥劑,同時醫院也是一個固定彈藥箱安置點,一旦進醫院的時機不合適,就免不了一場消耗戰。

  白楚年買了包煙,叼著煙頭開足馬力在公路上飆車,可惜沒偷到跑車,不然還能好好過一回馬路殺手的癮。

  陸言:「開這麼快幹嘛!」

  白楚年:「哎最近實在太忙,好久沒飆車了,搞得現在看樓底下五菱宏光都眉清目秀的。」

  正說著,一輛明亮的綠色蘭博基尼與他們擦肩而過,帶起一陣震動的聲浪,一路朝公路盡頭狂飆。

  白楚年朝窗外撣了撣煙灰:「我追了啊,他們就兩個人。」

  陸言半個身子探到駕駛座:「能追上嗎。」

  「能,大牛在經濟模式下百公里油耗也要27升,他們的來向沒有加油站,飆這麼快遲早要停下加油的。」

  果然,炸眼的綠色從遠處的別墅區停了下來,兩個穿隊服的alpha從車上跳下來拿槍上了樓。

  白楚年特意放低速度,開車緩緩靠近別墅區,把車停進綠化陰影裡,指尖敲著方向盤等待時機。

  「他們到二樓了,往陽臺去了。小兔子你倆等會過去直接把他們清了。」

  陸言和畢攬星點頭,從槍帶中摸出槍械上膛,準備下車。

  隱蔽起見,他們停在了陽臺背面,從停車的方向看不見陽臺的動向,只能靠經驗和聲音去推測敵人位置。

  這時,天空廣播突然傳來擊殺播報:

  【搜鬼團】何所謂 擊殺【苟分別打】孟瑞

  【搜鬼團】顧無慮 擊殺【苟分別打】袁空

  「等會兒。」白楚年叫住正準備下車偷襲的陸言和畢攬星,放開手刹打方向掉頭,從一條窄道快速駛離了別墅區。

  「哎?哎?走了?咱們為什麼走了?」陸言捨不得馬上到手的兩個人頭,趴在車玻璃上不舍地頻頻回頭看。

  白楚年單手開車,另一隻手搭在副駕駛座上:「蘭博基尼那兩個我估計被滅了。」

  「可是沒聽見槍聲啊?」

  「兩個擊殺一塊兒跳出來,都是搜鬼團。可能是徒手或者冷兵器殺的這兩個人,埋伏在別墅區,拿別的隊伍釣魚,咱們進去就被這幾個畜生陰了。」

  陸言打了個寒顫:「你……槍法不是挺湊合的嘛,你怕他們呀?」

  白楚年笑了一聲:「我怕你沒了啊。」

  「呸。」陸言憋了一肚子氣。

  「沒事,這隊叫苟分別打的還沒播報團滅呢,剩下兩個應該離得不遠,從附近搜搜,看能不能把剩下的揪出來幹掉。」

  白楚年開車在附近兜了一圈,在路過幼稚園時,聽見裡面漏了一聲桌椅挪動的動靜。

  「嘖,誰家的小可愛苟在這兒了。」白楚年調轉車頭直接開進幼稚園主樓,四人從兩個方向分別上樓,堵住裡面人的退路。

  舞蹈廳閃過一個黑影,被白楚年靈敏地捕捉到,白楚年把身上背的m25換給蘭波,自己拿蘭波的蟒蛇左輪架在舞蹈廳的階梯座位後,通過通訊器告訴陸言:「舞蹈廳的幫你架住了,直接過來打掉,再去包夾另一個。」

  「收到。」陸言攥著沙鷹翻窗尋來,踹翻舞蹈廳的散流器從天而降,槍口對準苟分別打隊的一個隊員開槍。

  寂靜的舞蹈廳傳來兩聲槍響。

  廣播播報擊殺資訊:

  【隨便打打】陸言 擊殺【苟分別打】阿狸

  同時,陸言扶著中彈的鎖骨翻倒在地,痛苦地捂著鮮血噴湧的彈孔,胸前血量條驟降見底。

  白楚年心頭一沉,剛剛他完美地架著那個人,那人手裡雖然有槍,但以白楚年的槍法,這人不可能有機會開槍並且傷到陸言。

  遠點有狙擊手。

  白楚年順著打破落地窗的彈孔向遠處尋覓,一絲細小的反光讓他鎖定了狙擊手的位置。

  白楚年眯起眼睛打量,那人的長相有些熟悉。似乎是入場前遇到的那個靈緹omega,叫蕭馴來著。

  「嘖,這個臭狙。」白楚年扶起陸言幫他止血,把恢復針劑打進血量條中儘快補充。

  蘭波將m25架在高點,眼神變得冷冽,寶石藍的瞳孔透過瞄準鏡,視野中出現了一張淡漠清俊的omega的臉——蕭馴也同時在瞄準他。

  「蘭波,跟他對。」白楚年相信蘭波的槍法,特種作戰實驗體各個都是槍械專家,沒有什麼是他不擅長的武器。

  幾乎在同一瞬間,兩聲槍響分別炸裂在遠近兩點。

  短暫的零點幾秒漫長得仿佛一個世紀,蘭波突然悶哼一聲,鎖骨中彈,被狙擊彈巨大的衝擊震飛兩米來遠,電光遊走的猩紅血液迸飛,胸前血量條驟減,只剩下一絲紅色。

  天空寂靜,並沒有傳來任何擊殺播報。

  白楚年愣住了。

  蘭波,居然沒對過那個靈緹omega

 

 

10

  白楚年眼看著蘭波後背猛的撞在牆上,血液浸濕了隊服和纏繞上半身的繃帶,順著指尖滴在地上,蘭波嘴角滲出血絲,瞳孔逐漸渙散失神。

  這畫面實在太過真實,白楚年甚至感受到一種毛骨悚然的心疼,心臟突突地在胸腔中鼓動。

  「往椅子底下爬,藏起來。小兔子也去,把恢復針劑打滿。」白楚年拿起蟒蛇左輪,從倒地的屍體身上搜出一把sa80步槍,全部插進自己皮質武裝帶上。

  畢攬星從通訊器中得到消息,迅速從建築另一角趕過來會合,把身上僅剩的一支恢復針劑也放在陸言口袋裡,舉起uzi看向白楚年:「沖嗎?」

  白楚年沉默地盯著遠處那個靈緹狙擊手停留過的位置:「等著,對面讓狙擊手打殘我們兩個人,趁我們補充恢復的時間會直接來滅我們的。」

  畢攬星分心用手指生長的藤蔓摸了摸陸言的頭,釋放安撫資訊素給陸言減輕痛苦,在陸言和蘭波傷處掃了兩眼,這彈孔的位置很奇怪,如果說對方狙擊手不夠准,可這兩枚彈孔完全打在了兩人鎖骨同一位置,分毫不差。

  「請了厲害的幫考嗎?」

  畢攬星的懷疑不無道理,以這個狙擊手的精准度來看是完全有能力直接爆頭擊殺陸言和蘭波的,而他卻沒有,給兩個人只剩下絲血,而且廣播也播報過風蕭蕭兮這支隊伍,擊殺資訊裡從沒出現過蕭馴的名字,有給隊裡其他人讓人頭的嫌疑。

  「不像。」白楚年攥癟了手裡的煙盒,入場前見蕭馴,目測二十左右年紀,以他們隊長對他的惡劣態度來看,不像幫考,即使是幫考,也很難找到一個狙擊精度超過蘭波的幫考,這不科學。

  畢攬星看了一眼傷重的蘭波,人魚用魚尾把自己卷成小小一團,藏在椅子底下,因為槍傷的疼痛而微微痙攣:「這不重要,你……要不要安撫他一下。」

  「又不會真的受傷。讓他反省反省,為什麼狙沒對過人家。」白楚年刻意從蘭波身上移開目光,「三年沒見,變笨了。」

  畢攬星欲言又止,不再多說。

  不出白楚年所料,風蕭蕭兮趁隊裡兩人殘血的機會開車直接紮進幼稚園主樓,除蕭馴以外的三人分兩路上樓圍堵,準備一舉殲滅他們。

  畢攬星迅速放出藤蔓,為殘血的陸言和蘭波生長出兩副毒藤甲以免被擊殺淘汰。

  風蕭蕭兮三人沖樓,白楚年提前攀上樓梯口等他們露頭,畢攬星利用瘋長的藤蔓將自己身體掛在主樓外側,等白楚年把人逼下來再一網打盡。

  白楚年用餘光注意著遠點的動靜,突然從二百米外的一棵茂盛楊樹枝岔上發現了樹葉偽裝的狙擊槍口。

  他敲了敲通訊器,讓畢攬星換位置以免被狙掉。就在部署新位置的當口,一枚狙擊彈破窗而來,白楚年迅速翻越樓梯欄跳下二樓,右手小臂仍然爆出血花,被狙擊彈穿出一枚血淋淋的彈孔,胸前血量條減少了四分之一。

  「這狙……好煩啊。」

  原本完美無缺的埋伏位置全部被打亂,白楚年咬了咬牙,同時他也看明白那個靈緹omega在隊伍裡處在輔助位,一直在為隊伍觀察位置架槍,幾次被打斷進攻的機會全是因為這個omega狙擊手。

  但沖樓的這三個alpha發揮就比較普通了,三個人的配合毫無亮點,隊長的指揮也不夠及時和精確,根本配不上遠點架槍的靈緹omega優異的大局觀,還不如直接讓那個omega作指揮位。

  靈緹是一種視覺型狩獵犬類,視覺追蹤和速度爆發力極為優秀,因此白楚年猜測他們的分化能力可能在於視力和速度的提升上,立刻放棄被靈緹omega架住的位置,兩人換到二樓音樂教室,畢攬星用箭毒木藤蔓封死出口,並且將白楚年推進通風口,白楚年順著風道回到三樓天花板鋼架上,屏息等待。

  急促的腳步聲由遠至近,白楚年面無表情握著蟒蛇左輪,等到腳步聲行至自己正下方時,輕輕扣下扳機。

  啪的一聲炸響,風蕭蕭兮的隊長捂著爆開血花的鎖骨滾落樓梯,血量條急劇減少。

  白楚年也沒有直接擊殺,眯起眼睛又開了一槍。

  第二枚子彈完全打入第一枚留下的彈孔中,血花四濺,alpha隊長因劇痛而嘶吼打滾,但鎖骨位置並不是要害,因此沒有立刻淘汰。

  餘下兩個alpha隊員聽到了隊長的痛吼,有點亂了陣腳,沒注意腳下突然出現的藤蔓,被瘋長的藤蔓驟然拉扯纏繞在一起,毒素透過藤蔓尖刺注入皮膚,產生一種火焰灼燒的劇痛,兩個alpha隊員慘叫著拼命在地上爬,想要逃離這片恐怖的荊棘叢林,嘴角因為中毒而溢出白沫。

  畢攬星皺眉收緊藤蔓,聽著兩個alpha的慘叫,心裡多少好受了一些。

  陸言打滿恢復針劑,臉色蒼白地爬起來,拿起沙鷹循著聲響追出去,剛好碰見白楚年,白楚年甩了甩右手上的血漿:「這幾個人交給你了,我去教教那個臭狙做人。」

  上空再次傳來擊殺播報:

  【隨便打打】陸言 擊殺【風蕭蕭兮】蕭喆

  【隨便打打】陸言 擊殺【風蕭蕭兮】蕭遙

  【隨便打打】陸言 擊殺【風蕭蕭兮】蕭馳

  聽到這三條擊殺播報,靈緹omega臉色白了幾分,收起狙擊槍跳下楊樹想逃走,沒想到轉身就被一隻堅韌有力的手扣住了脖子。

  白楚年攥著omega的脖頸,既不讓他呼吸順暢,也不讓他窒息而死,把纖瘦的omega扯到面前仔細端詳了一番:「我看看這是誰家的小狗兒。還想跑?過來吧你。」

  就像將獵物叼回巢穴的公獅子一樣,白楚年把蕭馴活捉,一路拖了回來,扔在牆角。

  蕭馴動了動身體,白楚年單手拿起步槍,槍口頂在他額頭上,戳了戳:「讓你動了嗎?靠回去。」

  「你開槍就可以了。」蕭馴冷冷凝視白楚年,像受到侮辱了一般,指尖都在發抖。

  白楚年又用槍口戳了戳他的額頭:「想好了嗎,你們隊可就剩你一個了,你現在是全村的希望。你乖點兒可以吧,我問什麼你答什麼。」

  蕭馴閉上眼睛:「你說。」

  「你的j1能力是什麼。」白楚年問。

  蕭馴有點意外,沉默了一會兒,輕聲回答:「萬能儀錶盤。」

  白楚年恍然,笑了一聲:「怪不得。」

  靈緹腺體j1分化能力,萬能儀錶盤:風向、風速、測距、目標動態分析,一切狙擊資料一目了然。

  如果說一個優秀狙擊手的過人之處在於他對目標的分析速度更快,那麼這個靈緹omega的能力就在於不需要分析,就像給出一道計算題目,別人最先看到的是問題,而蕭馴直接看到的是答案。

  「第二個問題,」白楚年放下抵著蕭馴額頭的步槍,「你幾歲了?」

  蕭馴轉過頭不想回答,白楚年抬起sa80朝蕭馴兩腿之間的橡膠地板上開了一槍,滾燙的槍口向上移:「頭鐵是吧,等會兒給你做個絕育,小狗狗。」

  蕭馴被這一槍恐嚇打了個寒顫,臉上一會兒紅一會兒白,半晌才極小聲地憋出一句:「十九。」眼睛裡慢慢沁出一層水。

  「害怕了?」白楚年放下槍托腮笑看著他,「不是你狙我們隊裡小o的時候啦,一槍一個小朋友,看把你能的,我不欺負欺負你都說不過去。」

  欺負夠本兒了,白楚年從蕭馴腰帶上摳下來三個阻爆器,只剩下了一個還有40分鐘就失效的:「走吧,能不能帶你們隊的三個廢物苟到兩天后,看你本事了。」

  蕭馴訝異地揚起睫毛,看白楚年確實有放走自己的意思,試探著去摸地上的狙擊槍背到身上,發現沒人阻止自己,飛快翻出窗外逃走了。

  白楚年沒管他,去椅子底下看蘭波。陸言忿忿盯著蕭馴越來越遠的背影,看不懂為什麼要放走他。

  考試而已,白楚年沒必要真的報復一個認真考試的omega,況且對方也不是幫考,逗著玩一會兒就罷了。

  倒是蘭波這邊情況有點複雜。

  見底的血量條已經被恢復針劑補滿了,可蘭波還躲在椅子底下不肯動,用尾巴把自己裹得嚴嚴實實,只露出一雙警惕的眼睛。

  在真實觸感vr中,疼痛感和現實世界是一樣的,中彈的反應也完全仿照真實情況類比出來,蘭波的身體本能開啟了防禦和自我恢復機制,把自己團成一顆魚球,緩慢地療傷,這是人魚的某種恢復類伴生能力。

  白楚年只好把他抱出來,輕輕拍著脊背釋放安撫資訊素哄他:「好了啊,沒事了,你打開,我抱抱。」

  蘭波虛弱不舍地望著白楚年,遲鈍地摸了摸魚尾,找到一片藍光閃爍的鱗片,輕輕掀起來,忍著痛扯掉一片,放到白楚年手心裡。

  白楚年有點迷惑,蘭波又扯了一片魚鱗交給他,不多時就把最漂亮的幾片鱗片摳禿了,在白楚年手心裡堆了一小撮。

  白楚年終於明白了蘭波的意思。

  他這是在給自己留遺物,這條魚覺得自己要死了。

  該怎麼和一個語言不通的奇特物種解釋這只是一場平平無奇的考試,線上等,你媽的,就很急。

 

 

11

  人魚的自我療傷機制很獨特,整個兒卷成一個半透明球,可以在地上平滑滾動,直到找到水源就紮進去沉到水底,用泥沙把自己埋起來,如果運氣好沒有死去,就會進行長時間休眠,緩慢恢復至身體完全正常,如果在休眠過程中因為傷勢過重而死去,就會像鯨落沉降在泥沙中,屍體滋養一片海域的生物。

  這種自我療傷機制是人魚的一種伴生能力「魯珀特之淚」,在受到外界強烈刺激或者瀕臨死亡時被動啟用,在魚球狀態下旁人無法對他造成任何傷害。

  但白楚年知道這種伴生能力的弱點,它是可以強行喚醒的,只需要重重擊打他露在外邊的尾巴尖,或者直接切斷他的魚尾末端,這種堅不可摧的保護機制就會被強行終止。

  不過這種暴力喚醒方式對人魚的創傷極大,很容易造成心理障礙和精神紊亂。

  白楚年輕輕捏了捏人魚的尾巴尖,已經有點幹了,他從飲水機裡接了點水打濕蘭波的尾巴,又捏了捏。

  不知道離水太久蘭波的身體能不能吃得消,即使身上纏著保濕繃帶,在陸地上連續待上48小時也不會太舒服。

  陸言和畢攬星去風蕭蕭兮三個隊員身上搜物資去了,安靜的舞蹈廳裡只有白楚年一個人在呼吸,他耐著性子邊釋放安撫資訊素邊撫摸團成球的蘭波,指尖輕輕捏他發抖的尾巴尖。

  懷裡的人魚終於有了一絲反應,纏繞自身的尾巴有所鬆動,但顫抖得厲害,尾巴尖瑟縮著怕再受到傷害。

  「好了啊,你打開。」白楚年釋放出更高濃度的安撫資訊素,半哄慰半強迫地把蘭波的尾巴從身上剝離開。

  蘭波顯得更加抗拒,甚至露出尖銳的犬齒低吼,發出刺耳的高分貝噪音。

  他想了很久如何向蘭波解釋這只是一場考試,疼痛和受傷都是系統類比出來的觸感傳輸,這些名詞太難理解,蘭波不可能聽得明白。

  那麼只能曲線救國了。

  白楚年抱著他,嘴唇輕輕碰著他的金髮:「緊急情況下醫生用人工呼吸救人知道嗎?」

  蘭波眼睛僵硬地動了動,虛弱地看向白楚年。

  白楚年低下頭,嘴唇印在蘭波的薄唇上,輕輕吹了口氣。

  「好了,你活了。」白楚年彎起眼睛,「是不是覺得身體舒服多了?」

  蘭波眼皮半睜,藍寶石眼珠微弱地閃爍電流,看上去就在閃閃發光。

  白楚年忍不住多看了幾眼,揉亂他的頭髮:「起來,別裝死了。」

  蘭波緩緩爬起來,看了看自己的雙手,再看看鎖骨已經止血癒合的彈孔,疑惑地發了半天呆,突然看到自己屁股上的藍光鱗禿了一塊,雪白臉頰騰的變紅了,從白楚年手裡搶回鱗片,沾了點口水一片一片地往屁股上粘回去。

  白楚年把剩下幾片攥在手裡不讓他拿,靠到牆上調笑:「想要啊?」

  蘭波抿了抿唇,抬手遮住通紅的臉頰,閃電一般順著鋼制座椅梁逃走了。

  白楚年仰頭靠著牆笑起來,忽然斂住笑意,把手心裡剩下的三四片藍色半透明魚鱗按大小順序摞在一起,撿了一張紙把它們包住,疊成一個妥帖的方形,貼近鼻尖嗅了嗅,隨後默默放進左胸前口袋裡保存。

  一下子滅了兩隊,陸言隊服胸前的擊殺數位已經跳至「10」,這場架打完,他們又收繳了8枚阻爆器,每個人的安全時間又增加兩個小時,算上之前的時間,一共有四個多小時的安全時間,還拿走了屍體口袋裡的五支恢復針劑。

  白楚年一個人坐在空曠的舞蹈廳裡,面對著十幾排空的階梯座椅,無聊地用食指指尖掛著手槍轉。

  房間裡忽然多了另一個alpha的氣息,白楚年回過神:「嗯?」

  畢攬星坐到他身邊,把一支恢復針劑推到白楚年手邊:「他們兩個在三樓食堂。」

  白楚年又嗯了一聲。

  畢攬星平靜地問:「你是錦叔叫來幫陸言考試的吧。」

  「瞎說,我來混分兒的。」白楚年點了根煙。

  和聰明人說話不需要太費時間,畢攬星也不需要白楚年回答得太明確,繼續道:「你是錦叔的人,肯定是值得信任的前輩了,我想知道你和蘭波熟嗎?你們認識多久了?」

  白楚年朝畢攬星吐了兩個圓形的煙圈:「三年六個月零五天。」

  畢攬星皺了皺眉,扇走面前的煙圈,略微思忖,輕聲說:「三年前我跟著我爸的部隊野訓,中間組織參觀了一個叫109研究所的生化武器庫,我那時候年紀小不懂事亂跑,就掉隊了,之前有幾個穿白大褂的給我們當介紹員來著,我以為只要跟著穿白大褂的就能找到隊伍,結果不小心跟著他們進了個實驗室。」

  「趁著沒人發現我,我就在實驗室裡鑽來鑽去跑著玩,後來看見實驗室的培養器裡就泡著一個球,和蘭波剛剛卷的那個球一樣,有一截尾巴露在外邊。」

  白楚年的臉色陰沉下來,隨口問:「然後呢。」

  「他們把那個球的尾巴砍了。」畢攬星抬手比劃,「砍掉這麼長一截,我確實被嚇懵了,不小心碰掉東西被裡面的科研員抓住,拎起來扔到實驗室外邊,但一路上都能聽見那個生物在慘叫。」

 

 

12

  畢攬星不解:「他們為什麼要這麼做?」

  白楚年盯著地面出神,直到過長的煙灰落在指間把他燙醒,才輕聲回答:「融化的玻璃在重力下自然滴進水裡,形成的水滴形高密度玻璃稱為魯珀特之淚,頭部可以承受大重量擠壓,但尾部非常脆弱,人魚的其中一種伴生能力就是如此,當他受到刺激進入球狀自愈期,沒有任何人能靠外力打開他,除非切斷他的尾尖,暴力終止自愈期,用劇痛強迫他打開身體。」

  這不是什麼秘密,很多關於人魚的文獻中都寫明瞭這種伴生能力。

  「不打開他怎麼做實驗,要取血液樣本,體液樣本,測藥物耐受極限、破壞力和受創極限、高溫極限低溫極限、體力極限、能力極限,都需要實驗體配合。」白楚年平淡地敘述著畢攬星從未接觸過的測試項目,像在回憶昨晚晚飯都吃了什麼一樣平常。

  「你好像知道得很清楚?」

  「不是所有人都和你們一樣是少爺知道吧。」白楚年無聊地剝開煙蒂的過濾嘴,撕裡面的棉絮打發時間,「考個試而已,親爸還給找個保鏢護著。」

  「對,有的人就是幸運。」畢攬星拿過白楚年手裡的煙頭在地上攆滅,「陸言就是,隨便作天作地我都慣著他,錦叔想多了,沒有你我也能帶陸言贏。」

  白楚年輕聲哼笑:「有道理啊,我十七歲的時候怎麼就沒這個覺悟,我老是想著怎麼報復他,好長一段時間都在思考見了面怎麼把他揍成手打魚丸。」

  開車去醫院的路上,畢攬星坐在後座看窗外風景,陸言枕在他腿上蜷縮在後座打盹,兔耳朵遮著眼睛。

  蘭波抱著尾巴蹲坐在副駕駛,把尾巴尖拿起來吹吹然後含在嘴裡,就像人類習慣舔兩下割破的手指來止痛一樣。

  白楚年開車,分出一隻手伸到蘭波面前,攤開掌心:「給我。」

  蘭波發了一下呆,把手放在白楚年手上。

  「不要這個,」白楚年輕輕攥了攥他的手,「尾巴。」

  蘭波猶豫了好一會兒,把還粘著口水的尾巴尖小心地放在白楚年手裡。

  白楚年後頸腺體分泌出安撫資訊素,通過汗腺釋放到掌心,籠住蘭波的尾尖。

  蘭波舒服地嗯了一聲,放鬆警惕窩在副駕駛眯起眼睛休息。白楚年攤開手掌,仔細觀察放在手心裡的一截魚尾,從末端向上十釐米長的位置有一條不甚明顯的分界線,末端的鱗片明顯更新更幼嫩一些,是切斷之後重新生長出來的。

  對人魚來說,切斷十釐米長的一段魚尾,和人類被砍掉雙腳一樣痛苦,即使魚尾只要不切到骨骼就能無限再生,那種清醒的疼痛卻是畢生難忘的。

  三年前109研究所派科研員來購買特種作戰實驗體,說只是做觀察展示用,會為實驗體提供最優渥的生活環境,而他們提出的購買條件是,選擇戰鬥評價最高的一個。

  實驗體們因此開始了長達一周的瘋狂混戰,誰都想離開這座暗無天日的監獄,因為109研究所承諾,會承擔因這次挑選戰鬥而夭折的實驗體的損失,所以根本沒人制止這場屬於生化怪物們的亂鬥。

  一周後只有白楚年和蘭波還活在透明生態缸中,但只有蘭波活著被帶出去,白楚年胸前被人魚的利爪劃開一道深長傷口,內臟和腸管流了滿地,縫合後整整兩個星期都在反復感染中煎熬,最後只好被作為玩具低價出售給愛好變態的富豪們。

  直到陸上錦在地下拳場看中他的能力,把他買回家,言逸給他拿了一套乾淨的衣服,那天剛好週五,陸言從寄宿學校放學回來,白楚年沒有出去,躲在樓梯上看著他們在客廳沙發裡一起看電視。

  不過看來這三年蘭波在109研究所過得也沒有那麼舒服,白楚年覺得心寬了那麼一點,又有些異樣的難受。

  「這不是你自找的嗎。」白楚年心裡想著,把蘭波的尾尖貼近嘴唇親了一下。

  幼稚園距離醫院只有十五分鐘車程,到達前白楚年繞著醫院觀察了一圈,突然停車,盯著露天洗手池裡的一團泡沫出神。

  車上其餘三人也被這團泡沫吸引了目光,看起來就像有人擠了一大坨洗手液之後搓出一堆泡沫丟在水池裡,還沒沖。

  半晌,泡沫動了一下,開始慢慢地蠕動,在四人眼皮底下緩慢爬出水池,然後撒腿就跑。

  畢攬星早一步放出藤蔓抓住了那團跳得很高的泡沫,收漁網那樣把抓住的東西捯回來,陸言和蘭波下車按住了那團掙扎的泡沫,泡沫裡露出了兩隻大眼睛。

  掃開泡沫,一個穿著武裝隊服的omega暴露出來,胸前掛著隊名牌「有a嗎」。

  白楚年沒忍住噗地笑出來:「沫蟬omega,吐泡沫當吉利服偽裝自己,可惜抽到城市地圖了,要是抽到森林地圖,苟一個禮拜都沒人能找著你。你隊友呢?」

  沫蟬omega掃掉頭上和身上的泡沫,抱腿坐在地上,露出一個乖巧的笑:「在你後面。」

  話音未落,一陣刺耳的尖叫魔音貫耳般從背後響起,極其恐怖的尖銳噪音幾乎能夠化為實質洞穿耳膜,醫院高樓的玻璃霎時被震碎,蘭波立刻卷成球滾回車裡,連白楚年腦袋裡都翻江倒海眼前一黑。

  背後的樹蔭裡站著一位與沫蟬omega同色隊服的長髮omega,一半身子膽怯地躲在樹幹後,喉嚨裡發出超高分貝尖叫。

  鈴鐺鳥腺體j1能力,摧毀強音:連續發出高分貝噪音用以干擾敵人聽覺和音波信號。

  原本低階腺體的能力根本不會對白楚年造成創傷,白楚年等級高,白獅又處於物種食物鏈頂端,對鈴鐺鳥omega同時具有等級壓制和物種壓制,但鈴鐺鳥的尖叫無孔不入,讓白楚年頭痛得厲害。

  白楚年揉著太陽穴看了看四周,另一位棕發omega翻牆跳了出來,長相並不算太惹眼,有些普通,但儘管他什麼都沒做,白楚年仍然感受到了他釋放出的資訊素,是一位元海蜘蛛omega

  海蜘蛛這種生物因為過於渺小不被注意,也沒有動物願意把它當做食物,因此沒有天敵。

  海蜘蛛腺體j1能力,壓制抵消:將雙方等級拉至同一水準,抵消等級壓制和物種壓制。

  沫蟬omega趁機脫離藤蔓的束縛,從畢攬星和陸言身上摳走幾個阻爆器揣進兜裡跑掉了。

  「這是個全o隊?」白楚年更加頭疼,全o隊因為力量和能力上與alpha有差距,因此只會選擇這種陰森的打法,不咬人噁心人就是他們的戰術。

  白楚年有點煩躁,對付幾個難纏的omega居然要用上自己的分化能力,著實丟臉。

  忽然,醫院二樓跳下來一位黑髮金眸的年輕omega,鳳眼眼角點綴一顆淚痣,散發著一股陰鬱嫵媚的氣息。

  「我是有a嗎隊的隊長。」omega拋起手槍,輕輕接在手心打了個轉兒,緩緩朝白楚年走來,槍口抵在白楚年下腹上,淡笑道,「我檢測到你們這一小時都是安全的,搜鬼團在亂殺一氣,我們沒必要現在就爭個兩敗俱傷。」

  烏鴉腺體j1能力,死亡預知:預知檢測物件一小時內的存活情況。

  「所以。」黑髮omega抬起槍口,敲了敲白楚年的腰帶,唇角上翹:

  「組隊嗎,小哥哥?」

 

 

13

  白楚年抬手壓低烏鴉omega的槍口,食指指尖一挑,輕易把手槍從omega手中挑到自己掌心,轉了兩圈卸了子彈揣進褲兜裡,把空槍放回omega手心,低頭問:「怎麼組隊?」

  烏鴉omega微揚下頜:「我們不拿人頭分,遇見的所有對手我們架住,你們來殺,但要帶我們去一趟科研院,我們的任務在那裡。」

  科研院在地圖上的標誌十分明顯,基本處在整個城市地圖的東南角,醒目的三個固定彈藥箱標誌分別標注在科研院的三層、十層和十六層,看來科研院正是整個城市地圖的最大物資點,四個基本沒有武力輸出的omega很難從科研院存活下來並且完成任務。

  「你以為沒有你們,我們就殺不夠人數?」白楚年笑了一聲,眼神譏笑掃過這幾個嬌小的omega

  烏鴉omega早料到他會這麼說,略微閉了閉眼,隨後輕聲說:「醫院四層化驗室有一隊,一人殘血,兩人半血,一人全盛。三百米外商場一層奢侈品區有一隊,一人殘血,三人全盛。」

  白楚年訝異挑眉。

  「我的伴生能力暫留眼,能分出兩隻活動眼珠在不同位置監控。」烏鴉omega將鬢角碎發掖到耳後,「不然你以為我們是怎麼避開搜鬼團的?」

  某些腺體有幾率在分化獲得分化能力的同時,額外出現伴生能力,自然條件下出現的伴生能力大多與腺體生物特性有關,且不是必然獲得。

  白楚年離他稍近了些,意味深長地問:「暫留眼聽起來和烏鴉腺體關係不大。」

  omega退開兩步,警惕地與白楚年對視:「我沒騙你。不合作就算了。」

  「沒說不合作,我覺得你還挺強的。」白楚年收回具有侵略性的目光,輕鬆無害地靠回車門邊,「怎麼稱呼?」

  「渡墨。」

  陸言對這幾個omega沒什麼意見,他年紀小,經歷事兒少,對人不怎麼設防,沫蟬把偷走的阻爆器還回來之後,陸言也沒有再和他們計較。畢攬星思考得多一些,用藤蔓纏住陸言的腰,輕輕把他拽回自己身後,與那幾個omega拉開一段距離。

  白楚年想著既然醫院裡只有一隊,讓蘭波在車裡休息一會兒也沒關係,甫一拉開車門,蘭波就坐在這一側的座位上看著手指發呆。

  他指間的蹼已經生長如初,雖然纖細白皙,但看起來與人類格格不入。

  白楚年低頭看他,蘭波忽然抬手抓住白楚年黑色武裝服的領口,拽到自己面前。

  他的瞳仁仿佛湧動的冷海,從這雙眼睛裡白楚年讀出一種熱切的嫉妒來。

  一陣白刺玫淡香從蘭波後頸腺體中分泌出來滲入進空氣裡,陸言離他最近,首先感覺到一陣不適,抬手按住自己的腺體,有點說不出的難受。

  另外幾個omega就沒有這麼幸運了,被白刺玫資訊素入侵腺體的一瞬間就感受到了一種強大的壓迫力,後頸腺體腫痛難忍,連海蜘蛛omega迅速發動j1能力壓制抵消也無濟於事。

  海蜘蛛雖沒有真正意義上的天敵,但人魚作為水生變異腺體,對一切海洋動物具有削弱作用,海蜘蛛的壓制抵消能力對人魚而言完全免疫。

  三個omega被強硬的壓迫資訊素按在地上動彈不得,渡墨勉強還能站在地面上,雙腿發軟微抖,按著後頸刺痛的腺體叫了白楚年一聲:「他瘋了嗎?快讓他停下來。」

  蘭波似乎在針對這位烏鴉omega,將壓迫資訊素彙聚到渡墨一個人身上,直到強盛的資訊素逼迫渡墨跪在地上為止。

  白楚年沒有見過蘭波強勢驅逐周圍omega的行為,回頭讓幾位omega退遠一些。

  等到幾個omega艱難退到距離白楚年十米之外,蘭波才停止釋放壓迫資訊素,拋給白楚年一個「就這?」的眼神。

  白楚年啞然失笑,揉了揉蘭波蓬鬆的發頂:「我沒說他比你強。」

  「hen。」蘭波揚起魚尾放出一股電流,借著電磁吸力離開車座,吸附在醫院的牆壁上,順著樓梯間敞開的窗戶爬了進去。

  既然已經到達醫院,自然要優先幫陸言完成醫院的任務,尋找一種名為aelerant的致幻劑。

  已知醫院四層化驗室有一隊,白楚年帶隊伍行進的速度稍微加快了些,打算速戰速決,而實際上走到四層樓梯間時就已經能夠嗅到一股濃郁的血腥味。

  幾人摸槍潛行,化驗室門口堆著一灘泡在血中的殘肢斷臂,蘭波坐在化驗室的窗臺邊掃動魚尾,尚未乾涸的血液順著他的手臂和魚尾淌到地上,與零落的斷肢匯到一起,血液順著他的尾尖被吸進體內,在魚尾中游走的藍色電光逐漸像蓄電的電池一樣變成了紅色。

  「看來你沒說謊,果然有一隊。」白楚年欣賞了一番蘭波的傑作,蓄滿紅色電光的魚尾比往常多了一絲危險的性感,很漂亮。

  渡墨彎起狹長的鳳眼,抱臂輕笑:「我們的能力都很適合做輔助,可惜這考試對輔助能力很不友好。要留個聯繫方式嗎,需要的什麼類型的輔助都可以找我。」

  化驗室地上昏迷的四個斷手殘腳的隊員胸前的血量條都還剩下一絲血皮,蘭波微揚下頜,示意陸言過來收人頭,順便瞧了渡墨一眼。

  渡墨起初沒什麼感覺,但被蘭波藍色幽深的眼睛注視久了,指尖開始輕微發抖,咽了口唾沫,從白楚年身邊退開幾步,退到房間的對角線,蘭波才把冷冽的目光從他身上移開。

 

 

14

  烏鴉omega注視了蘭波一會兒,視線下移,目光描摹蘭波的魚尾——與腰部平滑相接的半透明魚尾極長,微光閃爍的長鰭像垂落的藍冰絲綢緞,而末端沒有尾鰭,和蛇尾末端類似。

  「你是陸言?」渡墨眯眼打量蘭波,「在擊殺播報裡出現了很多次。」

  蘭波與他對視,但眼神並不友好,輕蔑而警惕地坐在窗臺俯視著他。

  陸言收完人頭,天空廣播立刻播報擊殺情況,渡墨才意識到自己某些地方想錯了,但不足以說明什麼。

  化驗室的門一推即開,陸言和畢攬星率先走了進去,白楚年回頭問渡墨:「走啊,一起。」

  渡墨瞥了一眼窗臺上眼神警惕的蘭波:「你把他栓緊點兒。」

  「好。」白楚年朝蘭波伸開手,蘭波立刻減弱電量離開窗臺,順著鐵質護欄游走到白楚年身邊,隨他一起進入了化驗室。

  化驗室中除了一些醫院常用的化驗設備,東面牆壁擺放了一扇帶玻璃門的井字形書架,中間格和右邊格各擺放一份化驗報告,報告裝在透明自封袋中,白楚年隨手拿了最中間的一份,打開自封袋,化驗報告封面寫著「特種作戰武器1513 蛇女目」。

  翻開封面,第一頁報告上有幾行潦草的字跡,似乎是對編號為特種作戰武器1513、名字叫蛇女目的化驗者的化驗結論。

  「特種作戰武器1513尚處於培育期,由於強行逼迫交配而出現僵暴病態,現已治療痊癒。」

  「備註:培育期實驗體外形正常,但表達和理解能力較為青澀,破壞力初見端倪,攻擊欲望強烈,吞食欲望強烈,用以補充腺體能量,此狀態會在實驗體進入成熟期時自行終止。」

  白楚年快速流覽了一遍這份化驗報告,又拿了緊挨著右手邊的一份報告拆開,第二份化驗報告的封面寫的是「特種作戰武器324 無象潛行者」。

  這份報告要比剛剛那一份厚了一些,因為裡面夾著一張化驗者的ct影像。

  影像照片上是一位元人類omega的全身骨骼,但他的眼眶直徑比普通人要大出一倍,尾椎骨很長,末端微卷,難以想像這個omega的真實樣貌,有點像只蜥蜴,不過化驗內容和上一份區別不大。

  白楚年把化驗報告放在一塊戳齊,朝渡墨攤開手:「交出來吧。」

  渡墨嘴角抽了一下:「什麼?」

  「大家都是來考試的,既然組隊了,分享情報很重要。」

  「要我交什麼?這兒肯定有人來過,看灰塵痕跡就知道井字形書架每個格子裡都有一份報告,餘下的幾份都被別人拿走了。」渡墨抱臂倚在書架邊,臉色如常。

  白楚年翻開上一份化驗報告:「少一份ct影像照片。」

  「你拿走的ct影像應該是一個人身蛇尾的骨骼照片,看起來和蘭波很像對不對?」

  「而且你的伴生能力應該是檢測一定範圍內的生命體征,不是暫留眼。」白楚年拍了拍手裡的自封袋,「暫留眼大概是這個實驗體的能力吧,你故意說出這個能力看我們的反應,就想弄清楚這個特種作戰武器1513是不是蘭波,思路沒問題,不過並不是。」

  渡墨隱隱松了口氣,拉開隊服拉鍊,把藏在懷裡的ct影像給了白楚年。

  ct影像如白楚年所說,化驗者上半身是人,從腰部開始連接一條蛇尾,與希臘神話中人首蛇身的女妖medusa形態近似。

  白楚年有點納悶,他有意控制著陸言的擊殺人數,在高手如雲的考試裡並不顯得十分突出,自己隊伍應該不會被特殊注意到才是,蘭波的外形確有些引人注目,但這個世界上外形奇特的人類眾多,人魚並不算最特別的。

  他突然回憶起最初在圖書館伏擊無人生還隊的時候,在無人生還的屍體上收繳了十二枚阻爆器,無人生還隊一共拿了十二個人頭,他們滅了爆炸頭隊和一次就好隊,算上消耗到時間自動脫落的,應該只剩下八枚完好的阻爆器,那時候他們還沒來得及拿固定彈藥箱裡的補給,那麼多出來的四個阻爆器應該屬於趁亂跑掉的一隊。

  「你們去過圖書館了?」白楚年問。

  渡墨有些訝異,想了想還是點了頭:「你怎麼知道。」

  廣播考試規則時明明說固定彈藥箱裡會準備阻爆器,而圖書館的彈藥箱裡卻沒有,既然烏鴉有檢測範圍內生命體征的能力,很可能搶在幾個隊伍前面換走彈藥箱裡的阻爆器,因為無人生還和另外兩隊來得太快,才沒來得及拿走其他物資。

  「為什麼要去圖書館這種大物資點,你們隊伍裡沒有輸出,還去大物資點搶東西,是因為有任務在那兒吧。」白楚年打了個響指,「圖書館三層d區的文件?」

  「嗯。」渡墨好看的細眉挑了起來,「我們的第一任務都在圖書館,要求打亂三層d區檔案室的所有檔。拿任務分對我們來說才是最重要的,所以沒有第一時間去搜彈藥箱,最後時間不夠,只拿了阻爆器就走了。」

  白楚年若有所思:「所以檔c寫的是人身蛇尾的怪物嗎。」

  「對,我以為資料上說的是他。」渡墨看向蘭波,也漸漸明白了這個誤會的根源,當時他們進入檔案室後開始亂搞一氣,地上掉了幾張帶圖的資料,看起來在整個被白色a4紙鋪滿的檔案室裡格外醒目,當時渡墨稍微停下來看了一下。

  文件c

  特種作戰武器編號1513

  蛇女目

  狀態:培育期alpha

  外形:人身蛇尾,依靠鱗片蠕動可以在陸地直立行走。

  分化能力:「暫留眼」,兩隻眼睛可以從眼眶中取下,留在他人不經意的位置,一旦不慎與這兩隻眼球對視,則在30秒後出現類漸凍現象,肢體岩石化,距離越近,對視時間越長,石化程度越高。石化同時刺激痛感神經,讓被石化者不會暈厥,而是痛苦慘叫並且體溫隨之升高,以此使蛇女目判斷方位並捕食。

  研究發現:蛇女目不具備嗅覺,取下兩隻眼球後,本體失去視覺,因此僅靠聽覺和熱感判斷方位。

  最後一次觀測位置:109研究所。

 

 

15

  陸言在化驗室的試劑櫥中找到了一瓶標籤寫著aelerant的半透明粉色藥劑,藥劑放置在安瓿瓶中,與一支約十釐米長的注射槍用醫用膠帶粘貼在一起,可以看出是配套使用的。

  「使用說明:將該藥劑注射進後頸腺體後將在10秒內起效。」陸言照著安瓿瓶上的標籤內容讀了一遍,「起效,並沒寫會起什麼效,就這些了。」

  「我來吧,你別刮手。」白楚年抽出槍帶上的戰術匕首,快速抽出時刀背劃掉安瓿瓶玻璃帽,熟練地用注射槍吸取藥液,蓋上封蓋前嗅了嗅藥液的氣味。

  「完成了。」陸言彈了彈任務書,任務二「在醫院搜尋aelerant致幻劑」已完成,任務書上已經有了兩顆星,再加上陸言現在拿到的十四個人頭換算成一顆星,「現在只要活到最後就能拿六星。」

  白楚年轉頭問那幾個omega:「你們想拿幾星?科研院那麼難打,還不如我帶你們苟到最後呢,科研院三個固定彈藥箱,不知道有多少隊在爭,我可顧不過來你們這麼多小寶貝。」

  陸言斜了他一眼,把ac致幻劑注射槍揣進兜裡:「誰是你寶貝?」

  白楚年手一撐坐上窗臺,悠閒晃腿:「你們都是我的寶貝。」

  正在嚼空安瓿瓶的蘭波忽然停了下來,朝白楚年眨眼睛:「en?」

  白楚年彎起唇角朝他笑:「你聽到了?我是說這些可愛的omega都是我的寶貝。」剛剛蘭波不加掩飾地表現出自己的佔有欲,白楚年就覺得心裡莫名舒服,還想看看這條魚能做出什麼比恐嚇更過分的事兒,其實當眾親一口抱一下宣示主權什麼的,都可以。

  但在蘭波聽來,白楚年說:「你@#%…是¥%#可愛的omega%#是我的寶貝」。

  蘭波點點頭,揚起尾巴尖給白楚年比了一個「√」,甚至收起了攻擊架勢,表面上看來十分大度。

  白楚年臉上笑嘻嘻,咬牙捏住蘭波的臉:「行啊你,這可是你說的,回家再教育你。」

  特種作戰實驗體的生長過程分三個階段,培育期、成熟期、惡化期,處在培育期的實驗體各方面能力都處於生長階段。

  蘭波正處於培育期,儘管身體各個器官趨於成熟,但理解能力和表達能力都比正常人類要差,需要不斷進食無機物和有機物來協助維持腺體的能量,進食足夠或注射催化劑可以加快成長進程。

  白楚年讓所有人各自攤開任務書,對照了一下任務內容,發現很多工都與圖書館三層d區的文件有關,有的是打亂,有的是整理,有的是銷毀,按概率計算,整個城市考場的考生們至少有80%都有可能拿到關於圖書館的任務,只不過因為起始地點不同,到達圖書館的時間也基本錯開了,意味著很多人都流覽過檔案室的資料。

  再加上這間化驗室中井字形書架中被拿走的另外七份報告,這就可以理解為主考方本意就是把這些資料上的內容傳播出去。

  畢攬星的三個任務分別是:

  任務一:清理圖書館內的入侵者(已完成)

  任務二:流覽並帶走化驗室井字書架中心格的化驗報告(已完成)

  任務三:點亮科研院十六層的燭臺。

  陸言的三個任務分別是:

  任務一:與圖書館三層d區檔案室管理員交接晶片(已完成)

  任務二:在醫院搜尋aelerant致幻劑(已完成)

  任務三:取走科研院電梯中的單反相機。

  任務有團隊機制,只要其中一個人完成了某項任務,隊伍裡其他人如果有相同任務也會被默認完成,且團隊任務基本都是互通的,白楚年終於有興趣認真看了看自己的任務書。

  任務一:流覽化驗室書架中心化驗報告(已完成)

  任務二:在科研院十層公共機房讀取晶片

  任務三:給1513號實驗體拍照

  蘭波的任務沒有任何參考價值。

  「現在明白了嗎?」渡墨攤開自己隊伍的任務書,「1513號實驗體就在這座考場裡,大概率就被關在科研院裡,我們去了就能看到那個怪物。」

  「我非常好奇這個1513到底是什麼東西。只要我隊友有一個能活下來,我就能得六星,反正我是來刷分的,即使成績不合格也沒關係,你們去科研院的話,帶上我,我全力幫你們,也不用特意保護我,死了就算了。」

  白楚年心不在焉,想著這考試如果收門票就好了,有空帶著聯盟特工們組隊來一趟,這團建項目比從前一幫特工休假跑金三角逗毒販玩兒有意思多了。

  「行嗎,哥哥。」渡墨釋放出一絲訴求資訊素主動向alpha示弱。當omega釋放出這樣的資訊素時,一般是在表達訴求和願望,alpha天生對omega有保護欲,接收到訴求信號時往往會心軟。

  蘭波揚起尾尖挑起烏鴉omega的下巴,眯起藍眼瞧他,幾個不甚熟練的音調從咬緊的齒縫中擠出來:「xingni,跟zhe,我。」

  兩隊分兩輛車,根據渡墨的指引直接把商場的一隊吃掉,搶了那一隊的物資隨後向科研院位置行駛,科研院的位置相對偏僻,位於城市地圖郊區,需要開一段高速路。

  兩隊交換了隊員,畢攬星在有a嗎隊的車裡開車,渡墨坐在白楚年斜後排座位。

  忽然,渡墨敲了敲玻璃:「我們前方五百米內有兩輛車,其中一輛有四個人,都是殘血,另外一輛車上四個人都是滿血。」

  烏鴉omega能夠檢測一定範圍內的生命體征,這種伴生能力連白楚年也覺得十分實用,打開通訊器麥克風告訴另一輛車上的畢攬星:「前方五百米兩輛車。」

  兩人同時減速,以免和前面兩輛車追尾,這時前方突然傳來一聲炸藥轟鳴,不遠處的地面升起一股火星四濺的濃煙,一輛保時捷被炸上了高空。

  渡墨停頓了一下:「現在只剩四個人了,一人半血,三人滿血。他們調頭了,沖我們來了。」

  同時,上空廣播即時播報:

  【搜鬼團】何所謂 爆破擊殺【扶朕躺下】

  【扶朕躺下】全隊淘汰。

  烏鴉omega的檢測半徑只有五百米,以車高速行駛的速度計算不過十幾秒搜鬼團就會和他們直接撞臉。

  公路盡頭已經能看見搜鬼團的黑色大g,左右側各有人架槍掃射,步槍子彈劈頭蓋臉掃在寶馬車前蓋上,一股滾燙濃煙帶著火焰在車頭燃燒。

  陸言摸槍跪立在後座準備開戰,手指焦急地搭在門把上,隨時準備跳車逃生:「車冒煙了,萬一打油箱上就炸了!」

  「瞎說,跟新的一樣,」白楚年輕鬆打方向盤急速甩了一個橫彎,悠哉打了個響指,「菜逼還敢掃老子的車,腦袋都給他錘爆。」

  「哎我!」

  混亂間流彈穿透玻璃,從陸言小腹上打出了一枚滲血的彈孔,陸言捂住傷口,忍著劇痛駡了一句:「車上這麼多人為什麼就能打著我?」

  「艸,我剛剛走神兒了,這波千萬別和你爸說。」讓陸言連受兩次傷,幾乎可以算保護任務不合格了,白楚年還想挽回一下損失,按下車窗,探出半個身子到車窗外,拿出擴音器:

  「搜鬼團的畜生們聽著,你打的是我們的隊(笨)寵(蛋)兔子,你們即將為這不幸命中的一發子彈付出慘痛代價,你們攤上事兒了!」

 

 

16

  隨著中彈後不斷流失血液,陸言胸前的血量條銳減至三分之一,而車輛頂著槍林彈雨穿行,不斷有流彈擊碎玻璃。

  蘭波從副駕駛攀爬至後座,用魚尾將陸言纏住,包裹成球,擋住車窗掉下來的鋼化玻璃碎屑和胡亂擊穿車身的流彈,他的血量條也在減少。

  陸言被半透明魚尾卷在中心,仍然可以透過網狀的血管和血紅色內臟勉強看清外邊的情況,忍痛拍了拍蘭波的尾巴:「你放開我,步槍子彈殺傷力太高了,你馬上被打掉就淘汰了。」

  白楚年專注開車,甩出一個漂亮的s急彎,躲掉搜鬼團的一梭子彈,按開天窗,把戳在副駕駛的m25狙擊槍扔給蘭波:「他們換彈了。」

  趁搜鬼團架槍三人收回車身換彈的短暫幾秒,蘭波撿起m25探出天窗,身體壓低,前胸緊貼車頂放低中心,高速衝刺的車身不免顛簸,蘭波將狂風揚起的金色髮絲掖到耳後,下頜微低,藍寶石眼珠透過瞄準鏡鎖定目標,食指輕扣,一聲刺耳槍響伴隨著一聲爆胎的巨響,高速夾岸高山中回蕩著震顫的嗡鳴。

  蘭波收回身體,沉默地坐回原位拉栓裝彈。搜鬼團的大g右後輪被狙擊彈擊穿,高速追逐的車身立刻滑移,朝高速護欄撞了過去。

  正常情況下像這種猛烈的爆胎滑移是根本無法控制的,卻只見車身瘋狂旋轉時輪胎仍在冷靜地調整方向,透過黑暗的車窗,白楚年通過後視鏡緊盯著搜鬼團的司機——一位北美灰狼alpha在沉靜地操縱方向盤,生著一雙狼的青灰色眼睛,唇角叼了半支點燃的雪茄,犬齒在煙身咬出一個坑。

  alpha胸前的擊殺數位為36,在四人中最多,看來他就是何所謂,大約是搜鬼團的隊長。

  「為什麼不狙司機?」陸言趁這段時間打滿了恢復針劑,探頭瞄準開車的狼alpha

  「狙不動。」白楚年心裡默算著他們的滑移軌跡,敲了敲通訊器與另一輛車上的畢攬星聯繫,「試著推他們一把。」

  畢攬星明白他的意思,同時放出五條粗壯的有毒藤蔓,藤蔓從車窗中急速生長,在公路路面上紮根蔓延,短暫幾秒內已經爬至搜鬼團車前,五條黑蟒般的藤蔓相互纏繞,編織成一張巨型藤網手掌,向正在護欄邊緣掙扎即將翻車的大g推去。

  在毒液淋漓的藤網即將觸碰車身時,一面直徑一米的圓形防護屏障憑空出現,屏障折射淡黃色微光,表面佈滿深淺不一的圓形坑窪,浮空擋在藤蔓與車身之間,霎時藤蔓再無法前進半寸,腐蝕性毒素被圓形屏障吸入,甚至無法侵犯到車身週邊。

  北美灰狼腺體j1分化能力,月全食:防護型能力,月盤遮擋範圍內不受傷害,但隨著時間和受到不同程度傷害的消耗,月盤將從滿月變為彎月最後消失,遮擋範圍逐漸減小。

  這就是白楚年選擇讓蘭波狙後輪而不是狙司機的原因,通過搜鬼團四個隊員胸前的擊殺人數和從開始到現在的考試時間判斷,搜鬼團一直以來的戰術都是開車搜人殺,擊殺這麼多人裡沒有一位狙擊手嘗試過狙掉司機是不可能的。

  司機是隊伍核心,利用最靠前的視野和三面後視鏡可以觀察局勢,改變戰術和傳達命令,一旦司機被狙殺,再默契的隊伍也需要時間調整,

  而剛剛搜鬼團開車直接貼臉莽過來時,三個架槍隊員都在開槍掃射,沒有一個在保護司機,不考慮這個隊伍配合度低的原因,那麼就表明司機本身有防護類能力,三人一起換彈屬於戰術失誤,這種機會在配合默契的隊伍中很少見,因此如果一定要趁此機會用一發狙擊彈讓搜鬼團付出些什麼代價,直接狙掉後輪是最有效的選擇。

  險些摔出護欄的大g奇跡般在甩出半米車身後重新扯回了路面。

  白楚年從後視鏡中看見灰狼alpha朝自己挑釁地朝眨了一下左眼,叼著雪茄用口型說:「同行啊,兄弟。」

  「誰跟你丫同行。」

  白楚年翻身鑽出天窗,左手掏出sa80步槍朝浮空的月盤定點掃射,月盤急速消耗,滿月一角被消耗出了如同月食的缺口,緊接著白楚年右手抬上天窗,一把沙鷹在掌心轉了兩圈即刻發射,子彈準確地擦著月食缺口擊碎了大g前擋風玻璃,白楚年反手換蟒蛇左輪連開一槍,子彈循著前一發沙鷹打出的圓形彈孔飛入,在灰狼alpha左肩爆出一枚血花。

  何所謂胸前的血量條降低五分之一,用手捂住了流血的彈孔,通過後視鏡望著白楚年的眼神多了些戲謔和審視。

  他的目光忽然又移到了蘭波身上,張狂地從蘭波繃帶縫隙中露出的鎖骨看到包裹腰帶的細腰,再好奇地盯著他下腹蓋著私密部位的魚鰭,轉頭再次從後視鏡裡對上白楚年警告的目光,叼著雪茄吹了聲口哨,用口型調侃:「你車上的o挺辣的,借我玩會兒,我拿我隊友跟你換。」

  「拿你自己換,讓我咬個標記,幹得你浪叫。」白楚年冷冷提起唇角,突然急刹打方向,用甩尾的慣性直接將徘徊在邊緣的大g給撞出了護欄,自己也有大半個車身懸在了空中,前輪在路面上掙扎摩擦出火星,蘭波從天窗跳了出去,雙手攀住護欄,魚尾緊勾在倒車鏡上扯住車身,畢攬星及時掉頭回來,在藤蔓拉扯下寶馬才緩緩駛回路面。

  高速底下是一片湖,搜鬼團的車泡在水裡沒了頂,但並沒有聽到擊殺播報。

  白楚年敲著方向盤在岸上等了一會兒,烏鴉omega輕聲說:「他們在潛水遠離我們。」

  「菜逼。」蘭波魚尾卷在護欄上,面無表情俯視著波光粼粼的水面,抬起指尖隔空點了點,寧靜的湖面便憑空翻湧起浪花,他輕易操縱浪花追逐那位北美灰狼alpha,湖水卷著漂浮的枯木擊打在狼alpha身上,不斷玩弄消耗著他的血量。

  白楚年突然笑了一聲:「學髒話學挺快,教你楚哥學會了嗎?」

  蘭波抿了抿唇,認真重複:「chu……chu……g……」

  「?選擇性學習?」白楚年從車座底下揀出一枚空彈殼,piu地丟到蘭波頭上,「上車,臭弟弟。」

  畢攬星問:「追嗎?」

  白楚年盯著冒煙的車前蓋思考了一會兒:「不追,讓他們走。」

  「我在想一件事兒。」白楚年無聊地按喇叭玩,「我覺得任務書上的任務挺簡單的,地點集中,基本都是要把我們聚在一塊兒打架,所以搜鬼團為什麼不順手完成幾個任務呢,十個人頭才一顆星,一個任務就一顆星,還能順便殺人,明顯做任務划算啊。」

  「你們說,搜鬼團的任務會不會都在科研院,跟那個1513號實驗體有關。」

  「有a嗎隊的任務都是瞭解1513號實驗體,咱們隊是引出1513號實驗體然後拍照,按這個進程推斷一下,搜鬼團的任務萬一是擊殺1513號實驗體呢?他們做不來,所以才只拿人頭分。」

  白楚年一拍大腿,拿起擴音器鑽出天窗,托腮對著高速底下的湖面說:「正道的光,照在了大地上,科研院見,兄弟,屎都給你們打出來。」

 

 

17

  平靜的水流沖刷著公路下方的碎石,四個人癱倒在石灘上休息,身上穿的銀灰色隊服全部濕透,胸前「搜鬼團」的隊伍名牌上還掛著水珠,灰狼alpha抱著ak檢查槍械進水情況,順便看了一圈隊員們的血量條,均有不同程度損耗。

  「把血打滿。」何所謂邊鋪開子彈曬乾,順手把三支恢復針劑扔給隊員們。

  「碰上硬釘子了,那個獅子alpha有點東西。你看他開車的那個技術,絕對練過,不知道是哪個部隊的,說不定出去了還能碰見。」

  「看什麼alpha呀,有點追求嗎?你們不覺得那個人魚omega槍法特別准嗎,一槍就把我們後輪打沒了……而且長得好漂亮,第一次見,身材還那麼惹火。」顧無慮擰乾隊服擦了擦還在滴水的頭髮,照著水面倒影整理了一下髮型,「我剛剛掉水裡的姿勢帥不帥?能不能給他留個好點的印象啊……你們剛剛誰開槍了,打著他了知不知道?他都掉血了!唉……我也想和他們組隊,我要保護那個o。」

  「你肯定給他留下印象了,」賀文瀟拽下襪子在河邊擰水,轉頭樂他,「我聽見他最後說了一句菜逼。」

  顧無慮仍然自我感覺不錯:「我至少還有句菜逼呢,他鳥都沒鳥你們。」

  賀文瀟又開始擰那只腳的襪子:「別美了,他那句菜逼明明是罵隊長。」

  身邊另一個與賀文瀟長相酷似的狼alpha正蹲在一邊,用街上買的打火機點燃收攬的細木柴,方便烤幹身上的濕衣服,抬頭嘻笑附和雙胞胎兄長:「我也覺得他是在罵隊長。」

  何所謂扔來一把進水報廢的子彈,砸得三個alpha滿地亂爬:「再給老子爭這沒用的,回家全部腿打斷。」

  與有a嗎隊截然相反,搜鬼團是一個全alpha隊伍,與之前風蕭蕭兮隊的四靈緹陣容有些許出入,隊伍裡有三位北美灰狼alpha,中間混進來顧無慮一個嗨皮的哈士奇。

  隊長發火了,賀家兄弟殷勤蹭過去給何所謂擰乾衣擺和褲腳,讓出一個舒服位置讓隊長烘乾衣服。

  何所謂撿起槍在遠處烘了烘,有些煩躁地檢查還能不能用。他們現在雖然並沒有摸清隨便打打隊的實力,但至少可以確信這個隊伍不簡單,看獅子alpha和人魚omega對車裡那只兔子的保護,這大概率也是一個三保一隊伍,更何況還與一支omega隊達成了合作,現在看來想拿他們的人頭不太現實,最好避開。

  「哥,我們現在能拿幾星?」顧無慮掰手一算,「我殺二十一個了,活到最後也就只能拿五星,怎麼這麼倒楣啊,別人都有三個一星任務,只有我們一人一個三星任務,這運氣沒誰了。」

  從賀文瀟的任務書上能得知1513號實驗體的大體位置在科研院,現在整個隊伍只有賀家弟弟的任務已經完成,拿到了一管ac致幻劑。

  顧無慮的任務書上只有一行簡短的文字:「將aelerant致幻劑注入1513號實驗體的後頸腺體。」

  何所謂的任務書更加直接:「殺死1513號實驗體。」

  「話說回來1513號實驗體到底是他媽什麼東西?」顧無慮托著下巴納悶。

  「剛剛那個獅子alpha說,科研院見,他肯定知道什麼。」何所謂打了三四下火都沒點著受潮的雪茄,不大甘心地把煙拋進水裡,砸出一團細小的水花,「不同隊伍組隊不判違規,我們現在能得到的信息量太少了。」

  何所謂沉默考量,如果隨便打打隊的任務也是擊殺1513號實驗體,那麼可以考慮一些別的方法。

  與此同時,隨便打打隊忽然改變路線,原本打算直線進入科研院,此時卻從匝道駛離了高速,從坑窪不平的郊區村道一路顛簸進山。

  畢攬星則開車帶著另外三位小o原路返回,往來時的居民區去了,居民區房屋樹木和來往行人繁多,許多隊伍都不願意來這種地方,因為如果不慎傷到居民會扣分,因此居民社區成了地利人和的上好苟分點,他們身上現在有足夠的阻爆器,完全能夠支持他們躲在居民樓裡休息,考試時間已經過去近四分之一,此時再到處招搖沒有意義。

  考試最初他們從地下車庫偷來的寶馬前蓋冒煙,兩面側玻璃被完全擊碎,車身佈滿斑駁彈孔,基本可以報廢了。

  傘窪村東口停著一輛往鎮裡送菜的五菱宏光,白楚年熄火開鎖:「換車。」

  渡墨倒是聽話,之前那一場車戰讓他看清了些白楚年的實力,或許這個alpha比他想像的還要強些,於是白楚年一說話渡墨就立刻乖乖跟在他身邊,這個alpha看上去一副玩世不恭的浪蕩脾氣,實際上在他身邊就能莫名感受到安全感。

  渡墨還想往白楚年身邊靠近點兒,脖子突然被一條冰冷的魚尾卷住,蘭波坐在車頂,用尾尖把烏鴉omega拽到自己身邊,垂下眼睫,眸光不加掩飾地沉沉掃在渡墨臉上。

  渡墨面對一條看起來不那麼友善的人魚免不了更加謹慎,迷茫又小心地抬眼,與蘭波對視了一眼又迅速移開目光,隱約看懂了蘭波的意思,輕聲問:「哥,我跟著你?」

  蘭波低著頭,從容冷漠地從緊貼腰間的彈帶上取下彈匣給步槍換彈,嗯了一聲。

  陸言看了一眼那輛破舊骯髒的麵包車,不大情願上去。小兔子出身軍二代加富二代,生下來就沒坐過低於七位數的車。

  白楚年拍了拍被稀泥糊了半面的坑窪車門:「教你打車戰,不想學?」

  陸言聽罷耳朵一飛,快步跑過來跳上駕駛位:「想學……你車開得挺好。」

  白楚年讓陸言直接開走了這輛骯髒陳舊的麵包車,教他將車打橫方向紮在彎道上停住,讓所有人下車。

  道路盡頭隱約響起跑車排氣的聲浪,陸言和渡墨第一反應都是架起槍準備掃車,白楚年倚靠在樹下,懶洋洋道:「記清楚跑車聲浪的區別,來的是ktm,它的速度你們是掃不中的,去搬石頭卡它底盤。」

  果然不出所料,一隊被卡在道路中央直接翻車,白楚年放陸言去收了人頭,拿下這一隊快遞送來的物資,上車跑路。

  「好富啊這一隊,居然有火焰噴射器,草。」

  「這種考試就是這樣,只要你夠不要臉,什麼裝備都能搶來。」白楚年吹了聲口哨,悠哉在野地劫掠落單的車隊,考試結束還有一天多的時間,任務幾乎完成得差不多,暫時避開大物資點減少傷亡概率是最好的選擇。

  迎面又有一隊倒楣蛋不知死活地沖了過來,陸言攥緊了方向盤,緊張道:「撞臉了,怎麼打?」

  「對面大眾帕薩特,皮脆。」白楚年坐在副駕絲毫不慌,「直接撞。」

  畢攬星帶著三個小o在居民區安安穩穩躲著,聽見上空不斷播報【隨便打打】陸言的擊殺紀錄,看樣子是在野外滅了一隊又一隊,殺到忘乎所以了。

  畢攬星忍不住敲了敲通訊器:「楚哥……」

  白楚年悠閒哼歌的聲音從通訊器耳麥中傳來:「嗯?」

  畢攬星:「就,你要不收著點兒?我也不清楚這一場裡一共多少隊,萬一都被你幹沒了,得個第一,是不是有點太明顯了?」

  通訊器中沉默了幾秒。

  白楚年:「哎,我忘了。」

 

 

18

  天空掛的一輪模擬太陽東升西落,等到再次豔陽高照,城市中心有座高聳的鐘樓敲響,緩慢敲響九下之後,漆黑的天空中廣播提示電子音悠然響起一段音樂:「考試時間過半,存活至今的考生辛苦了!系統檢測到場上存活考生數量已不足5%,遠低於以往合格率12%,現將結算方式調整為隊伍戰鬥評價分數排名,考場中僅剩同一隊伍隊員時考試結束,考試結束時排名位於前三十的隊伍視為成績合格,其他規則不變。」

  下麵公佈即時積分排名:

  no1.【搜鬼團】

  no.2【隨便打打】

  no.3【有a嗎】

  no.4【帝國覺醒】

  no.5bug

  no.6【工地搬磚】

  no.7【風蕭蕭兮】

  no.8【敢打你爹】

  no.9【瘋狗啊】

  no.10【四臉懵逼】

  ……

  「請考生們再接再厲,完畢。」

  隨便打打隊屈居第二,白楚年長舒一口氣,感謝搜鬼團,讓他們的成績顯得並不那麼十分突出。

  「風蕭蕭兮的那個靈緹狙擊手居然還沒死。」白楚年低頭數出幾個阻爆器平均分給其餘三人,「小心點吧,我低估他了。」

  直到傍晚,白楚年都沒再有其他動作,反而找了一家酒店全體休整。

  前臺小姐頷首微笑問:「先生,有預定嗎?」

  「沒。」

  「好的先生,我們現在有兩間兩居室,您看可以嗎?」

  「不是,考場裡也有人住?房間不應該都是空的嗎?」

  前臺小姐只會禮貌地重複幾句系統預設程式中沒用的回答,白楚年也不想再多廢話,轉身分配房間:「你們三個住一間。」

  陸言皺眉:「這麼小的房間我才不要三個人擠。」

  烏鴉omega委婉表示擔心和蘭波睡一起可能半夜被他用尾巴勒死。

  「你再問她還有沒有房間了?付五倍房費讓他們隨便找個房間,把裡面人趕出去。」陸言嬌生任性早就習慣了,在他眼裡這些要求根本不算什麼難題。

  「少爺,別扯了。」白楚年把其中一張房卡拍在陸言手上,「這裡位置偏僻,遠離大物資點,而且周圍的隊伍都被我們清乾淨了,應該是不會有人來找麻煩的,淩晨四點再出來。」

  房間裡面是歐式典雅風格裝潢,一樓正對大門的里間有一張床,木質旋梯通往閣樓上放置的第二張床。

  白楚年看了一眼牆上的掛鐘,現在是晚上九點,還能休息足足七個小時。其實以他們久經訓練的體能而言,連續兩天的高強度戰鬥並不算什麼,但當務之急並不是殺人沖星,他們已經拿了足夠的分數,接下來低調求穩更合適。

  白楚年心裡想的是,萬一再撞上一隊不長眼的,總分超過搜鬼團拿了第一怎麼辦,實在太難了,隨時得提防著不小心得第一,明天看看能不能給有a嗎隊裡的小o們讓幾個人頭,還能讓他們幫著壓一下名次。

  心裡想著事兒,白楚年打了個呵欠躺到床上放鬆身體,悄悄瞥了一眼蘭波,蘭波還吸附在鋼制防盜門上沒有動。

  「你去樓上睡。」白楚年翻了個身,背對蘭波側躺在床上。

  「不。」蘭波看了一眼木質旋梯,不能導電的材質他是不能吸附的,所以上不去二樓。

  「那你在樓下睡,我上去。」白楚年有點不耐煩,撐床坐起來準備換位置,背後卻悄悄貼近了一具冰冷的軀體,還沒等他動作,一條纖細的手臂已經環住了自己的腰。白楚年身體一顫,抓住蘭波的手腕,把他搭在自己腰間的手臂掀開。

  但蘭波執著地從背後貼近了他,額頭輕輕抵在白楚年無意識繃緊的脊背上,長尾巴纏上了他一條腿,像安撫般低語:「不動。」

  「你燙。」

  「我,會……痛。」

  特種作戰實驗體的學習能力異常強大,僅僅混跡在人類中間不到兩天,就已經能夠學會一些表達思想的短語。

  放在從前,白楚年其實並沒有真正意義上與蘭波說過話,他們從前更多的是靠資訊素交流,以至於第一次聽到蘭波發出這樣清晰的聲音,聲線清冷悅耳,有點酷,而且聽上去比白楚年在無數夜晚想像的要成熟一些。

  「別離這麼近。」白楚年翹著唇角調笑,「這兒沒有抑制劑,保不齊對你做出點什麼來,不怕?」

  「也對,反正你也不是嫩的了,除我以外還進過那麼多人的繁殖箱。」白楚年鬆懈了身體,枕著自己的手,仍舊背對他,像是在自言自語,「你能給他們生寶寶,為什麼不懷我的,我也挺努力的。」

  在實驗室中,出色的omega要比alpha更稀少,因此在培育新生代實驗體時,會因為找不到配種資源而共用omega,一個omega實驗體成功生育後,休息大概三個月就會被送入下一個繁殖箱,受孕失敗也會被送入下一個繁殖箱。

  白楚年和蘭波睡了半年,有一天訓練結束回到繁殖箱裡休息時,發現每天縮在被窩裡等自己回來的小魚不見了,問起研究員,研究員對他說,因為受孕失敗,他們把蘭波運走了,過幾天會帶新的omega給他。

  冗長的複雜交流對蘭波來說還是過於難理解,這麼長一段話,他只捕捉到了寶寶這個關鍵字,遲鈍地發了一下呆,低頭把手扶在自己平坦光滑的小腹上,輕輕摸了摸。

  「可是你還在培育期,做一次要蜷縮在床角掉好久眼淚,那麼窄,一直腫著,每天都得上藥,早上醒來床上都會積攢一攤珍珠,然後我又要出去訓練,把你一個人留在裡面關一整天。」白楚年慢慢出了口氣,輕聲哼笑,「早知道你會變成後來那樣,我那時候就不該當人。」

  「怎麼樣,後來的alpha,下手重嗎?」

 

 

19

  「重嗎。」

  蘭波喃喃重複著白楚年的問話,像是不太理解,只覺得被alpha疏遠的眼神掃了一眼,渾身刺刺地痛了起來,不由得從白楚年腰間收回手臂,輕輕抱住自己。

  白楚年翻身坐起來,伸手去掀生長在蘭波小腹下方三寸的一片魚鰭:「給我看看。」

  蘭波抓住了他的手腕,omega的手臂纏滿繃帶直至指尖,肌肉線條含蓄但十分有力,兩個人旗鼓相當地拉鋸,幾回合爭執不下,反而是蘭波佔據了上風,整個兒壓到了白楚年身上,尾尖纏住了他兩條腿,長蹼的雙手把alpha的雙腕反剪到頭頂。

  蘭波低頭凝視著他,金髮垂在頰邊,胸腔隨著呼吸上下湧動,端詳著alpha的眼睛。

  人在情緒強烈時很難控制自己的眼神,人魚也一樣,看得出來他在努力控制自己的饑餓和焦慮,眼睛充血,淡淡的血絲蜿蜒爬滿眼球。

  白楚年仰面躺在床上,面對居高臨下咄咄逼人的omega時,臉上多了些茫然的雀躍。

  「這麼凶,是想辦了我嗎?」白楚年被扣著雙手,處於弱勢時還能悠哉地笑出來,「你幫我脫。」

  趁著蘭波聽完走神兒的空檔,白楚年釋放出一絲強烈的壓迫資訊素刺激蘭波的腺體,掙開雙手翻了個身,一手壓著蘭波平坦的小腹,另一隻手強行掀起蘭波腹下那一片鰭。

  人類omega身體上的器官蘭波都有,唯一區別是位置不同,魚鰭下有一處正在緊張開合的淡粉色孔,白楚年記得原本這個孔只有一條細縫大小,現在卻撐開了些,邊緣留下了一道縫合後的細小傷口,看樣子不是新傷,但一直沒有癒合,反復紅腫發炎化膿。

  一開始蘭波只是突然睜大眼睛安靜了下來,安靜得甚至有些乖巧,悄悄伸手去遮住令他害羞的地方,臉頰不自覺泛起紅暈。

  但白楚年卻咬緊了牙關,撥開他的手,輕聲嗤笑:「被搞多少次啊這是。」

  蘭波愣了一下,不想就被抓住頭髮粗魯地強迫坐起來,白楚年像是被激怒了,壓迫資訊素不受控制地散發出來,衝擊著omega脆弱的腺體,他像只發病的瘋狗一樣啃咬蘭波的脖頸和腺體,alpha天生的尖銳犬齒劃傷了omega的皮膚,血珠在白色床單上留下細小的斑駁。

  「你不活該嗎?想殺了我逃出去,想不到吧,想不到吧?你乖點留在我這兒你覺得我不能帶你出去?弄成這樣就高興了?!」

  「那還不如我親自上。」白楚年頭腦發熱,自己都不知道自己說了些什麼昏話,手勁兒沒控制住,扯到了他的鰭,薄鰭被折出了一道白痕。

  蘭波驚叫了一聲,隨後被刺激得更加暴躁,受了侮辱般甩開白楚年的手,反向釋放大量壓迫資訊素,朝白楚年反撲過去,雙手指尖瞬間探出尖爪,深深扣進白楚年胸口皮肉裡,低頭靠近他的脖子,銳齒咬穿了白楚年頸側的一層皮膚。

  人魚的報復心是所有海洋動物中最強的,受到的傷害必須原封不動還回去。

  白楚年胸前的血量條減少了五分之一。

  蘭波仿佛拼命壓抑著快到極點的暴躁和怒意,兩個人僵持許久,他鬆開白楚年,尾尖一勾木制旋梯扶手,帶著身體離開了白楚年的床,頭也不回爬上二樓臥室,鑽進被窩裡不動了。

  白楚年靠在床枕上枯坐了一會兒,搓了搓臉讓自己清醒,去陽臺透了透氣,摸了一把脖頸,乾涸的血渣黏在指尖,脖頸還留著幾個見血的牙印。

  等到腳下積攢了七八個煙蒂,才離開陽臺,輕手輕腳地走上二樓木梯,蘭波用薄被把自己整個蒙了起來,看形狀大概又卷成了一個球。

  白楚年把二樓臥室的空調打開,調到十六度製冷,臨走時不慎被地毯上的硬物硌了腳,蹲身撿起來,發現是顆涼得有些冰手的珍珠。

 

 

20

  空調製冷的風聲低響,房間裡忽然安靜得落針可聞,兩個人呼吸輕緩下來,殘餘壓迫資訊素充斥著整個房間,讓身處其中的人倍感壓力。

  白楚年索性直接坐在地毯上,借著昏暗的光線注視著手裡的珍珠沉默。

  想起第一天認識蘭波,是因為他們躺在相鄰的兩張手術床上,白楚年還記得這傢伙很虛弱,身體緊繃著,手指緊緊摳著手術床。

  他的指甲像貓一樣可以伸出利爪,把身子底下的醫用墊連著手術床本身摳出幾個洞來。

  護士在不遠處挑選要用到的工具,手術刀放進盤裡發出令人骨頭根泛寒的輕響,醫生們和麻醉師在一旁不知討論著什麼。

  白楚年事不關己躺在手術床上望著燈出神,無聊地抬起手,用手掌遮擋刺眼的光線。

  緊挨著躺在身邊的人魚omega動了動,白楚年側頭打量他,剛好與那雙深邃冷酷的藍寶石眼睛目光相對。

  omega很少會擁有這樣強勢野性的眼神,聽科研員說這是在加勒比海最新捕撈到的一隻魔鬼魚人形體,科研組立即帶著他從洪都拉斯登陸返航。

  omega的腺體容量要比alpha小,因此當本身能量過剩時,多餘的腺體能量會溢出,使腺體細胞擬態進化,有的優秀omega可以進行八分之一擬態進化,即在身體上出現生物特徵,大多體現在耳朵、尾巴、爪墊等位置,理論上擬態進化程度越高,腺體越強大。

  而躺在白楚年身邊的,是一隻進行過二分之一擬態進化的魔鬼魚omega

  醫生們結束了短暫的討論,麻醉師走過來和白楚年閒談:「很美的omega,對吧?」

  「en。」白楚年認同他的說法。

  「他很緊張。」麻醉師說,「你是知道的,麻醉之後並不痛苦,你哄哄他。」

  白楚年想了一會兒,翻身側臥,輕輕摸了一下人魚的鰭。

  omega扭動身子遠離他,被白楚年摸過的鰭略微充血變紅,很快又恢復了原色。

  自然界裡很多生物都會因為情緒變化從而改變體色,這條魚看起來有點生氣。

  白楚年釋放出安撫資訊素,淡淡的白蘭地酒味擁抱著人魚,然後伸出一隻手停在他面前。

  人魚受到了有效安撫,本能的恐懼緩和了些,遲鈍地與白楚年手指相碰。

  他的手指間生長了一層半透明蹼,白楚年覺得很好玩,輕輕撥了撥他的蹼,隨後自己把左右手十指相扣給人魚看,高興地炫耀自己可以做到這個動作。

  人魚懵懵地看著他,發了一下呆,突然用尖牙撕斷指間的蹼,和白楚年的左手十指扣在一起。

  他的手溫度很低,但不算寒冷,反而有種早晨六七點鐘時冷風的清涼。

  白楚年見到外面世界的次數不多,他記憶裡跟著姓白的老研究員走出實驗室的那次,涼風吹在身上,老頭告訴他現在是初夏。

  他的老研究員是個六十來歲的胖老頭,長年在白大褂胸前口袋掛一副金絲框眼鏡,兜裡揣著一本縮印版《蘭波詩集》。

  有時候實驗結束得早,老頭就掏出小書來讀。當他讀時,白楚年坐在隔離箱裡扶著玻璃瞧他,聽著老頭用蒼老得像個短路吹風機的嗓音讀道:

  「我擁抱過夏日黎明。」

  那時候白楚年以為老頭喜歡讀的這位詩人是世界終極浪漫,在屈指可數的自由時間裡,他就代表著白楚年想像中外面一切美好事物的總和。

  白楚年小心地把人魚抱在臂彎裡,人魚冰涼的身體挨著他的胸口。

  「蘭波。」

  這是他為人魚起的名字。

  白楚年從隊服口袋裡拿出那個包魚鱗的小紙包,把珍珠和幾片藍色鱗片放在一起,折起來再揣回口袋,起身坐到蘭波床邊,掀開被子一角。

  蘭波果然又團成一個球不動了,與以往不同的是,藍色魚尾和鰭充血變成了鮮豔的紅色。

  「你的錯,你憑什麼氣紅了。」白楚年在他身邊躺了下來,用資訊素安撫他。

  白楚年不願回想剛剛看到的那個傷口,可傷口猙獰的模樣不由自主浮現到眼前,縫合時的針眼不止一排,看來不止縫合了一次,紅腫的小孔內側出了幾個發白的潰瘍斑點,看來他的alpha是個莽夫,只會橫衝直撞的,一點都不懂憐香惜玉。

  他後悔帶蘭波來這兒,他早應該聽會長的話,把蘭波交給omega聯盟專家組,他們會給他做全面檢查和診療。

  在資訊素的安撫下,蘭波不知不覺打開了身體,魚尾恢復成寧靜的藍色,他睡著時身體很柔軟,可以隨意擺弄。

  二樓空調製冷溫度對白楚年而言有些低了,他大臂和脖頸起了一層細小的雞皮疙瘩,但還是把柔軟地睡著的魚摟到臂彎裡,不斷釋放安撫資訊素,幫蘭波修復被自己不小心折斷的鰭。

  蘭波半蜷身體,額頭輕輕抵在白楚年胸前,淺色彎眉蹙在一起,睫毛時不時顫一下,討人憐卻不自知。

  也不能全怪他。每次與蘭波對視,那雙海藍瞳仁都能放出一股無形的電流讓他心臟為之一顫,難道會有alpha能不淪陷在蘭波的繁殖箱裡嗎,不會的,alpha根本無法遏制想觸摸他的念頭。

  「等出去之後,你還逃嗎。」白楚年低下頭,在蘭波蓬鬆的金色髮絲間吻了吻,「我把你養在我家的地下室,每天都來陪你,喂你吃飯,這樣就沒有人知道你,也不會搶走你,可以嗎。」

 

 

21

  牆上掛鐘時針臨近淩晨四點,蘭波先睜開了眼睛。

  房間裡的溫度意外的很合適,在水裡待久了,就會顯得陸地溫度太高,大腦會因為炎熱變得很遲鈍和暴躁。

  alpha就躺在身邊睡著了,側著身子以一個保護的姿態把他圈在懷裡,手臂搭在他腰間,因為房間裡空調溫度太低,汗毛一根根豎了起來,起了一層細小的雞皮疙瘩。

  房間裡淡淡的白蘭地氣味還未完全消散,充盈的安撫資訊素使普通的小房間更溫馨了些。

  蘭波沉默打量睡在身邊的alpha,目光沿著棱角分明的年輕臉龐一路描摹到被咬傷結痂的脖頸,冷冷皺了皺眉——那表情就像氣急動手打了熊孩子一頓的家長,回頭看見孩子帶著屁股上的巴掌印委屈入睡一樣複雜。

  三年沒見,小alpha似乎褪去了之前的青澀稚氣,因為出任務風吹日曬而暗了兩度的皮膚也不像從前在繁殖箱裡雪白細膩,但依舊英俊。

  可長大了三歲,他就不像從前那麼乖了,雖然比以前更強但似乎沾染了太多陋習,抽煙、撩妹、陰晴不定、暴躁無常。

  想到剛才的爭執,蘭波的尾巴又不忿地變成了紅色,想不通當年靠自己資訊素奶大的乖軟的小白獅子怎麼會反咬自己一口。

  培育期實驗體不能理解語言,也不會開口表達,但思維是在敏感運轉的,蘭波現在已經通過周圍人的情緒和行為分析出自己此時存在於一個虛擬環境中,也能感受到躺在身邊的白獅情緒反常地衝動易怒。

  「chu g……」蘭波試圖讀出白楚年教自己的這個稱呼。

  「chuch……g

  「chq……」

  「小白。」

  這個比較順口。

  蘭波短暫地忘記了剛剛見血的鬧劇,推了推安詳吸著自己頸窩寡淡資訊素氣味的alpha

  白楚年並沒有如往常執行任務一樣警惕驚醒,反倒睡得很死,擠過來把蘭波當成魚形等身抱枕抱得緊緊的,還十分過分地搭上了一條腿。

  由於被抱得太緊,皮膚溫度快速升高,蘭波被燙得難受,忍不住掙扎了兩下,力氣沒收住,一尾巴把白楚年抽下了床。

  咣當一聲巨響,白楚年滾到地毯上摔醒了,扶著床沿坐起來,困倦地揉揉腦袋,一臉朦朧的睡意和無辜。

  見蘭波的尾巴還紅著,白楚年脫口而出:「至於嗎?氣成這樣至於嗎?給你放了一晚上安撫資訊素,腺體都癟了,你醒了把我踹下來?」

  蘭波被說得腦袋懵,聽不懂的部分一律按罵人處理,尾巴從淡紅充血變成深紅,憤怒地揚起尾巴把白楚年從二樓旋梯上抽了下去。

  白楚年眼疾手快抓住欄杆,順勢翻身撲倒蘭波:「我勸你別挑釁我耐心。」

  他的動作稍大,蘭波掙扎時扯動了下身的傷口,痛得打了個哆嗦,白楚年立刻收了力氣,摸不准要不要幫他揉揉吹吹:「很疼嗎?忍一會兒,等出去我就送你去醫院。」

  蘭波卻趁機把走神的白楚年抽下了二樓。

  白楚年猝不及防滾下臺階,胸前血量條一路銳減,栽到樓下時只剩了絲血。

  剛好陸言準備就緒背著步槍推門進來,正看見白楚年面對門口撐著沙發跪在一樓的地毯上。

  陸言:「?倒也不必。」

  渡墨暗自慶倖沒和這條魚同睡一室,連外援大佬都被打成絲血,太危險了。

  白楚年黑著臉站起來走出去,陸言讓他開車,他從鼻子裡哼出一聲:「誰愛開誰開,老子不伺候了,陪小孩過家家不如回去睡覺。」說完走出酒店坐進了副駕駛,放低靠背,抬腳架在車窗沿,枕著手闔眼睡覺。

  渡墨看著局勢緊張,自告奮勇開車,右腳剛踏進駕駛座就被電了個哆嗦,頭髮都炸了起來。

  回頭一看,蘭波正卷在酒店門口的迎賓雕像上,眼神充滿警告意味,半透明尾巴裡電流流竄速度變快,亮度也越發明亮,顯然在蓄電。

  「哥,您來。」渡墨退後鞠了一躬,給蘭波拉開駕駛座車門。

  蘭波順著車窗坐了進去,長尾巴彎曲成波浪狀,一個弧負責踩一個踏板,熟練地啟動車子,打方向繞出車庫啟程,時不時放電調整三個後視鏡。

  陸言首先敏銳地發現兩人之間氣氛奇怪,不小心就看見他們的脖子上多了好幾個紅印和齒痕。

  「哎呀。」陸言用兔耳朵捂住眼睛,紅著臉指責,「你們都沒結婚呢,怎麼能這樣。」

  白楚年摸了一把脖頸的血痂,輕哼了聲:「誰告訴你非得結婚才能咬脖子。」

  「我爸爸說的。」陸言從兔耳朵縫裡睜開眼睛偷瞄,「我爸爸說,他是隼,有抓兔子咬兔子的習性,所以喜歡咬爸比。」

  白楚年翻了個身,對會長的私生活八卦十分感興趣:「我以為會長是性冷淡,他抽屜裡放了滿滿的抑制劑。」

  陸言睜大眼睛:「什麼是性冷淡?」

  白楚年看了蘭波一眼,仗著呆魚聽不懂,肆無忌憚地說:「我想操他不給操,想親他不給親,就是性冷淡。」

  突然,車子一個急刹甩尾,拖出一道長長的轍印,帶著車裡的人東倒西歪頭暈目眩,白楚年以為遭遇了什麼緊急狀況,立刻摸槍以經驗判斷朝可能來人的方向各開一槍。

  車子停了下來,黎明時分,天光尚未大亮,空氣有些悶熱,周圍一片寂靜。

  蘭波雙手扶著方向盤,冷漠盯著前方,尾巴鬆開刹車踏板,卷到白楚年脖子上,把人拽到自己面前。

  兩人相隔幾釐米,互相嗅著對方呼吸中資訊素的淡香,蘭波微揚下頜,讓自己的視線稍高於alpha,挑眉問:

  「你,親……的,少……了?」

  白楚年被那雙藍寶石眼俯視著,腦子裡出現了短暫的空白。

  雖然但是,他到底能聽懂多少?

 

 

22

  安撫資訊素在一定意義上有促進劑的作用,不斷經受安撫資訊素浸泡的腺體會成長得更快。

  可見這一晚上的安撫讓蘭波的腺體有所成長,他能說出的短句相比從前更加豐富了,也逐漸突顯了他的本體性格。

  特種作戰實驗體分為兩種,一種是從胚胎開始即為戰爭而生,另一種則是像蘭波一樣,被捕捉後加以顱內和脊椎手術改造,並向腺體中注射大量促分化劑引導出人們期望他擁有的分化能力與伴生能力,後者的成功幾率更低。

  為了使這些強大的武器更易於管理,科學家們選擇同化培育期實驗體的外在表現,因此所有的培育期實驗體都不能通過語言溝通,性情略顯呆滯冷漠。

  一旦實驗體步入成熟期,就會脫離思想控制,覺醒出不同性情,有的實驗體靦腆羞澀,有的喜怒無常殺人如麻,有的陰險狡詐,變得強大而難以預測,這時候他們就會儘快脫手,將這些逐漸變得麻煩的實驗體以生化武器名義出售,變成大把鈔票,至於這些違背自然規律產生的超自然生物日後會如何,根本沒人在乎。

  白楚年被人魚居高臨下盯著,心裡反而升起一種隱秘的期待。

  「我覺得少了。」白楚年迎著蘭波狐疑的視線貼了上去,嘴唇若有若無輕碰他的臉頰,「先打架,其餘的回家說。」

  alpha的心情像陰轉晴後跳出雲層的太陽,枕著手吹起口哨,敲了敲通訊器,與畢攬星聯絡會合。

  經過分析,既然存活考生已經不足5%,那麼狹路相逢兩敗俱傷的幾率會很小,大多數隊伍會抱著求穩的想法,減少交火次數,穩住名次。所以白楚年選擇賭一波燈下黑,去搶位於科研院三層的固定彈藥箱。

  兩輛車從白楚年規劃的地圖路線分別駛入科研院,一路暢通無阻。

  科研院是整張城市地圖中占地面積最大的一座沿海建築,分為abc三幢樓,三層、十層、十六層之間以連廊連接,每幢樓都有兩個並排建造的直梯,但似乎沒有照明,三幢樓的窗戶都暗著,不過好在借著黎明的光可以勉強視物。

  八個人同時棄車上樓,渡墨為他們報其他隊伍的位置,其餘三個omega分別躲在三個不同的樓梯口望風。

  白楚年的隊伍負責攻樓。

  「電梯沒反應。」陸言站在電梯按鈕前愣神,數位明明顯示電梯就在一樓,但無論怎麼按門都不開。

  「走樓梯,先把彈藥箱搶了。」白楚年不以為意,三樓而已,不怎麼花時間。

  「可是電梯不開,我怎麼拿任務裡說的單反相機?」

  「?你還嫌我們分數不夠高嗎?我們都第二了,馬上就要反超搜鬼團了,聽我的,這任務咱不做了。」

  「唔。」陸言耷拉著耳朵,亂按了幾下上樓鍵出氣,跟著隊伍跑上了三樓。

  固定彈藥箱周圍寂靜無聲,如白楚年所料根本沒人來搶,幾個人像逛菜市場一樣在彈藥箱裡悠哉翻找物資,除了足夠的阻爆器和恢復針劑之外,白楚年還撿到了一支快速恢復針劑,兩個強光手電筒,一架輕機槍和四條彈帶以及其他裝備若干。

  其實他們現在每個人都肥得流油,根本不缺裝備,白楚年推開窗戶,把不要的裝備全扔到科研院背後的大海裡,自己不用也不給別人用。

  叮咚。

  電梯響了一聲:「3樓到了。」但門並未自動打開。

  冰冷的電子音在空曠寂靜的科研院大樓裡回蕩,陸言嚇得耳朵一顫,躲到畢攬星身後:「這電梯怎麼跟著我們……裡面有東西吧。」

  渡墨本來不害怕,被陸言一驚一乍說得頭皮發麻,掃視一圈身邊兩個alpha,最後硬著頭皮躲到蘭波身邊,小聲報位置:「走廊盡頭來人了,四個人,血量條是滿的。啊,好像還有兩個人,和他們不是一隊。」

  蘭波皺了皺眉,尾尖卷住烏鴉omega把人推到小角落,釋放強電流在渡墨面前形成一張交錯的高壓電網將omega保護起來,低聲命令:「不動。」

  渡墨哪敢說話。

  「哪個隊伍頭這麼鐵,也來搶彈藥箱。」白楚年還有點納悶,突然就聽見走廊盡頭響起一陣混亂的槍響和慘叫,接著就是嘈雜的叫駡和跑動聲。

  「他們隊形亂了。」渡墨感應著走廊盡頭那一隊的生命體征,「有兩個人在掉血,還在掉,還在掉,剩下的人從樓梯跑上去了,媽呀,連隊友都不要了。」

  短暫的沉寂之後,沉默許久的天空廣播響起了擊殺資訊。

  「1513號實驗體 擊殺【搜鬼團】賀文意。」

  這條消息一出,在場所有人都愣住了。

  1513號實驗體,那個資料中介紹的詭異實驗體蛇女目,就在這三幢樓內隨意遊走。

  白楚年的思路有點混亂,回頭問渡墨:「你到底感應到幾個人?」

  渡墨滿頭冷汗,抿唇回憶了一下:「六個,六個心跳……其中四個是搜鬼團隊員的話,另外兩個……」

  畢攬星:「是蛇女目。」

  陸言:「擦,這麼噁心的怪物還不止一隻嗎?」

  「開會開會。」白楚年招手把幾個人聚攏到身邊商量戰術,「現在不是和怪物杠上的時候,我簡單說一下會議精神,當務之急是保護搜鬼團別死。」

  陸言:「?」

  渡墨:「?」

  蘭波:「。」

  畢攬星:「……」

  白楚年舉著槍率先朝走廊盡頭沖過去,滿地彈痕和血跡,昏暗光線中,搜鬼團隊長何所謂面孔蒼白如紙,躺在樓梯上奄奄一息,滴血的修長手指攥著一把手槍,血跡浸透銀色隊服滴下臺階。

  白楚年二話不說把狼alpha拖起來掐人中,掏出一支恢復針劑給他打進見底的血量條裡,做了幾下胸外按壓然後掏出擴音器喊醒他:「兄弟!挺住啊,你們死了我們就第一了!」

  何所謂被擴音器震得腦殼昏迷,咳出一口血:「你媽的,別碰我。」

 

 

23

  狼alpha從失血過多的休克狀態中被搶救回來,白楚年松了口氣,掏出剛從固定彈藥箱裡拿到的唯一一支快速恢復針劑放到何所謂手裡,鄭重交代:「拿著吧,你們比我們更需要這個,保護好自己。」

  快速恢復針劑屬於稀有物資,相當於一次復活機會,只要在血量條清零後十秒內注射就能不被淘汰,並且恢復一半血量。

  「離我遠點……我不搞a。」何所謂扶著隱隱作痛的傷處艱難爬起來,倚靠在樓梯欄杆邊休息,atwl考試中的死亡模擬堪稱絕對真實,剛從死亡邊緣遊走了一圈的何所謂精神還有些恍惚。

  因為擔心血腥味會引來怪物,幾個人快速撤回原來的位置,蘭波吸附在天花板的鋼質燈箱上,用一張高壓電網隔斷了他們所在的a座大樓三層連廊口。

  何所謂戴的通訊器中傳來餘下兩位隊員急切的嗓音:「哥!哥?還在嗎?我們跑到八樓了!」

  何所謂回了他們兩句。

  渡墨原本躲在最後,卻不知什麼時候挪到了狼alpha身邊,專注地問:「你看到它們了?長什麼樣子?拿什麼武器?」

  白楚年目光在渡墨臉上停留了一兩秒,回頭興味盎然地聽何所謂描述。

  「不知道,我沒看見任何東西。」何所謂狼狽地坐在臺階上,自己滿身汙血卻渾然不覺,沉悶道,「我們剛從c座大門進來,就看見電梯門開了,文意拿槍進去摸了一圈,什麼都沒有,我擔心有陷阱,就帶他們走樓梯,沒想到爬到三層時我們被看不見的東西攻擊了,文意當時斃命,我渾身都感覺到一種僵硬窒息的劇痛,地上是我們的血,而我根本不能判斷傷口在哪兒。」

  「如果這是實戰,我們可能已經滅隊了。」何所謂愧責地閉了閉眼,臉上透出一種屬於年輕軍人的自責和後怕。

  「放輕鬆。」白楚年姿勢隨便地靠坐在窗沿上蕩腿,把粘性炸彈和彈帶整理整齊掛在身上,「所以只有死的那個小夥子進過電梯?」

  「對,電梯裡沒有燈,我給文意遞了一個手電筒。」

  「那就很有意思了。」白楚年換了個舒服的姿勢,把腿蹺起來,托著左頰問,「我們現在有很多有用的情報,想加入的話就把你們的情報拿出來換。」

  何所謂對白楚年發來的組隊邀請早有準備,並不意外,反而習慣性和白楚年談起條件:「你好像把我放在很被動的位置上。」

  「哪有。」白楚年笑了一聲,「現在場上留存的各個隊伍都在朝科研院聚集,你們已經開始減員了,再選擇單打獨鬥沒有意義。你也看出來了,我們對第一沒興趣,對你們毫無威脅。」

  其實搜鬼團在來科研院之前就已經打定主意要與白楚年組隊,既然他先提了,何所謂索性借坡下驢答應下來,還表現得不太情願的樣子,佔據心理上風。

  白楚年也在想,這一隊北美灰狼明明是幫考隊伍,卻出盡了風頭,絲毫不怕引起主考方的注意,那他們背後的勢力想必不小吧,就算一時半會兒挖不出他們的老闆,至少不會胡亂得罪人,給自己找麻煩。

  何所謂通過通訊器叫另外兩個隊員下來集合,同時展開任務書交換情報。

  搜鬼團四個隊員被分配的是難度最大的三星任務,每個人只有一個項目,分別是:

  1.找到aelerant致幻劑(已完成)

  2.流覽科研院十四層檔案館保險箱中的檔d

  3.ac致幻劑注入1513號實驗體後頸腺體

  4.殺死1513號實驗體

  「哎唷,夠倒楣的。」白楚年嘖嘖歎氣,「這一看就是喝飲料中了再來一瓶把後半輩子運氣花光了。」

  「別廢話。」

  「你們四個人的任務裡只有一個提到地點了,那我們就從這個地點入手。」白楚年攤開己方的任務書,「我們的任務裡,有一條是在科研院十層公共機房讀取晶片,這是我們唯一能得到未知情報的途徑。」

  c座走廊盡頭傳來兩個人匆忙的腳步聲,搜鬼團剩下兩名隊員收到何所謂的消息趕了回來。

  「我們下樓的時候聽見b座大樓裡有人在吵嚷打架。」

  「隊長,沒事吧?都是戰友,關鍵時刻你還是把我們推走了。」

  「把你們留下等著團滅嗎?」

  「嗚。」

  白楚年思索了一下,看見陸言蹲在電梯邊發呆,於是說,「可能是備用電源電壓不穩,電梯時好時壞的。」

  「不是,不是壞的。」陸言盯著按鈕上方顯示的樓層數位,「你看,它剛剛又動了,已經上到六樓了。」

  「你用狡兔之窟鑽進去看看。」

  陸言的j1分化能力狡兔之窟堪比任意門,能讓自身穿過兩個相鄰空間之間的阻隔,是個非常實用的能力。

  「我才不要……萬一裡面有怪物呢,面對面鋼槍我不怕……我最怕怪物了。」陸言忍不住退開兩步,兔耳朵瑟瑟發抖。

  突然,電梯數字從六樓開始往下降。

  五樓。

  四樓。

  三樓。

  本以為會繼續下降,但電梯緩緩停在了他們所在的樓層,叮的一聲。

  冷冰冰的電子音提示:「三樓到了。」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等待著電梯下一步開門,一時拉栓推彈匣上膛的哢啦聲紛紛響起,所有槍口都對準了小小一方電梯。

  白楚年耐心等了一會兒,走過去試探著按了一下開門按鈕,電梯毫無反應。

  就在人們鴉雀無聲各懷想法時,相鄰的b座大樓樓上傳出歇斯底里的尖叫和混亂開火的槍聲,子彈炸碎了玻璃,大片玻璃碎屑從上方墜落,落到地面四濺紛飛。

  很快,在場眾人再一次聽見了擊殺播報。

  1513號實驗體擊殺【帝國覺醒】隊四人,

  【帝國覺醒】全隊淘汰。

  同時,眾人面前的這台電梯的門,刷拉一聲,緩緩拉開。

  白楚年打開手電筒向內照了照,電梯空空如也,什麼都沒有,除了四壁貼了一些教育機構的廣告。白楚年在光潔的鋼壁上照了照鏡子,整理了一下髮型,依然很帥就放心了。

  渡墨如夢初醒,揉了揉脹痛的太陽穴:「抱歉,我剛剛在預測我們自己的情況。」

  烏鴉omegaj1分化能力死亡預知,能夠預知檢測物件一小時內的存活情況,但檢測數量有限,每次只能檢測四個人,並且這個能力有一小時的冷卻時間,一小時後才能繼續使用。

  「我測了四個人。」渡墨深吸了一口氣,沉重道,「白楚年,安全。」

  「何所謂,安全。」

  「搜鬼團的那位紮小辮的哥哥,我不知道你叫什麼名字。」渡墨望向賀文瀟,「五十三分鐘後你會死。」

  「十分鐘後我會死。」渡墨雲淡風輕地說,「我已經計算過逃跑、上樓、下樓等等所有的可能性,都沒出現其他結果。」

  「那你臨死前還是發揮點兒餘熱吧,你這技能太實用了。」白楚年抓住渡墨的手臂拖走,回頭道,「蘭波跟我上十層,箭毒木和兔子原地盯電梯,搜鬼團去c座大樓,有情況通訊器聯繫,頻道密碼我寫窗灰上了。」

  蘭波靠電磁懸浮側坐在樓梯扶手上輕鬆滑行,白楚年拖著烏鴉omgea爬樓梯,根據任務書上所寫,果然在十層大廳找到了一台裝配晶片讀取器的電腦。

  渡墨和陸言各在圖書館檔案管理員手裡拿到了一枚晶片,白楚年先插上了渡墨遞過來的晶片,顯示幕上出現了一條灰色的進度條,快速讀取著晶片內容。

  讀取完畢,自動跳轉到了一個純黑的頁面,頁面上只有一行類似公式的字母和數位:

  a1-b1

  「就這?沒了?」白楚年敲了幾下回車,搬起電腦拍拍,「是不是卡了。」

  蘭波認為他這種修理電腦方式過於原始,鄙夷地推開白楚年,自己坐到電腦椅上,觸摸了一下鍵盤。

  然後放出高壓電把電腦電到白屏,重新啟動。

  白楚年:「笑死,主機冒煙了。」

  渡墨捂了捂眼睛。

  「噢……」白楚年突然頓悟,捶了一下掌心,「噢,噢我懂了。」

  「科研院分abc三幢大樓,每幢樓兩個電梯,a座的兩個電梯就可以標號a1a2,另外四個就是b1b2,c1c2。」

  「在我們看來電梯在不受控制自己亂走,實際上只是我們按的按鈕並不控制我們這個電梯。」

  「那a1-b1的意思大概是,我們剛剛按的那個電梯的按鈕,其實控制的是b座大樓的電梯。」

  「這麼說。」白楚年尷尬不失禮貌一笑,「剛剛帝國覺醒隊四個人可能是在被蛇女目追殺,正好有機會藏進電梯裡,但是我剛剛手賤按了個開門……」

 

 

24

  廣播中的擊殺播報逐漸變得頻繁起來,除了清一色的1513號實驗體擊殺其他隊伍的資訊,還有搜鬼團把工地搬磚隊滅隊的消息。

  白楚年掛在耳廓上的通訊器中響起了一陣嘈雜噪音,搜鬼團隊長何所謂與白楚年聯絡:「我們已經到了c座的十四層,大廳中央有一個密碼保險箱,要輸入十二位元密碼,你們有嗎?」

  白楚年問:「什麼樣的密碼?」

  「箱子上有十二個瓶蓋大的電子屏,六行兩列,中間用橫杠連接。」

  「你先輸一行,a1-b1。」

  通訊器中的雜音短暫地沉默了幾秒,何所謂松了口氣:「這一行的綠燈亮了,應該是對了。其他的呢?」

  「嗯……」白楚年舔了舔嘴唇,「填b1-a1試試。」

  只聽通訊器另一端突然響起刺耳的警報聲,緊接著是慌亂的腳步聲和何所謂駡街的聲音。

  「姓白的你拿我們試密碼呢?!」

  「啊,看來兩個電梯的按鈕不是互相控制的。」白楚年抱歉笑笑,「快跑呀,我們之前的任務裡有個檔,說這個1513號實驗體聽覺很靈敏,捕食的時候靠別人慘叫判斷位置,哈哈。」

  「操你奶奶,等老子出去頭一個幹翻的就是你。」何所謂已經顧不上再和白楚年打嘴仗,朝身邊餘下兩個隊員大吼,「跟我走!快!」

  沉重慌亂的腳步聲在通訊器中咚咚作響,青年的一聲嘶啞慘叫穿透了白楚年的耳膜,接著就聽見何所謂在通訊器裡嘶吼:「文瀟!發什麼呆快過來!」

  「隊長……痛……我動不了……我動不了……」

  何所謂立刻折返回大廳,步槍連射火力壓制門口,單手把賀文瀟抄起來背到身上帶下了樓,粗魯地幫他打了一針恢復針劑。

  「隊長……我看見,一個圓的,帶血絲的……眼球,飄進剛才的房間……沒有眼皮,會轉……它看到我了,我頭好痛。」

  賀文瀟的手臂皮膚逐漸顯露出僵硬乾燥的灰色,五根手指甚至無法彎曲,何所謂把他交給隊裡最後的哈士奇alpha,把槍帶裡的恢復針劑交給他,讓他一針一陣給賀文瀟補充持續消耗的血量條。

  白楚年敲了敲通訊器:「你們在十四層對吧,先下樓,到十層,順著連廊往b座大樓跑,在靠左邊的電梯口等著。」

  何所謂狠厲咬牙:「你想好了再說話。」

  「沒有問題,去吧,躲進電梯裡。」

  白楚年邊讀取另一個晶片,邊聯絡在a座三層看守電梯的陸言:「兔子把你們面前的電梯按到十層,然後按開門,畢攬星去按另一個,快。」

  「收到。」

  晶片讀取的速度明顯要比上一個慢,白楚年有節奏地輕敲桌面耐心等待,瞧了渡墨一眼:「你還剩多少時間?」

  渡墨沉默心算:「四分鐘。」

  「好,先給我檢測b座大樓的人員分佈。」

  渡墨在腦海中逐層排查,把人員分佈狀態告訴白楚年,白楚年點了點頭:「跑快點,去c座大樓看哪一個電梯到了十層,然後把離你最近的電梯按到三層。」

  渡墨艱難地咽了口唾沫。

  「這是個很重要的事情,你會死得其所的。我帶你們隊伍裡其中一個人活到前三。」白楚年抬手搭在渡墨頭上,揉了揉,彎起眉眼,「害怕的話可以閉著眼睛,乖。」

  面前這alpha明明瞧著不著調,溫和悠然的嗓音卻莫名能蠱惑人心,渡墨無奈閉了閉眼,順著連廊朝c座跑了過去。

  c座十層空無一人,光線也有些昏暗,踩在地板大理石上的腳步聲顯得格外空靈清晰。

  叮!

  電梯電子音響了一聲:「十樓,到了。」

  渡墨扶著兩個電梯口之間的牆,指尖搭在鑲嵌在牆壁中的層數按鍵上微微發抖,與白楚年聯絡:「左手邊的電梯到十層了……我、我現在按、按了右手電梯第三層的按鈕……」

  「好像……有東西,在電梯裡……」渡墨連聲音都在發抖,強作鎮定道,「我沒事……還有三十多秒……我覺得我還有機會離開。」

  「做得好,別害怕。」白楚年輕聲淡笑著安慰。

  但渡墨聽見白楚年在通訊器中對另一個人說:「畢攬星,現在按一下開門鍵。」

  渡墨瞪大眼睛,左手邊的電梯門應聲而開,他下意識去看那扇開啟的電梯門,一隻爬滿血絲的眼球飛了出來,緩慢地漂浮在渡墨面前,瞳孔是金橙色的一道分隔號,與蛇的眼睛一模一樣,眼球轉了幾圈,終於鎖定目標,無聲無息地注視著他。

  a座十層大廳,白楚年仍然悠哉坐在電腦椅裡,蹺腿輕晃,他摘下了耳上戴的通訊器,聽著天空廣播播報:

  1513號實驗體擊殺【有a嗎】渡墨

  蘭波面無表情,對這個結局毫不意外,坐在電腦桌上無聊地甩動魚尾,翻看幾下手裡的沙漠之鷹,冷淡開口:「欺負、omega。」

  「他預測、自己……怎麼樣、都會死,因為你……要殺他。」

  白楚年哼笑:「當然了。這只烏鴉太可疑了,回頭我要上報給會長,他來這兒的目的不純。」

  「好,現在我們知道了很多東西。」白楚年托腮思考了一會兒,「剛剛畢攬星把a2電梯按鈕按到了十層,並且用開門證明了a2電梯按鈕就是控制c1電梯的按鈕。」

  「我們剛進來的時候把a座兩個電梯都按過,所以搜鬼團進來時看見的打開的電梯是我們按開的,他們那時候搜過c1電梯,但當時天還沒亮,在黑暗中與蛇女目的眼睛對視了而他們卻不知道,所以才會折損搜查電梯的那個隊員。」

  「剛剛渡墨把c2電梯按鈕按到了三層,我們等一下。」

  這時,搜鬼團再次與白楚年聯絡:「我們還在十層,b1電梯門打開了,我們進去躲了一會兒,四周都很安靜,我們應該暫時安全了。」

  白楚年懶洋洋挖了挖耳朵:「聽到什麼聲音了嗎?」

  何所謂回憶了一下:「剛剛聽到旁邊電梯響了一下,說‘三樓到了’。」

  「ok,現在就很明朗了。你聽到的是b2電梯的聲音,也就是說渡墨剛剛按的c2電梯按鈕控制的是b2電梯,所以現在我們知道了另外的密碼。」白楚年說,「你記一下,a1-b1a2-c1c2-b2,然後你現在按一下開門鍵。」

  何所謂不知不覺就被白楚年的思路帶著走了,鬼使神差聽他的按了一下b1電梯的開門鍵。

  白楚年問守在a1a2電梯口的陸言和畢攬星:「你們那兒有什麼反應?」

  畢攬星說:「我的門開了。」

  「好的。」白楚年又確定一個密碼,「b1-a2。」

  「現在我們還不知道a1c2電梯分別被哪個控制,我們剛來的時候a1電梯自己上到了三層,那時候你們應該還在c座,你們按過電梯按鈕嗎?」

  「沒,怕有炸彈。」

  「那就是說b2控制的a1,排除掉我們確定的五組,最後一個密碼是c1-c2。」

  「記住了嗎?」白楚年問何所謂。

  「記是記住了,可是這三幢樓裡也不止我們能按電梯,萬一別人按的,恰巧跟我們答案對上了呢。」

  「怕什麼呀,錯了你們就按剛剛的路線再跑一次,我們幫你們按電梯,放心,我們很穩。」

  何所謂:「???為什麼是我們去?」

  白楚年嘻笑著對通訊器裡說:「兔子,送搜鬼團上十四樓繼續試密碼。」

  陸言:「收到。」

  何所謂在通訊器裡破口大駡:「有個眼睛在十四層蹲著哪!操!操!開門!我們不去!」

  白楚年換了個舒服的姿勢,把腳搭在電腦桌上抖:「你們可以的,你們是第一名,不要低頭,皇冠會掉。」

 

 

25

  搜鬼團被關在b1電梯裡,無論何所謂怎麼駡街,也只能眼睜睜看著樓層數越來越高,最終停在了十六層。

  他背上背的賀文瀟全身更加僵硬,血量條持續減少,皮膚出現了裂紋,他用力捂著嘴,但仍然不可避免痛苦呻吟出聲。

  通訊器又一次接通,何所謂聽見白楚年說:「把你們隊裡這個受傷的隊員留在電梯裡,你和那只還活著的二哈從連廊走到c座,然後下樓到十四層解保險箱。」

  「我不會拋下我的隊員。」

  白楚年嗤笑:「omg,這只是個考試好吧,別太入戲了,死了只是淘汰而已。」

  何所謂猶豫著抬起手槍,抵住了賀文瀟的眉心。

  「你想斃了他?最好不要。」白楚年似乎早就能猜到何所謂的想法,輕鬆笑道,「讓他叫。這是在保護你們,即使是實戰,你的隊員也一定願意做這個犧牲。」

  賀文瀟聽著通訊器中輕佻的alpha嗓音,虛弱朝隊長點了頭,自己爬到電梯角落,喘著氣催促他們快走。

  何所謂沉默片刻,發動j1分化能力「月全食」,將能夠抵擋傷害的漂浮月盤留在賀文瀟身邊,帶著最後一個隊員離開了電梯。

  聽著自己的隊員在身後因痛苦撕心裂肺地吼叫,而自己卻拋下他漸行漸遠,對何所謂來說其實很難忍受。

  「你到底是什麼人。」何所謂按住掛在耳廓的通訊器,有些疲憊地質問白楚年,「你不是軍人,我們從不會拋下戰友。」

  「我是無業遊民啊。」白楚年笑了一聲,「我哪有你們這麼高尚,兵哥哥。」

  搜鬼團兩人終於到達c座十四層,進入大廳前,白楚年在通訊器中壓低聲音說:「強光手電筒還在吧,打開之後放在離保險箱最遠的地方,然後擋著眼睛走過去輸密碼。」

  「我們的檔上有寫,蛇女目的兩隻眼球可以分開行動,只要和它對視就會被石化,石化同時還會被注入神經毒素,人會因為痛苦叫得很大聲。」白楚年說,「現在可以確定其中一隻眼球在你們附近,另一隻眼球在渡墨死的c座十層附近,其實你們還算安全。」

  白楚年:「你們先按一下你們左手邊的c1電梯按鈕,按到十四層。」

  何所謂:「按了。」

  何所謂:「右手邊的電梯上來了,停在我們這裡了。」

  白楚年:「按開門鍵,等會兒如果出了意外就躲進c2電梯裡把門關上。」

  何所謂深吸一口氣,閉上眼睛,憑藉敏銳的聽力和記憶力摸索著找到保險箱,無比謹慎地逐行輸入字母。

  他隱約還能聽見b座大樓裡賀文瀟的慘叫,禁不住喉頭一哽,在通訊器裡問賀文瀟:「還好嗎?」

  過了很久賀文瀟才打開了麥克風,他已經不能說出完整的句子,聲音嘶啞顫抖,何所謂能聽見通訊器裡有兇猛抓撓的聲音,咣當、咣當,有東西在狠狠地破壞他留在電梯裡保護賀文瀟的月全食。

  一聲奇異尖銳的嘯鳴鑽進通訊器麥克風中,緊接著是清晰的咀嚼聲和血肉撕裂時噴濺液體的哢啦聲。

  擊殺播報隨之而來:1513號實驗體擊殺【搜鬼團】賀文瀟。

  保險箱按鍵被何所謂指尖的汗沾濕變得滑膩,他聆聽著自己紊亂的心跳,艱難地挨個按下字母和數位。

  白楚年切斷了賀文瀟那一邊的聯絡,淡淡地說:「作為誘餌,他幹得不錯,我相信那個被他慘叫吸引過去捕食的就是蛇女目本體,剛剛我已經讓陸言關了電梯門,蛇女目現在被困在b1電梯裡了,你們只要不與那兩隻眼球對視就很安全。」

  何所謂點了支煙叼著,沉默地填寫密碼。

  旁邊的哈士奇alpha聲音有點抖:「我丟,哥,那東西從我臉邊兒蹭過去了。」

  白楚年插了一句:「你不還有一個手電筒嗎,打開,離你隊長遠點兒。」

  哈士奇擋著眼睛,舉起強光手電筒蹦躂到遠處,浮空的蛇眼球跟隨著亂動的光點追了過去,隨著亂晃手電筒的時間越來越長,哈士奇alpha似乎從中找到了樂趣,眼球好奇飛過來的時候被他一手電筒打飛了兩米,在牆壁上彈來彈去,似乎沒什麼威脅。

  原來這兩隻眼睛唯一的攻擊途徑就是和敵人視線相接。

  好運終於眷顧了搜鬼團一次,保險箱密碼鎖上六個綠燈亮起,門自動彈開,裡面擺放著一遝文件,封面寫著「文件d」。

  「東西拿到了,我們走。」何所謂揣起檔,閉著眼睛低著頭快速走出大廳,感覺隊員沒跟上,只好壓低聲音叫他,「顧無慮,你在幹什麼?」

  哈士奇同樣閉著眼睛撓頭:「打乒乓球,這個眼睛真的很q彈。」

  「給老子過來。」何所謂拉起二哈就跑,躲進c2電梯裡關上門,確定那只浮空的眼球沒有跟進來之後才敢睜眼。

  白楚年催促問道:「檔上寫什麼了?」

  「封面寫著,文件d1513號實驗體蛇女目 詳細能力說明。」

  「1.蛇女目發動j1能力暫留眼時,兩隻浮空眼球可以離開本體搜索目標,當兩隻眼睛全部離開本體時,本體依靠浮空之眼傳遞視覺,自身失去視覺,僅保留聽覺。」

  「2.與浮空之眼對視過的目標將在30秒後肢體石化僵硬,由對視時間長度決定目標死亡速度。」

  「3.蛇女目的移動速度會隨著進食量增大而變快。」

  「4.蛇女目本體的攻擊方式:利用雙手利爪和掌心鋒利的鱗片刺入敵人的皮膚,傷口微小,但能造成大量出血。」

  「5.當蛇女目進入成熟期時,將覺醒兩種伴生能力,伴生能力1:化蛇,浮空之眼石化殺死的所有屍體的眼睛將成為新的浮空之眼,屍體的視野將共用給蛇女目。

  伴生能力2:響尾,蛇尾尖端將進化為響尾蛇尾部末端,發出響聲,並隨機強迫一個目標與自己共鳴,逼迫目標發出尖叫,以便蛇女目循聲捕食。」

  「6.弱點:心臟。」

  「哇,有點厲害。」白楚年感慨,「你們的任務二是打開保險箱流覽檔d對吧,現在完成了,三顆星已經拿到手,你們第一名的位置穩了。」

  何所謂有些頹廢地說:「我們可以現在撤出科研院,坐等九點鐘考試結束,讓剩下的隊伍面對這個怪物。我不想打了。」

  白楚年:「但我很想看看這個怪物長什麼樣子,來都來了,還要臨陣脫逃嘛?你們兵哥哥應該不是這樣的。放心,你們隊的第一我來保,照我說的做就行了。」

  「總之先集合吧。」何所謂深呼吸平復了一下心情,「你還在a座十層大廳嗎,我們去和你們會合。」

  「不用,別來。」

  白楚年托腮瞧著面前的電腦顯示幕。第二張晶片讀取完畢,電腦桌面多了一個excel檔,檔案名叫「本建築內所有實驗體即時監測資料」。

  打開之後裡面是一個三頁的工作表,第一頁的標籤是1513號實驗體 蛇女目。

  成長階段:培育期

  原生物形態:菱背響尾蛇

  進食量:59%(正在不斷升高)

  破壞形式:單體點狀輸出

  攻擊意圖:強烈

  等等長達二十多行的狀態參數,複雜的參數內容一直在即時變化。

  白楚年又點開了第二頁工作表流覽。

  標籤是857號實驗體 電光幽靈。

  成長階段:培育期

  原生物形態:魔鬼魚

  進食量:91%

  破壞形式:規模轟炸

  攻擊意圖:無

  檔中還有第三頁工作表,白楚年沒有點開,直接右鍵刪除了最後一頁。

  蘭波注視著他的一舉一動,唇角淡淡揚了揚:「原來、這是……不能說……的嗎?」

  「倒也不是。」白楚年無聊地打了個呵欠,看了眼電腦右下角的時間,「現在是早上六點,離考試結束還有三個小時,我有點不耐煩。你的傷怎麼樣了?」

  蘭波垂眼瞧瞧自己的下身,淡淡回答:「可以……忍。」

  白楚年像要掩飾什麼情緒似的咳嗽了兩聲,站起身,雙手扶著桌面,略傾身子靠近坐在桌上的蘭波:「我讓考試快點結束,然後帶你去醫院消毒。其他的事,你好自為之吧。」

  蘭波不自然地看向別處,這時,有一隊從b座九樓樓梯口爬上來,端著步槍跑過連廊朝兩人沖過來,大概也是為了這台電腦的任務而來。

  蘭波仍坐在桌上,裹纏繃帶的右手抬起橫放在桌邊的sa80步槍,眼眸半眯,朝連廊口四發點射。

  【隨便打打】蘭波 擊殺【bug】艾文

  【隨便打打】蘭波 擊殺【bug】居然

  【隨便打打】蘭波 擊殺【bug】時奏

  【隨便打打】蘭波 擊殺【bug】奶咖

  【bug】全隊淘汰。

  「我想、見見,蛇女。」蘭波低頭換彈匣,輕聲說。

  「好。」白楚年坐回電腦椅,倚靠在柔軟的椅背裡,「先清一波人。」

  「陸言,把你面前的a1電梯按到第五層。」

  「收到。」雖然不知道這些莫名其妙的命令是為什麼,但這兩天下來,陸言已經完全習慣聽白楚年的命令了。

  a1按鈕按動之後,關押蛇女目的b1電梯開始下降,在b座大樓第五層停了下來。

  渡墨臨死前為白楚年檢測過b座大樓的所有人員分佈,有一隊苟在了b座五層,想必是準備等別人打完,再陰掉最後一隊人頭。

  白楚年托著腮,敲了敲通訊器:「開門,大哥要開始清人了。」

  很快,擊殺播報被1513號實驗體刷屏。

 

 

26

  當天空廣播響起1513號實驗體擊殺【四臉懵逼】第一個隊員的擊殺播報時,白楚年聯絡陸言:「按關門,然後按三層按鈕。」

  陸言按下a1電梯的按鈕,b1電梯隨之關閉,緩緩從五層下降到三層:「然後呢?」

  白楚年:「有a嗎隊的那三個小o還在嗎?」

  陸言:「就在我們旁邊。」

  白楚年:「讓那個海蜘蛛omega帶著我的擴音器,從連廊走到b座,把播放鍵打開,放進b1電梯裡。」

  陸言:「嗯,他去了。海蜘蛛有什麼用嗎?」

  白楚年把通訊器耳麥從耳朵上拿遠了一點:「我看他膽子比較大。」

  話音剛落,通訊器中海蜘蛛omega的頻道就響起一聲歇斯底里的恐怖尖叫,白楚年揉了揉耳朵:「比我想的叫聲還要大。」

  海蜘蛛omega癱坐在b1電梯前的牆角,雙手抱著擴音器哆哆嗦嗦,繃緊了身體,腿軟得站不起來。

  剛剛電梯門緩緩向兩側分開,入眼是一片血紅,整個電梯裡噴滿了腥味的血跡,一些小的渣滓浸泡在濃稠血水中,其實是一些被牙齒切碎的骨肉和咬成幾瓣的顱骨,兩顆眼球沒有支撐,因此掉出了眼眶,憑藉幾根血管懸空掛著,因為電梯的震顫而小幅度晃動,突然,血絲斷裂,眼球滾到了電梯外。

  一件已經撕碎的銀色隊服散落在電梯各個角落,一枚寫著「搜鬼團」三個字的隊伍名牌血淋淋地扔在地上。

  白楚年在通訊器中出聲安慰:「別害怕,只是搜鬼團賀文瀟的屍體而已。」

  海蜘蛛omega忍住胃裡翻湧的噁心,動作僵硬地打開擴音器播放鍵後扔進了電梯裡,艱難地爬起來跌跌撞撞逃走了。

  擴音器在電梯中大聲地迴圈播放白楚年提前錄的一段音訊:「冰箱、彩電、洗衣機、電風扇,修理油煙機,修理煤氣灶……」

  等收到海蜘蛛omega回答任務完成的消息後,白楚年讓陸言按關門再按五層按鈕。

  b1電梯就帶著不斷播放噪音的擴音器回到了五層,緩緩打開門。

  陸言一直守著a1電梯按按鈕,有點兒疑惑地問:「一會兒下來一會兒上去的,這在幹嘛呢?」

  在這裡面考試的考生們已經近48小時不吃不喝,白楚年也不例外,口乾舌燥懶得解釋太多。

  剛剛他趁蛇女目在吞食賀文瀟尚未完全石化的屍體時,讓陸言關上電梯,直接把蛇女目關在了b1電梯中,將這個怪物送上b座五層,打開電梯門放它出去滅掉四臉懵逼隊,再用擴音器把它勾引回電梯中鎖住。

  白楚年靠著椅背閉了會兒眼睛休息,聽見不遠的b座大樓中隱隱約約的嘈雜的擴音器錄音突然停了,大概是蛇女目已經回到了電梯中,破壞了擴音器。

  「關門。」白楚年聯絡陸言,「送大哥去b座十九層清另外兩隊聯合的。」

  不出五分鐘,藏在b座十九層的瘋狗隊和敢打你爹隊全隊被蛇女目擊殺。就這樣兵不血刃,不費吹灰之力連滅三支前十強隊,直接清場。

  蛇女目還在b座大樓十九層遊蕩,此時這場考試已經可以結束了,名次和積分都已經註定。

  陸言掏出口袋裡的aelerant致幻劑,有點可惜:「這個東西還沒用上呢,搜鬼團好像也拿到了一支,是不是大家都有啊?」

  「哼。」白楚年嗤笑,「我們拿這個藥劑的時候,旁邊的架子已經被拿空了。」

  陸言好奇地擺弄手裡的注射槍:「你們說這個會不會是那個怪物的弱點嘛,一針打下去,它就不能動了。」

  「小兔子,你們學校有英語這一科吧?a開頭的單詞除了abandon沒記住別的?」白楚年隔著通訊器訓他,「我沒記錯的話aelerant是促進劑加速劑的意思吧,你給蛇女打上,他立馬進成熟期,到時候一口一個小朋友,把你頭都咬掉。」

  「咳。」畢攬星插了一句嘴,「楚哥,別嚇唬他。」

  搜鬼團隊長聯絡白楚年:「我們還在十四層c2電梯裡,幫我們按一下外邊的開門鍵。」

  「嗯,我讓一個小omega過去接你們了。」白楚年覺得有必要再囑咐一遍,「你們手裡那個ac致幻劑不要用,這個任務別做,不然我怕你們考試考出心理陰影。」

  「行,聽你的吧。」

  科研院三幢大樓背面沿海,南邊一百多米外則面對著一座海洋觀測基站,基站大約有二十層樓高,頂端建造了一個巨大的蜂窩型建築,十分具有設計感。

  這時候天已大亮,基站頂端的蜂窩玻璃反光有些刺眼,白楚年抬手擋了擋光,眼角不經意一瞥,發現對面基站天臺有個小小的圓形反光一閃而過。

  白楚年忽然站了起來,拿起腳邊的m25狙擊槍,利用高倍瞄準鏡的視野觀察天臺那個人。

  熟悉的面孔依然冷漠淡然,那個被他欺侮逗弄一頓放走的靈緹omega端著一架十字弩,弩上的注射槍尖並未針對白楚年,而是面向白楚年斜上方更高的樓層。

  白楚年臉色突然凝重,飛快翻越電腦桌趴到視窗,狙擊準星在對準靈緹omega頭頂的一瞬間開了槍,一發瞬狙爆頭,靈緹omega左上顱骨被威力強大的狙擊彈爆出一團血花,但他手中的十字弩也已離弦發射,不可挽回。

  靈緹頭部中彈,搖搖晃晃墜下高樓,清冷的臉龐被鮮血覆蓋,對白楚年露出報復成功的喜悅微笑。

  【隨便打打】白楚年 擊殺【風蕭蕭兮】蕭馴。

  隨著擊殺播報響起,大廳的電腦也發出了一聲電子音警告:

  1513號實驗體注射aelerant致幻劑成功。

  1513號實驗體加速生長中……

  五秒鐘後培育期結束。

  五、

  四、

  三、

  二、

  一——

  1513號實驗體蛇女目成熟期喚醒,請高度警戒!請高度警戒!

  「蕭馴。」白楚年攥緊了狙擊槍,「你是真的狗。」

 

 

27

  整座大樓的紅色警示燈光一閃一滅,科研院三幢大樓頓時籠罩在一股陰鬱壓抑的氣息中,一種類似亞馬遜雨林中潮濕的野生莓果氣味從高層逐漸蔓延到樓層下方——濃重的成熟期alpha實驗體資訊素瘋狂衝擊著整座建築中每一個人的腺體。

  蘭波有些不耐煩地扶住了自己隱痛的後頸,半透明魚尾中電量快速蓄滿,並從寧靜的藍色變化成憤怒閃爍的紅色。

  「小鬼……在挑釁我。」

  白楚年將通訊器頻道調成公開,聯絡所有人:「跳窗走吧,離開科研院,名次已經註定,再打沒有意義。」

  「我們也走。」白楚年下意識把人魚摟到懷裡,用掌心按住他後頸的腺體,小心翼翼地保護起來,「我改主意了,我不准你去看他了。」

  蘭波微微揚起下頜,藍眼睛裡的神采既困惑又好笑:「wei?」

  「我一開始只是想確定他是不是我想的那個蛇alpha,現在我已經知道了。」白楚年蹙起眉,有些暴戾因數在心裡燃燒蒸騰,橫抱起蘭波朝樓梯口快步走去,心裡混亂地想著,這條魚根本不知道自己總會用妖嬈的細腰和粉嫩的嘴唇吸引到各式各樣的alpha

  白楚年有一段令自己很不快的記憶,三年前他在戰鬥中受傷,一連十天都不能再訓練,只能被關在繁殖箱裡養傷,期間研究員們向繁殖箱中注入了霧化麻醉劑,偷偷把他的小魚從他身邊抱走了。

  白楚年醒來後在繁殖箱裡亂砸東西,焦躁追問研究員為什麼,研究員耐心地回答他:「因為人魚到了發情期,我們擔心他傷害到你,所以暫時把他轉移到蛇alpha的繁殖箱裡。」

  但是等蘭波再被送回來的時候,身上就沾滿了這種莓果資訊素的氣味,身體還留有一些情欲的淤青和抓痕。那天白楚年粗暴地幹了人魚omega一晚上,弄出很大的動靜,讓整個實驗室裡所有人都看到這個omega是屬於自己的。

  但那天晚上蘭波直到昏死過去也沒有釋放示弱資訊素以證明自己的臣服和順從,反而在承受痛苦的同時不斷釋放著安撫資訊素,像在縱容一隻爪牙尚未豐滿的小獅子在身上發狂。

  陸言在通訊器中不停地喊他:「出口全部都被封死了,我們怎麼都出不去,跳窗也不行。」

  搜鬼團隊長也開口回應:「c座的所有出口的安全門都打不開,窗戶都被機械控制的防盜鋼板封死,我們出不去。」

  沉寂許久的系統廣播突然響起一陣電子音樂,提醒尚且存活的考生:

  「恭喜存活至今的考生進入附加題階段,成功擊殺1513號實驗體時,參與者所在隊伍將額外獲得三顆星,此時離開科研院大樓將視為本次考試成績不合格,請諸位全力以赴。」

  白楚年愣了一下,忘記了回答隊員的聯絡,他自覺把現在的情況當成情敵的挑釁,一股邪火沖上了頭。

  一個冰涼的擁抱將白楚年的熾熱思緒拉回現實,蘭波摟住了他的脖頸,白刺玫氣味的安撫資訊素圍繞著他,哄慰受驚的孩子一樣輕聲安慰:「不怕、我還能……殺他、第二次。」

  白楚年躁動的心緒確實被安撫得平靜了些,但同時他也覺察到自己和蘭波兩個人都在自說自話,他遲鈍地發現自己並不明白蘭波說這話的意思。

  「你覺得我會怕?為什麼?」白楚年感到太陽穴脹痛,「他不過剛進成熟期而已。」

  蘭波依舊在不明所以地安慰他:「不怕。」

  他抱著蘭波下樓,遠遠地聽見身後的電腦發出警告:「檢測到857號實驗體電光幽靈強烈攻擊意圖。」

  搜鬼團最後兩人已經從c2電梯中被放了出來,來接他們的是有a嗎隊的沫蟬omega,沫蟬頂著一大團泡沫帶搜鬼團兩個alpha在地上默默蠕動。

  何所謂聽罷系統廣播後已經罵了兩趟街,而且他不大習慣在地上匍匐前進,低聲說:「其實我們可以站起來跑兩步。」

  沫蟬翻了個白眼:「噓,這樣安全,我的泡沫還可以隱藏熱感,不出意外的話我們直到考試結束都不要站起來了。」

  「哥你先跑吧,我要和小o多爬一會兒。」哈士奇跟著爬得很起勁兒。

  他們仍在c座十層,現在他們唯一要做的就是通過連廊與僅存的兩個隊伍會合,再一起研究戰術,這場架已經到了不打不成的地步。

  由於窗戶被鋼板封閉,大樓內部的光線變得極度昏暗,不依靠強光手電筒的話,能見度不超過五米。

  何所謂低頭看了一眼胸前掛著搜鬼團三個字的隊伍名牌,做了幾個深呼吸。

  忽然,狹長的連廊中間傳來些微聲響。

  何所謂停止匍匐,按住身邊兩個人,警惕地用氣聲說:「有東西過來了。」

  遠處有東西在移動,發出摩擦地板的刺耳噪音,在幽靜的連廊中清晰回蕩。

  沫蟬omega縮了縮肩膀,悄悄看了看左右兩邊的alpha,至少alpha高大的體型和不由自主釋放出的強勢資訊素還能給他一點安全感。

  那東西越來越近了,發出的摩擦聲響也越來越清晰,是一種堅硬的材料刮擦大理石的聲音,但沒有腳步聲,可以確定這件逐步靠近他們的物件是有原動力操縱的。

  何所謂探出強光手電筒,貼緊地面照向那件東西。他不敢看得太多,因為一旦與蛇女目的浮空之眼對視就會被不同程度石化,他擔心那兩隻詭異的眼睛就在附近窺視。

  但出現在遠處光線邊緣的其實是一隻腳,人類的腳。

  「是人。」何所謂反而松了一口氣。雖然他仍沒有貿然行動,但沒有比在這幢古怪的大樓裡見到同類更讓人放鬆的事情了。

  視線向上,他看見這個人穿著深紫色隊服,走路的姿勢極其僵硬,兩條腿都不怎麼靈活,極小幅度地向前蹭兩釐米,再向前蹭兩釐米。

  這人胸前的名牌被手電筒強光晃了一下,何所謂才看清了他的隊名:有a嗎。

  沫蟬忍不住撥開一點泡沫,詫異地探出頭:「是隊長?」

  渡墨旁若無人地站在他們面前,臉色鐵青,皮膚也變得像石面一樣粗糙,緊閉著眼睛。

  「隊長……」沫蟬呆呆仰頭望著渡墨的臉,「你怎麼……」

  「別看。」何所謂突然反應過來,伸出手掌遮住沫蟬的眼睛,但已經來不及了,渡墨突然睜開了眼,眼眶卻是兩個黑漆漆的空洞,他身後飛速浮起兩隻金色眼球,生動地在空中旋轉著尋找獵物。

  沫蟬嚇得癱進alpha懷裡,因為短暫的對視,皮膚也開始僵化變硬,一種強烈的刺痛讓沫蟬難以忍受地抽泣。

  何所謂單手抱著omega,拖起哈士奇與渡墨擦肩而過,緊急聯絡白楚年:「我們被發現了。」

  他們剛沖到b座樓梯口,就聽見樓下的臺階有哢啦哢啦的僵硬的腳步聲,四個穿著帝國覺醒隊服的隊員屍體正在臺階上扭曲地攀爬,八隻瞳孔各色的眼球漂浮在空中,在看到搜鬼團幾人的一瞬間,視線全部轉了過來。

 

 

28

  何所謂及時用j1能力月全食遮擋住三人的視線,但下樓的階梯被帝國覺醒隊員的屍體堵住,背後的路也被渡墨的屍體截斷,一時只有上樓這一條路可選,但他們身處b座,蛇女目本體就在十九層遊蕩,此時已經不知遊走到了第幾層,這些被蛇女目控制的屍體就是要將他們驅趕到本體附近,讓他們成為蛇女目的殺戮目標。

  帝國覺醒隊四個隊員的屍體扭曲糾纏在一塊,卷成一坨僵硬的屍堆,分不清哪條胳膊哪條腿屬於哪個人。

  何所謂不敢抬頭,甚至不敢睜眼太久,他們三人周圍佈滿了至少十隻浮空之眼,視線凝聚在他們身上虎視眈眈。

  僵硬的屍手緊緊扣住了他們的腳腕和手臂,何所謂掏出戰術匕首卻砍不斷屍體已經堅硬石化的手爪,他們已經被浮空之眼鎖定位置,很快蛇女目就會沖下來與他們正面交鋒,以那怪物的強大攻擊力,恐怕他們根本毫無還手之力。

  「顧無慮,你帶omega走。」何所謂把抱在臂彎裡的沫蟬o推給哈士奇alpha,「找機會下樓和其他人會合。」

  顧無慮的四肢也被屍手緊緊糾纏著,他接過奄奄一息的沫蟬o,嬉皮笑臉地回頭囑咐自己隊長:「哥你扛不住就開槍斃了自己,可別變成這樣嚇唬我。」

  「還廢話,快走。」

  不過一個呼吸的工夫,纏繞糾纏在他們身上的屍手全部被一股瞬發力量扯斷,顧無慮和沫蟬o即刻離開原地,背影從遠處的b座連廊和c座大樓的交接口下樓消失了。

  哈士奇腺體j1分化能力,撒手沒:脫離型能力,有限時間內掙脫一切束縛,擊穿攔路障礙。

  何所謂閉著眼睛給自己打了一針恢復針劑,躲開移動緩慢的屍堆背靠牆壁,敲了敲通訊器:「姓白的,我讓我的隊員帶那小o走了,剩下的交給你了。」

  通訊器耳麥中響過一陣電流音,白楚年居然回應了。

  「你在哪兒。」

  何所謂呼吸有些急促:「b座十層左手樓梯口。」

  「趴下。」

  「?」何所謂愣了一下,但緊急之下本能驅使他服從白楚年的命令,立刻就地趴下。

  這時只聽電梯滑索摩擦的暗響,b1電梯快速升上了十層,電梯門向兩側緩緩拉開,內壁吸附的兩顆粘性炸彈發出音樂警示音,隨後轟然爆炸。

  夾雜著火焰的爆炸波沖毀了b1電梯對面的整面牆,沉重的牆體沒了支撐開始塌陷墜落,帝國覺醒隊四個隊員的屍體全被爆炸波沖出了大樓,牆體瓷磚碎裂,被這股爆炸的力量掀飛,鋒利的碎瓷片四處飛濺,幾隻浮空之眼被碎瓷片砍碎,失去了與本體的聯繫,逐漸變成僵硬的圓形石塊,墜落到滿地狼藉之上。

  何所謂依靠自己的j1能力月全食抵擋爆炸的衝擊,趁著爆炸時混亂的局面朝a座跑去。

  守著a座三層兩個電梯的陸言和畢攬星也在原地待不下去了,陸言以j1能力狡兔之窟穿越樓層,飛速朝白楚年所在的a座十層攀爬,畢攬星排查a座樓梯,每上一層便用藤蔓封鎖樓梯口。

  科研院三幢大樓中間被炸出一個巨大的缺口,從b座十層開始被炸出了一個洞,上層和下層都因失去了支撐而緩緩掉落磚瓦露出澆築在樑柱中的鋼筋,清晨的光線透過這巨大的爆炸缺口照射進來,,缺口外就是波濤咆哮的後海和被海浪沖刷著的礁石。

  寡淡的陽光斜照進十層大廳,白楚年垂手提著一把sa80步槍,純黑隊服被陽光染出一道蜂蜜色光帶。

  蘭波尾尖卷在因爆炸衝擊而裸露出牆體的鋼筋上,背後斜挎m25狙擊槍,指尖掛著一把沙漠之鷹,與白楚年站位形成夾角,斜拉開一段槍線。

  對面的牆角陰影中緩緩走出來一個男人。

  alpha垂著一頭柔順的長髮,雙眼裹著一圈醫用紗布,下頜弧線乾淨俊美,外貌與二十來歲的青年無異。

  他微微偏著頭聆聽對面兩人的位置,感受空氣中劍拔弩張的資訊素,悶聲笑了:「我感受到一種熟悉的狠毒氣息。」

  蘭波垂眼看了看指甲,露出不屑一顧的眼神。

  蛇女目面向白楚年的方向,唇角掛著一絲不友好的譏笑:「你比那時候長高了這麼多,小傢伙。我還記得你倒在我腳邊蜷縮成一隻可憐小貓的樣子,抱著骨折的手嗷嗷哀叫,就是不肯求饒。」

  「現在看起來級別高了很多……真讓我刮目相看。」

  再強的人被提起年幼時的落魄事都難免心生慚愧,但白楚年無動於衷,並沒有被刺激到,冷淡和平靜是他唯一的表情。

  白楚年能不把他的嘲諷放在心上,卻不代表蘭波也一樣大度,蘭波原本卷在鋼筋上吊垂的身體憤怒地弓了起來,豎起猩紅的背鰭尖刺,朝蛇女目露出尖牙,喉嚨發出低吼恐嚇。

  他鬆開鋼筋,以強電磁力支撐身體朝蛇女目沖了過去,尖銳利爪從指尖瞬間伸展而出,在蛇女目臉前劃出一道帶著閃電的半弧。

  alpha輕輕向後閃身,下半身的蛇尾勾住樓梯欄杆將自己帶離原地,脫離蘭波的攻擊範圍。

  白楚年沉默觀察戰局,當alpha身上展示出生物特性時,僅有兩種可能:他的腺體已經進化為a3級,腺體能量過剩導致溢出,使腺體細胞過度增殖以承載能量,或者他在實驗中與匹配生物移植嫁接成功。

  就現在的情況而言,白楚年更傾向於判斷蛇女目屬於後者,因為能進行a3級進化的腺體實在太過稀少,進化條件苛刻,概率微乎其微。

  「為什麼你還在培育期?他一點兒安撫信息素都不給你嗎?」蛇alpha朝蘭波反撲,佈滿蠕動鱗片的手掌輕而易舉削去了蘭波耳側的一縷金髮。

  成熟期實驗體對培育期的實驗體的實力壓制比想像中更加強勢,白楚年抬槍開火,幾發子彈架開蛇即將接觸到蘭波身體的雙手。

  「蘭波,回來。」試探結束,白楚年打算喚回蘭波改換保守戰術。

  但蛇顯然不想輕易放過這個omega,他小幅度搖動尾尖,發出響尾蛇特有的沙沙嗡鳴,白楚年以為他要用第二個伴生能力「響尾」隨機選一個目標共鳴,當白楚年已經做好了準備應對他的伴生能力時,蛇卻停止了擺尾,一時身後升起十幾隻旋轉的浮空之眼,視線同時轉向白楚年。

  原來響尾只不過是迷惑目標,召回大樓各個角落的浮空之眼才是他的目的。

  白楚年垂下眼眸,不與任何一隻眼球對視,但這種情況下他也不能精准地判斷蘭波和蛇的位置,架槍變得很困難。

  他右手遮住眼睛,左手抬槍掃射,子彈像循著預設軌道飛行,每一發都避開了蘭波的身體,蘭波趁機摘下背後的大狙,抵著蛇的左胸爆了一槍。

  蛇胸前爆出一團血霧,搖晃著身體向後退縮,被狙擊彈炸裂的胸口卻在快速癒合。

  狙擊槍不能連發,就在換彈的間歇,蛇撲了上來,將蘭波死死壓在身下,力量奇大的蛇尾卷住了蘭波的脖頸和腰肢,鱗片收縮,將蘭波勒緊令他窒息。

  蘭波掙扎伸手去抓落在不遠處的沙鷹手槍,一隻金色眼球卻突然飛到了槍邊,盯著蘭波的眼睛。

  「唔。」雖然蘭波第一時間閉上了眼睛,但短暫對視的幾秒仍然對他造成了傷害,不多時,渾身肌肉都不受控制變得僵硬,強烈的刺痛從骨髓中升起,蘭波發出一聲類似鯨魚長鳴的叫聲,痛吼在長廊中回蕩。

  蛇笑得肩膀抽動:「在培育期實驗體裡再無敵,在成熟期面前一樣不堪一擊,你只能怨你的alpha對你不夠好。」

  蛇回頭望向白楚年:「怎麼樣,我馬上就要咬斷他的脖子了,你不給我看看你更高的分化能力嗎?」

  白楚年閉著眼睛開了一槍,子彈瞬間穿透了蛇的喉嚨,蛇捂住喉嚨沙啞咳血,在復原之前都說不出一句話。

  白楚年背後的樓梯口隱約傳來摩擦聲響,五條漆黑藤蔓順著欄杆急速生長,帶著風聲沖過白楚年耳邊,纏繞在蘭波身上,與此同時,蛇女目頭頂天花板突然出現一個圓形黑洞,陸言從洞中落下,閉眼抱著火焰噴射器一通亂掃。

  蛇被火灼痛了皮膚,下意識鬆開壓制蘭波的手臂,畢攬星控制黑色藤蔓將蘭波拉回自己身邊,另外分出一條藤蔓掛在陸言腰間,隨時可以把陸言扯回安全地帶,並在最短的時間內為陸言纏了一層能夠抵消一次純傷害的毒藤甲,緊接著再次發動能力保護蘭波。

  白楚年愣了一下,回頭看了一眼畢攬星:「你在幹什麼。」

  「對不起。」畢攬星吸了一口涼氣,他也意識到了自己嚴重的戰術失誤——他的j1能力毒藤甲是單體瞬發能力,發動時會按順序依次纏繞在保護目標上。

  而剛剛情況緊急,畢攬星卻下意識選擇先把毒藤甲纏繞在敵後相對安全的陸言身上,而不是距離敵人攻擊範圍最近的蘭波身上。

  「毫無大局觀。」白楚年撂下這句話後翻越彎曲的鋼筋朝蘭波沖了過去,蛇的利爪已即將刺入蘭波的毫無防備的後心,白楚年在那一瞬間抱住蘭波轉過身,把背後露給了蛇的利爪。

  畢攬星及時彌補失誤,將毒藤甲及時纏在了白楚年身上,蛇的利爪被堅硬甲胄抵了一下,藤甲爆裂破碎,蛇的雙手同時被彈開。

  但一切仍然來不及,蛇調轉方向,長蛇尾迅猛掃過白楚年的側身,剛猛氣勁將白楚年的身體貫穿在了牆壁裸露的鋼筋上,白楚年隊服胸前的血量條銳減至零。

  蘭波瞪大眼睛,連藍色的眼睛都變得血紅,閃電在瞳仁中游走。

  天空廣播遺憾播報:

  1513號實驗體擊殺【隨便打打】白楚年。

  蛇得意地抹了抹唇角:「他也毫無大局觀,戰術指揮應該先保證自己的安全,他卻沒有,他甚至自負到連j1能力都不屑用。但這也只能怪你。」

  「嘿,兄弟!」輕快的一聲吆喝從蛇背後響起,蛇皺眉回頭傾聽聲音來向,在b座大樓斷裂的連廊和樓層中,蛇在低於自己一層的連廊廢墟中看到了一個人。

  哈士奇alpha在廢墟中蹦躂,手裡攥著一枚浮空之眼,拋起來用手電筒打出去,piu地打在蛇的腦門上。

  這激怒了蛇,頓時所有浮空之眼的目光全部轉向哈士奇。

  當所有浮空之眼的視線都被吸引,蛇女目的視野中就只有哈士奇一個人。

  何所謂突然從十一層爆炸廢墟中露了頭,手裡端著一把固定彈藥箱中找到的十字弩,弩箭頭替換成了一支快速恢復針劑,繃緊的弩弦淩空發射,將整個考場內放置的唯一一支快速恢復針劑注入白楚年體內。

  已經清零的血量條倒灌,白楚年迅速睜開眼睛,從陸言口袋裡奪出那管灌滿粉色aelerant藥劑的注射槍,推進了蘭波後頸腺體裡。

  「幹掉他。」

 

 

29

  大廳的電腦再一次發出電子音警告:

  857號實驗體注射aelerant致幻劑成功。

  857號實驗體加速生長中……

  五秒鐘後培育期結束。

  五、

  四、

  三、

  二、

  一——

  857號實驗體電光幽靈成熟期喚醒,請高度警戒!請高度警戒!

  蛇聽覺敏銳,立即放棄吸引自己的注意的搜鬼團隊員,憤怒轉身。

  蛇女目腺體分化等級已達m2級,腺體每升一級,必然隨機獲得一種與自身生物特性匹配的分化能力,等級越高時獲得的分化能力越強。

  空氣中莓果資訊素的氣味越發強烈,蛇女目幾近發狂,召回兩隻浮空之眼飛回眼眶,他扯下蒙住雙眼的醫用紗布,金線蛇瞳陰鷙淩厲,將全身力量彙聚於腺體,不計後果地發動m2分化能力「沼澤」。

  霎時堅硬的地面融化成泥水,站立其上的人們雙腳不受控制地陷入了沼澤般的地面中。

  所有能夠抓攀的東西全部變成了稀泥,人們只能眼睜睜陷入泥化地面中,陷入速度要比真正的沼澤更快,一旦口鼻陷入地面以下,必然窒息而死,此時眾人已經顧不上多思考第二個出現在這裡的怪物了。

  連支撐大樓的鋼筋也軟化開來,貫穿在白楚年胸口的鋼筋化為泥水淌走,白楚年沒了支撐,從懸空的十層高臺掉了下去,在洶湧海水中砸出一片渺小的浪花。

  蘭波不由分說縱身一躍入海。

  陸言反復以狡兔之窟在各個樓層中穿梭,但無濟於事,蛇女目的m2能力籠罩範圍極大,所有樓層地面全部成為了表面凝固的泥水沼澤,整個b座大樓都處在融化狀態。

  蛇低頭看了一眼洶湧咆哮的後海,輕蔑提起唇角,先把近處這些礙事兒的小東西解決再說。

  他輕搖尾尖,深褐色蛇尾末端有一段金色的空心鱗片,鱗甲搖動沙啦作響,蛇微抬下頜,視線落在在各樓層穿梭掙扎的陸言身上。

  蛇女目伴生能力「響尾」,能夠隨機強迫一個目標與自己共鳴。

  陸言身體頓時僵直,腦子裡被一種放大無數倍的指甲刮擦黑板的噪音充斥,霎時從大腦直到四肢的神經全部麻木,短暫的麻木之後就是如同彈片在體內爆破的劇痛。

  omega嬌小的身體墜落在地面上,陸言蜷成一團緊緊捂著嘴不准自己叫出聲,身體緩緩被泥化的地面吞噬。

  就在陸言即將被泥化地面堵住口鼻窒息而死的前夕,身體突然輕盈起來,仿佛有東西在身下托著自己上浮,他艱難睜開一條縫,發現身下是幾條交叉的黑色藤蔓,織成藤網托著自己。

  等他睜眼,整個十層大樓都已經被密集交叉的黑色藤蔓貫穿長滿,猶如一個密不透風的雀籠。

  藤蔓尖端纏繞著畢攬星的腰,將他送上高空,又如滑索般帶人俯衝而下,畢攬星雙手握uzi,居高臨下射中蛇女目的左眼。

  以uzi的超高射速和極強的近戰能力,搭配畢攬星這一滑索天降,蛇女目猝不及防,一隻眼睛被爆,痛苦地捂住流血的眼眶後退,整座大樓的沼澤化隨即停止。

  箭毒木腺體m2分化能力「天荊地棘」,攻防兼備的瞬髮型能力,在有限空間內快速催生毒蔓,使其密集貫穿整個空間。

  哈士奇alpha費勁兒刨地,把腳從地裡刨出來,抬頭朝何所謂吹了聲口哨:「哥你看那個小毒草居然m2分化,好牛逼哦,藏都不藏的。怪不得叫隨便打打,這一隊裡全是大哥啊。」

  何所謂對他做了個噤聲的手勢。

  藏在角落裡偷偷看熱鬧的鈴鐺鳥和沫蟬omega古怪地對視了一眼,小聲嘀咕了一句,縮回了廢墟裡。

  藤蔓織成搖籃,將陸言蜷縮的身體送回畢攬星身邊,畢攬星對周圍悄聲的議論充耳不聞,伸手摸了摸陸言顫抖的小兔耳,沉默釋放著安撫資訊素。

  「這麼小的年紀居然已經二階分化了……你還能活著走出去嗎。」蛇扶著地面緩慢恢復,浮空之眼守衛在他身邊禁止他人靠近,被打碎的眼眶修復完畢,蛇抬手從空中摘了一枚浮空之眼,推進復原的眼眶中,完好無損地轉動起來。

  幾隻浮空之眼受到蛇的控制,飛入水中尋找消失的人魚和白楚年。

  白楚年墜海時,腥鹹的冷水一下子沒過了頭頂灌進鼻腔,刺激得他幾乎睜不開眼睛,忽然有種被光滑柔軟的冰涼生物蹭過身體的觸感。

  他強迫自己睜開眼睛。

  眼前閃爍藍光的小型水母成群結隊簇擁著自己,在湛藍的水流中漂浮蕩漾,最小的只有指甲蓋大小,像只乖巧的蘑菇,依賴地鑽進白楚年虛握的掌心中。

  循著藍光水母的來向看去,金髮人魚拖著一條藍電遊走的魚尾朝自己遊過來,尾尖掃動海水時出現一串大小不一的氣泡,氣泡立刻變作富有生命的藍光水母,隨著水流遊蕩前行。

  白楚年被眼前的景象驚得忘記了求生,隨後便感覺到一雙冰冷的人類手臂從背後擁抱了自己,帶著他飛快向上遊動,身體受到的水壓逐漸減小,頭部衝破水面的一瞬間重獲了氧氣。

  蘭波將他推上礁石,自己半個身子泡在水裡,裹纏繃帶的上半身穿著黑色防彈隊服,鋒利優美的手臂線條大片暴露在外,皮質彈帶越過肩膀收進細窄的腰間。

  白楚年一時忘了咳嗽,目光掛在人魚露出的那一截血管賁張的平滑小腹上,一層冷白皮膚包裹著內裡富有爆發力的肌肉,隨著他的呼吸而妖嬈起伏。

  蘭波雙手撐在礁石上,將半個身體撐出水面,嘴唇靠近白楚年的臉,在他眼角若有若無地吻了一下,然後伏在他耳邊說:「我希望這個狀態能多保持一會兒。」

  白楚年從未聽過蘭波說出如此清晰的人類語言,清冽冷酷的嗓音在耳邊悄聲說話時,無意中性感的撩撥讓他抵擋不住。

  「我一直想告訴你,我已經活了很久,你那時候在我眼裡是一隻還需要吃奶和擁抱安撫的小白貓,但我找不到我們語言裡關於‘年齡’的共通表達。」

  「你不知道蛇為什麼出現在這兒吧。那天你早上出去訓練,晚上卻斷了小臂和肋骨被抬回來,一隻手被碾碎了,腺體也受了傷……研究員內疚地告訴我,他們急於讓你挑戰強大的傢伙,才不管不顧地把你和蛇關進同一個生態箱裡,蛇很喜歡折磨獵物,我是知道的。

  ……那天晚上你很痛苦,一直在呻吟,我摸你的臉,你夢裡還在發抖。」

  「所以我幹掉了他,只留下了他完整的大腦。」研究員們惋惜地留下了他的大腦,並且複製了神經資料,賣給109研究所來挽回金錢損失,在那裡,蛇的意識會無限體驗被各種實驗體虐殺至死的感覺。

  「這就是我要他承受的。」

  白楚年僵在礁石上,蘭波的聲音過於清晰以至於讓他無法很快將他和自己熟悉的那條魚聯繫在一起。

  因為他的藍寶石眼睛太過清澈漂亮,嘴唇也粉嫩如同果凍,金髮搭配冷白皮膚更像一個嬌嫩的小天使,一開始就讓白楚年認定這是一條幼小的魚崽,可能才破殼沒多久,他們在一起的那些日子,白楚年除了僅有的一次發狂強迫了他,其餘的時間都像在照顧寶寶一樣,連每天晚上研究員送牛奶進來,他都會先喂給趴在被窩裡的小魚喝。

  在兩人談話的當口,一隻浮空之眼見縫插針沖進兩人之間,出其不意地將瞳孔對準了白楚年,但沒等這只眼球發揮作用,便被一隻長鰭的修長的手攥在了掌心裡,毫不留情攥成了一把血沫。

  蘭波在海水裡洗了洗手,細眉略微蹙起:「一如既往的噁心,他還以為自己活著呢。」

  蛇女目已經發現了他們的蹤跡,順著大樓外沿向下俯衝遊走,但蘭波沒有留給蛇女目蓄力發動能力的時間,深紮進水中,化成一道藍色閃電在水中疾馳,突然沖出海面七八米高空,半透明魚尾中青色血管充血爆裂,電光蜿蜒閃動。

  海水在他手中彙聚,無形的水立刻凝固成無比堅硬的材質,形成兩把半透明勃朗寧auto-5霰彈槍,人魚眼神冷漠,雙手兩發透明霰彈接連發射,同時擊中蛇女目上半身的左胸和下半身蛇尾,兩顆心臟同時被霰彈爆裂,無數尖銳水滴將蛇的身體從空中爆成了篩子。

  魔鬼魚腺體伴生能力「水化鋼」:能將水分子強制壓縮形成類似武器用鋼中各元素原子的緻密排列,實現奧氏體和馬氏體的反復相變,稱為水化鋼,其手持武器均由水化鋼形成。

  天空沉寂,電子音終於響起:

  【隨便打打】蘭波 擊殺1513號實驗體

  考試結束,請考生原地休整五分鐘等待資料統計和隊友復活喚醒。

  蘭波手裡的透明武器在短暫爆發威力後又溶化回水的形態落回海裡,他本身也沒了支撐,從七八米高空墜向海面。

  白楚年縱身跳進海裡,盡力向前遊去,在人魚砸進海面的刹那探出身體把他接在懷裡,使人魚免於高空落水的衝擊,兩個人一起沉進了深海。

  海水吞噬了兩個人的身體,白楚年緊緊抱著蘭波,吻他的唇角,和omega接吻。

  蘭波回應了他,尾尖纏繞在他身體上,抬手掰正白楚年的臉,要他直視自己的眼睛,挑眉問:

  「你這些天對我發什麼脾氣?你在記仇?我耗盡資訊素把你供養到成熟期,花心思送你出監獄,原來你這幾年都在記我的仇嗎?」

  「你的確成長得很快,天賦超人,級別也足夠高,現在沒有人還能欺負你了……所以這就是你反過來侮辱我怨恨我的理由嗎。」

  「好吧,你繼續記恨我吧,除非你這輩子都不打算再操我了。」

  「這一槍還給你,你得知道你的態度就是這樣傷害我的。」

  蘭波抬起右手,水流在掌心盤旋彙聚成一把半透明水化鋼沙鷹手槍,抵在白楚年心口毫不遲疑地扣下扳機。

  alpha的後心被炸裂的子彈在水中噴出一片扇形血霧,胸前血量條再次清零,但考試已經結束,沒有再播報擊殺資訊。

  白楚年彎起眼睛,緩緩在血霧中抬手,摸了摸蘭波的臉。

  蘭波抱起白楚年的屍體向水面游去,藍光閃爍的水母和被血腥吸引的鯊魚在身後追逐。

 

 

30

  五分鐘後,所有atwl考生的意識都被傳送出考場,在考試中陣亡的考生也清醒過來,心有餘悸地摘掉類比眼鏡,從電話亭一樣的小房間中走出來,跟著大部隊聚集到之前等待入場的空地,等待主考方宣佈成績和星級,最後訓話結語。

  一時不同氣味的資訊素充斥空氣,各色隊服烏烏泱泱擠滿操場,有的隊伍惋惜怒駡,有的隊伍抱頭痛哭。

  陸言耷拉著耳朵蹲在牆角,臉埋在掌心裡氣急敗壞地對著畢攬星抽泣:「只是考試而已我死了就死了,你為什麼要露等級,我爸爸會罵死我的!他們嘴上不說其實心裡都覺得我菜,害你在這兒暴露級別,我爸爸和你爸爸這下都要以為我是笨蛋兔子了,我爸爸肯定後悔只生我一個了,哇哇哇哇哇哇……」

  「別哭了,沒關係。」畢攬星單膝蹲下,捧起陸言的臉幫他抹掉眼淚,「我沒有在保護你,這是為了隊伍榮譽,我們是滿編隊合格,全隊追加一星。」

  「唔。」聽他這麼說,陸言才好受了一些,抽噎著把臉伸到畢攬星遞過來的紙巾裡擤鼻涕,鼻頭擤紅了,睫毛上還掛著幾顆大眼淚。

  白楚年醒來時,自己正倚躺在小房間的角落,他發了一會兒呆,扶住了自己的心臟。剛剛心臟被打穿的感覺非常真實,心跳驟停,短暫的劇痛過後,留下的缺口被孤獨感和失落感填滿了。

  他摘了眼睛裡的鏡片,揉了揉乾澀的眼睛,突然想起了什麼,緊抿著唇推開房間門,在緊挨著自己的幾個小房間裡搜找,終於在自己斜前方的小房間裡找到了仍在昏迷中的蘭波。

  白楚年釋放著安撫資訊素,弓下身把蘭波抱起來,抱起來時,看見角落裡散落了幾個閃著光的小零件——一顆帶有藍色偏光的黑珍珠,還有幾片具有藍色螢光的鱗片。

  白楚年後知後覺地翻找自己隊服胸前的口袋,在考試裡認真把珍珠和鱗片折進紙包裡的行為只是類比出的影像,這些小東西其實都落在蘭波房間的地面上了。

  他把珍珠和鱗片妥帖地揣進口袋,打橫抱起蘭波,找了個工作人員詢問清潔間的位置,抱著懷裡的人魚鑽進清潔間裡鎖上門,撿了一塊乾淨抹布把水池擦了兩遍,然後把蘭波放進去,打開一排水龍頭,讓冷水沖到蘭波身上。

  蘭波已經離開水近48小時,身上的保濕繃帶幾乎幹透了,嫩白的皮膚變得粗糙乾燥,金髮蓬鬆柔軟地垂在臉頰邊,顯得omega虛弱又乖巧。

  冷水滋潤了人魚的身體,色彩暗淡的魚尾被水滋潤後重新煥發生機,冷藍色鱗片隨著水流微微擺動。

  蘭波困倦地半睜開眼睛,渾渾噩噩抬手,撥拉了一下身上的水流,慢慢爬起來,對著水龍頭喝了一大口水。

  白楚年趴在水池邊,托著腮,輕輕摸了摸蘭波的頭髮:「辛苦了……等一會兒我先送你去聯盟醫學部。」

  蘭波喝飽了水,回頭朝白楚年眨了眨眼睛,指著水龍頭問:「呱?」

  「……」白楚年腳下一滑,爬起來捧著蘭波的臉觀察,「退化了?」

  回頭想想,在考試裡因為aelerant藥劑的原因才將蘭波強行催化到成熟期,但那是全息系統類比出來的情況,現實世界裡蘭波的成長階段沒有任何變化。

  蘭波等了半天也沒等到白楚年的回答,索性按允許處理,一口咬掉了水龍頭,嚼。

  水管裡的水狂噴,劈頭蓋臉給白楚年洗了個澡,蘭波揚起尾巴尖,蓄滿電力在水管口啪得打出一片電火花,噴水的管口被一下子焊住了。

  蘭波回頭看了一眼白楚年,舉起尾巴尖貼心地幫他抹了抹臉上的水,把嘴裡的水龍頭殘渣吐到白楚年手心裡,用尾巴尖堆了堆,堆成心形。

  白楚年心情複雜,一手托著蘭波的心,另一隻手拖著來時帶的黑色旅行箱,蘭波卷在旅行箱上被拖著走,到空地和自己隊伍的隊員會合,陸言正在擤鼻涕,把白楚年手裡的鐵渣子心吹跑了。

  他們在空地等了很久,主考方也沒有出來講話的意思,有的考生不免焦躁,在場地裡吵嚷起來。

  吵得最凶的要數風蕭蕭兮隊。

  風蕭蕭兮隊是雇傭獵人「靈緹世家」的家族隊伍,每年都會選四位元到年紀的小輩參加atwl考試,能拿到好的成績就可以在家族中抬高聲望和地位,進而被家族產業重用。

  但唯一與歷年不同的是,這次的隊伍中混進來一個靈緹omega

  風蕭蕭兮隊鬧得很凶,周圍隊伍都不自覺讓出一個空地讓這幾位少爺們大展拳腳,大家都樂得看大家族的笑話。

  隊裡唯一的omega狼狽地抱著頭蜷縮在地上,其他三個靈緹alpha對他拳打腳踢出言不遜。

  蕭馴弓身護住自己的要害,表情冷淡,像早已習慣了這種無理取鬧的欺壓和侮辱,一聲不吭,沉默地忍著。

  他們隊的alpha隊長狠狠朝蕭馴腰窩踢了一腳,蹲身抓住他的頭髮強迫蕭馴抬頭:「你很出風頭嘛,積分第四,任務全滿,十一個人頭,這次至少能拿個七星吧。」

  蕭馴被迫抬起頭,抿緊薄唇辯解:「那種情況下我救不了你們,我離得太遠了。」

  「我們幾個alpha用你救?你槍是怎麼架的?能讓我們突擊手全滅?」

  白楚年的目光被這邊的騷動吸引,畢攬星看出他的困惑,輕聲解釋:「雇傭獵人們崇尚力量,所以家族中的alpha總是高人一等。而且靈緹家族追求純種,家裡的alpha只能和外家靈緹omega結婚,所以本家的omega都是被當做外人看待的。」

  「噢。」白楚年摸了摸下巴,蹲下來觀察蕭馴挨打。蕭馴的視線與他有一瞬間的交接,白楚年露出一個「求我就幫你」的眼神,但蕭馴把頭轉了過去。

  幾個靈緹alpha把提前淘汰的怒火全撒在了蕭馴身上,alpha隊長冷笑了一聲,抬腳踩在蕭馴細長瘦削的右手食指上:「槍架得菜,以後就別玩狙了。」

  蕭馴桀驁的眼神裡終於出現裂痕,顫抖的嗓音證明他內心有多慌張恐懼:「大哥,別……」

  白楚年順手抽走陸言自己夾在腰帶上的戰術匕首,輕輕一甩,刀刃就沒進了靈緹alpha鞋邊,架住了他即將要碾下去的腳:「幹嘛呀,兄弟打架沒什麼,來真的可就沒意思了。把你們隊滅了的是我,怎麼不敢來找我們算帳呢。」

  靈緹alpha嗤了一聲,挽起袖子朝白楚年走過來:「我不敢?小子,知道我爸是誰嗎。」其餘兩個靈緹alpha也拋下滾在地上的蕭馴,擼膊挽袖圍過來。

  蘭波眯起眼睛,觀察著這幾個人的動向,尾尖翹起來甩了甩,開始蓄電。

  眼看一場騷亂要演變成鬥毆,畢攬星上前扯住要動手的靈緹alpha,有意無意地指了指陸言,低聲說:「兄弟,給個面子吧,他爸姓陸。」

  「老子管他是誰!」靈緹alpha起初還不明所以,腦子裡反應了幾秒,突然噎了一下,張狂的表情不自覺收斂不少,不大相信地上下打量了一遍蹲在牆角耷拉著兔耳朵的陸言。

  「行,算你有靠山,你等著。」靈緹alpha瞪了白楚年一眼,轉身帶著其餘兩個隊員走了,路過蕭馴時不甘心地踢了他一腳,「我看看出了我們隊伍,還有誰要你。」

  白楚年走過去,拔出地上的戰術匕首,蹲在靈緹面前,用刀尖刮出一串號碼,翹起唇角露出半顆虎牙:「我們前三隊伍最珍惜人才,有興趣的話,打這個號碼。」

  蕭馴艱難地扶著身上的淤青跪坐起來,垂著睫毛,冷淡道:「想揍我現在就可以。」

  「不至於,你的戰術我很欣賞,夠噁心的。」白楚年無聊地用刀尖在地上亂畫,隨口問,「我能問你個問題嗎?」

  「。」

  白楚年:「你栓狙打得這麼好,為什麼還要背一把步槍?」

  靈緹:「栓狙打不了近戰,被敵人近身的話,沒人救我。」

  白楚年噗地笑了:「老實說你近戰很差,被我背後近身的時候一點還手能力都沒有。」

  「以後只背大狙就可以了。」白楚年在地上刻的號碼底下刮了兩條線,幾秒後又全部刮掉痕跡,站起來拍了拍土,拖著蘭波的旅行箱走了。

  考場入口有幾個工作人員神色匆匆地跑過去,每個人都臉色鐵青,有一個甚至險些撞到白楚年拖著的旅行箱。

  白楚年低頭問:「發生什麼事了嗎?」

  「篡改題……」工作人員語無倫次,慌張地搖搖頭,盡力冷靜下來故作沉著,「沒事,考生不要在場地中亂走,回到空場等成績。」

  這次公佈成績的時間要比歷次考試都拖遝,並且廣播中屢次出現雜音,拖了足足半個小時,場上考生都開始不耐煩時才在巨大的天空投影上公佈成績。

  團隊第一被隨便打打隊遺憾拿下,白楚年捶胸頓足,羞愧不已。

  根據規則,四人小隊通過考試時沒有減員視為滿編隊通過,全體隊員追加一星,最後附加題中,擊殺1513號實驗體全體隊員追加三星,因此陸言在考試中拿下十二星,畢攬星九星,白楚年十星,蘭波十一星,隨便打打隊創下atwl歷屆最高團隊總分四十二星,全場考生瞠目結舌。

  atwl星級將會鐫刻在證書上,在個人檔案上增添榮耀的一筆,這成績的分量在大多數組織眼中都十分重要。

  搜鬼團屈居第二,何所謂打了一通電話之後,聳了聳肩,打算回去給隊員加訓,賀家兄弟倆還在沉迷慘死不可自拔,抱頭痛哭,哈士奇不怎麼在乎成績,跑去跟有a嗎隊的小o們加微信去了,當然也有嘗試和蘭波加微信,但對方顯然沒有聽懂並噴了他一臉水。

  有a嗎隊意外拿到前三,三個小o歡呼雀躍抱在一起和天空投影上的成績單合影自拍,隊長渡墨注視著白楚年,摸出打火機點了根細煙叼在唇間,悄悄走到花壇後吐了口煙氣,將露出口袋的警號向裡面推了推。

  風蕭蕭兮隊僅靠一名隊員活到第四名,但隊裡的幾個alpha早已負氣離開現場,蕭馴一個人背著背包站在陰影中,聽到成績之後寂寞地站了一會兒,就快步離開了。

  成績只公佈到前三十,排名在前三十的隊伍視作考試合格,有人歡喜有人憂,沒通過的隊伍互相安慰著大不了明年再來一次。

  聚集在考場門口的考生即將散去,卻突然有人喊了一聲:「考完了,為什麼不開門?」

  白楚年仰起頭,借著身高便利越過人群四周望瞭望,微微皺了皺眉。蘭波卷在旅行箱上,悄悄伸手碰了碰白楚年的手背。

  城市上空,螺旋槳的轟鳴絞毀了這個靜謐清晨,數架黑色直升機從北方上空行駛而來。

  塗裝醒目的紅色109研究所三角標誌的直升機上伸出四架輕機槍,全部對準白楚年身後的拖著的蘭波。

  直升機載著全副武裝的抓捕人員,雖然他們接到的命令是儘量活捉目標,但面對極度危險的特種實驗體,沒人敢冒險捕捉,只好以最快的速度聯絡總部:「發現走失實驗體電光幽靈,未檢測到攻擊情緒,請求上級指示下一步行動。」

  109研究所總部表示:「立即回收。」

  蘭波弓起背,魚尾逐漸變紅,猩紅的背鰭豎起幾道尖刺,兇猛地盯著天空中的直升機。

  抓捕人員變了臉色,再次聯絡總部:「檢測到電光幽靈強烈攻擊情緒,請求立刻增援!」

  與這場暴力回收工作無關的考生受到驚嚇紛紛散開,空地中央只剩下四個人。

  畢攬星和陸言也沒有退開,陸言對現在的情況十分茫然,畢攬星似乎有一些心理準備,至少表面上沒有那麼慌張。

  白楚年單手插著褲兜,另一隻手拖著旅行箱,仰頭注視著飛機上的抓捕人員,自說自話地笑了一聲:「不會吧不會吧,不會指望派兩支防爆小隊就能回收我們吧。」

  馥鬱的白蘭地資訊素從白楚年的腺體中散發出來,首先被這股力量壓迫的就是靠得最近的陸言和畢攬星,畢攬星咬牙按住自己腫痛的腺體,此時白楚年身上的壓迫力已經遠不止j1級別。

  但即將發動的分化能力被一聲沉著的汽車鳴笛打斷了。

  一輛幻影停在了場地外。

  車標是獨家定制的飛翔之鷹,這輛車,明眼人都認得出來是誰的座駕。

  考生裡能認得出這輛車的人大有人在,想拿出手機拍段視頻卻又不敢。

  直升機上的抓捕人員注意到了這輛幻影,臉色僵了僵,低聲聯絡總部情況有變。

  「咦。」陸言豎起耳朵,踮著腳尖朝幻影的車窗裡望了一眼,「我爸爸今天好像給我買小蛋糕了。」

 

 

31

  幻影上的人沒有下車的意思,車就在路上安穩地停著,喧鬧的考場空地漸漸鴉雀無聲,有的人甚至屏住了呼吸。

  這輛車不會輕易出現在大眾視野中,因為一旦出現,就代表裡面同時坐了兩個人,這兩個人同時出現在公眾視線中就證明了一種立場。

  「錦叔和會長老大都來了。」白楚年眯眼觀察坐在幻影後排的一對ao,不免臆測,「是收到什麼重要的消息了嗎。」

  車上並沒有安裝任何武器,但停留在考場上空的109研究所直升機並不敢冒進,反而與近在咫尺的抓捕目標僵持了起來。

  atwl考場原本因接到109研究所的抓捕警告暫時關閉了大門,但在這輛幻影出現並與直升機僵持了幾分鐘後,主考方似乎在兩方勢力中做出了選擇,打開了考場大門。

  畢攬星首先看明白了局面,眼神示意白楚年,四個人從大門離開,沒有人阻攔。

  走出考場後,十來輛塗裝有白色ioa(國際omega聯盟)標誌的防暴裝甲車將四人圍住,武裝防暴小組跳下裝甲車,向白楚年出示由會長簽字的逮捕令,並用手銬把他拷了起來。

  逮捕令上將白楚年的違規行為寫得清清楚楚:違規收養特種作戰實驗體、違規帶特種作戰實驗體進入城市、違規拔除實驗體抑制器,違抗會長命令堅決不上交任務目標。

  白楚年無話可說,只能束手就擒。

  另外兩輛裝甲車上還跳下來十幾個穿白色工作服的醫護人員,圍繞著蘭波小心翼翼靠近,醫護服上同樣印有ioa的標誌,形狀與武裝防爆組不同,聯盟防爆組的徽章上刻有兩把交叉的衝鋒槍,而聯盟醫學會的標誌背景是紅色十字和羽毛。

  蘭波對他們的氣味很陌生,弓起帶刺的背鰭,整條魚變成了充滿威脅意味的紅色。

  他眼看著白楚年被戴上手銬,突然更加發狂,用帶電尾尖驅逐警告白楚年身邊的防暴人員。

  「沒事,這是自己人。」白楚年釋放安撫資訊素,抬起戴著手銬的手撫摸蘭波的頭髮,「別炸刺兒。」

  蘭波感知到了白楚年的情緒,收起背鰭上的尖刺,身上猩紅的警示色逐漸變淺。

  在十幾個醫護人員中,有一個慈祥的老教授,有技巧地用手勢安撫蘭波的情緒,嘴裡吐出一些奇怪的發音,蘭波歪著頭打量他,開口用幾個簡短的音節回應,身體完全恢復了平靜的藍色。

  醫護人員手中的檢測器一直顯示「檢測到實驗體強烈攻擊情緒」,隨後紅燈熄滅,直到儀器顯示「未檢測到攻擊情緒」,綠燈亮起,他們才敢上前,四個人按住蘭波,迅速在他後頸插上一枚腺體抑制器。

  蘭波哀叫了一聲,眼睛失去光澤,魚尾中的電光熄滅消失,有些萎靡地抱住旅行箱杆,守在白楚年身邊不肯離開,手爪緊緊摳在旅行箱上,防暴人員已經打算帶走白楚年了,強硬地驅逐蘭波,導致蘭波指尖摳得更死,血絲從指甲縫裡滲出來。

  那位穿著醫護服的年邁教授氣憤地和防暴人員起了爭執:「我們要把白獅alpha也一起帶走,他們是配對的,貿然分開會發生難以預測的情況。」

  聯盟防爆組不吃這套,舉起逮捕令給老傢伙看。

  白楚年反而袖手看起熱鬧,回過頭眼神懇懇切切地向畢攬星和陸言求助:「我想陪他去醫院可以嘛。」

  畢攬星只能在旁邊沉默看著,他知道在這種事情上小輩們往往插不上嘴,但他有這個自知之明卻不代表陸言也有,陸言當即給老爸打電話,要他放白楚年和蘭波一起回醫學部。

  「寶貝,別插手這事兒。」電話裡的成熟低沉的alpha聲線為難回答,「你言爸已經很生氣了,你快要見不著你爹我了。」

  陸言:「我不管。」

  「……」

  白楚年看見坐在幻影後排的高大的alpha悄聲與坐在身邊的會長老大商量了些什麼,隨後會長點了頭,兔耳朵冷漠地晃蕩了一下。

  電話裡短暫沉默,幾分鐘後,聯盟防爆組接到了會長的新命令:放白楚年跟聯盟醫學部的車走。

  白楚年戴著手銬上了醫學部的車,蘭波才自行跟著爬了進去, 躲在白楚年身側的陰影裡。

  白楚年戴著手銬有些不方便,換了個姿勢,讓蘭波趴在自己懷裡休息,手掌扶著他的頭免得顛簸磕碰。

  蘭波身上纏的保濕繃帶還在滴水,很快將白楚年胸前的衣料打濕了,濕漉漉貼在胸口十分難受,但沒關係。

  其實現在的蘭波對白楚年而言才最熟悉,他注射aelerant進入成熟期之後的樣子,即使在白楚年的幻想中也沒有過,畢竟只是致幻劑的類比狀態。但蘭波成熟之後那種冷酷強勢還十分霸道的性格著實性感。

  白楚年已經兩天不曾好好休息,腦子裡有些混亂,但只要一閉上眼睛,蘭波清冷磁性的嗓音就會在耳邊轉來轉去。

  「我耗盡資訊素把你供養到成熟期,花心思送你出監獄,原來你這幾年都在記我的仇嗎?」

  白楚年望著車窗外,回憶最後在海水中的一切細節。

  那時候蘭波主動吻了他的眼角,在接吻中回應他,最後一槍打穿了他的心臟。

  只有最後這件事還比較像蘭波能做得出來的。

  他問坐在身邊的白大褂教授:「你能和人魚交流?」

  老教授正在專心記錄檢測儀器上的資料,隨口回答:「我研究過人魚這個物種的語言,如果只是簡單的表達,那麼是可以的。」

  「哦。」

  車廂裡沉默了幾分鐘,白楚年又問:「aelerant致幻劑,你們有嗎?」

  這下老教授停住了手裡的工作,驚訝地推了一把黑框眼鏡:「你居然知道ac藥劑。這是一種針對腺體細胞發明的催化促進劑,全稱非常長我覺得你不會在乎所以就不再贅述了。」

  老教授像遇到學究同行一樣,放下手中的儀器,滔滔不絕講論起來:「它能夠極快地促進腺體細胞成熟和分化,但目前只能在身體素質較強的特戰實驗體身上試藥,而且副作用很多,也並不穩定,總之是一種還沒通過審核的藥劑,如果出現在市面上的話經銷商是要坐牢的。」

  白楚年的確不關心那些:「注射之後人的反應是真實的反應,還是裡面那些致幻成分的作用?」

  「這我不敢肯定,因為我也沒有得出確切的結論。」老教授摸摸下巴,「不過,我知道這種藥劑在合成過程中用到了一個實驗體的腺體組織增殖樣本,這個實驗體具有預測未來的能力,所以藥劑的效果或許值得相信,雖然我傾向於這個答案,但我不能向你保證。」

  「嗯。」白楚年繃緊的肩膀放鬆下來。

  其實在這三年裡,許多夜晚白楚年都在失落和怨恨中度過,他想要的不過是蘭波親自告訴他這是個誤會而已,想讓蘭波告訴他,留在他身上的巨大傷口只是誤傷,或者還有別的理由。即使是騙他也好,白楚年可以繼續用這個謊言給自己編織一個美好的回憶和幻想,這樣他就有理由對蘭波好一點,按捺不住把他抱在懷裡安撫時才不會覺得與自己可憐的自尊心衝突。

  「其實這種藥物的存在是個秘密,你是怎麼知道的?」老教授沒有意識到白楚年在出神,只對學術問題興味盎然。

  白楚年回過神,如實回答:「在考試裡,剛剛的atwl考試,很多人都拿到了。雖然只是類比狀態,但蘭波嘗試了藥效,五秒內就從培育期生長到了成熟期,表達能力和行為舉止都驚人地流暢,而且……他記得從前的事,事無巨細都能回憶起來。」

  「真的嗎。」老教授困惑地掏出胸前口袋裡的記事本記上這件奇特的新聞,「我們整個聯盟醫學部只有一支ac藥劑樣本,這種藥劑是109研究所的藥劑師‘蜂鳥艾蓮’發明的,運送過程中會長派人截胡了一支。」

  「其實atwl主考方一向中立,而且他們的出題人都很孤傲,喜歡拿自己原創的考題當做老友聚會上炫耀的資本,從不屑在考題裡引用其他勢力的元素。」老教授邊在陳舊的記事本上寫下自己的想法,一邊自己嘀咕,「我有一個老朋友是今年atwl的出題人之一,有空你可以跟我一起去拜訪他一下。」

  「大概沒空。」白楚年舉起雙手,把手銬露出來給老教授看,「等陪完我的omega我就要回去蹲監獄了。」

 

 

32

  蘭波太疲憊了,趴在白楚年的大腿上睡了一路,白楚年中途腿麻想換個姿勢,但看著omega安靜的睡臉就慵懶地發起了呆,忘記去碰醒他。

  實際上蘭波睡得很沉,因為白楚年路上不停歇地釋放安撫資訊素,alpha的安撫資訊素對omega而言也是最好的助眠劑。

  「你對我,是什麼感覺呢。」白楚年撫摸他的金髮和色澤淺淡的睫毛。

  他沒能得到回答,轉頭托腮望向窗外出神。

  裝甲車開進了聯盟醫學部停車場,護士小姐們推著擔架床來接蘭波,但蘭波黏在白楚年身上不想下去,越拽他越反抗。

  「我陪你進去。」白楚年艱難地用銬住的雙手把蘭波抱起來,抱著黏人的魚進了注射室。

  蘭波反感醫院裡消毒水的氣味,扭動著身體躲避檢查毫不配合。

  「他下體感染很嚴重。」白楚年讓蘭波靠在懷裡,手掌強勢地按住他亂擺的魚尾,「有潰瘍和撕裂傷,要先消毒嗎?」

  護士小姐小心地掀起蘭波蓋在小腹下方三寸的魚鰭檢查傷勢,皺眉小聲說:「很嚴重了,只能先清掉膿液再消毒,撕裂的傷口暫時是不能縫合的。」

  遮蔽下身的魚鰭被掀開,蘭波一下子安靜下來,仰起頭發現白楚年正盯著自己看,臉頰又慢慢地變紅了,像之前那樣伸手想遮住底下讓自己害羞的地方。

  「別亂動。」白楚年板起臉輕聲呵斥他。

  「en?」蘭波愣了愣,繼續試探著把手往下面伸,白楚年抓住他兩隻細瘦的手腕反扣到蘭波頭頂,綁著他等待消毒。

  蘭波很不喜歡被掀開魚鰭看隱私部位,不高興地把臉轉到了一邊。

  當沾滿消毒溶液的儀器探進去檢查時,蘭波顫抖了一下,喉嚨裡發出尖銳的痛叫,身體猛烈掙扎,白楚年也跟著顫了一下,低頭按住他的身體:「別動。」

  護士小姐不大忍心:「因為裡面很多小傷口所以才會這樣,但沒有辦法,只能讓他忍一忍。怎麼會弄成這個樣子?」

  「我。」白楚年說,「我以後會對他溫柔一點。」

  聽alpha這麼說,護士小姐皺了皺眉,更加同情起可憐的人魚omega遇人不淑來,看這個alpha長得一副俊美模樣,沒想到在那方面居然有暴力傾向。

  蘭波臉上的紅潤褪去,因為太過疼痛而變得蒼白,細手腕在白楚年的手掌裡掙扎,冷白皮膚勒出一圈紅印。

  「你……聽話。」白楚年俯身用身體壓住他,低頭親吻他的鼻尖和眼角,釋放著安撫資訊素湊到蘭波耳邊壓低聲音哄慰,「寶寶。」

  他從蘭波濕漉漉的睫毛上叼下了一顆珍珠。

  蘭波停止了掙扎,一噎一噎地品味了一下這個好聽的稱呼,回頭抱住了白楚年的脖頸,把脊背露給白楚年,讓他撫摸自己的背鰭。

  白楚年拍了拍蘭波的後背,撫摸他背部收起的鰭。

  明明就還是個需要爸爸抱的小魚崽呢,說什麼活了很久這種話,小孩子都喜歡裝成大人。白楚年安心地持續為他釋放安撫資訊素。

  消毒花了十分鐘時間,蘭波痛得十分抗拒護士小姐再靠近自己,卷成球在病床上滾來滾去。

  白楚年耐心坐在床邊陪著他,用身體擋著床沿,免得床上亂滾的魚球掉到地上。

  病房門忽然輕輕響了兩聲,白楚年回頭看了一眼門上的小窗,一張熟悉的臉出現在門外,omega聯盟會長駕到。

  白楚年像被門外盯梢的班主任抓住了一樣,謹慎地站起來,言逸輕輕推門進來,手裡拿了一束白刺玫,放在蘭波病床邊的矮櫃上。

  「老大。」白楚年給言會長拽出一把椅子,自己則有些拘謹地站回窗臺邊,眼神飄忽不定,時不時瞧瞧窗外。

  言逸拍了一下桌面,白楚年條件反射般站直了身子,回過頭被迫直視言逸的眼睛:「我知道錯了。」

  「你還不知道呢。小白。」言逸微微仰靠在椅背上,指尖輕點桌面,「不光違抗規定和我的命令,還把事情鬧得人盡皆知,是想按叛徒罪挨槍子兒嗎。」

  白楚年垂下眼皮不出聲。

  蘭波感知到進來的這位omega氣場不善,立刻鬆開裹成魚球的身體,對言逸弓起脊背豎起背鰭,全身變為警示紅色,露出尖牙利爪意圖威脅。

  穩坐椅中的會長釋放出一縷微弱甜香的壓迫資訊素。

  在腺體接觸到這縷帶有甜味的壓迫資訊素的一刹那,蘭波立即收起了囂張炸開的背鰭尖刺,魚尾由憤怒威脅的紅色變回藍色,乖巧卷成球滾到床角,在被褥上拱出一個坑把自己埋起來,裝作無事發生。

 

 

33

  白楚年自顧不暇,也沒工夫在會長面前安撫這個欺軟怕硬的魚球了,連他自己站在會長面前時都有點發怵,更何況一個尚在培育期的實驗體。

  「你可能對你的錯誤認識得還不夠清楚。」言逸眼神冷淡但嚴厲,「身為我的下屬,違規幫考,在考試裡非法組隊,給培育期實驗體注射ac致幻劑,最後還把分數刷到歷史新高,讓所有人都在關注你們,你很行啊。」

  「也就一般行吧。反正這一個禮拜的頭版頭條應該是我們的了。」白楚年小聲回答,「再說了,幫考不也是幫你兒子考的嘛。」

  「閉嘴。」言會長揉了揉突突脹痛的太陽穴,「陸言已經被陸上錦慣得無法無天了,我會提另收拾他。」

  「我們收到消息,說這次atwl考試出了嚴重事故。」言逸喝了口水,「題目被篡改了。據說是一位爬蟲omega做的,他盜竊了大量109研究所的實驗資料,隨後黑進atwl考試系統,在開考的前一秒鐘植入了篡改程式,把109研究所的實驗資料和考題混亂地結合到了一起,我們現在還沒有找到他的蹤跡,也不清楚他的目的。」

  「爬蟲omega……是什麼東西?」

  眾所周知爬蟲是互聯網領域關於抓取資料技術的一個術語,而不指代某種生物。

  「是程式設計腺體。」言逸額外回答,「無生命腺體的一種,人為在細胞裡植入誇克晶片,通過程式覺醒分化,屬於人造腺體,爬蟲omega的能力可以看作頂級駭客。」

  「還有更頭疼的事。」言逸繼續道,「109研究所發現資料洩露之後立即轉移備份並且銷毀了資料庫,但在這個過程中,許多資料憑空消失了,跟著一起消失的還有存放在109研究所的幾個特戰實驗體。」

  「應該都是那個爬蟲omega在暗中搗亂。」言逸說,「109研究所不敢公然與我作對,但他們的特種實驗體大量走失對我們來說也絕不是一件好事,我們分佈在各個地區的眼線和特工眾多,很容易受到這些實驗體的傷害。」

  「所以我聯絡了pbb基地,讓他們派特種部隊清剿回收實驗體,這段時間裡你和你的魚就不要再出去惹是生非了。」

  言逸重重咬了惹是生非這四個字:「至於你,先跟我回聯盟監獄反省。」

  「那蘭波呢。」

  「你不用管。」

  「……哦。」

  白楚年在走之前,折返回去給蘭波換了個快輸空了的消炎掛瓶,戴著手銬換輸液瓶十分不方便,鏈條不小心掛在了掛鉤上,拆了半天拆不下來,白楚年輕輕掰斷手銬,小心地從掛鉤上摘下來套回手腕,再像捏橡皮泥那樣把斷口捏合在一起,給躲在床角的魚球堆了堆被子才走。

  一時間聯盟大廈裡的特工們都在津津樂道一件事,會長最寵愛看重的心腹被關了禁閉,聽說是派人72小時輪流看管他寫檢查,時不時來一通強光照射,潑水,抽禁閉室氧氣,把刑訊審問那一套給這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白獅子全上了一遍。

  三天后,白楚年從禁閉室裡出來,手裡拿著一摞寫完的檢查,足足兩萬字,寫到最後又困又噁心,字跡都變成了鬼畫符。

  臨出來前白楚年從禁閉室髒兮兮的水池鏡子前照了照,黑眼圈快耷拉到臉上,沒修剪的胡茬亂七八糟貼在下巴上,臉色蠟黃憔悴。

  朝會長辦公室走的一路上,不少omega特工與他擦肩而過,順便打個招呼:

  「楚哥出來了。」

  白楚年渾渾噩噩:「嗯,遵紀守法,我是好公民。」

  「楚哥辛苦了,等會兒去我那兒喝酒?給你接風啊。」

  白楚年:「道路千萬條,安全第一條,開車喝了酒,親人兩行淚。」

  「楚哥,楚哥楚哥,我看看你檢查寫的咋樣呀!」

  白楚年:「沒他媽寫死,滾。」

  白楚年都不記得自己是怎麼走進的會長辦公室,怎麼把檢查放在桌上,怎麼在會長點了頭之後腳步飄忽地回了市區公寓,一頭栽進床裡再也沒爬起來。

  以至於他沒有發現,床另一側多了一個超大玻璃魚缸,裡面蓄滿了水,蘭波躺在水底睡覺,聽到動靜才遊起來探出水面看看。

  白楚年趴在床裡睡得很熟,臉色憔悴泛白,蘭波爬到床沿邊,輕輕伸出指尖描摹alpha細窄挺直的鼻樑,撥拉他的睫毛。

  蘭波抬頭望了一眼臥室吊燈,打了個響指讓它斷電,臥室一下子變得漆黑不見五指。

  「en……」蘭波用尾巴尖在玻璃魚缸裡攪了攪,攪動水流時出現的氣泡變成了一隻只藍色螢光水母,水母在魚缸中聚集浮游,玻璃魚缸變成了一盞藍色的夜燈,溫馨地在臥室中渲染出一片深海的顏色。

  蘭波爬到白楚年身邊,釋放出溫和的白刺玫資訊素圍繞在他周圍,用臂彎和尾巴把alpha圈在懷裡,以一個保護的姿態睡在了白楚年身邊。

  白楚年連續五天沒睡過完整覺,已經到了嚴重缺眠的狀態,幾乎昏死過去,直到第三天上午才醒轉,渾身酸痛,眼睛腫得睜不開。

  在床上昏昏沉沉躺著時有股糊味鑽進鼻腔,白楚年突然驚醒,一骨碌爬了起來:「我天然氣沒關?」

  連鞋也顧不上趿拉上腳就跑進廚房,沒想到看見有條人魚在裡面,他後頸腺體上貼著一條膠布,看來已經把抑制器拔除了。

  蘭波身上綁著藍色波點圍裙,坐在灶臺上用尾巴卷住平底鍋,靠鐵材質導電純電力煎吐司。

  他手邊的盤子裡堆著一捧灰,目測是因為電力過大直接碳化掉的麵包片,被蘭波認真堆成了心形。

  廚房裡還有很多碳化的食物,雖然看不出原貌但都被強行堆成心形,強湊一桌愛心早餐。

  白楚年想了很多鼓勵的詞語但牙縫裡只能勉強擠出一句能源環保。他走過去,把蘭波身上的圍裙摘下來掛到自己身上,洗了洗鍋,擦乾倒油,打了兩個雞蛋進去。

  alpha才睡醒沒多久,頭髮沒來得及打理,亂糟糟炸著毛,身上只穿了一件黑色緊身背心和寬鬆短褲,站在爐灶前安靜地給煎蛋翻面。

  蘭波坐在旁邊的碗櫃上,默默低頭看著他兩截修長的小腿,因為出任務時長期穿作戰服,所以這些露不出來的地方皮膚很白。

  白楚年煎熟雞蛋,澆上味極鮮調味,撥進盤子裡推給蘭波:「湊合吃吧,我也不怎麼會做飯。」

  蘭波呆呆捧著這盤煎蛋,藍眼睛裡閃閃發光,然後把盤子塞嘴裡吃了,小心翼翼收起煎蛋,用保鮮膜裝裱起來,當作裝飾品貼在了自己的魚缸上。

  白楚年:「我最多忍到它長毛。」

  吃罷早飯,蘭波靠電磁懸浮離開廚房,到衣櫃裡拿出了一套員警制服。

  白楚年:「?」

  蘭波把警服口袋裡的一張字條拿出來給他看,白楚年接過來掃一眼,是會長的筆跡。

  「我在聯盟警署給蘭波安排了一個職位,幫他熟悉人類環境,工資會按時發給他,你的生活費也在這裡面,畢竟半年的獎金扣完了接下來總不能喝西北風,家裡蹲的這段時間你最好做些家務,顯得自己不會太沒用。(言逸 留)」

  「……還是那麼愛操心。」白楚年摸摸鼻子,抬頭看見蘭波已將警服穿戴整齊,衣服是根據他的特殊體型定制的黑色短袖和皮質短馬甲,套在上半身裹纏的保濕繃帶外。

  「領口太敞了,一低頭都能看見胸(有繃帶擋著)……和腹肌了。」白楚年叼了根煙,低頭給蘭波打緊領帶,「真不知道你能勝任什麼工作。」

  蘭波坐在餐桌上,垂眸看著alpha低垂的眼睫,薄薄一層眼皮上爬了幾根細小的血管,向上抬起時桃花瓣似的堆疊起來,骨節修長分明的手指熟練地將領帶纏繞打結。

  蘭波忽然翹起唇角,抬手扯松了領帶,露出一片被保濕繃帶嚴絲合縫勾勒出輪廓的胸肌和鎖骨。

  許多生物都有追求美色的本能,剛才的動作他想再看一遍。

 

 

34

  「別鬧。」

  白楚年也不知道為什麼,平時最容易不耐煩的自己對這條魚的小動作怎麼就格外耐得下心來。

  「還疼嗎。」他把蘭波扯松的領帶重新系回去,目光掠過蘭波下半身的鰭,鰭翹起一點不太自然的弧度,裡面應該塞了藥棉。

  「em……」蘭波把自己的鰭向貼合身體的方向按了按,從他勉強忍痛的表情上看得出來傷口還沒完全消炎,但他不說,白楚年也沒有像之前那樣強行掀起他的鰭讓他難堪。

  他已經不再想刨根問底去追究這些傷是怎麼來的了,蘭波難堪的樣子讓人有些心疼。

  「今天就上班兒啊,怎麼去啊,我開車送你得了。」

  蘭波又從兜裡摸出一張會長留的字條給他看,字條上寫著:「你的車庫我封住了,這幾天不要太招搖,等我處理完。」

  「……嘖,那打車送你唄。」白楚年一句髒話還沒罵出口,蘭波又拿出第三張字條,上面寫著:「你的所有消費帳戶我也凍結了,原因同上。」

  最後,蘭波從上衣口袋裡掏出一張嶄新的一百元鈔票,放到白楚年手裡,摸了摸alpha的頭,出門上班了。

  白楚年拿著這張鈔票發了半天呆,氣憤地把錢摔在地上踩了一腳,坐在地上抽了根煙。

  好幾天沒好好吃飯了,在禁閉室裡每天只給一瓶水和一小塊壓縮餅乾,現在連個外賣都點不成……白楚年忽然想起剛剛蘭波裱起來貼魚缸上的煎蛋。

  回頭一看發現操蛋魚子把煎蛋帶走了。

  「怕我吃還是怎麼的……」白楚年靠在大魚缸邊歇了一會兒,剛起床那陣兒還不覺得,這麼一會兒過去,肚子裡實在餓得難受,他能屈能伸地撿起地上的一百塊錢,趿拉著人字拖出門了。

  白楚年不是那種嬌生慣養的少爺,一百塊錢也花得挺滋潤,先在樓下底商吃了份拉麵,再去菜市場轉一圈。

  市場裡淨是遛彎買菜的老頭老太太,白楚年這麼一高個兒alpha穿著黑背心手插褲衩兜溜達進去,就顯得特別扎眼。

  「土豆裝倆。」

  「給我挑個洋白菜……嘖不要那個,葉子蔫巴了都。」

  「魚?不要魚。」白楚年擺擺手,提著幾個菜袋在水產攤兒邊蹲下來,指腹蹭了蹭水盤裡冒泡的鯽魚腦瓜子,「哎,魚吃什麼?」

  活魚販子舉著刮鱗刀愣了愣。

  白楚年:「魚吃什麼你給我稱二斤。」

  從菜市場裡買了點肉蛋蔬菜水果屯到家的冰箱裡,最後兜裡剩了十塊錢不知道怎麼花。

  想了想,白楚年洗了個澡刮乾淨下巴,換了身休閒服,戴上黑色棒球帽和口罩墨鏡,打算坐地鐵到聯盟警署看看蘭波到底能幹點什麼。

  他到地方的時候已經中午十二點,警署下班了。

  這等閒人免進的地方跟門口保安扯什麼都白搭,白楚年輕易避開監控和巡邏,翻牆走死角潛入了辦公大廳,藏在天花板裡觀察。

  幾個穿警服的omega抱著飯盒從食堂回來,經過走廊,嘰喳說笑著今天的趣事,其中一個omega悄聲興奮地說:「我們科室來了一個混血小哥哥,金髮碧眼,眼睛會發光一樣,帥爆了,你猜他下面怎麼樣。」

  「?很大?」

  「魚尾巴!人魚小哥哥!」

  「哇慕了慕了有照片嗎?」

  「沒,我不敢照,好高冷啊,一句話都不說。」

  「長得帥的alpha就是愛裝逼。」

  「我剛剛在食堂看見他了,在微波爐前熱飯盒呢。」

  「alpha……?」白楚年坐在天花板通風口,透過縫隙托著下巴聽這幾個小o聊天。

  他從兜裡抽出手機,給蘭波的號碼發了一條消息,是用emoji表情組成的內容:「‘在’字後邊加一副碗筷,碗裡盛著米飯的表情,最後加一個問號。」

  蘭波的手機是會長給的,他很可能不會用,白楚年只覺得這樣好玩,也沒有期待能收到回信,因為那個笨蛋不可能會打字。

  他把手機揣進兜裡,朝食堂的方向摸過去,爬出通風口,順著排水管道飛快攀爬到屋頂,雙手插在褲兜裡輕鬆跨越兩棟辦公大樓,到食堂的透明天窗邊坐下,低頭尋找蘭波。

  蘭波就坐在天窗正下方的角落位置,穿著警服,面前擺著一個精緻的飯盒。

  白楚年伸長脖子觀察他在吃什麼。

  蘭波鄭重地打開微波爐熱過的飯盒,從裡面拿出早上那份保鮮膜裹著的煎蛋。

  「啊,原來帶走是要當午飯。」白楚年悠哉趴下來,托著腮看他吃東西。

  但蘭波把飯盒吃了,蓋子也吃了,然後把煎蛋收起來放進另一個新的飯盒裡。

  口袋裡的手機震了一下,蘭波受驚似的顫了顫,警惕張望四周,才發覺震源在自己口袋裡,摸出手機觀察。

  白楚年有趣地看著蘭波慢吞吞在螢幕上畫了一顆愛心解鎖,花了很久才看到自己發過去的新消息。

  蘭波捧起臉,從指縫裡睜開眼睛看著手機螢幕上的消息,然後亂摁了幾個鍵發送。

  白楚年拿出手機看了一眼,新消息上寫著「→→u@%-honglanbokadinlion~@jiji mua→←」

  「哼……小笨蛋。」白楚年截了個圖發朋友圈,配文字:「出任務遇到一個高級密碼,搞不定,求解碼大佬破解。」

  幾秒後吸引了七八位破譯專家好友在評論裡吵架。

  吃罷午飯,蘭波接到了電子音開會通知,要求帶上記事本和筆,他歪著頭聆聽了很多遍才明白對方的大致意思。

  白楚年看熱鬧的同時也有些揪心,笨魚看起來在人類社會裡寸步難行的樣子。

  他臨時去便利店買了一個記事本一支筆和一個小麵包一支棒棒糖,用釣魚線捆住,從天窗緩緩放下去,剪斷釣魚線,把東西投放到蘭波的背包裡。

  蘭波匆匆卷著樓梯扶手滑去會議室,白楚年換了個路線跟著,對他來說避開所有監控攝像頭是必修課,跟蹤目標輕而易舉。

  蘭波找了一個位子坐下,發現了包裡的食物,在同事們震驚的目光下淡定地拆開糖果吃了起來,領導推門進來的前一秒他剛好把糖棍和麵包包裝紙吃完,看起來毫無異樣。

  這次會議的內容是一起連環失蹤案,被調查人員命名為「三棱錐屋事件」。

  起因是一位元在網路上靠一些不可思議的逃脫視頻而走紅的逃脫專家,向粉絲們發送邀請函,請他們嘗試自己最新設計的密室。

  視頻裡的逃脫專家穿著完全遮擋住自己手腳和臉的兜帽斗篷,用顫抖的電子合成音介紹自己的傑作,遊戲從進入一個三棱錐造型的小屋開始,非常神秘,‘成功從出口走出來的幸運兒將獲得一千萬獎金’是這個遊戲唯一的規則。

  視頻發佈的時間是三天前,據統計已經有十幾個大膽嘗試的冒險者接受了挑戰,這些人從事工作各異,有專門來碰運氣的無業遊民,有瀕臨破產的企業老闆,也有專門來找刺激的作家和冒險家,但無一例外他們都沒能走出來,至今杳無音訊。

  警方調查了發佈視頻的id:逃脫專家leon,但只查出了一個虛假ip位址,沒有人知道關於逃脫專家的任何資訊,除了他留在紅楓山附近的三棱錐小屋。

  領導挨個問起參會警員的意見,問到蘭波時,蘭波正在記事本上寫東西,聽到叫自己的名字,於是抬起頭將金髮掖到耳後,淡淡地說:「我去、殺他。」

  發言過於大膽,會議開始混亂。

  領導走到他身邊,翻來他面前的記事本。

  記事本上畫滿了詭異的塗鴉——一個被繩子吊斷脖子的斗篷男,眼睛瞪的極大,舌頭吐得很長,絞刑架旁是一條尖牙食人魚和一隻兇猛炸毛的貓。

  看起來這個斗篷男就是剛剛會議提到的逃脫大師。

  領導盯著這幅畫,說不出的脊背發冷,當他對上蘭波空洞幽深的寶石眼睛時,有種不寒而慄的錯覺。

  佈置了出差任務後,會議結束,蘭波回到工位上,他的工作是整理檔案,將紙質檔案和硬碟按編號排列之後收到檔案室裡。

  蘭波沒發現掛在窗外偷偷觀察他的alpha,等覺察出有一股視線一直黏在自己身上時,他抬起頭,窗外卻已經沒有人了。

  這時候,一位omega抱著一摞檔過來,挨個把檔案袋放在蘭波手邊,沒話找話地想和蘭波攀談:「嗯……今天下午的工作就這些了,剛來還習慣吧?工作量覺得怎麼樣?」

  蘭波視線盯著檔案上的編號,不冷不熱地嗯了一聲。

  omega受了冷落,只好自己給自己找個臺階下:「那你遇到什麼問題可以找我幫忙哈。」

  蘭波揚起眼睫看了他一眼,但即使蘭波本身並沒有表現出任何感情色彩,他那雙瞳孔中間豎著一條線的藍寶石眼睛看起來也過於生人勿近了些,周身環繞著一股冷淡孤僻的氣息。

  omega被這雙幽深無底的眼睛震懾住了,慌張退了兩步,回到了自己的位置上。

  蘭波不覺得這有什麼,整理完一面書架後,身上的保濕繃帶有些幹了,皮膚因為乾燥有些發癢,於是起身去茶水間裡把繃帶打濕。

  他倒了杯水,轉過身,突然發現單人沙發多了一個alpha,上衣黑色t恤,戴著黑色棒球帽黑色口罩和墨鏡。

  「en?」蘭波立刻認出他來,把水杯放到白楚年面前的茶几上。

  白楚年趁機抓住他伸過來的手腕,用力一拽,蘭波重心不穩,猝不及防跌進alpha懷裡,制服被刮到了胸口上。

  還在工作的時間裡不能胡鬧,蘭波抬手卡住白楚年的下頜,讓他不能出聲,虎口間的透明薄蹼被白楚年的鼻尖頂出一個凸起,另一隻手從胸前口袋裡抽出兩張一百塊,塞進白楚年褲兜裡,眨了眨眼睛哄他:「去買,吃的,不要,搗亂。」

  白楚年單手扶住蘭波削薄纖細的腰,另一隻手則按住他的後腦,拉下口罩在他耳邊低笑:「沒搗亂,隨便查查崗而已。」

  ————

 

 

35

  「只有二百啊,不夠花。」白楚年故意抬著下頦逗他。

  蘭波低聲哄他:「先可憐、將就。」

  「好,那我先可憐將就一下。」白楚年笑起來,抓住蘭波的手腕貼到唇邊,在他指間薄薄的蹼上親了一下。

  指間的蹼佈滿毛細血管和細小的神經,因此觸覺非常敏感,被alpha溫涼的嘴唇碰了碰,接觸的那一小塊蹼就變紅了。

  蘭波的身體像被觸碰到什麼開關了一樣忽然停滯下來,無意識地a了一聲,不自覺地從腺體中洩漏出些微柔軟的信息素。

  omega無意中漏出的這一點資訊素對alpha而言簡直是在勾火兒,白楚年幾乎在被這一點資訊素接觸到腺體的第一秒就有了反應。

  茶水間的門突然被推開了,剛剛抱檔的omega有些冒失地探頭進來:「國際監獄的警員過來交接檔案了,你整理好了嗎?」

  蘭波回頭看了一眼單人沙發,alpha已經不在了,茶水間裡只剩他自己一個人,只有挨著沙發的視窗是打開的。

  「en。」蘭波給自己重新倒了一杯水,跟著那個omega出了茶水間。

  白楚年單手懸空掛在茶水間窗外的陽臺底下,聽見關門的響聲後才輕身翻了回來,短褲中間的布料頂起來一大塊。

  他蹲下來,翻手機讓自己和老二都冷靜一下。剛剛趁著蘭波接水的工夫偷拍了一張照片,稍微有些模糊,但能看清omega被幾縷金色亂髮遮住的側臉,從側面看他的鼻尖又小又翹,頸肩和鎖骨也瘦削得不像話,雖然不像其他omega那麼嬌弱纖細,但也得多吃一點。

  他把這張照片發給聯盟技術部的特工同事。

  技術同事很快回復:「調查哪方面。」

  白楚年:「把圖p清楚一點,不要瘦臉,他很瘦了。」

  技術同事:「??說點陽間話?」

  蘭波出了茶水間又回到了自己的座位,聽說國際監獄派人過來交接檔案,蘭波剛好負責的就是這一批檔案,作為負責人,必須要出面交接簽字,於是起身去了檔案館。

  推開檔案館會議室的門,裡面坐著一位身穿警服,戴肩章的烏鴉omega,一雙嫵媚鳳眼,眼角點綴一顆淚痣。

  渡墨起身打招呼,見到進來交接的人時愣了愣,客氣伸出去握手的手僵在半空:「蘭波?」

  蘭波挑起眉,尾巴卷著沙發扶手坐下,目光略過了渡墨伸來的手,單手托腮斜坐在沙發上。

  明明渡墨的警銜比蘭波高出幾個檔次,但在這條人魚自帶的天然的氣場壓迫下,渡墨不自覺坐正了身子。

  蘭波小幅度翹了一下尾尖,示意渡墨可以開始說了。

  「好吧。」渡墨拿出上級下發的批准檔出示給蘭波,「我知道omega聯盟警署在過去五年間抓獲了幾個恐怖分子,身上都帶有飛鳥刺青,是恐怖組織紅喉鳥的成員,我需要調他們幾個的檔案。」

  蘭波微微側頭聆聽,他需要在頭腦裡多反應一會兒才能理解對方的意思,但在渡墨的角度看來,那條坐姿高貴的人魚用深沉的眼神注視著他,仿佛要把他整個人撕開,把每一塊內臟都拿出來撫摸一遍。

  那人魚忽然直起身子坐了起來,渡墨不免本能後退,蹭到沙發最遠的角落。

  蘭波依靠電力懸浮到檔案架前,不知在用什麼方式搜索編號,片刻後分別從幾個不同的區域找到檔案夾,用虹膜解鎖後,一本一本慢悠悠地拿到手上,放到渡墨面前。

  「這麼快。」渡墨驚訝地拿起檔案翻看首頁,「都不需要電腦搜索的嗎?」

  蘭波搖頭。他並不會用電腦。

  渡墨把檔案裝進包裡,原本起身想走,想起什麼事情後又耐著性子坐回原位:「你沒什麼想問我的嗎?關於……之前的考試?」

  事後渡墨思考過,他死於蛇女目的眼睛這件事就是白楚年的計畫之一,他也知道自己的行為很可疑,所以被別的隊伍懷疑也不奇怪。

  蘭波不置可否,靜靜地把手肘搭在沙發扶手上,偶爾無聊地翹一下尾巴尖,等著渡墨把話說完。其實他才不在乎,在給渡墨找檔案的幾分鐘裡他看了好幾眼掛鐘,在心裡計算距離下班還有多長時間。

  「我是國際重刑監獄的警員,在atwl考試前夜,我們的電腦受到了超級駭客的攻擊,駭客發來一封郵件,說他已經破解109研究所的資料庫,將會把這些有用的情報和資料扔進atwl考試系統裡,把109研究所的罪行全部披露到大眾面前,有資歷和經驗去調查這件事的前輩們大多年紀不小了,只有我還沒超過考試的年齡限制,所以我混了進去,就是為了收集這位駭客所說的109研究所的罪行證據。」

  「不過現在看來那位駭客也沒有做得很成功。」渡墨遺憾地歎了口氣,「109研究所坐落在無人管轄的邊境,明明做著違背人倫的殘忍實驗來牟取暴利,卻沒人能制裁他們,如今披露出的這些東西只是冰山一角,根本不足以撼動他們。」

  「但駭客在郵件裡說,他們不會放棄的,這只是個開始。嗯……我姑且期待一下。」

  「對了,聽說你們這裡最近發生了一起連環失蹤案,我也關注了一下案情,比起無聊的恐怖襲擊和綁架刺殺之類的東西,這個案子非常有趣……需要幫助的話可以向我們求助……嗯我不是說你們沒有處理這件案子的能力,我是說我對三棱錐小屋很感興趣,雖然這是你們的管轄範圍,但如果可以的話我也想進去看看。」

  蘭波點了點頭。

  其實根本沒聽懂。

  牆上掛鐘顯示已經到了下班時間,蘭波迅速拿起筆在渡墨的檔上簽了字:rimbaud,然後起身走了。

  渡墨看著檔底下輕描淡寫的幾個字母,再抬頭看看蘭波離開檔案館的背影,無奈捏了捏眉心:「這種態度居然沒有人投訴他。」

  蘭波背著背包,用魚尾支撐著身體站在打卡機前,在牆上鐘錶的時間從下午五點二十九分跨越到五點半的最後一秒,打卡成功。

  科室的其他同事受到了驚嚇,在他們這兒沒有人能準時下班,不加班到半夜都屬於偷懶。

  蘭波回頭看了一眼同事們,抬起尾尖,接觸到打卡機上,一股強電流注入機器,幫整棟大樓的同事都打了下班卡,然後背包離開了。

  幾秒鐘後大樓裡響起一陣歡呼,警員們紛紛下班,狂奔離開警署恐怕被抓回去辦公。

  白楚年坐在警署附近公園的一座秋千上等蘭波,在兒童秋千裡悠閒地晃悠,兩條長腿無處安放,坐在低矮的秋千上和蹲在地上沒什麼差別。

  幾個小孩圍到白楚年身邊要蕩秋千。

  「誒嘿,不給。」白楚年叼著一根棒棒糖,懶洋洋地摟著兩條秋千繩,一次性氣哭了三個小孩。

  蘭波去地鐵站的路上路過公園,白楚年朝他招手:「過來。」

  蘭波翻越欄杆,尾巴卷到秋千架上看他:「en?」

  白楚年從秋千上下來,蹲在一邊:「來啊坐這裡。」

  有個小孩趁機搶著一屁股坐上去,白楚年順手提溜起小孩的後脖領,往邊上一扔。

  蘭波沒有見過人類的玩具,新奇地坐上去,輕輕晃了晃,保持不住重心險些仰面摔倒,白楚年用膝蓋把他擋回來,讓他安心地玩。

  「下班了?」白楚年從背後扶著繩子,湊在他耳後問。

  「en。」

  「回家嘛,我在外邊溜達一天了,好餓。」

  「en,好。」

  「不過我現在沒車,打車回去吧。」

  「dit……地鐵。」

  「啊,這麼勤儉的嘛,你一點都不累啊?」

  「你累……就坐、車。」

  「我不累。」

  下班晚高峰,地鐵上人滿為患,黑壓壓一片全擠在一塊兒,車廂裡各種資訊素氣味混雜,擁擠又喧嚷。

  這下根本沒有人注意到車廂裡有個用魚尾站立的omega了。

  地鐵到站的時候又擠上來一群人,有人不小心踩到了蘭波的尾巴,蘭波啊地叫了一聲。

  白楚年一直盯著蘭波的臉看,他剛一張嘴,白楚年就把沒吃完的糖塞到了蘭波嘴裡,蘭波懵懵的含著糖棍,腮幫鼓起一塊。

  「你怎麼這麼好玩呢。」白楚年低著頭笑,弓身撿起蘭波的尾巴尖,揣進自己褲兜裡,免得再被別人踩到。

  回到家,白楚年裹上藍色波點圍裙進了廚房。

  他平時從不愛做飯,即使偶爾沒任務閑在家裡也只會點外賣,因為嫌麻煩,又得買菜又得洗菜切菜做菜,煩。

  但今天就是無聊,就是很想做,打開流覽器搜菜譜現學也想做。

  他照著網上教的折騰出一盤酸辣土豆絲和一盤洋白菜炒肉,自己偷著嘗了一下,意外的不錯,於是端到餐桌上,推給蘭波。

  眼見著蘭波又要拿保鮮膜把這兩道菜裱起來然後吃盤子,白楚年按住盤沿,只允許他吃盤子裡的東西。

  蘭波仰頭望了他一會兒,拿出手機,花了一分鐘找到相機功能,認真給兩盤菜拍了二十張角度不同的照片,然後收起來,用勺子挖了一小口。

  白楚年的視線不由自主跟著他,咽了口唾沫:「怎麼樣?」

  蘭波眼睛裡泛出藍色發亮的小星光。

  白楚年終於直起身子坐回自己的位置,裝作若無其事地往嘴裡扒拉一口飯,平淡地說:「嗯,就還行。」

  臨睡前,白楚年從浴室出來,只有下半身裹了浴巾,擦著濕漉漉的頭髮回到臥室,蘭波趴在魚缸沿上睡著了,睫毛安靜地垂著,燈光在他眼瞼下映出睫毛的影子。

  白楚年蹲下來,摸了摸蘭波掛著水珠的頭髮,用無名指的指腹碰了碰他的臉蛋。因為常年格鬥和拿槍的緣故,只有無名指上的繭少一些。

  蘭波的手機突然震了一下,是警署發來的臨時工作安排,說專案組已經成立,蘭波負責去紅楓山調查三棱錐小屋。

  蘭波困倦地睜開半個眼睛,不耐煩地卷成魚球沉到魚缸底:「困,覺、不去。」

  「對,不去。還說什麼出差獎金,才三千塊錢打發要飯的呢?」白楚年把聯盟警署的消息翻到底也沒看見什麼心動的獎勵,去個雞毛,底層警員太他媽辛苦了吧,夜班出差才給這麼點錢。

  「獎、金?」

  蘭波從魚缸裡水淋淋地爬出來,拿起毛巾擦了擦水開始穿警服。

 

 

36

  蘭波往身上套警服時,抬起手臂,身上的保濕繃帶隨著身體拉伸發出勒緊的聲音,連接薄瘦腰部的圓潤魚尾卷在魚缸的波浪型邊緣上。

  他一回頭,看見白楚年光著上身盤腿坐在床上抱著枕頭玩手機。

  alpha胸前有一條陳年的長疤,疤痕從胸口蔓延到側腰,足有二十釐米長,因為傷勢太重加上縫合後感染,留下的痕跡十分深重,甚至有一些地方由於增生凸起,看上去很醜陋,以至於洗完澡晾乾的時候會不自覺在胸前抱個枕頭,免得讓自己看到。

  白楚年發覺有一道目光似乎落在了自己身上,於是抬頭,剛好與蘭波視線相接。

  蘭波盯著那道疤看了一小會兒,轉過頭,繼續沉默地穿警服,扣上皮質馬甲帶,

  臥室裡的空氣好像凝固成了塊,不然怎麼會讓人呼吸困難。手機一下子沒那麼好玩了,白楚年低下頭盯著床單出神,過了一會兒,從床頭的櫃子裡拽出一條新的黑背心套在身上,抬起頭對蘭波一笑:「醜嗎?」

  蘭波背對著他,安靜地系紐扣和領帶。

  忽然腰間摟上來一雙手,背後貼上alpha滾燙的胸膛,溫度透過保濕繃帶傳遞給了身體,身體也跟著熱了起來。

  白楚年從背後抱上來,嘴唇輕輕印在他裸露在繃帶外的脖頸側輕聲調笑:「你好冷漠。」

  蘭波好像並沒有心思與他親昵,甚至抗拒地掙扎了兩下。

  白楚年仗著alpha的力量和體型從背後扣住他雙手,露出犬齒在omega脆弱甜美的後頸腺體附近試探輕咬了一下。

  蘭波回過頭看他,眼神有些複雜,好像被這道疤痕勾起了一段回憶,因此態度忽然多了種說不出的冷淡和隔閡。

  可omega越用這種眼神看他,白楚年就越覺得煩躁,他長期擔任各種隊伍裡的戰術指揮,快速從身到心地掌控每個隊員是他的強項,卻更是他的職業病,當他無法完全控制住一個人的時候就會變得很急躁。

  「你怎麼不說話。」白楚年攥著他手腕的手力道漸漸增加,起初只是想讓omega安靜下來老老實實說會兒話,但隨著蘭波掙扎得越來越厲害,白楚年忍不住咬住了他的後頸,omega的後頸皮膚太嬌嫩,被alpha尖銳的犬齒輕易刮破了。

  alpha強勢的資訊素注入腺體的一瞬間,蘭波的身體被迫軟化,無力地趴到床上,白楚年在人魚的腺體上咬出兩排滲血的牙印,辛辣的酒味資訊素鑽進腺體中與標記細胞反應,在表層皮膚形成了一枚獅子形徽記,標記是臨時的,當注入腺體的資訊素消耗完就會消失。

  白楚年把床上被折騰得有些疲憊的人魚翻過來面對自己,雙手撐著床注視著omega微微張合的嘴唇。

  蘭波喘息著仰視他。

  由於動作太大,蘭波遮蓋下身的魚鰭翹了起來,小孔裡還塞著藥棉,傷口重新縫合過,還沒到拆線的日子,雖然縫合的技術很好但依然不可避免地留下了針腳痕跡,乾涸的血液在縫合線周圍結了深紅色的痂。白楚年跪在床上退了兩步,雙手扶著蘭波的腰,低頭親吻了一下他受傷的身體。

  蘭波安靜地等著,等著alpha鬆開手,他爬了起來,提上背包,用尾巴支撐身體站在床邊,抬手按在白楚年的頭上,拍拍。

  然後一言不發地離開了白楚年的公寓,在門把手上留下幾條微弱的閃電,公寓走廊的照明燈被一閃而過的人魚短路,忽明忽暗閃動。

  家裡又變得和往常一樣冷清。

  白楚年無聊地趴在魚缸邊緣,用手攪和泡在水裡發光的水母,本來想睡覺,但睡意全無,乾脆拿了聽可樂窩進客廳的沙發裡看恐怖電影。

  茶几上擺著一個挺精緻的盒子,之前裡面裝的是錦叔過年給他的一塊表,現在裡面放著兩枚珍珠和幾片藍色的魚鱗。

  恐怖電影播完一部連著一部,白楚年目光一直掛在表盒上出神,終於在快淩晨兩點的時候拿走了茶几上的煙盒,坐到落地窗前,叼著煙撥了個電話。

  「老大,睡覺呢?」

  言會長:「說事。」

  對面的人明顯是被來電音叫醒的,說話還帶著鼻音,而且枕邊有另一個人沉睡的呼吸聲,聽起來貼得很近。

  白楚年:「你把我武器庫許可權還我,我今晚有個活兒。」

  會長:「我沒給你派任務。」

  白楚年:「護送任務總可以吧,蘭波半夜出差,警署也沒給他派其他協查警員。」

  會長:「聯盟特工和聯盟警署是兩個不同的部門,協同工作時要交申請書等審批。」

  白楚年:「那把車庫和我的存款解封好吧,蘭波為了三千塊錢獎金連覺都不睡了,我要帶他去騎摩托兜風吃大餐出去玩。」

  會長:「武器庫許可權開了,你可以拿一把槍。」

  白楚年剛準備掛電話,會長叫住了他。

  「小白。」

  「嗯?」

  「一開始你們會互相有好感是因為繁殖箱裡只有彼此,所以你不能強迫他出了牢籠還必須對你死心塌地,你不能把他當成你的私有物品,不管是朋友還是戀人關係,都不要過於執著了,最後傷害了他也傷害到自己。你還小,以後會明白的,但我不想讓你到時候再心碎醒悟,那種情況明明是可以避免的。」

  「……好。」

  白楚年聽見電話裡睡在會長身邊的alpha醒了,兩個人挨得很近,連呼吸聲都能聽得到,錦叔的聲音挨著會長這邊的話筒呢喃:「他喜歡你就讓他追去唄,管那麼多呢……小alpha哪那麼脆弱。」

  錦叔把手機拿到手裡,半睡半醒地交代白楚年:「你帳戶都封了,免得有人查到你頭上,過兩天也就解封了,零花錢明兒我讓助理送過去,再半夜打電話聊閑我給你腿打斷,就這樣,掛了。」

  「噢。」白楚年仰面躺倒,比起之前的焦慮現在放鬆了些,望著天花板在沙發上躺了一會兒,然後爬起來,踩著拖鞋慢悠悠溜達到臥室,找到牆壁上第二列第三行壁紙花紋,把手掌按在了花紋上。

  花紋逐格亮起,在白楚年手掌下出現一面掃描屏,掃描指紋顯示綠色確認通過,整面臥室牆從下向上無聲地平移升起。

  牆壁後建有一個約十平方米的空間,各種型號手槍、步槍、微沖、狙擊步槍、射手步槍、高精狙,整齊掛滿四面武器架。中間的防彈玻璃櫃底層放置著rpg、榴彈發射器、火焰噴射器,中間上鎖的是從低倍到高倍和具有不同功能的瞄準鏡,最上一層則是各國有名的部隊裝備的軍刀匕首冷兵器。

  玻璃櫃檯面上戳著一個木質相框,相框上沒有一點塵土。照片是白楚年剛進入聯盟特工組的時候拍的,會長仰起頭給他佩戴代表認同特工身份的金色自由鳥勳章,那天剛好錦叔也在,所以照片裡是他們三個人。

  白楚年挑了一把德國hk417射手步槍,倚靠在玻璃櫃前裝配件填子彈,因為會長只允許他帶一把槍,選既能遠端架狙又能全自動射擊的槍械比較實用。

  紅楓山坐落在鄰市,乘車大約需要兩個小時,說是山,但其實僅是一個地勢稍高的丘陵地區,因長滿四季長紅的楓樹而得名,而且這座山並不在郊外,而在市區偏西南的位置,周圍的建築也並非鄉村野地,高壓電線杆林立,一些污染較大的工廠幾乎都被安置在附近,整座山平時被噪音和濃煙籠罩,以至於有人在此施工造了一座小屋都沒幾個注意到,除了工廠的員工們,但他們都沒當回事。

  「前一陣子來了好幾輛挖掘機,還以為是來取土的材料商呢。」人們都這麼說,「過一陣再去看,地上就多了個金字塔似的小屋。」

  這時才淩晨四點,天色還十分昏暗,正是人們最困倦和放鬆警惕的時間,烏雲籠罩在頭頂,小雨淅淅瀝瀝已經下了一夜。

  蘭波坐在高壓電線上,魚尾纏繞在電線上保持平衡,垂眸俯視著建造在兩個丘陵之間的三棱錐小屋。金髮貼在頰邊滴水,水滴順著下巴滴到魚尾上,這樣的天氣反而讓蘭波很舒適。

  這座三棱錐小屋和金字塔有那麼點異曲同工之處,金字塔是四棱錐,用磚堆砌而成,而這座小屋的外部被富有科技感的太陽能電池板完全覆蓋,從外部看去只有一個簡單的門口,看起來和普通的森林獵人小屋相差不大。

  由於連環失蹤案的發生,小屋四周都被拉起了警戒線,但由於警力不足,還沒等到聯盟警署派來的警員,看守小屋的警員就擅自離開了,警戒線附近一個人都沒有。

  漆黑的樹林中突然有個光點閃了一下,很快就熄滅了,似乎是手電筒的燈光。

  蘭波敏銳地捕捉到這一點光線,鬆開魚尾,讓身體自然墜落,在落地的一瞬間用電磁無聲地托住身體,順著地上堆的廢舊鋼材滑了過去。

  幾個身穿迷彩短袖,外套防彈背心的alpha正在拖著一具穿警服的屍體往積水坑裡埋,血跡拖了一路,但很快被雨水沖散了。

  很少有暴徒敢明目張膽殺警員,只有這幫賺亡命錢的雇傭兵才敢做出這樣不計後果的蠢事。

  蘭波纏繞在楓樹枝杈間,無聊地甩著尾巴,托腮聽他們談話。

  其中一位黑蠍alpha正在與雇主彙報情況:「我們的人一共分了三支小隊,現在前兩支小隊都進去了,有個不要命的小警員發現我們,還朝天開槍警告,哈哈,被我一槍懟了嘴。」

  「我殺警員能怎麼樣?一幫飯桶,沒一個能打的,就算派一個小隊過來也得栽。」

  「說好了,如果我們走出來了,那逃脫專家許諾的的一千萬獎金全部歸我們。」

  「哼,放心,我們對那些破科研材料一點兒興趣都沒有。」

  蘭波一點都不擅長竊聽消息,他不怎麼能聽懂這些帶著罵人糙話的語言,更不能從裡面提取什麼有用的資訊,最好的辦法就是把這幫人抓回警署審問。

  突然,一縷手電筒的強光照射在了蘭波眼睛上,有個狡猾的雇傭兵在放哨時發現了隱隱發出微光的蘭波,吹了聲口哨,讓所有雇傭兵的槍口全部對準纏繞在樹上的人魚。

  剛剛與雇主彙報完情況的那位元黑蠍alpha走過來,見只是一個穿著警服的omega便放鬆了警惕,用手裡的acr槍口戳了戳蘭波的臉蛋:「看我抓住了什麼,一個金髮碧眼的小天使。讓這麼可愛的小寶貝警員辛苦上夜班應該會拿到很多錢吧。」

  蘭波皺眉:「不,只有,三千。」

  雇傭兵們都笑起來。

  黑蠍alpha抓住蘭波警服的衣領把他從樹上拖了下來,才發現omega下半身拖著一條漂亮至極的尾巴。

  黑蠍alpha發出一聲驚歎,隨後就是收穫意外財富的狂笑,用下流的語氣向周圍的雇傭兵問:「想和人魚做愛嗎?」

  雇傭兵們吹口哨起哄。

  「我澳大利亞做活的時候見過塔斯曼海的人魚,雖然也漂亮,但從來沒見過這種透明尾巴會發光的人魚。」

  「操他的時候能看見自己的幾把吧,真他媽刺激。」

  蘭波面無表情,他對這些人說的話不太理解也沒有意見,除了被提著領口抓著頭髮有些難受。

  黑蠍alpha伸手摸了一把蘭波臀部的鰭,卻完全沒有料到,一股強電流在接觸的一瞬間爆發,黑蠍alpha連從嗓子裡發出聲音都來不及就化成了一縷焦臭的黑煙。

  電流以蘭波為中心向四周驟然炸開,地面仿佛亮起一片閃電蛛網,凡是接觸到地面積水的雇傭兵全在一秒內失去了反抗能力,接連倒地。

  一枚消音子彈從耳邊掠過,蘭波鬢邊金髮被子彈帶起的微風掀起幾縷。

  背後倖存的一個雇傭兵正舉起手中的ak對準了蘭波的後頸,子彈無聲地沒入他的顱骨,血漿噴濺,雇傭兵應聲倒地,手中的槍掉在地上,吭當作響。

  蘭波循著子彈來向仰頭望去,白楚年蹺腿坐在電線杆頂端,穿著黑背心和短褲,戴一頂黑色棒球帽,腿上橫放著一把裝配消音的hk417,正托腮朝他笑。

 

 

37

  白楚年單手插兜,把槍扛在肩上,從高聳的電線杆頂端跳下來,落到蘭波身邊。

  蘭波坐在被一槍爆頭的雇傭兵屍體上,掀起屍體的t恤擦尾巴上濺落的泥。

  白楚年望瞭望不遠處的三棱錐小屋:「要進去嗎?這些人怎麼辦?」

  蘭波的手機已經接通了聯盟警署,總部從紅楓山區調來警員,開車過來把屍體和被電暈過去的雇傭兵運走了。

  「你回家。」蘭波搖搖頭,「很累,我自己,可以。」

  「反正我現在是無業遊民,拿到獎金分我二百就行。」白楚年從雇傭兵身上搜了點東西,矮身鑽過警戒線,推開了三棱錐小屋的門。

  裡面完全是黑暗的,什麼都看不見,只能憑藉蘭波發光的尾巴照亮腳下的一塊地板,但由於門口的防雨設施一般,地面已經積了一灘水,水裡遊動著被蘭波尾巴攪和出來的幾隻藍光水母。

  白楚年也是新近發現這些水母是哪兒來的,只要蘭波的尾巴在水裡製造出氣泡,氣泡就會自動變成散發藍色螢光的小型水母,但似乎是個除了好看沒有任何用處的裝飾型能力。

  這座小屋可能完全靠外部的太陽能電池板發電,現在是黎明,陽光剛出來不久,小屋裡的照明設備應該都還處在休眠狀態。

  「警署給你安排的任務是調查這座三棱錐小屋嗎?」白楚年習慣提前瞭解任務內容,但這次比較倉促,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蘭波初來乍到,照說不會被分到難度太高的任務,想必是因為這傢伙不懂交際應酬,冷著一張深海魚的凶臉得罪了同事還渾然不覺,被使了絆子還以為是理所應當的呢。

  白楚年也關注了新聞提到過的三棱錐小屋事件,原版視頻已經被警方遮罩,但總有好事的線民把視頻保存下來在各種匿名論壇大肆傳播。

  視頻其實很簡單,那位神秘的逃脫專家用一張黑色幕布當做背景,用顫抖的電子合成音講述遊戲規則:

  「這是一座耗費三年建造而成的超級密室,全球的密室愛好者都不應該錯過它……它僅有一個入口和一個出口,我用生命發誓,它有出口。

  獎金我已經放在了出口,第一個走到出口的幸運兒就把它拿走吧,這是我用畢生積蓄對您智慧和詭計做出的嘉獎。

  這座小屋有溫感檢測裝置,如果有人能夠在24小時內走出出口,系統會自動為您解鎖一件禮物,您一定會喜歡的,換句話說,沒有人不喜歡這件東西,值得您從地球任何一個角落造訪此處。

  如果沒能走出來,會變成令人尊敬的養料,為後人的道路鋪下一塊基石。

  祝您好運。」

  逃脫專家全程用兜帽斗篷遮住身體,視頻也只露出了他的上半身,連聲音都被電子音修改過,從視頻上根本不可能找到關於逃脫專家leon的任何線索。

  「我玩過這種遊戲,我有一同事退役了,開了這麼個店,請我們過去喝酒,門票還挺貴的呢,一個人三百多,就給我們關一小房子裡,然後讓我們溜門開鎖逃出來。結果我坐著等了半天不見其他人出來,後來他們告訴我他們進去就是為了泡npc小哥哥,這群不要臉的omega把人家按地上摸來摸去……弄半天就我一個人認真玩。」

  白楚年拿出剛從雇傭兵屍體上搜出來的手電筒照了照腳下:「有臺階。」說著,向上邁了兩步。

  他回頭看蘭波,蘭波停在原地,猶豫地盯著臺階。臺階是木質的,沒有能導電的東西讓他吸附。

  他抿了抿唇,朝alpha張開手。

  白楚年彎起眼睛:「幹嘛,走不動了?」

  蘭波用尾巴尖拍了拍臺階,然後在白楚年面前搖了搖,表示他上不去。

  白楚年笑了一聲,弓身把人魚打橫抱起來,輕快地走上樓梯。

  每一級臺階都很矮,高度好像只有普通住宅區臺階的一半,但很長,白楚年抱著蘭波就沒有多餘的手打手電筒了,只能用左肩緊挨著牆一級一級地上樓梯。

  左肩經過了牆壁的一條棱,白楚年繼續向上走,心中默數著級數,三十個臺階後肩膀又經過了一條棱。

  「是個旋梯,再往上應該就到天臺了吧,感覺也不是很大的一個屋子,和我家平數差不多。」

  肩膀蹭過第三條棱之後,又上了大約十五個臺階,白楚年腳下忽然踩到了一灘水。

  他下意識低頭看,發現積水裡悠哉地遊著幾隻藍光水母。

  「我們,是從這,進來的。」蘭波垂眼看著積水中遊動的水母。

  「我操,門沒了。」白楚年改用單手抱著omega,摸了摸牆壁,來時原本這裡是道門,但現在已經變成了實心的牆壁,貼有皮紋牆紙的牆壁上只有一道凹陷的門的輪廓,看起來像個裝飾品。

  「我記得我一直在上樓梯,從來沒走過下坡,什麼情況。」

  「那當然,是,迷路、了。」蘭波無聊地晃了晃尾巴尖,尾尖卷著完全沒有信號的手機。

  白楚年抱著蘭波又上了幾遍樓梯,明明一直在向上攀登,最後卻又回到這一灘遊動水母的積水中。

  「就他媽邪門兒。平常照我這個走法兒,應該都爬到華山北峰了。」白楚年仔細摸牆上的紋路,煞有介事猜測,「這就是鬼打牆呀,是幻覺型的分化能力嗎……我們可以縮小搜查範圍,說不定我們現在本體已經暈在哪個角落了,現在是我的意識在抱著你的意識。」

  蘭波面無表情:「扯、蛋。」

  小屋最頂端一角忽然亮起了一盞燈。按時間估算,外面這個時候應該已經出太陽了,開始為小屋供電。

  蘭波仰起頭,找到光源,尾尖甩了甩,一縷電流進入了頂端那盞燈,隨後整個三棱錐小屋的照明全部亮了起來,黑暗的空間頓時燈火通明。

  這時才看明白,他們所處的樓梯是懸空貼在牆壁上的,再向右多走幾步就會一腳踩空摔下去,底下有些昏暗,還看不清有什麼東西。

  從他們站的位置看不見對面的階梯是向上還是向下,因為中間掛著一幅奇怪的油畫,把視線嚴嚴實實遮擋住了。

  剛好面對著他們的畫布上有一隻眼睛凸起的綠色大蜥蜴,油畫筆觸十分精緻細膩,將蜥蜴的每個鱗角都描繪得栩栩如生,尤其是它的眼睛,似乎每走一步,那只凸起的眼睛都在盯著你看似的。

  白楚年抱著蘭波順著臺階走了幾步,想看看油畫背面有什麼,但突然發現腳下的樓梯方向不知不覺改變了,變成了下樓的方向。

  下樓的樓梯直接通往最底下,無論怎麼走都轉不到能看見油畫背面的方向。

  下樓梯時被抱著的人的視角會很高,白楚年故意松了一下手,一瞬間蘭波下滑了幾釐米,突然受到驚嚇於是不自覺地摟緊了白楚年的脖頸。

  白楚年及時接住他,向上掂了掂,蘭波趴到了他肩頭,冰涼的嘴唇貼在了alpha頸側。

  這時候兩人離得很近,白楚年盯著前方,輕聲問:「要給我咬個標記嗎?」語調中隱隱有種期待。

  蘭波沒有這個意思,他剛剛只是不小心碰到了。

  「我咬了你,你應該報復回來,這才像你。」

  「不痛的。」蘭波淡淡搖頭。

  alpha腺體內並沒有接受標記的靶細胞,所以不存在被標記一說,但當omega有意將資訊素注入alpha的身體,就會連帶著擬標記因數一起注入alpha的皮下,在皮下形成一個類標記,其實和吻痕差不多,沒有任何意義,幾天就會消失。

  在人類的分化進化史中,有人專門研究過雙向標記的可行性,但遭到了權威機構的否定。因為alpha天性樂於掌控,痛恨束縛,大部分alpha都極其反感omega在自己身上留下象徵佔有的標記,反而樂此不疲地在omega身上留下標記來宣示歸屬權。

  「可是我想要一個。」白楚年翹起嘴角,指了指自己的頸側,「在這兒,你給我咬一個。」

  蘭波不太理解這種行為,但白楚年抬手按住了他的後腦,把他強行壓到自己頸窩邊:「我就要。」

  蘭波無法呼吸,張嘴咬住了他的脖頸,向皮膚內注入資訊素。

  「嘶……」利齒穿透皮膚再強行擠入資訊素的感覺很痛。

  一條渺小的藍色魚形徽記印在了滲血的齒痕中間。白楚年找到了掛在牆上的一面鏡子,歪著頭欣賞了一會兒脖頸上的標記。

  一路沿著階梯向下,腳終於踩在了地面上,底下光線昏暗,除了一些傢俱的輪廓什麼都看不清。

  遠處的牆角有個黑影動了一下。

  蘭波從白楚年身上跳下來,尾巴卷在了最近的椅子上,支撐著身體直立。

  白楚年則單手提起hk417,槍口指著牆角的黑影。

  沉寂昏暗的房間中不止兩個人在呼吸。

  蘭波揚起尾尖放出一縷電火花,點亮長桌上的燭臺,蠟燭依次點亮,房間一塊、一塊地明亮了起來。

  在對角與兩人對峙的alpha同樣手持微沖,鐳射紅點穩穩落在白楚年的眉心。

  灰狼alpha叼著細雪茄,戲謔挑眉:「陰魂不散啊,怎麼又是你們。」

  「部隊組織來這兒探險?」白楚年沒有收槍的意思,「我們可是正經執行公務。」說罷,抬起下頦指了指蘭波身上的警服,蘭波從上衣口袋裡掏出證件,亮給他們看。

  何所謂見到蘭波胸前的聯盟警署徽章,眼中閃過一絲訝異,率先收了槍,指了指自己防彈服上醒目的「pbbw」四個字母:「omega聯盟總會會長向我們申請援助,上級派我們來清剿實驗體。」

  pbb指的是太平洋生物分化基地,屬於國家獨立軍隊基地,pbbw特指基地麾下聚集頭部精銳的風暴特種部隊。

  「我們的線索也不多,只知道進來了不少倒楣蛋至今還沒走出去。」何所謂撣了撣煙灰,「可這兒好像就這麼一個房間,不知道那幫人去哪兒了,三棱錐小屋……名字起得還挺萌,邪門兒得很,光爬樓梯我們就爬了半個多小時。」

  「但是這房間有四個牆角。」白楚年拉了把椅子坐進去,蹺起腿休息,「三棱錐小屋應該只是在誤導視線,實際上這房間是一整個正方體,大半埋在地底下,地上露出一個尖兒。」

  「理論上我們現在待的這個房間應該是有一條體對角線與地面垂直的正方體,簡單來說就是用一個尖立在地上的正方體,我現在很好奇我們為什麼能在這裡面保持平衡,我感覺我腳下就是平地。」

  「何隊長你站那麼遠幹什麼,過來點,給你看好東西。」白楚年頗自來熟地朝何所謂擺擺手,「你抽那麼好的煙嘛,給我一根。」

  何所謂索性扔給他一支細雪茄,白楚年接過來叼在嘴裡,湊頭過去和灰狼alpha對煙點火。

  何所謂隨口問:「他是警官,你是來幹啥的。」

  白楚年歪頭,露出脖頸上的藍色魚形小標記:「我是警官家屬啊,這是我證件。」

 

 

38

  「你指定是有點毛病。」何所謂叼著煙皺眉覷他,「好好一爺們兒能讓o給咬了。」

  瞧著白楚年也是寬肩窄腰一米八五朝上的alpha,不像是好那一口的人呢,不過話說回來,何所謂認真審視了他一番,相貌的確屬於那種少有的俊,尤其生了一雙桃花眼,聲音也一點兒不見粗獷,慢悠悠懶洋洋的。

  有了這一層先入為主的印象,再回頭看坐在另一邊的人魚,人魚扯松了警服領帶,面無表情歪頭抻了抻筋骨,骨子裡就帶著一種與生俱來的高傲和冷漠,

  短短幾秒視線掃視,何所謂對白楚年大致有了一個被包養蹂躪的小白臉的定位,於是誠懇地拍了拍白楚年的肩膀:「兄弟,我覺得以你這個實力,就算到了pbb也足夠立足,你要不考慮去我們那兒看看。」

  「嗯?」白楚年已經蹲到地上研究地磚去了,一根煙吸盡,指尖按著煙蒂在地上碾了碾,悶聲回答,「部隊太苦了,我待不下去。」

  「前幾天我和少校提起你,他挺欣賞你的。」何所謂也拿起手電筒去找機關線索了,隨口閒聊,「你不去試試?」

  「噢,你們風暴特種部隊的少校,我聽說過,鴻葉夏氏二公子,美洲獅alpha,很強,大佬級別的。」

  「對,不過少校他三年前帶人圍剿實驗體的時候手臂受了傷,一直沒完全恢復。」何所謂惋惜地緩緩吐出煙氣,「我那時剛進隊,沒參加那次圍剿行動。」

  這時,賀家兄弟倆舉著手電筒從角落聚過來,向何所謂彙報情況:「隊長,這房間裡除了東面的牆上沒門,其餘三面牆各有一個門,說是門,但是打不開,其實只是牆壁上有個凹陷進去兩釐米的門的輪廓,沒有鑰匙孔也沒有密碼,我們拿刀撬了半天了。」

  「你們少數了一個。」白楚年用指節敲了敲地板,緊貼北面牆壁的木質地板上也有一個凹陷下去兩釐米的歐式拱形門的輪廓,「可能是地下室吧。」

  「至少應該先知道題目。」白楚年舉起燭臺,繞著房間細緻地走了一圈,觀察著房間中的蛛絲馬跡,「我們現在都不知道人家想讓我們回答什麼。」

  房間裡的佈置是典雅的歐式風格,房間中間擺放著一條晚餐長桌,桌上擺放著三支鐵藝三頭燭臺,周圍環繞擺放著高腳杯和高背椅,棉質桌布質感上乘。

  房間角落擺放著一架斯坦威三角鋼琴,白楚年想翻翻琴凳底下的置物空間,但凳蓋怎麼都掀不起來,看著中間有縫隙,也不像釘死了的樣子,於是用力一掀。

  突然,牆壁上傳來咣當一聲悶響,所有人都聽到了一種撞牆再落地的悶響,幾個人被驚了一下,全部安靜下來,豎起耳朵聽著隔壁的動靜。

  賀家兄弟把耳朵貼在傳來聲音的牆上,悄聲討論:「隔壁有人,剛剛是有人撞在牆上的聲音。肯定有辦法打開門的。」

  白楚年還在擺弄這個琴凳,在他看來事出反常必有妖,費這麼大勁兒把琴凳打開,裡面總得有點東西吧,提示資料?密碼器?應該會有線索才對。

  啥都沒有。

  一直坐在長桌前的蘭波用尾巴拍了拍桌面。

  幾個人的注意力都被吸引過去。

  「pse。」蘭波問,「是什麼。」

  白楚年想了想:「pse,心理應激測定儀?工程輔助設備?封包交換設備?太平洋證券交易會所?」

  賀家哥哥一拍手:「逃脫專家給這個密室買了股票。」

  賀家弟弟附和:「拿股票賺的錢當遊戲獎金,回饋粉絲,這個人不錯。」

  何所謂回頭給倆人一人一巴掌。

  「你從哪兒看見的字母,我看看。」白楚年到長桌前,低頭撐著桌面,棉質桌布上印有三個超大字母,剛剛坐在桌前時離得太近,以為只是一些直上直下的黑色花紋。

  「這他……muapse嗎,寶貝,這p上面也沒封口啊。」由於字母緊貼長桌上沿,所以很難發現字母p上面少了一部分。

  白楚年揉了揉蘭波的頭髮,轉了幾個角度觀察,剛好走到來時照脖頸標記的落地鏡前,看著鏡子裡的藍色魚形標記愣了一下。

  「鏡像的。」白楚年回到長桌前,扯掉桌布,翻了個面重新鋪在桌上。

  他將燭臺靠近桌面,桌面上的三個字母變成了三個電子數位:324

  突然,角落中被白楚年暴力掰開的琴凳蓋突然翻回來閉合成原樣,三角鋼琴翻開了琴蓋,黑白琴鍵自動跳躍彈奏起來,節奏明快,但旋律莫名有種刺骨的詭異感,很陌生的一首曲子,並非出自任何一位鋼琴名家之手,應該是原創的曲子。

  白楚年也不由自主屏住了呼吸,手中的燭臺鬆動,一支蠟燭掉落在桌布上,桌布瞬間被一股藍色火焰引燃了,藍色火焰沖天而起,整個房間都被炫目的藍火照亮,火焰吞噬了整面牆壁,且燃燒的路徑組成了幾個飄舞的字:

  「歡迎到訪,我的朋友。」

  看來牆壁上塗抹了燃料。

  短暫燃燒過後,火焰逐漸收縮,桌布已經燃盡,唯有桌面上324這三個數位仍然熊熊燃燒著藍色火焰。

  鋼琴聲止。

  地板上那道凹陷的門已經不知不覺打開了,可以看到樓梯臺階,看起來通往地下室。

  剛剛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莫名開始彈奏的詭異鋼琴和沖天燃燒的藍火吸引了,沒有人知道這道門是以什麼方式開啟的。

  「我以為馬上就能回家吃宵夜了呢。」白楚年歎了口氣,抱起蘭波,往地板上那道門走去,「沒想到才剛開始,早知道我帶飯來。」

  「你少說幾句廢話我們就能早出去幾分鐘。」何所謂打著手電筒在前面探路,低聲嘀咕,「324,少校就是被編號324的實驗體傷到的。」

  這白楚年倒不清楚,只聽說那位元美洲獅少校分化等級已達m2,實力極強,風暴部隊的精銳隊員們在實戰時完全聽從他的指揮,能給他造成嚴重創傷的實驗體想必處在成熟期以上。

  「你見過324了?」

  「324號特種作戰實驗體。」何所謂搖了搖頭,「沒人見過他,參加過那次圍剿的兄弟都說沒看見,連少校本人也閉口不言。」

  「啊,我知道。」白楚年揚起頭,「atwl考試裡,你們那個ac致幻劑是從醫院化驗室拿的嗎?」

  「對。」

  白楚年:「你們有沒有從化驗室的書架上拿走化驗報告?」

  何所謂:「沒,我們沒這個任務,就沒拿,不過後來我們到處找人殺的時候,從一個小隊的裝備裡搜到一本,寫著‘特種作戰武器613魍魎沙漏’,我那時候還翻了幾眼。」

  白楚年:「我們到那兒的時候書架上就剩下兩本化驗報告了,當時有a嗎隊拿的是蛇女目的報告,我們隊拿的就是324號,無象潛行者。」

  「上面寫啥了。」

  白楚年:「寫的是:特種作戰武器324已進入成熟期,具有與研究員正常交流的能力,但324的想法總是天馬行空,研究員根本跟不上他跳躍的思維。」

  「324在藝術上非常有天分,他的攻擊欲望並不強烈,相反的,他的性格更像佛羅倫斯街頭喜愛塗鴉和音樂的幻想少年。」

  「對了,還有一條備註:成熟期實驗體外形正常,表達和理解能力已達完美,可以控制進食欲望,但一些成熟期實驗體會繼續吞食有機體,進而使自己的成長階段進入惡化期。」

  「最後配了一張ct影像圖,是個尾椎骨很長的大眼睛omega。」

  何所謂詫異抬眼:「你全背下來了?」

  白楚年輕鬆笑笑:「有腦就行。」

  「不過我也只知道這些,那本化驗報告只寫了這麼點字,我猜整個atwl考試裡還有其他考生拿到了關於這個無象潛行者的詳細檔,不過現在再想去找也來不及了。」白楚年完全沒對此抱任何希望,「你們進去考atwl,是為了保那個二哈嗎?」

  何所謂:「不完全是,以無慮的實力應付考試也算足夠,其實是少校在atwl考試前夜收到了一封駭客郵件,說他已經破解109研究所的資料庫,要在atwl考試裡把109研究所的罪行全部披露到大眾面前,少校派我們進去確定情況。」

  白楚年:「看來駭客不止給一個勢力發過郵件。」

  何所謂:「你也收到了?」

  白楚年:「沒有,有a嗎隊的那位烏鴉omega收到了,他是國際監獄的員警,我猜剩下那三個omega也都是員警,沫蟬、海蜘蛛、鈴鐺鳥,不然不可能臨時組出一個隊來。」

  閒聊戛然而止。

  當他們順著樓梯走下來時,蘭波抱著白楚年的脖頸東張西望,發現有盞水晶吊燈立在牆上,於是揚起尾尖通電點亮了它。

  房間頓時被水晶燈照得金碧輝煌。

  這是一間歐式裝潢的臥室,床和梳粧檯奇怪地釘在牆上,衣櫃也立在牆上,牆紙很怪,是木質的地板磚造型。

  水晶吊燈則掛在與之相對的牆面上,這邊的牆紙就更奇怪了,做得和天花板差不多,四個邊緣還做了歐式波浪裝飾,而且水晶垂吊的方向平行于白楚年他們所踩的地面。

  「啊?什麼鬼東西。」白楚年抱著蘭波隨意走了幾步,突然燈滅了,房間立刻變為一片恐怖漆黑。

  擠在房間裡的其餘三人驟然沉寂下來,掏出槍械警惕地指向各個預判方位,鐳射紅點在黑暗中游走移動。

  「噢,別緊張,我剛剛踩到燈門了。」白楚年蹲下身,摸索著找到腳底的開關,按了一下,燈又亮起來。

  他低頭研究了一下這個開關,照理說,燈的開關一般都會安裝在牆上才對。

  白楚年摸了摸下巴,若有所思:「牛逼,我們現在好像站在這屋子的牆上。」

 

 

39

  房間的天花板、地板和其中三面牆都各有一個和上個房間相同的凹陷的門輪廓,但第一個房間只有四扇門,這個房間卻有五個。如果按照房間的佈置來看,他們來時的第一個房間是餐廳,現在這個房間是臥室。

  「只是故意把房間做成這樣的吧。」白楚年抱著蘭波走到掛在牆壁上的床前,輕輕推了推,「這些東西是用釘子釘在牆上的。」

  「至於這個水晶吊燈……肯定是硬鐵絲做的,看起來就是支棱在牆面上。」白楚年走到牆根底下,雙手托著蘭波腋下,輕而易舉地把人魚舉到靠近水晶燈的位置,「你摸摸看是不是。」

  蘭波抬起手,輕撥了一下燈上作為裝飾的水晶吊墜。

  吊墜輕輕搖晃,帶著其他的水晶墜子一起晃動。由於吊燈安裝的方向平行于白楚年他們所站立的牆面,吊墜晃動起來就像浮在空中的波浪一樣。

  與此同時,幾個狼alpha在釘在牆面上的梳粧檯上發現了一個魚缸,一條鮮豔的紅色鬥魚在魚缸裡遊動。

  「魚缸不能是釘在桌面上的吧。」何所謂伸手指進去攪了攪,「這水怎麼不灑出來呢。」

  魚缸安然放置在豎直的桌面上,不滑動,水面也沒有任何傾斜。何所謂用手從缸裡舀出一點水,水滴橫著經過面前,落回了豎直放置的魚缸裡。

  這間屋子並不違和,唯一違和的物體就是他們五個闖進來的人,仿佛與整間屋子的受引力方向不一樣。

  白楚年好奇走過去,也跟著攪了攪魚缸裡的水,缸中色澤鮮麗的鬥魚並不像剛才一樣驚慌失措,反而將頭部挨到缸底,用一種馴服的姿態緊貼著白楚年的手指。

  「它好親人啊。」白楚年問懷裡抱的蘭波,「你能聽懂它說話嗎,能不能問出點線索來。」

  「他忘了。」蘭波面無表情注視著缸中的鬥魚。

  白楚年伸著食指指尖碰了碰鬥魚的鰭,漫不經心地問:「它還說什麼?」

  「王后。」

  「什麼意思?在稱呼你嗎?」

  「不。」蘭波對翻譯一條微不足道的小魚的語言這件事非常不耐煩,抓住白楚年的手臂,尖利的指甲伸出甲鞘,輕輕敲了敲alpha的手肘,「摸……夠了嗎。」

  不知道是不是進食量攀升的緣故,蘭波的表現與考試中進化至成熟期的樣子越來越接近了,霸道冷漠,而且有種唯我獨尊的意味在裡面。

  過了許久,他們才發覺這間屋子比來時更加寂靜了。

  「何隊長?」白楚年轉頭張望,臥室裡除了他和蘭波之外,空無一人。

  「他們回上一個房間了嘛?」白楚年自言自語,到他們剛剛下來的階梯邊瞧了瞧,打開的大門已經不見了,牆上留下了和其他相同的凹陷門形輪廓。

  「哎,姓賀那倆小狼也沒影兒了。」白楚年觀察封死的門上所貼皮紋牆紙的劃痕,把掌心平按在原來門的位置,仔細感受溫度的細微變化,似乎要比正常的溫度高出些許。

  白楚年敲了敲門和牆壁,無法確定是空心還是實心,因為牆壁的材質很奇特,白楚年手賤摳開了一小塊牆紙,裡面是一種密度超高的金屬,僅靠敲擊的聲音根本判斷不出牆壁另一面是否還有空間。

  蘭波坐在房間正中心,魚尾像人類的膝關節那樣彎曲,雙手抱住尾巴,把頭搭在上面。

  白楚年走過來單膝蹲在他面前,把蘭波按到自己胸前,輕笑安慰:「害怕了?」

  「直接、拆掉。」蘭波翹起尾巴,魚尾末端閃動強電流。

  白楚年相信蘭波的確有這個能力直接把整個密室化為一團焦炭。

  「我們還不確定這裡面有多少活人,如果你隨便出手毀掉整座屋子,人質死了的話會算在你的頭上,等你被關進國際監獄裡,我再想救你就麻煩了。」

  蘭波靠在白楚年肩窩裡,淡淡地問:「我,為什麼,要做……這些。」

  「一開始是為了三千塊獎金……不過歸根究底歸根究底還是為了向會長他們證明你對人類沒有威脅,而且很能幹很乖,這樣會長就會允許我一直把你養在我家裡,你喜歡嗎?」

  「我不需要,別人允許。」蘭波依靠尾巴的力量支撐起身體,以一個佔有的姿勢把白楚年摟在臂彎裡,低下頭,嘴唇輕貼在白楚年額頭上,「我會帶你……回……洪都拉斯。」

  「哼……」白楚年眯起眼睛,故意順著蘭波的意思,用臉頰蹭了蹭他的頸窩。

  當alpha表現出依賴時,蘭波的態度肉眼可見地從冷淡變得柔和愉悅,然後輕輕捧起白楚年的臉,歪頭吻住alpha的嘴唇,冰涼舌尖探進口腔,並且散發出濃郁馥雅的白刺玫安撫信息素,長魚尾強勢地纏繞住他的身體。

  人魚熱情的示愛完全表現為進攻和控制的一方。

  在自然界中某些物種會以母系為尊,比如蜂群中的蜂后,蟻穴中的蟻后,它們掌握著交配權,即族群中的絕對權威。

  白楚年頓悟,終於理解了蘭波忽冷忽熱的態度轉變——當蘭波認為他的所作所為冒犯到了自己「權威」的地位,就會有意識地冷落他,變得嚴厲疏離,以此來鞏固自己的地位;當白楚年故意表現出示弱和依賴的時候,蘭波會覺得alpha臣服於他,於是就會很開心地以上位者的姿態保護和愛撫他。

  想起他們第一次睡在同一個繁殖箱裡那天,白楚年還記得自己訓練一整天後,遍體鱗傷筋疲力盡,看見床上多了一尾漂亮的小魚omega,任誰都會覺得心裡無比溫暖安慰的,但蘭波對他興趣不大,一直背對著他。

  可他身上的氣味實在太溫柔了,白楚年從背後抱著他,額頭輕輕抵著他的背睡著。現在想來,這種姿勢在蘭波的視角根本就是在表示順從和臣服。

  大概從那天起,蘭波就把他徹底視作了屬於自己的東西,而現在,這樣的種族本性隨著蘭波的進食量接近滿足而越發凸顯出來。

  「原來是這樣嗎。」白楚年終於摸清了這個縹緲的生物的套路,仰頭彎起唇角露出一個很乖的表情,半眯眼睛淡笑,「哥哥。」

  當這個稱呼脫口而出時,他看見蘭波的胸口起伏節奏立刻變得快了。

  人魚興奮地將卷在白楚年身上的魚尾纏得更緊,蓋住私密部位的魚鰭被一個逐漸脹大的東西頂了起來。

  一枚紅色鐳射瞄準點突然落在了白楚年臉上,白楚年敏銳地察覺到危險,抓住蘭波雙手抱他站了起來。他用小臂托抱著omega,左手摘下背後的hk417,槍口指向對方。

  「別動,哥們,老子的槍可不長眼,把手舉起來。」就在兩人沉迷在二人世界裡,已經把外邊的情況忽略掉的時候,臥室床邊的一扇門不知不覺打開了,一個雇傭兵打扮的alpha舉著衝鋒槍緩緩走進來。

  白楚年還沒來得及思考這道門是如何打開的,懷裡的蘭波已經變成了憤怒的紅尾,背鰭紮起血紅尖刺,盯著雇傭兵的眼神盡是正事被打斷的憤恨怒意。

  「等等,蘭波,先別——」

  一道閃電從魚尾末端釋放,轉瞬間那位莫名出現的雇傭兵,連著他手中的槍同時化作一縷刺鼻的黑煙。

  很快,雇傭兵的同夥也從這道不知不覺出現的門中走了出來,用槍指著白楚年和蘭波。

  領隊的是位吉拉啄木鳥alpha,白楚年還清楚地記得他,在atwl考試裡,他們在圖書館遭遇的無人生還隊,當時無人生還隊準備直接開車莽過來,他用m25一槍狙掉了車上的司機,也是無人生還隊的主力,一位名叫恩可的吉拉啄木鳥alpha

  但由於白楚年甩狙速度太快,恩可還沒有看清他的臉就直接被爆頭淘汰了,所以這時沒能認出白楚年。

  恩可抱著微沖打量這兩個人,看見蘭波身上的警服時眉梢挑了挑:「員警?」

  「我們是來搜救人質的,不衝突。」白楚年面帶微笑,手底下儘量按住蘭波不讓他暴起傷人。

  「哼。」恩可見他們只有兩個人,並沒把他們放在眼裡,冷聲盤問,「剛剛是不是有個人進到這個房間裡了,他去哪兒了?」

  白楚年真誠回答:「啊?沒看見。哪兒有人啊,沒注意。」

  ————

 

 

40

  六個雇傭兵從莫名出現在床邊的門口走了進來,手中的微沖槍口全部對準了白楚年和蘭波。

  恩可冷笑命令:「把槍放在地上,踢過來。」

  白楚年照做了,把hk417往腳下一扔,踢給恩可,這個動作中難度最大的環節在於,還要分出一隻手按住蘭波防止他暴起傷人。

  蘭波收斂身上的血紅尖刺,恢復成藍色,尾尖卷到不遠處的水晶吊燈上,靜靜盯著這些人,

  恩可扛著微沖,揮了揮手,身後上來兩個雇傭兵,掏出金屬手銬,把白楚年雙腕拷在身前。

  另外兩個雇傭兵正準備去拷蘭波,白楚年靠著牆角吹了聲口哨:「我勸你們最好不要。」

  上一個試圖這樣做的的雇傭兵已經在超高壓電流的作用下成了一撮焦土,連骨灰都沒剩下。

  恩可側目打量卷在水晶吊燈上的人魚,看起來是個嬌弱柔軟的omega,雖然穿著警服,但從肩章上來看警銜是最低級的調查警員。這行業普遍欺生,新人入職,被頂過來調查情況是最正常不過的事情。

  因此恩可並沒有對蘭波抱有太高的警惕,反而覺得靠在牆角悠閒東張西望的白獅alpha,更可能是警署派來執行營救任務的便衣。

  幾個雇傭兵都把注意力放在看起來更有威脅的白楚年身上,恩可更是完全沒把蘭波放在眼裡,甚至背對著他。

  近在咫尺的地方有一具活生生的肉體踱來踱去,蘭波目不轉睛地盯著他,藍色眼瞳細成一條分隔號,不知不覺張大了嘴,起初只是矜持地露出尖利犬齒,隨後便露出了鋸齒狀尖銳的後槽牙。

  培育期實驗體可以單純通過進食無機物使自己進化,但進食有機物會顯著提高培育期實驗體的進化效率,蘭波是有限的幾位能夠控制自己進食欲望的培育期實驗體之一,但他畢竟還沒有完全發育成熟,對進食欲望的控制力還沒有到達非常完美的程度。

  在蘭波一口咬沒恩可的腦袋之前,白楚年及時咳嗽了一聲,用眼神告誡蘭波「不要吃人」——這是實驗體想要生活在人類都市的底線。

  蘭波閉上了嘴,忿忿縮回水晶吊燈底座上,拽下幾個水晶裝飾掛件當零食吃。

  恩可回頭看了蘭波一眼,沒有覺察出異樣,但注意到了蘭波胸前的聯盟警署徽章,納悶地用槍口挑起那枚徽章觀察:「你們是omega聯盟警署的員警,不是國際重刑監獄的員警?」

  白楚年在他的話裡聽出了不一樣的意思:「我們聯盟警署只是負責救人的,這次也完全沒有與國際監獄合作。」

  國際重刑監獄並不隸屬於任何一個國家,由各國聯合建立,入職人員國籍各異,並保證立場絕對中立,國際監獄僅收押所有已經對人類社會造成重大損害的、或者具有極大社會破壞力的潛在危險分子。

  恩可踱著步面向白楚年,掂了掂手中的槍,半真半假地打商量:「既然你們只想營救人質,我們也不是進來殺人的,不如我們互相交換一下線索,早點走出這鬼地方,你看如何,警官?」

  白楚年當然樂意。己方的線索實在太過有限,在遊戲小屋裡被一個實驗體耍得團團轉實在難受。

  「看樣子你是個聰明人,我們可以先表示誠意。」恩可索性蹲了下來,邊休息邊與白楚年攀談,「我們手裡有一些關於324號實驗體的資料。你可以在你知道的線索裡挑出些有分量的跟我換,至於你的線索值不值得交換,得由我決定。」

  聽他提起實驗體資料,白楚年忽然回憶起了atwl考試的一些細節。

  他們是在圖書館遭遇無人生還隊的,當他們趕到時,無人生還隊已經滅了圖書館的其餘兩支小隊。

  當時他們選擇前往圖書館不僅是為了搶大物資點的固定彈藥箱,還因為畢攬星、陸言和蘭波的任務都在圖書館檔案室,涉及到許多檔。

  檔a記錄了17世紀初的颶風病毒,也就是人類腺體出現的歷程。

  檔b記錄了1513號實驗體蛇女目的繁殖過程。

  而渡墨的隊伍在圖書館閱讀的檔c,記錄了蛇女目的分化能力和特徵。

  最後搜鬼團在科研院十層保險箱裡找到的檔d記錄的是蛇女目的詳細能力說明。

  照此推算,無人生還隊不可能無緣無故出現在圖書館,很大可能也是為了完成圖書館檔案室的任務。剛剛恩可胸有成竹地說他們手裡有324號實驗體的資料,那麼很可能他們在考試中拿到的檔,就是記載324號實驗體無象潛行者的特徵和詳細能力說明。

  這是白楚年現在最需要的東西,因為324是一個他從沒瞭解過的陌生實驗體,並且他的能力大概率與這座詭異小屋息息相關。

  想起在考試中檢查無人生還隊的屍體時,從恩可胸前看見的紅喉鳥刺青,白楚年大致也能猜到這幫雇傭兵會對什麼感興趣。

  「國際監獄的員警昨天去過我們聯盟警署。」白楚年掛著手銬掰手指細數,「是來交接檔案的,向我們要了六份‘紅喉鳥’成員的檔案帶走了。」

  「那是什麼時候的檔案?」

  「五年前。」

  這當然算機密,不過只能算國際監獄的機密,白楚年完全沒有為別的勢力保守秘密的義務,所以洩露起來毫無心理壓力。

  幸好跟著蘭波去聯盟警署當了一天混子,不然這條魚肯定記不住這些細節,他覺得蘭波和普通的魚相比在記憶力上也沒太大優勢,除了記仇什麼都記不住,或者說他壓根就不屑記。

  聽到「紅喉鳥」三個字,恩可身體微微前傾,眼神從無聊遊移變得集中,這是對話題感興趣時人本能會做出的小動作。

  白楚年很擅長觀察這些小動作,於是以退為進,不留痕跡地問:「你們應該也知道那群多管閒事的國際監獄員警吧,哪哪兒都有他們的事兒。」

  「呵,當然。」提起國際監獄員警,恩可一副不堪其擾的煩悶樣子,「幾天前見過那群纏人的傢伙,就在這座小屋附近,他們也是奔著324號實驗體來的。」

  白楚年順勢席地而坐,拉近與恩可的距離:「是不是來了個年紀輕的小o員警。」

  「何止,兩個。」恩可冷笑,「最煩的要數海蜘蛛。我們兄弟裡好幾個m2級高手,碰上海蜘蛛的噁心能力,全被拉低到和對面憨批員警一個級別,對面人又多得要命,根本打不動。」

  海蜘蛛的j1分化能力壓制抵消,可以把敵人的等級拉低到自己的水準,的確是一個看似無用但細想相當恐怖的輔助能力。

  「我還知道不少。」白楚年說,「不過我現在說得再多也沒用,我倆已經困在這小屋裡一個多小時了,要是出不去,我們命就搭在這兒了,反正警署欺負新人嘛,拿我們當趟地雷的倒楣蛋,讓我們來送死,我們什麼都不知道,一點兒希望都沒有。」

  恩可看得出來白楚年其實很懂談判,看似落在下風只能使用這樣有餘地的說話方式,卻處處透著一種等價交換的隱形固執。

  但即使如此,他還是想從白楚年嘴裡撬出更多有用的情報,這樣就不得不稍微透露出一點自己的情報給他,當做一點釣魚的甜頭。

  「我從從雇主那兒知道這座三棱錐小屋是324號實驗體的傑作。」恩可抱著槍,將半空的彈匣重新裝填子彈,「324號實驗體,無象潛行者,原型是變色龍omega,至於被命名為無象潛行者的原因你應該也能理解,無形無相,是個有隱身能力的實驗體,但不止這麼簡單。」

  「研究員的觀察日記上寫:324在音樂和美術上展現出了優異的天分,我們讓他聽一首曲子,只需聽一遍,324就能哼出曲子完整的旋律,讓他看一幅畫,再給他一張白紙,他就可以在紙上分毫不差地重現畫上的內容。

  更神奇的是,我們給他放映了一段沒有聲音的鋼琴演奏表演,畫面只錄到了鋼琴家的雙手,結果324就在我們準備的鋼琴上彈奏出了鋼琴家演奏的那首曲子,我們嘗試著倒放同一個無聲視頻,324仍然能在鋼琴上演奏出倒放的旋律,他真是個天才。」

  白楚年聽著聽著就出了神。

  恩可抬起槍口頂住他的腦袋:「哥們,你在聽嗎?」

  「在聽。」白楚年回過神來,用戴著手銬的手撓了一下頭髮。

  「我剛剛在想,上一個房間角落裡有架鋼琴,我廢了很大的勁兒掀開琴凳蓋想找線索來著。」

  「所以324本來一直坐在琴凳上,我把他掀飛了?」

  ——————

 

 

41

  恩可看了一眼手錶,對身後幾人低聲說:「時間不早了,你們繼續找出口。」

  白楚年望瞭望這些雇傭兵走進來的那個門口,現在果然已經消失了。這房間的門口總是在人們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別的地方時出現或者消失。

  現在這間臥室又變成了一間沒有出口的死屋,但這幾個雇傭兵看起來毫不驚訝,像是已經習慣了這種套路。

  「大哥,找到了!」一個雇傭兵向找到了白楚年背後的階梯,向上探索後發現門口是開著的。

  白楚年有些疑惑地跟著向階梯上望瞭望,這是他們剛剛從餐廳下來的門口,幾分鐘前他還查看過,明明門已經變成牆壁了,怎麼現在門又出來了。

  「勞駕。」白楚年問恩可,「現在幾點了?」

  「晚上八點。」恩可用槍口推了白楚年一把,「你走最前面。」

  「晚上八點?」白楚年重複反問。他們從三棱錐小屋進來時才剛出太陽,從進來到現在也不過一個多小時而已,現在最多早上七點。

  恩可愣了一下,盯著自己的表想了想,不耐煩地罵了句髒話,和旁邊的雇傭兵耳語:「我的表壞了,把你的表給我。」他接過兄弟遞過來的表,把自己的隨便揣回兜裡。

  白楚年皺了皺眉,蘭波從水晶燈上下來,卷到白楚年背上,兩條胳膊摟著alpha的脖頸,讓白楚年背著自己。

  白楚年被迫走在最前面開路,走上階梯時,腳底莫名踩到了一個小零件。

  「蘭波,撿起來。」白楚年輕聲與蘭波低語,隨後稍微鬆開踩著那件東西的腳。

  蘭波不動聲色地用尾巴尖把白楚年腳底下的小玩意卷住,悄悄提起來,發現是個微型入耳式通訊器。

  看這件東西的精密程度應該是屬於軍方的裝備,蘭波用尾巴把微型通訊器塞進了白楚年耳朵裡,開關是打開的,但通訊器裡沒有聲音。

  「快點走,別磨蹭。」恩可又用槍口頂了兩下白楚年的後腦催促。

  白楚年長腿跨了幾步就走上了門口,等出了這個門口就是剛剛進來的餐廳了,也不知道從兩個房間裡走來走去有什麼意義。

  但當他跨出門口時,眼前的景象讓他心頭一震。

  明明走入的是同一扇門,這房間裡卻與他們來時放置長桌和鋼琴的餐廳截然不同,變成了一間擁有四個溫泉水池的奢華浴室,牆壁貼滿了藍白相間的馬賽克,整個溫泉浴室的配色呈藍色系,看上去十分清涼。

  一個雇傭兵對恩可說:「大哥,這房間也是藍色的。」

  這句話被白楚年靈敏地捕捉到。

  地上有一些沾有泥水的濕的腳印,通往西牆的門,但那扇門現在是關閉狀態。很難通過這些水痕腳印判斷腳印主人經過這裡的時間,因為浴室中水汽很旺盛,腳印不易幹。

  白楚年繞著水池和毛巾架溜達了一圈,從浴巾櫃檯面上發現了一張字條。

  紙張是從普通記事本上撕下來的橫格紙頁,上面有一行清秀的字跡,寫著:

  「我已經太累了,這座小屋裡唯一的食物竟然只有浴池裡的水,好在水沒有毒,我還可以多撐幾個小時,好了,現在已經早上七點了,我已經在這個鬼地方待了超過30個小時,如果警方能看到我的字條,請走西面的門來救我,我不得不離開這兒了,因為水裡有東西老是盯著我看。」

  根據字條上的資訊,白楚年初步判斷這張字條是昨天警署會議中提到的參與遊戲者之一,一個來找刺激的作家。畢竟能夠隨身帶著紙筆的人並不多,從他提到的被困30個小時來看,也符合警署收到的失蹤報告。

  他把字條悄悄塞進了褲兜裡。

  這時候蘭波也有些渴了,伸出尾尖試了試池水的溫度,卷起尾尖舀起一點水喂到自己嘴裡。

  牆上掛著防水電子錶,顯示當前時間上午七點。恩可看了一眼剛跟兄弟要過來的手錶,跟牆上的時間對了一下,兄弟的表是完好的,時間沒問題,也顯示上午七點。

  幾個雇傭兵已經在這座詭異的小屋裡待了數個小時,身上僅有的水喝完了,其中一個雇傭兵趴到溫泉浴池邊,想喝點水解渴。

  恩可忙於尋找其他出口,沒有制止他,沒想到當趴在池邊的雇傭兵雙手接觸到水面時,突然全身抽搐張口大叫。

  恩可被嚇了一跳,命令身邊另一個雇傭兵將那人拉回來,更令人詫異的是,第二個雇傭兵的手接觸到那人時,也跟著全身抽搐大叫起來。

  一時沒人再敢擅自行動,白楚年略微觀察了一下這兩個人古怪的行為,由於雙手被拷住,只能用腳把立在牆角的木杆拖把踢給那群雇傭兵:「水池漏電,他們觸電了。」

  他說完,回頭看了一眼蘭波,蘭波茫然地眨了眨眼:「不是我。」

  其餘幾個雇傭兵手忙腳亂舉起拖把杆,把兩個全身抽搐的雇傭兵用力撥開,兩人身上發出焦糊臭味,抽搐了幾下就兩眼翻白休克了。

  白楚年湊近看了看,試了試兩人的呼吸,遺憾地從兜裡抽出一張紙巾,節儉地分成兩張,依次蓋在了兩個雇傭兵屍體的臉上。

  「媽的,這趟虧了,不加錢可不能幹。」恩可攥緊拳頭,額頭滲出冷汗,強作鎮定叼了根煙,惡狠狠盯著白楚年低罵道,「一張紙還分兩層用我他媽真是服了你,你們警員就這麼窮的?」

  白楚年慢騰騰收起剩下半包紙巾:「得節省著用,不然哪夠啊。」

  說罷,在恩可完全沒料到的時候,伸腳把站在池邊離自己最近的一個雇傭兵踹下了水池。

  雇傭兵大叫著在漏電的池水中瘋狂掙扎抽搐,恩可瞪大眼睛,抬起槍口指著白楚年的咽喉,目眥欲裂眼球爬滿血絲:「你他媽的信不信老子直接斃了你。」

  白楚年淡笑著揚了揚下頦,恩可警惕地看了一眼身後,最後兩個雇傭兵正躺在地上抽搐痙攣,四肢流動著藍色電光。

  蘭波坐在水池邊的獸首噴泉上,單手握微沖,槍口頂住恩可的後腦,食指輕搭在扳機上敲了敲,冷淡道:「別動。」

  恩可咬牙轉回頭,狠盯著白楚年。當他想直接開槍索性一命換一命時,白楚年抬起手,食指和中指輕輕夾住了他的槍口,槍口便像陶泥一樣被捏合在了一起。

  白楚年拍了拍手,雙腕的手銬便化作碎渣落地,漫不經心地從兜裡摸出剛剛的紙巾包,悠哉抽出一張,分成兩層揭開,分別蓋在雇傭兵的屍體臉上,又抽出一張,仍然分成兩份去蓋屍體的臉,到最後紙巾包裡只剩下最後一張。

  整個房間都被一股濃烈的人肉焦臭味充斥著,令人作嘔難以忍受。

  白楚年渾然不覺,夾著紙巾包輕輕拍了拍恩可的臉:「最後一張我是幫你擦擦汗呢,還是幫你蓋臉呢,放心,你這張要比他們厚一點,會顯得很體面。」

  恩可緊咬牙關,認命閉上眼睛。

  「我發現你這幾個同伴有點蠢,不光不知道多少機密,還喜歡亂動東西給認真找線索的人搗亂,所以決定還是先處理掉。」白楚年舒服地蹲了下來,仰頭調笑,「別哆嗦啊,你想想,我倆都沒露過分化能力,也沒透給你多少秘密,所以沒有滅口的理由嘛。」

  恩可睜開眼睛:「你想怎麼樣。」

  白楚年說:「你現在露出了一副心不甘情不願等著被我強姦的表情,我不太喜歡。」

  恩可用力順了口氣才沒讓血氣上湧撞開天靈蓋。

  「第一個問題。」白楚年邊用木杆扒拉雇傭兵的屍體邊隨口問,「你們是從有一個長桌和一架鋼琴的餐廳進來的嗎。」

  「是。」

  「走了哪個門口,是什麼樣的房間。」

  恩可起初不願多說,被蘭波用槍敲了敲後腦才肯開口:「西牆上的門,是一個有沙發和數字電子鐘的會客室,我們進去之後,門口就消失了,等門口再出現,我們就走到了你們所在的房間。」

  白楚年:「電子鐘上顯示幾點?」

  恩可:「早上六點。」

  白楚年:「牆紙什麼顏色。」

  恩可努力回憶了一下:「藍色花紋。」

  白楚年之前沒有注意到牆紙的顏色有區別,因為從進來的第一個房間餐廳到第二個房間臥室,牆紙都是紅色花紋,因此慣性思維讓他默認整個小屋的背景全是紅色牆紙。

  「第二個問題。」白楚年直起身子,拿著從雇傭兵屍體的背包裡搜出的文資料影本,拍了拍恩可的胸口,「你在atwl考試裡做幫考的時候從圖書館裡拿到了幾份文件?」

  恩可詫異瞪大眼睛。

  「現在輪到我們和你做個交易了,兄弟。」白楚年粗略翻閱著手裡的影本,「在圖書館裡拿到的檔的內容,應該還能回憶起來一部分吧。」

  「記不住了?」白楚年瞥了一眼飄著一具雇傭兵屍體的池水,「看看這池子能幫助你回憶嗎。」

  恩可掙扎了兩下,終於低下頭:「我們拿到了檔e和檔f,檔e就是研究員的觀察日記,我已經如實告訴過你了。」

  「檔f記錄了324號實驗體的分化能力,是……」

  白楚年收起影本,卷成一個紙筒在掌心敲了敲:

  「一種模仿別人能力的能力,對嗎。」

 

 

42

  在臥室房間中,蘭波將一位冒失闖入的雇傭兵電成了灰燼,而這間浴室的水池中又莫名漏電,白楚年不相信有這種巧合,剛剛他從浴巾櫃上找到的字條裡的內容也值得思考。

  失蹤作家留下的字條上寫,「水是這座小屋中唯一的食物,好在沒有毒,他還能多活幾個小時。」這說明失蹤作家喝了浴池裡的水,但他仍然能留下字條,並沒有觸電,說明那個時候池子裡的水還不帶電,因為那個時候324還沒有見過蘭波的放電能力。

  而且,三年前324與風暴部隊少校幹過一架,少校受傷至今未愈,白楚年身為聯盟特工,對軍方勢力做過詳細調查,他清楚每一位軍方長官的分化能力——何所謂提到的pbbw風暴特種部隊的少校美洲獅alphaj1能力是重力操縱。

  「你說得對。」恩可如實交代檔f的具體內容。

  特種作戰武器編號324

  無象潛行者

  狀態:成熟期omega

  外形:體態嬌小,身高只有1.6m,長有一條變色龍的卷狀長尾,眼睛很大,並且眼球可以360度無死角轉動。

  分化能力:「鏡中人」,模仿型能力,324可以迅速模仿任何在他面前展示過的分化能力,但威力會減半。

  研究發現:無象潛行者是個極度自我的實驗體,甚至沉迷於自己的名字。

  無象潛行者是為了篩選邏輯性強的智慧人類而培育出來的實驗體,但並沒有達到預期的效果。他會創造各種蹊蹺的密室和謎題,能夠解出答案的人會得到他的讚賞和獎勵,無法解出答案的人會直接成為他的食物,以這種方法來過濾低智商人類。

  但顯然這個實驗體的過濾效率實在太慢了,而且解他的謎題需要用到太多歪腦筋,人類社會不需要這種沒用的殘次品實驗體。

  最後一次觀測位置:109研究所焚化爐。

  「只有這些?」

  「我只拿了這兩份文件。」

  「臨處死之前逃跑了麼……怪不得沒見過。」白楚年自言自語,撿起地上剛剛用來救那兩個觸電雇傭兵的木質拖把杆,拖把杆變得十分沉重,仔細看它的材質,已經從木杆變成了鐵杆。

  恩可諷刺地笑了一聲:「這是你的能力吧,被他學到了。在你捏扁我槍口的時候就已經被他捉到了,看來324就在這個房間裡看著我們呢。」

  白楚年不以為意:「我的j1能力再削弱一半就沒什麼模仿的意義了。」

  「哼。」恩可冷冷提了提嘴角,「但我的有。」

  白楚年敏銳地察覺到從恩可後頸中釋放出一股資訊素,就在恩可發動j1分化能力時,一枚子彈從他後腦穿透而出,血液噴濺,恩可雙眼圓睜,身體僵直了一下之後,癱軟倒地沒了呼吸。

  蘭波收回微沖,吹了一下滾燙的槍口。

  白楚年拍了拍手中的影本:「嘖,這下就不好辦了。剛剛他的分化能力雖然被打斷,但也啟動了。」

  複印資料是從雇傭兵屍體中搜出來的,粗略翻下來是一份紅喉鳥組織的雇傭兵名單,簡單地記錄了每個人的分化能力。

  名單上標注這位名叫恩可的吉拉啄木鳥alphaj1分化能力「振動穿刺」,雖然沒有具體的能力解釋,但不管是振動還是穿刺,被能夠隱身的實驗體模仿到,後果都不堪設想。

  不知道為什麼這群雇傭兵身上會帶這種明顯盜印的資料,一般來說只有叛徒才會偷自己組織內的名單給雇主,可惜沒能趁這個機會問出雇主的身份。

  不過既然截胡了紅喉鳥的成員名單,這一趟也算大有收穫。

  白楚年蹲下來,把最後一張紙巾抽出來蓋到恩可屍體的臉上,輕笑著露出虎牙尖:「我真想按碎你的腦袋。」

  白楚年從容蹲在恩可的屍體前搜東西,慢悠悠地複刻指紋裝進塑封袋,從他口袋裡摸出一塊綠水鬼在衣襟上擦了擦:「雇傭兵戴這麼好的表嘛,羡慕了。沒壞啊,和牆上的表一樣是七點。」

  恩可兜裡還有幾支限量版高希霸雪茄,白楚年不客氣地一根一根揀出來裝進褲兜裡,最後把屍體拇指上戴的藍寶石戒指摳下來,對著光看看成色,確定全部搜乾淨之後站起來踢了屍體一腳:「下次出門記得帶現金。」

  等他搜完,人魚已經坐在噴泉獸首上等待多時,尾巴垂下池沿,長鰭在水中飄舞。

  人魚彎下腰,用上膛的微沖槍口拍了拍白楚年的臉,嗓音柔潤低沉:「我、下不來。」

  「你坐會兒,這個給你。」白楚年單膝蹲在人魚尾下,順手從兜裡摸出剛從屍體上扒的藍寶石戒指,捏起透藍尾梢,小心地從圓環中央穿過,讓戒指卡在魚尾最下方的兩葉小鰭上。

  蘭波翹起尾巴,稍微欣賞了一眼新首飾:「破東西。」

  「下次給你弄個更貴的,小公主。」

  來時從階梯上撿的微型通訊器有了動靜,耳麥裡窸窸窣窣跑過電流音,電流音逐漸清晰,何所謂的聲音傳進白楚年的耳朵:

  「收到請回復,收到請回復。」

  白楚年:「收到了收到了,何隊長聲音在耳機裡聽著特性感,帥大叔的感覺,跟臉不太相符。」

  何所謂:「媽壁,要不是你馬子聽不懂人話,我他媽一句都不想跟你說。」

  白楚年:「你們在哪兒呢。」

  何所謂:「在剛進來的餐廳裡,操。剛剛你們在臥室的時候,我們上了樓梯,就想看看門還在不在,門是在的,但我們剛跨出去這門就開始變窄了,速度還挺快,門一窄我們就回不去了,我手快摘了一個通訊器扔給你們,這門就徹底關上了。」

  白楚年:「你應該戴表了吧。現在幾點?」

  通訊器中短暫沉默:「我們的表一進來就失靈了,一直顯示下午兩點。」

  白楚年蹲在地上看著手裡那塊綠水鬼的錶盤:「你們仨的表都是下午兩點?」

  何所謂:「嗯……其實我們進來的時候才淩晨,不知不覺已經消磨這麼長時間了嗎?」

  白楚年:「剛見你的時候,你不是說下樓梯下了半個小時嘛,你怎麼知道是半個小時。」

  何所謂:「因為我們進來的時候正對的牆面上掛了個鐘錶,我看上面的分針走了半圈。」

  白楚年:「?不是一幅畫嗎,畫的變色龍。」

  何所謂:「?就是表啊。錶盤有二十八個數字刻度,從一點鐘到二十八點鐘,這種外星設計我還是第一次見。」

  白楚年:「為什麼不早說。」

  何所謂:「那麼大一表,正對著門口,你看不見,用我說?」

  白楚年:「你這麼凶幹嘛?」

  何所謂順了順氣,賀家兄弟一左一右幫隊長掐人中揉太陽穴。

  「好我現在說一下我的推測。」白楚年說,「一,每個房間的規格都是相同的,並且我所在的房間是長寬高相同的正方體,我已經用蘭波的尾巴量過了,目測我經過的幾個房間都是如此。」

  「二,房間可以平移,速度是很快的,但我們受到了324模仿出的重力操縱能力影響,感受不到失重感。這是根據你和我們遭遇的那群雇傭兵的說法推測出來的,剛剛我們所在的臥室向某個方向平移了,所以你們才會被關在餐廳,然後臥室的另一個門口與雇傭兵所在的會客室房間的門口對接在一起,他們才能進來。」

  何所謂:「你們遭遇雇傭兵了?」

  白楚年:「三,不同房間的牆紙有不同顏色,餐廳、臥室是紅色,浴室、會客室是藍色。」

  何所謂:「我現在只見過紅色的。」

  白楚年:「四,我們身上的表所顯示的時間會根據進入的不同房間自動調整。我們現在在浴室裡,這裡面所有的表,包括牆上的電子錶,還有雇傭兵戴的手錶,都顯示上午七點,但在上一個臥室裡顯示的是晚上八點,也就是二十點。」

  「雇傭兵頭子交代,說他們在會客室裡看到的表顯示的是早上六點。」

  何所謂看了眼自己腕上的表:「那我在餐廳,手錶是下午兩點,就十四點唄。」

  「嗯。」

  何所謂想了想:「按你這麼說,房間都是正方體,能來回動,還帶顏色,那不就是魔方麼,擰一下轉一個屋。」

  白楚年:「我知道你這麼想,大家都會這麼想。但有三個問題,正常的魔方按三乘三的計算,轉動的時候需要的空間是個直徑比魔方本身要大的球體空間,紅楓山的占地面積、土質、地形都不符合造球體地下空間的要求。

  第二個問題就是任何旋轉都需要一個軸,所以你看到的門一定是先變成扇形,或者不規則形狀,再變成縫隙消失,不是慢慢變窄,慢慢變窄一定是平移。」

  「第三個問題是,如果每個房間對應一個鐘錶顯示的數位,為什麼你進門看見的表有二十八個刻度,我們都知道三乘三的正方體堆只有二十七塊。」

  何所謂:「多一塊怎麼了,我就樂意多一塊。所以你發現這麼多線索,得出什麼結論了。」

  白楚年:「324的腦回路不能按常理解釋,他肯定有點毛病。」

  何所謂:「謝謝你,你不說我還真不知道。」

  ————————

 

 

43

  白楚年摸著溫泉浴室的牆壁走了一圈,排查沒被發現的線索,剛走完一圈,北面牆壁上的門逐漸出現了一個縫隙,但當整個門都出現之後,緊接著門的寬度開始變窄,速度很快,如果不抓緊這個機會,這道門大概會一閃而逝。

  白楚年迅速撿起被雇傭兵收繳的hk417背到身上,飛快抱起蘭波,朝即將消失的門跑過去,臨近縫隙時靈活地就地一滾,滾進了下一個房間,門即刻消失,兩人被重新困在了新的房間中。

  白楚年首先看了一眼表。保險起見,白楚年把雇傭兵屍體上所有的表都收了過來,有機械表也有電子錶,在他們兩人進入這個房間的一瞬間,所有表的時間全部跳到了下午一點鐘。

  這個房間的牆紙也是紅色花紋,同樣是個長寬高相同的正方體房間。

  房間正中央擺放著五六個金屬貨架,圍繞貨架的是水池、灶台、油煙機、籃子、保鮮櫃,桌上擺放著刀具架,精緻的碗盤,牆上也掛滿擦拭乾淨的鏡子。

  這是一間後廚。白楚年在心裡給這間後廚標號為13,因為這個房間內的時間都是下午一點。

  「都是按照某一座別墅的規格建造的嗎。」白楚年沉默猜測。

  白楚年檢查了一遍貨架和櫥櫃,從地上撿到了一張字條。

  字條的紙張和筆跡都和在浴室撿到的一樣,都是那位失蹤的作家留下的,並且在頁碼的位置標注了「第二頁」,但並不像上一張字條一樣碼放在整齊的位置,倒像是慌亂間丟在地上的。

  「我懂了,這其實是個迷宮,我完全不能預測我下一秒會走進什麼樣的房間,我快走不動了。我現在所在的房間是一個黃色的玩具屋,佈置得很溫馨(如果忽視牆上隨處可見的鏡子的話),地毯上擺放著毛絨泰迪熊和粉紅兔子,中間有一個用來搭積木的小茶几,桌面上擺著一堆方塊積木,積木擺放的方式很特別,好在我大學期間學過畫法幾何,可以輕鬆畫出它的三視圖和立體圖,如果警方能夠看到,希望能幫助你們找到線索。」

  查看建築圖紙是聯盟特工的必修課,白楚年很輕鬆地從潦草的圖示中看懂了作家想表達的意思:

  這是一堆由28塊正方體積木搭建成的異形建築,形狀並不是常見的任何一種立方體。整個立方體外形看來是一個底面三乘三,高五的鏤空長方體。

  這就與鐘錶上的數位相吻合了,可以初步推斷這就是整座密室的立體設計圖。

  立方體積木的擺放方式其實很蹊蹺,它的最底層有七塊,第二層三塊,第三層八塊,第四層三塊,第五層七塊,這種擺放方式就造成整個立方體建築中間有許多鏤空的空間。

  作家在畫的示意圖上畫了三個圈,把立方體豎著分成了三份,最左面一層標注了藍色,夾在中間的一層標注紅色,最右面一層標注黃色。

  白楚年坐在地上對著這張潦草的示意圖閉上眼睛思考。

  當一座立方體建築有了三視圖和立體圖後,可以完全確定整座建築的具體形狀和擺放方式,但324給出的干擾線索實在太多了,顏色、數位時間、擺放形狀、房間功能的規律無法聯繫到一起。

  白楚年終於明白恩可所說的檔f的內容對324的描述有多貼切,這是個極度自我的實驗體,他給出的全是基於自身的奇葩想法衍生出的謎題,從不考慮解題者的閱歷和處境,怪不得會被當成失敗的殘次品焚化處理掉,他根本就起不到過濾低智商人類的作用。

  白楚年閉著眼睛坐在地上沉思,蘭波沒有去打擾他,坐在碗櫃邊欣賞白楚年戴在自己尾尖上的寶石戒指,邊欣賞邊拿起一個碟子當餅乾吃。

  「這個。」蘭波拿著最後一口咬剩的瓷片端詳,歪頭讀道,「一元人廣。」

  白楚年回頭看他,蘭波拿起手裡的碎瓷片朝他晃了晃。

  「寶貝你是唯讀自己認識的部分嗎。」白楚年接過瓷片,又拿起另外一個完整的碟子察看,發現碟子上印有「正遠食府」的定制花紋。

  這是現實中存在的一家口碑很好的飯店,名聲和全聚德差不多,在通口市豐城南路和弘雅道交匯口,國內人人都知道。

  109研究所也建造在這座城市的郊區,兩地距離大概不到一個小時車程。

  通訊器又響了起來。

  何所謂:「剛剛餐廳開了個門,我們現在到下一個房間了。這房間我看不懂是幹什麼用的,最中間有四個車座子,左前的車座前有個方向盤,右邊手動擋,前面有一煙灰缸和一個空車示意燈,示意燈壓下去了,意思是車上有人。這是輛大眾桑塔納計程車啊。」

  白楚年:「牆紙顏色,時間幾點。」

  何所謂:「紅色,中午十二點。你那兒呢?」

  白楚年:「我現在對無象潛行者有一個基本的側寫,但我還不確定。」

  何所謂:「你還會這個呢?」

  側寫指的是通過被觀察者的行為方式推斷他的心理。

  「等我確定了再跟你說。」白楚年還在思考另一個問題,他舉著失蹤作家留下的圖示,在房間裡繞了幾圈,突然跳起來,重重落在地上。

  蘭波怔住,手裡的碎瓷片都忘了吃,光顧看傻子了。

  白楚年跳了幾下之後,房間中三面牆的門一起開始從下方出現了一個縫隙,縫隙越來越大,門口逐漸完整。

  白楚年所在的房間受到向下的衝擊,於是向下滑動了。

  「果然是地圖。」

  通過字條上畫的三視圖和立體圖分析,白楚年所在的13號房間下方是空的,現在就證明所有房間的移動方式都是垂直或者水準平移。

  白楚年選了一個門口向外張望,三個門口外面都不是房間,只是黑洞洞的一個大的貫通的空間。這也側面印證了失蹤作家留下的圖紙的準確性。

  「房間可以推動的。」白楚年把這個消息告訴了何所謂。

  蘭波則一直注視著最後一扇沒有打開的門,饑餓地舔了舔嘴唇。

  白楚年回頭叫他:「你在看什麼呢?」

  蘭波迷惑地想了想:「一幅畫,路過了。」

  白楚年沒有理解他的意思,走到唯一沒有打開的門邊細細研究了一番:「什麼畫?」

  蘭波淡淡描述:「紅色的,破碎的,扁扁的,大片片,不可以吃。」

  「……」白楚年無法推測這幅畫的樣子,只好暫時作罷,抱起蘭波,「我們出去看看,摟緊我。」

  蘭波摟住alpha的脖頸,尾巴纏繞在他身上,鼻尖輕輕蹭了蹭他頸側的魚形標記:「好乖。」

  「是嘛。」白楚年挑起半邊眉,拍拍蘭波的屁股,「以後我會更乖的。」

  蘭波似乎對這種冒犯自己地位的動作有些抵觸,但看了看笑眯眯很乖巧的alpha,又覺得可以原諒,於是低聲警告:「不可,碰那裡。」

  「那以後就不用手碰了。」白楚年輕笑了聲。

  走出後廚,兩人進入了一個空曠黑暗的大空間,沒有其他設計,但橫豎架滿了軌道,有點像蓋樓時架在外邊鋪著綠網的那種腳手架,可以看出這些方形房間都是依靠軌道移動的,只要對房間某一側施加一個力,就會造成房間的移動。

  白楚年單手抱著蘭波,另一隻手舉著從雇傭兵身上搜出來的強光手電筒,圍繞自己剛剛走出來的那個房間細細搜索一圈。

  緊貼牆壁的地上有一些乾涸的血跡和殘渣,白楚年蹲下來,用手電筒照著在地上摸了一下,血渣粘在了指尖上。

  順著血跡淌下的方向,白楚年向牆壁上方瞧了一眼,正與一張血肉模糊的臉對視。

  「我操。」

  白楚年受驚退了兩步,才看清他的全貌,這是一具被活活碾碎的屍體,連骨骼帶血肉一起黏在了牆壁上,已經被擠壓破碎了。

  「一個餅子。」蘭波伸出指甲輕輕摳了摳牆壁上的肉渣,摟著alpha脖頸輕聲問,「死的,也不該,吃嗎?」

  「過期肉,吃了鬧肚子,咱不吃這個。」白楚年把懷裡的omega往上掂了掂,「先撤了,這地方待久了容易把自己送走。」

  話音未落,剛被白楚年踩下來的房間開始上浮,同時,兩人頭頂的房間正在飛速下降,躲慢一步就會和牆上那具擠扁的屍體落得同一個下場。

  慌忙間白楚年帶著蘭波朝右邊跳躍滾翻,上方出現了一個門口,白楚年順勢把蘭波拋了出去,蘭波雙手指尖伸出利爪,結實攀抓在上方門口的地面上,甩下魚尾卷住白楚年的手,帶著alpha一起滾進了房間裡。

  門口閉合消失,只需晚一秒,兩人就有可能被落下的房間直接碾死,或者在相鄰的兩個房間平移的過程中被切割成兩半。

  這是一個明亮的藍色房間。白楚年看了一眼表,顯示上午十一點。

  房間中沒有過多的擺設,只有中間放著一個巨大的橫放的圓柱形鋼鐵機器,機器正前方有一個帶有把手的方形鐵門。

  白楚年拉開鐵門看了一眼,確定是個焚化爐。

  「何隊長。」白楚年敲了敲通訊器,「我現在很確定這些房間和時間的關聯了。這是無象潛行者從109研究所逃出來的一路上所有路過的地方,他給完全複製出來變成房間了,房間裡的時間就是他到達每個地方的時間。」

  「324在進入研究所焚化爐之前逃跑了,房間顯示上午十一點,走了一個小時之後看見了計程車,因為他會隱身,所以他上車就不會被發覺,跟著計程車上的乘客從正遠食府下了車,鑽進後廚躲起來,後廚的時間是下午一點,這一段關鍵行程剛好對得上。」

  「何隊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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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

  白楚年靠在焚化爐邊休息,取下耳朵裡的微型通訊器敲了敲,再塞回耳朵裡,通訊器的開關一直是開啟狀態,但對面完全沒有動靜。

  焚化爐裡窸窣作響。

  白楚年退開兩步,左手抬起槍口指向焚化爐抽屜。進來時明明查看過,焚化爐裡是空的。

  忽然,抽屜拉環動了一下,焚化爐的箱門緩緩拉開,就像有一個看不見的人在操縱這個機器一樣。

  轉眼間,面前的地面上多了兩瓶礦泉水。

  白楚年還在猶豫這兩瓶水是否有毒或者是其他陷阱時,蘭波已經連水帶瓶吞了一瓶,並且安然無恙。

  白楚年撿起另一瓶,擰開瓶蓋,把水澆在蘭波上半身的保濕繃帶上,給人魚降溫添水,最後剩下一小口,才倒進自己嘴裡潤了潤嗓子。

  「這算什麼……階段性獎勵嗎。」

  這或許代表著無象潛行者肯定了他的思路。白楚年掃視四周,可能324就在離他們很近的角落偷偷窺視,又或許他就面對著站在他們面前,此時此刻正與他們對視,而他們卻渾然不覺。

  通訊器終於有了動靜,但雜音很大,隱約能聽到alpha粗重的喘息聲。

  「我們受到了襲擊……」何所謂的聲音十分虛弱,「我中彈了,血差不多止住了,但現在我們被壓在廢墟裡,我的胳膊被鋼筋貫穿,一時動不了。」

  「哇,你還活著真好。」白楚年大半注意力都放在作家留下的圖紙上,順便分出一點心思問他們,「你們走出去房間外了?別這樣,我不想看見你變成餅子,會顯得臉很大。」

  「我們從那個古怪的計程車房間進入到了更古怪的房間。」何所謂艱難描述,「裡面的佈置看起來是個、還沒有建造完的住宅樓毛坯房,只有光禿的承重柱和水泥地,但牆上突兀地貼了紅色牆紙,我們的手錶顯示下午五點。」

  「我們剛踏入這個房間,突然四面八方都開始向我們發射子彈,我用j1能力月全食擋住了一部分。這些子彈根本沒有源頭,它們是憑空出現的……而且打進我身體裡的彈頭上刻有pbbw標誌。」

  「你用了j1能力?」白楚年眉梢一跳,「太棒了,我們本就困難的處境現在雪上加霜。」

  何所謂嘶吼:「不用能力我們都他媽得死在那個房間裡,蠢比!」

  「好的。」白楚年又問,「你們還在那個會發射子彈的房間嗎?」

  「我們撞動了房間,當時慌不擇路實在記不清進了哪一扇門,我們現在待的這個房間看起來是上一個毛坯房的二層。」何所謂喘氣很急促,聽起來傷勢有些嚴重,但軍人都不習慣把傷痛掛在嘴上。

  「我也看了表,顯示下午六點,原本還好好的,牆壁和一樓是相同的紅色,地面是粗糙的水泥地,承重樑柱已經在掉碎片了,這應該是個被叫停的豆腐渣工程……我們經過承重梁下面時,大樑塌了,把我們砸在底下,梁裡折斷的鋼筋插在我的左臂上,呃……」

  白楚年邊聽邊默記:「1700紅色房間,建築一層,散射子彈,1800紅色房間,建築二層,承重梁坍塌。」

  「不用擔心。」白楚年體貼安慰道,「等我們出去了會告訴外邊的兄弟們來救你們的,我估計現在三棱錐小屋外邊已經裡三層外三層堵滿了聯盟警署和pbb軍隊的人。」

  何所謂咬了咬牙:「快點,別磨蹭。」

  「我剛剛數了一下。」白楚年舉起畫著密室立體圖的字條,「被作家圈起來標注‘藍色’的正方體一共有十一個,剛好我們這間焚化爐的時間是上午十一點,我把它標號為十一,合理猜測所有藍色房間都是109研究所的場景,並且時間序號都在十一之前。」

  「你在說什麼玩意。」何所謂納悶。

  白楚年簡單概括了一下情況,何所謂停頓了一下,艱難地從兜裡掏出一張字條:「我也撿到一個東西……在計程車那間屋子找到的……咳咳,一張婚禮邀請函。」

  白楚年眼前一亮:「寫了什麼?」

  何所謂讀文字時因為疼痛口齒已經不大清晰,白楚年仍然在其中捕捉到了一些關鍵字:

  沉浸于甜蜜幸福中的我們,謹定於k030年西曆620日,舉行結婚典禮,時間中午十二點十八分,設席正遠食府,敬備婚宴,敬請光臨。

  今年是k033年,這張婚禮邀請函是三年前的,被前往正遠食府參加婚宴的乘客匆忙中落在了車上,因此連著計程車整個內部的場景一起被複製過來。

  白楚年察覺到了一些細節,反問:「三年前,風暴部隊少校領人圍剿無象潛行者是什麼時候?」

  何所謂沉思了幾秒,詫異回答:「檔案上記錄的是620號派遣剿殺324號實驗體,和這場婚禮是同一天。」

  「地點呢。」

  何所謂恍然:「通口市麗人廣場附近的一幢爛尾樓。」

  「那就完全能對得上了。讓我來複盤一下這一段情況。」白楚年邊舉著圖紙端詳邊分心敘述猜測的情況,「研究所發現324沒有被焚化處決而是逃跑後,請求pbb部隊援助抓捕,這是固定流程,沒什麼好說的。隨後美洲獅少校帶領風暴部隊圍剿324324被迫從餐廳逃出來,一路逃亡,在1700時部隊將他逼進了爛尾樓一層,並且對他開槍掃射。」

  「這就是你進入的房間有子彈散射的原因,324可以完全複製當時的場景,那些亂飛的子彈當然也包括在內。彈頭上刻有pbbw的標誌就是證明。」

  「324反抗不過,上二樓逃跑,並且利用模仿能力學會了美洲獅少校的j1能力重力操縱,讓整棟樓坍塌。你們少校的手臂大概就是因此受傷的,被鋼筋貫穿。」

  白楚年看向焚化爐,盯著一團空氣問:「這次沒有獎勵?不要礦泉水,來瓶可樂。」

  沒有得到回答。但焚化爐的抽屜慢慢關了起來。

  白楚年也沒當回事,繼續道:「我們現在經過的時間最晚的一個房間就是臥室,臥室裡的時間是2000,那臥室的序號就是20,我推測出口就在最後一個房間裡。你們儘量自救,然後找出口,我和蘭波從1號房間開始排查失蹤人質。」

  等人質全救出來,就讓外邊的pbb軍隊直接轟平這座吃人的詭異小屋,堵住出口爆破,讓324和他這座自以為是的小屋一起灰飛煙滅最好不過。

  按作家留下的立體圖來看,藍色房間都位於西邊,白楚年從上至下給每個藍色正方體標號,從1一直標到11

  「我們先找到所有藍色房間,把房間往左手邊撞,每個房間都進去一次,看表上的數字,確定每個房間對應的序號,再按順序排起來,懂麼?」

  蘭波點頭。

  白楚年揀出一塊表扣在蘭波手腕上:「分頭做,快點。我粗略計算了一下腹部槍傷和手臂貫通傷的嚴重程度,應該還能挺個三五個小時。」

  蘭波點頭,釋放電磁力吸附到焚化爐上方,重重撞在南面牆壁上。

  房間開始向受到衝擊的方向平移,平移的過程中,西牆門逐漸出現,蘭波雙手攀住門框,靈活蕩進下一個房間中,電火花點亮了整個房間。

  白楚年再次用同樣的方法重重踩踏地板,將房間沉了下去,進入門口對接的房間中。

  房間的牆紙是藍色,手錶顯示時間淩晨0100,意味著這裡是無象潛行者經過的第一個場景。

  一個巨大的玻璃器皿占滿了半個房間,玻璃儀器外連接了數十條顏色各異的導管,儀器內注滿了淡綠色液體。

  儀器外連接著一個觸控式螢幕控制台,顯示幕是亮的,顯示了一些資料:

  特種作戰武器編號324:無象潛行者

  營養液濃度正常。

  實驗體胚胎加速成長中。

  培育方向:幫助減少低品質人口,減輕地球負擔。

  這是一座實驗體胚胎培養艙,白楚年注視著這座巨大的玻璃儀器,心中升起一種莫名的熟悉感,有的人生在牢籠裡,畢生心願就是逃出去。

  白楚年嘗試著操作控制台,但螢幕顯示需要研究員指紋,只好暫時作罷,先去查看儀器旁邊的資料架。

  資料架被各種檔堆得很滿,不得不感歎324的恐怖複製能力,居然能把放置在屋子裡的檔內容也一起重現出來。

  白楚年拿起放在最上面的一本資料夾翻了翻。

  324號實驗體觀察日記:

  一、324比起我照顧的其他實驗體幼崽而言實在是太內向了,今天我抱他去測試室做檢查,檢查結果顯示324患有自閉症。

  二、今天我買來積木和他一起玩,他很感興趣,對我說了自從我見他以來的第一句話,我應該錄下來紀念一下的,他的聲音又乖又軟,說「我想要一個玩具屋」。

  三、他終於成長到培育期了,今天是我們告別的日子,今後就要接受許多殘酷的訓練了。他小心翼翼把自己種在陽臺的蒲公英送給我,但那天窗戶沒有關,風把他的蒲公英吹跑了。

  「全是可有可無的廢話,有沒有乾貨……」白楚年在檔架上翻找起來。

  終於在角落裡揀出了本看似有用的資料,白楚年坐在地上翻閱,臉色逐漸從輕鬆變得凝重。

  324號實驗體 無象潛行者 詳細能力說明:

  「1.無象潛行者使用j1能力「鏡中人」時,將重現曾經展示在他面前的分化能力,但威力削弱二分之一。

  「2.無象潛行者m2分化能力「鏡中領域增強」,可將被模仿分化能力增強200%,持續時間由腺體能量決定,失效後,隱身狀態解除。

 

 

45

  坍塌的房間中彌漫著一股血腥氣味,何所謂的左臂被折斷的鋼筋牢牢釘在地上,脊背承受著斷裂房梁的壓力,給身下的兩個隊員撐出一個勉強可以活動手腳的空間。

  賀家兄弟一同釋放安撫資訊素,幫隊長止血緩解傷痛,賀文瀟率先爬出廢墟,用力搬動緊壓在何所謂身上的磚石塊,賀文意露出鋸齒狀尖牙啃咬釘在地上的鋼筋,北美灰狼的咬合力同樣在腺體基因中得到了繼承和強化,表面已經嚴重銹蝕的鋼筋被咬至變形,最終斷開。

  但何所謂的手臂還插在上面,兩個人都不敢輕舉妄動,現在的情況下,沒有麻醉藥也沒有專業工具,誰也沒勇氣生生把隊長的胳膊從鋼條上拿下來。

  「我自己來,讓開。」何所謂的臉色已稱得上灰敗,失血和疼痛讓他身體變得僵硬和遲鈍,他艱難地摸出一根細雪茄點燃叼著,閉眼存了些體力,咬緊牙關,緩慢地將手臂順著鋼筋斷裂的方向向上拔。

  汙血和腐肉掛在了鋼筋上,何所謂低聲嘶吼,用力一掙,把手從鋼筋上拽了出來,額頭的冷汗順著臉頰流,身體被破損的防彈衣悶濕透了。

  旁邊看著的兩人急匆匆撲到何所謂身邊,一左一右瘋狂釋放安撫資訊素,雖然alphaalpha的安撫能力相比之下作用會弱一些,但聊勝於無。

  賀文瀟低頭舔舐何所謂手臂上汩汩流血的傷口,賀文意則趴在地上舔淨他中彈的腹側,如果這兩隻小狼長了尾巴,此時一定全夾在兩腿之間瑟瑟發抖。

  狼是階級極其分明的種族,崇尚首領的本能的基因繼承到了北美灰狼腺體中,他們的舉動不是在消毒也不是在止痛,而是因沒有守住首領而懼怕,拼命向首領展示自己的順從和愧疚,以免被驅逐。

  「好了,夠了。」何所謂抓住賀文意的頭髮向後拽起,命令他抬頭,「不是你們的錯,起來找出口。」

  賀文意被迫仰起頭,他的唇角被鋼筋斷口刮破,血珠一顆顆往外滲,被他無所謂地用舌尖卷了回去,但舔過又滲出來。

  「回去記著打破傷風針。」何所謂右手按住防彈衣以免腹側的傷口崩裂出血,艱難站起來,「走,按白獅說的,找第28個房間,應該就是出口了吧。」

  「我自己去吧。」賀文瀟站起來,「文意留下保護隊長,我帶pbb部隊進來。」

  何所謂搖頭:「你們兩個分開太危險。我還能走,都跟上。」

  「是。」

  白楚年在第一個房間「培養艙」多停留了一會兒,因為檔架上放了不少109研究所的秘密檔,雖然被324複製過來的這一部分乾貨不多,但仔細篩選還是能得到一些有用的東西。

  他搜出來一本「special operations weapon特種作戰武器編碼規則。」

  檔記錄的是實驗體的編號方式,每個實驗體的編號由三組數位組成,第一組數位代表腺體類型,第二組數字代表外形擬態程度,第三組數字代表基礎能力。

  以1513號實驗體蛇女目舉例,1代表蛇型腺體,5代表50%,即二分之一擬態,因為他下半身是蛇尾,13則代表他的基礎能力為目標狀態轉換,石化就包括在其中。

  那麼按已知的實驗體推測,蘭波的特種武器編號為857,那麼8代表水魚型腺體,5代表二分之一擬態,因為下半身是魚尾,7可能代表一種放電能力。

  無象潛行者的特種武器編號為3243或許代表蜥龍型腺體,2代表20%,即五分之一擬態,因此無象潛行者有一條尾巴,4代表潛行類能力。

  這是一個很重要的情報,在抓捕未知實驗體的過程中,依靠編號去推測實驗體的外形和基礎能力能夠起到至關重要的作用。

  白楚年默記下這些編號規則,翻遍檔架,將大多數有價值的資料快速流覽了一遍才離開。

  經過徘徊搜找,終於找到了時間為0200房間,109研究所的手術改造室,和普通醫院的手術室格局相差無幾,但多了一些鐵鍊和半人高的鐵籠,以及手銬和項圈。

  白楚年從地上撿起一枚沾血的電子項圈,按下按鈕,項圈打開,再將開口扣合,紅燈亮起,就再也打不開了。

  他摸了摸自己的脖頸,隱約還留有一圈比其他處皮膚色澤稍深的痕跡。

  兩個小時過去,白楚年逐次找到了0300房間「實驗體訓練室」,透明的生態箱,加固玻璃壁內側濺落大片血跡,沾血的手印印在玻璃角落,手印很小,像小孩子拼命拍打玻璃想要逃出去時留下的。

  這沒什麼,實驗體的自愈力非常驚人,將兩個實驗體放進生態箱中相互殘殺是最基本的訓練方式,是實驗體們每天的必修課,輸了的回去要被注射濃度更高的催化藥劑。

  白楚年無動於衷。

  0400房間「病房」:白色的病床和床單,窗外是影像放映的小鳥和樹林,窗臺上放了一幅兒童畫,用蠟筆在上面歪歪扭扭地寫了「玩具屋」三個字。

  畫上是幾塊積木,堆放形狀與作家留下的圖樣一模一樣,11個藍色方塊,11個紅色方塊,6個黃色方塊。

  0500房間「測試室」:桌上只有一張通知單,底下是一行簡單描述:「324號實驗體未達到培育預期目標,予以銷毀。」文字上方蓋著醒目的紅色印戳「不合格」三個字,簽字人一欄筆跡潦草,勉強能辨認出這個名字「艾蓮」。

  0600研究所會客室。

  0700研究所浴室。

  0800研究所影像室。

  0900研究員辦公室。

  1000注射室:無菌盤裡放著一支氯胺酮麻醉劑。

  每經過一個房間,白楚年的臉色就會僵硬蒼白一些,當與蘭波會合,重新回到焚化爐房間時,十一個藍色房間已經全部推到一起,並且按順序擺佈成圖紙上示意的樣子,此時所有房間的門口都貫通在一起,可以任意走動,並且這些按順序排列後的藍色房間像被插銷固定住了一樣,沒有再變動位置。

  但白楚年也有些疲乏了,靠在焚化爐邊閉上眼睛。蘭波偏過頭注視他,抬起尾巴纏繞在他肩頭,尾尖輕輕拍打摩挲alpha的頭髮,釋放出安撫資訊素,像曾經在繁殖箱裡那樣。

  「不舒服?」蘭波問。

  「沒。」白楚年枕手靠在焚化爐邊,「想起小時候的事,有點兒反胃。」

  「你在109研究所待了三年,覺得怎麼樣?」

  蘭波淡淡回憶:「吃得很飽,都很新鮮。」

  白楚年闔眼笑笑:「虧我還稍微擔心了你一下。」

  很快,白楚年感覺到身邊異樣,懶懶睜開眼睛,手邊多了一個被咬了一口的新鮮蘋果。

  「又是階段性獎勵。」白楚年拿起蘋果,對身邊的空氣說,「再給一個,我們倆人呢,不好分。」

  很快,又一個咬過一口的蘋果憑空出現在白楚年手邊。蘭波咬走一個吞掉,給白楚年手裡剩了半個核和一灘口水。

  白楚年轉頭問空氣:「……還有嗎?」

  第三個咬過一口的蘋果掉進了白楚年手裡。

  三個蘋果的顏色大小形狀完全相同,連被咬了一口的位置和牙印形狀也一模一樣,看來是以同一個蘋果為範本複製出來的產物。

  白楚年悠閒啃蘋果,對著面前的空氣打了個響指,「商量一下,你把人質都放了,我讓外邊軍隊員警都撤走,然後我借你點錢你出去開個廠子,做做盜版手辦模型什麼的,一本萬利,咱們都別互相為難了,我不想玩推箱子遊戲了,我好累,我想回家看電視。」

  房間依舊寂靜,324沒有回答他。

  白楚年只好站起來,估算了一下時間,按照圖紙上標明的紅色立方體去尋找房間順序。

  按照作家留下的圖紙,紅色房間也一共有11個——

  1200大眾桑塔納計程車內部。

  1300正遠食府後廚。

  1400正遠食府長桌婚宴餐廳。

  1500麗人廣場。

  1600建築工地。

  1700爛尾樓一層。

  1800爛尾樓二層。

  1900馨園社區。

  2000馨園社區住宅樓臥室。

  2100臥室的衣櫃。

  2200是一個黑暗的幾乎沒有光線的空曠房間。

  11個房間全部按順序推動排列到一起後,房間滑軌被插銷自動卡死,不能再移動了。

  白楚年和蘭波仔細查看過每個房間的內部和外部,在外部總共發現了三具被移動房間擠扁的屍體。

  在推動每個房間按順序移動排列的過程中,白楚年發現這11個紅色房間的擺佈方式和另外11個藍色房間有一些區別,但由於無法直觀地看見這些房間的羅列情況,白楚年也無法斷定具體情況。

  白楚年意外地從2200房間找到了作家留下的第三張字條,紙張和之前的兩頁一樣,右上角寫著「第三頁」。

  字條的主人寫道:「我已經明白了這座小屋的秘密,小屋的主人氣焰極其囂張,他像在對什麼人示威,又或者他正在尋找什麼人,但他沒有名字,他只有一個數字代號,我猜測,他在尋找的那個人知道他的代號。我們現在被困在了玩具屋裡,一時半會兒找不到出口。」

  字跡直到這裡時還很正常,但後邊多了一行非常潦草的文字:「雇傭兵,挾持,有槍,7人。」

  無端提到雇傭兵,白楚年首先想到的是恩可那幾個人。

  蘭波卻說:「來時,聽到,說有兩隊。」

  最初蘭波在小屋外遭遇的那夥雇傭兵,當時雇傭兵頭子黑蠍alpha正在和雇主聯絡,談話間提到已經有兩支小隊進入了小屋,也就是說除了恩可帶領的一隊,小屋裡還存在另外一隊,現在劫持了人質,位置不明。

  白楚年噎了一下:「你怎麼不早說。」

  蘭波無聊地磨了磨指甲:「沒當回事。」

  白楚年耐心蹲在蘭波面前:「以後聽到什麼情報第一時間告訴我。」在一個隊伍中,隊員隱藏已知情報很可能會使整個小隊全軍覆沒,蘭波沒有參與過團隊協作,對團隊常識一無所知很正常,但白楚年的戰術安排常常細節到每一個隊員的每一個動作,他的失誤是以隊員的犧牲為代價的。

  蘭波皺眉,但瞧著alpha態度很認真,於是點了點頭,尾巴拍拍白楚年的頭:「不氣。」

  白楚年一下子就沒了脾氣,蹲在地上無可奈何地笑起來,露出半顆虎牙尖。

  離開紅色房間區域,就進入了最右端的黃色房間區域,從圖紙上看,黃色房間一共有6個,序號由2300一直到28。不知道無象潛行者的時間觀念是怎樣的,理論上正常的一天只有24個小時。

  當通過相接的門進入序號2300的房間時,整個環境的氣氛都不一樣了。

  牆紙是明亮的黃色,天花板掛著柔和的星星燈,地板鋪著長毛地毯,角落裡還擺放著粉紅兔子和泰迪熊。房間中間的小茶几上放著已經搭建完成的積木,顏色數量擺放方式都和作家描述的相同。

  白楚年用力撞了一下牆壁,這個房間推動到黃色區域的第一個位置。

  隨後兩人進入下一個房間,卻遇到了之前從沒出現過的情況——2400的房間與上一個房間幾乎完全相同,唯一不同的只有一些微小的細節,它的照明並不是由星星燈發出的,而是由其中兩面牆壁發出的,而且它的天花板看起來是木板做的。

  他打開通訊器聯絡何所謂:「何隊長,還活著沒?」

  幾秒鐘後,何所謂回答:「你再多說兩句我人就沒了。」

  白楚年:「出去了沒啊?」

  何所謂:「還沒,但是我們的裝備已經能收到信號了,我剛剛聯絡到地面部隊,風暴部隊在外邊安裝了足夠的炸藥,準備救出人質後立即爆破小屋就地處決324了。」

  「別炸。」白楚年盯著木紋天花板出神,若有所思地說,「派一隊人去通口市馨園社區。」

  何所謂:「理由?」

  白楚年:「以防萬一,快。」

  突然,隔壁傳來開槍的悶響。

  白楚年貼耳到牆壁上聆聽,牆壁隔音很強,除了槍聲,幾乎聽不到說話聲。他不能貿然撞動房間,恐怕會驚動雇傭兵,威脅人質安全。

  但就在白楚年束手無策時,相鄰的房間突然發出撞牆的聲響,兩個房間發生了錯位,門口沒有完全對接,而是露出了一個細小的縫隙。

  有了縫隙,對面房間的說話聲聽起來就很清楚了。

  雇傭兵粗糲的嗓音高聲警告道:「是哪個不要命的在撞牆!」

  一個青年嗓音嘻笑著回答:「對不起對不起,我被絆了一跤……」

  「你他媽的一個omega還敢找事,老實點!」

  聽起來雇傭兵用力踢了那個omega一腳,把人踢翻在地,撞在離白楚年很近的地方,半天都沒爬起來。

  令白楚年意外的是,門縫裡忽然飛進來一張字條,潦草地寫著:「他們在牆上裝了炸彈。」

  紙張和字跡都和作家留下的字條相同。

  「蘭波,準備突襲。別讓他們炸掉小屋,不然就玩脫了。不到迫不得已不要用分化能力。」

  蘭波匍匐吸附在房間牆壁上,雙手利爪在牆壁上摳出孔洞,魚尾左右擺動保持平衡,藍眸細成淩厲的線,緊盯著門口縫隙。

  白楚年撤開兩步,肩膀用力撞在牆壁上,門的縫隙一下子被被撞大了,蘭波雙手抓住門框,化成一縷閃電藍光遊走進對面房間裡。

  十七個人質均雙手抱頭在牆根蹲成一排,三個雇傭兵手持微沖看管人質,門口猝不及防出現,一個渾身包裹藍色閃電的人形怪物順著牆壁遊走進來,最靠近門口的一個雇傭兵根本來不及反應,利爪閃過,雇傭兵整個脊椎被截斷,當即斃命。

  剩餘兩個雇傭兵立即警惕地釋放壓迫資訊素,蘭波卻對他們的低級壓迫力無動於衷,在他們發動j1能力之前用利爪剮斷了兩人的喉管。

  明亮溫馨的黃色牆紙濺落血跡,白楚年走進房間,先望了一圈屋內的擺設,和上一個房間一模一樣,然後挨個抬起人質的頭核對身份和人數。

  白楚年抬起最後一個人質的臉,是個omega,眼角很翹,頂著一頂帽子,壓住滿頭亂蓬蓬的半長黑髮,他被雇傭兵揍了一頓,嘴角多了塊淤青,對白楚年彎彎地眯起眼睛嘻笑:「看來這屆警官也不都是笨蛋嘛,也有兩個有點頭腦的。」

  「蘭波去停掉炸彈。」白楚年交代完蘭波,扔下作家,拍了拍手上的土,「你就是那作家啊,可以,這屆人質得虧有一個有腦子的,傷亡才沒那麼慘重,免得我家蘭波被扣工資。」

  在白楚年交代之前,蘭波已經開始向周圍房間發出強電流以短路炸彈引爆器,但他們來得太晚了,距離最遠的一個房間的炸彈沒來得及被停掉,電流到達炸彈的前一秒,炸彈被引爆了。

  一聲巨響,帶動著整個大地都在顫抖。

  「嘖。」白楚年撚了撚指尖,「這群蠢貨。」

  整個密室建築都在地下,按圖紙看來,這28個正方體房間並不是緊密排列的,而是留有許多意義不明的空隙。

  爆炸的威力不可小覷,即使只有其中一個房間被炸毀,其產生的震動也足以讓整個地下建築的所有空隙坍塌封死。

  趁著地基還未完全塌陷,白楚年撞開門口,把人質往外趕:「快出去,見錢眼開找刺激的精神小夥們,命都沒了我看你們下次還敢玩,快滾出去。」

  作家神秘兮兮湊過來還想和白楚年說句什麼,剛說了一個「9」,就被白楚年不耐煩地一腳踹出了門口,連滾帶爬跟著逃跑的人質們一窩蜂跑了。

  蘭波與人質隨行,將安裝炸彈的四個雇傭兵挨個剿殺,發現他們炸開的是一個保險箱,裡面放了一個銀色手提箱,蘭波沒多想,提起手提箱折返回去找白楚年。

  何所謂領pbb風暴部隊在出口接應,人質一窩蜂沖出來後,整個出口完全塌陷了。

  出口建造在紅楓山地鐵隧道內,人員非常密集,當出口塌陷後,地鐵緊急叫停,不知所以的乘客們大批湧出車廂,場面混亂至極。

  人質沖出出口時,同時從出口噴出成千上萬的百元鈔票,粉紅鈔票漫天飛舞如同一陣暴雨。無象潛行者承諾的一千萬獎金兌現了,看熱鬧的乘客路人哄搶,警員和軍隊忙亂地維持秩序。

  軍醫和護士急著把何所謂扶到擔架上包紮,何所謂卻沖著其他隊員嘶吼:「文瀟文意還沒出來!別爆破!先救人!」

  出口被封死,三棱錐小屋也被爆炸的震動搖晃塌陷,密室成為了一座封閉的死屋。

  密室內部仍在不斷坍塌,白楚年扶著牆壁才能勉強站穩,蘭波從擠壓變形的門縫中擠了回來,手裡提著一個銀色手提箱。

  「怎麼回來了。」白楚年的本意是讓蘭波先出去。

  蘭波把手提箱遞給白楚年:「炸開的,保險箱裡,拿的。雇傭兵,想要這個。」

  白楚年坐下來,謹慎地觀察手提箱,手提箱上了鎖,在正面安裝了一個掃描器。

  無象潛行者在規則中說,第一個逃出出口的玩家可以獲得一千萬獎金,而在24小時內逃脫的玩家會得到一件禮物。

  「我已經不記得我們在裡面待多久了。最初那個上不完的樓梯不是惡作劇,是為了打亂我們對時間的概念,他在遭遇國際監獄員警時模仿了海蜘蛛的能力,彭羅斯階梯是一個幾何悖論,實際上是一個僅存在二維世界的階梯,我們生活的世界是三維世界,而海蜘蛛的能力剛好就是降維。」

  蘭波不管那麼多,把手放在了掃描器上。

  掃描器顯示:恭喜您在12小時35分鐘07秒找到出口,請收下我的心意。

  手提箱自動開啟,裡面有兩個凹槽,其中一個凹槽裡放著一支綠色針劑注射槍,另一個凹槽是空的。

  綠色針劑上貼了一張標籤:「horizontal development。」

  箱子裡還留了一頁注釋,寫著:「注射hd藥劑後將隨機產生一種與自身腺體相關的伴生能力。」

  白楚年眉頭不自覺擰緊,合上手提箱鎖住,提起來準備帶走。

  當他挪動腳步時,忽然感到有人拽住了自己的衣服。

  「蘭波,別鬧。」白楚年的注意力都放在了箱子上,他邊說邊抬起頭,發覺蘭波走在他前面。

  白楚年意識到了什麼,回過頭,一根尖銳長刺已經刺到面前。

  這是恩可的j1能力振動穿刺,無象潛行者現在就在這個房間裡。

  白楚年條件反射使用j1能力骨骼鋼化,他的j1能力可以促進腺體細胞大量分裂,使骨骼硬度高於一切金屬及合金,抵擋一個屬於啄木鳥的穿刺技能綽綽有餘。

  當他抬起左臂格擋在面前時,尖銳的長刺卻如同削肉一般輕易洞穿了他的小臂,尖端深深刺進了他的肩膀,血跡噴濺。

  「操……嘶……」白楚年急退五六步,背後狠狠撞在了牆壁上,血浸透了他的黑背心,把黃色牆紙蹭得斑駁血紅。

  蘭波立刻折返回去,無數銳利尖刺落雨一般飛去,蘭波匆忙閃躲,被密集的尖刺形成牢籠阻隔在白楚年五米之外。蘭波弓起背鰭,全身鱗片都變成了憤怒的血紅色,向無象潛行者咆哮示威。

  這並非無象潛行者模仿恩可用出的普通尖刺,而是使用過m2能力「鏡中領域增強」的白楚年的能力骨骼鋼化,將鋼化程度強化至200%,即使白楚年也不可能防得住強度翻倍的攻擊。

  一個憂鬱空靈的聲音不知從房間的哪一個角落出現,質問他們:「為什麼拆我的玩具屋?」

  「你媽的,不是我拆的,幹啥啥不行,背鍋第一名。」白楚年不耐煩地拔出尖刺,任由血液流淌。但很快血自動止住,肌肉開始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癒合,不到一分鐘,穿透手臂的兩個血淋淋的窟窿便已癒合如初,只在冷白色皮膚上留下了一層風乾的血垢。

  無象潛行者仍在重複這一句問話,天花板電流積蓄,能量高達兩倍的高壓閃電淩空劈下,房間內如同生起一場雷暴,無數閃電毫無徵兆地將地面炸得一片焦黑,蘭波在閃電縫隙中游走,躲閃得捉襟見肘。

  培育期實驗體對上成熟期實驗體的勝算很小,況且白楚年不允許他展露更高的分化能力。

  又一道閃電劈下,蘭波被迫撲出房間,在地上摔了兩圈,重重撞在牆上蜷縮成一團魚球滾走了。

  白楚年皺了皺眉:「324,被我殺死是留不下任何痕跡的,你想清楚。」

  房間中的雷暴驟停,無象潛行者感受到了這股強大的壓迫力,暫時停了手。

  與此同時,房間的另一個角落也散發出了一股陌生的壓迫資訊素。

  白楚年收斂氣息,好奇地望過去,居然看見之前跟在何所謂屁股後邊那一對姓賀的小跟班走了進來。

  兩位元北美灰狼alpha同時散發壓迫資訊素,但空氣中的氣息卻只有一股。

  「唷,雙子腺體。」白楚年訝異挑眉。

  雙子腺體屬於畸形腺體的一種,極少數同卵雙胞胎在母體孕育過程中會分享同一個腺體,各繼承一半,當兩人分開時腺體毫無用處,但當兩人在一定距離內同時啟用j1能力時,他們的j1能力將會比肩正常人的m2能力。

  賀文意搭著賀文瀟的肩膀,舔了舔唇角的傷,兩人的眼睛同時爬滿血色,血色掩蓋了瞳仁。

  北美灰狼雙子腺體,合成為加爾姆腺體,j1能力「坑中火焰」。

 

 

46

  房間中倏地騰起火焰,紫色外焰包裹著金色內焰,從地底開始燃燒,與普通明火不同,它沒有帶來任何熱度。雷暴劈碎的地面爆出裂紋,冷焰從蛛網似的裂紋中湧起,坍塌的房間腳下逐漸化為粘稠岩漿。

  地毯被冷焰吞噬,茶几、積木和角落堆放的玩具頃刻化為灰燼,融化進翻騰的岩漿中,雖然他們看不見324的具體位置,但可以確定,324無路可退,正在房間中倉皇逃竄。

  加爾姆是看守地獄的魔犬,兩隻北美灰狼腺體合成後的加爾姆腺體威力的確配得上魔犬的名字。

  以普通人的能力將一個成熟期實驗體逼到這種程度,足以稱得上實力驚豔,如果在考試中這對兄弟就發揮出現在的實力,恐怕搜鬼團仍能坐穩第一的名次。

  白楚年把滾到牆角的魚球抱在懷裡,抬頭對空氣說兩句風涼話:「人家兩人拼一個腺體,有本事你也學過來。」

  無象潛行者不能同時模仿兩個人的能力,必須分出先後順序,這也就意味著他無法模仿雙子腺體,因為雙子腺體中任何一半單拿出來都沒有任何能力。

  空蕩的房間中響起古怪的笑聲:「你們,能撐多久?」

  白楚年看向賀家兄弟,他們身上散發出的壓迫資訊素已不如來時強烈。

  雙子腺體合成後雖然強大,卻有一個致命局限性,因為兩個人各自的腺體都僅有普通人的一半大小,儲存能量的空間也相對變小了,強度有餘,耐力不足,這也是所有爆發型能力的通病。

  賀家兄弟同時望向白楚年:「快想想辦法把他揪出來,我們沒多長時間了。」

  如果能明確敵人的位置,賀家兄弟只需將所有火焰彙聚於一點將324熔為灰燼,但偌大房間中每一個角落都可能成為324的藏身之處,地毯式碾壓攻擊對腺體的消耗實在太大了。

  白楚年翹起唇角,向看不見的對方輕佻笑道:「你呢,你又能撐多久?」

  這話顯然提醒了無象潛行者,他再次積蓄力量,雷暴雲從房間天花板彙聚,複製了蘭波200%放電能力的雷暴雲幾乎成了一朵黑色的雷團,閃電密集劈下,每一次攻擊都蘊藏著殺意,看來是打算速戰速決了。

  地面燃燒著熊熊紫火,而天花板又不斷劈下高壓閃電,整個房間被密集的能量幾乎填滿,還能供人站穩的空間銳減。

  白楚年放出一縷安撫信息素,拍了拍懷裡的魚球,低聲說:「把空隙填滿。」

  蘭波並不理解白楚年下達這個命令的意義,但他仍舊照做了,身體舒展,從球狀展開,飛快吸附在牆壁上,透明魚尾積蓄電光。

  白楚年倚靠牆壁,指尖輕輕敲打指節,等待一個破綻。

  無象潛行者雖然能模仿其他人的能力,卻不能免疫他所模仿的能力,也就是說無象潛行者既不抗電,也不能抵擋尖刺,更不防火,那麼他所放出的密集攻擊終究是要避開他自己的站位的。

  那麼他必然站在閃電和火焰的空隙中。

  蘭波雙爪牢牢攀住牆壁,弓起脊背尖刺,強烈炫目的藍光順著每一根魚骨和背鰭接連爆發,高壓電流將雷暴閃電未曾擊中的地方全部籠罩。

  一面浮空月盤毫無預兆地出現在房間東北角。

  這是何所謂的j1能力月全食,防護型能力,月盤能夠抵擋籠罩範圍內的攻擊。

  但月盤大小有限,當月盤出現時,保護物件的位置就徹底暴露了。

  白楚年等的就是現在。

  他縱身一躍,左手微抬,尖銳的猛獸趾甲鋒利伸出,整條左臂覆蓋了一層雪白瑩潤的毛髮,肌肉青筋暴脹,一拳擊碎浮在空中的月盤,月盤破碎,金色碎屑四濺紛飛,迅猛強勁的獸爪將躲在月盤後的隱形實驗體牢牢按在地上。

  這一動作僅在電光石火之間,瞬息過後,白楚年的手臂恢復原樣,左手鉗制住的實驗體逐漸顯現輪廓,一個身材嬌小的omega顯出實體,雙手拼命扒著扣在自己脖頸上那只修長有力的手。

  omega的眼睛的確挺大的,不過沒有超過正常範疇,忽閃忽閃的長睫毛上掛著眼淚,屁股後邊長了一條和變色龍一樣的綠色捲曲長尾,無力地卷在白楚年手腕上。

  324身上穿著一件幼稚的小雞t恤,號碼很小,即使穿在他身上也緊勒著很不合身,一看就不是他自己的衣服。

  「你抓不到我……」324兇狠地瞪著眼睛,伸出小細胳膊打白楚年,但夠不著。

  「那是你以為。」白楚年蹲了下來,用力捏捏324臉上的嬰兒肥,「從研究所偷出來兩支hd藥劑,自己打了一支,出了一個自我複製的伴生能力,對嗎。」

  324愣住,眼神立刻害怕起來。

  白楚年耳上戴的通訊器響了一聲,他打開接收頻道,聽見何所謂略顯急躁的聲音:「我那倆隊員呢?」

  白楚年輕鬆道:「好著呢。」

  何所謂松了口氣,把逮捕結果告訴了他:「我分派兩個特種小組去了你說的馨園社區,地毯式搜索後從一家住戶的臥室床底搜出了隱身狀態解除的無象潛行者本體,已經安全逮捕了。」

  「嗯,好的。」白楚年回頭看向自己手中掙扎的實驗體,324露出憂鬱無奈的表情,在白楚年手中化成了一灘粉末。

  白楚年拍了拍手上的灰塵,抱起蘭波:「走吧,任務完成了。」

  他們依次穿過六個坍塌的黃色房間,六個房間都是一模一樣的玩具屋,除了第一個房間天花板上掛了一盞星星燈,其餘五個房間都只有兩面牆壁發光。

  賀文瀟搭著弟弟的肩膀,腳步虛浮搖搖晃晃跟著白楚年,喋喋不休地追問他剛剛用了什麼分化能力,現在這是怎麼回事。

  白楚年只揀著無關緊要的部分解釋:「第一個黃色房間是324最後逃進的兒童臥室,其餘房間都是臥室床底。我們看到那兩面發光的牆壁,其實是擺放在房間角落的床從床腳透進來的光,天花板就是那張小床的床板。所以無象潛行者根本就不在這兒,本體一直藏在床底下沒再出來過,剛剛那個是他用伴生能力複製出來的自己,不過好在二者共用同一個腺體,打廢一個,另一個也廢了。」

  賀家兄弟聽完汗毛倒豎,小聲嘟囔著今晚要不還是睡一起吧,把白楚年的分化能力忘在了腦後。

  白楚年湊到他倆中間:「嘿,來omega聯盟工作嗎,待遇超棒,工資獎金福利沒得說,很缺al(苦)pha(力)。」

  兩隻小狼嘀咕商量:「我們跟著隊長,隊長去哪我們去哪。」

  白楚年又開始打腹稿策劃著怎麼把何所謂那個大直佬挖過來。

  出口被警方挖掘開,幾人安全脫離,兩隻小狼被pbb軍醫帶走檢查,警署派來的高級警官拿著記事本向蘭波問話。

  警官:「我們順利接收了十七位人質,還有三位現在在哪?」

  蘭波:「牆上。」

  警官:「?」

  蘭波:「餅子。」

  「好了不要再亂說話了。」白楚年捂著蘭波的嘴把不省心的魚抱走了,「我們去馨園社區看看。」

  大部分pbb軍方已經撤走,因為接到了上級通知,說324號實驗體無象潛行者本體已在通口市馨園社區落網。

  無象潛行者雙手戴著手銬,低頭默默跟著兩個防暴人員上武裝押運車,他個子很小,在人高馬大的alpha防暴人員面前顯得更瘦弱,他渾身佈滿子彈留下的彈疤,由於實驗體的自愈力比普通人強,彈頭還沒來得及取出,就被重新生長的肌肉包裹在了身體裡,三年就這樣過去了。

  「少校不來抓我嗎。」上車前,他抬起眼眸輕聲問,「我每個房間都用了他的重力操縱,我到處寫我的名字,他為什麼不來抓我呢……」

  其中一個防暴人員催促他上車:「你有臉提少校?他至今手臂都沒痊癒,還不是你害的。」

  他捧起雙手,一套磁力積木從隱形狀態出現在他雙手掌心中:「這個,送給少校……」

  防暴人員以為這是什麼危險物品,一下子按住324,將他手中的磁力積木打翻了,不同顏色的小正方體零落一地。

  當白楚年開車趕到馨園社區時,軍隊已經撤走,圍觀看熱鬧的人群也散了。

  白楚年下了車,蹲到地上,把滿地小積木收到一起,數了數,剛好28塊,有藍色,紅色和黃色。

  他按照腦海中密室小屋的擺放方式將磁力積木還原,變成了作家圖紙上畫的底面三乘三,高五的鏤空長方體。

  「啊,是這樣。」

  他將每一種顏色分開,推倒積木,立方體相互連接吸引,赫然拼成了324

 

 

第二卷 無象潛行者 後記(一)

  324號實驗體被抓獲後按流程受到審問,但他一言不發,唯一的要求是見少校一面。審問員認為324或許懷恨在心會對少校不利,經過上報獲批,少校答應見他。

  何所謂帶人來領324324稚嫩的臉經受過長時間的審問後變得十分憔悴。

  路過洗手池時,324向鏡子裡望瞭望自己,然後認真洗了洗臉,才繼續跟著何所謂走。

  到了少校的休息室門口,何所謂停下來,扣了兩下門打了聲報告。

  「進來吧。」裡面的alpha說。

  何所謂用槍口推了324一下:「去吧,別動什麼歪腦筋,不然你就死定了。」

  324戴著手銬,默默走進了少校的休息室,何所謂在門外專心看守,側耳聆聽裡面的動靜,一旦324有攻擊意圖,何所謂會第一時間將他擊斃。

  他聽到324進入休息室的第一句話說:「像您這樣善良的人是不會有好報的。」

  少校的聲音波瀾不驚:「不一定。」

 

 

後記(二)

  pbb檔案室作戰鏡頭重播:k030620日。

  第一段錄影:風暴部隊將無象潛行者逼入爛尾樓一層,由於無法斷定敵方位置,於是決定開槍掃射,無象潛行者中彈過多,瀕臨死亡,情急之下模仿美洲獅少校j1能力重力操縱,並加強200%,使爛尾樓坍塌,趁機逃上二樓。

  第二段錄影:少校獨自追上二樓,此時324m2能力已經失效,進入虛弱期,隱身狀態解除。

  少校看見他是一個小孩子,於是收了槍,從背包裡拿出一個沒來得及吃完的蘋果,放在地上吸引他過來。

  第三段錄影:324小心地走過去,撿起蘋果抱在懷裡,但頭頂的承重梁突然坍塌,少校縱身撲過去,用身體擋住了324頭頂的墜物,左臂被鋼筋貫穿。

  324驚魂未定,落荒而逃。

 

 

後記(三)

  少校家裡。

  桌上的手機響了,alpha看了一眼備註,接了起來。

  是他兄長打來的,說物色到一個門當戶對的omega,要他去相親。

  他敷衍應付了幾句就掛了電話。

  324看著放在寫字臺上一塵不染的相框,眨著眼睛問:「這是您喜歡的人嗎?」

  然後使用伴生能力變成了照片裡omega的樣子。

  少校訓斥了他。

  324變了回來,無辜地問:「為什麼罵我?有兔耳朵的omega就是很可愛啊,這不是少校的錯。」

  少校說:「他早已經結婚了。」

  324不覺得這是什麼障礙,提議道:「殺死他的配偶把他搶回來。」

  少校搖頭:「人類世界沒有你想得那麼單純。」

  324搖搖尾巴:「要是我也有毛茸茸的兔耳朵和兔尾巴就好了,可我只有一條禿尾巴,少校喜歡變色龍的尾巴嗎,我可以卷成波板糖給你看。」

  少校笑了:「很可愛。你的大眼睛也很可愛,不需要討好別人。」

  324:「你要去工作了嗎,我能幫你整理衣櫃嗎?」

  「不用,會有傭人來收。」

  324有些苦惱:「可我馬上又要回監獄了,我不能為你做點什麼嗎……我不想回監獄。」

  「做錯事需要承擔責任。」

  324咬著嘴唇:「我出來以後還能見到你嗎?我要在裡面住很久。」

  「在裡面很乖的話,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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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

  臨近中午,公寓樓家家戶戶廚房飄出飯菜香味,白楚年吹著口哨,一身黑色背心褲衩,踩著人字拖溜達上電梯,左手拎菜右手拎肉,左手分出兩根手指拿大蔥,右手夾著手機鑰匙,哼著歌踹開門,再用腳帶上門,悠悠達達走進廚房,洗菜切菜,倒進肉餡里加澱粉調料攪拌,起鍋燒水,戴上一次性塑膠手套攥丸子下鍋,最後撒菠菜葉入鍋。

  肉丸在鍋裡上下漂浮,白楚年圍著藍色波點圍裙站在鍋邊時不時用勺子攪一攪,香氣飄出窗外。

  放在碗架上的手機響了,備註顯示「老大」。

  白楚年隨便在圍裙上蹭了蹭手上的水,哼著歌接起來。

  言逸:「在家反省得怎麼樣了?」

  「不錯啊不錯啊。」白楚年舀起一勺湯低頭嘗了嘗,「特別棒,我在新西方報了個班兒,找到了人生的意義。」

  言逸:「……上個月你協助聯盟警署參與三棱錐屋救援,算立功表現,你可以回來了。」

  白楚年:「?我報的課還沒上完呢,都學到冬瓜雕花了,我在課上雕了一兔子蹬鷹,半米來高特漂亮,下午給您和錦叔送家去。」

  言逸揉著太陽穴:「不必。下午你去新特工訓練營,有人等你。」

  「噢。」

  電話掛斷,美好的假期要沒了。

  腰間輕輕搭上了一雙指尖長蹼的手。

  白楚年身子僵了一下,背後就貼上來一具冰涼的身體,隨後,仿佛一片雪花落在了頸側,冰涼薄唇吻了上來。

  一縷金髮垂落在頰邊,白楚年回頭,看見了一雙迷幻惑人的水色藍眸。

  蘭波的身高取決於他用哪一段魚骨支撐身體站著,比如此時,他就可以和白楚年一樣高。

  他扯松領帶,敞開警服領口,輕微釋放示愛資訊素,從背後攬著alpha的腰,纏繞繃帶的手從下擺鑽進alpha的背心撫摸,繃帶粗糙的表面摩擦緊實的腹肌。

  「randi kiblan defuyo nibogi obe。」人魚輕描淡寫在alpha耳邊低語,嗓音有種使人耽溺的沉重欲望和性感。

  經過一個月安撫資訊素的灌溉,人魚已經進入培育期末期,能夠完整地理解語言表達情感,但由於他自幼使用的語言體系與人類不同,在口語上仍存在較大缺陷。

  聯盟醫學部的老教授對人魚語有研究,但不同海域人魚、不同魚類人形體語言截然不同,至今人類也無法完全破譯人魚的語言,只有一些共通的詞彙可以確定:

  比如「randi」是指貓咪,但特指擁有粉色爪墊的,其他貓咪通用「rando」。

  「kadin」有等待、稍後的意思。

  「obe」表示性交。

  白楚年喉結上下動了動,低頭把丸子湯盛進白瓷湯盅裡蓋上蓋子,啞聲說:「別勾火。聯盟醫學部把培育期實驗體歸納為無完備自主意識和責任能力,我現在跟你上床是要蹲監獄的。」

  蘭波皺起淺色細眉,尾巴隱隱有由藍變紅的趨勢。

  他大力把alpha推到碗櫃邊,魚尾呈螺旋狀從alpha腰間開始卷到大腿,雙手攬住對方的脖頸,將整個身體的重量都掛在alpha身上,嘴唇貼在白楚年頸側輕吻,這個位置的皮膚上還留有兩個尚未褪盡的藍色魚形標記,顯然蘭波覺得它的顏色淺了。

  當人魚的利齒咬穿頸側皮膚時,一股馨香的白刺玫資訊素注入了皮下,雜糅愛欲的劇痛讓白楚年肩頭暴起青筋,他靠著碗櫃仰頭嘶嘶吸氣:「好痛,信息素注太多了。」

  一個深藍色魚形標記從滲血的牙印下浮現,白楚年低下頭,單手托著人魚的身體,左手推開omega的下巴輕挑起來,彎著眉眼注視他:「沒關係,你就欺負我吧,我等你成熟期哭著求我別往死里弄你。」

  蘭波的手掌緊貼alpha小腹向下移,同時自己下腹的魚鰭也被頂了起來。

  「boliea mitub jideio meqiu。」他在alpha耳邊蠱惑低語。

  「meqiu」有產卵的含義,「jideio」是指育兒袋。

  人魚由於數量稀少,自然平衡使得他們的繁殖方式多樣,以達到最合適的種群擴張速度,其中一種繁殖方式就是在環境惡劣的情況下人魚omega會將卵分散產進不同的人魚alpha體內,讓實力更為強大體能更為堅韌的alpha代替孵化,達到保護後代的作用。

  但人類alpha沒有育兒袋功能,所以可以把蘭波的意思理解為他要在與白楚年obe時成為進入方。

  「操,你也太有想法了吧。可以可以,來,老公抱我。」白楚年雙手扶住蘭波的細腰,身體與他緊貼,臉頰貼在蘭波頸窩裡。

  很快,白楚年的體溫透過保濕繃帶傳遞到了蘭波皮膚上,蘭波開始覺得熱,於是扭動身體散熱。

  但白楚年沒鬆手,反而抱得更緊:「幹嘛呀,別跑啊。」

  溫度越來越高,蘭波被alpha的體溫灼得十分難受,在白楚年懷裡掙扎起來。

  「燙。」

  「這都忍不了,我裡面更燙你要不要試試。」

  「可。」

  「還嘴硬。」白楚年張開手掌挨在蘭波屁股上,蘭波被燙得渾身發起抖來,忍不住推alpha的肩膀:「放開我……好燙……」

  白楚年有意給意圖造反的omega一個教訓,於是沒放手,卻沒想到,蘭波眼睛裡浮上一層水,將溢未溢地籠在藍寶石瞳仁上。

  「哎。」白楚年鬆開緊抱著omega的雙臂,低頭親他的眼睛,「哭上了還。」

  「好了好了不哭。」白楚年抱著蘭波匆匆回到臥室,把快被體溫燙壞的魚放進魚缸裡。

  蘭波鑽進水底,魚尾擺動帶起一串藍光水母,半晌才浮上來,雙手扶著魚缸沿,面無表情抬頭望著白楚年,眼睛裡啪嗒啪嗒掉那種帶著藍色偏光的黑珍珠。

  白楚年蹲到魚缸邊,撫摸著蘭波的頭髮哄慰:「開玩笑呢,別哭啊。」

  「哎呀,都能攢一條項鍊了,我也不能靠欺負老婆發家致富啊。」

  「你乖,給你看好玩的,過來。」

  蘭波朝他吐了幾個鄙夷的泡兒,游到遠離白楚年的角落,卷成一個球不動了。

  白楚年把手掌按在魚缸外壁,輕輕敲了敲玻璃:「看這個。」

  蘭波分出半個眼神看了他一眼,忽然眼睛一亮,游到水下觀察白楚年按在魚缸外壁上的掌心。

  「randi。」蘭波喜悅地伸出指尖隔著玻璃觸碰alpha的掌心,尾巴翹出水面,給白楚年比了一個心。

 

 

48

  國際omega聯盟總部大廈位於蚜蟲市中心,聯盟新特工訓練基地建設在距海岸線五十公里左右的蚜蟲島,四面環海,除了能見到每月末過來運送物資的貨輪外,幾乎與世隔絕。

  omega反獵殺聯盟成立於15年前,由原pbb首席特工言逸聯合各國高階omega協會成立,現稱「國際omega聯盟」,初衷在於守衛全世界omega人身安全和人格權利完整,隨著時間推移,越來越多的超高階omega加入其中,其驚人的凝聚力是讓這個組織在短暫的十五年間迅速佔據世界發言權的基礎。

  同時,隨著聯盟勢力急速擴張,omega在三種性別中地位飆升,脫離了從前「生育機器」、「花瓶」、「柔弱小寵」的標籤,k017年聯盟醫學會鐘裁冰教授領導研發的第一批l型屏障疫苗問世,徹底消除了omegaalpha的高階依賴,成為omega走向獨立的里程碑。

  近六年來,聯盟成員不再局限于omega,更多alphabeta投身其中,甚至身居要職。

  比如言會長手下最得力的alpha特工兼新特工教官。

  白楚年走下渡輪時戴著蛤蟆鏡,身穿黑色特訓背心,皮質馬甲收緊雙肩,胸前扣銅制皮扣,迷彩長褲外穿中筒作戰靴,顯得身材更加挺拔高挑。

  他輕輕彈起黑色鴨舌帽簷,朝夾道列隊等待檢閱的兩排迷彩特訓服青年輕笑打招呼。

  每個特訓生都立得筆管條直,雙肩繃緊,目視前方,在白楚年路過自己時將右手掌心向上,貼於左側鎖骨下,高聲問候:「教官好!」

  這個動作延伸了pbb軍禮,意為手中無武器,對上級絕對服從。

  白楚年和藹地彎起眼睛掃視兩列特訓生,時不時過去拍拍這個孩子的肩那個孩子的手臂:「比上次我來的時候結實多了,看來我不在的時候訓練很刻苦嘛。」

  被拍肩的特訓生肩膀發抖,睫毛哆嗦,甚至腿都開始發軟。

  白楚年鬆開手,悠哉路過,繼續問候其他的孩子。

  剛被白楚年拍了肩的alpha少年腿下一軟,被身邊的兩個omega扶住才重新站穩,奇怪的是並沒有人嘲笑這個特訓生的膽量和見識,而是紛紛絕望地悄聲嘀咕:「老涅回來了,完了。」

  特訓生們不約而同地給白楚年起了個外號,食人魔獅涅墨亞。

  唯有站在隊尾的兩個新來的特訓生傻站著,對周圍人的恐懼茫然不知所以。

  白楚年溜達到隊尾,摘下蛤蟆鏡從頭到腳打量了兩個新生一番,回頭朝列隊的新生們揮了揮手:「散了吧,都吃飯去。」

  「謝謝教官!」特訓生們如鳥獸散。

  陸言也想去吃飯,被迷彩帽壓住的兔耳朵聽見食堂開飯的鈴音,不由自主豎起來,把帽子頂飛了。

  白楚年插著褲兜,靴尖無聊地碾海灘上的沙子,漫不經心地問:「幹嘛來的?」

  畢攬星目視前方立正:「報告教官,我們來參加聯盟新特工訓練。」

  陸言噘著嘴,不情願地說:「我也是。」

  白楚年樂出聲兒:「你倆的親爹能捨得把寶貝少爺送訓練基地來?」

  其實畢攬星還好,alpha父親本就是pbb部隊退役特種兵,父母是軍人的孩子一般性格相對堅韌些,但旁邊這只垂耳兔omega就不一樣了,言會長的獨子,陸上錦的掌上明珠,錦叔對這只小兔真算的上是含在嘴裡怕化了,捧在手裡怕掉了,寵成命根子。

  畢攬星回答:「我在atwl考試裡露了等級,回家以後父親嚴厲批評了我,然後就把我送到這兒來,說除非我在這裡訓練到足夠保護自己,不然不准我進家門。」

  白楚年點頭,轉而問陸言:「你呢?」

  陸言表情沮喪:「我爸爸罵我給攬星拖後腿了,要我自己反省,我離家出走了,聽說攬星來這兒,那我也來了。」

  白楚年朝停在海岸的渡輪揚了揚下巴:「這船一個月才來一次,現在走還來得及,你兩個爸都待我不薄,我肯定不能糟蹋他們寶貝兒子。」

  陸言望著渡輪猶豫,看起來的確是有些動搖了,咬著嘴唇想了半天,試探問道:「能有多苦?」

  「沒電視看,沒手機玩,沒遊戲打,沒小蛋糕吃,也沒週末,早睡早起,起床疊被,飯後刷碗,自己洗衣服。」

  陸言:「?那能活嗎。」

  白楚年笑盈盈地推推陸言:「快走吧,保持你的可愛。」

  陸言望瞭望畢攬星,畢攬星也勸他:「回去給伯父道個歉吧,然後繼續上學。」

  「我……」

  「心動不如行動。」白楚年不由分說拎起小兔子的後脖領,提溜到渡輪邊,往甲板上一扔,「走你。」

  隨後交代輪渡司機,「我讓人在碼頭接他,你看著點,給他送上車再走。」

  司機點頭。

  白楚年撣了撣土,插兜往食堂去了,回頭叫畢攬星跟上,去食堂的一路上順便參觀了些基礎設施。

  路上經常遇到其他特訓生,凡是見到白楚年的特訓生都戰戰兢兢停下來敬個禮,再落荒而逃。

  畢攬星有些納悶,但並沒有表現出來。

  白楚年隨便問了幾個問題,當做抽查他在校時的課業:「知道為什麼聯盟特工只有alphaomega,沒有beta嗎。」

  畢攬星點頭:「可以看做一種類雜種優勢,僅攜帶一對ao基因則分化為alpha或者omega,攜帶其他譬如aaaboboo基因的腺體分化為betaalphaomega腺體會覺醒為特殊生物,beta的腺體會覺醒為人類,由於腺體普通和性格安穩,才得以大量繁衍。但beta沒有特殊分化能力,所以幾乎不從事戰鬥行業。」

  「我們學校課本的觀點稱abo分化現象是進化使然,因磁場和生存環境影響了基因突變。」

  「但我在一些其他文獻裡也讀到,課本所持的觀點屬於起源派的觀點,近些年人類學出現了另一個反叛的學派,改造派認為abo分化是人為故意引起,正致力於尋找原因。」

  白楚年拍了拍畢攬星的肩膀:「不錯,會質疑課本是好的。」

  訓練基地的伙食著實不錯,全天免費自助不限量,葷菜素菜湯品水果和果汁一應俱全,吃罷晚飯,白楚年帶小alpha沿著海島環繞參觀,起初還不覺得有什麼,但眼見著夜空蓋上一層繁星,畢攬星的腿開始發酸。

  在沙灘上行走要比在平地上行走累得多,灌進鞋子裡的沙粒也沒有機會倒出來,畢攬星真實感覺到皮膚被一點一點磨破,逐漸變為難忍的刺痛。

  淩晨的海面依舊寧靜,白楚年迎著海風坐在沙灘上,任腥咸海風揚起髮絲,愜意地享受黎明第一縷陽光帶來的溫暖。

  畢攬星就不那麼愜意了,他的小腿在打顫,並且很冷,通宵行走使他眼睛爬上幾縷血絲,幾乎到了昏昏欲睡的狀態,潛意識裡極度期盼白楚年說「好了可以回去休息了」。

  等到清晨的日光籠罩沙灘,白楚年打了個呵欠:「好了。」

  畢攬星暗松一口氣。

  沒想到白楚年下一句是:「可以去練槍了。」

  畢攬星閉了閉眼,咬牙堅持說:「是。」

  白楚年帶他去了訓練基地打靶場,打靶場是一個密閉場所,從外部看來排風系統很發達,區域功能分得很細緻,手槍區、衝鋒槍區、步槍區、射手步槍區、高精狙區,每個區域以隔音牆分隔開。

  清晨六點,打靶場已經人滿為患了。

  白楚年摸出證件在入口刷了一下,到警衛亭小窗口邊托腮閒聊:「幫我找個步槍區空位。哎,孩子們都這麼努力嗎,大清早就把靶場擠滿了。」

  警衛笑著給白楚年遞了門禁卡:「平時不這樣,這不是您回來了嗎,猴孩子們哪敢多睡一分鐘。」大家都怕死。

  白楚年叼了根煙點火:「是嘛。」

  他帶畢攬星往步槍區走,路過的每個打靶區都在劈啪作響,特訓生們揮汗如雨,余光瞥見白楚年走到身邊,不由自主地挺直了身板,熱汗變冷汗。

  幾個眼尖的特訓生看見一個生面孔跟在白教官後邊,小聲唏噓,紛紛回到自己的位置繼續練槍去了。

  進入步槍區,白楚年拽了把椅子坐下,蹺起腿:「去挑一把習慣用的槍。」

  步槍區每個空位都立有一面槍械牆,不同口徑不同型號的槍械可以在武器牆右手邊的觸控式螢幕前搜索。

  畢攬星在觸控式螢幕上輸入「acr,口徑任意。」

  槍械牆中心抽屜緩緩拉開,一把acr突擊步槍放置在抽屜中,旁邊配備5.56毫米子彈。

  平時畢攬星在學校的射擊成績不錯,但射擊很需要手感,這個時候他異常疲憊,精神和體力都不在全盛狀態。

  但白楚年就坐在身邊,他硬著頭皮舉起acr,瞄準行動軌跡不定的移動靶。

  一聲槍響,子彈擊穿移動靶左肩。

  同時,畢攬星只覺腹部一涼,緊接著劇痛席捲全身,他緊攥著槍緩緩跪到地上,捂著腹部躺了下來,劇痛使眼前發黑,腦袋裡暈眩空白。

  這是中彈的感覺,畢攬星本能地想,當他把緊捂著傷口的手拿開時,卻發現並沒有像想像中沾一手血。

  白楚年仍安穩坐在椅子上蹺腿看著他,淡笑望著他:「別害怕,這是我的一種伴生能力,疼痛欺騙。」

  白獅伴生能力「疼痛欺騙」:幻覺型能力,類比痛感用以欺騙目標感覺中樞。

  「如果你的子彈沒有打到移動靶的要害使他一擊斃命的話,我的伴生能力就會打在你的要害上。」

  「你可以繼續了,我會陪你一整天。」

  周圍的特訓生紛紛向畢攬星投來同情的目光。

  ——

 

 

49

  畢攬星躺在地上緩了好一會兒才有力氣爬起來,白楚年伴生能力所模擬的疼痛實在太過真實了,讓畢攬星打心底生出一種畏懼來。

  白楚年見他半天沒爬起來,起身離開椅子走到他身邊蹲下,抬起小alpha的下巴打量他的氣色,再翻起眼皮檢查瞳孔情況。

  畢攬星深呼吸過後難堪地笑了笑,仰面躺在地上問:「被子彈打中真的是這種感覺嗎,太可怕了。」

  白楚年蹲在他頭頂邊,倒著低頭看他:「是啊,只有我經受過的傷才能用這個伴生能力模擬出來,我只是把當時我的感受原封不動傳遞給你的大腦而已。」

  畢攬星愣了一下,在腦海中回味白楚年這番話,沉默地爬起來,撿起步槍重新裝彈。

  腹部中彈的疼痛已經完全消退,但那種恐懼仍在腦海中持續著,畢攬星端起acr,瞄準移動靶頭部,食指挨在扳機上遲遲猶豫著不敢扣下,一秒、兩秒、十秒過去,子彈入體的劇痛又突如其來擊中了他。

  這一次中彈部位在小腿。

  畢攬星抱腿蜷縮在地上,緊咬牙關才沒有叫出聲來,眉頭緊皺無聲地嘶吼,身體再一次被冷汗浸濕。

  「太慢了,花十秒瞄準,你頭都被敵人打爆了,記好自己的優勢和作用,像箭毒木這種攻防兼備的腺體在團隊中的定位必然處在架槍位,你的一個猶豫可能會讓衝鋒在最前方的突擊手全滅,突擊手沒了,敵人下一個滅的就是你,你學校老師是怎麼教的?」白楚年拿起休息圓桌邊的平板電腦,在螢幕上劃了幾下,點了兩份早餐,一杯運動飲料和一杯冰拿鐵。

  直到餐品送來之前,畢攬星已經接連倒地七次,共打移動靶十二次,爆頭擊殺五次,未中要害六次,脫靶一次。

  脫靶的那次懲罰最重,白楚年讓他體驗了被一槍爆頭的感覺。

  白楚年從送餐機器人裡端出熱騰騰的早餐,招手叫他:「七點半了,來吃飯。」

  畢攬星掙扎半天沒能站起來,白楚年走過去把小alpha提溜起來,放到自己對面的椅子上,掌心按住他的後頸,將一股安撫資訊素注入他的腺體。

  「教官,等我緩一會兒。」畢攬星無力地趴在圓桌前,頭埋進臂彎裡,身體微微痙攣。

  「啊,不用這麼客氣,其實島上這些孩子們我也沒要求過他們叫我教官,是他們自己非要這麼叫,搞得好像我很嚴厲一樣。」白楚年拿起餐刀往三明治上抹花生醬:「植物腺體一般喜歡吃什麼?來點氮磷鉀不。」

  「不用……我正常吃就可以。」畢攬星艱難地直起身子,拿起消毒餐巾擦手,其實他痛得腦袋都懵了,吃什麼都嘗不出味道。

  白楚年把運動飲料推給他:「多吃點。」

  畢攬星拿起玻璃杯灌了一口,繼續趴回桌上,仿佛沒有支撐他就會立刻化成一捆蔫草死在地上。

  「你真的體驗過這些疼痛嗎。」畢攬星悶聲問,「那你是怎麼活下來的。」

  「自愈力強,只要不是大面積感染的傷口都可以自行癒合。」白楚年如實說,「子彈是殺不了我的。」

  「這是你的伴生能力嗎?」

  「不是。」白楚年端起冰拿鐵喝了一口,「小時候受的訓練比較特殊。」

  「聽起來很冒昧……我可以知道您的年紀嗎。」畢攬星猶疑地問。

  「啊,別‘您’。」白楚年笑得露出兩顆尖牙,「對於我們來說年齡只是一個培育時間而已,可能和你們對年紀的定義不大一樣。話說回來,在這個仰仗實力的世界年齡不能代表任何東西。」

  「你……們?」

  「嗯啊,以後我會告訴你的,不過得看你爭不爭氣。」

  吃罷早飯,白楚年依舊坐在椅上觀望畢攬星練槍,但並沒有在他失誤時再用伴生能力刺激他,因為小alpha的身體已經暫時記住了這一系列疼痛反射。

  打空的彈匣在畢攬星腳下越積越多,到中午時,畢攬星已經能夠做到每組移動靶爆頭率達到90%,即12個移動靶平均每輪能爆頭命中10.8個。

  他的射擊能力本就不差,唯一的缺陷是不夠專注,難以抵抗周圍干擾,並且依賴手感,當然這也是大部分特訓生的通病,需要強制改變。

  因為危險不會選在人們狀態最好的時候降臨,真槍實彈時敵人也不會給他培養手感的機會,聯盟特工組的門檻可不是能隨隨便便就能達到的,在射擊上非做到摸槍即擊殺的地步不可,因為聯盟特工組所遇到的敵人,槍法都不是普通的搶劫犯能比擬的。畢攬星這個成績只能算作達到了特訓生的及格線。

  臨近食堂打鈴,白楚年拿出證件在圓桌上的揚聲器邊刷了一下,提起麥克風貼到唇邊:「靶場的同學們到射擊考查區集合,今天我要抽查十個小倒楣蛋的移動靶爆頭率。」

  輕佻悠然的聲線被靶場各角落的揚聲器放大播放,靶場的槍聲逐漸停止,特訓生們紛紛聚攏到射擊考查區,考察區四周裝有透明防彈板和階梯觀摩台。

  三五成群圍攏過來的特訓生臉色鐵青,有的默默祈禱不要抽到自己,有的直接對著牆上掛的言逸軍裝頭像拜起來:「會長大人保佑,顯靈收走白教官吧。」

  但是說什麼都沒用。白楚年拿起警衛大叔送來的名單,點到第一個:「望風。」

  一位獴alpha渾身一顫,僵硬地走出觀摩佇列,旁邊幾個小alpha勾肩搭背擠眉弄眼祝他一路走好。

  「教官好。」獴alpha走到白楚年身邊鞠了一躬,拿起考核臺上放的acr步槍,裝填子彈,推彈上膛。

  白楚年拍了拍站在身邊的畢攬星:「這是昨晚新來的畢攬星同學噢,練了一上午,平均爆頭命中率90%,誰要是沒打過這個成績,受罰還是捲舖蓋走人選一個。」

  獴alpha用力咽了口唾沫,托起步槍瞄準移動靶,單發點射,連續的十二發子彈爆了十二個移動靶的頭部,移動靶接連倒地。

  「不錯,繼續保持。」白楚年在名冊上記下獴alpha的成績,隨機挑選下一個特訓生的名字,「螢。」

  螢火蟲omega蹭得從座位上蹦起來,嚇得屁股發光,匆匆跑到白楚年身邊鞠了一躬:「醬瓜好、不是,將官好、不是,教……」

  「別廢話了,去拿槍,大夥兒都等著吃飯呢。」白楚年抬頭。

  螢火蟲omega舉槍點射,十二個移動靶全倒。

  畢攬星暗暗吃驚。他們就學的學校已經是全國數一數二的重點,他的射擊成績在校內名列前茅,偶爾拿一次考核第一也不是什麼稀奇事,但這裡的移動靶顯然運動軌跡完全沒有規律,速度更快也更加模擬,然而這裡隨意一個特訓生就能打出百分之百的爆頭率,簡直有些恐怖了。

  「挺好。」白楚年記下他的成績,叫到下一個特訓生的名字。每次白楚年翻看名冊,所有特訓生都會不由自主屏住呼吸仿佛等待死神宣判。

  第三個被點到的是個斑馬alpha,戰戰兢兢上場,但由於太緊張了,第一槍脫靶。

  白楚年哼笑:「操了,5.56口徑的acr壓不住?你升國旗呢?房頂給我打漏了。」

  雖然後邊斑馬alpha找回了一點感覺,但只擊倒8個移動靶,爆頭率僅66%

  「飯別吃了,什麼時候練過了什麼時候走。」白楚年打了個響指,斑馬alpha身體僵直了一下,立刻滾到地上抱頭哀嚎。既然有四個靶子未擊倒,那麼就有四枚子彈會打在特訓生自己的身體上,這就是白楚年立下的考核規則。

  大約二十分鐘過去,白楚年抽查了九個特訓生,其中六人考核通過,其餘三人痛得在地上抽搐打滾。

  白楚年隨便翻了翻名冊,正打算叫第十個特訓生時,放在圓桌上的手機響了一下,聽起來是特別關心的提示音。

  他拿起手機看了一眼,蘭波發來了一張圖片,但靶場信號不太好,圖片只能一點一點載入。

  緊隨其後的是一條語音,白楚年旁若無人地點了一下播放。

  蘭波:「randi mebolu jeo?」

  即便外放也沒人能聽懂,白楚年摸了摸自己頸側欲蓋彌彰的兩條創可貼,翹著唇角低聲回復:「訓練呢,等會我給你回電話。」

  特訓生們都看見教官的眼神從輕佻戲謔變得和煦,甚至按住語音鍵貼在話筒邊低聲說話的樣子也前所未見的溫柔。

  放下手機,白楚年低頭對著揚聲器話筒說:「好了今天就抽查到這兒,都吃飯去吧。再接再厲噢,水準太次了都,我自己洗洗眼睛。」

  特訓生們得到特赦一窩蜂沖出靶場,恐怕白教官反悔,一個跑的比一個快。白楚年瞥了一眼地上痛到抽筋的三個倒楣蛋:「你們也去吧,晚上找我重考。」

  三個可憐人連滾帶爬地跑走了。

  等到人走得差不多了,白楚年拿起手機撥了一個號碼,抬手示意畢攬星也可以去吃飯了。

  畢攬星只好離開靶場,走到食堂門口的時候,發現一幫特訓生紮堆在一塊,激烈地議論著什麼,有的omega臉都爭紅了。

  「肯定只是同事!聲音明明像alpha啊,而且像個霸道總裁。」

  畢攬星湊過去聽了一耳朵,發現人堆最中間站了一個小丑魚omega,神秘地和大家說:「那條語音說的是,小貓咪想我了嗎,真的,騙你們我晚上沒有海葵睡,哎呀,我家就住海邊我聽過的!你們怎麼都不信!」

 

 

50

  待靶場的特訓生們三三兩兩走了,白楚年順著旋梯走上天臺,找了個信號強的位置,倚在欄杆邊給蘭波回電話。

  蘭波那邊很安靜,這個時間應該已經下班回家午休了。

  電話接通,低沉好聽的嗓音通過聽筒傳入白楚年耳朵裡:「jiji mua jeo?」

  白楚年一手插在褲兜裡,低頭用靴尖蹭地面上還未幹透的黃線油漆,哼笑回答:「還沒吃,你呢。」

  蘭波語調慵懶,看來已經躺進魚缸裡了:「jiji mua ei。」

  jeo表示疑問語氣,相當於「嗎」,ei表示陳述語氣的過去時,相當於「了」。

  「會長,找我。」蘭波悠閒地用尾巴尖輕敲魚缸玻璃,「給我,109研究所蓋章的,購買發票和證明。」

  109研究所原本是被世界承認的醫藥科研機構,但近些年來他們卻以創造 「延長全人類壽命、從根本上減少疾病和殘疾、提高新生兒品質」的藥物作為噱頭培育活體武器,這些實驗體名義上都是藥物試驗的原材料。

  雖然因此激怒了一部分諸如omega聯盟的龐大勢力,但同時也有一大部分其他勢力因實驗體交易和使用而受益,對研究所保護有加,所以109研究所一直沒有被取締,特種作戰武器研究依然如日中天。

  由於omega的腺體潛力高、易培養等特質,相比之下更容易成為實驗目標,109研究所日漸成為言逸的眼中釘肉中刺,無奈受其他國際勢力制約,碾滅一個小小的研究所並不難,難的是動了別人的利益,免不了被其他勢力針對,因此omega聯盟面上並未與109研究所撕破臉,而是保持著一種微妙的平衡。

  經過會長的接洽和錦叔親自商談,109研究所願意無條件將蘭波折價出售給omega聯盟,現在蘭波已經不再是109研究所的財產,但他身份上無法成為自由人,因為實驗體在國際公約上被劃分為可交易物品,必須隸屬某一個組織名下。

  一張發票就相當於一個實驗體的賣身契,它們被看作一件東西、一把槍,在自由權利上甚至不如寵物市場售賣的小狗。

  「其實如果你想的話,你可以回家了。」白楚年扶著欄杆眺望一望無際的海面,「你受聯盟保護,回到海裡也很安全,如果遇到麻煩,向聯盟求助,會長會派我去幫你。」

  蘭波思考了一會兒:「我離開,109研究所,落了東西。拿回來,再走。」

  莫名焦慮的心情讓白楚年喪失了敏感資訊的捕捉能力,他低下頭,發梢遮住眼睛,似笑非笑回答:「好啊。」

  聽筒裡突然發出一些小的噪音,蘭波好像把衣服脫了,貼在聽筒邊輕聲問:「mebolu jeo?」

  「想了。」白楚年回答時嗓音稍啞了些,溫柔地垂下睫毛,「我想抱你。」

  電話那邊傳來蘭波的笑聲和攪水聲。

  「claya mitub obe。」蘭波的聲線帶有一種渾不自知的熱欲和引誘,低沉且強勢。

  claya是「聽,聽著」的意思。

  白楚年起初還自若地扶著欄杆,但很快,聽筒裡的動靜就超出了他的控制力,他攥緊了欄杆,在鐵質欄杆上留下了深深的指痕,腺體充血脹痛,辛辣的白蘭地信息素過盛溢出。

  他倚著欄杆,抬手遮住口鼻免得失態,喉結上下滾動,不知不覺咬住了嘴唇,犬齒在下唇留下一枚滲血的咬痕。

  天臺十分寂靜,只能聽見白楚年蹲下起來起來蹲下的燥熱腳步聲。

  大約十五分鐘後,聽筒裡的聲音停了下來,蘭波再次開口時鼻音很重:「claya ei?」

  白楚年閉了閉眼,沙啞回答:「你告訴我床上掉了多少珍珠。」

  「你不在,不會掉。」蘭波的笑聲也很性感。

  「和你打電話我的笑肌都累,嘴一直咧到耳朵根兒放不下來。我在我學員面前的威信都沒了。」白楚年不自覺捋了捋頭髮,「你午睡嗎,哄你睡覺。」

  蘭波不睡。

  白楚年:「那你想幹什麼啊小公主。」

  蘭波:「聽你,訓練。」

  白楚年:「行,我戴耳機,不掛。」

  午飯後會有半個小時的午休時間,白楚年在廁所裡度過了這短暫的半個小時,出來的時候洗了洗手,把臉浸在冷水裡泡了半天。

  午休時間過後,白楚年帶畢攬星去觀摩格鬥課。

  格鬥課教官是一位袋鼠omega,雖然身材並沒有alpha那樣高大,肌肉並不誇張,但緊實帥氣,充滿了爆發力。

  戴教官看見白楚年,放下格鬥式,撿起毛巾擦擦臉上的汗,走過來打了聲招呼:「嗨,終於有空回來看看熊孩子們了?」

  「嗯,我不回來怕他們玩翻天了。」白楚年搭著畢攬星肩膀,把小alpha推到戴教官面前,「新來的小孩,不錯的,你看看。」

  得到了白楚年隱晦的誇獎,畢攬星心裡是有些高興的。

  袋鼠omega上下打量了畢攬星一番,豪爽地攥攥他的胳膊拍拍他的腿:「以前練過嗎?」

  畢攬星點頭:「學校也安排格鬥課,我爸爸也教過我。」

  「試試吧,我看看。」戴教官退開幾步,拉開一段距離,朝畢攬星勾了勾手,「全力以赴。」

  畢攬星猶豫地望瞭望白楚年,他的格鬥課成績全校第二,這個成績可以說已經很強了,而且對方是個omega

  白楚年正在喝水,看見小alpha擔憂的眼神,咳得水從鼻子裡噴出來:「打吧,打壞了我賠。」

  畢攬星只好動手,但不過三招就被戴教官踹翻,緊接著鎖喉壓倒在地,幾乎沒有任何還手的機會。

  白楚年坐在一旁吧台高腳凳上,端著水杯笑,問戴教官:「他行嗎?」

  戴教官點點頭,朝白楚年比了個拇指:「不錯,就是反應慢了點,植物腺體能到這個程度真的不錯。」

  「畢竟m2分化。」白楚年蹺腿閒聊,「17歲就m2分化了,太難得,以後格鬥課你帶他吧。」

  「m2。」戴教官略微驚訝了一下,「練到什麼程度?」

  白楚年:「我讓他打控制,不當突擊手,近戰要求不高,看得過去就行。」

  「那這算你學生還是我學生啊。」戴教官拍了拍畢攬星的肩膀,「教成了怎麼說?」

  「肯定還是我學生唄。」白楚年喝了口水,「你就一工具人,別想太多,m2分化我能讓給你,除非我長一袋鼠腦袋。」

  「給我滾,別喝我水。」戴教官啐了一口,回頭拍拍畢攬星的後背,「多吃點,這麼瘦,風大點兒都給你吹跑了。」

  畢攬星還沒在被三招ko的局面裡回過神來,要知道即使學校格鬥課的老師也不可能打得他毫無還手之力,當他倒地的一瞬間,便有種預感,在這裡是真的能學到東西的。

  他站正身體向戴教官鞠了一躬:「謝謝您指教。」

  整個下午都在格鬥教室度過,戴教官手把手幫畢攬星糾正錯誤習慣,白楚年在格鬥場裡溜達,隨機挑幾個倒楣蛋檢查訓練成果。

  他點了一位尼祿鱷alpha過來對練,尼祿鱷alpha不停深呼吸,緊張地看著白楚年悠閒坐在地上纏護手帶。

  白楚年邊纏邊抬眼瞧他:「看我幹嘛,活動一下,別抽筋了。」

  大約一分鐘後,尼祿鱷alpha抱著劇痛的肋骨滿地打滾。

  其實白楚年並沒有讓他受傷,只不過用伴生能力模擬了三根肋骨骨折的疼痛而已,他蹲在尼祿鱷身邊,翻開名冊記成績:「程馳對吧,很不錯。但要記得我們今後要面對的不是比賽,而是生死搏殺,進攻不是目的,在保證自己安全的情況下去擊殺敵人才是,所以要沉穩,不要給對方露出一擊必殺的破綻。」

  尼祿鱷痛到說不出話,涎水從口角淌出來:「是……是……」

  當白楚年想要站起來時,耳機裡有個聲音問:「什麼時候,和我對練。」

  蘭波居然一直在聽。

  白楚年索性蹲在地上按著耳機笑笑:「我打不過你啊寶貝。」

  蘭波吐了個泡:「菜逼。」

  「好好,我是菜逼我是菜逼。」白楚年起身端起水杯,聊著天溜達到另一個區域檢查其他學員。

  尼祿鱷alpha驚愕地看著白教官把他打趴下之後,嘴裡念叨著我是菜逼我是菜逼走了。

  差不多到了蘭波工作的時間,兩個人的通話才掛斷。

  平時如果被竊聽,白楚年會本能地反感厭惡,但聽他做事的人換成蘭波,他就變得很享受這種被陪伴的感覺。

  他盯著手機螢幕發了一會兒呆,忽然想起還有條消息沒看,於是打開與蘭波的對話方塊,點開了那張載入完成的圖片。

  照片上,蘭波泡在魚缸裡,面對鏡頭,指尖勾起腹部的保濕繃帶,露出勁瘦冷白的細腰,一隻水母泛著藍光遊過去趴在他的腹肌上。他還在魚缸邊緣呵氣,指尖在霧氣上寫了一行「randi」。

  白楚年看了好一會兒,把每個線條放大到最大,看他寶石樣的眼睛,被水浸濕的金髮。

  足足看了十分鐘。

  他關掉照片,給在聯盟的同事打了個電話。

  電話接通,他首先說:「你有空去會長兒子的學校看看,我把他趕回去了,不知道有沒有鬧情緒。」

  同事納悶:「這不像你作風啊,你是不是有別的事,跟我少來迂回戰術,有話直說。」

  白楚年:「你有我家鑰匙對吧。」

  同事:「啊。」

  白楚年:「明天上午趁警署上班,你去我家,找一份109研究所的購買發票和證書,月底讓渡輪給我捎過來。」

  同事:「你有病吧,會長意思是放蘭波自由,你拿著那東西他怎麼走,再說了這屬於檔案內容,放個人手裡本來就違規。禁閉室好受嗎,還想二進宮?」

  白楚年:「我不拿著睡不著覺。」

  掛斷電話,白楚年眼睛裡一根根爬上血絲,旁邊學員叫他都沒聽見。

 

 

51

  旅鴿omega撂下白楚年的電話,心裡有點犯嘀咕,再怎麼說蘭波也只是一個實驗體,為了一個實驗體傷了倆人三年的搭檔情誼不值得,反正只是拿個文件就走的事兒,對他來說舉手之勞罷了,順水推舟送白楚年個人情也不壞。

  一周後,他計算著蘭波去聯盟警署上班的時間,找了個機會進了白楚年的公寓。

  他沒什麼心理負擔,若無其事地打開公寓門,到各個房間翻了翻。

  卻完全沒想到會被倒掛在臥室陽臺晾衣杆上的蘭波抓個正著。

  冰冷濕潤的手緊抓著他的上臂,旅鴿omega隱隱擔心自己的骨頭會被他攥碎。

  蘭波從隱蔽的陽臺晾衣架上下來,站在旅鴿面前。他用魚尾支撐身體,要比omega高出一個頭,居高臨下垂眸審視他。

  旅鴿也是聯盟特工的一員,和白楚年搭檔了三年也算見過不少世面,但被這雙幽藍深邃的眼睛注視著還是有些發毛,他的眼睛並沒有明亮的光澤,以至於很難判斷他的目光彙聚在哪個地方。

  蘭波長蹼的手抬起omega的下巴,面無表情地問:「你想找什麼。」

  旅鴿鎮定自若:「楚哥讓我幫他拿個文件,過兩天給他寄回去。」

  蘭波挑眉:「為什麼,不讓我寄。」

  旅鴿瘋狂在腦子裡尋找理由,總不能直說楚哥想私自扣下你的賣身契斷了你回家的念想吧。

  但他還沒來得及回答,蘭波就被他身上的其他東西吸引了。

  蘭波貼近他脖頸,輕輕嗅了嗅,指尖銳利的指甲輕輕劃動他的腺體,一股令他靈魂戰慄的壓迫資訊素席卷全身。

  旅鴿被極具攻擊性的壓迫資訊素衝擊腺體,無奈跪了下來,蘭波隨之壓低身子,魚尾纏繞住他的雙手令他不能動彈,低聲問:「你和、小白,走得很近,為什麼。」

  「?小白?」雖然楚哥年紀小,但聯盟裡除了會長,會稱呼他小白的人實在不多,旅鴿在腦子裡反應了一會兒才明白蘭波是什麼意思。

  「我們是同事,經常搭檔做事的。」旅鴿聞了聞自己的衣服,「我身上有他的味兒?不會吧。」除了制服經常放在一起洗之外他們實在沒什麼肢體接觸,況且他已經結婚生孩子了。

  「搭檔。」蘭波不能理解這個詞語,皺眉問,「睡在,同一個,繁殖箱裡麼。」

  旅鴿也理解不了繁殖箱是什麼東西,想著難道是帳篷的意思,於是如實說:「出任務條件不允許的話可能會睡同一個帳篷。哎,我都生完寶寶了,你別想多啊。」

  蘭波愣住。

  旅鴿完全不知道自己說錯什麼話了,只見蘭波一下子變得很低落的樣子。

  新爸爸習慣性炫耀孩子,旅鴿拿出手機翻開小嬰兒的照片給蘭波看:「你看,很可愛吧。」

  蘭波伸出手指輕輕碰了碰螢幕,然後一聲不響地鬆開魚尾爬進床邊魚缸裡不動了。

  「啊,這。」旅鴿撓頭。

  發票和證本今天肯定是帶不走了,從公寓出來,旅鴿回味了一遍蘭波的臉,omega居然可以長這麼帥,資源好浪費啊,再想想白楚年,又覺得平衡了,畢竟帥哥肯定要搞帥哥,不能搞凡人。

  他忽然記起白楚年提起把會長兒子趕走的事,覺得確實有必要去學校看看,那只嬌氣跋扈的小兔子回去了還不知道怎麼鬧翻天呢,況且拍會長馬屁這件事大家都樂意做,先去學校看看吧。

  安菲亞軍校屬於國內第一批重點戰鬥學校,是向各組織輸送特工和特種兵的預科班,課程緊湊,難度大,從理論知識到各項體能訓練均有嚴格安排,並且實行末位淘汰制,每學年的期末競賽排名最後一百名的學員將被留級,留級兩次即勸退,學籍將調劑到普通學校。

  安菲亞軍校共劃分高中低三個年級,九月份正是升等考試的時間,升等考試分數會按加權形式計入期末總分。

  下午正在進行手槍近戰考核項目,陸言和其他學生分別站在各自掩體後的方桌邊,聽到考試開始的廣播信號之後,立即拿起桌上的手槍零件迅速組裝。

  陸言率先組裝完畢,推上彈匣,將空包彈上膛,就近翻越掩體,連發五槍打亮了最近一位考生防彈衣上的紅光警示燈。

  防彈衣上裝有感應裝置,當紅光亮起時代表考生淘汰。

  陸言沒有急於換彈,他抽到的伯萊塔92f彈匣容量有十五發,現在彈匣裡尚留有十發。

  此時大部分考生的槍械都已組裝完畢,十米外有一位alpha考生對陸言身後的另一個omega使了個眼色,兩人同時包夾陸言。

  考試分配場次時都由系統隨機抽取決定,但年級人數有限,熟人被分到同一考場內也不稀奇,這一ao拉開了180度槍線圍攻陸言,明顯有針對的意圖,但陸言率先瞄準alpha心口,兩槍爆了他的心臟,隨後立即轉身趴下,躲過身後omega的一梭子彈,同時將槍口對準omgea 的心口開槍。

  兩人的防彈衣亮起紅光,被迫淘汰。

  防彈衣不同位置的擊打次數是不同的,心臟位置只需兩槍即可斃命。

  陸言豎起耳朵聽著周圍掩體後的動靜,垂耳兔omega的腺體特性使然,他的聽力本就超越其他腺體,在這個基礎上繼承了兔子靈敏的反應速度,將陸言的近戰優勢無限放大。

  這一場結束得很快,陸言以12次擊殺的成績存活到最後,得分滿分。

  陸言吹了吹槍口,輕鬆退場。

  近戰對他而言不在話下,他最擔心的是等會兒的狙擊考試,這項目他老是不及格,一點也沒繼承老爸的基因。

  「也不知道攬星在訓練基地怎麼樣了……算了,反正他今年畢業,不參加升等考試。」陸言走到水池邊洗臉,從口袋裡摸出一枚胡蘿蔔夾子把兩隻兔耳朵夾在頭頂,免得絨毛被打濕,順便看了一眼手機的消息介面,全都是自己發過去的消息,畢攬星一條都沒回,可能手機被沒收了。

  突然,左邊有人故意掐住了水龍頭,涼水滋了陸言一身。

  陸言耳朵上的絨毛全濕透了,可憐巴巴地耷拉下來,他掃淨臉上的水瞪大眼睛看向左手邊,看見剛剛從場上被他淘汰的那個alpha站在水池邊幸災樂禍看著他,omega站在一邊看戲。

  「操,你他媽是不是欠揍。」陸言甩了甩腦袋,擼掉耳朵上的水,輕蔑嘲諷alpha,「什麼意思?不服氣?剛剛腦袋都給你打沒了吧?」

  alpha抱臂調笑:「我那是讓著你,誰不知道陸大少爺的親爹多大本事,我們誰敢惹啊。」

  陸言氣笑了:「跟我爸爸有關係嗎,我怎沒看出來你哪兒讓我了,再說剛剛那場我不單單殺了你倆吧,全場都讓著我?」

  alpha冷哼:「你陸少爺的名字在全學校有人不知道嗎,不就靠爹進來的嗎,哎,我們能怎麼樣,萬一給你打贏了,你跑回家找爸爸哭,我們誰家受得了,怪我們沒那個命,沒攤上好爹哦。」

  「你說這話你自己信嗎。好,我沒實力,我全靠你們讓。」陸言漸漸咬緊牙關,從背包裡翻出筆紙,唰唰寫了兩行字,往水池上一拍,「我給你寫免責聲明可以吧,咱倆單挑,你給我打骨折沒人怨你,敢進格斗室幹一場嗎?」

  alpha臉色僵了一下,匆忙退了兩步,嘲笑道:「你寫這也沒用啊,你爸想搞誰,還在乎一張紙嘛。」

  「跟我爸沒關係!」陸言氣得腦袋裡嗡嗡響,罵人都叫破了音,「照你這麼說考第一還成我的錯了?承認自己菜逼那麼難?我級別比你高這總是真的吧。」

  「呵,那不也是靠親爸遺傳的基因麼。」

  「你……」他罵著罵著嗓子就哽了起來,其實一點也不想哭,就是無法控制生理性的哽咽,看上去氣勢一下子就弱了下來。

  和陸言同班的幾個小o看見了,跑過來邊安慰邊把陸言拉走,水池邊的alpha還在後邊喋喋不休:「巴結陸言有好處,快好好哄他吧你們。」

  陸言沉默地走了,兔耳朵耷拉著。

  「他們真的沒有人讓我。」陸言啞著嗓子自言自語,「我每天早上五點就起來練槍,上課打瞌睡被老師罵,晚上熬夜練翻障礙,半夜翻個身腿就會抽筋,我爸爸才罵過我拖攬星後腿,他才不會因為我考不好就報復其他考生呢……」

  路過學校大門時,陸言抬頭看見旅鴿omega在門外招手。

  旅鴿搖了搖手裡的小蛋糕:「剛剛還想給你班主任打電話呢,來接著。」

  陸言看見小蛋糕都沒心情,沮喪地走過去把蛋糕盒子接到手裡:「我挺好的。」

  旅鴿:「看出來了,滿臉寫著高興。」

  陸言疲憊地蹲到地上,臉埋進臂彎裡:「我活著好沒意思,大家都覺得我靠我爸,然而我爸覺得我是笨蛋。」

  旅鴿:「怎麼會,會長和陸先生都很疼你。」

  陸言聲音悶悶的:「唉,煩死了,我寧願他們沒那麼厲害。」

  旅鴿安慰了陸言一會兒,給白楚年回了個電話報告今天一天的成果。

  白楚年正在戰術演練廳教畢攬星大局觀,接電話時有些心不在焉。

  旅鴿:「發票沒拿到,被蘭波抓包了,好在我機靈,沒把你供出去。」

  白楚年懶洋洋趴在桌前,支著頭笑了笑:「我忘了,他很警覺的,想在他眼皮底下拿走東西挺不容易。算了,我……找個機會直接跟他開口要吧。」

  旅鴿:「我也去學校看陸言了,他最近心情不好,估計是從小到大沒跟攬星分開這麼久過,有點不習慣。」

  白楚年對陸言的印象一般,雖然陸言的天分也不錯,但和畢攬星相比就遜色多了,白楚年喜歡把精力花在更有希望的人身上。

  「好了,休息會兒吧。」白楚年扔開手機,叫畢攬星過來補充水分。

  畢攬星摘掉隱形vr眼鏡,拿起毛巾擦了擦汗,坐到白楚年身邊喝了口水。

  白楚年低頭看著螢幕上的照片,怎麼都看不膩。畢攬星叫了他好幾聲,他才回過神。

  「教官,我能借你手機給阿言打個電話嗎。」

  「幹嘛,一日不見如隔三秋啊。」白楚年敷衍道,「他挺好的,最近正升等考試,你還是別影響他了。」

  畢攬星有點失望,想了想又問:「對了,你當時為什麼要陸言走?」

  白楚年懶懶抬眼看他:「知道我為什麼留下你嗎。」

  畢攬星:「不知道。」

  「這麼長時間以來,我一直想為會長組一支好用的隊伍,就像pbb的風暴特種部隊那樣,人數少,但每一位都是殺器,並且配合默契,足夠忠誠。那樣會長會輕鬆很多。」白楚年說得很直白,「十七歲就能達到m2分化,很難得。我想要你。」

  畢攬星:「啊,可是,阿言也m2分化。他剛十五歲。」

  幾秒鐘的沉默。

  白楚年坐直身子:「??就他?」

 

 

52

  「嘖……大意了。」白楚年回憶了一下atwl考試中的細節,他先入為主地把陸言當成保護物件,讓他坐等收割人頭,實際上一開始就沒怎麼給他表現的機會。

  每個人的分化等級不如腺體生物特性表現直觀,只有當使用等級對應的分化能力,或者有意以資訊素形式展示自身等級時才能被看出來,一個人如果打算隱藏等級,普通人是無論如何看不出來的。

  腺體可以離體保存和配型移植,雖然腺體獵人在聯盟的嚴厲打擊下幾乎絕跡,但重賞之下必有勇夫,誰也不敢拿自己孩子的性命當賭注。

  他們的父母想必已經反復囑咐過他們,不要在尤其是atwl考試這種魚龍混雜的地方顯露分化級別,因為一旦被盯上,即使敵人同樣為m2分化,雙方年齡閱歷、戰鬥經驗、心理素質和對分化能力掌控的熟練度的差異都是能夠決定勝負的非天賦因素。

  冷靜下來想想,即使陸言現在m2分化又能如何,訓練基地裡達到m2分化的特訓生雖少卻也不是沒有,雖然陸言年齡小可塑性強,但他的身份擺在那兒,會長暫且不談,單論錦叔自己就不可能同意寶貝兒子參加這種既艱苦又危險的訓練。

  他權衡了很久,終於還是放棄了,繼續教畢攬星大局觀,拉下電子屏,在螢幕上畫了一個團隊站位示意圖。

  畢攬星拿出筆和本子趴在桌上記。

  白楚年指著螢幕上自己畫的圖說:「你的j1能力毒藤甲屬於防護型能力,在啟動方式上屬於順序瞬髮型,這就要求你必須清晰判斷哪一個隊友處在距離危險最近的位置,你可以看我給你的不同類型團隊的站位圖紙。」

  他語速很快,畢攬星盯著他點頭點頭點頭。

  白楚年:「看我幹什麼,看你的圖紙啊。」

  畢攬星匆匆低頭看圖紙,把重點記到筆記本上。

  白楚年:「同樣是防護型能力,何所謂的j1能力月全食是範圍防護,他的月盤大小只夠擋住自己和一兩位隊員,所以當你的隊友面對這樣的敵人時,你不應該首先保護最靠近月盤的隊友,因為月盤保護隊友的同時也遮擋了他們的攻擊路徑,這時候你應該給沒有被月盤擋住進攻路線的隊友裝護甲。」

  畢攬星埋頭手忙腳亂地邊翻圖紙邊記。

  白楚年敲螢幕:「看什麼圖紙啊,看我啊,那上面也沒寫何所謂啊。」

  畢攬星暈頭轉向滿眼冒金星。

  傍晚時分,白楚年關掉畫滿意義不明勾圈叉符號的螢幕喝了口水,畢攬星自從低頭換了一支新筆芯,就再也沒聽懂過後邊的課。

  白楚年合上手裡的一遝圖紙:「今天我給你講了十六種團隊組合形式和45種防護型分化能力的應對方式,明天跟著師兄們實戰。」

  畢攬星詫異:「可一晚上我背不下來……」

  「背下來也會被你小腦袋瓜裡的水沖走的,」白楚年趴在桌上拍他的頭,「所以要理解,對每一場戰鬥都要做出自己的分析和理解,對抗蛇女目那次如果你先把毒藤甲放給蘭波,我們和搜鬼團有a嗎完全拉開槍線,根本就用不著那支ac促進劑和快速恢復針劑,不是說贏了就萬事大吉,當你把每一個細節完善到極致,就不會有輸的可能。」

  放在桌上的手機亮了一下,白楚年拿起來看了一眼,是旅鴿omega發來的一段短視頻,島上的網路一直很差,短視頻需要載入很久,但模模糊糊地能從定格畫面上看到一條藍尾巴人魚。

  「你回去吧,晚上格鬥課不用上了。」白楚年心不在焉朝畢攬星掃掃手。

  畢攬星收拾起筆記走了,剩下白楚年坐在桌前抓耳撓腮等載入。

  終於,視頻可以播放了,點開就是旅鴿和他先生的臥室,蘭波坐在嬰兒床前抱著旅鴿的寶寶輕輕晃著撫慰。

  視頻背景裡旅鴿的聲音很慌張:「完了,完了呀,現在整個家裡都是安撫資訊素,不光我家寶寶睡著了,整棟樓家裡有寶寶的都睡著了,單元群裡都在討論是不是聖母omega降臨解救被孩子折磨的父母們了。」

  視頻有些搖晃,蘭波側坐在嬰兒床前,金髮遮住了側臉,只露出挺翹的鼻樑和微卷的睫毛,透過床前紗簾的柔光映在他雪白的皮膚上,小嬰兒嘬著手指安詳睡在他懷中。白楚年看得出了神。

  半晌,他給蘭波發了一條消息:「你在我同事家幹嘛呢?」

  過了一會兒,蘭波不緊不慢回復一條語音:「buligi aino berta。(哺育你的孩子。)」

  白楚年皺起臉看手機。

  然後,立即給旅鴿撥了過去。

  白楚年:「我擦,你是不是跟他扯什麼沒用的廢話了?」

  旅鴿癡呆:「沒有啊,他問我是不是跟你睡一個繁殖箱,我說沒有啊,只睡過一個帳篷,他就跟來我家幫我照顧寶寶了,高階安撫信息素真的強,連我都困了。」

  白楚年疲憊搓臉。

  旅鴿:「怎麼啦。」

  白楚年:「沒事,你幹好你的檢驗科吧,別想著往我搜查科調了,你腦容量不適合。」

  蘭波一直留在旅鴿家裡,旅鴿的alpha先生是位畫家,寫生回來發現家裡多了一位人魚,驚訝地繞了幾圈打量他。

  晚上九點半,天已經全黑了,旅鴿委婉表示他和先生要休息了,但蘭波不管那麼多,只顧抱著寶寶釋放安撫資訊素。

  旅鴿被他執著的眼神驚嚇到,有點不放心地把寶寶從他懷裡奪回來抱在懷裡:「蘭波,今天太晚了,我讓我先生送你回家吧。」

  蘭波冷淡地側坐在床邊,漠然望著他,隨後起身化作一道閃電離開了這棟房子,臨走之前拋給旅鴿一個不識抬舉的眼神。

  蘭波走後,旅鴿讓先生追出去送送他,自己則留下來給寶寶換尿不濕,意外地發現寶寶身上出的過敏小疹子都消失了,皮膚肉眼可見地變得更加嫩滑白皙。

  「這是……怎麼回事?」

  旅鴿安頓好孩子追出去想一起送蘭波的時候,門外卻已經不見他人影了。

  蘭波一個人坐在天臺,此時夜空像座籠罩大地的囚籠,陰雲遮蔽了星月,他落寞掃動的魚尾在黑暗中熠熠發亮,每一段骨骼都清晰可見。

  他望著東南方向,透過陰霾注視著東南方向巋然不動的大廈輪廓,仿佛看見了109研究所高層若隱若現的飛機提示燈。

  「你落了什麼東西在那兒?」

  alpha的聲音忽然出現的耳邊,蘭波驚訝揚起頭,身邊不知不覺站了一個人。白楚年身上還穿著訓練基地的教官服,插兜站在天臺邊緣,腳下是百米高樓和在路燈下湧動的車流。

  「沒什麼。其實已經、沒有用了,我只是、想拿回來,作紀念。」蘭波無聊地甩了甩尾巴,在黑暗中打出一彎電弧,「順便、殺死他們。」

  「我幫你。」白楚年蹲下來,垂眸望著地上往來川流不息的車輛,「但是有條件。」

  「憑我、你,不夠的。」蘭波眼神冷漠,「實驗體,太多了。」

  白楚年笑了一聲,指尖在掌心悠哉點著拍子,也在往東南方向眺望。

  「先聊點別的。」白楚年忽然轉頭問,「你來我同事家幹嘛。」

  蘭波不以為意,隨意看了看指甲:「你說呢。」

  白楚年氣笑了:「你以為那是我跟他生的孩子?」

  蘭波挑眉:「一個、繁殖箱、都睡過了。寶寶,不稀奇。」

  白楚年冷下臉:「你不生氣?」

  蘭波抬起尾尖輕掃alpha的下頜:「為族群、哺育孩子,是王的職責。」

  「王?想當王是吧。」白楚年攥住蘭波的手腕,用力一拽,把整條魚扛到肩上,向天臺外縱身一躍,帶著蘭波急速下墜,腳尖輕點對面建築的遮雨棚便矯健地將身體彈出十數米遠,在兩棟樓間跳躍幾個來回,最後在疾馳的車輛頂棚借了個力安然落地,朝自家方向飛奔離去。

  進了公寓樓,白楚年踹開門,把蘭波扔到床上,折紙一般輕易掰彎床頭的鐵藝裝飾柵欄,將蘭波雙手緊扣到頭頂,用堅固的鐵欄鎖住。

  蘭波掙了兩下沒掙脫,莫名其妙地皺眉注視壓到身上的alpha

  他們認識的時間不能算短了,但其實白楚年在他面前表現出的更多是馴服和依賴,以至於經常讓人忘記他是個猛獸alpha

  白楚年儘量平靜地問:「你的發票和證本呢,給我。」

  蘭波對他的要求很意外:「為什麼。」

  「我幫你保管。」白楚年翻了翻床頭櫃抽屜,「在哪,給我。」

  「憑什麼。」蘭波歪頭。

  「給我!」白楚年稍不留神就吼了出來,蘭波冷不防打了個哆嗦,皺眉凝視他:「你,命令我?」

  蘭波雖然雙手被拷住,但最靈活的尾巴沒有被控制,橫亙在兩人之間,電光積蓄,炫目的藍光彙聚於尾尖,指向白楚年的喉嚨,如同一把高壓電擊槍在alpha脖頸前搖動威脅。

  白楚年直接用手握住了他電光強盛的尾巴。

  但高壓電流並未將他劈成一縷焦炭,而是在他掌心中熄滅,連著蘭波整條魚尾都喪失了光亮。

  蘭波一向毫無波瀾的眼睛裡閃過一絲恐慌。

  白楚年抬起小腿壓住他胡亂掙扎的魚尾,俯身壓在他身上,捧著他的臉親吻,舌尖粗魯地舔開蘭波緊咬的牙關。

  「唔……」蘭波扭動起來,涎水流出唇角,「燙。」

  「王就負起產卵的責任吧。」

  「……好燙……」

  「你是什麼王啊。」白楚年伸出舌尖舔淨蘭波唇角的涎水,彎起眼睛逗弄獵物,「像故事書裡畫的那種嗎,你有珊瑚和珍珠鑲在一起的寶座嗎?」

  「有……」

  「那我能在那上面操你嗎。」

  蘭波聽到這話時身體戰慄起來,有種被褻瀆的怒意和恐慌,尾尖卻只能顫巍巍無力地卷上alpha的手臂。

  兩人僵持了一個多小時,蘭波頸肩白皙的皮膚上落滿了淡紅的牙印,半闔著眼仰面躺著喘氣。

  白楚年疲憊地臥在他身邊,手墊在拷住蘭波雙手的鐵藝欄杆內沿,免得磨破omega 的皮膚。

  他從海島乘快艇上岸,再開車回市區,花了四個多小時,中間連廁所都沒來得及上,況且今天在訓練基地講了一整天的課,其實精神上已經非常疲勞了。他蜷著身子側躺在床上,額頭貼著蘭波的肩頭,手臂搭在他腰間,嗅著omega 的氣味昏睡過去,眼瞼紅了一圈。

 

 

53

  白楚年頭痛得厲害,太陽穴像要裂開似的,夢裡突然有種墜落的感覺,他猛地驚醒,下意識想要抱緊懷裡的omega,但身邊空無一人。

  「蘭波?」白楚年緩慢爬起來,搓掉粘在睫毛上的乾涸水漬,懵懵地在床上坐了一會兒。

  床頭的鐵藝欄杆已經被電流產生的高溫熔化,床邊的魚缸裡也僅僅剩下幾隻半死不活的藍光水母,蘭波不在臥室。

  白楚年昨晚睡前沒脫衣服,頭髮也亂蓬蓬地炸著,趿拉上拖鞋走出臥室,去客廳書房健身室都轉了一圈也沒找到人影,家裡靜悄悄的。

  他開始翻箱倒櫃找蘭波的發票和證本。

  家裡所有抽屜全被他抽了出來,翻了個底朝天,掀了地毯床單,把每一個可能藏匿檔的角落都找遍了。

  房間裡充滿了抑制不住從腺體中溢出的慌張的情緒資訊素,白楚年眼睛充血,即使空調溫度很低,依舊出了一層淋漓的汗。

  「帶走了?」白楚年癱坐在散亂的地毯上走神,手在身邊胡亂摸到手機,給蘭波打電話。

  手機撥通音在寂靜的房間裡顯得很刺耳,當另一個手機的鈴聲從亂七八糟的床單裡悶悶響起時,白楚年的眼瞼慢慢紅了起來。

  「你在,找這個?」

  蘭波從陽臺天花板倒掛下來,尾巴卷在晾衣杆上,冷漠地翻閱手裡的資料夾,裡面夾著發票和證本。

  白楚年猛地坐直了,循聲往陽臺望去,蘭波鬆開尾巴落在地上,尾骨支撐身體站在陽臺門口。

  alpha站起來,拖著疲憊的腳步走過去,垂手站在蘭波面前,憔悴地看著他。

  蘭波不客氣地揚起資料夾扇過白楚年的臉,給他扇得踉蹌兩步險些沒站穩,蘭波則坐到陽臺的咖啡桌邊,淡然支著頭注視著alpha的窘態,尾尖在椅邊的地面上拍了拍。

  有那麼一瞬間,即使白楚年也被這股莫名威嚴的氣勢震懾住了,他抬手抹了把嘴角,看一眼是否出血:「什麼意思,真當自己是王啊,我是不是還得跪下?」

  說完,一截魚尾便纏上了脖頸,用力一拽,alpha被勾著脖頸扯了過去,被迫跪在地板上,臉全埋在他下腹的魚鰭裡。

  蘭波已經把昨晚險些被扯散的保濕繃帶重新纏嚴實了,遮住除脖子以外的咬痕,手掌扶在alpha頭髮上釋放安撫資訊素,修長瑩白的手指也落了一枚淤血的牙印。

  白楚年抓住他的魚鰭,把omega從椅上扯了下來,翻身壓制住他,強盛的壓迫資訊素鋪天蓋地捆綁蘭波,蘭波扶著他的背,被高階壓迫資訊素衝擊腺體敏感的神經,雙手尖銳的指甲深深嵌進了alpha背後的皮膚,刮出一道道淺紅血痕。

  但他釋放的仍然是毫不摻雜壓迫的安撫資訊素,溫柔的白刺玫淡香中和了房間中辛辣的酒氣,像一雙無形的手,溫和撫慰著alpha弓起的顫抖的背。

  「你打我。」白楚年埋頭在蘭波頸窩裡,嗓音發哽,「我沒有,從我出生到現在就只抱過你。你怎麼能一點都不生氣,對你來說繁衍後代是不是件再普通不過的事情,那我們現在算什麼,室友嗎,同事嗎,隨時提著行李就能再也不見的炮友嗎。」

  蘭波完全不能理解這幾個詞彙之間有什麼區別和聯繫,他只覺得alpha實在太想要這張發票了,想要得快發瘋了,昨晚險些活活吃了他。

  但即使他對人類社會瞭解不多,也能從會長的嚴肅語氣中聽出來發票和證本與他的自由聯繫在一起,會長將資料夾交到他手上時,鄭重囑咐「自己珍重保管,不要交給任何人,自由的權利放在自己手裡才是最可靠的。」

  alpha緊貼在身上,心臟跳得極快,蘭波加大了安撫資訊素的濃度,掌心撫摸他的頭髮。

  白楚年所釋放的壓迫資訊素越來越弱,逐漸被白刺玫淡香沖散,溫柔的氣味包裹撫慰著他。他忍不住又向omega頸窩裡拱了拱,短暫沉浸在溫柔鄉中無法思考,更無法控制腺體,黑髮裡頂出兩個雪白的,毛茸茸的,可憐耷拉著的,耳朵。

  敏感的獅子耳朵被冰涼指尖觸碰,倉皇甩了甩就消失了。

  白楚年抬起頭,眼角泛紅,有點難堪輕聲嘀咕:「你什麼都沒看見。」

  蘭波嚴肅冷淡的臉孔忽然繃不住,咯咯笑了起來,揉了揉他的頭髮:「nalaei mo。(小可愛/小壞蛋)」

  白楚年爬起來,背對著人魚坐在一片狼藉中,困擾地抓了抓頭髮:「嘖。」

  資料夾在兩人爭執的過程中散落在地上,白楚年注意到飄到手邊的發票,撿起來看了一眼。

  「……影本……?」

  白楚年迷惑了,從地上撿起證本翻看,也是影本。

  資料夾裡掉出來一枚金色自由鳥勳章,勳章下鐫刻蘭波的名字。

  與聯盟醫學會的紅十字羽毛和聯盟防爆組的交叉衝鋒槍一樣,金色自由鳥是聯盟特工組的象徵。

  白楚年撿起勳章端詳,睜大眼睛:「什麼意思?」

  「我懶得講。」蘭波翻回魚缸裡,懶洋洋沉底補覺。他昨晚根本沒睡好,小獅子太吵了,蜷縮在他身邊哆哆嗦嗦說夢話,他只好側身哄他,用資訊素安撫他。直到半夜實在被alpha的體溫燙得忍無可忍,他滾進魚缸裡降了降溫,然後掛去陽臺晾衣杆上吹風睡覺了。

  白楚年趴在魚缸邊,伸進去攪水撈他:「我擔心你不高興才特意跑回來,你別睡,我還沒看夠你。」

  蘭波放出兩隻藍光水母敷衍他。

  白楚年在魚缸邊趴了一會兒,賭氣站起來去廚房做飯。為了懲罰人魚,做了一桌素菜,一片肉都沒放。

  等他端菜出來,蘭波趴在魚缸沿托腮看他,魚尾悠悠哉哉翹出水面搖晃。

  白楚年:「出來啊,等我喂你?」

  蘭波撚了撚脖頸間濕漉漉的髮絲:「你長大了,理應喂我。」

  「我。」白楚年深吸一口氣,端起飯碗撥了點菜,坐到魚缸邊,挑起一筷塞到衣來伸手飯來張口的人魚嘴裡。

  「旅鴿的孩子是他和他先生的,和我沒關係。」白楚年低聲說。

  「我只是,去確認。」蘭波懶懶回答。

  「你一點都不在乎嗎?」白楚年失望地問。

  「在乎。」蘭波說,「我賜給他,容貌、健康、天賦。他沒有,你的氣味,所以,沒有給,天賦。」

  「你在說什麼呢。」白楚年仍然低落,挑起一筷飯塞進他嘴裡,「算了。」

  等哄蘭波睡下後,白楚年找了個藉口回了一趟聯盟大廈,到會長的辦公室敲門,問起蘭波的勳章是怎麼回事。

  言逸坐在轉椅上,從背對辦公桌的方向轉回來,摘掉按摩眼罩:「從島上跑回來就為了問這個。」

  白楚年不自在地看向別處:「你知道他對我多重要。」

  言逸還是將事情原委告訴了他。

  在將發票和證本原件交給蘭波那天,蘭波又把檔原封不動交還回來,並願意代表加勒比海域人魚族群加入聯盟,這遝文件算作他的誠意。

  經過多天的高層會議投票決定,聯盟同意他的申請,言逸在授予他金色自由鳥勳章後,向他鞠了一躬。

  白楚年不敢相信,雙手撐住桌面:「他不走了嗎?」

  「至少他願意為某人加入一個組織。」言逸也沒有為蘭波下定論,「也不全是。今後當我們進入加勒比海域將會有強大的人魚族群護航,同時當他們遭受襲擊,我們也必須毫無保留派出援助,這是一場互利共贏的合作。」

  「他憑什麼代表族群……」白楚年怔住,「他真是王?」

  言逸:「他向高層證明了他的首領身份,但涉及會議機密,我不能把證明方式告訴你,你應該理解吧。」

  會議機密除當天參與會議者外不許外傳一直是聯盟會議的規矩,白楚年也無法再追問。

  其實這樣已經夠了。

  白楚年無法形容現在的心情,是喜悅,還是松了口氣,二者都有。

  「你來得正好。」言逸拿起手邊的資料夾遞到他面前,「昨晚恩希市遭到了生化襲擊,傷亡慘重,市長向我們和軍方求救,pbb軍方已經派出先遣部隊調查情況,但現在留守聯盟的特工不夠,你從訓練基地挑幾個能力強的特訓生,隨防爆組一起護送醫學會成員前往營救。」

  白楚年隨手翻閱文件:「有頭緒嗎。」

  言逸搖頭:「目前pbb部隊發來的調查報告只說,襲擊源頭在於一位編號408的特種作戰實驗體。」

  408,按之前從三棱錐小屋中找到的實驗體編碼規則推測,4代表病毒型腺體,0代表無擬態,8代表他的一種基礎能力,傳染病。

  「需要我去嗎?」

  「暫時不用,pbb已經派風暴部隊去了,我現在派你去有搶功嫌疑,先避嫌吧。」

  「嘁,真複雜。」白楚年想了想,「最近的確有幾個不錯的特訓生,回去我通知他們。獎勵得先說好了,回來就轉正,進我搜查科。」

  言逸笑:「看來都是很強的孩子啊。」

  「沒事我先走了。」白楚年收起檔,「我去學校看看你兒子,聽旅鴿說,最近被欺負了。」

  言逸皺眉:「遇到麻煩他應該學會自己解決。」

  白楚年走出門口,擺擺手:「代溝啊,代溝。」

  他特意沒開車,坐地鐵去了安菲亞軍校,今天是升等考試的第二天,他到的時候格鬥科目正好考完,考生們鼻青臉腫三五成群走出考場。

  因為他長得很年輕,混在三三兩兩進出校門的學生中間渾水摸魚進來也沒人發覺,倒是吸引了不少omega的目光,聚在一起悄聲嘀咕:「那個a是誰班的呀,有對象了嗎,是不是平常不來上課的,這麼帥怎麼會沒人眼熟。」

  他溜達到陸言的考場,陸言正在門口和一alpha吵架,周圍圍了一圈看熱鬧的學生。

  白楚年擠進去,首先看見了考場電子螢幕上的格鬥考試成績,第一名赫然寫著陸言的名字,分數329,與第二名拉開了一百多分的差距,第二名之後的分數倒是咬得比較緊。

  要知道這考試滿分只有330,連勝次數、獲勝秒數,格鬥技巧各占110分,陸言僅扣的一分扣在了獲勝秒數上,因為其中一局他花了十一秒才ko對方。之前在訓練基地白楚年問過畢攬星的成績,畢攬星說自己的最高成績是248

  刺耳的嘲諷打斷了白楚年的思路,正與陸言吵架的alpha輕蔑地說:「考個第一就洋洋得意的,昨天狙擊考試及格沒啊?」

  陸言哪忍得了這話:「你哪隻眼看出我得意了,狙擊我是不擅長,我承認,怎麼你狙擊考第一了?你考第一你也得意啊?」

  白楚年也聽出來了,這alpha本來就不是想說服陸言,是想氣死陸言,腦子裡想都不想就往陸言的痛處上戳:「你看看你,整場考試下來身上一處傷都沒有,別人都知道你親爹不好惹,根本就不往你身上挨,考這分兒,你假不假,誰知道監考老師收了你爸多少禮呢。」

  陸言眼睛都氣紅了,剛想還嘴,視野就被alpha倒三角型的後背擋住了,白楚年插著褲兜,欠揍地微微弓身,對那alpha說:「人家親爹有頭有臉的,你誰呀,誰認識你呀,誰認識你爹呀,自己胎投的不好還不趕緊從房頂跳下去重新投。」

  「靠,又來一陸言舔狗。」alpha不屑冷笑。

  白楚年:「哇,你不會是想舔人家不讓你舔吧。」

  「操,你……」

  白楚年:「一小破格鬥考試也能爭起來,就你們這水準,身上沒傷算及格知道麼,你覺著格鬥考試打完了鼻青臉腫叫正常啊,太垃圾了吧,我也不針對你,我覺著在場各位都是垃圾。」

  alpha氣得渾身哆嗦,兜裡掉出一張紙。

  白楚年撿起來看了看,是alpha的准考證,上面寫著姓名、年齡、還有最近一次atwl考試星級。

  「二十三歲,學長哎,留了兩年級,回頭嘲諷人家跳級上來的,不合適吧。」白楚年驚訝,「atwl考試沒及格啊。不會吧不會吧,不會這麼簡單的考試都考不過吧?」

  alpha一把奪回准考證,氣急敗壞指著他的鼻子:「你牛逼你考幾星?」

  白楚年嘻笑露出虎牙:「不好意思,我十星。而且我沒爹。」

  他從口袋裡摸出一張卡片,扔到地上,然後撿起來:「咦,這是什麼,哦,是我的身份證。」

  白楚年夾著身份證在alpha眼前晃了晃:「天呐,為何這樣,我居然是十九歲呢!」

 

 

54

  alpha氣得臉全憋紅了,色厲內荏地指著白楚年:「吹逼誰不會啊,你說十星就十星?我還說我一百星呢。」

  「我丟,十星也值得懷疑一下子,你是不是覺得十星特不可思議啊,快別上學了吧,省點教育資源給上不起學的孩子吧,你給國家做的貢獻真不如別人少放兩個屁對緩解溫室效應的貢獻大。」

  白楚年掂量著掌心裡的身份證,「要證據是吧,先說好,我要是拿得出來,你是跪下叫爸爸還是去廣播室當全校的面道歉,總得拿出點賭注來,你說什麼我就幹什麼那我多沒面子。」

  alpha猶豫了,雖然十星考生非常稀少,可看他胸有成竹的架勢不像胡謅,心裡也沒底,不敢貿然答應打這個賭。

  「慫得你,光長歲數不長腦子,我學員要都你這個德性,我天天收拾得他們滿地爬。」白楚年收起身份證揣進褲兜裡,與那alpha擦肩而過,順手從這毫無防備的傢伙衣兜裡順出一串鑰匙,隨便拋起接住拋起再接住,「還想讓老子拿證據給你看,你配嗎?」

  鑰匙落入掌心時被輕輕捏成了一團鐵泥,白楚年抬手,懶洋洋向後把廢鐵拋回目瞪口呆的alpha手裡。

  「快去配鑰匙吧,人家會告訴你的,你配幾把。」

  陸言全程張嘴呆站著觀戰,直到白楚年回頭叫他:「別跟傻帽站一起,掉價兒,到我這來。」才回過神顛顛跑過去跟到白楚年後邊。

  格鬥項目是升等考試的最後一科,剩下的時間允許學生們自由活動,陸言一路小跑追上白楚年:「那個、那個……」

  白楚年邊走他邊追,兔耳朵一蹦一蹦:「楚、楚哥……我請你吃甜點……」

  「還叫我呢,吵架都吵不贏,能指望你做什麼。」

  「我、我下次肯定能吵贏!我學會了!」

  「跟你說,別老想著怎麼證明自己清白,人家要是信你,根本就不會來找茬兒,沒必要,吵架就一個目的,把對方氣死。」

  「唔,知道了。」

  咖啡店裡,陸言抱著草莓蛋糕耷拉著耳朵,小聲問:「攬星在你那兒怎麼樣了?」

  白楚年:「還行,現在把他放回來能吊打整個安菲亞軍校。」

  陸言詫異:「這麼厲害的嘛……我……」

  白楚年:「你覺得這所學校怎麼樣。」

  陸言搖頭:「我不知道。我爸爸說這是國內最好的軍校,所以我才考到這兒,來了以後我也沒覺得它有多好,雖然管理嚴格,在考試上基本沒有作弊賄賂的機會,但因為學校裡面貴族子弟很多,經常拉幫結派,攀比豪車別墅什麼的。校外大家族欺壓小家族,校內大家族的孩子欺壓小家族的孩子,老師是不會管的,因為他們惹不起。」

  「唉。」陸言托著臉沮喪,「其實我比他們想的慘多了,我爸爸每個月只給我把飯卡充滿,衣服幫我買齊,然後除了學校餐廳的飯和學校商場的東西,我想換新手機新電腦新相機,都只能自己賺錢買,因為這個就有人說我裝逼。」

  白楚年對此倒是很意外:「老大這麼嚴格我倒是能理解,錦叔不給你錢嗎。」

  「會偷偷給,不過要是被爸爸發現了,我倆一起倒楣。隨便買跑車就更不用說了。」陸言用叉子攪和蛋糕上的奶油,「學校那些人陰陽怪氣就算了,反正都沒我們家有錢。但是說我考試作弊,說我沒實力全靠別人讓,我忍不了。」

  「當然也有很多上趕著巴結的,實際上也不比那些人好到哪裡去。」

  「我前幾天拜託堂哥查過你了。」陸言歎了口氣,「我爸爸給你買房子給你買跑車還給你好多零花錢,其實你才是他們親兒子吧。」

  白楚年:「別瞎說啊,除了車庫裡那幾輛限量款是錦叔送的,其他都是我拿工資買的。」

  陸言:「你又不是總裁,什麼工作工資那麼高啊。」

  白楚年:「我在聯盟特工組工作,你有興趣嗎。」

  陸言:「……怎麼才能進去。」

  白楚年:「先去蚜蟲島訓練基地,通過考核轉正,從搜查科、檢驗科、軍備科、心理科四個方向自選加入。」

  陸言疑惑:「訓練基地?你不是才把我趕走嗎?」

  白楚年:「咳,隨便你。其實我也覺得那裡不怎麼適合你,但至少我能保證,在那裡實力證明一切,說閒話的人,只需要打到他們閉嘴就夠了。」

  陸言眼底亮起微光。

  「不跟你說了,我晚上還得趕回海島。」白楚年去櫃檯打包了一份牛奶布丁。

  蘭波從警署回到家,桌上放著一份牛奶布丁,點心盒上插了一團紫色的滿天星,花梗用細絲帶系了一枚蝴蝶結,還在桌上留了一張便簽。

  便簽上寫:

  「如果我的資訊素是一種鮮花就好了,我就可以每天訂一束送到家裡替我抱你。」

  蘭波舉起卡片端詳,然後在背面舔了舔,貼在了魚缸外壁上。酒櫃裡有一瓶白蘭地,蘭波循著氣味將它取出來放在枕邊,蓋上被子,拍拍。

  晚上十點,快艇到達蚜蟲島,白楚年在特訓生們的一片哀嚎中登陸。

  人人都以為教官今晚肯定不會回來了,那麼戰術考試又要推後一天,就又能摸一天魚,這個老涅,是一天好日子都想不給他們過。

  在訓練基地,每個月中旬都會進行一次戰術考試,考查特訓生們各專案是否達標,但白楚年回來之後就會變成一週一測,考查成績不理想的特訓生在當月下旬會被拉去進行魔鬼加練。

  每次考查為期12小時,九十六名特訓生將被隨機排列成六人隊伍,屆時整個蚜蟲島都會成為考場,教官們在安放在海島各個角落的監視器中觀察特訓生們的表現,最後根據擊殺人數、戰術思維、團隊協作、存活時間、輔助表現、山道車技等多種項目進行綜合評分。

  12小時過去,教官們已經將特訓生們的表現評估完畢,把成績單和剪輯錄影交給白楚年。

  接下來就是昏天黑地的考後分析會,

  特訓生們整齊正坐在露天海灘上,海灘上撐起一面碩大的幕布,將十六個隊伍的錄影依次投影到幕布上,錄影是經過監控剪輯的,每位特訓生的鏡頭都有給到,這也就意味著誰在隊伍裡劃水當混子將會公開處刑。

  白楚年點到一位隊長的名字,一位山魈alpha戰戰兢兢起立,不敢抬頭。

  白楚年的中筒皮靴踩在旁邊的椅沿上,發出蹭的一聲響:「你怎麼當的指揮?占了這麼好的地勢,能被反殺團滅,我怎麼教的?」

  山魈站直身體大聲回答:「您說,佔據高地勢後要檢查高地邊緣埋伏,從高向低推進,永遠佔據比敵人高的視角!」

  白楚年哼笑:「你怎麼做的?」

  山魈:「我帶隊員無掩體突襲!」

  白楚年氣得撿起地上廢紙給自己扇風降溫:「那麼大一平原,人家在岩石後邊架著,槍口就差頂你們嘴裡了,你們好歹開輛車啊?腦袋裡有水?四百米大平原帝王幹拉,看看,看螢幕,穿個吉利服憨跑憨跑的,沖過去給人家說相聲去了?」

  眼皮底下一個omega隊長捂嘴偷笑。白楚年輕踹一腳他的膝頭:「傻樂個der,我罵他沒罵你,那一群傻子都從高點拉下來了,你們在掩體後邊扔雞毛煙霧彈啊?榴彈太貴了捨不得用?戰術是把敵人活活嗆死,兵不血刃是吧。」

  挨個把十六支隊伍罵了一頓,白楚年揉著太陽穴,「下周考查再打成這逼樣,都給你們送安菲亞軍校去。我看你們沒比他們強多少。」

  底下的特訓生唏噓,在他們眼裡,國內最頂尖的安菲亞軍校不過是幼稚園水準罷了。

  不過白楚年一向賞罰分明,批評完該批評的,又依次翻出每個隊伍值得學習的一些剪輯鏡頭,挨個播放讓每一位特訓生觀摩。

  「好好看好好學,說不定下次考試你的隊友就換成了這些人,怎麼臨陣磨合戰術,最快進入狀態,自己好好想一想。」

  「螢的這發閃光彈放的時機就非常妙,剛好敵人被逼進雙向通道,讓敵人短暫失去視覺的同時給隊友創造無傷圍堵的機會,這手輔助無可挑剔。」

  他又打開尼祿鱷alpha的鏡頭:「這段沙中偷襲挺精彩的,對手長點記性,反抗他得爭分奪秒搶在最前面掙脫,他j1能力不是瞬髮型是蓄力型,你等他死亡翻滾轉速上來了,頭都給你擰飛了,m2級也遭不住他這一通無腦猛轉。」

  「畢攬星這段可以。」白楚年仔細看了幾遍重播,畢攬星的幾次毒藤甲釋放時機把握得十分精准,他的感官似乎要比普通人敏銳得多,以至於可以觀察到每一個隊友的處境,白楚年仔細數過,他身邊的五位隊員因毒藤甲的保護至少躲過了二十六次要害必殺,雖然畢攬星所在的隊伍名次不夠前,但畢攬星在整個考試中的表現絕對稱得上驚豔。

  白楚年權衡許久,挑選了螢火蟲omega、尼祿鱷alpha,獴alpha和小丑魚omega隨聯盟防爆組一同護送醫學會成員前往恩希市,營救被困市民。畢攬星雖然表現不錯,但訓練時間還太短,不適合這時候派出去。

  送四位特訓生上渡輪時,白楚年站在岸邊目送他們。

  他反復囑咐:「你們的任務僅僅是營救被困市民,不要越過這項任務,跟緊帶隊的前輩,你們只是特訓生,不是超人,最終目的不是在那兒揚名立萬,而是安全回來,聽到了沒?」

  「聽到啦!教官放心。」

 

 

55

  月中考試前一晚,白楚年對著筆記型電腦檢查特訓生們的快反射擊和突入識別射擊錄影,訓練基地的特訓生們通過最終考核後不一定都會選擇加入聯盟特工組,也有的特訓生希望加入聯盟防爆組和聯盟醫學會,因此突入識別射擊就變成了一項極為重要的科目,在城市反恐戰鬥中,突入狹窄封閉空間迅速識別作戰目標是必修課。

  當他查到第三十幾位元特訓生的錄影時,筆電突然藍屏了,螢幕左方出現一行行白色亂碼。

  「這幫狗崽子,趁我不在拿我電腦下遊戲玩,中毒了吧。」白楚年隨便按了幾下esc鍵,沒反應,按回車鍵,沒反應,強制關機再開機還是沒反應。

  他合上電腦,拍了拍,再打開,果然藍屏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變為一片純白的電腦桌面,螢幕最中心逐漸出現了一個動態的黑色標誌。

  圖案形狀很像一隻爬動的蠕蟲。

  白楚年無聊地托腮看著螢幕的變化,當螢幕上出現了一行文字時,他一點也不意外。

  桌面上的蠕蟲標誌並未消失,而是在左上角出現了一個文字游標,隨著游標移動,一行黑色文字快速出現:

  「9100,我想與你做個交易。」

  白楚年打了個呵欠,對著電腦的麥克風說:「嗨兄弟,有麥嗎,我懶得打字。」

  電腦游標停頓了一下,繼續打字:

  「沒有。」

  白楚年說:「沒關係你聽得到我說話就行。」

  桌面上的文字又多了一行:「如果你想讓你的四位年輕學員活著回來,奉勸你聽聽我的交易。」

  白楚年拿了支紅筆,從書架上拽出一遝理論課試卷,開始低頭批改,隨口回答:「第一,不要叫我的編號,第二,你拿幾個人類的生命威脅我,我一點也不在乎。」

  文字繼續出現:「我以為融入人類社會三年,你的態度會有所轉變,至少會被人類感染得虛偽一些。沒關係,我們的最終目的是一樣的。」

  「你就是會長說的爬蟲omega吧,黑進atwl考試篡改題目,給各勢力發通知郵件,都是你做的吧。」

  爬蟲omega:「是。現在我手裡有109研究所所有未公開實驗體的詳細資料,你現在可以隨機挑選一個實驗體來驗證我的話完全屬實。」

  白楚年批改試卷的速度並沒有變快或變慢:「條件?」

  爬蟲omega:「前往恩希市,將恩希醫院的林燈醫生護送到我指定的地點。」

  「哇。」白楚年面無表情感歎,「那想必林燈醫生對你和你的同夥很重要,這個委託的價格我要定高一些。」

  爬蟲omega:「你想要什麼?」

  白楚年:「給我留個聯繫方式,今後我需要什麼情報就給我什麼情報。」

  爬蟲omega:「你的胃口未免太大了。」

  「當然了,如果你還能找到其他有能力幫你的人,我肯定不會出這麼高的價格。」白楚年豎起批改完的試卷在桌面上戳了戳,「我從來不強買強賣,但你有自信今後都不會再求助到我嗎。」

  爬蟲omega:「我答應。請你信守承諾。」

  白楚年趴在桌上闔眼養神:「先給我講講實驗體408是怎麼回事兒。」

  爬蟲omega發來了一頁簡短的資料。

  特種作戰武器編號408:薩麥爾

  狀態:培育期omega

  外形:與人類無異,但沒有瞳孔,整個眼球都是紅色。

  分化能力:「迴圈病毒」,目標受到感染後在24小時內進入感染早期。當感染者意識到自己已經發病後,會立即進入感染晚期。

  感染晚期表現為:神經系統紊亂,視力、智力、活動能力降低,內臟和皮膚逐漸破裂滲血,無差別撕咬未感染者,通過體液傳播迴圈病毒。

  培育方向:傳染病類生化武器

  「啊,聽起來像狂犬病和埃博拉出血熱的結合。」白楚年起了興趣,「感染早期的表現是?」

  爬蟲omega:「我要確認你已經動身前往恩希市,才會給你更詳細的情報。」

  白楚年:「就這?」

  爬蟲omega:「……」

  爬蟲omega:「雖然你不在乎那些人類小孩的安全,但我依然有個情報要免費告訴你,他們已經被困在恩希醫院了,無法與外界聯絡,我只能通過醫院的一個座機聯絡到他們。下面給你聽一段電話錄音。」

  錄音有些嘈雜,但依稀能辨認得出螢火蟲omega的聲音,帶著隱忍的哭腔:「這裡是聯盟防爆組,我們被困在了恩希醫院大樓裡,現在到處都是發瘋的感染病人,防爆組的前輩們全都犧牲了,現在只有我們四個特訓生在保護醫生們,如果有人能聽到,請幫我們聯絡omega聯盟總部,請求支援。」

  白楚年無動於衷。

  爬蟲omega:「你到達恩希市後,我會主動與你聯絡。」

  螢幕上的動態蠕蟲標誌笨拙爬走,筆電桌面恢復成原本的樣子,特訓生們的考核錄影還在播放。

  白楚年沒有心情再審查錄影,關掉了視頻。這台筆電是給教官配備的,平時只用來播放錄影或者剪輯講課需要的視頻,一般不作私用,因此桌面壁紙用的是一張訓練基地大合照,傻萌傻萌的特訓生們簇擁著幾位教官對著鏡頭比耶。

  他合上電腦,向會長發送了單人支援請求,順便給蘭波發了一條消息。

  這時候蘭波正泡在魚缸裡看電視,電視正在播放泰坦尼克號,蘭波抱著一個小盆,盆裡裝滿藍光水母,目不轉睛盯著螢幕,時不時往嘴裡扔一個嚼。露絲和傑克馬上要掉水裡的時候,蘭波把盆伸到電視底下接著,面無表情滿臉滾珍珠。

  手機忽然響了一聲,顯示白楚年發來的語音:

  「寶貝,我要去恩希市出差幾天,可能信號不好會失聯,別擔心我,不打電話的時候我也在想你。」

  蘭波聽完這段語音,把手機向後一扔,繼續看電視。

  白楚年坐在嘈雜震耳的直升機上,上身穿著幹練的黑色皮質銅扣馬甲,下身則是扣著槍彈帶的工裝褲和中筒作戰靴,戴著黑色露指護手的雙手捧著手機等著,獨自看了一會兒鎖屏上的照片,沒有等到回復,於是把手機靜音塞進了口袋。

  直升機在恩希市上空懸停,緩緩放下繩梯,白楚年掛在繩索上飛速下落,落在整個恩希市區最高的建築物——觀星台塔頂。

  夜空如同倒置的深淵,白楚年蹲在高聳塔頂,慵懶俯瞰沉沒在寂靜深淵中的城市。

  ————

 

 

56

  單人病房四周的白牆濺落刺目的汙血,病床幾乎已經被骯髒的血跡從白色染成了紅色,牆角的垃圾桶倒了,裡面廢棄的安瓿瓶和藥盒散落出來,一具屍體扭曲地和垃圾窩在一起。

  一切都昭示著這個上鎖的房間剛剛發生一場激烈的爭鬥,屍體的致命傷乍一看在於太陽穴的彈孔,但他身上穿的白藍相間的病號服已經被血污染得面目全非,這並不完全是頭部槍傷造成的出血。

  仔細觀察,他渾身的皮膚全部潰爛,血是從皮膚下滲漏出來的,他的臉也已經完全潰爛看不出原貌,一雙眼睛仍圓睜著,死不瞑目的雙眼此時已經全部變為紅色,瞳孔消失,最可怖的是他的嘴,嘴角不正常地上揚,幾乎咧到耳朵根,配合潰爛出血的嘴唇,就像馬戲團小丑畫的笑臉妝一樣。

  這樣高度腐爛的狀態令人難以相信這具屍體剛剛死去三分鐘。

  螢火蟲omega劇烈地喘著氣,靠坐在病床前,手中拿著一把手槍,他渾身都在哆嗦,嘴唇也有些發白,用床單把手槍上的汙血擦乾淨。

  他們原本護送聯盟醫學會的醫生進來營救恩希醫院的醫護人員,但中途遭到大量瘋狂的感染病人攻擊,四散奔逃中走散了,唯一能暫時躲藏的就只有這四個沒有鎖住的病房。

  「韓醫生……別害怕,我會保護你的。」螢拼勁渾身解數讓自己冷靜下來,回頭問那位穿著白大褂的alpha,「您受傷了嗎?」

  房間裡除了螢以外只有唯一一個活人,那就是單手插在白大褂兜裡,提著一個小型銀色密碼箱站在病房中央的醫生。

  醫生將手裡的密碼箱輕放在地上,他戴著一副金絲眼鏡,垂下的細鏈隨著他的動作輕微晃動。這個alpha臉孔輪廓稍顯瘦削,亞麻色短髮微卷,骨相矜貴耐看。

  韓行謙沒答話,而是徑直走到屍體邊,戴上手套檢查屍體的狀態,再將結果記錄到口袋裡的記事本上。

  他雖然沒回應,螢還是感覺到空氣中多了一股溫和的安撫資訊素,身體頓時舒服了許多。

  趁韓醫生沉迷檢查屍體的時間,螢檢查了一下自己的背包,裡面還有一天量的水和食物,除了手槍,身上還背了一把微沖,備彈僅剩一百發。

  他謹慎地抱起微沖,悄無聲息靠到門邊,透過病房門上方的玻璃窗窺探外面的情況。

  走廊深處的燈忽明忽暗,一個影子拖著僵硬的腳步緩緩走過來。

  螢抱著微沖的手都在抖,卻連咽一口唾沫都不敢用力,屏住呼吸盯著那個人。

  那個人臉色灰敗,浮著一層死白,身上也穿著和病房內的屍體相同的藍白色病號服,他右手攥著一根輸液架,輸液架上掛了一個搖晃的空吊瓶,輸液針還紮在他左手手背上。

  那個病人走到了螢所在的病房門前,停了下來。

  螢拼命捂住嘴,屏住呼吸,努力讓自己的心跳平靜下來,卻不敢閉上眼睛,恐怕錯過病人突然暴起襲擊。

  病人的眼睛爬滿紅色,但黑色瞳仁還未完全消失,他緩緩停住腳步,看了一眼自己的空吊瓶,調整了一下吊瓶的位置,慢慢轉身,又往他來時的路回去了。

  等到病人消失在視線中,螢才敢大口呼吸起來。

  檢查完畢的韓醫生摘掉手套,回頭看渾身發抖的螢,唇角翹起一個奚落的弧度:「別勉強,休息一會兒吧。」

  「我們的水和食物都不夠了。」螢焦慮地嘗試用戰術匕首打開鎖閉的病房門,「我們必須儘快從這裡出去,逃進來時我記了路線,在醫院最東邊有一台手術專用電梯,我們可以試著上樓頂,現在pbb部隊的直升機應該會在恩希市上空地毯式搜索,只要能上到樓頂我們就能離開。等我聯絡到總部,就請求他們派人救援其他人。」

  但病房鎖是需要門禁卡的,鎖上除了一個插卡凹槽外基本沒有能撬開的地方。

  韓行謙不置可否,繞著病房檢查裡面的東西,發現桌上的電腦處在自動黑屏狀態,輕輕動一下滑鼠,螢幕就亮了起來。

  這是一台監視器,共有四個畫面。

  「過來看看這個。」韓行謙雙手撐著桌面,叫了螢一聲。

  每個畫面的左上角都有編號:1號病房、2號病房、3號病房、4號病房。

  1號病房的畫面裡有個坐在病床上發呆的病人,手裡攥著輸液架,正在脫鞋。他病床邊也有一台電腦,可以看出電腦上顯示的也是四個畫面,但完全看不清畫面上有什麼。

  螢驚了驚,悄聲說:「他就是剛剛我看見的那個病人。」

  2號病房裡關著同為特訓生的獴和尼祿鱷,他們保護的是恩希醫院的醫生們。其實這個攝像頭的安裝位置很怪,看起來安裝在床底下,因為同在訓練基地吃住相處,互相很熟悉,所以螢可以通過腳和褲腿辨認出他們。

  韓行謙眯起眼睛:「等下,床底板看起來黏著一幅畫。」

  因為攝像頭安裝在床底,所以畫面有些昏暗,仔細辨認後,兩人確定那是一張放大的撲克牌,並且是joker中的小鬼牌。

  3號病房的畫面就是圍在電腦前的螢和韓行謙兩人。

  螢想了想:「原來我們在3號病房嗎。」

  4號病房的視角比較高,裡面關著小丑魚和幾位聯盟醫學會的醫生,病床前同樣有一台電腦,由於視角不同,隱約可以辨認出他們的第2和第3畫面都是病房床底的畫,但畫上是什麼完全看不清。

  螢想了想,趴到地上努力想看看自己房間的病床底下有沒有黏著什麼東西。

  韓醫生問:「有嗎?」

  螢回答:「有有有!但裡面太黑了,我看不清畫的是什麼東西,床腿中間焊著鐵杠,我爬不進去。」

  韓行謙寧靜地注視著四個監控畫面,忽然看到4號病房的醫生們一起聚集到了自己房間的電腦前。

  緊接著,2號病房的兩個特訓生顯然也注意到了電腦上的監控,可以透過床縫看到他們的腳聚集到了電腦桌前。

  「看來大家都注意到電腦監控了。」韓行謙想了想,「你別動。」

  螢愣了愣,翻找抽屜的手停了下來。

  韓行謙盯著4號病房的監控畫面,圍著病床來回走了一圈。

  從監控畫面中可以隱約看到,4號病房電腦上的第3個畫面雖然顯示的是非常模糊的床底,但床邊有人的腳走動是可以辨認出來的。於是韓行謙推測每個病房的四個畫面都是按照1234四個病房排列的,也就是說4號病房的人可以看清2號和3號床底的圖案。

  合理推測,每個病房都可以看到序號排在自己前面病房的床底圖案,但除了1號病房的床底,因為他們自己所在的3號病房和監控裡顯示的4號病房都看不到1號病房的床底。

  不過這個推測作用不大。

  螢小心地問:「韓醫生我能說話了嗎?」

  韓行謙看向他,螢手裡拿著從電腦桌抽屜裡翻出來的一盒撲克牌。

  「裡面好像是空的?」螢自言自語,拆開撲克牌盒子,裡面只有兩張joker小丑——一張大鬼牌和一張小鬼牌。

  兩張牌並不像普通撲克牌一樣薄,它們的厚度和身份證差不多。

  「啊,是門禁卡。」螢拿著撲克牌去門鎖的卡槽上比了比,大小剛好合適,只是不知道插哪張,「插大鬼還是小鬼呢……」

  「別亂插。」韓行謙撿起撲克盒子端詳,盒子的裝飾很樸素,一面是微笑的小丑,另一面則是眼睛變成兩個叉號的死亡小丑,小丑被一枚菱形框骷髏頭標誌遮擋。

  作為醫生,韓行謙非常熟悉這個標誌,它代表「毒氣」。

  韓行謙放下撲克牌盒,忽然注意到了滑鼠墊。

  滑鼠墊也分為四個格子,交叉錯位畫了兩張大鬼牌和兩張小鬼牌,其中小鬼牌和監控中看到的2號病房床底的圖案一模一樣。

  韓行謙翻開記事本用筆寫了兩行:「合理推測,我們所在的3號病房床底的圖案就是門禁卡的圖案,並且在四個病房裡,有兩個病房的床底圖案是大鬼,另外兩個是小鬼,如果插錯了卡,房間裡會釋放毒氣把我們毒死。」

  螢弱弱地說:「那不是還有50%的正確機會嘛……萬一蒙對了呢……」

  韓行謙氣笑了:「這話我要錄下來給你們白教官聽。」

  由於不知道攝像頭的具體位置,他撿起滑鼠墊和撲克牌盒子,舉起來在房間中亂走,然後把東西伸進床底晃了晃。

  可以從監控中看到,其餘房間的人都被他的舉動吸引了注意力,4號病房的幾個人開始翻找抽屜,2號病房也能從床縫裡看出來腳步動了起來,開始尋找東西。

  很快其他病房的人也都發現了這些東西,想辦法通過攝像頭示意自己已經找到。

  螢滿臉疑惑:「韓醫生幹嘛呢?」

  韓行謙:「我得確定每個人都知道每個人都已經知道了規則。」

  螢:「????禁止套娃。」

  韓行謙並不著急,坐在病床上閉目養神,大約等待了十五分鐘,他忽然睜開眼睛,看了眼監控,畫面幾乎沒什麼變化,於是輕聲說:「我們是大鬼牌。」

  螢愣住,拿著大鬼牌門禁卡,猶豫著不敢插。

  「真的嗎……您確定嗎……我……」

  耳中的微型通訊器忽然發出了微弱的電流音。通訊器自從進來後就失效了,終於有信號恢復的跡象,螢高興地跳起來,然後安靜下來調整頻道。

  「喂?有哪個傻孩子小廢物能聽見我說話的?」

  白楚年悠閒慵懶的聲線傳進耳中,螢一下子眼睛就濕了,哽咽著回答:「教官,我,我能聽到,我是螢……」

  白楚年嘖嘖安慰:「別哭,我都來了。我加強了信號,但目前只能聯絡上你,現在情況怎麼樣?」

  螢拖著哭腔給白楚年講現在的處境,包括監控和鬼牌門禁卡的細節。

  白楚年哼笑:「都等了十五分鐘了,當然插大鬼牌啊,笨蛋。」

  螢愣住,不可思議地看向韓醫生。韓行謙輕輕聳肩,提起放在地上的密碼箱:「準備走了。」

  教官的話螢是無條件信任的,拿起大鬼牌插進了門鎖中。門鎖亮起綠燈,自動開啟。

  「為、為什麼?」螢怔怔地問。

  「等會兒再給你解釋,先帶韓哥去手術專用電梯,到樓頂和我會合。快點,外邊有點下雨,我衣服穿少了。」白楚年懶洋洋打趣,「長點心吧,我韓哥那雙手可金貴著呢,給我好好護著。」

  「韓醫生,跟緊我,如果有危險就躲在我後邊。」螢深吸了一口氣,端起微沖打開門,把腰帶上的手槍交給韓醫生,回頭囑咐,「我已經幫您上好膛了,不要走火兒,遇到危險對著要害開槍就好了。」

  韓行謙挑眉:「好的。」

  他們剛走出門口,身後的門就自動鎖閉了,螢試著推了一下,已經無法再推開了。

  如果想去手術專用電梯,就不得不經過2號和1號病房,兩人都知道1號病房裡還坐著一個定時炸彈般的感染病人。

  正在螢想換一個迂回路線時,1號病房裡那位手拿輸液架的病人從門口走了出來,緩慢地向他們走過來。

  「他咋又來了。」螢緊張地立即抬起槍口對準了那個病人。

  「稍等,我要觀察一下樣品。」韓行謙按住螢的肩膀,「他和其他感染病人不一樣,為什麼他看起來攻擊性不強,而且表情也沒有變成像小丑一樣的誇張笑臉。」

  兩人向後退開一段安全距離,那個拖著輸液架的病人緩緩走到他們剛走出來的3號病房門前,停住了,然後慢慢抬起頭,看了一眼自己的空吊瓶,調整了一下吊瓶的位置,呆呆轉身,又往他來時的路回去了。

  但這次天花板有點滲水,水滴在地板上積了一小灘。

  病人回去時,一腳踩在積水上,摔了個屁股墩兒。

  螢人都傻了。

  那病人坐在地上,忽然回過頭,注視著螢和韓行謙,忽然,他的嘴詭異地咧到耳朵根,露出了像馬戲團小丑的誇張笑容,他的皮膚肉眼可見開始潰爛,渾身都在向外滲血,通紅的眼球中最後一點黑眼仁消失了,緊接著病人鬆開輸液架,張開血盆大口朝兩人撲了過來。

  「韓醫生危險!」螢第一個反應是將韓行謙向遠處推,自己則一個人迎上血淋淋的感染病人,病人瘋狂地一口咬在螢的槍口上,即使被子彈射擊也不鬆口。

  一聲手槍的震響,感染病人頭顱中彈,身體僵直倒了下去。

  韓行謙淡然扶著螢的肩膀,收回手槍,插回了螢腰間的槍帶中。

  螢邊走邊揉搓自己通紅的臉,通訊器又響了,韓行謙把他的通訊器摘下來戴在自己耳朵上:「喂,是我。」

  白楚年:「嗷,帥哥,害怕嗎,想死我了吧。」

  韓行謙:「關於這次傳染病,你都瞭解什麼?」

  白楚年:「迴圈病毒,408號實驗體薩麥爾的j1能力,分為兩個階段,感染早期和感染晚期。」

  「感染早期的感染者將會重複自己生前某一段時間做過的事,如果沒有人打斷他,他就會一直迴圈做這件事,當他意識到自己做的事情和剛才不一樣了的一瞬間,就會進入感染晚期。」

  「感染晚期你們也看見了,就是那個樣子。」

 

 

57

  天色陰得看不出時間,烏黑雲層裹挾著低氣壓逼近低空,忽大忽小的雨滴落在恩希醫院的花園天臺,白楚年舉著一片滴水觀音的葉子遮雨,悠哉蹲在天臺圍欄上。

  他旁邊有個穿病號服的老人,閉目躺在竹編的躺椅上,躺椅邊插了一把陽傘,雨滴順著陽傘的傘骨滴到老人腳邊。

  老人躺在椅上輕搖,拿起手邊的鐵煙盒,裡面還剩下最後一支手捲煙,蒼老的手顫巍巍地將它取出來,用老式打火機點火,舒舒服服吐了口煙氣。

  他吸完了一支煙,踩滅煙蒂,繼續閉目養神,過了一會兒,又拿起鐵煙盒,但這個時候煙盒裡已經沒有手捲煙了。

  老人愣住了,他的皮膚隨即肉眼可見地開始潰爛滲血,雙眼猛地睜開,露出一雙沒有瞳仁的紅色眼球,嘴角由於微笑的幅度太過誇張而潰爛撕裂。

  他猙獰地微笑著朝身邊唯一的活人白楚年沖過去,張開巨大血口朝他的喉管咬去。

  就在發狂的感染病人沖到面前時,額頭突然被一個冰冷的槍口頂住。迴圈病毒發病後會強化感染者的力量,但如此巨大的力量衝擊卻沒有讓蹲在細窄欄杆上的白楚年有絲毫搖晃。

  白楚年不過轉過半個身子,仍舊一手舉著遮雨的綠葉,左手扣動扳機,一聲震耳的槍響過後,感染病人頭顱中彈,直直地仰面倒了下去,徹底成了一具屍體。

  白楚年將遮雨的綠葉塞進屍體手裡,堪堪遮住淌血的腦袋,自己則躺進了有陽傘遮擋的躺椅裡,對那屍體說:「等你半天了,占著椅子不挪窩。」

  通訊器又閃動起信號,螢在通訊器中說:「我已經去1號病房看過了,1號病房的監控裡有他自己的床底標誌,是大鬼牌,那2號和4號就都只能是小鬼牌了,我現在就去玻璃窗前告訴他們。」

  「讓他們走另外的逃生通道。」白楚年用鞋尖翻了翻死在身邊的屍體,將屍體面朝地翻過去後,發現屍體後頸插著一枚奇怪的注射裝置,注射裝置上有個小的電子屏,看起來這裝置是要通過某種終端設備去操縱注射的,整個裝置是不透明的,無法窺探內部的針劑狀態。

  白楚年抽出緊貼大腿外側槍帶的戰術匕首,從屍體身上把注射器挖了下來,順便從屍體身上割了一塊病號服的布料,將注射器擦乾淨,呵了口氣對著光擦亮,然後包起來揣進兜裡。

  螢從韓醫生的記事本上撕下一頁,寫上「用小鬼牌」四個字,面對玻璃貼在了4號病房的窗戶上,然後急匆匆帶著韓醫生向手術專用電梯跑過去。

  手術專用電梯要比其他客梯寬敞一些,並且是雙向開門的設計,兩人迅速走進去,電梯門緩緩關閉,這時才發現電梯內部全部被用噴漆噴滿了塗鴉。

  所用的噴漆飽和度很高導致色彩鮮豔刺眼,塗鴉內容基本上圍繞著黑紅花片四種圖形,似是而非的小丑畫像詭異地微笑著,表情和那些感染晚期的病人一模一樣。

  韓行謙在按電梯按鍵沒有反應之後,抬起指尖摸了一下四壁的噴漆,撚了撚:「還沒幹,我們有麻煩了。」

  螢發現在電梯最黑暗的角落放著一些零碎的東西,蹲過去仔細察看,回頭叫韓行謙:「韓醫生快看,這裡有個金色天平。」

  一個長約三十釐米的金色小天平被螺絲釘釘在地上,兩邊的託盤都是空的,刻度指標指著正中心的「0」。

  天平底下放著共十二張一字排開的撲克牌,紅桃3、梅花3、方片3,紅桃4、梅花4、方片4,紅桃5、梅花5、方片5,紅桃6、梅花6、方片6

  螢蹲在地上想把這些牌拿起來,但每個數字只有一張可以拿起來,其他都是貼在地上不能動的。

  「好重的牌。」螢嘀咕著,想用通訊器聯絡白楚年,但自從進了電梯,信號更弱了,呼叫了很久對方都沒有回應。

  螢拿著手裡的紅桃3456,嘗試著往天平上放,先將四張牌隨便分成兩堆,用兩隻手掂了掂重量,估摸著差不多然後把3546分別放到天平兩個託盤上。

  清脆的一聲響,天平猛地向右傾斜。

  「啊啊!弄錯了嗎。」螢立刻補救,把天平上的牌拿了下來,但為時已晚,電梯開始向下降。

  韓行謙皺眉:「下面都是感染病人,我們就是從樓下上來的。」

  電梯停在了四樓,尚未停穩時已經能夠聽見循聲而來聚集在電梯口的感染病人的嘶吼聲,韓行謙儘量按住關門鍵,阻止電梯門打開。

  但關門鍵是有時效的,每過一段時間門就會自動打開,必須鬆手再按才能將門關閉。

  大約十秒鐘後,電梯門打開了一道縫,韓行謙迅速再按關門鍵,但那些感染病人的手已經快要伸進來了,電梯有感應裝置,如果門夾到了什麼東西,那麼安全起見電梯門會立刻打開。

  螢喊了一聲:「韓醫生轉過來把眼睛擋住!」

  韓行謙原本已經熟練地將螢的手槍上膛了,聽到小傢伙這麼說,於是背過身來,抬袖遮住了眼睛。

  只聽兩聲砰砰的悶響,電梯縫隙中丟出了兩枚圓形炸彈,炸彈在感染病人群中爆破,強烈的閃光輔以輕微爆破力一下子將感染病人們驅離了電梯。

  螢火蟲腺體j1分化能力「閃光彈」,能夠暫時遮罩對方的感官(包括無視力者),並帶有一定爆破衝擊力。

  電梯門暫時重新關閉,感染病人們再一次瘋狂地圍攏到電梯門前,恐怖的力道在電梯門上猛烈地拍,巨大的拍門和啃咬嘶吼聲與兩人僅有一門之隔。

  螢滿頭冷汗,拿著牌儘量冷靜下來思考:「不是重量嗎,那,按數字?36等於45……」他試探著將四張牌再次放回天平託盤上。

  這一次,天平又猛地向左邊傾斜了。

  電梯迅速上升,不知道會停在什麼樓層,韓行謙叫螢過來守門,自己蹲到角落裡,拿起撲克牌掂量。

  這四張牌雖然外觀相同,但密度差異非常大,可以直觀地感覺到紅桃6最重,然後依次變輕,紅桃3是最輕的。

  他看了黏在地上的其餘牌一眼,然後將紅桃345放在天平左側,紅桃6放在天平右側。

  天平左右搖晃,搖晃幅度逐漸變小,中間的指針逐漸停在了「0」的位置。

  電梯按鍵終於解鎖,韓行謙站起身,按亮了頂層的按鍵。

  螢抱著微沖,槍口謹慎地對著電梯門縫,胸口劇烈起伏,顫聲問:「好了?」

  「嗯,是立方相加的等式,你可以把這四個數位想成四個同密度正方體的棱長。」韓行謙重新提起放在腳下的銀色密碼箱,忽然分出一縷視線落在螢嚇到發亮的屁股上,哼笑出聲,「如果我不和小白講,你也許能少挨些罵。」

  螢羞愧地捂住屁股,腺體裡散發出一股打蔫的信息素。

  電梯停在了頂層,距離天臺還有一段樓梯要走,螢帶著韓醫生謹慎地摸到樓梯安全門前,透過門鏡窺探門外的情況。

  門鏡似乎被堵住了,他只能看到一片暗紅色。

  「門是鎖的,我試試把它打開,韓醫生您退後。」螢俐落地從背包裡摸出工具,卡在鎖上用力撬。

  哢噠一聲,鎖扣開了,安全門緩緩向內打開。

  螢僵了一下,一股冷冽寒意從頭澆到腳。

  一個感染病人保持著閉著一隻眼窺視門鏡的動作,在安全門打開後,臉部即刻潰爛,嘴角恐怖撕裂咧到耳朵根微笑。

  他身後還擁擠地站著無數感染病人,在看見螢的一瞬間,整齊地扯裂嘴角,露出一個詭異誇張的微笑來。

  停頓幾秒後,大批感染病人咆哮著擠進安全門,沾染血污的雙手扒住螢的身體,貪婪且瘋狂地張開嘴迎接新鮮的食物。

  螢迅速把背包脫下來扔給還未靠近安全門的韓醫生,自己拼命抵住安全門,用微沖掃射韓醫生周圍的感染病人,朝他大喊:「進電梯,韓醫生快躲進去!」

  微沖的子彈所剩無幾,螢在心裡計算著,如果留一發用來自殺,還夠不夠保護韓醫生逃脫。

  忽然有一股力量在反向拉安全門,螢顧不上多想,只顧著用力抵住門不讓感染病人們出來,安全門突然鎖閉了,那股沉重的力量帶著螢踉蹌向前摔去,突然閉合的安全門將還擠在門邊的感染病人們切割成了兩半。

  短暫的沉默後,厚重的安全門逐漸鼓起了一個包,隨即突起破裂,一隻戴著黑色露指護手的手伸了進來,從內側輕輕掰斷液壓鎖,將門推開。

  白楚年身上緊扣彈帶,拎著一把紅焰塗裝的m98b跨進門口,冷白臉頰上濺了一道血跡,身後則是大片躺倒的零碎屍體。

  他抓住驚魂未定的螢,把人拽到身邊,像拖一隻哺乳小獸那樣隨意,向韓行謙抬了抬下巴:「支援還沒到,先跟我走。」

  「再來晚些你的學員就要被吃乾淨了。」韓行謙松了口氣,推了推鼻樑上金絲鏡,髮絲掩蓋住緊急之下額發間隱約生長出的白色角質。

  「見笑。險些讓文人動手了。」白楚年搭住韓醫生的肩膀,回頭看了螢一眼,戴著手套的粗糙手掌在他滿臉淚痕的臉上胡亂抹了一把,翹著唇角威脅,「再哭就把你扔下去,淨給老子丟人。」

  螢止住哽咽,臉被粗糙的手抹得通紅。

  韓行謙把白楚年的手從自己肩頭挪下去:「離我遠點,你身上一股公獅子發情的味。」

  醫院高層的病房大多是為vip準備的高級病房,走廊遊走著幾個僵硬呆滯的病人和護士。

  白楚年拎著m98b走在前面,遛彎兒似的閒散,清理走廊的病人輕而易舉,他走過的大理石地板被流淌的血污浸泡,留下一排不屑一顧的紅色腳印。

 

 

58

  「pbb軍隊還在疏散最後一批市民,確認市民全部疏散完畢就會派直升機過來。」白楚年搓淨步槍上的血污,「現在整個恩希市都空了,pbbw風暴部隊在正清理遊走在城市裡的感染者,現在感染者最集中的地方就是這座醫院。」

  螢小心地問:「其他人怎麼辦?」

  「我已經把秘密頻道的病人清完了,他們走秘密頻道的話應該不會有什麼問題。」白楚年試了試通訊器信號,嘗試能否聯絡上其他三位特訓生,「給我說說聯盟防爆組是怎麼團滅的。」

  回憶起跟著防爆組的前輩們進來的畫面,螢仍能清楚地記得當時的絕望。在這次恩希市營救行動中,pbb軍方負責市民和高層的疏散,由夏少校帶領的風暴部隊負責清除城市各角落的感染者,由鐘教授帶領的聯盟醫學會分散救治在這次暴動中受傷的人員,聯盟防爆組則負責進入感染最集中的恩希醫院調查傳染源和營救被困醫護人員。

  他們走進恩希醫院時,大廳就一片冷寂,一個活人都見不到,當他們推門進入候診大廳,密密麻麻的感染病人蜂擁而來,防爆組的前輩們在前面掩護,讓特訓生們保護醫學會的幾位醫生撤走。

  但那時候想撤出去已經來不及了,門窗頓時鎖閉,四面八方湧出感染病人,無差別狂暴地亂咬亂抓,四個特訓生首次實戰就遇到這樣的情況,任誰也不知道該怎麼辦,拼了命才護著醫生們躲進安全的地方,一路避開感染者,幾乎有三天三夜沒合過眼了,彈盡糧絕的情況下能讓醫生們沒有傷亡已經是他們全力以赴的結果。

  「防爆組的長官最近很懈怠,組員們參加內部演習也不夠積極。」白楚年掃了掃袖上的灰,「會長一定又會發火兒,希望別波及到咱們。」

  螢對於之前鬼牌門禁卡的問題還耿耿於懷,想問又不敢問,白楚年看得出來,簡單解釋了兩句:「四個病房,兩個大兩個小,4號病房能看見2號和3號病房床底的圖案,如果你們的圖案和2號病房的圖案是一樣的都是小鬼牌,4號病房當然會知道自己是大鬼牌,人家又不傻。」

  「十五分鐘過去4號病房還沒人出去,不就是因為你們和2號病房的牌不一樣,所以他們沒法判斷嘛。」

  說到這兒,白楚年想起來:「對了,月初的理論考試卷子我判完了,邏輯部分你全錯,回去單獨找我一趟。」

  螢後悔得直扇自己的嘴。

  高級病房中間有一條長連廊,連廊外側是玻璃窗,內側則是封閉的立牆,立牆中央有一道密碼門,這個通道只供醫院內部人員使用,患者是不能進入的。

  「我要去找在恩希醫院工作的一位名叫林燈的醫生,不過我也只知道大致位置,他被困住了。」

  白楚年把改裝過晶片的手機接在密碼器上,手機鎖屏亮起,顯示正在解碼,進度1%

  韓行謙偏頭看了他一眼:「我記得你對電子產品都不怎麼在行。」

  白楚年盯著螢幕輕笑,露出半顆虎牙尖:「新找著了一個好用的工具人,超級駭客,電腦高手。」

  韓行謙:「誰?」

  白楚年:「爬蟲omega。」

  鎖屏上蘭波躺在魚缸裡用指尖勾小腹繃帶的照片格外清晰,韓行謙一般不會窺探他人隱私,但無奈白楚年一點兒不遮掩,也就順便看了個清楚。

  照片裡的金髮人魚眉骨鼻樑很高,一雙無神的藍眼如同剔透寶石,睫毛也是清淺的淡色,稱得上由骨到皮的陰鬱美豔,但身為海中惡魔,他眉眼中卻絲毫沒有以色惑人的嫵媚姿態,反而透出一股高傲和冰冷來。

  「他看起來在人魚族群裡地位不低。原來你喜歡這樣薄情的長相。」韓行謙說。

  「哎,怎麼說話呢。」白楚年調亮螢幕亮度,把手機拿近了給韓行謙看,「看這大眼睛,粉嘟嘟小嘴,漂亮死了,我最喜歡這一掛。」

  韓行謙推了推眼鏡:「聯盟裡的小o也不是沒有大眼睛小粉嘴的,你不也拒絕得很乾脆。」

  「這不能放一起比。」

  韓行謙欲言又止,見白楚年滿眼都是照片裡的omega,於是決定不再說什麼。

  解碼進度條達到100%,密碼門緩緩向兩側開啟。一股由於長時間密閉導致的腐爛臭味撲面而來,大約寬五米的走道中遊蕩著十多個穿白大褂的感染者,有的手裡拿著病歷本,有的則脖頸掛著聽診器,有的拿著一張ct影像邊走邊看,當密碼門開啟時,那十多個醫生感染者同時看向門口三人,同時露出一模一樣的猙獰笑容,然後發狂咆哮著沖過來。

  白楚年回頭問螢:「你還有備彈嗎?」

  螢搖頭。

  「我申請的是單人支援,獲批的武器裝備都不多。」白楚年把自己的m98b扔給螢,「拿我的,我清完人你們再進來。」

  螢抱著沉重的步槍點頭,謹慎貼近韓醫生,努力用自己嬌小的身體把alpha保護在身後。

  白楚年從腿側槍帶中抽出戰術匕首,拋起反握在左手,迎著咆哮的感染者走去。

  跑在最前方的感染病人率先抓住了白楚年的右臂,張開潰爛滴血的嘴狠狠咬來,白楚年抬起匕刃架住那張嘴,手腕翻轉,迅速將刀刃向下,鋒利寒光閃過,感染者的下巴被削掉掉落在地上,在他被砍削的力道帶得向前撲時,白楚年俐落切斷了他的脊椎和後腦。

  另一個渾身腐爛的感染病人從白楚年側身撲過來,他微側目光,反手將匕尖貫入他脖頸,輕易避開動脈以免噴血,手肘猛擊那人肩頭,鬆懈的腐肉發出噗嗤聲響,肩胛頓時以一個難以置信的角度折斷,白楚年手起刀落,脊椎斷裂後感染病人便失去了行動能力。

  螢的射擊技術已算爐火純青,槍槍爆頭,卻依然趕不上白楚年用戰術匕首的擊殺速度,在他眼裡白楚年的擊殺動作速度快得驚人,並且招招狠辣致命,就算對方不是感染者,而是一位訓練有素的散打冠軍,或許也無法在教官手下撐過一分鐘。

  走廊中的咆哮聲逐漸消失,白楚年甩下短刃上的汙血,抬腳踩碎了最後一個倒地的感染者的頭顱。

  螢換了彈匣,護著韓醫生準備快速通過走廊。韓行謙看了看四周的牆壁,在牆磚的拼接花紋中發現了一些縫隙。

  每個縫隙的長度大約十幾釐米,寬度只有一毫米左右,隱隱透出一些紅光。

  「小白,有熱感探測。」

  韓行謙話音剛落,牆壁的縫隙突然亮起紅光,兩面牆壁突然佈滿了長約十釐米的紅光細縫,片刻後,從縫隙中爆射出鋒利的鐵片。

  薄鐵片的彈射速度很快,地上的屍體頓時被密集飛射的鐵片切割得七零八落。

  一枚joker大鬼牌插在屍體的頭顱上。

  這些全都是金屬撲克牌,並且四邊開刃,被它觸碰便會輕易從皮膚上割裂出傷口,甚至直接切斷骨骼。

  更令人頭皮發麻的是,飛出的金屬撲克牌並非落地就算結束。此時螢才發現,地面上也佈滿了方向各異的紅光縫隙,從牆壁上飛出的金屬撲克刀將會以精准計算的路線落入地面的縫隙中被回收,並無窮無盡地迴圈發射,直到走廊中再也檢測不出任何設定外的熱感為止。

  回收的撲克刀上可是沾有感染者血跡的,一旦被它割傷,即使一時不死,最終也會感染迴圈病毒,成為一具兇猛的行屍走肉。

  螢大叫著「教官小心」,然後用m98b射擊空中亂飛的撲克刀刃,但這些刀刃的飛行速度已經快到了肉眼難以分辨的地步,根本不可能擊落。

  如同颶風的撲克風暴將白楚年鎖在了走廊中,白楚年靈活側身躲過一張撲克牌,隨即向後翻身一躍,將兩枚險些插進雙眼的撲克牌夾在指間,收進手裡。

  他的反應速度已經達到了人類不可能做到的地步,在他躲避的同時,濃郁的白蘭地資訊素隨著能量消耗而自然溢出,螢被這股高階資訊素壓迫得跪了下來,雙手撐地,冷汗從額頭滴到地上。

  韓行謙則平淡地提著自己的密碼箱,單手插在白大褂兜裡,注視著走廊中的動向。

  白楚年並不是單純地在躲避那些牌,而是有規律地在其中游走,將一張又一張的撲克牌收進手中。

  雖然看不清白楚年的動作,但能直觀地發覺牆壁中發射的撲克牌數量在變少,而白楚年手中的牌則越來越多。

  很快,牆壁中的撲克牌耗盡了,白楚年停了下來。

  「早就知道不是無限發射的。」白楚年手中攢了一摞金屬撲克,在手中花式切牌,最後撚開,是從ak的一整副撲克牌,數字依次排開,「第一波飛完就數清楚了,沒有重複的花色。」

  白楚年彎腰將插在屍體頭顱上的最後一張彩色joker大鬼牌抽出,掀起衣角細心擦乾淨放在手中,與其他牌放在一起拉牌再合攏,對著走廊斜角的監控攝像頭彎起眼睛:「薩麥爾,現在出來自首和等會被我揪出來的處決可不一樣。」

  「而且你充其量只能算小鬼,麻煩認清自己的身份。」白楚年從手中整副牌中撚出灰色的joker小鬼牌,貼在唇邊一吻,手指的勁道將金屬撲克彈出,小鬼牌飛速旋轉著砍碎攝像頭玻璃,牌角結實地釘在牆壁上。

 

 

59

  蘭波躺在魚缸裡,把一個靠枕放在缸壁靠著免得硌腰,泡在水裡用裹著防水保鮮膜的遙控器換台找電影看,臉上敷著幾隻藍光水母用於保濕。

  放映著電影的電視忽然藍屏,出現一行行白色亂碼,螢幕最中心逐漸出現了一個動態的黑色蠕蟲標誌。

  隨後蠕蟲標誌向左上角爬動,螢幕中間出現了一個自動播放的視頻錄影。

  錄影中的背景是陰森的恩希醫院,鏡頭一轉,開始放映白楚年躲避撲克牌的一幕。

  蘭波詫異地從魚缸裡爬出來,坐在電視邊認真盯著白楚年看,伸出手指戳他。

  但視頻經過了剪輯,最後一幀鏡頭停在了一張撲克牌即將切割到白楚年的喉管,就不再播放後續了。

  視頻到此消失,整個螢幕只剩下一隻爬動的蠕蟲標誌。

  蠕蟲緩慢爬走退場,蘭波的視線跟著蟲子標誌走,一口咬穿電視,蟲子爬到哪他咬到哪,最後蟲子爬到螢幕邊緣消失了,電視被啃了五個牙印,蘭波爬到電視後面找了半天。

  白楚年此時已經通過走廊進入了醫院的技術研發區,恩希醫院不僅是憑藉幾位元老級的專家躋身國內一流醫院,更多的是靠他的藥物工程和技術研發,恩希醫院擁有獨棟封閉式技術樓,而爬蟲omega要求白楚年找的正是研發部主任林燈醫生。

  研發區的獨棟大樓寂靜得連呼吸的回音都聽得清,但並非沒有人,透過門上的窗戶可以看到,他們所經過的一排排研究室裡都坐著或是站著各種穿白衣的醫生,他們明顯已經感染了迴圈病毒,雙目血紅,機械地迴圈做著同一件事。

  有的空研究室裡整面牆都是培養箱,但箱門都是打開的,裡面空無一物,只有大灘乾涸的血跡。

  白楚年手勢示意身後兩人放輕腳步,儘量不要打擾這些仍在感染早期、攻擊意圖不明顯的感染者。

  但研究室的門並不全都關閉著,有的門是開的,裡面已經感染的醫生看見路過的三人後立即進入感染晚期,沖出來撕咬。

  白楚年有力的手掌從下方卡住感染者的下頜令他閉嘴,然後用力一擰,將他的頸骨脊椎完全破壞。感染者無聲地癱倒在地,成為一具高度腐爛的屍體。

  韓行謙看了一眼濺落在自己白大褂一角的血跡,撣了撣。

  「我聽過林燈教授的講座。」韓行謙說,「長期從事感染病專業,他發表的五十七篇sci論文我都做了摘抄,教授本人也是個很和藹的beta,還不到四十歲,在我們這一行來說算非常年輕有為的。」

  「我也想不通,這麼年輕有為的教授為什麼想不開去為109研究所做事。」白楚年輕蔑笑道,「你也知道吧,109研究所下邊還有無數培育基地,把培養出來的實驗體胚胎養至幼體,然後選出最有價值的幼體賣給109研究所,或者直接抓合適的類人生物改造成培育期實驗體。」

  「這個林燈,就是培育基地的培育員之一,他在恩希醫院的研發區公器私用,利用醫院的資源偷偷培育實驗體胚胎。。實驗體408薩麥爾就出自他之手。」白楚年話音帶著嘲弄和奚落,「自從109研究所資料庫被盜之後趁機跑出來了不少實驗體,408就是其中之一,看來是跑回來報仇了吧。」

  「做這種事能得到什麼呢?」螢小心插嘴,「林燈教授那麼德高望重,一點都不缺錢啊。」

  白楚年哼笑:「你懂什麼,誰嫌錢多。」

  韓行謙不作爭論,只平靜道:「聽說他的家人五年前移居德國了,但很蹊蹺,林燈醫生是推了德國頂尖醫院的挽留執意回國的,怎麼會把自己的家人送到遠離身邊的地方。」

  「我不知道,我只負責帶走他。」白楚年淡淡地說,「我煩所有培育員,不針對林燈。」

  「我知道。」韓行謙感應到了什麼,抬眼環顧四周,看見走廊天花板上每隔一段距離就裝有一個針孔攝像頭。

  白楚年也察覺到了這些隱蔽的攝像頭,但並沒有放在眼裡。

  當他們挨個研究室搜索到走廊最深處時,樓梯間發出窸窸窣窣的響聲,聽起來像有什麼東西在叫。

  一個白色的、兩拳大的小動物從樓梯上快速爬下來,發出吱吱的叫聲。

  白楚年皺眉退開兩步。

  「老鼠?」螢抱著步槍歪頭瞧它,看見那只小白鼠的眼睛紅得很不正常,眼角有不少膿液,並且嘴角詭異地呲裂著,露出像人類一樣的笑容來。

  突然,那只白鼠發出刺耳的尖叫,樓梯間隨之傳來大片尖銳的回應,地面小幅度震顫起來,一股濃郁的騷臭和腐爛的味道湧入鼻腔。

  大片密集的紅眼小白鼠從樓梯間尖叫著爬下來,老鼠的奔跑速度也很快,並且數量極多,看得讓人當場犯密集恐懼症。

  螢怔怔回頭:「教、教官,做實驗的小白鼠都跑出來了,怎、怎麼辦……」

  白楚年已經跑出十來米。

  「你們先沖,我先撤。」白楚年靈活攀上天花板,手指勾住散流器用力一蕩,輕踏牆壁,翻身躍出數米,在走廊堆放的木箱上借力再跳,總之腳不沾地。

  「走。」韓行謙抓住螢的胳膊扯著他快步離開,手槍上膛擊落扒住自己衣擺的發狂亂咬的白鼠,衣擺留下了被齧出的沾血的孔洞。

  大批白鼠蜂擁而來,密集得幾乎將地板全部掩蓋住了,就在三人將要原路離開研發區時,牆壁突然亮了起來,白楚年這才意識到天花板上的並非針孔攝像頭,而是微型投影儀。

  四周所有光滑的牆面全部被投影,頓時地板、牆壁、玻璃和天花板全是混亂斑駁的畫面。

  一個穿著誇張的金紅相間塑膠演出服的小丑蹦到畫面中,他戴著一張微笑的面具,面具上塗紅的大嘴高高上揚,鼻尖則扣著一枚滑稽的紅色圓球。

  「薩麥爾……」白楚年注視著投影中跳舞的小丑。

  小丑起初在表演拉牌,手中的撲克牌行雲流水在兩隻手中張張疊落,很快,他收起撲克牌,從身後拿出一個纏繞紅色螺旋紋的呼啦圈,興奮地在呼啦圈中翻跟頭。

  一段滑稽詭異的表演結束後,小丑將呼啦圈向他們拋了過來。

  沒想到那呼啦圈竟然化為了實體,在狹窄的走廊中飛速旋轉,從一個變成兩個,兩個變成四個,頓時滿天圓圈亂飛,其中三個圓圈像公園擺攤的套環遊戲一樣朝三人頭頂飛來。

  「躲起來。」白楚年將螢撥到韓行謙身邊,「快點。」

  408號實驗體m2分化能力「幸福糖圈」:被圓圈套中的人必感染迴圈病毒,被套中的感染者將立刻進入晚期癲狂狀態。

  也就是說,一個健康的人只要被圓環套中兩次就必死無疑。

  白楚年在牆角堆放的木箱上靈活攀爬跳躍,但這些看似無規則飛出的圓環實則具有追蹤能力,不論白楚年向何處躲避,圓圈永遠窮追不捨,將白楚年向鼠群趕。

  眼看要與大群白老鼠迎面撞上,白楚年急停起跳,雙手攀住天花板散流器,手臂肌肉突然拉緊,將襯衣袖口撐起筋脈暴起的肌肉紋路,完全用手臂的力量將整個身體貼在了天花板上,兩個追蹤的圓圈相撞,發出一聲巨響,然後四分五裂,掉落在地。

  白楚年跳下來,緊張地胡亂拍掉趁亂爬到自己手臂上的一隻老鼠:「走,離開這兒。」他推了螢和韓行謙一把,「是陷阱,薩麥爾在阻止我們找到林燈。」

  外觀紅白相間的塑膠圓圈事實上堅硬無比,輕易撞碎每個研究室的門,隨意選擇一個感染者然後套在他頭上。

  被圓環套中的感染者突然裂開滲血的微笑的嘴,瞳仁消失,雙目血紅,帶著研究室裡其他由於打斷迴圈而進入晚期的感染者咆哮著沖了出來。

  成百上千的感染者在大樓中跑動和吼叫的動靜極其具有精神壓迫力,幾乎精疲力竭的螢聽到這種聲音頓時心頭升起一股絕望感。

  他奮力向走廊內扔閃光彈,閃光彈的強光帶著爆炸波掀翻了大批感染者和感染老鼠,爭取到了短暫的逃離時間,抓著韓行謙一路狂奔。

  白楚年負責斷後,他習慣了指揮位元,隨時留意隊員狀態是他的本能,他培養螢時就是看中了螢對時機的把握,很適合在隊伍中作輔助,這次卻被迫與隊伍脫節,從輔助戰鬥的位置直接變成了主力突擊手,他看得出螢的消耗已經到達了他腺體所能承受的極限,再繼續透支下去恐怕會對腺體本身造成不可逆的損傷。

  初次任務就遇到這麼棘手的情況,白楚年還頗憐愛這幾個倒楣蛋學員。

  脫離研發區,逃入醫院的秘密頻道附近時,隱約的咆哮聲卻又從另一個方向靠近了,而這次聽起來數量更多。

  白楚年走到了最前面,聽見安全門對面有用力拍門呼救和砸門的聲響,於是將手搭在沉重的液壓鎖上,結實的安全鎖像豆腐一樣被他輕易掰開,安全門一下子打開,秘密頻道對面的人們一窩蜂迎面湧了進來。

  小丑魚omega背著槍口過熱的nova霰彈槍,雙手各拿一把霰彈所剩無幾的ks23,將他所保護的醫生們推到最靠近安全門的位置,自己則一人擋住幾十個狂追不舍的感染者,兩把槍交替開火,霰彈爆破時的殺傷面積要比步槍大得多,感染者的碎塊炸開,甚至沾滿了牆壁。

  「快出去,把門關上!」小丑魚頭也不回地朝那些醫生大吼,「把門關上,等我解決一半再幫我開門,不然這扇門也扛不住多久!」

  霰彈槍的發射速度畢竟有限,趁著小丑魚換彈的間歇,感染者們撲過來撕咬他的防彈衣,小丑魚踹掉一個,轉身撤開兩步,重新面對那些感染者時,身後浮起一團金色微光,微光化為實體,無數富有生命的金橙色圓鈍觸手將小丑魚緊緊護在中心,並且從頂端射出紫色毒絲,毒絲觸碰過的感染病人渾身僵硬抽搐,逐漸從指甲中滲出黑血,口吐白沫倒地。

  小丑魚腺體j1分化能力「觸絲海葵」:罕見的共生召喚型能力,使共生生物實體化,以神經毒素攻擊對方的形式保護自己。

  小丑魚換彈時已經感覺到腺體深處突突的隱痛,他壓榨能量反復召出海葵的次數已經達到了極限,他有預感,只要再召一次海葵出來,他的腺體就會立刻四分五裂。

  霰彈還有,但身上的幾把槍都已經過熱變形,馬上就要報廢了,現在這種情況,手中一旦沒有了武器,和坐以待斃沒什麼區別,此時連體力也所剩無幾,小丑魚腦子裡一片空白,只記得要把醫生們安全送出去。

  在背後的海葵逐漸消失時,小丑魚深吸一口氣,閉了閉眼,將最後一絲腺體能量擠了出來。

  但他的海葵還沒有出現,一隻帶著粗糙護手的手輕輕按在了他後頸的腺體上,一縷強勢的安撫信息素注了進來,帶著白蘭地的酒味。資訊素入體的刹那,腺體透支的疼痛弱了許多。

  「夠了。」白楚年將他扯到身後,手中m98b槍口輕抬點射爆頭,回頭叫了韓行謙一聲,「看在我的學員為了保護你下屬這麼盡心的份上,好歹也稍微幫個忙吧。」

  韓行謙仍舊保持著單手插兜站立的姿勢,輕輕推了推鼻樑上的金絲眼鏡,細鏈輕微擺動:「我以為不至於用上我。」

  他的額發間生出一層白色角質,角質層螺旋生長,逐漸成為潔白瑩潤的一隻尖角。

  他並沒有動,但每個人都感受到了一股異樣的暖流灌入腺體,尤其以消耗最大的螢和小丑魚感受最深刻。

  能量倒流,腺體重新灌滿,甚至腹中的饑餓和身體的疲憊感都一掃而空。

  不僅如此,槍口過熱即將損壞的武器迅速降溫,劃痕消失,成為嶄新的狀態,小丑魚破爛的防彈衣恢復成一如未穿過的樣子,白楚年腿側的戰術匕首用鈍的刀刃霎時鋒利如初。

  天馬腺體j1能力「耐力重置」:範圍恢復型能力,範圍內目標體力、能量、裝備完整度即刻還原,每次還原後耐久上限會變為原來的一半。

  同屬畸形腺體,韓行謙則與賀家兄弟各自繼承一半的雙子腺體截然相反,結合父母雙方優勢,同時遺傳父親白馬alpha與母親天鵝omega特徵並完成基因突變後的「融合腺體」,威力成倍增強。

 

 

60

  槍械煥然一新,小丑魚立刻重新裝彈,槍口對準蜂擁至面前的感染病人,螢的閃光彈時機正好,在感染病人滲血的指甲即將觸碰到小丑魚手腕時在側後方炸開,感染病人被爆炸的衝擊撞出五六米,後背狠狠撞在牆壁上,再慢慢滑落,即使這些感染病人生命力頑強,想要重新爬起來並沖過來撕咬也是需要時間的。

  當有了突擊位的隊員同時作戰,螢的輔助能力才最大限度地發揮出來,在他的閃光彈精准的投擲和爆破下,沒有任何一個感染病人可以近小丑魚的身,這也就使擅長中距離戰鬥的小丑魚得到了施展的空間。

  趁這個機會,感染病人一個個被霰彈炸成碎塊,忽然,兩人腰間一緊,被alpha的手臂圈住,白楚年一左一右把兩個殺紅了眼的小o拖了回來,關上了門,手指撥動破碎的液壓鎖,將合金揉捏在一起,重新封住安全門。

  在安全門重新關閉後,海葵化作漂浮的泡沫蒸發消失,兩個小o背靠背癱坐在地上喘氣。

  小丑魚抱著槍把頭埋進臂彎裡休息,即使滾燙的槍口將他脖頸皮膚燙出一個紅印也不放開。

  白楚年伸手去撥開他燙到皮膚的槍口,但小丑魚猛地哆嗦了一下,把槍更緊地抱住,驚惶抬眼盯著白楚年。他幾乎出現了應激反應,手裡沒槍就滿心發慌。

  聯盟醫學會的醫生們劫後餘生,利索地打開藥箱給螢和小丑魚檢查身體。

  氣氛有些沉默,空氣中漂浮著兩位高階alpha的安撫信息素。

  白楚年蹲在地上將身上掛的彈帶拆散,數出夠數的子彈推給兩個小o,露出虎牙尖:「省著點用,子彈不要錢啊。」

  韓行謙緩緩坐下來,曲起一條腿靠在牆邊休息,他使用恢復能力也是要消耗自己腺體的。

  螢悄悄從韓醫生身邊挪走,面對牆角抱膝坐著,腦門抵在牆上。沒有什麼比自己的保護物件是高階alpha更丟人的了,如果有,那就是自己還在他面前裝作很厲害的樣子。

  「居然變成新的了。但是子彈沒增加……」小丑魚終於緩過神來,看了看自己的槍,自言自語嘀咕,「好厲害的j1能力,不過也可惜只是j1能力……」

  每個人的腺體在一次分化後是有機會再次分化的,即從j1分化後進行m2分化,甚至a3分化,每一次腺體分化都必定帶來一個分化能力,並且隨著級別增加,威力呈幾何倍數增長。

  天馬腺體的j1能力「耐力重置」雖然可以將範圍內目標的體力、能量、裝備完整度還原成全盛狀態,但因為它僅僅是j1能力,局限性很大,每次還原後耐久上限將變為原來的一半,也就是說,如果一把霰彈槍的使用壽命是1000發霰彈(即打1000發霰彈後此槍報廢),在經過天馬腺體的還原後,雖然槍械的性能完全恢復了嶄新狀態,但此時它的使用壽命會變為500發(即打500發霰彈後槍械報廢),再次還原成嶄新狀態後,槍械壽命變為250發,以此類推,儘管耐力重置可以無限使用,但對於一把使用壽命為1000發的霰彈槍而言,只需要連續還原九次就會使槍械徹底失去使用價值。

  並且還原時不限制槍械當時的狀態,一把嶄新的霰彈槍,即使只打過一發霰彈,經過天馬的重置還原後,這把槍的使用壽命仍會變為原來的一半。

  對生物的恢復也一樣,如果一個人跑步三十分鐘會感覺累到不行,通過一次還原,他將立刻精力充沛,但接下來同樣強度的跑步僅做十五分鐘就會精疲力竭,這種狀態將會持續到此人得到充分休息之後解除。

  這正是可惜之處,如果耐力重置在m2級分化時出現,想必可以無副作用地還原裝備和體力吧。

  「你懂什麼呀。」白楚年對小丑魚投去嘲笑的目光。

  薩麥爾的圓圈套環從走廊追了過來,白楚年拽下小丑魚身後背的nova霰彈槍,迎著飛來的圓環爆出一槍,圓環被霰彈打滿細孔,轉瞬間四分五裂。

  這裡不能久留,白楚年站了起來,手拿nova走在最前方開路,畢竟身邊跟著不少手無縛雞之力的醫生,當務之急是送醫生們撤離恩希醫院,找林燈的事暫時先放放。

  一陣螺旋槳的轟鳴由遠及近,借著大樓內封閉的玻璃窗可以看見遠方駛來兩架武裝直升機,外殼塗裝醒目的橙色pbbw風暴部隊編號,直升機逐漸靠近恩希醫院,並扔下兩道懸梯。

  兩架救援飛機在目標位置懸停,何所謂身穿風暴部隊防爆武裝服,戴著墨鏡單手攀抓直升機內沿,手拿對講機:「所有人注意,恩希醫院十九層大樓內感染者數量逾千,並可能設伏,銀狼佔領制高點鎖定目標實驗體408準確方位,雪狼加強建築內信號,聯絡omega聯盟特工,收到回復,完畢。」

  賀文瀟:「銀狼收到,已佔領研發區高樓天臺制高點,完畢。」

  賀文意:「雪狼收到,正在加強通訊信號,完畢。」

  他們用軍方機載精密儀器破除了遮罩裝置,白楚年的通訊器有了反應。

  通訊接通後,白楚年邊帶領其他人上天臺,邊問何所謂:「好帥噢,你是什麼狼啊何隊長?」

  何所謂嚴肅道:「報告位置、人質數量。」

  白楚年:「我身邊十個聯盟醫學會成員,樓裡還有我另外兩個學員保護的是恩希醫院的醫護人員,現在聯絡不上,你站得高,快幫我找找。」

  通訊器中聲音有些嘈雜,何所謂發佈搜尋命令,並帶一組風暴部隊特種隊員以滑索迅速降落,一支全副武裝戴防毒面具的小隊迅速降落在天臺。

  白楚年抬起槍口一槍崩飛一個圓形套環,警告何所謂:「薩麥爾的m2能力是套圈,被套中就感染,再套中就發瘋無差別亂咬,小心點。」

  何所謂瞭解情況後以手勢警示後方隊員。

  他們所在的第十九層與天臺相距很近,白楚年讓韓行謙帶醫生們走安全門上天臺與pbb會合撤離,自己則帶著螢和小丑魚走樓梯下樓,按通訊器中收到的位置尋找另外兩位特訓生所保護的恩希醫院的醫護們。

  白楚年提著nova霰彈槍走在前方,螢和小丑魚一左一右跟在後方,組成一個三角隊形,隨時注意各方動向。

  他們逐層排查,大樓第七層發現了新鮮的血跡,血液滴了一路。

  轉過走廊轉角,便一眼看見了道路盡頭的醫生們,他們古怪地捂著自己的嘴,全部緊張地坐在角落裡,有的在無聲地流淚,用力捂住嘴巴不敢發出一絲聲音。

  獴alpha擋在醫生們前面,手中抱著一把幾乎報廢的ak47,由於連續使用,膛線都被磨沒了。

  他臉色凝重,即使見到了白楚年,眼神中也僅僅露出了一瞬間的安慰。

  他不敢動。

  所有人都不敢動。

  在他們面前,尼祿鱷alpha手臂上綁著從衣服上撕的布條用於傷口止血,傷口的血跡浸透了他的上衣。他正若無其事地斜靠在牆邊給ak裝填子彈,一發、兩發、三發……

  他的眼睛嚴重充血,紅得很不正常,瞳仁也變得很小。

  螢和小丑魚頓時明白,尼祿鱷被咬傷,已經感染了迴圈病毒,並且潛伏期結束,出現了感染早期的症狀。

  白楚年悄無聲息地向尼祿鱷靠近。

  迴圈病毒的感染早期會重複自己生前在做的某件事,當他意識到自己做的事情與剛才不一樣的一瞬間就會進入感染晚期,感染晚期必死無疑。

  但如果不讓他意識到呢。

  白楚年悄聲從他的視野死角靠近,從他背後緩慢地抬起手,只要能打暈他,他就永遠意識不到自己剛剛做的事情與之前不一樣,那麼就有機會想辦法搶救。

  他的動作極其輕緩,不會帶起一丁點氣流。

  就在他即將切在尼祿鱷alpha後頸時,一個彩色套環從空中飛來,直襲白楚年後心,白楚年本能側身躲避,但那圓環突然改變了目標,拐出一個直角,徑直套在了尼祿鱷身上。

  尼祿鱷眼中最後一絲瞳仁消失,被血紅佈滿,嘴角撕裂上揚,露出一副小丑的微笑。

  「砰」一聲決絕的槍響,尼祿鱷眉心多了一枚燒焦的孔洞,子彈從他頭顱中穿過,在牆壁濺落大片血跡。

  白楚年左手握手槍,槍口點在他的眉心,沒有絲毫晃動和猶豫,眼中的笑意消失了,渾身散發著冷意。

  螢捂住了嘴,緩緩癱坐在地上。

  「你們帶醫生們撤走。」白楚年收起手槍。

  螢和獴想把同學的屍體帶走,白楚年低聲制止:「他感染了,帶不出去的。」

  三位特訓生拖著沉重的腳步帶著恩希醫院的醫護們向天臺撤離,地上只留下一具孤單腐爛的屍體,身上穿著ioa特訓基地的防彈衣。

  醫院變得空蕩又安靜,腳步落在地板上也會響起悠長的回聲,白楚年坐在快速腐爛直到看不清面貌的屍體身邊,點了支煙休息。

  一支煙罷,白楚年將手按在了尼祿鱷腐爛的笑臉上,忽然,屍體消失了。

  連著他身上淌出的膿液和血斑一起,無聲無息地蒸發了,地面光潔只剩下一些塵土和腳印,尼祿鱷的屍體就像從未存在過。

  白楚年躬身從屍體消失的地方撿起一枚玻璃球,放進衣兜裡。

  恩希醫院大樓內充斥了一股濃郁辛辣的高階資訊素,但活人都撤走了,沒有人受到這股猛烈的壓迫。

  白楚年從口袋裡抽出手機,按照約定的聯繫方式向爬蟲omega問:「薩麥爾在哪。」

  爬蟲:「我的監控顯示他帶著林燈醫生進入了地下車庫,很可能打算挾持人質開車離開。」

  爬蟲:「我為你準備了一輛跑車,就在地下車庫。」

  爬蟲:「我遠端解碼了這棟大樓所有的密碼門,按我說的路線可以在一分鐘內到達地下車庫。」

  白楚年站起身,雙手插在褲兜裡,慢騰騰走到窗邊,抬腳輕輕一踹。

  牆體頓時裂紋倒塌,發出轟然巨響,厚實的砌塊和扭曲斷裂的鋼筋裸露在外。

  大樓外壁塌出一個巨大的缺口,白楚年緩步跳下來,腳尖輕輕在幾個防雨棚和小陽臺卸力,花了十秒就落在了車庫門口。

  醫院中的大批感染病人從突破的缺口中湧出,如同追逐食物的蜂群,密集地向城市中狂奔,直升機承載的四架重機槍向感染病人掃射,腐臭和血腥沖天而起。

  爬蟲準備的一輛嶄新的裝甲轎車旋開車門等待著他。

  方向盤邊的螢幕上顯示爬蟲傳過來的路線導航,導航中顯示兩個紅點,一個代表薩麥爾的車,另一個則代表白楚年這輛車,兩車已經拉開一段不小的差距。

  白楚年上車關門,打火加油,轎車拖起低沉長鳴的聲浪沖出車庫,他拿起通訊器:「何隊長,408已經進入城市車道,幫我開道,我在追。」

  何所謂在直升機附近聲音顯得十分嘈雜刺耳:「你自己?你有武器嗎?」

  「別囉嗦。」白楚年翹起唇角,「我不搶功,抓到408是死是活都算你們的。」

  黑色轎車沖出車庫,猛地撞開密集狂亂撕咬的感染病人,車窗外的血色一閃而逝,因車速極快而變為斑駁的污濁色塊,時速表接近極限,黑色轎車如同一道疾馳在公路上的閃電。

  恩希市市民已經疏散完畢,公路上停著不少市民的車輛,白楚年直線撞出一條路,跟隨導航上的定位,前方飛馳的紅車影子進入視線。

  pbb軍方的裝甲車接到命令開始在各個路口清除障礙,在確定前方飛馳的紅車裡坐的是薩麥爾後,白楚年在急速行駛的車內探出半個身子,左手開槍,朝紅車後輪點射,兩發子彈爆了他的胎,然後立即將身體縮回駕駛位元讓車體保持速度和平衡。

  那輛紅車後胎爆炸,險些被掀翻,在道路中央急甩了兩個彎,繼續向跨江大橋沖過去。

  大橋對面距離臨市的分界線很近了,軍方的支援沒有得到跨市批准是不能隨意進入臨市範圍的,此時再向上級申請根本來不及,務必要將薩麥爾扣押在恩希市內。

  薩麥爾也從車窗內探出半個身子,他和投影上的穿著相同,誇張的金紅相間塑膠小丑服,戴著一張嘴角誇張咧開的微笑面具,鼻尖的紅色圓球滑稽又古怪。

  他挑釁地朝白楚年招了招手,從他所在的紅車頭頂上逐漸出現了一枚紅白相間的套環,套環由一變二,由二變四,數量越來越多,全部向白楚年的轎車飛來。

  白楚年冷靜地打滿方向盤,輪胎與地面摩擦發出尖銳噪音,s形漂移躲過向自己套來的圓環,按下打開天窗按鈕,撿起車內的步槍從天窗內站起來向前方的紅車掃射。

  pbb率先得到收起跨江大橋的許可權,不惜一切代價將薩麥爾困在恩希市內,跨江大橋從中央截斷,分頭吊起,兩車所在的橋面坡度越來越大。

  但即使橋面中間斷開,薩麥爾也沒有絲毫打算減速的意思,甚至將速度踩至最高,在分開的大橋邊緣飛了出去,想靠速度慣性沖到橋對面。

  白楚年把著方向盤皺了皺眉:「老天,賜我一個能把這狗畜生打下來的東西,老子回去吃三天素。」

  江水湧動,天空迅速積起濁雲,昏黑雲層中雷電蜿蜒攢動,一股電流從遠驟然遊至近處,一條魚形生物從江水中若隱若現,海中巨獸妖冶的鳴音悠長空靈。

  突然,江水被一條魚尾蓄滿電光的人魚頂破,縱身一躍沖出江面,在高空中停頓,與飛躍大橋的紅車高度持平。

  江水在蘭波雙手中聚集,水凝固成無比堅硬的水化鋼,形成一管口徑闊大的透明火箭筒扛在肩頭,狂風席捲江面,滔天湧起的巨浪在蘭波肩頭的火箭筒中壓縮為兩枚圓形水彈,水彈相繼發射,鎖定命中薩麥爾所在的紅車。

  兩發圓形水彈相繼擊中車體,蓄在水彈中強制壓縮過的水重新爆破開來,相當於將整個江面被風暴旋起的巨浪中的能量全部爆在了一輛轎車上。

  轎車如同被海中惡魔的巨手攥在掌心,並不可抗拒地拽進了江底,深深插在泥沙中,陷入地底數米,江面再次激起巨浪,江邊碼頭房屋直接被沖掉了一大圈。

  魔鬼魚m2分化能力「高爆水彈」,不造成任何直接傷害,但無視等級全部擊飛。

 

 

61

  人魚扛一火箭筒飛躍高空,以低空雲層釋放的雷電吸引身體避免墜落,白楚年人都傻了,這時候顧不上多想別的,他雙手一撐天窗,從車裡翻了出來,蹲在車前蓋上:「蘭波,別讓他跑了。」

  蘭波歪頭看他,大量江水向他手中彙聚,他肩頭扛的火箭筒形狀壓縮,與引來的江水合成一架透明四聯火箭筒,對準紅車被擊沉的漩渦。

  白楚年站在橋頭擺手:「車上有人質!」

  蘭波於是扔掉四聯火箭筒,透明火箭筒落水時即刻與江水合為一體,化身湧動江流,江水上引,在蘭波手中形成一架水化鋼重機槍,這種型號的速射機槍射速可達到6000發每分鐘,一百米內任何非重裝甲物體都會被打穿。

  僅有以水化鋼形成的炮筒導彈類可以承載蘭波的m2能力「高爆水彈」,其餘槍類武器是不行的,看起來蘭波在武器威力上做出了很大的讓步。

  白楚年繼續制止:「betabeta!」

  聽到人質是個beta,蘭波有點不耐煩,抬手將水化重機槍打散,雙手輕輕從碎裂的水滴中撈了一部分,重新水化成手槍,下墜時經過白楚年身邊,低語道:「在岸上等。」

  白楚年迅速翻回裝甲轎車內,急速打方向掉頭,從升起的大橋中心調轉方向離開。

  蘭波俯衝入水,強勁有力的半透明魚尾攪動水流,以他為中心的渾濁江水肉眼可見地變得清澈,他身體所經過的地方,污濁物質迅速被淨化,洶湧江水變得澄澈見底,深紮在水底泥沙中的紅色轎車位置輕易暴露在眼前。

  薩麥爾已經打碎了車窗,懷裡緊緊抱著一位穿白色工作服的beta醫生,馬戲團小丑抱著醫生的樣子非常滑稽。

  如果沒有實驗體傾盡全力的保護,蘭波那兩發高爆水彈造成的衝擊力大概會直接將醫生擠成肉沫。

  但即使是實驗體,在水中也不會有比蘭波再強大的優勢了,蘭波在水中的速度幾乎能與閃電沖下雲霄的速度比肩,並且蘭波在水中不需要呼吸,就算不動手,光是在水底耗著,薩麥爾也會被活活耗到窒息而死。

  薩麥爾臉上的面具在對嘲諷微笑,他周身出現了兩圈紅白相間的圓環,圓環迅速擴大,兩枚環內所籠罩的水中生物突然眼球爆血,向蘭波發起兇猛攻擊。

  被感染的魚群露出尖銳利齒,依靠數量優勢形成一座屍魚牆將蘭波擋在數米之外,自己則抱著林燈醫生向岸邊游去。

  被魚群忤逆這件事徹底觸怒了蘭波,他從喉嚨中發出暴躁長鳴,令靈魂震顫的鳴音在水中傳出數千米。

  此時趕到岸邊的pbb軍隊一同目睹了千年難遇的江中奇觀。

  何所謂站在直升機上看得最為清晰,闊大江面遠處湧來巨大黑影,起初是無數江豚躍出水面,緊隨而來的是大批性情兇猛的食肉魚群,在江中遊動形成一個深暗的漩渦。

  奇異的鳴音從水下傳至水上,小丑魚坐在直升機裡休息,聽到聲音時突然雙眼失神,虹膜亮起與蘭波尾色相同的藍光,不受控制地爬起來,若不是螢拼命拉著,他險些就跳下直升機落進寒冷江水中了。

  螢焦急地把小丑魚按住,拍拍他的臉:「阿橙醒醒,你要幹什麼!」

  小丑魚似乎已經失去了神智,呆呆回答:「王在喚我。」

  食肉魚群的咬合力和凝聚力都要遠遠超過薩麥爾感染的屍化魚群,魚群瘋狂撕咬衝撞江水中除蘭波以外的活物。

  薩麥爾身上的小丑服裝被食肉魚的利齒咬爛,流出的血卻吸引了更多魚群的撕咬,也有魚在撕扯林燈醫生的身體,薩麥爾將溺水的醫生用身體包住,扯下自己身上的小丑服把林燈醫生裹起來。

  蘭波冷眼注視他在水中苟延殘喘,抬手一槍,薩麥爾手臂中彈痛叫,江水趁機灌進了他的鼻腔。

  蘭波從他手中奪下林燈,吐出一枚氣泡,氣泡逐漸脹大,將醫生的身體籠罩其中,氣泡內充滿氧氣,將水和醫生的身體隔離開來。

  薩麥爾在水中無法呼吸,扶著中彈的手臂向岸上遊去,魚群尾隨其後窮追不捨。

  他冷漠凝視薩麥爾逃走的方向,推著包裹林燈醫生的氣泡浮上了水面,氣泡浮出水面時破裂,蘭波像提著一件垃圾那樣拎著溺水的林燈醫生用電磁力吸附攀上高聳的大橋。

  pbb軍隊的裝甲車將江岸全部包圍,穿武裝服戴防毒面具的pbb士兵在岸上守株待兔,待薩麥爾上岸將立刻制服他並帶走審訊。

  pbb的包圍圈雖然嚴密,但江岸寬闊,岸線極長,未免會有疏漏之處,最西方的廢棄碼頭停著一片禁漁期無法出海的漁船,隨著江面的微風而上下起伏。

  一隻傷痕累累的手攀上漁船邊緣,停頓休息了幾秒,薩麥爾努力爬上漁船,精疲力竭地倒在裡面,他渾身都是傷口,即使實驗體的恢復力強,這麼多撕咬傷口想要全部恢復也需要時間。

  他休息了好一會兒,艱難地從漁船中爬出來,翻身躺在岸上,胸口疲憊起伏。

  突然,他發覺有一股比剛剛那條人魚散發的資訊素更加危險的氣息在附近徘徊。

  他睜開眼睛,透過面具尋找這個人的位置。

  碼頭上多了一個落寞的影子,白楚年盤腿坐在木梁上,手裡拿著一顆純淨透明的玻璃球對著夕陽看。

  薩麥爾警惕地注視著那位看似悠閒盤坐的年輕alpha,他並未有意釋放壓迫資訊素,但他身上有一股印在骨頭深處的惡意,這種惡意來自從出生以來迴圈無盡的廝殺和看不見未來的絕望,薩麥爾很清楚,因為自己也是如此。

  玻璃球將落日餘暉映在自己清澈無垢的球體內,白楚年端詳著它自言自語:「不可思議,有的孩子乾淨到死後的靈魂都是透明的。」

  薩麥爾竭力站起來,扶著渾身傷口,立得搖搖欲墜:「你……不是、人類……」

  「我們是……同類……和我……一起……可以、自由……」

  白楚年彎起眼睛,江水影子在他眸裡流動。

  直到彎月高懸,他靜靜地離開碼頭,烏鴉在身後盤旋,落在野地裡啃食屍體帶血的肉。

  薩麥爾躺在荒野中,身上插滿四周開刃的金屬撲克牌,最後一張joker大鬼牌鋒利的牌角沒入他面具眉心,牌上的小丑在微笑。

  聯盟的回程大巴停在集合點等待,白楚年在樹下抽了根煙,遲遲懶得上去。

  一條涼滑的手臂從頸後無聲無息地纏上來,從背後用小臂鎖住他的咽喉,冰冷的槍口抵住他的太陽穴。

  「chitaha mil jeo?(你在為誰難過)」蘭波在他耳邊低聲問。他的魚尾卷在白楚年倚靠的樹幹上,將身體懸掛起來。

  「我沒有,寶貝。」白楚年回過身,雙手攬住蘭波的身體,將頭埋進他頸窩裡,輕輕吸他沾在保濕繃帶上的信息素。

  他感到躁動和不安,骨頭和血管都不舒服,急切地想要蘭波的安撫資訊素,即使他知道大巴車就在不遠處,特訓生和醫學會的醫生們都可以將他們的動作一覽無餘,但就是無法控制這股渴求的期待。

  就像從前在繁殖箱裡一樣,經過一整天在血流成河的生態箱裡廝殺,失敗者的斷肢殘垣散落滿地,勝利者遍體鱗傷,回到溫暖的繁殖箱裡,鑽進omega懷裡療傷。

  「別為人類傷懷。」蘭波扶起他的臉,吻alpha的眼睫,鬆開支撐身體的魚尾,猛地將全部重量都壓在alpha身上,冷不防將白楚年壓倒在地上,右手掀起他背心的下擺向上推,露出精幹成塊的腹部肌肉。

  蘭波扯松他的腰帶,尖銳的指甲伸出甲鞘,深深刺入白楚年小腹的皮膚,按住alpha因疼痛而掙扎的身體,一寸一寸割開他的皮膚,用皮開肉綻的傷口在他小腹上刻下自己的名字——

  「rimbaud」。

  白楚年沒能得到安撫資訊素,被尖銳指甲劃開的皮肉痛得厲害,他的傷口快速癒合,但蘭波反復用尖銳的指甲在他的傷口中撕扯,讓傷口無法癒合,而是不斷增生形成一條條去不掉的疤痕。白楚年並沒有推開身上惡劣地玩弄自己身體的omega,指尖因疼痛在地上摳出抓痕,一雙眼睛滿含想被擁抱的情緒縱容地注視著他。

  「懲罰。」蘭波冷淡看著身下向自己尋求安慰的alpha,他不喜歡看見白楚年因其他人失神,這對他來說是種私有物的背叛。

  「ief bigi moya glarboboliea moya glarbo yechiyfarist giae boliea。(如果人類讓你疼痛,我只會讓你更痛,所以,首先記住我。)」

 

 

第三卷 喪病醫院 後記(一)

  pbbw風暴部隊在打掃戰場時從西部碼頭找到了實驗體408薩麥爾的屍體,由兩位穿防護服的隊員掀開了他的面具拍照作為檔案記錄。

  據當時那兩位隊員描述,薩麥爾的屍體閉著眼睛,可以看得出是個長相很清秀的omega,只是表情很憂鬱,與他滑稽的面具和打扮不符。

  他們從薩麥爾貼身的衣兜裡發現了一個破舊的娃娃鑰匙扣,鑰匙扣造型是一個轉呼啦圈的馬戲團小丑,在小丑鞋底歪歪扭扭但認真地刻著幾個字:

  生日快樂,爸爸愛你,到了研究所也要每天都開心。

  林燈

後記(二)

  林燈教授暫時被軍方羈押,在審問中交代,他的父母被109研究所高層挾持,現在德國境內,需要每個月彙報實驗體的研究培育成果才能保證他父母的安全。

  林燈交代,處在以實驗體408為中心的某個環狀範圍內的人會感染迴圈病毒,但他研製出了抗體疫苗,因此可以不被感染,但疫苗尚未通過權威檢驗,不能大量投入使用。實驗體408死亡後,所有潛伏期及感染早期病人會自動痊癒,感染晚期病人自動死亡。

  由於醫院核心系統被駭客入侵,大量資料憑空消失,恩希警方在醫院中並未找到林燈製造危險生化武器的證據,將會在一個月內將林燈無罪釋放。

後記(三)

  一個月後,林燈被無罪釋放。

  一位穿黃色衛衣叼糖棍的omega少年開車來接他,少年戴著新潮的撞色兜帽,背後畫著一個誇張的黑色蠕蟲logo

  少年從駕駛座把一個遊戲機扔到林燈手中,遊戲機自動開機,一個小丑在螢幕裡大笑,點他一下他就會拿出呼啦圈滑稽地轉。

  「雖說他為了去找你帶你走,但畢竟他的到來對整個醫院來說是飛來橫禍,落得這個下場沒什麼不公平的。」

  「別難過,我為他做了一個電子墳墓,你覺得怎麼樣,教授?」

後記(四)

  聯盟大廈外莊重的ioa旗幟前升起了一面哀悼的白色旗幟,每當有聯盟特工在任務中犧牲,這面旗幟就會升起,尼祿鱷alpha名叫程馳,今年十七歲,在特訓基地已經學習了五年,與螢他們是同期。

  程馳的資訊素是白玫瑰,他父母於是開車帶來了兩萬朵白玫瑰,傷心欲絕的母親捧著遺照發了瘋,在花海中又哭又笑,父親站在車邊紅著眼眶沉默。

  白楚年穿著一身黑色西服正裝,胸前別著一枚雪白的玫瑰,螢和其他特訓生穿著黑色衣褲跟在後邊,螢用力眨眼睛想阻止眼淚流出來。

  白楚年走到程馳的alpha父親面前,戴白手套的手從兜裡摸出一顆玻璃球:「您務必想清楚,這是不可逆的。」

  中年alpha聲音顫抖:「是的。」

  白楚年:「他是我非常優秀的學員,為保護醫生們犧牲,不配被銘記嗎?」

  「但我要為活著的人負責,安嵐有心臟病,他還懷著寶寶。」他沉重地望向在花海中悲痛欲絕的愛人,「您太年輕,還沒有成立家庭,您會懂嗎。」

  白楚年冷淡地將手裡的東西交了出去,他轉過身,玻璃球落地炸碎的聲音隨之傳來。

  雪白花海中抱著遺像的omega突然停止了哭泣,茫然地站起來,發覺自己懷裡抱著一張照片,陌生地舉起來看了看。

  追悼會的會場鴉雀無聲,人們停止了哭泣,紛紛奇怪地環顧四周,疑惑自己為什麼站在這兒。

  螢攙著小丑魚的手,看見挽聯上程馳的名字,呆呆回憶:「程馳是誰?這裡好多花啊,好漂亮。」

  小丑魚搖頭:「沒聽過,中午吃啥?」

 

 

62

  小丑魚的日記

  我記得任務結束那天,回程大巴在江岸邊停了很久,因為教官遲遲沒有上來,所以一直沒能啟程。夜色已經很深了,江岸邊的路燈一一熄滅,只剩下大巴裡面亮著的兩排幽暗的照明。

  醫生們在後排低聲討論薩麥爾的病毒,獴沉默地坐在後排,用眼罩擋住眼睛睡覺,但我見他的眼罩濕了兩塊,alpha總是不喜歡把自己的悲傷展示在大家面前。

  螢累壞了,頭枕著我的腿蜷縮在座椅裡睡得很沉,他睫毛濕漉漉的,時不時就被噩夢嚇得屁股發光。

  我掀開車簾,看見遠處樹下有個抽煙的人影,身材高挑,英俊的輪廓在月光下若隱若現。

  白教官是個笑裡藏刀的魔鬼,但只要結束訓練,他就是整個特訓基地所有omega的完美理想型,室友寫了一篇《教官吻我99次》被我們傳閱了個遍,最後被一個alpha搶走了,還嘲諷我們想a想瘋了。後來借某個契機我發現他們alpha也在偷著看,髒兮兮地把本子都給弄卷了角。

  到現在教官也沒有向我們展示過他的分化級別,我想一定很高吧,因為每次看他的實戰錄影都覺得他遊刃有餘,像那種十分實力僅露一分的高手。

  我喜歡白教官,這不是什麼難以啟齒的事情,螢也愛他,傾慕強大的alpha本身就是人類進化的本能,但喜歡歸喜歡,不一定非得實現,也很難實現。

  白教官並不是一個心狠手辣的人,即使他的訓練手段著實非人。他笑起來我不知道該怎麼描述,教師節那天我們一起做了蛋糕送到他的休息室,打算趁他不注意往他臉上抹,我們把相機都準備好了,結果他早有準備,躲在門後等我們一進來就把奶油糊在我們臉上。

  他笑起來又壞又乖,眼睛彎成月牙,薄唇遮不住的虎牙尖白白地露出來,很可愛又有點疏遠。

  我們中間也會有人鼓起勇氣向白教官表白,他不會當面拒絕,但總是未卜先知地躲起來,第二天裝作無事發生。

  白教官是個很酷的alpha,他好像什麼都會一點,教我們化學和經濟,也教我們衝浪和滑板,當他不穿那套唬人的教官服、只穿一身大t恤短褲再戴個棒球帽的時候會看上去像個高中生,我們發現他耳朵上有耳孔,於是送了他用貝殼磨的耳釘。

  我們都知道教官喜歡藍色的魚,但藍色的魚的骨頭是白色的,所以選了一片藍色的貝殼,在沙子裡淘了好久。

  他一定是喜歡的,不然不會放任我們給他戴。他看起來更像個帥氣的混蛋了,這裡的混蛋是褒義詞。

  不過第二天教官把耳骨上的貝殼裝飾摘了,我們問他為什麼,他敷衍我們說會長不讓戴。後來連那一排耳孔都長合了。

  我們已經相處了三年,我們有的長大了,有的長高了、曬黑了,但教官沒有絲毫變化,他的樣子從未改變。

  透過回程大巴的玻璃車窗望著教官,我想了很多有的沒的,但教官身邊出現的另一個影子讓我受到了驚嚇。

  那個omega是從樹枝間盤蜒下來的,微光隱現隱現長尾卷在樹幹上,用小臂從背後鎖住教官的脖頸,然後用手槍抵住了他的太陽穴。

  我們教官最反感被威脅了,也不喜歡別的omega對他過於親昵,我以為這個漂亮的omega下一秒就會被掀翻在地,但並沒有,教官反而被壓在地上。

  我把螢叫起來一起趴在玻璃上看,那個omega居高臨下的樣子讓我有些發抖,我們親眼見他伸出指甲在教官身上刻出血淋淋的字,像在囚禁的玩物上燙下證明歸屬的烙印,他眼神裡的控制欲好可怕,教官被他弄得很痛,但一點兒也不反抗,反而用縱容的態度任由omega肆意糟踐自己的身體。

  我和螢都愣住了,下意識屏住呼吸看著他們,教官捂著淋血的小腹踉蹌站起來,掀開衣擺露出勁瘦的小腹看了眼傷口,抹了一下周遭的血跡放進嘴裡嘗了嘗。

  教官躬身把人魚抱了起來,朝我們的大巴車走過來,我和螢就不敢再偷看了,用眼角餘光打量他們,看見教官坐在了後排,人魚沒有坐在他旁邊而是繼續坐在他懷裡,枕在他肩窩裡半闔上眼小憩。

  教官用右手扶住他的頭,輕輕拉上了車簾,然後低頭吻了吻他的眼睛,趁人魚睡著,悄悄用指節珍惜地撥動人魚低垂的睫毛。教官側過頭的時候露出了脖頸上的咬痕和魚形標記,明明沒有alpha願意被omega咬出標記的。

  長途大巴在高速上行駛,我和螢激動得睡不著,時不時往他們那裡瞥,平時警覺敏銳的教官一次也沒有覺察到我們的偷窺,他的目光一直落在懷裡的omega身上,溫柔得有點讓人心疼他。

  會長的日記

  我親自拜訪了程馳的父母,將這個孩子殉職的消息告訴了他們,看見他們晴天霹靂的表情,我也很心酸。

  程馳的父親單獨來找我,聽他哽咽著訴求,我無法對一個一夜間蒼老了十歲的alpha說任何重話。

  回到辦公室,我叫小白過來,委婉地向他表達了程馳父親的意願,但小白露出很詫異的眼神,迷茫地問我為什麼。

  小白也還太年輕了,甚至他所經歷的世界要比其他同齡的少年更蒼白和單純,他手裡攥著那顆玻璃球不肯交出來。

  那是他的分化能力「泯滅」,即使是我活了四十多年,也從未見過像這樣幾乎可以與造物神比肩的能力,當凝聚靈魂的玻璃球破碎時,那個人將徹底從這個世界上泯滅,不會留下任何存在過的痕跡。

  小白並沒有把玻璃球交給我,冷笑了一聲就走了。和叛逆的青春期小孩一個樣,但我不能將我的價值觀硬灌給他,我們任何一個人都不能。

  但最終在程馳的追悼會上,他親手把玻璃球交給了程馳的父親。每個少年都會殘忍地成長,並且不知道結局好壞。

  不過我提前將這件事從頭到尾事無巨細記在了紙上,壓在了玻璃板下,即使在我腦海中抹去了程馳的名字,我依然記得一位少年的英靈是怎樣犧牲的。

  追悼會後,小白進來向我彙報結果,並且驚訝地發現我還記得,他稍微開心了些,臨走前故作隨意地問我,如果他死了,會不會有人願意懷念。

  我告訴他會的,他笑了笑走了。

  因為確實會的,他成年前的監護權和撫養權在我這裡,我和錦哥一直當他是第二個孩子,不過他應該不知道。

  會長難得給了兩天假期,白楚年去商場買了一個知名品牌的水床墊,商家宣傳說他們的水床墊裡設計了水冷裝置,可以在炎炎夏季帶來舒爽清涼,用過的顧客都給了差評,說睡了一個禮拜就得了風濕關節炎老寒腿,但白楚年對這個設計非常滿意,選了一個表面材質軟硬都合適的親自開車運回家,刷洗了兩遍曬乾,然後注水封口,調整高度拼接在自己臥室床的左側,打開水冷裝置。

  「你躺躺。」白楚年拍拍魚缸,蘭波從水裡爬出來,打了個呵欠。

  水床墊散著涼氣,蘭波躺在上面舒服地滾了兩圈:「好涼快。」

  白楚年躺到床上,挨到水床墊和普通床墊接縫的位置,輕輕把手搭在了蘭波腰間,貼到他耳邊低聲呢喃:「我不想一個人睡,你陪我。」

  蘭波揉揉他的頭髮,坐起來,掀開白楚年的背心,檢查被自己蹂躪出的傷口有沒有感染發炎。

  白楚年小聲哼哼:「疼……」

  蘭波皺起眉,躺下抱住他,讓他把頭埋在自己懷裡,釋放安撫資訊素,輕拍alpha的身體哄慰:「乖乖。」

  白楚年像撒嬌的大貓一樣翻身壓到蘭波身上,舔他的脖頸和手指,白楚年舌頭上生有細小的倒刺,從omega皮膚上搜刮安撫資訊素吞進腹中,他本能地很想為伴侶梳毛,但蘭波身上潔白光滑,根本就沒有毛能讓他梳,反而被肉刺刮出一片色情的淡紅來。

 

 

63

  蘭波皮膚上浮著一層白刺玫淡香,白楚年低頭靠近他,鼻尖輕蹭他纖細的脖頸。

  蘭波抬手擋他,白楚年舔了舔他的掌心,貓科動物舌面上細小的倒刺舔在掌心有種粗糙的感覺,白楚年舔過他指間敏感的蹼時,蘭波從喉嚨裡呻吟了一聲。

  白楚年安靜趴在蘭波身邊,線條分明的手臂搭在他胸前,舔他的頭髮和臉頰。

  蘭波覺得有點痛了,皺起細細的眉毛:「為什麼……舔來舔去的。」

  「不知道,我喜歡這樣,一直都想這麼做。」白楚年沒有停下,舔了舔蘭波耳根的皮膚。

  「不乖。」蘭波抬手抓住白楚年的下頜,坐了起來。

  「這是我能做到的向你表示最大的敬意和愛意。」白楚年跟著坐起來,跪在蘭波面前,克制不住地舔他的唇角,然後將舌尖塞進他緊閉的唇縫裡。

  帶有倒刺的舌頭輕刮蘭波的小舌頭,在他嘴裡舔吻,然後撲到蘭波身上將他壓倒,蘭波被弄痛了,伸出指甲刻進白楚年脊背的皮膚,鋒利的爪尖在alpha身上刮出幾條滲血的道子。

  「下去。」蘭波的嗓音低沉嚴肅,細長尾尖高高揚起,重重抽打在alpha背上,他認為這是小alpha在造反在忤逆他,不得不給出教訓。

  蘭波的魚鰭大多生長在腰部和膝彎部,魚尾末梢則是細長的,像一根有力的皮鞭,並且帶有微弱電流。他的尾梢帶著懲戒的力度抽打下來,alpha身體被激得顫了一下,卻更加興奮地舔起他的小腹和腹下的鰭。

  alpha始終跪著,小心翼翼卻又欲求不滿地索取。

  「哥哥。」他埋頭在蘭波頸窩裡帶著鼻音叫他,「我想給你梳毛。」

  蘭波怔住,喉結輕輕動了動。

  「我跟你說過嗎,我的培育員,那個姓白的老頭,在我剛出生不久的時候把我放進獅籠裡,那裡有母獅幫我舔毛。」白楚年往蘭波更近的身邊擠了擠,即使水冷床墊的溫度對他而言太冷了,「不過只有一天而已。」

  「我不記得了,就是覺得這樣好像被愛著一樣。」白楚年失落地趴在床上,黑髮間若隱若現的雪白耳朵耷拉下來,「你不覺得嗎。」

  夜晚聊天總容易昏昏欲睡,第二天早上白楚年醒來,發現蘭波身上結了一層冰霜,凍硬了都。

  「哎呀。」他趕緊把人魚從水冷床墊上抱起來放魚缸裡解凍。

  兩分鐘後蘭波重新在水裡遊起來,爬出魚缸揍了白楚年一拳:「我是、熱帶魚,不是……極地魚,笨蛋。」

  白楚年跪在鍵盤上,拿出手機,給了商家一個差評。

  聯盟醫學會大樓,檢查室。

  蘭波躺在檢查床上,腋下夾著一支特製溫度計。

  韓行謙穿著白大褂,單手插兜,摘下聽診器,從胸兜拿出鋼筆,回到辦公桌前在病歷本上寫下兩行清秀但看不出是什麼的字。

  「他感冒了嗎?」白楚年坐在診桌對面,「我以為溫度越低越好的,就把水冷開到了三檔。」

  「沒有感冒。他對低溫的承受能力很強,即使冰凍起來多年後融化也依然能存活。」韓行謙說,「不過還是保持他常住的海域溫度比較好。」

  「話說回來,你打算什麼時候放他回家?」韓行謙十指交叉托著下巴,眼鏡細鏈垂到腕邊,「倒不是說他會想念家鄉之類的,從自然角度考慮,人魚之所以誕生正是因為海洋環境越來越差,催生出這樣一個神秘物種去淨化海域維護平衡,新聞報導加勒比海最近藻類暴長,魚群大量死亡,深海生物上浮攻擊船隻,你也應該稍微關注一下。」

  「那是海洋保護協會的事兒,他能幹什麼,他這麼小一隻。」白楚年坐到檢查床邊抱起蘭波放到腿上,從兜裡摸出一片真空火腿撕開包裝,蘭波上下顎大幅度張開,露出生長了數排利齒的後槽牙,把火腿一口吞掉,然後把塑封包裝扔進嘴裡,嗦了兩下手指。

  「他是標準的成年魚類人形體,從魚尾長度看來應該已經生存了二百年以上,由於某種原因被培育基地捕捉到,改造成了培育期實驗體,表達能力理解能力都退化到了初始階段。至於具體原因,還是要等他成長到成熟期後才能問得出來。」

  「……」

  「說點正事。」韓行謙拿出一疊檔交給白楚年,「你從恩希醫院拿回來的那枚注射器我檢驗過了,裡面殘留的成分是迴圈病毒抗體疫苗。」

  「但那是從一個感染早期的老大爺身上拆下來的。」

  「沒錯,也就是說林燈教授所說的迴圈病毒抗體疫苗其實並沒有起作用,他也不是因為注射過這種疫苗才能免疫病毒,而是有別的辦法。」

  白楚年倒不覺得很意外,「爬蟲費盡心思想要把林燈救走,這醫生肯定不簡單。一個培育期實驗體,我一個人足夠對付了,爬蟲卻黑進了我家的電視,想辦法把蘭波也叫過去,就意味著爬蟲想置薩麥爾於死地,並且還要做到萬無一失吧。」

  「現在還有林燈的線索嗎?」

  白楚年:「不可能的,有爬蟲在,什麼追蹤裝置都能被他毀掉。不過我現在可以聯繫上爬蟲,他後續大概還會有其他動作。」

  韓行謙:「好,靜觀其變。」

  「對了,你對他做了什麼嗎,他身上好多吻痕。」韓行謙翻開蘭波脖頸和小腹的繃帶看了眼,「雖然他實質上成年了,但培育期實驗體被我們判定為無完備自主意識和責任能力,你現在與他發生性關係的話會被逮捕。」

  「我知道我知道我知道,」白楚年不耐煩道,「我什麼都沒做,只是幫他舔毛……不是,你他媽少管。」

  韓行謙挑眉笑:「舔毛?」

  「拜拜。」白楚年抱起蘭波走了,診費也沒給。

  「我最近在做ac藥劑和hd藥劑的研究,等有結果會通知你的。」韓行謙站到門邊目送他離開,「喵喵。」

  白楚年回頭對他比了個中指。

 

 

64

  兩天假期結束復工,白楚年走在聯盟大廈的走廊中,往醫學會的方向去,偶爾會與幾位醫生或者來複查的特工擦肩而過,順便打個招呼。

  一位手臂打著石膏的alpha同事與他順路,親密地並排貼過來拍他的肩:「楚哥,前天你抱媳婦兒來看病,現在大家都知道了,昨晚你的迷弟們在酒吧開了個失戀party,抱頭痛哭了好久。我們都樂壞了。」

  「看來你也去了啊。」白楚年嘴上調笑,並未放在心上。

  「我肯定去了啊,段揚請客,全場消費我們揚哥包了。」

  白楚年嘴角抽了抽:「他個alpha他起什麼哄,大少爺有錢沒處花了。他從金斯頓回來才兩天吧,看來還不夠累,我得給他找點活兒幹。特訓基地空了一個學員位元,讓他給我物色個好的來。」

  alpha同事捂住嘴:「我不去,你自己跟他說。可別告訴他是我告的密,揚哥得整死我。」

  「我沒整死他就算不錯了,一天天淨會沒事找事兒。」

  到了韓醫生的診室,同事往樓上去了,白楚年推門而入。

  韓行謙靠在椅背上正流覽一份化驗報告。

  「你來得正好。」韓行謙看向門口,推了一下眼鏡, 「你在與蘭波的相處中是不是經常妥協,退讓,然後對他過界的暴虐行為一度縱容?」

  白楚年抿唇:「爺樂意,你管呢。」

  「啊,這就是癥結所在了。」韓行謙指出化驗單上幾種酶的不正常變化值,「他體內的alpha激素最近增加得很快,外在表現為控制欲增強、暴躁好鬥等等。」

  「根據我多年的研究,發現魚類與相應的魚類人形體僅有一部分基礎特性相同,但實際上魚類與魚類人形體是兩個不同的物種,以蘭波為例,魔鬼魚人形體與真正的魔鬼魚習性是完全不同的。」

  白楚年:「?」

  「據我瞭解,當魚類人形體族群到達某一個時間時,最強大的一位omega會變成alpha,承擔繁衍重任。」

  「當然了,看蘭波的狀態可以分析出,在他原先的族群裡並不缺少alpha,只是因為脫離族群太久了,而你又實在太溺愛他。」

  「如果你今後繼續在他面前扮演一隻無害的小貓,他就會徹底變成alpha,然後幹翻你。」韓行謙笑起來,「喜聞樂見。肛腸科也可以掛我的號。」

  白楚年的臉色肉眼可見地變綠了。

  「哦,看錯了,這是金黃突額魚的化驗報告。」韓行謙突然彎起眼睛,「哈哈,不好笑嗎。」

  「我找你不是來聽相聲的。」白楚年從診桌對面蹭地站起來,抓住韓行謙的領口把alpha拽到面前,「你怎麼不給你自己的腦袋拍個ct看看裡面是不是長了結石呢。」

  韓行謙任由他攥著自己衣領,自信地緩緩舉起手,手指一翻,指間多了一枚注射器,透明注射器中的粉色藥液有些眼熟。

  「ac促進劑,」白楚年的注意力全被這支注射器吸引,他鬆開手,從韓行謙手中拿過注射器端詳,「是ac促進劑嗎,能讓培育期實驗體立刻生長到成熟期的那個?」

  「沒錯。」韓醫生整了整被攥皺的領口,靠回座椅,雙手搭在扶手上,「但這一支是我仿製的,我們還沒有掌握109研究所的ac藥劑技術核心。」

  「仿製的有效果嗎?」

  「有,不過只能堅持24小時。」

  白楚年不客氣地將注射器塞進兜裡:「」你別是只想向我顯擺一下,我不管,我要了。

  韓行謙在他即將把注射器揣走時拿了回來:「幫我做完一件事後,這管藥劑就送你了,你可以合法使用,而且沒有副作用。」

  白楚年冷笑:「條件?」

  韓行謙用指紋打開抽屜,從裡面拿出一個小型銀色密碼箱,放在桌面上。

  「噢。」白楚年拿起密碼箱上下翻看,「你從恩希醫院帶出來的那個?」

  「對,裡面放了一支109研究所原裝ac藥劑。是從恩希醫院的冷藏庫搜出來的,那時候冷藏庫斷電,感染者破壞了所有藥劑,沒有人知道我從裡面拿了東西。」

  白楚年:「你從頭到尾拿一箱子,就沒人懷疑你?」

  「燈下黑嘛,最危險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韓行謙指尖相交搭在小腹上,「我用了一些小技術,在藥劑裡加入了一些活性追蹤細胞,只要有實驗體使用了這一管藥劑,我們的儀器就能識別並檢驗到它。」

  有關追蹤標記和端粒之類的科學名詞白楚年並不熟悉,醫學不屬於他擅長的領域。

  「看來我又有新任務了。」白楚年懶散地坐在診桌上,從筆筒裡拿了根筆在指間飛速地轉,「你跟會長申請單人任務清單,然後把蓋章原件給我。」

  「我申請了雙人任務,比較保險。」韓行謙從抽屜裡拿出一張蓋章文件,遞到白楚年面前,「這週末,109研究所的陳遠研究員會借帶女兒去海洋公園為理由,與紅喉鳥成員交易一管ac藥劑,你幫我把這支帶有追蹤細胞的ac藥劑和他那支掉個包。」

  「雙人任務,我的搭檔還是旅鴿嗎。」白楚年掃視一遍任務檔,然後放進碎紙機裡粉碎。

  「這次用不著化驗科,你的搭檔是蘭波。」韓行謙體貼道,「你們還能順便約會,海洋公園啊,浪漫的地點。」

  「好想法。」白楚年拍了拍手上的紙屑,「你讓我帶一條魚去海洋公園,是覺得他沒見過嗎?」

  韓行謙推了一下眼鏡,細鏈輕晃:「至少你們獨處了,在特工組裡哪有那麼多談戀愛的時間。」

  白楚年指著自己脖頸上的魚形標記:「至少我有omega,你沒有。」

  韓行謙:「……你可以不必說出來。」

  白楚年悠閒盤腿坐在診桌上兩隻手伸出食指指韓行謙的頭:「幹你這行容易禿,趁著還沒到二十五歲,快找一個不嫌棄你每天泡在實驗室裡毫無家庭觀念既不會做飯也不會做家務還喜歡挑三揀四的老實omega來接盤吧。」

  韓行謙:「……你把上次的診費結一下,一共一百三十二塊五毛六。」

  臨走出門口,白楚年折返回來,從門外探進半個頭:「噯,蘭波真的不會變成alpha吧。」

  「……放心,魚類人形體族群全部都是母系等級制,像鬣狗那樣。」韓行謙還沒說完,白楚年已經走了。

  「不過你的競爭者可能會很多。」韓行謙對著已經沒了人影的門口翹起唇角。

  白楚年回家後查了那個海洋公園的所有資料,事無巨細記在腦子裡,心裡迅速構思了一套行動方案。

  不過現在有一個困難,就是這個海洋公園裡有非封閉觀賞區,所以明確要求不允許帶大型箱包進入,以免出現偷盜之類的行為。

  如果不能帶行李箱,那怎麼把蘭波運進去就成了個大問題,他的魚尾巴太惹眼了。

  蘭波趴在魚缸邊,抱著小盆吃水母,看白楚年在臥室密室中的白板上貼照片畫行動路線,標注一些位置。

  alpha在家裡只穿一件黑色背心和短褲,踩著涼拖鞋走來走去,蘭波的視線毫不掩飾地掛在白楚年優美修長的兩條腿上,目光向上移,在alpha肌肉緊致的細腰和臀部停留,黑色背心布料下隱約透出腹肌和胸肌的輪廓。

  白楚年叼著記號筆想了一會兒,發覺一股熾熱視線掛在自己身上,於是回頭看了一眼。

  蘭波依舊抱著水母小盆,坐在魚缸沿上,魚尾攪動水流,揉了揉脖子,豎起長蹼的拇指誇讚:「乃巴口食。」

  白楚年走過來,捧起蘭波的臉,親了親那張還在咀嚼脆水母的粉紅小嘴:「秀色可餐。」

  蘭波把剩下的水母扔進魚缸,冰涼手指伸進白楚年的背心底下撫摸緊硬的腹肌:「想在你裡面……產卵。」

  「但你只有挨操的份。」白楚年捏著他的下巴用了些力,「小魚仔。」

  才二百歲而已,換算成人類的成長階段明明還是寶寶嘛。

  「嗯……」白楚年想到了一個不錯的主意,扔下蘭波去旅鴿家串了一趟門,帶回來一輛小的可愛的嬰兒車。

  他從裡面揀出一頂嬰兒帽子,系在蘭波頭上,奶嘴塞進蘭波嘴裡,再圍上圍嘴,然後把整條魚抱出來塞進嬰兒車裡,蓋上小被子。

  或許能這樣把蘭波運進海洋公園,然後白楚年本人扮演一個帶小嬰兒參觀公園的爸爸。

  蘭波乖乖地扶著小被子躺在裡面,金發藍眼的長相讓他看起來像歐洲名畫上的小天使。

  光看上半身還是足夠隱蔽的,但蘭波翹起拖在地上的三米長的細尾尖,眨眼詢問尾巴放不進去怎麼辦。

  白楚年蹲下來,給細尾巴打了一個中國結掛在嬰兒車上當裝飾。

  嬰兒車塌了,掉了兩個輪子,蘭波把奶嘴吃了,掛在面前的三個搖晃小玩具吃了,順便把掉下來的兩個輪子也吃了。

  白楚年後來找了一個輪椅,蘭波下半身搭著薄毯,扮演福利院裡可憐的殘疾omega,白楚年則穿著不顯眼的護工志願者的外套。

  海洋公園的綠色通道中,安檢人員要求出示殘疾證明,白楚年從兜裡摸出技術部偽造的殘疾證明遞出去,推了推臉上的黑框圓形眼鏡,他打扮得像那種學習很好的高中生,單純、熱情、並且呆。

  安檢人員檢查後,伸手遞還給蘭波。

  蘭波微揚下巴,輕蔑地瞥了安檢人員遞回來的證件,嗓音低沉:「noliya bigituo hanes。(失禮的人類,用雙手(遞過來)。)」

  安檢:「sorrycan you speak english?」

  白楚年趕緊將證件拿回來揣兜裡,推著輪椅上的蘭波進了海洋公園。

 

 

65

  進入海洋公園的同時,白楚年在刷技術部特製的身份證後狀似無意間摸了一把入口處的人臉識別螢幕,將一枚僅有手機膜厚度的透明圓片黏貼在了上面。

  很快,白楚年戴的黑框眼鏡內側顯示出了每一位元通過人臉身份驗證的遊客的圖像。

  微型圖像傳導裝置是聯盟技術部段揚的專利,只要將微型讀取片黏貼在螢幕上,就可以讀取以讀取片為中心、0.5平方米大小的圖像內容,並傳導到接收終端,比如白楚年戴的黑框學生眼鏡鏡片上。

  這次的任務目標109研究所研究員陳遠,他的omega喪生於多年前的一場連環車禍中,孩子也因此下肢癱瘓,如果陳遠帶孩子參觀海洋公園,一定會走這邊的無障礙通道,白楚年需要先判斷陳遠進入公園的時間。

  眼鏡調試完畢,白楚年推著輪椅帶蘭波隨著人流進入場館。

  接下來必須在陳遠之前找到來與他交易的紅喉鳥組織成員。

  恐怖組織「紅喉鳥」的成員遍佈全世界,據說紅喉鳥不同於其他黑手黨,以紀律嚴明著稱,並且擁有龐大的雇傭兵資源,他們的老大行蹤成謎詭異莫測,外界流傳紅喉鳥的boss是位退役軍人,具體出身哪一部隊仍未曾有過定論。

  紅喉鳥的生意線也遍佈各行業,大多財路都遊走在灰色邊緣,小到販毒、走私、人口買賣,大到軍火、礦采均有涉獵,109研究所的特種作戰武器實驗體在黑市中討論度逐年暴漲,紅喉鳥看准了機會,趁著實驗體製造和買賣還沒被禁止,也想在這場生化混亂裡分一杯羹。

  每位元紅喉鳥成員身上都會紋有一個紅色脖頸的飛鳥刺青,比較容易辨別,但也很容易被遮擋,況且海洋公園人流密集,在茫茫人海中找人的確不容易。

  「估計紅喉鳥的人會很謹慎,我們先進去逛一圈免得讓人懷疑。」白楚年推著蘭波的輪椅隨著遊客走進了大門。

  蘭波坐在輪椅上舒服地扮演一個失去雙腿的殘疾omega,用一條棕色的小毯子蓋住下半身魚尾,上身則穿著一件白楚年給他買的貓爪衛衣。

  蘭波對商店掛的其他服裝都嗤之以鼻,唯獨看到模特身上穿的粉貓爪衛衣就走不動道了,把塑膠模特從店裡拔起來放到結帳櫃檯上。

  貓爪衛衣的帽子兩邊各墜了一個粉色毛球,蘭波很喜歡它們,一直拽在手裡,直到衛衣帽子越來越緊越來越緊把腦袋全包在裡面。

  「你乖,聽話,按我說的做,別亂跑。」白楚年低頭幫他把帽子整理好,推著他走進海底隧道,海底隧道由拱形玻璃組成,腳下也鋪著透明玻璃,人走在其中,從頭到腳被湛藍的海洋環繞。

  加厚的觀賞玻璃內波光粼粼,五彩斑斕的海魚成群結隊遊過頭頂,遊客們嘖嘖感歎,時不時小孩子趴在玻璃上驚訝新奇地左瞧右瞧。

  白楚年回頭接一份表演時間表的工夫,連蘭波帶輪椅就沒影了。

  「操,我魚呢。」白楚年背著學生書包在裡面東張西望,餘光忽然瞥見蘭波正趴在大扇貝前啃玻璃。

  珊瑚底下的大扇貝張開口,柔軟鮮嫩的乳白色扇貝肉在殼內翕動,蘭波執著地扶著玻璃,目不轉睛注視著它。

  白楚年走到他身側,看見蘭波的口水流成了一條線。

  alpha蹲下來,掀起毯子一角給蘭波擦嘴角:「至於嗎?我在家裡虐待你了嗎?」

  蘭波指了指玻璃裡的大扇貝:「這個,要兩隻。」

  白楚年:「?這是超市水產區?」

  蘭波皺眉:「兩隻。」

  白楚年:「回家買二斤扇貝給你,買這個得小百萬呢,這是看的,這不能吃。」

  蘭波同情地凝望白楚年:「不會吧,不會吧,你不會、沒吃過?」

  白楚年:「不是,再土豪也吃不起海洋館的貝啊。」

  蘭波看白楚年的眼神變得十分憐惜,仿佛迪拜王子看著貧民窟啃土餅的小孩:「小可憐。」

  白楚年:「……」

  蘭波默默出神,輕聲嘀咕:「帶你回家,每天吃十四個。」

  白楚年俯身給他掖了掖毯子。不知道為什麼,當蘭波說出「帶你回家」時,他心裡還是有些受用的。家這個字眼離白楚年太遙遠,以至於聽到這個字的讀音都覺得比其他漢字好聽些。

  蘭波望向他,alpha的表情看起來比來時深沉了些,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樣。

  「randi。」他拽了一下白楚年的衣角,當白楚年回神看他時,他輕輕拍了拍玻璃,嘴裡低聲吐出一串類似命令的音節。

  海底隧道中的熱帶魚突然像受了驚嚇一樣亂遊,很快便恢復了秩序,向白楚年身邊集中過來。

  鱗片閃亮的小魚頭尾相銜遊動,在貼近白楚年的玻璃上擺了一個心形。

  白楚年怔了怔,手插在褲兜裡冷酷地站在玻璃前,但掩不住眼裡的淡笑。

  遊客們新奇地聚集過來。不過短暫的七秒過後,心形就散了,小魚回歸了剛剛該幹什麼幹什麼的狀態。

  但走到開放式觀賞區就不一樣了,蘭波的氣味可以通過水緩慢傳導,以至於他所經過的地方,所有魚都聚集過來,朝聖般向蘭波低頭。

  蘭波試圖從裡面撈一條吃,白楚年迅速把蘭波推走,避開所有開放式觀賞區,還好提前有所準備,事先把蘭波綁在了輪椅上,蘭波的加入讓這次任務的難度直線上升。

  差不多逛完海底隧道時,白楚年靈敏地捕捉到眼鏡中一閃而過的人臉影像,他輕敲眼鏡框上的觸摸按鈕,調整回剛才的畫面,陳遠的臉出現在了鏡頭裡。

  「目標get。」白楚年推著蘭波的輪椅從海底隧道出來,往表演館走去,計畫好的路線已經在白楚年腦海中複盤過多次,他在心中掐著時間,剛好在他推著輪椅走到最靠近無障礙通道的位置時,109研究所的研究員陳遠推著他孩子的輪椅有說有笑地走進來。

  他們擦肩而過,白楚年碰掉了包裡的鑰匙,低頭撿起來,趁機側頭觀察陳遠孩子輪椅下的空間,輪椅座位下方黏貼著一塊比鉛筆稍短稍粗的泡沫,看大小應該就是為這次交易準備的那支ac促進劑。

  蘭波的細尾尖則從毯子下方悄悄伸出來,將追蹤晶片黏貼在了輪椅的踏板下。

  白楚年推著蘭波走遠了。

  蘭波非常不高興,因為剛剛貼追蹤器時尾巴尖被踩了一腳。

  「踩著你了啊。」白楚年撿起他的尾巴尖,上面果然有個鞋印,擦了擦吹了吹揉了揉,才哄著omega把眼睛裡的水倒回去,又心疼又想笑。

  他輕輕觸摸眼鏡框,一枚紅色示蹤點出現在了鏡片上,代表著陳遠和他孩子的位置,畢竟孩子坐在輪椅上,陳遠不可能離孩子太遠。

  「走。」白楚年推著蘭波往表演館方向去了。

  這次任務的要求很苛刻,必須要在交易雙方都沒有察覺的情況下將藥劑掉包,因此行事不能太莽。

  根據公園工作人員分發的表演時間表來看,一小時後表演館會有美人魚表演「與鯊魚共舞」,一般是由工作人員穿著模擬魚尾裙子進入展示缸中,在玻璃後與訓練有素的鯊魚游泳嬉戲。

  這裡基本上每天都會有兩位元omega工作人員一同扮演美人魚,兩位工作人員即將下水表演時,白楚年對其中一位使用了伴生能力「疼痛欺騙」。

  那個omega突然捂住肚子,痛得直不起腰來,與身邊那位同事低語了兩句就匆匆摘下泳鏡和小型呼吸器往廁所跑。

  另一位omega只能硬著頭皮自己下水單人表演。

  白楚年把泳鏡和呼吸器給蘭波戴上,送他爬上入水口。

  他事先觀察過多次,唯一一個與其他展示缸具有貫通口的位置就是美人魚表演區,這是送蘭波進入展示缸僅有的入口。

  白楚年立刻推著輪椅折返,他控制著疼痛欺騙的力度,那位omega絕對不可能站著走到洗手間,在監控死角的位置,白楚年加大了疼痛力度,omega痛得倒在地上。

  他推著輪椅繞著監控死角,不慌不忙踱到那位痛苦蜷縮在地上的omega身邊,紳士地詢問他:「你很痛苦的樣子,需要我幫你做什麼?」

  不等回答,他體貼地把omega扶上輪椅,蓋上毯子,儘量避開能拍到omega臉的所有監控方向,將他推到無障礙洗手間的隔間裡,從內部鎖上門,手掌猛地擊在他後頸,omega倒在了他懷裡。

  白楚年毫無心理壓力地將準備好的金色發套從坐墊底下抽出來,套在暈倒的omega頭上,再給他穿上蘭波脫下來的貓爪衛衣戴上帽子,蓋上毯子遮掩一番,若無其事地將人推出來,大搖大擺走在監控下繼續閒逛。

  就像仍舊推著蘭波一樣。

  另一位扮演美人魚的工作人員先跳進了入水口,大約幾分鐘後,咬著呼吸器戴著潛水鏡的蘭波也跳了進去。

  海水裡不比岸上視線清晰,視野非常狹窄,更何況兩人都遮住了臉,那位omega並沒有在第一時間發現跳進來的不是自己的同事,還松了一口氣,以為同事上完廁所回來了。

  蘭波並沒有向下游,他的位置有一個橫樑遮擋,再向下游半米才會將整個身體呈現在觀眾眼前。

  omega見搭檔遲遲不下來,回頭催促,但回頭的一瞬間突然感到皮膚刺痛,眼前一黑,好像有一股弱電流襲擊了他。

  在他短暫失神的一兩秒後,只見幾隻藍光水母在水中緩慢漂浮,身邊空無一人。

  而在觀眾們看來,卻只看見了一道藍色閃電,蜿蜒迅疾地從水中消失了。

 

 

66

  經過技術部截獲的消息,紅喉鳥非常重視這次藥劑交易,派了不止一名成員保護交易,從技術部大牛段揚破譯的一部分聯絡密碼可以得知,海洋公園的監控室有紅喉鳥成員即時盯梢,並且猜測他們大概率會採取水下交易的方式。

  因此白楚年與蘭波分開,蘭波負責水下行動,白楚年負責陸地行動,即使交易方式臨時改變,他們也有機會及時應對。

  由於水下交易的可能性更大,白楚年將含有追蹤細胞的ac藥劑事先交給了蘭波。

  他在給自己輪椅上這位扮演美人魚的工作人員換衣服時查看了他全身的皮膚,沒有發現紅喉鳥刺青,於是像來時那樣,直接推著輪椅帶著這位工作人員從海洋公園的出口離開了。

  繞到距離海洋公園五百米外的公路邊,白楚年攔了一輛計程車,把痛到昏迷的omega抱上後座,順便把輪椅折疊起來扔到後備箱裡,給了司機一百現金,溫聲言語求司機把人送到最近的醫院。

  司機見白楚年一副學生打扮,沒多想便答應了。

  計程車走後,白楚年繞到公交月臺後,邊走邊脫外套,乖巧的白色運動服裡層是黑色的,白楚年脫衣服時將裡外翻轉,黑色外套系在腰間,他裡面穿了一件黑色背心,脖頸戴一枚耍酷的方形銀墜子,從兜裡掏出幾枚誇張的戒指戴在食指和小指上,將額前的短髮向後胡亂抹了抹,輕敲眼鏡框,透明的鏡片立刻變暗,成為一副墨鏡。

  經過公交月臺不過短短幾秒鐘,白楚年走出來時完全成了另外一個人,到正常入口過安檢,拿出另一張技術部特製的身份證,在閘機邊刷了一下。

  他看了眼腕表,現在距離美人魚表演開始還有十分鐘。

  美人魚表演展示缸是唯一一個能夠從遊客外部連通其他展示缸的地方,如果他們想進行水下交易,這裡是個嫌疑最大的地點。

  追蹤眼鏡變為墨鏡後並沒有失去作用,標誌陳遠位置的紅點停留在了某一個位置。

  白楚年不動聲色地往陳遠所在的位置溜達,低聲聯絡蘭波:「就位?」

  蘭波躲在展示缸底部的珊瑚礁後,聽到防水通訊器的聲音後低聲回復:「看到,人魚,後腰,飛鳥紋身。」

  白楚年:「看來剩下的那位美人魚是紅喉鳥的接頭人,他們一定有某個辦法交易,可能通過與觀眾互動或者別的,你多留意。」

  蘭波皺眉:「美人魚?」

  白楚年:「醜人魚,你是美人魚。」

  蘭波透過縫隙看展示缸裡那位穿著金紅色魚尾表演服的omega,他的魚尾末端帶有闊大華麗的兩頁尾鰭,原型大概是火紅鬥魚人形體,再看看自己卷在礁石上的尾巴,翹翹纖細的尾巴尖,蘭波抿起嘴唇。

  他沒有末端的尾鰭,整個尾部呈柔軟的流線型,直到末端逐漸變細,沒有分叉,飄紗般的半透明鰭翼基本都集中在腰部和膝部。

  蘭波:「你喜歡大尾巴。」

  白楚年:「沒有啊,我喜歡會比心的小蝠鱝。」

  蘭波:「niy?」

  白楚年:「真的。快點去幹活啊寶寶。」

  蘭波:「hen。」

  他找了一個背對展示缸的珊瑚洞鑽進去,刻意在水中將自己的氣息隱藏起來,時不時會有熱帶小魚遊過洞口,蘭波伸手把魚拿進來扔進嘴裡嚼。

  時間到了,美人魚表演開始,穿著金紅色魚尾的omega在水中妖嬈扭動身體,吐出一串氣泡引得展示缸外的觀眾們鼓掌叫好。

  蘭波躲在珊瑚礁洞裡,剛好有個縫隙能夠觀察到外部的情況,看著人類omega打扮成人魚在水中媚態示人,蘭波舒服靠在珊瑚裡欣賞起來,一連吃了二十多個蛤蜊。

  白楚年的聲音從通訊器中響起:「觀眾席有行為不尋常的人嗎。」

  蘭波嗦著海螺:「無。傻der,魚和人都,分不清。」

  白楚年:「注意接下來的鯊魚表演。」

  此時白楚年並沒有在表演館內,而是進入了相鄰的鯊魚館。他眼鏡上的示蹤點顯示陳遠帶著孩子進入了鯊魚館。

  白楚年裝作無意路過,被其他遊客絆了一下,踉蹌蹲下來系鞋帶,順便看了一眼陳遠孩子所坐的輪椅下方,確定輪椅座位底下的泡沫不見了,他順便摘掉了黏貼在輪椅踏板上的定位器扔進兜裡。

  孩子對鯊魚很感興趣,陳遠便叫來一位工作人員幫孩子講解鯊魚的習性,趁著工作人員在給孩子講解時悄無聲息地將手中的泡沫從觀賞台欄杆縫隙中塞進了鯊魚池裡。

  包裹ac促進劑的泡沫外殼採用了仿生吸盤魚的技術,快速吸附到了最近的一條鯊魚腹部。

  鯊魚們被工作人員通過水口引入到表演館美人魚展示缸中。

  白楚年目睹了這些細節,同時心裡有個疑問越發想要知道答案。

  首先,如果只是交易藥劑,大可通過合同流程從明面上交易,他們線下私自交易就說明這次買賣藥劑並不是109研究所明確允許的。

  其次,即使是線下私自交易,雙方各派一人在隱蔽地點交接即可,他們卻採用了無接觸不碰面的交貨方式,紅喉鳥負罪累累蝨子多了不癢,那麼就只能是這位陳遠研究員,不想露面給對方留下把柄。

  什麼事情需要謹慎到這種地步呢。

  他們要拿ac藥劑做的一定是件陳遠承擔不起後果的事。

  白楚年低聲聯絡蘭波:「過去了,在其中一頭鯊魚肚子下。」

  蘭波懶懶倚靠珊瑚,很快,大約六頭鯊魚從身邊游過,蘭波伸出尾尖,纏住其中一頭的尾巴拽拽:「kivi。(你,表示一種輕蔑的、命令的語氣)」

  鯊魚凶猛回頭,巨口中數排利齒血腥可怖,朝蘭波快速遊來,它顯然被激怒了,隱隱擺出攻擊架勢。

  蘭波甩了它一巴掌,將鯊魚的頭按在水底砂礫中,碾了碾,嗓音低沉冷漠:「molanto kivi nuva jibi jeo?(你以為你在跟誰說話)」

  鯊魚哆哆嗦嗦閉上嘴,驚恐地感知到了透過手掌進入身體的壓迫感,動也不敢動。

  蘭波從它腹下取下泡沫吸盤,將裡面的ac藥劑抽出來,換上自己手裡這一支,再將東西重新吸回鯊魚腹部,拍拍它的腦袋:「goon。(去吧)」

  鯊魚用腦袋將遠處的扇貝海參拱到蘭波面前,然後戰戰兢兢遊走了。

  白楚年在鯊魚池放空後,尾隨工作人員進了閘門控制室。

  工作人員操縱著連通鯊魚館和表演館的水道閘門關閉,白楚年看明白操作之後,默默使用伴生能力疼痛欺騙,讓那位工作人員頭痛欲裂,他趁機從背後打暈他,然後自己坐在閘門控制器前,將剛剛關閉的閘門打開。

  蘭波順著水道遊過來。

  從鯊魚館的玻璃望去,一位通體散發冷藍幽光的人魚在水中由遠而近,魚尾優雅擺動,腰部的幽藍長鰭在水中如同飄舞輕紗, 腸道和內臟在他半透明的魚尾中隱約鼓動,魚尾攪動水流形成的藍光水母跟隨在他身邊跳舞。

  蘭波纖細的雙臂分開水流,細腰搖動帶著魚尾在水中搖擺前遊。

  這是人類再怎麼模仿也模仿不出的神秘氣息,人魚天生帶著一種高傲的脆弱感,白楚年看得出了神,想要抱住他,也想捏痛他。

  白楚年按順序打開閘門和迴圈淨化器,將海水抽水口的電機關閉,閘門打開,蘭波從出口鑽進了海洋館所鄰的最近的淺海中。

  任務完成,白楚年離開海洋公園,開車去淺海接蘭波。

  車停在沙灘,白楚年摘下墨鏡,踩在柔軟的沙灘上,蘭波正坐在海岸邊圓形礁石上眺望遠海。

  陽光映照在他透明的魚尾中,淺藍色光線折射到沙灘上,也映著蘭波白色的皮膚,偶爾一股浪流湧來,拍在蘭波身上,濺起一片雪白泡沫。

  他好像確實不屬於這兒。

  白楚年的目光聚焦在蘭波碧藍的眼睛裡,不知道為什麼,他有種近乎恐懼的心態,怕在蘭波眼裡看到任何類似思鄉的情緒。

  他走過去,海風吹起他系在腰間的外套。

  「你真的很想吃那種扇貝的話,我托人幫你運兩個來。」白楚年說。

  蘭波回頭望他:「不用了,在烤了。」

  他指了指岸上的一個巨大貝殼,貝殼開口裡塞了不少海帶,底下挖了個坑,裡面用打火機點了火,扇貝正滋滋地響。

  蘭波拋著手裡的打火機:「本來,就是我的。」

  白楚年:「……」

  吃飽上車,蘭波躺在後座,肚子撐圓了,從魚尾透明的部分可以看得到腸道裡快速溶解的貝殼碎片。

  下一個目標就是跟隨拿到ac藥劑的那位美人魚工作人員,看看他要把藥劑送到什麼地方去。美人魚脫掉工作裝後帶著從鯊魚腹下拿到的藥劑開車離開海洋公園。

  為了不打草驚蛇,白楚年沒有在調換過的藥劑上貼定位器,只能根據技術部傳來的交通監控憑經驗推測目標的行動路線。

  他並不意外,那人開車並沒有進入城區,而是往港口的海鮮進出口工廠去了。

  白楚年雙手扶著方向盤從另一路線跟隨那輛車,時不時從後視鏡裡看看躺在後座的蘭波,兩隻手搭在鼓起來的肚子上拍拍。

  「我好像從來沒見你上過廁所。」白楚年隨口閒聊,「消化能力好強,像強酸一樣。」

  蘭波爬起來,扶著後座頭枕背對白楚年撩起魚鰭,如實介紹:「但我有,排泄孔。」

  白楚年一腳刹車險些飛出公路。

 

 

67

  急促的刹車慣性讓把蘭波朝前甩了出去,身體為了規避危險本能地卷成魚球,半透明的球從駕駛座和副駕駛之間的空隙擠了過去,掉在白楚年懷裡。

  白楚年單手控制住車的方向,逐漸放慢車速,右手把魚球摟住免得他在車上滾動。

  車速平穩後,蘭波舒展開身體,手臂摟在白楚年脖頸上。

  白楚年滿腦子都是那個半透明的果凍質感的粉色小孔,說話磕磕巴巴:「你……這個不要隨便給別人看。前面那個也是,兩個都不許。」

  蘭波扶著他的肩膀迷惑地端詳他:「這個是,與大海連通,交流,神聖的地方,所以,很愛護。你……很嫌棄?」

  白楚年深吸一口氣呼出來:「我跟你說不清楚。」

  「randi可愛。」蘭波露出一個無害的笑。

  白楚年將車停在了距離港口海鮮加工廠二百米的一座廢棄廠房邊,他讓蘭波先下車,自己坐在駕駛座上閉了會眼睛。

  他攥著口袋裡調換過來的真ac藥劑,很想立刻給蘭波紮上一針。

  但這個念頭不過在腦海裡掙扎了一瞬便掐滅了,白楚年從抽屜裡摸出一管抑制劑,咬開注射器針帽,曲起小臂打進了靜脈。

  一陣從血液中騰起的刺痛讓他格外清醒,他靠在頭枕上稍微休息了一會兒,等血管中的躁動過去才下車。

  臨近發情期,身體變得異常敏感,連心理也會異常脆弱,白楚年很不喜歡這種無法完全掌控自己身體的感覺,但又沒有辦法。

  他推開車門,蘭波無聊地坐在車前蓋上等他,魚尾像人類盤腿那樣卷在一起。天色已完全暗了下來,周圍沒有路燈,蘭波弓身坐著,手裡玩弄著從自己兜裡拿的打火機。打火機的造型是個閉上嘴的骷髏頭,拇指將它閉合的下頜掰開,綠色防風冷焰從骷髏眼睛裡鑽出來,將蘭波側顏映得發亮。

  白楚年扶著車門凝視著他,忽然走過去,把打火機從他手裡拿回來,然後抬起一條腿跪到車前蓋上,低頭吻他。

  alpha的呼吸帶有他資訊素的氣味,猛獸腺體資訊素中自帶暴躁因數和攻擊性,就算安撫資訊素也是富有侵略性的強制安撫,即使他儘量表現得像一隻黏人的小貓,刻印在基因裡的本性是無法改變的。

  「你不要……別這樣。」白楚年捧著蘭波的臉強迫他和自己接吻,「我可不想進監獄。」

  在蘭波的視角看來,隨著alpha動作垂下的黑色髮絲掃在自己臉頰邊,他的眉眼輪廓在黑暗中更加深邃,黑亮的睫毛又濃又長。他的確長大了,變得比小時候還要好看得多。

  蘭波遲鈍地覺察出一種悵然若失的感情。

  他伸出手,緊緊抓住了白楚年扶著自己的手臂,尖銳手爪深深刻進alpha的皮膚中。

  「你老是對我下手很重。」白楚年鬆開與他接吻的嘴,嘴唇微張,舔去虎牙尖上帶著白刺玫淡香的涎水,他沒有動,沒有呵斥甚至沒有躲避蘭波的傷害,左臂被指甲豁開三條露出骨肉的傷口,隨後癒合如初。

  「如果只到這種程度的話,你可以隨你心情懲罰我。」白楚年把他從車前蓋上拽下來,單手抱著,緩步向前走,「不過別太狠了,我會感染。」

  蘭波摟著他的脖頸發呆,培育期實驗體的理解能力還不足以支持他精確地分析自己的情緒。

  向海鮮工廠靠近的路上,白楚年低聲與技術部通訊:「確定目標進入港口海鮮工廠,任務已完成,是否撤離。」

  技術部將白楚年從眼鏡上傳回的畫面發給高層,韓行謙也參與其中。

  播放部分錄影後,高層徵求韓行謙的意見,因為這次任務是由他發起的申請,他擁有後續行動的發言權。

  韓行謙坐在會議靠椅中,他從實驗室過來,身上的白色制服還沒脫,指間轉著鋼筆,沉思了一會兒說:「我的意見是直接進入工廠,檢查海鮮冷庫,確定他們打算注射ac促進劑的實驗體類型,這樣我們才能估計他們的下一步目的。」

  白楚年:「目測工廠內紅喉鳥成員眾多,有可能暴露。」

  韓行謙:「沒關係,既然已經把藥劑掉了包,後續不需要特別隱蔽,他們反而會認為遭到阻礙才是正常的。」

  聯盟高層接受了韓行謙的建議,向白楚年發送二期任務「檢查工廠冷庫」。

  「收到。」白楚年關閉通訊,帶蘭波爬上高架,從通風口進入了海鮮工廠。

  這一家海鮮工廠長期經營出口生意,品質口碑都不錯,白楚年站在高架上眺望碼頭的貨船,員工們已經在裝貨,來往經過冷庫,現在去查看貨物幾乎必然被抓個現行。

  紅喉鳥對這次行動非常重視,除了工廠本身的員工之外,還在工廠內部各處安排了不少武裝雇傭兵巡邏看守。

  海鮮工廠共有三層,一層和二層中間打通成為一個開敞式大空間,中間隔斷分出不同功能區域,從打撈接收區,清洗區,加工醃制區,罐頭打包區,一直到裝貨區流水線作業,每一層距離地面三米處邊緣都安裝了方便質檢巡視的鐵梯和鐵架,人可以在上面行走。

  這些鐵架上每隔一段距離就會有一組雇傭兵在各個方位巡視,每個雇傭兵手中都有武器。

  蘭波趴在通風口扇葉縫隙中安靜打量整個工廠,大致判斷了一下雇傭兵的數量,輕聲說:「只有,七十多個,雇傭兵。」

  「但我們只有兩個啊。」白楚年咬了咬嘴唇,看了一眼蘭波的魚尾,「嗯,1.5個。」

  「而且連把手槍都沒有。」前置任務沒有申請武器,現在回去拿也不趕趟了。

  白楚年大致掃視了一遍工廠的地形,在心中默繪了幾條路線,「按我說的做。」

  蘭波跟隨白楚年高架上爬了下來,挪到邊緣,直接掉入等待進入工廠的海鮮卡車中,鑽進盛滿海魚的大型塑膠海鮮缸裡。

  白楚年靈活攀爬到高架頂端,雙手攀在離地十來米的通風窗外,通過通訊器指揮蘭波行動。

  蘭波落在海鮮筐裡,迅速用活魚把自己埋起來。

  白楚年:「情況怎麼樣。」

  蘭波:「魚不太新鮮了。」

  白楚年:「我問你的情況……」

  蘭波:「飽。」

  白楚年:「……」

  蘭波藏在海魚裡進入清洗區,水流反復沖洗魚群,隨後把清洗過的海鮮送入加工醃制區。

  海鮮隨著傾倒的翻斗落在傳送帶上,蘭波趴在裡面,聽到白楚年說:「還有十秒進入切割加工區,準備。」

  蘭波心中默數,在臨近時間時翹起尾尖,一縷強電流進入切割機器主機板造成短路,切割器驟停報警,蘭波趁機從縫隙中鑽進刀片另一端,爬下傳送帶,恢復了機器的電路。

  幾個工廠員工聽到機器報警,於是趕來查看,確定機器再次正常運轉才放心離開。

  蘭波成功通過加工醃制區,在傳送帶下快速爬行,進入罐頭打包區。

  白楚年一直在觀察打包區員工的行動軌跡,基本上確認了規律,於是指揮蘭波:「去第四排左手第二個集裝箱,打包這一箱的員工換班了,來接班的員工應該不知道罐頭裝到了多少,你把多的罐頭拿出來,然後進去用罐頭把自己擋住。」

  蘭波照做,鑽進罐頭集裝箱中,隨後箱口封閉,蘭波隨集裝箱一起被推上了碼頭貨輪。

  進入貨輪的冷庫中後,蘭波用指甲劃開集裝箱爬出來,在每一個可疑的冷藏櫃邊探尋氣味。

  他停在一個堆滿冰塊的水筐邊,這裡面盛放的都是鮮章魚。

  蘭波趴在水筐邊翻了翻,但除了章魚就是章魚,討人厭的吸盤嘬到蘭波的手臂上,蘭波不耐煩地將粗壯的章魚足從身上拔下去。

  白楚年避開巡邏的雇傭兵,從外窗輕聲翻越到工廠內部,他從視窗看到控制室裡擺著幾份發票,於是打算摸進來看看。

  「有發現嗎?」白楚年拿出眼鏡戴上,將發票檔內容拍下來傳給技術部,邊分心關照蘭波那一邊的情況。

  蘭波回答:「有氣味。但只有,章魚。」

  「我知道了。」白楚年心裡有數,把發票按原來的樣子擺好,「出來與我會合,我們撤。」

  「嗯。」

  白楚年悄聲翻回進來的通風窗,他走路不會發出聲音,而且避障能力和攀爬能力極強,從高處跳下也不會受傷,擁有一切貓科腺體的天賦。

  他輕聲跳下高架,靠近碼頭接應蘭波,突然,對危險的敏銳感知令他停下了腳步,迅速回過身。

  一位拿消音手槍的雇傭兵站在不遠處,槍口指著他的腦袋,冷笑威脅:「兄弟,把手舉起來,我們談談。」

  白楚年眯起眼睛,看到了他胸前別的名牌:裡比西。

  這個名字有那麼點特別,白楚年記得在三棱錐小屋裡,從恩可那一隊雇傭兵身上搜出的名單裡就有他。

  好像是位僵屍山雀alpha

  「哎,這也能被逮,我太失敗了。」白楚年沒有槍,只好按那位雇傭兵頭子說的,把手舉起來,慢慢走過去。

  裡比西舉著消音手槍走過來,槍口抵住白楚年的後腦,左手在他身上摸索搜身。

  「你個alpha在我身上摸來摸去,我起了一身雞皮疙瘩。」

  「少廢……」

  白楚年微微偏頭,猛地轉身趴下,躲開一發險些打爆後腦的子彈,手掌撐地,力量強勁的長腿淩空橫掃,一腳踹翻他手中的槍。

  消音手槍在空中打著轉飛起,裡比西縱身一躍伸手欲接,白楚年翻身飛踹,將他掃出三四米遠,輕鬆接下手槍。

  白楚年接槍上膛瞄準開火的動作一氣呵成,以至於腦子裡快速閃過的細節沒有跟上他的動作。

  名單上記錄了紅喉鳥成員的技能名字,他隱約記得裡比西那一行寫的是「僵屍山雀alphaj1能力 損壞。」

  損壞?

  他還沒來得及多想,手中開槍的動作已經早一步完成,槍口瞄準裡比西的眉心,一聲爆裂的槍響。

  白楚年知道這不是安裝消音器的槍聲。

  是炸膛。

  僵屍山雀腺體j1能力:「損壞」,使觸摸過的器械快速消耗至使用壽命極限。

  白楚年看見裡比西臉上露出殘忍的冷笑,疼痛隨之從左手蔓延之全身。

  他踉蹌兩步才站穩因劇痛而搖晃的身體,血和碎末濺落在腳下。

  白楚年垂著左臂,手腕以下的部分被炸碎了,燒焦的碎肉掛在碎裂的手骨上晃。

  聽到槍聲,工廠裡沖出大量雇傭兵,將白楚年團團圍住,槍口指向他的腦袋。

  「……好疼。」白楚年扶著殘破的左臂,緩緩直起身子,胸口急促起伏抽動,顫顫地笑了起來。

  普通人被炸碎一隻手早就痛得昏厥過去了,看著面前陰惻微笑的白楚年,裡比西不打算冒險活捉,下命令立刻開槍擊斃。

  他做出開槍手勢那一刻,雇傭兵的槍口對準白楚年,扣動扳機。

  數發子彈飛射而來,一旦命中,白楚年的顱骨將會爆裂成碎片。

  碼頭忽然無故起浪,一縷蜿蜒電光沖出水面,轉瞬間已飛至眼前,一顆半透明藍色帶電球擋在白楚年面前,子彈撞擊在透明球上擦出耀眼的火花,卻無法擊碎它。

  蘭波的伴生能力魯珀特之淚,進入自我保護的球體狀態時,任何外力都無法擊破球體外壁。

  子彈被盡數彈開,帶電光球舒展身體,蘭波落在白楚年身邊,尾尖卷住鐵架支撐身體,冷淡注視周圍的雇傭兵,魚尾瘋狂充血,變為憤怒的血紅色。

  「人魚!」裡比西愣住,「你們是哪來的!」

  白楚年動了動脖頸,漆黑雙眸逐漸透出灰藍底色,瞳孔縮小,一雙獅子的淩厲眼睛凝視前方。

  「告訴你有用嗎,反正你又惹不起,」他笑起來,尖牙可愛地露出上唇,將左臂抬到面前,眾目睽睽之下,骨骼快速生長,血肉筋脈緊貼白骨爬動,皮膚增長癒合。

  白楚年在眾人震驚恐怖的眼神中攥了攥恢復如初的左手,拍了一下那位僵屍山雀的肩膀。

  「你最倒楣的事情,就是讓我知道了你的名字。」白楚年親昵地搭著他的肩膀,「裡比西。」

  話音落時,僵屍山雀alpha突然消失了。

  白楚年手心裡多了一枚玻璃球。

 

 

68

  在槍林彈雨中摸爬滾打過來的雇傭兵,基礎反應能力還是足夠的,毫不猶豫地向白楚年和蘭波開槍掃射。

  白楚年靈活翻身,在亂射的子彈中間輕盈穿梭,回到蘭波身邊。

  即使躲過了大部分子彈,但仍有流彈命中身體非要害位置,白楚年的手臂和腹側被子彈擊中,血跡飛濺,蘭波也未能倖免,胸前釘入一枚子彈,痛得收緊魚尾,將纏繞的鐵架拉扯變形。

  一陣掃射過後,空氣中硝煙彌漫,雇傭兵們放鬆了警惕,等待刺鼻煙霧散去後檢查兩具屍體。

  煙霧散去,白楚年仍舊站在原位,輕鬆扣掉釘入身體的彈頭,焦黑的血坑快速癒合。

  蘭波用指甲摳掉胸前的彈頭,臉頰被流彈刮了一道,但也隨著胸前的彈孔一同癒合了。

  雇傭兵們看著兩人的眼神突然變得異常驚恐,不知哪個角落的一個人恐懼地高喊了一聲:「是兩個實驗體!」

  但凡稍微瞭解過特種實驗體的人都會知道,特種作戰實驗體的分化能力完全為戰爭而生,普通人在分化升級的過程中最多能獲得一種伴生能力,而實驗體的伴生能力卻是由他腺體對藥物的承受能力決定,他們的身體強韌度遠超普通人、且自愈速度極強,因此被稱為最高級人形兵器。

  這話立即引起了騷動,有的雇傭兵臨陣掉頭就跑,有的人硬著頭皮換彈掃射,然後緩慢後退伺機撤離。一個雇傭兵撿起頭子裡比西掉落在地上的通訊器,哆嗦的手指試圖輸入密碼聯絡上頭報告情況。

  白楚年身上的黑背心被子彈燒出了兩枚孔洞,悠哉掂著手中渾濁的玻璃球,拋起來接住,再拋起來接住,目光在眾多雇傭兵中徘徊:「誰啊,知道得那麼多。」

  他回頭看了蘭波一眼,這裡臨近海岸,少量海水以水化鋼形態在蘭波手中凝聚成一把微沖。白楚年舔了舔新長出來的左手手背,回頭問蘭波:「你看到了嗎,他們剛剛把我的手炸碎了。」

  蘭波皺眉,鬆開手,水化鋼凝聚而成的透明衝鋒槍立刻消散,重新化為無形的海水,與再次引來的一股水流合二為一,重塑形狀,在雙手掌心各形成一把透明的ks-23霰彈槍。

  衝鋒槍射速快,彈道散射小,子彈集中,近戰單挑優勢很大,霰彈槍就不同了,每一發霰彈發射後會迸發出無數碎片,殺傷範圍極大。

  蘭波的冷藍眼眸閃過電光,雙手霰彈爆射,每一發透明霰彈爆炸時都伴隨著成片的慘叫和橫飛的血肉。

  白楚年抱著蘭波,腳下踩過滿地橫流的汙血走出工廠,從口袋裡摸出那枚骷髏打火機,叼了根煙點燃,將眼冒綠火的骷髏頭扔進了工廠外的機油庫房。

  爆炸產生的濃煙和碎片掩蓋住戰鬥痕跡,硝煙迷茫,工廠中的員工聽到爆炸抱頭鼠竄,嚇昏了頭像被沖了窩的螞蟻成群地從門口擠出來四處逃竄。

  混亂中,白楚年抱著蘭波緩緩離開了海鮮工廠。

  蘭波手裡捏著那枚渾濁的玻璃球,對著爆炸的火光端詳:「好厲害,m2能力,好強。」

  「沒那麼強。只能在觸摸的同時使用,前提是我知道他的名字,而且只對比我等級低的人有效。」

  「當然,這個名字可以是真名也可以是代號,但只要他自我認可這個名字屬於他就可以。」

  白獅腺體m2分化能力「泯滅」:可以將生命體瞬間擠壓成球狀非晶體,並且在損壞球體後,球體主人會從世界記憶中泯滅,除了白獅本人外,人們會失去對那個人的記憶,同時失去探尋他存在的興趣。

  技術部發來聯絡申請,白楚年接通回答:「二期任務完成,是否撤離。」

  韓行謙在裡面說:「你回來後趁早到我這兒打安撫劑。」

  白楚年哼笑:「我沒事。」

  韓行謙不以為然:「我這裡檢測到你大腦裡的情緒曲線波動很大,剛剛險些失控了。」

  白楚年摸了摸脖子:「噢,是嘛。但我真的很痛,回頭我要讓你也體驗一下,你就會理解我了。」

  「你別開車,你現在開不了。」韓行謙直白地揭穿他,「你在發情。你打了抑制劑嗎,分化級別越高,注射抑制劑的痛感越劇烈,再加上剛剛一直在消耗腺體……」

  最初腺體出現的原因正是一種病毒(颶風病毒)引發的感染風潮,而抑制劑的原理正是抑制病毒的逆轉錄過程,從而壓制腺體發情。但壓制發情的過程中同樣會壓制腺體本身,腺體作為使用能力時為全身提供能量的器官,在注射抑制劑期間會變得很脆弱。

  「說了沒事,回見。」白楚年不耐煩地關閉了通訊。

  回到來時停車的破舊廠房,白楚年把蘭波放在車前蓋上,雙手扶著前蓋喘了口氣:「等我休息一下。」

  他的臉色有些蒼白,腿也酸軟起來,疲憊地坐到地上,曲起一條腿,把臉埋進臂彎裡,聲音發悶,能聽得出來他在強撐著精神保持鎮定。

  「沒事,一會兒就好。抑制劑的副作用而已。」

  一隻冰涼的手扶在他不斷向外滲冷汗的額頭,溫和的安撫資訊素注入了他的身體。

  蘭波用尾巴將alpha圈住,為他搭建出一個狹小安全的小空間,把他抱在懷裡輕輕撫摸頭髮。

  「別害怕。」蘭波壓低身體,扶著白楚年的頭靠在自己胸前。

  白楚年把臉埋在他懷裡,虛弱地蹭了蹭。有點累,雖然沒有從前在實驗室訓練那麼辛苦,但疲憊感和每天訓練結束時回到繁殖箱裡差不多。

  他也不是從來沒打過抑制劑,但每到這個時候,就會很想念蘭波,在繁殖箱裡忍不住把他抱得緊緊的,但老是被推開,起初他以為omega討厭他,後來才知道只是因為人魚怕熱,有點慶倖,但也有些失望。

  人魚這個物種對於生活在陸地上的人類而言很稀罕,因為本身稀有,再加上他們異常豔美的長相,常常成為有錢有勢的人們爭相攀比的玩物。

  但白楚年不覺得,他對人魚並沒有特殊的癖好和欲望,只是有種奇怪又瘋狂的依賴永遠斷不掉,有時候看著蘭波睡在魚缸裡,只能通過一層玻璃壁撫摸他時,白楚年總會想,如果蘭波是個普通的omega就好了,他很想好好地抱著蘭波睡一晚,身體貼著他,即使是弱小的人類也沒關係,他完全有能力讓不能保護自己的小人類過得平靜安心。

  「我不要安撫資訊素,我要接吻。」他眼瞼泛紅,嗓音也悶悶的,發情期的alpha暴躁又脆弱。

  「乖乖。」蘭波拍拍他的頭,繼續釋放安撫資訊素。適宜的安撫資訊素將血管中躁動的血液安撫鎮靜,白楚年清楚地感覺到體內潮湧般的痛感逐漸減輕。

  白楚年煩躁不安地搓了搓頭髮:「我不是,我不是小孩。我會永遠這個樣子,沒有曾經也沒有以後,怎麼你好像一直在把我當小孩?」

  「不然呢?」蘭波疑惑地問。

  白楚年望著他:「我們明明做過好幾次,我以為我就是你男朋友了。你有時候對我很好,有時候又那麼冷淡,你會為我受傷去報復,但也會親自下手隨便折騰我,我感覺不到你愛我,你把我當什麼?」

  蘭波沉默了一會兒,溫柔地摸著他的頭回答:「jideio。」

  育兒袋。

  「boliea。」

  (只屬於)我的。

 

 

69

  在兩個不同語種中,即使逐詞翻譯過來,同樣一個詞語帶有的感情色彩也可能是截然不同的。

  蘭波說完,很親昵地用鼻尖蹭了蹭alpha的鼻尖,但白楚年的眼神灰暗下來,撥開蘭波的臉,把頭埋進臂彎裡,心口突突地痛。

  蘭波被推開,意外地發了一下呆,停止了安撫資訊素的釋放。

  潮濕黑暗的廢棄廠房內淡香逐漸隱去。alpha體內剛剛被抑制劑勉強壓下去的躁動再次沸騰起來,從每一根血管中透出的滾燙熱感讓白楚年痛苦不堪。

  他指尖打顫從口袋裡勾出車鑰匙,車燈亮起,門鎖打開,然後把鑰匙扔給蘭波,不耐地催促:「開車,走。」

  蘭波皺起眉,奪過他手裡的車鑰匙,抓住白楚年的領口把他拽到面前:「你有,毛病嗎。」

  白楚年一把抓住他纖細的纏著繃帶的手腕,從自己領口拽下來:「對,我有,我發情了你看不出來嗎,你離我遠點還能讓我好受一點。」

  蘭波詫異地呆望著他。

  「你這表情什麼意思?好像我對不起你一樣,我對你向來有求必應,你是怎麼對我的?」

  「那次你說是為了送我出去才對我下的死手。」白楚年食指勾著衣領向下拽,把重度感染後留下的傷疤露出來給蘭波看,「你騙我,如果是那樣的話你看到這個怎麼會躲開,你根本沒說實話,到底為什麼。」

  發情期的alpha很難控制住自己敏感的情緒,他壓住蘭波,反扣住他的雙手:「我知道你是你族群的王,那又怎麼樣,你以為你有多強?我不想傷害你,但不代表我不能。」

  蘭波被按在地上,雙手折到背後,alpha強勁有力的手將他骨頭關節攥得鏗鏗作響,他的尾巴在地上扭動掙扎,帶電的細尾尖抽打在附近的鐵架和alpha寬闊的脊背上,泛紅的鞭痕橫七豎八印在白楚年泛白的肩胛皮膚上。

  哢噠一聲,蘭波的肩膀發出一個短促的脆響,關節被alpha發情期不知輕重的手勁擰得錯了位。

  他尖銳的叫了一聲,用力掙扎,把白楚年從身上掀翻,用魚尾甩到三米來遠的一面牆上。白楚年背後狠狠撞在牆壁上,單手撐著牆壁,摸了一把臉。

  錯位脫臼的右手臂無力地垂在身側,蘭波不懂接骨,笨拙地抬起左手試圖扭動右臂接回原位,但換來的只有劇痛,他懵坐在地上,手足無措。

  白楚年扶牆站著,咬牙注視著坐在地上走神的omega

  寂靜的廢棄廠房裡呼吸可聞,掉落的聲音便格外清晰。

  微小的啪嗒一聲,一枚圓的,帶藍色偏光的黑珍珠滾到白楚年腳邊。

  他明明不想動,但手就是比大腦先一步做出反應,把珍珠撿起來捧到手心裡。然後就聽到接連的啪嗒聲。

  白楚年抿唇走過去,蹲在蘭波身邊給他抹臉:「你老是這樣,老是這樣。」

  他按住蘭波脫臼的肩膀,熟練地用力一掰。骨節按了回去,蘭波扶著肩膀哆嗦了一下,把白楚年從身邊推開,尾巴由藍變紅,他也在壓抑著怒氣。

  白楚年低下頭,蹲在地上一顆顆撿起珍珠放進兜裡。

  忽然,他覺察到了什麼,側頭聆聽。

  似乎有一些輕微細碎的聲響,他的聽覺很敏銳,確定這座廢棄廠房內除他們以外還有別人存在。

  廢棄廠房和之前那座海鮮工廠的構造如出一轍,三層樓高,第一二層中間開敞,四周安裝有可以存放貨物和供人行走的鐵架。

  白楚年放輕腳步從黑暗中摸上鐵架,無聲地在一片漆黑中搜尋。

  在一片雜亂的空貨箱子裡,他找到了三具屍體。這三具屍體還很新鮮,但表面都燒焦了,發出一股糊味,看起來像死於雷擊。

  白楚年在他們身邊翻找了一陣,找到了一個恒溫冷藏箱,幾個冰袋,手提照明設備,一些麻醉劑、止血紗布和手術刀。

  他再一次聽到了剛才那個那個微弱的呼吸聲。

  白楚年循著聲音來向謹慎地走過去,發現一個人躺在地上,渾身被捆得嚴嚴實實,嘴也被膠帶封住,他被注射了麻醉劑,但眼睛還可以動,說明藥效差不多快消失了。

  白楚年蹲下來,撕掉那個omega嘴上的膠帶,露出一張熟悉的冷峻的臉——之前在atwl考試裡臨死前還給了他們最後一擊的靈緹omega蕭馴。

  蕭馴渾身癱軟,連手指都動不了,白楚年檢查了一遍他的身體,發現他後頸腺體上有刀口。

  在特工組工作這麼久,對市面上的犯罪行為也瞭解得差不多了,看這架勢也能猜得出來,腺體獵人綁了他,想把他的腺體弄下來去黑市賣。

  雖然蕭馴在考試中只露過j1分化能力,但從他在考試中的表現和最終名次來看,他的腺體可能不會止步於j1級別。

  這些準備了手術工具的腺體獵人更加印證了白楚年的猜測,只有m2以上的腺體才有意義冒險買賣。

  大約過了兩分鐘,麻醉藥效又消散了一些。

  白楚年拍了拍他的臉企圖喚醒他:「能說話嗎?」

  蕭馴的舌頭麻木,含糊回答:「謝謝。」

  白楚年站起來,向下看了一眼蘭波,弓身把蕭馴打橫抱起來,緩緩走下鐵架梯。

  蘭波自己冷靜了一會兒,尾巴才恢復了藍色,回頭忽然見白楚年不知道從哪抱回來一個omega,尾巴氣得比剛才還紅,連臉頰邊隱藏的腮都氣翻紅了,整個變成一條紅色的魚。

  「kivi noliya bigi ofhacadpqfjdasndhiqoenfcds!(語無倫次無法翻譯的內容)」

  「啊啊,你說什麼。」白楚年故意把蕭馴往上掂了掂,還解開系在腰間的外套裹在他身上。

  蕭馴冷汗直冒,本身並不想參與這場硝煙味濃重的戰爭,但麻醉藥效還沒完全過去,他動不了。

  蘭波把蕭馴從他懷裡奪過來,自己抱著,怒目瞪著白楚年:「kivi ddhdhdsioajsdpascaociehnfnslkvn!(仍然無法翻譯,可以理解為髒話)」

  蘭波用尾尖拉開車門,把蕭馴隨便往後座一扔,撲到白楚年身上舉起拳頭就揍。

  白楚年接住了他左拳,但右拳不容躲閃地打過來,他下巴挨了一下,被發瘋的魚揍翻在地上,蘭波弓身纏在alpha身上,又啃又咬,簡直要從白楚年身上撕扯下一塊肉不可。

  白楚年躺在地上,其實他沒怎麼反抗,像願意肚皮朝上露給人摸的貓咪,只是偶爾在蘭波的拳頭落歪了,拳骨有可能打在水泥地上時抬手接住他。

  「你力氣好大。」白楚年舔了舔青腫滲血的唇角,淡淡地笑起來。

  蘭波累了,枕著alpha的胸口趴下來喘氣。白楚年脖頸和胸前佈滿青紅咬痕,藍色魚形徽記連成混亂的一片。

  白楚年抱著蘭波坐起來,扶著他的頭髮,在他發間親了一下,然後拉開副駕駛的門,把他放了進去。

  說起來很賤,雖然遍體鱗傷,但像剛才這樣總要比不冷不熱若即若離的態度好得多,他能夠從這些傷口中感受到一絲微弱的被在乎的感情。

  他覺得自己很容易滿足,而且要的也不多。

  白楚年坐到駕駛位,倒車駛出漆黑的廠房。蘭波還氣著,一直不說話,在副駕駛團成球不動了。

  蕭馴緩了過來,坐在後座角落裡,把白楚年裹在自己身上的外套扔到座位另一邊,離得遠遠的,即使那上面沾染的alpha資訊素能讓他受傷的身體好受一些。

  白楚年邊開車邊說:「你聽著了這麼多不該聽的,是被我滅口還是跟我走,反正我肯定是不會放你回家了。」

  蕭馴冷淡的嗓音還有些虛弱:「隨便你,我沒家了。」

  白楚年:「怎麼回事?」

  蕭馴不怎麼健談,本身也不愛說話,但無奈白楚年刨根問底,大致把情況捋順了。

  在atwl考試後,蕭馴在家族中的地位稍高了一些,有長輩願意認可他的能力,將一些簡單的很小的家族生意教給他做。

  雖然日子比從前潦倒時好過了些,但更加受人嫉妒。當家的大夫人急著商業聯姻,蕭馴作為omega理所應當地被拉出來當成討價還價的籌碼。

  蕭馴態度強硬地拒絕了。

  他還沒從學校畢業,他想進部隊,不想被困在豪門貴院裡當只會相夫教子伺候公婆的可憐金絲雀。

  靈緹世家看重alpha輕視omega的傳統人人皆知,大哥二哥自幼看他不順眼,自從atwl考試之後更是把蕭馴當成了頭號大敵,背著家裡人聯合腺體獵人策劃了這一手綁架。

  只要蕭馴的腺體一丟,他在靈緹世家就連生孩子的用處都沒了,沒人會為他抱不平,更不會因為他去追究家裡人人視作掌上明珠的幾位alpha少爺。

  「剛剛那幾個腺體獵人,是你殺的?」白楚年目不轉睛地盯著前方的路,調笑問他。

  蕭馴搖頭:「他們把我帶來,準備在那裡取腺體,但那時候你們進來了,他們停了手,想先去幹掉你們。」

  「然後呢?」

  「你們兩個神仙打架,他……」蕭馴看向蘭波,「他突然放電,那幾個人站在鐵架上,立刻觸電死了。他們把我放在絕緣板上動手術,所以我沒事。」

  「噢,你運氣還不錯。」白楚年打開了通訊器,找韓行謙。

  韓行謙:「我剛剛檢測到你的情緒波動又異常劇烈,你是去蹦極了嗎?」

  白楚年:「這就回來,老媽子一樣囉嗦,打針打針,回去就打。」

  韓行謙:「好的。」

  白楚年:「對了韓哥,我剛撿了一隻小流浪狗,在我車上,腺體受傷了,你給看看。」

  「腺體受傷?程度?原因?」

  「哎我開車呢我讓他跟你說。」白楚年把通訊器摘下來遞給蕭馴。

  蕭馴舉著通訊器不知道該說什麼。

  溫和的聲線從耳麥裡傳過來:「你好,可以說話嗎?」

  蕭馴不自覺地磕巴起來:「嗯……能。」

  他聽到通訊器裡面有鋼筆寫字的沙沙聲,韓行謙問:「怎麼造成的受傷,現在有什麼反應。」

  蕭馴的聲音越來越輕:「刀口……可能有兩釐米,取腺體的途中……在流血,很疼,嗯……不太疼。」

  「好,聽起來沒有到特別嚴重的程度。」韓行謙在紙上記下一些情況,然後耐心交代,「用你能拿到的柔軟的乾淨的布按住傷口止血,然後放鬆身體,不要使用腺體的能量刻意支撐精神,等一會讓小白送你到我這兒來,我幫你處理,你保持傷口乾淨就可以,不用緊張,不是很嚴重的傷。」

  「好……」蕭馴認真聽著,alpha的聲線溫潤沉靜,或許與職業有關,天生帶著一種安撫的力量。

  通話結束,白楚年伸手要回自己的通訊器,但蕭馴遲遲不還回來,白楚年回頭瞧他,他正拿著通訊器出神,直到白楚年出聲提醒才回過神把東西還到他手心。

 

 

70

  汽車離開後,廢棄廠房恢復了寂靜。

  海鮮工廠發生小型爆炸,引起了媒體關注,清晨消息傳開,記者紛紛來到事故現場,爭相報導第一手消息,工廠內員工並未受到波及,但一些雇傭兵因爆炸而死亡,貨物並未受損,早在爆炸發生前,滿載海鮮和加工罐頭的貨船就駛離了碼頭。

  警員在工廠周圍拉起警戒線,不少看熱鬧的群眾過來圍觀,好在這裡並不屬於鬧市區,群眾不多。

  一位留著亂蓬蓬的黑色半長卷髮omega從人群中擠進來,他穿得有些臃腫,戴著大兜帽,手裡拿著一個精緻的小本子和一隻錄音筆。

  他跑到一位指揮警員搜索取證的長官身邊,眯起笑眼托著筆記本詢問:「先生,對引起爆炸的兇手您有什麼推測嗎?」

  長官瞥了他一眼:「你是記者?」

  omega眼角很翹,笑起來眼睛眯成一條彎彎的線:「不不,我是作家,對這個案子很好奇。」

  「閒人免近!」長官果然把他趕走了。

  作家也不惱,好脾氣地躲開,四處溜達。他從地上撿起了一枚玻璃球,對著光看了看,玻璃球體內很渾濁,看起來品質很差。

  「啊,發現了。」作家歡快地舉著玻璃球轉了一圈,背著手在人群中悠哉閒逛,散步到廢棄廠房裡,繞著鐵架走了一圈,發現了鐵架上被高壓電燒焦的屍體。

  「嘔。」他踢了踢那幾具開始散發臭味的屍體,右手一撐輕鬆翻下鐵架,緩緩地、平穩地落在地上,在每個角落仔細搜尋。

  水泥地裂縫裡卡著一枚富有光澤的圓形珠子,作家撅起屁股趴在地上用手指摳,摳了半天,把一枚帶有藍色偏光的黑珍珠從地縫裡摳了出來。

  耳中塞的微型通訊器中傳來一個平淡穩重的聲音:

  「多米諾,有什麼發現嗎?」

  作家雙手各捏著一枚珠子,舉到陽光下眯眼觀察:「哎,你會喜歡的。」

  一輛純黑賓利緩緩停在路邊,作家熱情地招手跑過去,鑽進副駕駛拉上安全帶。

  駕駛座有位穿黑色長風衣的alpha,骨節分明的手指搭在方向盤的真皮護套上,食指戴了一枚喀什米爾藍寶石戒指,濃豔的藍色剛好襯他優越精緻的氣質。

  作家摘下兜帽,蓬亂的卷髮裡伸出兩隻細細的觸角,觸角輕碰手中的黑珍珠。

  「是圈子裡討論度最高最火的857,電光幽靈。」作家閉著眼睛說,「857的價格已經炒到46億美金了,不過也只能說有市無價,研究所為了不惹麻煩,把他轉手給了omega聯盟,按那位會長的行事風格,大概率已經與857達成合作,不可能再出手了。」

  黑風衣alpha指尖輕輕敲擊方向盤,目視前方:「另一個是什麼。」

  「這個才是厲害的。不過圈子知道的人寥寥無幾,真正的好東西往往會被跟風降智的商人忽視。」作家的觸角輕輕觸碰在撿來的玻璃球上,閉目回答,「9100,神使。當初他最落魄的時候撿到他的為什麼不是我們呢,先生,您反省一下您短淺的眼光,哈哈。」

  「多米諾。」

  作家笑起來:「抱歉先生,我老是不小心說實話。」

  alpha的視線落在車載顯示器上,剪輯過的錄影畫面拼湊成一段完整的視頻。

  畫面是一座大型生態箱,生態箱的玻璃被血跡遮擋,裡面的生物在殘忍撕鬥,一個個接連倒在血泊中。

  看得出來裡面最強的兩個實驗體達成了合作,將背後交給對方,在這場你死我活猶如養蠱的廝殺中,有一個足夠交付信任的隊友無疑是最大的優勢。

  鏡頭拉近生態箱中傷痕累累的兩位倖存者——白楚年和蘭波。

  已經進入成熟期的alpha顯然一直都將培育期omega保護在身側,將他虛扶在臂彎裡,以便即時照顧到omega的情況。

  白楚年身上的傷口密集到連逐個癒合都需要一段時間,但蘭波身上幾乎沒有傷痕,他從頭到尾都被保護得很好。

  但就在即將走出生態箱時,蘭波突然轉身,利爪淩空落下,帶起一道藍光和殘影。

  白楚年已經疲憊地快要臨近極限,而蘭波由於被保護得很好,此時的體力遠在alpha之上,白楚年那時幾乎到了不堪一擊的狀態,猝不及防被一擊要害,從胸口到側腰劃開了一道極深的傷口,當時內臟和腸管就從傷口中淌了出來,和滿地髒汙混合在一起。

  錄影沒有聲音,只能看見alpha躺在地上奄奄一息,絕望地把手伸向蘭波,但蘭波頭也不回地爬進了研究所的運輸箱,研究員們為這次精彩的決鬥鼓起掌來,祝賀研究所收穫一隻最強實驗體。

  大家都以為白楚年也會像生態箱裡的實驗體一樣死去,但並沒有,儘管傷得很重,可他還有呼吸。

  要知道培養一個能入眼的實驗體需要的費用十分高昂,研究員們也不願意輕易放棄他,加緊搶救縫合。

  研究所原本最看好的就是白楚年,這個結局他們也沒有想到,能救回來的話研究所肯定願意高價收,但無奈感染嚴重,甚至影響到了他未來的戰鬥評估,最終他被放棄了,低價拋售給有興趣的商人自生自滅。

  錄影來源於研究所監控,最後一個鏡頭是被鐵鍊拴住脖子和四肢,無助窩在鐵籠裡的白楚年,他的傷口還在化膿,由於研究員們放棄治療任他自生自滅,傷口開始生蟲,食腐的蛆蟲在他縫合感染的皮膚上爬。

  後來聽說,一位到各處淘拳手的拳場商人花了不到兩百美金把白楚年拖走了,因為最近有客人想看虐殺,這種項目只能找流浪漢之類死無對證的當目標,因為白楚年長得好看,客人更加愛看,愛看就捨得花錢,所以花個稍微高點的價錢收過來也不心疼。

  但沒想到那場虐殺表演的贏家成了白楚年。

  儘管他傷得極重,卻沒有任何一個對手能殺得了他。

  拳場老闆樂壞了,拿白楚年當噱頭,把他扔進各種各樣的賽場,觀眾病態的審美就是喜歡看蒼白虛弱的殘破美少年反殺對手,一次次喝彩讓白楚年身價倍增,老闆為了不讓他死得太早,十分捨得花錢給他消炎治傷,白楚年就靠著一點消炎藥渾渾噩噩地活著。

  正值飛鷹集團陸上錦應邀請參加宴會,合作夥伴好這一口,拉著他過來欣賞。陸上錦皺著眉看完一場,便開口把白楚年買下來,家裡有寶貝孩子的真看不得這個。

  老闆起初攥著搖錢樹不想賣,陸上錦被他磨嘰煩了,連著拳場一起買下來,把老闆給開除了。

  清晨窗外的楓樹葉片搖墜,幾隻麻雀在樹枝間吵嚷,潮濕的空氣從窗戶裡漫進來,被面有點發潮。

  白楚年睡醒了,天花板的吊燈不是他選的那個點綴水晶的藍色胖魚,而是樸素實用的長管燈。

  他躺在病床上,輸液架上掛了一瓶安撫劑,大概還剩三分之一了。

  白楚年坐起來,見病房裡空無一人,揉了揉悶痛的腦袋,把手背的輸液針拔了,想去上個廁所。

  他順手摸了摸口袋,抿唇把褲兜翻出來看,裡面除了手紙渣子就沒別的了。

  「……掉出去了?」白楚年回憶了一下昨晚的細節,沒記得哪個環節把玻璃球丟了,昨晚發情期狀態很差,犯下這種失誤不應當。

  還沒走出門口,韓行謙拿著查房冊進來,看見耷拉在床邊滴水的針頭,推了推眼鏡:「誰讓你隨便拔的,回來把那半瓶輸完。」

  「不輸了,沒事,我回家。」白楚年悶聲敷衍,他剛拉開門,蘭波忽然從天花板上倒吊下來。

  醫學會走廊兩邊沒有欄杆,蘭波沒有能攀爬的地方,只能靠電磁吸附著天花板裡面的鋼制管道爬過來。

  蘭波減弱電量,掉落在地上,用尾巴支撐身體站在白楚年面前,手裡提著保溫袋。

  白楚年眼睛亮了亮:「你去哪了?」

  蘭波把保溫袋舉起來:「做飯。」

  他卷到alpha身上,自然地靠白楚年帶他進入病房,走到病床邊,蘭波抬頭看了看剩下三分之一的安撫劑:「還沒滴完。」

  白楚年拽住韓行謙:「沒眼力見呢,給我紮上啊。」

  「呵,我來得真不是時候。」韓行謙換了新的輸液針,戴上手套扯過白楚年的手消毒綁皮筋扎針固定,然後拿起查房冊走了。

  白楚年叫住他:「我弄回來的小狗呢?」

  韓行謙:「隔壁。沒有大礙,我過去看看他。」

  白楚年安穩下來:「你把門鎖上,別讓他跑了,看住了。」

  「別亂來。」韓行謙走時帶上了門。

  蘭波坐在床上,從保溫袋裡面拿飯盒出來。

  水母炒雞蛋,水母瘦肉粥,涼拌水母,每道菜都冒著時隱時現的藍光。

  白楚年看著這三道賽博朋克菜,咽了口唾沫。

  他問:「你喂我嗎?」

  蘭波把臉偏到一邊,一副還沒消氣的態度。

  白楚年彎起眼睛,端碗吃飯。

  也不難吃,水母本身除了鹹味也沒有什麼特殊的味道,口感脆脆的。

  蘭波捧著飯盒的蓋子,背對alpha坐著,不願意轉過來。

  白楚年輕輕撥拉他的肩膀:「我在輸液呢,手痛,你喂我一口,就一口。」

  蘭波慢騰騰地轉過來,不大熟練地用小勺挖了一塊,遞過去的時候灑了半勺,還蹭到了白楚年嘴上。

  「你是真的一點都沒伺候過人呢……」白楚年撿起掉下來的雞蛋塞進嘴裡,用自己的勺子挖了一塊,細細吹涼了,穩穩地用手接著喂給蘭波,「這樣,學會了嗎?」

  昨晚的矛盾白楚年不想再提了,也不想再回憶細節了,他的心思全被蘭波喂來的一口飯吸引了。

  「我還想吃。」白楚年看著他握小勺的手說。

  蘭波把碗遞給他,但他不要,只張開嘴。蘭波於是繼續喂他,三份菜都吃完了,平時白楚年不會吃這麼多。

  蘭波收拾了一下空碗,轉身把東西放到桌上,隨後就被從背後抱住了,alpha把他圈在臂彎裡,不帶情欲地摟著他的腰,下巴搭在他肩頭,輕輕和他貼了貼臉頰。

 

 

71

  白楚年從背後抱著他,儘量少的用胸膛貼近他,在他耳邊問:「這樣會燙嗎。」

  蘭波的睫毛抖了抖,默默搖頭。

  「因為我昨天做的傷害到你了?我沒想弄疼你。」

  「你,陰晴不定。」蘭波費勁地擺佈舌頭說出這個成語,「不乖,我不要你了。」

  蘭波想表達的不過是孩子不聽話時家長慣用的威脅,但在白楚年聽來不是的,他抱著蘭波的手沒有動,下巴從他肩頭輕輕抬起來,聲音帶著輕微的鼻音:「你別這麼說。」

  白楚年可以清晰記得自己從小到大的事,因為從他擁有自我意識起還沒過多長時間。他的童年記憶很簡單,當他有意識後,遇到的第一個omega就是蘭波。

  實驗體改造技術分為兩種,一種由胚胎開始培養,實驗體會從幼體生長到培育期,再進入成熟期,另一種則是從外界捕捉後加以改造,直接成為培育期實驗體,白楚年屬於前者,蘭波屬於後者。

  他剛進入培育期,就遇到了蘭波,研究員發現了他對蘭波特別的好感,並且蘭波沒有對他顯露殺意,於是嘗試把他們放進同一個繁殖箱觀察。

  身上散發著溫柔母性資訊素的omega對剛脫離幼體階段的小alpha的吸引力可想而知,白楚年老是呆呆地貼過去,舔他的腺體臉頰和嘴唇,和向母獅尋求食物的小獅崽一樣。

  起初蘭波會不耐煩地把黏人的小東西甩開,但他一次次爬回來,小心地鑽到他懷裡要抱要資訊素,哺育本能讓蘭波不得不接受他。

  小alpha也學著釋放幼嫩的安撫資訊素回報他,並且越發依賴他。

  研究員們很欣慰,脾氣最爆最孤傲的一個omega實驗體居然願意安撫另一個alpha實驗體,在未來他們很有可能成功結合,產下不止一個更加優秀的胚胎。

  在蘭波的資訊素供養下,白楚年的生長速度超出了所有研究員的預料,他迅速覺醒了j1能力,整個研究所都沸騰了,急切地把白楚年送進高階實驗體的生態箱中測試他的戰鬥力,雖然小傢伙傷得很重,但人們都看到了他的潛力,憑藉j1級別和培育期的生長年齡,卻具有與成熟期m2級實驗體一戰的實力,未來不可估量。

  研究員們也發現了蘭波的安撫資訊素非常特殊,雖然原理他們還無法解釋,但可以類比成品質,普通omega實驗體的資訊素就像普通的糖水,可以補充體力,喝起來心情也會很好,但蘭波的安撫資訊素就像質地極致的昂貴蜂蜜,其中蘊藏的營養物質高達數百倍。

  但他並不願意給別的alpha釋放安撫資訊素。

  對此研究員們也深入討論過多次,觀察發現白楚年與其他實驗體最大的區別就是,他在蘭波身邊的時候很乖,乖得要命。

  這種乖是由從內到外的崇拜和依賴體現出來的,儘管在研究員面前這個白楚年想幹什麼就幹什麼,自主意識過強,性格不可控,但只要回到繁殖箱裡,他就像回到大貓身邊的小貓一樣,乖乖趴在蘭波身邊,親昵地舔他的臉,或者一隻手搭在他身上安靜睡覺。

  於是當研究員某一天發現他們在交配,並且由白楚年佔據主導位置時,研究員都慌了,隨時準備制止,擔心白楚年被殺死。

  不過虛驚一場,蘭波默許了他的逾越,經過研究,他們得出了一個結論,這是上位者對他所寵愛的幼崽的縱容。

  不過後來他們又發展出一個猜想:進入成熟期的白楚年擁有了自主意識,卻開始把蘭波當成幼崽,這種類似反哺行為在實驗體中間很罕見,但也有可能是擁有自主意識的實驗體會認為無自主意識的實驗體嬌小可愛,就像人類看待小動物那樣。

  研究員們嘗試把蘭波放進其他alpha實驗體的繁殖箱,但無一不以暴力鬥毆慘烈收尾,蘭波不允許其他實驗體俯視他,不允許色情地不尊重地觸碰他的身體,不允許對他大喊大叫,不允許在他面前東張西望,不允許吃研究員送來的食物,除非他同意,時不時還會命令對方跪下虔誠地吻他的尾巴尖。

  實驗體們很難不觸怒這位公主,稍有不慎就會招來一頓毒打。

  「真的不要我了啊。」

  「en。」蘭波背對著他不說話。

  白楚年抱著他的手松了松,輸液架上的發情安撫劑滴完了,他拽掉輸液針,趿拉上鞋子拉開門走了。

  蘭波聽到一聲關門的輕響,愣了半天,氣得把飯盒全吃了。

  白楚年手背上貼著膠布,在走廊裡徘徊了一陣兒,漫無目的地亂走,不由自主地下樓,回過神抬頭一看,會長辦公室的門虛掩著,裡面隱約有接吻聲。

  他本來想走了,但裡面的人感覺到他在這兒,叫他進來。

  房間裡彌漫著omega溫柔的高階安撫資訊素,甜味溢滿空氣,進入後身體都放鬆了許多。

  會長端莊地坐在辦公桌後,陸上錦坐在沙發上翻閱雜誌,白楚年以為自己聽錯了,反正他現在也沒心情八卦會長的私生活,沮喪地窩進單人沙發裡。

  如果蘭波不要他,這世界上還願意要他的就只有會長和錦叔了,雖然只是上下級的關係,或許是因為被他們撿回來的關係,在他們身邊總能感受到一種不明原因的微妙的歸屬感。

  他喜歡完成任務回來以後會長投來贊許的目光,也喜歡跟著錦叔去學和老奸巨猾的商人打交道,所以他一直在這裡工作,從來沒生出過離開的念頭,他一直沒發覺自己是個戀家的人,因為以前根本沒有家。

  陸上錦從雜誌裡抬起眼睛:「幹嘛呢大清早就一副死樣。」

  言逸手上整理任務檔,替他回答:「昨天和蘭波吵架了,發情期小傢伙都一樣敏感。」

  白楚年腦袋埋在抱枕裡,悶聲說:「不是吵架,是打架,他單方面打我。」

  陸上錦合上雜誌笑:「那很正常,你管那麼多呢,抱上去就親,親到他喘不過氣。」

  「咳,你別教點沒用的。」言逸瞥了他一眼,回頭問白楚年,「他怎麼光打你不打別人?」

  白楚年抬起頭:「那怎麼光他打我別人不打我呐。我今晚不回家了。」

  陸上錦使勁揉了一把他的腦袋:「臭小子。晚上跟我喝酒去吧,有幾位pbb老朋友也在,帶你認識認識。做事沒點人脈不行。」

  「噢,行……那晚上我不開車了。」面對錦叔,白楚年有點心虛,他一直打算把人家親兒子挖過來當特工來著,得找個機會旁敲側擊一下,聽聽他的口風。話說回來羊毛出在羊身上,也不能算對不起他們。

  言逸收到了技術部的郵件,已經檢測到掉包過的ac藥劑已被注射到實驗體中,正在調試分析設備,定位顯示承載實驗體的貨船經過關卡出境,還沒有顯示下一步動作。

  「需要的時候叫我,我沒事了。」白楚年坐起來,搓了搓臉打起精神。越高等級的腺體發情時越難抑制,需要的抑制劑濃度就越高,痛苦也就越明顯,不過醫學會鐘教授研發的發情安撫劑對高階腺體十分有效,效果溫和,無副作用,不會像注射高濃度抑制劑一樣痛苦。

  「你還是先休息吧,把自己的事處理完。」言逸發了兩封加密郵件,派特工組其他人跟進貨船裡的實驗體。

  「哎,心肝寶貝馬上過生日了,準備點什麼禮物好。」陸上錦快把雜誌翻爛了,停下來揉了揉眉心,「去年送了他一座寶石礦,他好像不太喜歡。」

  言逸盯著電腦,手指飛快敲擊鍵盤:「你送的都是些什麼鬼東西啊。」

  「還是小alpha好,跑車手錶都好選。」

  白楚年低頭看看自己腕上的表,他起初對人類的奢侈品不怎麼瞭解,隨著在這兒接觸和熟悉才逐漸瞭解,他手上這塊機械表也有小百萬。

  他不知道自己的生日是什麼時候,所以就把生日定在了來到會長和錦叔家的那一天,第一次吃到奶油蛋糕這種食物,沒有營養,脂肪熱量膽固醇都很高,不符合實驗體的科學進食標準。但很喜歡,這是一種溫暖的食物。

  傍晚在酒局上,白楚年懂事地給陸上錦擋酒,幾個與陸上錦熟識的朋友私下誇獎說這個小夥子不錯,看著就做事穩妥。陸上錦的朋友都是各界有頭有臉的人物,有錢也不一定能結交得到,這回算真切地混了個臉熟。

  他中途去了趟洗手間,有心事就容易喝多,儘管已經在努力控制腳步,卻還是有點虛浮,靠在洗手間的牆邊發起呆來。

  腦袋裡木木的,他從兜裡摸出手機,手有點不聽使喚,遲鈍地端著手機看自己的鎖屏圖片。

  蘭波沒有給他打電話,連消息都沒發一條。

  白楚年抱著手機坐下來,螢幕一暗就按亮它,也不知道自己在等待什麼。

  酒店穹頂避雷針上卷著一隻不明生物。蘭波順著避雷針爬下來,挨個樓層尋找。

  終於在7層找到了可憐地坐在洗手間門口睡著的alpha

  蘭波順著天花板爬到他頭頂,減弱電量讓自己掉落到地面上,輕輕拍拍alpha的臉想叫醒他。

  白楚年渾渾噩噩嘀咕:「我從小到大的老婆不要我了。」

  他身上煙酒味濃烈,和他自己的資訊素有很大的差別,蘭波弓身抱他起來,但他喝了酒以後身上熱得厲害,燙得蘭波縮了縮手指。

  一位alpha從拐角處走來,陸上錦見小白半天不回來,借去洗手間的工夫順便出來看看。

  拐過走廊,便看見蘭波吃力地把比自己高大的alpha搬起來,挨著alpha的冷白皮膚都被燙紅了一層。

  「這是幹嘛呢。」陸上錦看著他們。

  蘭波好不容易把alpha搬起來,艱難地抱到懷裡,見陸上錦帶白楚年出來喝酒還一副沒事人的樣子,不滿地皺了皺眉:「hbdhysbhacjtfhjfchjxbsadhhahloofifxf(無法翻譯的句子)」

  然後飛快帶著白楚年從窗戶走了。

  陸上錦喝得也不少,腦子有點慢。

  半晌反應過來。

  「嗯?他批評我?」

 

 

72

  陸上錦回到席上,說小孩喝多了,他讓人先送回去了,幾位熟識的朋友便和陸上錦聊起白楚年的身世。

  他們聽說這孩子是從拳場撿回來的孤兒,畢銳競卷起袖口,露出肌肉分明的小臂上一串青藍烙印:pbb-000026,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戴婚戒的手輕輕搭在桌面上點了點。

  「我兒子不知道中了什麼邪,從atwl考試結束就把白楚年掛在嘴邊,我尋思著,這得是多牛逼一小子啊,我兒子小悶騷,面上什麼都不說,其實心裡精著呢,表面上在安菲亞學校上得好好的,其實心裡多少有點瞧不起那些個貴族同學,為這事兒我還跟他談了一宿。」

  這位正是畢攬星的alpha父親,前pbb特種部隊中尉退役,同在國際商聯佔有一席之地,一言九鼎。

  「有什麼可談的,小孩心氣高傲點不是壞事。」陸上錦道。

  鄰座鴻葉夏氏現任的掌門人夏憑天與他閒聊:「言逸也真信得過他,把特訓基地都交給他帶。」

  身世肯定提早就查清楚了,但這話說出來不中聽,陸上錦也不樂意旁人揣測自己的眼光。

  「怎麼說話呢。」陸上錦偏頭瞧他,「可別當我二兒子面說這個,小孩自尊心最脆弱了。」

  畢銳競笑起來,端起酒杯與他碰了碰:「讓你二兒子多照顧我們攬星。」

  「那還用說。」

  聊了多一會兒,陸上錦舉起酒杯,狀似無意間提起:「這陣子不一直討論109研究所那事兒嗎,言逸的意思就是我的意思,怕老朋友們隱退的隱退,享福的享福,耳目就容易不清明,提早聚聚,我敬大家一杯。」

  陸上錦輕鬆地靠在椅背上,與年輕時無異寬肩窄腰的身材歸功於平日的自律,不過即使他從與言逸和好後徹底收斂起殘暴心性,卻仍會從骨子裡流露出些許散漫的壓迫感,整個宴席上分化等級達到a3alpha只有他一位,不管論級別還是社會地位,席間的賓客對陸上錦皆是敬畏有加。

  這話裡提點的意思再明顯不過,omega聯盟在國際會議上雖有發言權,卻不至於擁有決定性的權力,但如果國際商聯在裡面橫插一腳,言逸說話的分量可就不一樣了。

  在座賓客紛紛起身回敬。

  宴罷,司機開車送陸上錦回別墅,他下了車,酒精使他有些頭腦發悶,司機打算送他進去,但陸上錦抬頭看了一眼臥室的窗口,還為他亮著一盞暖黃的燈,於是擺手拒絕,自己輕聲進了家門,洗漱換衣後才輕手輕腳走進臥室。

  言逸蜷在單人沙發裡睡著了,兔耳朵搭在眼睛上遮光,肚子上放著還沒關掉文件的平板。

  陸上錦脫掉拖鞋,悄聲走過去,把他懷裡的平板抽出來放在桌上,弓身撈起omega的膝彎,橫抱起來放進被窩裡,自己關了燈爬上床,從背後抱著他,鼻尖輕輕貼著他後頸的腺體,嗅著香軟的奶味信息素。

  言逸還是醒了,下意識把手搭在摟在自己腰間的alpha的大手上,兩人無名指的婚戒貼在一起。

  「喝了多少?給你泡杯醒酒茶能舒服一點。」

  「不用,沒多。」陸上錦閉著眼睛,「這麼晚怎麼還沒睡。」

  「我在想之後國際會議上要提出來的,禁止再研發實驗體,承認現存活實驗體的獨立人格和合法性。這是我作為聯盟總會會長的責任。」言逸疲憊地說,「但又一定要保證他們像小白一樣沒有殺戮和進食欲望。」

  「嗯,是好事。」陸上錦吻了吻他的耳朵,「跟小白說過嗎,他肯定高興。」

  「還沒。」言逸歎了口氣,「這不是一朝一夕間可以實現的,我怕他會失望。」

  現在的白楚年身為公開聯盟特工,人身權利受omega聯盟保護,一旦他脫離聯盟,看中他腺體和能力的人不在少數,他再強也無法對抗眾多裝備精良的武裝勢力。

  「沒關係,我支持你,放手做。」

  「嗯。」言逸轉過身來,輕輕抓住他腰間的衣服,頭埋在alpha頸間,「給兔球的生日禮物呢?」

  「我特意問他想要什麼,恐怕買錯了。」陸上錦說,「他想要一架直升機,你說一個小兔o怎麼成天想要這麼硬的東西。」

  言逸困倦地問:「你買了嗎?」

  「買啊,買大個的,一架不夠,我買了一組,順便包了兩位塗裝設計師過來,寶貝想要什麼外觀就做什麼外觀。」

  「你遲早把他慣壞了。」言逸揚起兔耳朵甩在陸上錦臉上。

  「窮養a富養o,就應該這樣。」

  「算了。」言逸閉眼打算睡了,忽然又問,「你沒帶小白喝太多吧,他還小,在酒桌上又懂事。」

  「還說呢,半道就讓蘭波劫走了,嘰裡呱啦跟我說一串外語,聽語氣像數落我,這小傢伙,還挺凶。」

  「他們倆……」言逸操心操不完,「蘭波天生首領,小白又不愛和人交心,我看不合適,和他待久了,小白身上好多傷。」

  「喜歡就是合適啊,那小子還挺樂在其中的。」陸上錦摟著他入睡,臥室裡充滿聖誕薔薇氣味的安撫資訊素。

  蚜蟲市夜晚靜謐,繁華街道霓虹閃爍,馬路上來往的車輛行人川流不息。

  高樓大廈耀眼的玻璃外壁上吸附著一條藍光閃爍的人魚。

  蘭波像壁虎那樣倒貼在玻璃上快速遊走爬行,雙手放電吸附在大廈內部的鋼材結構上,用嘴叼著白楚年的衣領,細長魚尾將alpha的身體固定在自己身上。

  白楚年醉得厲害,在大廈外壁吹了一會兒冷風還覺得舒服了許多,緊緊抱著蘭波,身體和他貼在一起。

  他頭昏腦漲地睜開眼睛看了看距離自己近百米的地面,輕聲哼哼:「老婆,我恐高,你親我。」

  蘭波一臉冷漠,咬著白楚年衣領的嘴不好開口,含糊地說:「以前,不恐高。」

  白楚年無理取鬧:「從現在開始就恐高了。」

  蘭波被磨得沒辦法,親了他一下。但這樣嘴就鬆開了,alpha從纏繞身體的魚尾中間滑脫掉了下去,砸穿了兩面鋼制看板。

  蘭波快速向下爬,在alpha即將墜落地面時魚尾纏住了他的腳,把他拽回懷裡,繼續用嘴叼著。

  白楚年無意識時受擊,自動啟用了j1能力骨骼鋼化,雖然從兩個鋼制看板中間砸出人形窟窿,但他本人毫髮無傷。

  「刺激,再來一遍。」白楚年興奮地說,「我想帶你去遊樂場玩,就玩這種,你肯定沒玩過的,我之前也沒有見過,過山車知道嗎,siusiusiu——然後大家都在上面亂叫,我不害怕,但我也要跟著叫。」

  「笨比,差點,摔掉,頭。」蘭波分出一隻手給了他一巴掌。

  一輛搬家貨車從大廈腳下經過,蘭波減弱電量,叼著白楚年下落輕輕吸附在貨車車廂上,一路搭車回到了公寓。

  他把白楚年扔在門口,快速沖進魚缸裡降溫。

  冷水將他被焐熱的身體包裹,蘭波趴在缸底疲憊地喘氣,身上裹纏的保濕繃帶扯松了一些,隱約露出底下被燙紅發腫的皮膚,魚尾也被燙掉了幾片鱗,翻出淡紅的肉來,碰一下就痛得厲害。

  泡了足足十分鐘,蘭波才勉強恢復了升高的體溫,從魚缸裡水淋淋地爬出來,把白楚年拖上床,笨拙地扒掉他身上沾滿煙酒味的髒衣服和褲子扔進自己的魚缸,再把白楚年也推到自己的魚缸裡。

  蘭波趴在魚缸沿上,雙手浸入水中,衣服上的髒汙自動淨化,白楚年也被洗得閃閃發亮。

  把人推進去容易,再撈出來就難了,蘭波連拖帶叼才把alpha從魚缸里拉出來,裹上浴巾蹭蹭,搬運到被窩裡,然後把洗乾淨的衣服褲子搭到陽臺晾衣杆上。

  白楚年仰面躺著,線條漂亮的小臂搭在眼睛上擋住臥室燈的光線,被子蓋住下半身,上身則裸露著溝壑分明的肌肉,一條長長的縫合傷疤從胸口延伸到腰側。

  蘭波才發現他脖頸戴著一條黑繩,以前並沒有見過這件東西,可能是新買的飾品。

  他循著alpha的脖頸把黑繩上穿的項墜摸過來,擺到白楚年胸前,他的皮膚也很白,身上的汗毛大多是白色的,所以顯得體毛很輕。

  令蘭波意外的是,黑繩穿著一枚帶有藍色光澤的黑珍珠,並且裝飾了一枚藍色魚鱗。

  那些掉落以後就放著不管的珍珠,蘭波也沒想過它們去了哪,其實被掃走扔了還是拿去賣了都無所謂,對他來說這只是一種再普通不過的分泌物,沒有一丁點珍貴之處,但每一次白楚年都把它們撿起來,珍惜地放進口袋裡。

  他的眼淚大小不一,形狀也不全都規則,白楚年挑選了儘量圓的一顆,偷偷做了個項墜,偷偷掛在脖子上,誰都不告訴。

  蘭波趴在他身邊,手指捏著那枚打了孔的珍珠端詳。在海裡,這些輕賤東西更是數不勝數,一隻人魚嬰兒出生時會製造多少珍珠,一位元人魚失戀時住處滿地珍珠成堆,就連他的族人也不會認為王的眼淚有多麼珍貴。

  心跳的速度和之前不一樣了,蘭波坐在床邊,呆呆地摸了摸自己的胸口,說不上來的怪異感覺,以前給予那些俊美的人魚alpha恩寵時都不會有。

  白楚年翻了個身,趴在床上蜷縮起來,抿了抿唇繼續睡。

  蘭波也趴下來,指尖輕輕碰了碰白楚年的眼睛,睫毛在燈下顫了顫,映在眼下的影子隨著顫動。

  「milayer。((這樣才像我以前的那個)小寶寶)」

  蘭波輕輕拍著他,釋放淡雅的安撫資訊素。

  白楚年動了動,忽然抬手把蘭波摟住,腿也抬上去壓著,像抱抱枕一樣緊緊裹著他。

  蘭波身上被alpha體溫燙傷的地方還紅著,被他這樣一裹,仿佛身體被架在一團火焰上烤。

  「痛……放開我……」

  白楚年像小時候那樣依賴地把臉埋進omega頸窩裡,但以他現在的體型和級別,帶來的熾熱溫度已經今非昔比了。

  ————

 

 

73

  「別的alpha都可以抱老婆,為什麼我不能抱你。」白楚年閉著眼睛醉醺醺地埋怨。

  蘭波停止掙扎,猶豫著微咬下唇:「可以。」

  alpha閉著眼睛,睫毛時不時不安地顫一下,蘭波注視著他,不知不覺走了神,在alpha懷裡忍耐著高溫。

  他很少為了誰去忍耐什麼,僅有的妥協全因白楚年而起,縱容他的擁抱和侵犯。

  蘭波輕輕撥動他的睫毛,釋放安撫資訊素,托腮凝視他。

  「cabean se weyena quaun kadin kimo。(加勒比海王后塵封的寶座一直等待著你) 」

  「boliea milaye。(我的小少年)」

  嗓音疲憊又低沉。

  被改造成培育期實驗體後,他失去思考能力的同時也忘記了一些事情,只會依靠本能做出判斷和反應,但隨著時間的推移,記憶碎片不停拼湊,蘭波的思考能力在恢復。

  過了十幾分鐘,alpha看起來睡著了,蘭波吃力地從白楚年懷裡鑽出來,蹭掉的鱗片落在床上。

  這時候他已有些暈眩,雙手撐著床面休息,身上大片裸露的皮膚被灼傷了。

  alpha的體溫高得很不正常,已經快要超過他可以承受的限度,如果是別人或許不會發覺,但蘭波對溫度的感知很敏感,這樣的溫度不應該出現在他身上。

  他身上隱約透出一種陌生的資訊素的氣味。

  蘭波翻箱倒櫃找出體溫計,對著光看了看,又不知道這個東西該怎麼用。

  白楚年翻身蹭過來,在睡夢中皺眉呻吟。只是坐在白楚年旁邊,蘭波都感到了一股熾熱氣息撲面而來。

  蘭波發了一會兒呆,從地上撿起白楚年的手機,但他的手裡通訊錄是加密過的,蘭波也不知道該怎麼用,拍拍白楚年的臉,把他的手放在手機上:「韓行謙、電話,打給他。」

  白楚年昏昏沉沉嘀咕:「不許說別的alpha的名字……」

  「no,韓醫生。」蘭波握著他的手按在螢幕上,他的手也透出一層灼熱的薄汗。

  說服白楚年給韓行謙打電話就花了不少時間,韓行謙接起來,這個時間大家都在睡覺,他的聲音也帶著倦意。

  「小白,熱。」蘭波低聲描述。

  韓行謙:「他跟我說去喝酒了,體溫是會高一點,沒事,你離他遠一點。」

  「不,不,劇烈的。」蘭波抿著唇,把手機放在白楚年滾燙的額頭上,企圖讓韓行謙隔著網線感受到白楚年的體溫。

  韓行謙:「……我現在過去,你可以先想辦法給他降溫,試著叫醒他。」

  蘭波扔下手機,把白楚年搬運回自己魚缸裡,冰冷的水溫讓白楚年好受了許多,蘭波一直趴在魚缸沿上守著他,可怕的是,魚缸裡的藍光水母遊動速度越來越慢,一隻一隻接連死去了。

  蘭波摸了一下魚缸裡的冷水,水溫正在上升。

  「……faak。(操)」

  他把水床邊擱置的水冷設備搬過來,接在魚缸外壁,開到三檔。魚缸外壁緩慢地結了一層冰霜,勉強可以維持魚缸內的水是冷水,但白楚年的皮膚仍舊燙得驚人。

  白楚年仰靠坐在魚缸裡,渾渾噩噩地說:「你在煮我嗎,我要熟了,好痛。」

  蘭波爬進魚缸裡,尾巴卷住他的身體,解開保濕繃帶,把冰冷的皮膚貼在alpha滾燙的胸膛上。

  保濕繃帶一圈一圈落在魚缸底部,與高溫直接接觸使他的皮膚迅速紅腫掉鱗,他冷漠地忍受著疼痛,時不時換一個姿勢,用尚且冰涼的皮膚去給alpha降溫。

  韓行謙進門時看見一副豔絕光景,淡定如他也不免驚了驚。

  蕭馴替他提著藥箱跟在後邊,見韓行謙腳步停頓,他不自覺地就順著他的視線看過去。

  蘭波背後整片覆蓋著一幅紅色花紋,看上去像一張魔鬼的臉,但組成它的紋路並非紋身師嫺熟的線條,而像一條條粗暴地用利器刮開的傷疤,隨著他薄瘦高聳的蝴蝶骨光影起伏,血紅鬼臉在他背上獰笑。

  蘭波見他們進來,撿起保濕繃帶纏回上半身,爬出魚缸端正地坐在床邊,但面上難掩虛弱。

  「你沒事吧?」韓行謙從蕭馴手裡拿過藥箱,揀出聽診器和體溫計,關切地問蘭波。

  蘭波搖頭。

  韓行謙給白楚年檢查後,發現並不是酒精中毒。而他的體溫已經快要高到爆表,如果不是他分化等級高,普通人早就因這樣嚴重的自體高溫燒死了。

  「我認為這是某個腺體的分化能力。」韓行謙憑經驗判斷,「小白清醒狀態下很警覺,很難在他清醒時不知不覺在他身上做手腳,所以對方借酒醉體溫本身就會升高這件事掩蓋初期發熱,等到發熱到一定程度之後,小白昏迷,就無法抵抗了。」

  「體溫還在上升,即使是小白也撐不了太久,我先把他送到醫學會,明天申請搜查嫌疑人。」

  蘭波直直地盯著他,眼神像要吃人。

  韓行謙弓身安撫:「我向你保證,醫學會的前輩們不會讓小白有事的。你在家裡等著,別出去亂走。」

  「你陪著他。」韓行謙交代身後跟的蕭馴,「回頭給你發實習工資。」

  蕭馴不為錢,但聽話地點了點頭,留在了蘭波身邊。

  房間裡少了兩個人,一下子安靜下來,蘭波抱著曲起的魚尾坐著發呆,蕭馴也不愛說話,保持著一種寂靜的平衡。

  因為人魚的確漂亮得過火,蕭馴也忍不住分出目光去看他,蘭波浸濕的金髮淩亂地搭在肩頭,魚尾掉了不少鱗片,看上去憔悴憂鬱,但他依然美麗。

  蘭波並未看他,但知道有股視線落在自己身上,冷淡地問:「好看嗎。」

  「對不起。」蕭馴看向別處,輕聲道歉。

  過了一會兒,蕭馴首先打破了寧靜,主動解釋:「那天我是第二次見白楚年,我們真的不熟,他那天是為了氣你。」

  「en。」蘭波對這個話題不怎麼感興趣。

  「那……你打他是不是太狠了,你們不是戀人嗎。」蕭馴知道自己不該多管閒事,但他從家暴的家庭中長大,主觀反感粗暴的行為。

  「戀、人?」蘭波認真咂摸了一下這個詞語,輕哼了一聲,「你是說,育兒袋嗎,他不願意,我在強迫他。貓咪,可愛,可憐,但我強迫他,我要他。」

  蕭馴愣住:「育兒袋……?正常人都不會喜歡這個詞,更何況他是alpha。」

  蘭波也很迷惑:「wei?(為什麼)」

  蕭馴想了想,慢慢給他解釋:「育兒袋,在我們這裡就和代孕差不多,意思是你讓一個人幫你生孩子,但你對他沒有感情。」

  就像我一樣。蕭馴想。

  蘭波品味了好一會兒這種文化差異,輕聲問:「那,有感情的,育兒袋,怎麼說。」

  蕭馴也沒想到他會這麼問,為了思考答案,平淡的表情憋得有些不自在,偏過頭回答:「這……我不知道,我也沒談過戀愛。」

  空氣再次陷入尷尬。

  有那麼一瞬間,一股微弱的陌生資訊素闖進了窗櫺,兩人同時警覺地抬起頭。

  蘭波的反應很快,精確地捕捉到這股帶著敵意的氣味,和白楚年身上出現的異樣氣味相同。他迅速爬到窗臺邊,打開窗戶想要跳下去追趕。

  蕭馴制止他:「等等,萬一是陷阱。」

  「en,那又怎麼樣。」蘭波把他的手從自己手腕上摘下去,「殺死,使用能力的人,能力就消失,你知道。」

  蘭波靈活地爬下了窗口。

  蕭馴遲疑了一下,抓起手機追了出去,路上給韓行謙發了共用即時定位。

  蘭波的爬行速度很快,他可以利用電磁吸附在鋼材結構上,基本沒有障礙能夠阻攔他。

  但靈緹的速度也絲毫不慢,甚至要比陸地上的人魚快得多。蘭波快速爬過一堵高牆,蕭馴則快步一躍,雙手攀住上沿,依靠手臂和腿的力量飛速翻越,繼續跟上蘭波。

  「我跟你。」蕭馴說。

  蘭波看他一眼:「你不行,站遠點。」

  「但韓醫生讓我和你待在一起。」蕭馴固執地跟著他。

  蘭波皺眉:「好聽話。」

  蕭馴不自在地看向別處:「我沒有,我只是……」

  蘭波目視前方:「誰管你。」

  「檢測到了。」蕭馴的j1分化能力萬能儀錶盤可以檢測多種資料,他使用能力預判那人的逃跑路線,共有兩條路線,預判可能性大於90%

  「左邊和前邊各有一條路,我們可以分頭追。」蕭馴說,「但我也和韓醫生瞭解過,能不知不覺給白楚年使用能力下套的人機會不多,除了酒席上的客人就只能是聯盟內部的叛徒……我這麼說的確不合適,但這是我精確分析後的結果,這明顯是個有預謀的計畫,我們貿然去追可能會出事。」

  「蘭波,我勸你別去。」蕭馴說,「我預判出事概率是77%。你信我,先回去申請支援,明天再搜。」

  蘭波充耳不聞。

  不是他固執,只是因為他很瞭解實驗體的自愈能力,到什麼程度就會發生嚴重感染,他知道。

  蕭馴停了下來。

  能夠自己一個人從atwl考試中拿到存活第四的成績,靠的是不容置疑的實力,但絕對不是莽。

  他輕鬆爬上高牆,在黑夜中的高樓間跳躍奔跑,尋找所有監控攝像頭的死角,並且隨時利用敏銳的動態視力捕捉蘭波的行動軌跡,在心裡計算不同戰術的成功率。

  兩人再一次碰頭時,蕭馴把自己做的兩種戰術路線告訴了他,蘭波點頭,蕭馴即刻攀上高牆繼續跟隨。

  在一個路燈閃爍的拐角,蕭馴率先發現了對方的蹤影,利用萬能儀錶盤檢測空氣資料,得到了對方的腺體類型——耶氣布甲alpha,甲蟲型腺體。

  蕭馴向緊貼鐵絲網蜿蜒潛行的蘭波傳遞消息:「耶氣布甲腺體,能力範圍可能在毒氣和高溫兩方面。」

  蘭波的速度有一瞬間的減慢。

  大多數能力他都不會放在眼裡,但高溫對他而言是個致命弱點。

  蕭馴額頭滲出冷汗,他非常不擅長近戰,但此時又沒有狙擊槍帶在身上,只能對蘭波打手勢:「你能行嗎?」

  蘭波看了一眼天色,接近黎明,時間不多了。

  如果對方的能力對自己不利,那麼只能抓住先發制人的機會,蘭波魚尾蓄滿電光,化作一道閃電急速向前遊去。

  與此同時白楚年躺在醫學會的病房裡,幾位德高望重的教授圍著他,韓行謙也在其中。

  接在白楚年身上的儀器數位一直上升,他的身體局部細胞在高溫下大量死亡,而自愈速度被高溫抑制,再這樣下去會危及生命。

  鐘教授說出了自己的觀點:「我認為這是耶氣布甲腺體的m2能力定點高溫,目前最快的解決方式就是殺死使用能力的人,但以他現在的狀態最多再過4個小時就會嚴重感染,我們來不及申請搜捕了。」

  另一位醫生提出:「試試注射ac藥劑,強行提升他的生長階段,以他的級別,只要清醒過來,一切都不成問題。」

  ac藥劑就攥在韓行謙手中,本來答應白楚年任務回來就把這管藥劑送給他來著。

  「我不建議這麼做。」韓行謙從沉默中開口,「如果只是培育期實驗體,注射後成長為成熟期還好控制,但他已經處在成熟期,注射ac藥劑後會加速生長到惡化期,我們不能預測會發生什麼,即使我們仿製的藥劑效果只有24小時,但這24小時內我不保證他具有可控性。」

  鐘教授贊同韓行謙的意見,讓人加緊向特工組申請搜捕,希望能趕在白楚年感染前處決那個耶氣布甲腺體。

  由於走得急,韓行謙的手機忘了靜音,突然響了一聲。

  「不好意思。」韓行謙拿出手機按下靜音,但消息顯示蕭馴發來一個共用實施定位,並且發來了一段錄影,幽暗的路燈下,蘭波在與一位m2級的耶氣布甲alpha周旋,他在嘗試放電擊殺對方,但對方顯然對他的能力有所瞭解,不斷升高局部空氣溫度打斷蘭波蓄電。

  「他找到了。」韓行謙把錄影給鐘教授看,鐘教授神情深沉:「遇上高溫能力,魚類腺體太吃虧了。」

  視頻裡的蘭波被高達一百度的高溫空氣燎到魚尾,從鐵絲網上摔下來,落地快速爬走躲避後續的攻擊,魚鱗迅速燒焦,露出焦紅的一片肉。

  隔著視頻都能感覺到恐怖的疼痛,蘭波痛苦尖銳的叫聲從視頻中傳出來。

  白楚年的手指動了動,儀器顯示的資料混亂暴漲失控,他捂著快要裂開的頭,胡亂摸到韓行謙手中的ac促進劑。

  「去給……蘭波打……」

 

 

74

  這確是當下唯一的辦法了。

  鐘教授立即以醫學會名義臨時指派韓行謙運送ac促進劑前往現場,責任他來承擔。

  韓行謙將注射器裝入小型手提箱,快步離開病房,驅車往蕭馴發來的位置趕去。

  他臨時聯繫蕭馴,但沒有得到回答。

  因為他們現在的情況根本沒有多餘的精力發送消息。

  蕭馴蹲在高牆最頂端,他已經從戰鬥現場退開了數十米,但灼熱的空氣仍舊令他汗如雨下,更別說與耶氣布甲alpha距離僅有十來米的蘭波。

  蘭波憤怒地攀抓在鐵絲網上,搖動火紅的魚尾,朝對方尖銳咆哮。

  對方並非孤軍奮戰,短時間內集結了十來位耶氣布甲alpha,他們具有同樣的腺體和高溫能力,即使只有領頭的alpha達到了m2分化,他們一起使用能力釋放出的高溫毒氣對蘭波造成了巨大的壓力。

  昔日光滑豔麗的魚尾殘破不堪,滿地掉落閃爍藍光的魚鱗,蘭波緊緊攀抓鐵絲網的雙手也被高溫灼傷,這裡沒有任何水源,他得不到降溫和補充,甚至無法使用伴生能力水化鋼,他的m2分化能力需要依靠水化鋼形成武器才能發動。

  蘭波抬頭凝望東方亮起的雲層,時間在一分一秒過去。他有屬於自己的計算方式,等太陽躍出雲層的時候,小白會開始感染。

  其實他完全可以卷成球利用伴生能力的保護機制順利全身而退,但對方似乎篤定他不會退縮,放肆地釋放著高溫,一次次逼近蘭波,用熾熱的空氣灼燒他折磨他。

  在那些耶氣布甲alpha再一次釋放高溫空氣同時逼近自己時,蘭波沒有退縮,而是迎了上去,強勁有力的魚尾淩空一甩,用力抽打在身邊的鐵絲網上,耀眼的電火花沖天而起,藍色電光瞬間溢滿鐵絲網,鐵絲網連通住戶的外牆,迅速吸附周圍高壓電箱的電力,強大的高壓電即刻以蘭波為中心發散,一張巨大蛛網般的電網爆炸開來。

  最靠近他的三人霎時灰飛煙滅,其餘alpha見勢不好立刻後退,與蘭波保持著一段安全距離。

  對方也沒想到處於劣勢的人魚竟能將他們一次性減員三人,但蘭波也被高溫空氣嚴嚴實實籠罩了一瞬間,他的皮膚翻起水泡,痛苦低鳴著退遠,爬到高牆上,輕輕舔舐手背上灼痛的水泡。

  蕭馴一直在使用j1能力萬能儀錶盤監測著雙方的情況,在他的腦海中會形成一個資料面板,所有能夠監測到的資料都顯示在上面。

  蘭波的生命資料在不斷降低,但始終沒有跌破60%的安全值;

  體力剩餘56%

  腺體能量剩餘65%

  情緒占比:喜悅0%,憤怒92%,悲傷8%,貪欲0%

  在監測過程中,蕭馴發現蘭波的資料與普通人類有所差別,其中有一項他從來沒見過的數值——

  進食量97%

  蕭馴來不及多想,轉念監測那一群耶氣布甲alpha,將他們之間在這場消耗戰中被磨得狀態最差的人的位置告訴給蘭波。

  蘭波得到了精確情報,立即調轉方向向蕭馴所指的位置發起猛烈且迅速的攻擊,一位j1耶氣布甲alpha當即被他咬住了喉管,利齒輕易咬斷了他的脖子。

  蘭波叼著斷了頭的屍體爬上高牆,將癱軟的屍體掛在牆頭,單手按在屍體胸口,汙血狂野地掛在他唇邊,無神的藍寶石眼冷漠睥睨餘下的敵人。

  領頭的耶氣布甲終於察覺了是誰一直在給人魚精確地報位置,他的目光在近點每一個角落搜尋,突然鎖定了藏在牆頭依靠樹葉遮擋身形的蕭馴。

  蕭馴知道自己位置暴露,但這正是蘭波突圍的好機會,他沒有轉移,而是將下一個最適合攻擊的位置計算出來報給蘭波。

  正是這短暫幾秒的遲疑令蕭馴自己陷入了危機,對方配合度很高,在領頭人發出命令的那一刻紛紛改變攻擊目標,集火擊殺蕭馴。

  蕭馴的速度很快,敏捷地翻越高牆,預判這些高溫毒氣的攻擊軌道,但攻擊非常密集,幾乎形成了一張火力網,即使他速度再快也不可能躲過所有攻擊。

  劇烈的灼痛從他的大腿外側和背後襲來,蕭馴扶著被灼燒翻皮的傷口撤離了剛才的位置。

  他離開敵人的視線後跌跌撞撞逃跑,摸出手機顫抖著給韓行謙打電話。

  突然,他猛地撞進了一個人的懷裡,熟悉的白色長外套制服,胸前別著一枚帶有ioa紅十字標誌的聯盟醫學會徽章。

  韓行謙手裡提著銀色手提箱,扶住他的肩膀,一股素雅溫暖的安撫資訊素注入他的腺體。他瞥見蕭馴身上破損的衣服和燙傷,微微皺起了眉。

  「帶我過去。」

  蕭馴才漸漸安下心來:「好,可他們人太多了。」

  韓行謙將手提箱中的藥劑交給他:「把這管藥劑注射到他身上,你可以嗎?」

  蕭馴點頭。

  因為蕭馴撤離時最後打開的突破口,蘭波找到了攻擊的機會,他的利爪閃現寒光,用力勾在身下屍體的每個動脈上。

  尚未凝固的血液瘋狂噴湧,蘭波則借此啟動了伴生能力水化鋼。

  粘稠的血液在他手中逐漸成型,一把由血水凝結而成的猩紅mini14射手步槍彙聚在他手中,血紅槍身中仍能看清飄動的血流。

  以汙血構成的子彈接連點射,射手步槍在中遠距離的表現精准而優良,蘭波不再選擇近戰,而是背著血槍在高樓間爬行遊走。

  靠汲取屍體血液供養槍支總會有用盡的一刻,蘭波壓榨腺體能量以換取更高的速度,快速架上制高點,吸取屍體最後的血液形成一塊四倍瞄準鏡,熟練地安裝在射手步槍上,兩槍爆頭狙掉一個人,然後立即換位,令敵人根本無法鎖定他的位置。

  他每射殺一個目標,就會有更多的血液吸附到自己身邊,無限子彈隨他使用。

  合適的特種作戰實驗體在被改造時植入了大量戰鬥資料,他們作為武器誕生,戰鬥是一種本能。

  韓行謙和蕭馴快步趕回來,蕭馴手裡攥著注射器,但與他們一同趕到的還有執勤警員,數輛警車將現場團團圍住,持槍警員紛紛下車,將槍口對準爬在地上瘋狂撕咬屍體,已經失去理智的蘭波。

  「糟了。」韓行謙心中一凜。

  如果來的是聯盟警署倒無妨,但執勤警員隸屬國際監獄,被他們看見實驗體當街廝殺,這事情就麻煩了。

  蕭馴站在他身邊,沉默地思考了一會兒:

  「這件事背後有人操作的概率是97%。」

  「我計算了一下,還有轉機,給蘭波注射ac促進劑,事情向好的方向發展的概率有89%,不給蘭波注射ac促進劑,事情向好的方向發展的概率有24%。」

  韓行謙訝異地看向身邊專注推算的靈緹omega

  蕭馴拿著注射槍爬上高牆,在執勤警員趁蘭波腺體能量消耗殆盡將他拖上警車的前一刻,從人群閃動的縫隙中將藥劑打了出去。

  帶有簧片的注射針紮在了蘭波頸間,藥液自動推進他的動脈然後脫落。

  耗盡所有體力傷痕累累的蘭波陷入昏迷,被執勤警員帶走了。

  停在遠處路邊的純黑賓利裡坐著一ao

  戴著兜帽的omega趴在車窗邊巴望,帽子掉下來,蓬亂的卷髮間翹起兩隻觸角,他目送著警車將蘭波帶走,小聲感歎:「噫,果然還是被算計了啊。國際監獄真下作,別人花錢都買不到的實驗體,他們卻按個罪名就能帶走。」

  黑風衣alpha沉默不語,戴著藍寶石戒指的食指輕敲方向盤的真皮護套。

  多米諾的觸角輕輕敲打玻璃,仍趴在車窗邊喋喋不休:「表面上的目標是神使,結果最終是想帶走電光幽靈……好機會,趁這時候向神使示好,他會感激我們的。」

  alpha點燃一支煙,輕輕呼了口氣:「國際監獄可沒那麼好說話。」

  「那當然,交給我吧,先生。」omega晃晃觸角,「有句話說得好,‘錦上添花不如雪中送炭’,人類的語言有時候很有道理呢。」

  當蘭波殺死最後一位耶氣布甲alpha時,白楚年的體溫立刻停止了上升。接在他身體上的監測儀器數值緩緩下降,他的身體指標開始回正。

  當數值降到正常範圍時,白楚年的身體組織開始重建,死去的細胞迅速被新增殖的細胞代替,自愈功能恢復了正常。

  幾位圍在白楚年身邊的醫學會教授紛紛松了口氣。白楚年不僅是聯盟特工組的頂樑柱,更是醫學會接觸實驗體瞭解實驗體的唯一活體觀察物件,對這些致力於改變實驗體殺戮本性的科學家們而言,白楚年的存在價值無法以金錢衡量,一旦他出了意外,整個聯盟醫學會關於實驗體的研究都會前功盡棄。

  體內被灼傷的細胞紛紛被新生的代替,白楚年艱難地動了動,扶著脹痛的頭爬起來。

  「是……陷阱……」白楚年不顧自己尚且虛弱的身體,扯下身上的電線,踉蹌跑出病房,一瘸一拐下樓,往會長辦公室跑去。

  他的狀態還沒有完全恢復,扶著會長辦公室的門喘了幾口氣,時間還太早,聯盟大廈裡幾乎沒什麼人,門還鎖著。

  從他發覺自己被下套開始,就預料到了對方的目的,他們明知一個m2alpha不可能置他於死地,卻還是處心積慮地這樣做了,這只能說明那些人一開始的目標就不是他。

  他頭暈目眩地聯繫會長,但電話還沒撥出去,韓行謙的電話先打了進來。

  「蘭波被執勤警員帶走了,現在在看守所,他們禁止我們探視,也不允許瞭解情況,說今天就會把他送到國際監獄審判,這根本不符合規定。」

  「抓捕理由是蘭波濫殺平民。很難相信,那些耶氣布甲alpha的身份居然會是平民,而且他們手裡都沒有武器。」

  「他們是一夥兒的,有人盯上我們了。」白楚年沒忍住爆了粗口。

  他扶著突突跳動的太陽穴背靠著門坐下來,沉默了一會兒,讓自己冷靜思考。

  國際監獄戒備森嚴,審判嚴格,進去就不好再出來了,即使通過會長的關係把蘭波弄出來,也至少需要半個月的時間,如果只是一位普通人類倒沒什麼,實驗體的變數太大,他不能冒這個險。

  現在唯一的挽救措施就是把蘭波從看守所搶出來,然後強行銷毀證據,這樣聯盟完全有權力拒絕國際監獄毫無理由的逮捕。

  韓行謙:「你的身體還沒恢復,看守所也是有幾位厲害警員的,現在就去嗎?」

  白楚年扶著牆儘快往電梯口走:「再晚就被帶走了。我沒事,幾個警員而已。」

  「我會幫你進去。」

  「嗯。」

  他走出聯盟大廈,拐角停著一輛黑色賓利。雖然他的精神還有些虛弱,但並不影響他敏銳的觀察力,他注視著那輛賓利,直起後背,設法讓自己的狀態看起來更好一些。

  賓利車門緩緩開啟,從上面跳下來一位戴著兜帽的omega

  omega摘下遮住臉的帽子,露出一頭蓬亂的卷髮,眯眼對白楚年招手:「嘿,去看守所可以搭我們的車。」

  白楚年的記性很好,見過一面的人都不會忘,在三棱錐小屋裡他見過這位omega,那個一直用字條留下線索的作家。

  白楚年的目光落在駕駛位的黑風衣alpha臉上,淡然哼笑了一聲,坐進了副駕駛。

  看守所的安全等級著實與國際監獄和聯盟監獄都差著一段檔次。

  白楚年穿著從打暈的警員身上扒的制服,壓低帽檐,走進看守所最深處的一間冰池。

  幽暗的冰池內傳來鐵鍊相互摩擦的聲響,白楚年沒有輕舉妄動,慢慢地打開門,走了進去。

  池水中漂浮著冰塊,以此減弱池中生物的行動力,他脖頸扣著一條粗鐵鍊,鏈條盡頭一直連接到旁邊斑駁的石柱上。

  美人背靠池沿,金髮垂在肩頭,無聊地攪動水中的冰塊,氣泡化作藍光水母,將監獄池水映照成幽靈棲息的海岸。

  聽到腳步聲靠近,池中人魚緩緩回頭,一雙藍寶石眼睛向他凝望。

  白楚年一時忘了自己該做什麼。

  人魚臉頰上多了一道尚未癒合的傷口,藍尾鱗片殘破,灼傷的血肉翻紅,卻更多了一分凋零似的美感。

  蘭波對著他甩了甩自己漂亮的尾巴,藍色冷焰般的魚尾從昏暗的池水中探出,尾尖挑起他的帽沿,alpha輪廓俊美的臉露出驚愕表情。

  蘭波認出了他,轉身扶在池沿邊,濕漉漉的尾尖輕輕掃動白楚年的臉頰,逐漸下移,勾住他身上警員制服的領扣,托腮調笑:「alpha,你看起來好年輕,幹這行多久了?」

  挑起欲望的磁性嗓音性感又低沉,聽得人酥了骨頭。

 

 

75

  即使在atwl考試中感受過一次成熟期蘭波的類比狀態,真正從現實中聽到他流暢的中文還是會覺得陌生。

  白楚年直直地站立在那兒,喉結滾動,說不出話來。

  「這個藥劑能堅持多久?」蘭波沉穩的聲線在alpha耳邊撩撥,冰涼的尾尖勾開了他的衣領,紐扣打開,露出鎖骨和胸肌來。

  「24小時。」白楚年僵硬地回答。

  「我會珍惜的。」蘭波笑起來,修長指尖挑起系在自己脖頸和手腕上的特製鐵鍊,「人類的高科技產品掛在我身上讓我一點力氣都沒有。」

  「我來。」白楚年在池邊單膝蹲下,擰斷拷住蘭波的抑制鏈,儘管白楚年的骨骼鋼化可以使他輕易斬斷合金,但他仍舊用手掌墊在手銬挨近蘭波皮膚的一側,以免手銬和項圈的斷面劃傷人魚的皮膚。

  蘭波毫不掩飾自己熾熱的目光,露骨的視線落在alpha神情專注的臉上,長蹼的手水淋淋地撫摸他清俊的五官輪廓。

  鐵鍊全部擰斷後,白楚年遲疑地向他伸出手:「你……可以扶我。」

  鐵鍊脫落後,蘭波臉上的傷口逐漸癒合,皮膚光潔如初,手肘撐著池沿,湊近alpha的臉,輕柔磁性的嗓音貼近耳邊問他:「你一直在看我,是想和我接吻嗎?」

  之前在培育期不能說連貫句子的時候還不明顯,他的聲音很像白楚年喜歡的一個法國歌手,長著一張天使般柔美的臉蛋,聲線卻如同昂貴咖啡和葡萄酒輕撞杯壁那樣醇沉迷人。

  白楚年拼命忍住,向蘭波伸出的手用力地攥成拳。

  「randi。」蘭波支著頭和他對視,「你在想這是否算背叛了培育期的我嗎?」

  「我讓你先閉嘴,知道這是哪兒嗎你。」白楚年抓住他薄瘦的肩膀,兇悍地咬上他的嘴唇,捕捉他放蕩的舌頭,攫取他賴以呼吸的空氣。

  「走。」他把蘭波從水裡抱出來,讓他與自己胸膛相貼汲取溫暖,冰水讓蘭波的體溫過低,關節僵硬,自愈速度同樣會下降,他身上淩亂的傷口被水泡得發白,短時間內驟熱驟冷對人魚的身體傷害很大。

  「你的吻技真不錯……認真練過嗎。」蘭波順從地卷在白楚年身上,尾尖纏住他的左腿,舔著嘴唇回味剛才的吻。

  白楚年抱他離開,謹慎地避開監控,低聲說:「我能用舌頭給你的尾巴尖打結。」

  「那可不行。」蘭波摟著他,細尾尖輕輕蹭他的褲襠,「尾巴尖是我最敏感的地方之一,不能隨便放進嘴裡。」

  白楚年咬緊的齒縫裡擠出一聲操,幾乎一下就起了反應,他分出一隻手抓住蘭波的尾巴尖塞進褲兜裡,防止他再亂撩撥。

  alpha純情的反應取悅到了蘭波,他含住白楚年的耳垂吮了吮:「這裡好燙,怎麼紅了,是我說話讓你害羞嗎。」

  「少說話。」白楚年釋放了一縷壓迫資訊素,蘭波消耗過頭的腺體現在還很脆弱,被壓迫資訊素刺激到,嘶嘶吸了口氣,伏在alpha肩頭安靜下來:「等我操你的時候也要用壓迫資訊素欺負你。」

  「好啊。」白楚年翹起唇角,「來試試。」

  現在他才能集中精神專心思考撤離路線。

  轉過幾個拐角後,兩個巡邏警員從走廊盡頭與他們迎面相對,他們腰間都佩著槍,見到抱著蘭波的白楚年時愣了愣,立刻從槍套裡抽出手槍,然後聯絡上級報告情況。

  拐角的洗手池水龍頭關不嚴,蘭波指尖放電操縱水龍頭打開,噴湧的水流在蘭波手中形成一把透明榴彈槍,對著那兩個警員連發了六枚水彈。

  儘管蘭波沒有將水分子壓縮到標準水化鋼的密度,因此沒有達到真實榴彈的威力,但水彈爆炸時仍具有不小的衝擊,爆炸波將兩個警員沖了出去,水澆了他們一頭一臉,對講機也進水短路,無法再通訊了。

  「抓穩我。」白楚年說。

  蘭波聞言摟住了alpha的腰,抓住他後背的衣服。白楚年單手護著懷裡人魚的腰,敏捷的步伐輕踏牆面,每一個坑窪都可能成為他的落腳點,像一隻迅猛獵食的大貓,無聲地越過數道紅色鐳射線,朝計畫好的路線逃出去。

  蘭波的武器隨著他們路過的水源而變化,時而是手槍,時而是火箭筒。

  他的槍法很准,足夠沖暈對方的高壓水彈一發發精准發射,沒有人能攔住他們的去路。蘭波並沒有讓水制彈藥壓縮成水化鋼彈藥,爆炸後卻只能留下滿地水漬,積水蒸發,沒有任何證據能表明他們受到過攻擊。

  純黑賓利等在看守所外,突然聽見看守所內警鈴大作,白楚年和蘭波大概被圍攻追殺了。

  多米諾托著下巴趴在車窗邊:「這下麻煩了,萬一兩個都被監控拍到證據,我們就白忙活了。我去幫他們一下。」

  開車的alpha默許。

  多米諾跳下車,摘下兜帽,觸角從卷髮間翹起,隨便撿起一塊小石頭,朝天上一拋。一雙火紅的鱗翼虛影在他背後若隱若現,蝴蝶翅翼輕微扇動,j1能力不知不覺發生作用。

  太陽閃蝶腺體j1能力「連鎖反應」:隨便做點什麼,就會徹底改變某件事情發展的方向。(方向不可控)

  多米諾拋起的小石頭砸到了生長在廢舊矮牆磚縫裡的一朵野花,野花中棲息的一隻蜜蜂被驚醒,嗡鳴著飛離原地,落在了看守所的窗櫺上,順著縫隙爬了進去。

  正在追捕白楚年和蘭波的一位警員迎面撞上了這只蜜蜂,鼻子被蟄了一下,大叫著開了一槍,子彈打炸了一個監控攝像頭,並且摔了一跤,打翻了放在窗臺還未稀釋的消毒酒精。

  監控室裡的監控員看見其中一個畫面突然變成了雪花,於是聯絡報告給相鄰位置的巡邏警員要他們去查看情況。

  正準備換班的巡邏警員接到了監控員的消息,手裡的煙灰落在了休息床枕上卻渾然不覺,他離開了房間,落在床枕上的煙灰被微風吹燃,將床單引燃,火焰在換班休息室內熊熊燃燒,從床枕燒到了窗簾,再燒到桌上的值班簿,將整個文件架上的值班簿引燃了。

  大火燒出了房間,引燃了打翻在清潔工具上的酒精,抹布拖把和清潔車上收來的準備洗的髒床單衣服一起燒了起來,消防裝置檢測到了煙霧和火焰,開始大量噴水滅火,整個走廊裡異常混亂。

  尚在走廊裡的巡邏警員在一片混亂中徹底失去了目標。

  白楚年帶著蘭波爬出通風道,從高樓一躍而下,腳尖無聲點地緩衝,然後從老舊的熱鬧街巷中失去了蹤影。

  賓利啟動,多米諾上了車,悄悄離開了看守所後門。

  韓行謙和蕭馴並不在附近,他們回到了蘭波與那群耶氣布甲alpha廝鬥的位置,滿地血跡的現場被警員們嚴加看守並拍照。

  韓行謙在隱蔽處使用了j1能力耐力重置,將佈滿血跡和廝殺劃痕的地面牆面恢復到嶄新的一塵不染的狀態。

  然後重複對警員們使用的拍攝裝備使用耐力重置,一次次將設備的使用壽命折半,直到警員再次按下按鍵,手裡的相機就徹底冒煙報廢了。

  蕭馴則趁著警員維持秩序的空當爬上了高樓,用從商店順來的水彈槍將團成小球的薄片炸彈彈射到警車上,警車一輛輛被引爆,巨大的轟鳴引起了圍觀群眾的騷亂,人們大聲喊著恐怖襲擊,一邊跑開唯恐天下不亂地拍視頻發到公眾平臺上博眼球。

  聯盟技術部接到消息隨後開始幹活,黑入城市監控網對段揚來說不過舉手之勞,輕鬆銷毀了所有捕捉到蘭波身影的鏡頭,並且成功把這場騷動推給了某個並不存在的恐怖組織,市民們都以為執勤警員逮捕了恐怖分子,熱情地送來了數面錦旗感謝警員們的付出。

  昨晚的戰鬥仿佛從未存在過,白楚年強闖看守所搶人這件事就如同石沉水底,一切證據都消失了。

  聯盟技術部把情況如實彙報給了會長。

  言會長聽罷事情始末,沉默地攥碎了手裡的咖啡杯,把身邊的omega小助理嚇得兩腿發軟,跪在地毯上收拾。

  「通知下午一點高層會議。」平日裡溫柔和藹的會長今日連聲音都帶著威嚴,他平靜地盯著電腦,淡淡地說,「太久沒關注那個流氓監獄,今天都算計到我的人頭上了。」

  「讓小白回特訓基地,這段時間都不用露面了。還有韓行謙。後面我來處理。」

  「好、好的會長。」

  白楚年沒有在市內停留,乘渡輪回到了蚜蟲島特訓基地。

  蚜蟲島與外界資訊隔絕,沒有人知道外面的腥風血雨,特訓生們日復一日寧靜有序地訓練,這裡的氣氛反而讓白楚年躁亂的心安穩下來。

  渡輪靠岸時,特訓生們依舊站成兩路夾道迎接,右手貼近胸口敬禮,白楚年換上了教官服,黑色特訓背心外套皮質馬甲,迷彩長褲外穿中筒作戰靴,戴黑色鴨舌帽。

  細心的學員能看出教官今天有些憔悴,但沒人敢說,白楚年還像從前那樣問候學員們,螢和小丑魚在隊伍末位,見到教官時激動得擁抱了他。

  從恩希醫院實戰歸來,幾位特訓生都得到了會長親自授予的特工組自由鳥勳章,今年畢業後就可以轉正進白楚年的搜查科了。

  「挺好。」白楚年戴著粗糙護手的手揉了揉他倆的腦袋,「到了我搜查科也不能飄,認真幹活,特訓生畢業考試也得拿好成績。」

  「嗚嗚。」

  「別哭了,我那兒不要哭哭啼啼的小鬼,給我哭煩了都給你們退貨,趕回來。」

  白楚年安慰了兩個小o幾句,回頭看畢攬星:「這段時間訓練得怎麼樣?」

  畢攬星的身材比剛來時肌肉線條更剛硬了些,膚色也成了健康的小麥色,他長高了些,比之前看起來更高挑勻稱了。

  「一直在跟著進度。」畢攬星回答。

  螢小聲反駁:「才不是呢,他這次周考拿了全科目第一……連理論課都是滿分……根本不給我們活路。」

  「說起理論課。」白楚年回頭問螢,「你的邏輯科目及格了嗎?」

  螢亮著屁股跑了。

  迎來魔鬼教官的蚜蟲島熱鬧起來。

  蘭波下半身泡在海水中,扶著渡輪外沿緩慢浮動,支著頭靜靜觀望,目光跟隨著白楚年的一舉一動。

  「我的小randi很受歡迎啊。」他淡淡地托著腮玩水,指尖攪動海水,雕刻出一隻會動的水化鋼小貓來。

  「我的。」

  他捏起透明小貓的後頸皮,把四肢亂動的小貓提起來,然後放進嘴裡咬碎。

  白楚年脊背一涼,回頭偷瞄渡輪邊藏著的蘭波。他們之間隔著幾位omega學員,學員的注意力都在白楚年身上,沒發覺渡輪邊還有位omega在與他們的教官隔空眼神交流。

  幾位omega滿眼崇拜地問起恩希醫院的行動,而白楚年卻心不在焉老是往海裡瞥。

  「教官?」

  「啊,哦……這次行動很危險,回頭我跟你們細說……」白楚年敷衍應了一句,但依然無法把目光從粼粼海水中剔透發亮的美人魚身上移開。

  蘭波無害地朝他眨了眨眼睛,無聲地用口型詢問:「我的尾巴尖被海帶弄髒了,可以色情地幫我用舌頭清洗它嗎?」

  幾個omega互相小聲嘀咕:「看,教官在冒煙。」

 

 

76

  蘭波饒有興致泡在海水裡,望著白楚年應付那些年幼的後輩們,蚜蟲島周邊的水域沒有任何污染,清澈見底的海水令他心情愉悅,他很少會厭惡善待大海的人類。

  特訓生們終於散了,海岸邊只剩下白楚年還站在那兒,蘭波隔空送他飛吻,讓海風撩動他的發梢。

  僅憑人類的基因和技術,很難創造出這樣的相貌——alpha的骨相似乎被精雕細琢過,沒有瑕疵的白調皮膚隱約透出幾根纖細的血管,薄而鋒利的眼皮在微微上翹的眼角堆疊了幾層,他笑起來有時抿起薄唇,有時露出一顆虎牙,這樣無暇的相貌是那些人類小孩所不能比的。

  人魚放肆地欣賞著自己的傑作,親自哺育大的孩子就如同一件令他愛不釋手的藝術品。儘管人魚族群裡每個嬰兒都會得到他的恩賜,但他還是第一次親自哺育小孩,看他長大,並且迫不及待帶回去給大家看看。

  海浪把人魚沖到沙灘上擱淺,蘭波仰起頭,水順著金色發梢滴到肩頭,身上披了一層暖色日光。

  白楚年弓身抱他起來,撿起掛在陽傘邊的迷彩外套裹住他下身的魚尾,匆匆地往單人宿舍走。

  「我的尾巴讓你感到羞恥嗎?」蘭波摟著他脖頸問,語氣有些受傷

  「沒有,我……」白楚年低著頭,帽檐遮住了眼睛,「不想讓別人看見。」

  「為什麼?」蘭波挑起他的帽檐,「我想讓全世界都知道你是我的randi。我在你家的電視上看到節目,記者採訪明星,明星向他們介紹自己的育兒袋,觀眾們都很高興,又哭又笑。」

  某個關鍵字又一次紮到了白楚年的心,他沒回答,埋頭沉默地走。

  蘭波戛然而止:「你很討厭育兒袋這個詞語嗎?」

  白楚年扯起嘴角,眼睛裡笑意冷淡:「你說呢?」

  「我和那位小狗討論過,他告訴我育兒袋在你們的語言裡是沒有感情的意思。」蘭波也有些困惱,抱住白楚年的脖頸安慰,「有感情的育兒袋,那是一個什麼詞呢。」

  白楚年忍無可忍,單手托著omega的屁股,另一隻手捏住他的下頜讓他閉嘴:「我求求你了,你能不能別再提這個了?」

  特訓基地的教官單人宿舍都是獨棟別墅,這時候多數沒有晚課的教官已經回來休息或者批改作業了,倚在花園陽臺品葡萄酒的袋鼠omega無意間低頭,看見白楚年抱著一個金發藍眼的美人走回來。

  「哎唷臥槽。」趕緊拍照片發到教官群裡。

  格鬥課教官-戴檸:「【圖片】我楚哥終於開竅了!上來就整個外國妞!」

  沉寂的教官群裡爆炸了。

  技術課教官-k:【點擊查看原圖】

  他把模糊的放大照片調成高清微距原圖發回群裡,白楚年懷裡的外國美人每一根睫毛都能看得清清楚楚。

  狙擊課教官-洛倫茲:「老k,你不是說駭客從不p圖嗎?上周聚會合影臉給我拍大了你都不管。」

  技術課教官-k:「不p醜逼。」

  側寫課教官-鄭躍:「嘖,從楚哥的微表情可以看出,應該是暗戀了很久又不確定人家喜不喜歡他,所以不敢開口。金髮o就更露骨了,我愛你三個字全寫在臉上了,不過可以理解哈,特訓基地裡對著楚哥犯花癡的小oa向來不少。」

  戰術課教官-紅蟹:「你說對了,一個個面上怕得厲害,楚哥一走就全打蔫,全他媽斯德哥爾摩患者。這美人來得好啊,讓那群小崽子早點斷了念想,好好學習天天向上。」

  教官群裡烏煙瘴氣,白楚年還渾然不覺,刷開房門把蘭波放到浴缸裡,放滿涼水養起來,洗掉他身上的海水和沙粒。

  白楚年背對著他,沉默地在洗手池的鏡櫃後找東西。

  蘭波尾巴尖緩緩伸出浴缸,輕輕朝白楚年探過去:「你轉過來,讓我看你。」

  他看見alpha深吸了一口氣轉過來,手垂在身側。

  蘭波迎上熾熱的視線與白楚年對視,alpha漆黑的眼睛裡完完全全只有他。

  白楚年跪下來,把他搭在浴缸沿上的尾巴拿在手裡,貼到唇邊不帶情欲地輕吻。

  蘭波怔了怔,眼前高挑英俊的alpha逐漸與曾經冒失的小傢伙重合。

  從手術臺上下來之後,蘭波沒有再見到那個與他十指相扣的小alpha,直到有天研究員們將他送進一個繁殖箱時,才重新遇見了他。

  那時候的白楚年很瘦弱,頭髮和睫毛都是白色的,眼睛則是藍色,還未完全脫離白獅幼崽的特徵。

  他看起來毛茸茸的,光著腳倦懶地趴在床裡,乖巧地晾著腳上的粉紅爪墊。

  他見到研究員送omega進來,並沒有像其他成年alpha一樣興奮地勃起,而是吃力地挪走,給omega讓出一個能好好躺下休息的位置。

  小獅子在白天的訓練裡受了傷,他挪開後在雪白的床單上留下了一灘血跡,擔心蘭波會嫌棄,小心地幫他用衣袖蹭了蹭。

  蘭波高傲地揚起尾巴,小獅子不明所以,但還是開心地親了一口他的尾尖。

  這對蘭波而言象徵著臣服和尊重,自從他被打撈上岸,還沒有一個人對落魄的王表現出應有的尊敬。

  這只小貓咪是最特別的。

  白楚年把頭埋進他頸窩,兩人水淋淋地滾在浴室的地板上,身體相撞,不慎打碎了放在池沿上的玻璃杯,他把蘭波緊緊摟在懷裡,玻璃碎片在他線條流暢的肩頭刻下不規則的血口然後緩緩癒合,濕漉漉的地磚血跡泥濘。

  蘭波雙手撐著他的肩膀,魚尾摸索纏繞在白楚年的一條腿上,緩緩收緊,讓他不得不把雙腿分開。

  極長的魚尾在滿地水痕映照下散發暗光,如同帶電的繩索捆住alpha的身體。蘭波喜歡這個動作,在他的認知裡,它代表愛欲和佔有。

  「mitub obe?

  蘭波把下巴搭在他肩頭,尾尖勾引般伸進他的皮質腰帶中,逐漸伸進深處,靈活地鑽進平角內褲中,尋找自己熟悉的東西。

  「不。」白楚年回答。他臉上很平靜,但脖頸上的凸起的青筋還是出賣了他此時的忍耐。

  忽然,蘭波哆嗦了一下。

  有什麼東西不小心刮到了他敏感脆弱的尾尖,雖然不重,但急促地疼了一下。

  「那是什麼?」蘭波忽然瞪大眼睛,「從前不是這樣的。」

  「我長大了。」白楚年倚靠著浴室冰冷的瓷磚,垂下眼睫,簌簌燈影落在眼瞼下,「公獅子就會這樣。」

  「所以一直沒有碰你。」

  「怕你受傷。」

 

 

77

  蘭波對獅子身體的獨特之處很有興趣,手也伸進了他的下褲中:「你好敏感,難道除我之外就沒與別人做過愛嗎?

  「沒有。"白楚年偏過頭。

  蘭波溫柔撫摸他:「這麼乖。"

  充血脹大的陰莖滾燙,但進入成熟期後,蘭波的身體對溫度的耐受能力會稍好些。

  「好熱,好大。」

  他的指尖輕輕動龜上掃的小刺,引得alpha渾身難耐戰慄。

  「你還小的時候這裡很光滑來著。帶刺…那麼我暫時不能允許你進入我的身體。。

  「你自慰嗎?

  「不。"白楚年緊咬下唇,想把攥住自己要害的那只手從褲襠裡拿出去。

  「我來教你。"蘭波吻了吻他的耳垂,手輕輕地動了起來,「別害羞,這是我應該做的。

  教會自己的小王后在他不在的時候如何取悅自己,是件重要的事。畢竟自己有時不能一直陪伴著他。

  冰涼柔軟的掌心上下擼動起握住的那根陰莖來,他的力氣很大,白楚年陰莖上細小的倒刺在刮擦他掌心的同時也在摩擦自己。

  「有點痛。"蘭波自言自語,「幸好我還不急著產卵,我要先教你一點做愛的技巧。你小時候總是亂來,不過好在那時候你的力氣和性器都在我能控制的大小。」

  白楚年咬牙悶哼,握住了蘭波的手:「你平時也這樣蠱惑別人嗎?

  蘭波看著小獅子晶亮可憐的黑眼珠,詫異挑起眉:「你在說什麼呢,這是王后專享的待遇。不過很多alpha都在等我和他們做愛,和我做愛一樣會得到美貌和健康,他們求之不得,在海底尋找最珍貴的沉船寶石企圖與我交換做愛的機會。」

  蘭波的魚尾也跟著纏上了白楚年的性器。

  從外部仍可以看見半透明魚尾裹纏下的淡紅勃發的陰莖。

  alpha還很年輕,性經驗也不夠豐富,性器還是新鮮嫩紅的顏色,除了尺寸驚人,有點超出蘭波的預料。

  白楚年竭力忍著,艱難地揚起脖頸喘息。

  「你不用忍著不出聲音。」蘭波貼吻他的額頭,哄慰他安撫他,「你喜歡嗎,說出來讓我聽。」

  白楚年把頭偏到另一邊,omega掌握主動權有種恥辱感,但他一直為自己尺寸過大又帶有倒刺的性器自卑,很難想像這個大傢伙插進人魚粉嫩的生殖孔裡會將他的腸道折磨得多麼血肉模糊,蘭波會很痛苦,也會受嚴重的撕裂傷。

  做愛即繁殖這種根深蒂固的觀念,從培育基地起就烙印在白楚年腦海中,這是一種不自由且帶有侮辱的行為,即使他也從其中得到了樂趣和快感,他還是覺得迷戀繁殖不是件好事。

  「我會讓你開口的。」蘭波捧起他的臉吻他,「享受性欲不是你的錯,randi。」

  極長的魚尾將apha雙毛結實綁到背後,防止他亂動,細尾尖靈活地蹭過陰莖敏感的冠狀溝,從吐著黏液的馬眼裡鑽了進去。

  一陣可怕的快感伴隨著脆弱馬眼被撐開的痛苦從白楚年身體中炸開。

  「啊!"白楚年渾身都在顫抖,繃緊的脖頸暴起青筋。他腦子裡一片空白,急切地想要把這根雞巴狠狠地操進某個肉穴裡射精,他想用手撫慰陰莖幫助緩解這種可怕的欲望,但雙手被佈滿鱗片的魚尾緊緊纏著。

  alpha的眼瞼紅了,聲音也帶上了失控的鼻音:「你抽出來,我想射。」

  蘭波吻住他的嘴唇:「你要說出一個我喜歡的稱呼,我會允許你射精。」

  「王。"白楚年混亂回答。

  「太疏遠了。"蘭波不滿意這個稱呼,「在人類的語言裡,有沒有更加親昵的?

  「哥哥。"白楚年痛苦地揚起脖子靠在瓷磚上,「哥哥。」

  聽到這個詞,蘭波異常愉悅而興奮,尾尖發亮,微弱電流灌進捆綁的鮮紅的性器馬眼深處,刺激白楚年尿道最深處。

  白楚年幾乎被這股細小電流折磨到噴出精液,同時蘭波一口咬住了他的脖頸,將一股強大的資訊素注入了alpha皮膚下。

  白楚年低頭倒在蘭波頸窩裡,被刺激出的眼淚順著臉頰淌到下巴,被折磨後的低沉粗喘聽起來要比之前性感太多。

  他脖頸的皮膚留下了一枚牙印,滲血的牙印癒合,一大片妖豔靡麗的鬼面魚紋印在了他脖頸上,隨著成熟期到來,蘭波咬下的標記已不再是之前的呆萌藍色小魚了。

  alpha的黑背心被汗濕透,迷彩作戰褲被白色精液玷污,解開的戰術腰帶和褲腰露出一截勁瘦的腰,線條漂亮的腹肌上也淋著自己的精液。

  蘭波窩到白楚年懷裡,輕輕摟著他的脖頸,鼻尖輕碰alpha微張的唇:「舒服嗎,白、教、官。」

  「這算趁人之危嗎,你明知道我只是不想傷到你。」白楚年背著被魚尾捆綁的雙手,下巴搭在蘭波肩頭,呼吸火熱,「你在吃醋?他們都是我的學員,我把他們當成小朋友。」

  「當然了,當然是小朋友。」蘭波挑起他的下巴,「他們抱你的時候我真是一點都不生氣。」

  「你什麼時候才能明白,你是我的?」蘭波認真問他。

  「‘你的’代表什麼?」

  蘭波只好說:「育兒袋。但你又不愛聽,我也很懊惱。」

  白楚年突然抽出手,扣住蘭波的脖頸,翻身壓到他身上,跪在地上發瘋似的對他吼:「那算什麼玩意啊!老子告訴你育兒袋怎麼說,有感情的育兒袋叫老公,知道了嗎?現在知道了嗎?」

  蘭波被他掐得直咳嗽:「其實、咳咳……是個很溫馨的詞,人魚o會這樣稱呼他們自己產卵的a,但不是所有的a……咳。」

  「……對、咳咳,那應該是什麼詞?小狗說‘戀人’,我想是這個意思……把你的手從我脖子上放下來randi……我命令你。」

  白楚年突然停了手,鼻尖跟著紅了,眼瞼紅了起來,漆黑的眼珠上覆蓋了一層透明的東西,像動物幼崽那樣無助地望著他,怔怔地問:

  「你說什麼?」

  蘭波咳得厲害,把鬧脾氣的alpha從身上掀下去,扶著浴缸沿喘了幾口氣:「我從來沒教過你控制脾氣,我以為你不需要的。」

  蘭波思考了一下白楚年剛剛說的那個詞語:「老公。對你來說聽起來要比育兒袋強嗎?可‘老’不是件好事,你也不老,‘公’也很怪,翻譯過來是‘年邁的雄性’,組合起來居然是個你喜歡的詞?」

  仔細想想的確是這麼回事,但白楚年還是點頭。他被人類中文文化浸染得更透徹一些,他就是喜歡這個稱呼。

  「至少要‘小公’,才合適。」蘭波自言自語,「或者‘年輕公’,怎麼能是‘老公’呢。」

  「操,讓你叫就叫,哪那麼多想法。」

  雖然覺得奇怪,蘭波還是滿足了他的願望,因為alpha看起來真的很喜歡。

  「老公。」

  白楚年沒有動,出神地坐在地上。

  「老公?」蘭波又大聲地叫了一遍。

  alpha還是沒反應,但蘭波親眼看見他蓬鬆的黑髮裡蹦出來一對雪白的毛絨耳朵。

  蘭波湊近他,試探著又叫了一聲:「老公?」

  白楚年發起燙來,鬆開抓著蘭波手臂的雙手把頭上失控外顯的特徵壓回去。但蘭波驚訝地發現他在自己手臂上留下了兩個貓爪墊形狀的印子。

  蘭波好奇地翻看他的手掌心,白楚年緊緊攥著拳不讓他看。

  「這太神奇了。‘老公’難道是個什麼開關嗎?」蘭波撲進他懷裡,「我的心臟現在變成了水,在我胸腔裡流來流去,沒有人不喜歡randi,陸地上的毛茸茸。」

  這是白楚年睡得最好的一晚了。

  進入成熟期後,蘭波對溫度的耐受能力好了許多,白楚年把他抱在懷裡,小心地攬著他的腰,頭伸到他肩窩裡,無比享受這一宿睡眠。

  他感到很放鬆。其實他有許多問題想問,但這時候都顯得沒有那麼重要,他得到了一個新的身份,他特別喜歡。

  以至於清早站在陽臺上只穿一件黑背心伸懶腰時,完全忘記了肩膀上的大片妖豔魚紋。

  教官群裡又爆炸了。

  技術教官-k:【點擊查看原圖】

  格鬥教官-戴檸:「操。什麼情況。」

  狙擊教官-洛倫茲:「我滴個乖乖,這是你p上去的吧?」

  技術教官-k:「駭客從不p圖。」

  側寫教官-鄭躍:「目測楚哥昨晚很滿足……這魚形標記怎麼回事,是我想的那樣嗎?」

  戰術教官-紅蟹:「打炮也能秀到身上,爺吐了!有性生活很了不起?」

  狙擊教官-洛倫茲:「很了不起。」

  格鬥教官-戴檸:「很難不支持。」

  戴檸就住在白楚年隔壁,在群裡湊熱鬧還不夠,非得趕到一線現場吃新鮮瓜不可,走到陽臺往白楚年的方向張望。

  白楚年站在花園陽臺的白色歐式欄柱內,左手從後方扳住右肘,輕輕掰了掰,骨骼發出哢哢的脆響,優美的肩線被陽光染成金色,像只沐浴在陽光下饗足地舒展身體的大貓。

  「哎唷。」戴檸捂住嘴,「確實他媽的帥。」

  白楚年還沒看見群裡的99+,回頭看見戴檸在隔壁陽臺,順便道:「今天的課你們自己分分,我有事兒。」

  戴檸心說你沒事就怪了,嘴上卻當不知道:「啊,什麼事?」

  白楚年撿起腳邊的潛水面鏡和潛水服,彎起眼睛:「去浮潛。」

  戴檸眯眼:「我們今天沒課的都可以一起去啊。」

  白楚年揮手:「你們不行,你們今天給小崽們加課,一個都別閑著,把海岸都給我騰出來。」

  戴檸:「he——tui!

 

 

78

  清晨微鹹的涼風從海岸吹來,現在時間還早,陽光還沒有將海面照映溫暖,不過白楚年等不及了,ac促進劑的效果只有24小時,如果從起效時間開始算起,大約還剩下四個小時,他想和真正的蘭波多待一會兒。

  白楚年只穿了一條黑色四角泳褲,兩條筆直有力的長腿線條精緻,與他寬肩窄腰的高挑身材相得益彰,大片妖豔的藍色魚紋標記覆蓋了他的右肩和胸肌,紋路閃爍藍光,脖頸戴一條細黑繩的黑珍珠墜子,反而使他胸前的那道長疤不像以往明顯了。

  白楚年光腳踩著還未被陽光曬熱的沙子,手裡提著浮潛裝備,蘭波抱在他背上,纖長小臂攬住alpha的脖頸,魚尾纏著他的腰和一條腿。

  海浪湧到腳下,冰得白楚年縮回腳,蹲下來用手撩水,先蹭蹭胳膊:「操,冷死了。」

  蘭波鬆開魚尾,從他背上掉下來,爬到海浪退去的沙灘上,舒服地等待被海浪撫摸身體。

  「你那樣沒有用,海水不會因為你抹在胳膊上而變熱。」蘭波趴在淺灘上,身體蛄蛹蛄蛹,把自己用沙子埋起來。

  「我怕抽筋。」白楚年繼續撩水,「不然在你面前溺水也太沒面子了。」

  「我不會讓你溺水。」蘭波笑起來,淺金色睫毛彎成一條線,悄悄翹起尾巴,卷住白楚年的腳踝,輕輕一拽。

  「我丟。」白楚年仰面摔進水裡,被海水濺了滿身,頭髮濕淋淋貼在臉頰上。

  他順勢翻身壓到蘭波身上,刨起兩坨濕沙子給他堆了兩團胸,覺得不圓還捏了兩下塑形。

  毫無違和感,這魚長了副雌雄難辨的美貌。

  海浪再一次湧來,從後方沖向白楚年,光澤水潤的背肌緊繃起來。

  海水上湧,把仰面躺在沙子上的蘭波淹沒,白楚年隔著一層清澈的海水注視他,一下子把蘭波從水裡拽進懷裡。

  等到拽起來白楚年才反應過來,揉了揉濕漉漉的頭髮:「我剛剛居然擔心你會嗆到。」

  蘭波抱住他。人魚很喜歡身體上親昵的接觸,這是一種愛的表現,在海裡的話,alpha的體溫就顯得微不足道了。

  白楚年坐在岸上穿戴腳蹼,蘭波趴在礁石邊托著臉觀察他:「為什麼要把自己打扮成有兩條尾巴的魚?我們都沒有兩條尾巴,你現在看起來還是很奇怪,你混不進來的,我們又不傻。」

  「誰想混進去了,蹬水用的,你有尾巴我沒有,我怎麼跟上你。」

  蘭波憂慮地安慰他:「真的不用介意我們的差別,有我在,沒有魚會因此歧視你。」

  「我真的不是想混進魚群……仿生學你懂嗎?人類智慧。」白楚年穿上腳蹼和面罩,緩緩從淺灘走向深處,輕輕一躍,沖向海水中。

  蘭波落下礁石,輕盈地游到白楚年身邊。

  三年前這裡的水質也只算普通,因為島上有不少特訓生,起初沒有保護的意識,只把這裡當做普通的度假島看待,製造出的生活垃圾就隨便扔到水裡,後來白楚年上島,正好趕上一場赤潮,噁心的藻類鋪滿海面,於是他每天都會安排一組學生清理海岸保持特訓基地周邊整潔。

  現在蚜蟲島周圍的海域環境稱得上優秀,清澈見底的海水可以從水面上直接看到水底的遊魚和海草,如果不是整個島被聯盟買下來當做訓練基地使用,這裡大概率會被投機商人買下來包裝成旅遊勝地。

  雪白的海底沙上浮動水面投射下來的光斑,五彩斑斕的小魚成群結隊在珊瑚中遊弋。

  不過即使白楚年很擅長游泳,在水裡也不可能比一條魚更靈活,蘭波只需要輕輕搖動尾巴,飄舞的半透明鰭微小擺動,就可以快速遊出一大段距離。

  他游到珊瑚邊,那些呆頭呆腦的小魚被他吸引,成群結隊地跟著蘭波,用嘴親吻他的身體,熱情地幫助蘭波清潔身上的寄生蟲和死皮,不過蘭波身上乾淨又光滑,小魚們有點失望。

  蘭波輕搖魚尾,攪出的水泡化成大小不一的水母,散發著幽幽的藍光在水中飄動,他修長的手指觸碰到水母,水母便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如細雨般簌簌降落的藍色星塵。

  遊魚爭搶那些由水母化成的藍色星光。

  吞食了水母碎片的魚肉眼可見地發生了變化,它們身上本就斑斕的顏色愈發亮麗鮮豔,一些數量稀少的雌魚肚子裡漸漸揣滿了卵。

  白楚年怔怔注視著眼前令人驚訝的景象,美麗神秘海底生物共舞,藍光水母在周身漂浮。

  如果拍成紀錄片大概會在國際上得獎。不過他一點也不想這麼做,這是一條只屬於他自己的人魚。

  但他又有點不確定。僅僅蚜蟲島周圍的海域就無法算清邊際,蘭波或許是上帝賜給整個藍色星球的禮物,而不屬於任何人。

  蘭波很快又遊回來,牽起白楚年的手,帶他向稍深處走。

  白楚年朝他眨了眨眼睛。

  「你不慢。」蘭波牽著他,回頭說,「是我太快了。」

  白楚年需要浮上水面換氣,他完全屏氣的情況下最多能堅持5分鐘。蘭波朝他吐了一個水泡,水泡罩住了他的嘴,白楚年嘗試呼吸,將水泡裡蘊含的氧氣全部吸入,和浮上水面換氣沒有區別,甚至能堅持更長時間,因為蘭波釋放的水泡是壓縮過的氧氣。

  「其實你連這些裝備都不需要戴。我的氧氣足夠供養你很長時間,也不會讓你的眼睛和內臟被水壓傷。」蘭波的聲音可以通過他釋放的微小氣泡進入白楚年的耳朵,所以即使他說話的音量和平時一樣,白楚年也可以聽得很清楚。

  「其實大海是有聲音的,因為水遮住了你們的耳朵,所以你們很難聽清。」蘭波游到白楚年背上輕輕趴下,扶著他的肩膀改變自己體內的氧氣量,他變沉了些,把白楚年壓到珊瑚邊。

  「大海很美,也不寂寞,是你們不知道的另一個世界。」蘭波扶著他的耳朵,水泡將聲音收集到白楚年的耳邊,他聽到了此起彼伏的奇異聲響,構成他前所未聞的神秘鳴音。

  「其實我也看過很多海洋的紀錄片。」白楚年對他比劃。

  蘭波聽到後很高興:「那只是冰山的一個角,沒有人類比我更瞭解大海,你喜歡海我太開心了,我遲早會帶你去看你沒見過的那些。」

  蘭波帶他向更深處遊去,的確,有蘭波在身邊,白楚年周身的海水壓力永遠保持著和陸地上差不多的強度,而且無需換氣。

  忽然,蘭波停了下來,在一片稍顯荒蕪的礁岩前停住,礁岩中人工放置了不少四腳架,每個上面都用紮帶綁著珊瑚碎塊。

  這裡是一個不算大的珊瑚回播點,上面紮的都是保育挽救的珊瑚碎塊,珊瑚這種東西十分脆弱,稍有水質變化就會死一大片,蚜蟲島周邊偶爾會刮颱風,這些脆弱美麗的小動物總會損失不少,但它們同樣也會在照料下重新生長。

  蘭波驚訝地問:「這是誰做的?」

  白楚年指了指自己。他每年在蚜蟲島教學的時間不短,但又不是每天都有課,空閒多得很,做這些東西可以有效打發無聊時間,還能鍛煉屏氣。

  水中遊動的人魚忽然撲過來,抱住了白楚年,摟著他的脖頸輕吻他的臉。

  「我們也有和人類共通的地方。如果有人很珍惜我所珍愛的東西,我很難不愛他。」蘭波興奮地與他蹭了蹭臉頰,「你好可愛randi,我很迷戀你,我想和你做愛。」

  他的用詞總是過於直白露骨,聽起來有點滑稽,也不太像表白,但蘭波只能用他熟悉的詞句表達情緒。

  蘭波魚尾帶出的藍色水母在珊瑚上破碎,降下的星塵使其重生。小而碎的珊瑚快速生長形成大片,白化斑點恢復如初。

  白楚年能感覺到他發自內心的愉悅,忍不住輕輕碰了碰他的手,然後抓住他拽到懷裡。

  「你是我的嗎?」

  他想這麼問,但在水裡說不了話。

  蘭波帶著他浮上水面,被海浪推回沙灘。

  白楚年摘下面鏡和蛙鞋扔到一邊,坐在沙灘上休息,發梢在滴水,暖烘烘的陽光烤在身上,蘭波趴在沙子邊,魚尾愉快地攪動沙灘。

  他撿起一枚沖上岸的貝殼,放在嘴裡咬成兩半,用鋒利的一角在手臂上刻字。

  白楚年匆忙抓住他的手腕:「你幹嘛。」

  「時間快到了,重要的事情我要記下來,如果回到培育期,我可能會忘。」蘭波在手臂上刻完了一行人魚特有的文字,然後抓起一把沙子在傷口上搓,以免癒合字跡消失。

  「蘭波!」白楚年不准他這麼做,把他雙手扣在一起,「你不疼嗎?」

  「疼啊,但這種事不能忘。」蘭波眨眼問他,「你能教我寫你的名字嗎?」

  白楚年抿著唇,用手指在濕沙灘上寫下「白楚年」三個字。

  蘭波認真地跟著在沙子上描摹,他不會寫字,筆劃也歪歪扭扭。

  他學了很多遍,確定自己記住了怎麼寫之後,抓起貝殼就往小臂上刻,刻完還要抓把沙子填進傷口。

  「哎,疼,別這麼弄。」白楚年趕緊抓住他,他就像個固執要去摸燈泡的小朋友一樣,不讓做非要做。

  蘭波還是執著地刻下了他的名字,他小臂上留下了兩行文字,但除了白楚年三個字,白楚年不認識別的。

  「很重要的,所以刻下來?」白楚年問。

  「嗯啊,沒有人比randi再重要了。」

  原本白楚年有許多問題想質問他,但現在,其實有這個答案就夠了。

  「我要離開一陣子。」蘭波與他並排坐著,像人那樣抱著自己魚尾的膝彎。

  內心裡一直抗拒面對的事情還是發生了,白楚年輕輕喘了口氣,把蘭波攬進懷裡,仿佛懼怕一個海浪過來,蘭波就消失了。

  「等我處理完我的事,會回來,一定。」

  「什麼事。」alpha聲音發哽。

  「你想過我是怎麼被打撈上來的嗎?」蘭波靠在他懷裡,翹翹尾尖從沙子裡挖出一隻小螃蟹,在水裡涮乾淨然後扔進嘴裡嚼一嚼吃掉。

  白楚年從沒想過,他知道人類的技術已經發展到了難以想像的地步,或許活捉一位人魚首領也並不難。

  「沒有你想得那麼簡單,這是個很複雜的族群,管理起來並不容易。」蘭波扶上他的手腕,「而且我沒有對你不好,一點都沒有。你以為我在和你爭搶出去的名額嗎,其實我一點都不在乎這個。」

  「沒有你的話,我會一直留在研究所,不再出來。」蘭波托著腮無聊地攪水,「我活太久,有些事情早就受夠了。」

  白楚年的心思從開始亂了,其實這麼長時間過去,他知道自己沒有辦法真的恨他,說賤也好,說受虐也罷,蘭波好像在他心裡瘋長的雜草,拔起來還會帶起成片的血肉。他只是想知道上天讓他遇到蘭波是眷顧的好運,還是一場陰謀。

  「你……為什麼會被抓來。」白楚年沒有注意到自己的聲音有些沙啞。

  「現在說出來讓我十分恥辱。」蘭波舉起刻了字的手扶在胸前,「人類發明了鯨落這個詞,我覺得很貼切,我現在要回去製造一些人魚落。只需要一段不長的時間。」

  「那是多久?」

  「一個月。」

  「那下個月的這個時候我在這等你。」

  「好。」蘭波摟住他的脖頸,「你可以乖乖的不讓其他omega抱你嗎?我只是看在你的面子上允許他們活著。」

  白楚年忍不住將他壓在地上,難以自持地俯身吻他:「我會想你。」

  「我也是。」

  「遇到麻煩就向聯盟求助,特工組搜查科全部待命,我會去幫你。」

  蘭波笑起來:「希望不要。我只想你過來自、。慰給我看。」

  「你媽的。」白楚年狠狠地吻他,帶有細小倒刺的舌頭舔舐他的口腔。口腔裡攪動的刺激快。感讓蘭波悶哼出聲。

  今天的值日生照常帶著工具來清理海岸,每個特訓生都很喜歡幹打掃海岸的活,因為可以理所應當地蹺課不用訓練,而且海岸一點都不髒。

  螢拿著從便利店買的霜淇淋邊舔邊走,和小丑魚一起提著桶和垃圾鉗經過這裡。

  突然,他倆頓住腳步,看見白教官只穿一件泳褲,壓在一位omega身上,扣住他的雙手強吻,棱角鋒利的肩背和胸前多了一幅冷豔魚紋。

  螢的甜筒扣腳面上了。

 

 

79

  小丑魚反應很快,拉著螢躲到了礁石後,岸上的一塊礁石很大,足夠擋住兩個人的身影。

  螢還在可惜糊在腳面上的甜筒,小丑魚悄悄探出頭,打量著在濕沙和水中擁吻的兩人。他清楚地看見與教官熱吻的omega下身是條半透明的藍色魚尾,也注意到了人魚手臂上剛留下的傷口。

  人魚說話的聲音和上一次在語音裡聽到的一樣,當時他們還猜測是哪位霸道總裁alpha,原來那位稱呼教官「小貓咪」的人就是他。他們在大巴車裡見到的也是他。

  一時間小丑魚頭腦空白,忘了及時把頭縮回去,那位人魚忽然轉了過來,在白楚年不知道的情況下與他對視,無神的藍眼如同深不見底的大海,人魚唇角上揚,冷冽笑意讓小丑魚膝彎一軟,等他回過神來,自己竟跪在了地上,沙粒掩埋了他的膝蓋。

  螢悄聲爬過來,按著小丑魚的腦袋探出頭去瞧熱鬧,他只看見教官站了起來,單手抱起那位美麗的omega,在風中佇立,然後將他扔進了海。

  omega遊到離岸二十來米的地方,突然向上躥躍,極長的魚尾在空中劃出一道幽靈般的藍色弧線,如鯨長鳴從他的喉嚨發出,隨後人魚入水,消失在海岸。

  兩個小o縮回來坐在一起,螢小聲驚訝:「我只在紀錄片裡見到過人魚!上次天太黑什麼都看不清,他也太好看了吧。」

  人魚說話時語調溫柔,舉手投足間卻帶著一種久居高位的冷漠和習慣,明明與教官對視時目光熾烈熱情,回望他們時卻只餘下那些高高在上的冷絕寡淡,令偷看者生出種自慚形穢的惶恐來。

  小丑魚帶著螢挪到垃圾桶邊,想趁教官望著海面出神的工夫逃跑,然後裝作無事發生。

  他們正打算這麼做的時候,白楚年走了過來。

  兩個小o蹲在垃圾桶後默念看不見我。

  等他們睜開眼睛,教官就站在他們面前,腹肌上沾了些金色沙粒,脖頸掛了一條細黑繩,墜著一枚珍珠,半幹的短髮全向後攏起來露出額頭。

  螢看著他肩頭的魚紋標記,臉噗地紅了,突然立正大聲說:「報告教官我們沒有偷看教官和物件親嘴!」

  小丑魚悄悄踩他的腳:「閉嘴吧你,笨蛋。」

  兩個小o仰頭望著比他們高出一個頭的alpha教官瑟瑟發抖。

  「下午照常上課。」白楚年把東西掛在肩上,路過他們走了,回頭囑咐,「打掃乾淨,一片垃圾都不能留。」

  兩個小o身體繃得筆直,等教官走了才松了口氣,癱在垃圾桶邊。

  小丑魚打了螢的頭:「蠢死了,教官肯定覺得我們是傻蛋。我昨晚想了好久才敢給教官發好友申請,這下肯定通不過了,唉呀。」

  白楚年回宿舍洗了個澡,換上教官服去食堂吃個飯,邊吃邊看手機,有個小丑魚發來的好友申請,想著過陣子畢業,小丑魚他們就會成為搜查科的同事了,於是接受了申請。

  然後就發現沉寂許久的教官群居然99+,無聊使他點了進去。

  技術教官-k:「【點擊查看原圖】」

  格鬥教官-戴檸:「太勁爆了吧,哎唷這親的。」

  側寫教官-鄭躍:「這人魚身材太火辣了,尾巴卷著楚哥大腿根,我淌鼻血了,我的腦子一片空白。」

  狙擊教官-洛倫茲:「我讓學生們自習去了,圖呢圖呢給我康康給我康康。」

  戰術教官-紅蟹:「傻比,等會兒被他看見就完了。」

  狙擊教官-洛倫茲:「楚哥從來不看群。再說人家正摟著物件膩歪呢,哎他哪顧得上呀。」

  指揮教官-白楚年:「聊什麼呢,我也看看。」

  群裡突然沉默。

  【指揮教官-白楚年 已被移出群聊】

  白楚年一臉疑惑。

  不過這時候韓行謙的消息擠了進來:「出來接下。」

  白楚年放下碗筷,往輪渡口去了。

  下午兩點總是一天中陽光最盛的時間,白楚年戴著蛤蟆鏡,手插褲兜等在碼頭。

  渡輪靠岸,打開艙門,韓行謙從船艙裡出來,與以往不同的是沒有穿白大褂,而是一身和白楚年相同的教官服,只比白楚年在黑背心外多穿了一層短袖迷彩外套,紐扣端正系到最上方。

  身為醫生,他身材並不單薄,顯然受過嚴格體能訓練,與白楚年相比也不遜色。

  白楚年抬起下頜,插兜問:「我要的人呢?」

  船艙裡又慢慢走出來一位omega

  蕭馴看起來很不習慣穿這套特訓生制服,淺綠色短袖背後繡有蒲公英和ioa標誌,下身則是深色迷彩長褲。他有些不自在地遮住短袖擋不住的手臂,背著行李包,提著韓行謙的醫療箱,垂著眼走過來。

  白楚年順手接過蕭馴背上那包沉重的行李,掂了掂,裡面應該有不少小型的醫療儀器,回頭瞥了一眼韓行謙:「全是你的東西啊。」

  韓行謙掃了掃肩上的灰:「沒錯。」

  「牛逼。」白楚年笑了出來,抬手托起蕭馴的下巴,拇指按住他下頜骨,迫使他張開嘴,露出一排整齊的小狗牙。

  蕭馴怒目瞪著他。

  「我勸你別亂咬,怎麼好壞人不分呢。」白楚年弓身打量他,抓著他的下頜令他只能看著自己,「靈緹世家狗眼看人低,總有一天會後悔的。」

  「走吧。」白楚年掂掂手裡的行李包,輕鬆掛到肩上在前面帶路,「一個搞實驗,一個打狙,你倆手都金貴,粗活我來幹吧,操他媽的。」

  路上白楚年揪住打掃完海岸的螢和小丑魚,把行李包丟給他們,讓他們把東西給韓行謙搬到教官宿舍,順便給韓行謙帶路,自己帶著蕭馴往狙擊場走。

  蕭馴抿著唇沉默跟著。

  他現在無家可歸,除了這裡也沒有別的去處了,韓醫生也不可能一直允許他借住在自己家裡。

  他早就習慣了逆來順受,對白楚年的安排也不會開口反對,一路無話。

  海島的峽谷密林區具有天然優勢,被改造成了狙擊訓練場,擅長狙擊的學員們每天都會在這裡訓練基本功和模擬實戰。

  陽傘下的躺椅裡躺了一位蛇雕alpha,兩條花臂看上去有點令人發怵,腦袋兩邊剃光,頭皮紋著青色圖騰,中間黑髮梳成背頭,一樣的教官服,黑背心下擺邋遢地一半塞在褲腰裡面,另一半掛在褲腰外邊。

  他正蹺腿玩手機,按住語音按鈕嘻笑著對裡面說:「我賭一頓夜宵,楚哥今晚一夜七次,明天腎虛上不了課。」

  洛倫茲還沒把語音發出去,就看見躺椅頭頂伸過來一個腦袋。

  白楚年搭在他躺椅靠背上沿,低頭說:「來廁所隔間,讓你試試老子虛不虛。」

  洛倫茲手一抖,語音條發進了教官群,教官群裡爆發出一陣狂笑。

  格鬥教官-戴檸:「希望人有事。」

  「起來,給你送學生來了。」白楚年把站在自己身後躲著的蕭馴拽出來,推給洛倫茲,「19歲靈緹omega,狙擊一絕,給我攪和得雞飛狗跳,就是有點靦腆。」

  洛倫茲站起來,把蕭馴扯過去,搭著他肩膀捏了兩下:「練多少年了?」

  他肯定是相信白楚年眼光的,能得到白楚年不加掩飾的稱讚,想必這少年來之前也在專業的狙擊學校練了至少十五年。

  蕭馴扶著手臂看向別處:「我沒學過,也沒練過。」

  洛倫茲愣了下,疑惑地瞥了白楚年一眼:「咱們特訓基地也開始恰爛錢了?」

  白楚年從武器牆提了一把m25狙擊槍,安裝高倍鏡,遞給蕭馴。

  蕭馴遲疑了一下,默默接過槍,站立瞄準,600米外氣球靶應聲破碎。

  洛倫茲被這位元少年的狙擊速度震驚了。他拿出遙控器,控制狙擊場風速和光源位置,改氣球靶為移動靶。

  「你再試試。」

  蕭馴安靜地拉栓換彈,仍舊站立射擊,幾乎當目標出現在瞄準鏡中的一瞬間,氣球炸裂,彈殼落在腳下。

  蕭馴一連狙殺六個600米外移動靶,沒有任何偏差和失誤。他好像根本不需要計算資料,只要他能找到獵物,就能一擊必殺。

  洛倫茲的臉色從起初的輕視變得嚴肅,轉身向電梯走去。

  蕭馴有些不安,手心出了汗。

  白楚年拉著蕭馴進入另外一個電梯。電梯建立在密林山谷中,山谷兩側各建直梯,可以將學員分別送至不同位置進行目標搜尋和狙擊。

  走出電梯,白楚年拍他的肩:「裡面是空彈,照著他腦殼打,去吧。」

  電梯打開後眼前完全是另一幅景象,藤蔓纏繞濕氣騰騰的密林山谷,他根本找不到目標,只能一點一點尋找對方可能所在的位置。

  突然,他敏銳地捕捉到了一個移動的小點,於是立刻蹲下來,瞄準狙擊。

  就在洛倫茲的手指尖剛出現在他的瞄準鏡裡時,一枚空彈打中了蕭馴的心臟。

  心口急促地疼了一下,蕭馴被衝擊後仰,白楚年從背後扶住他,拿出對講機:「你他媽太狗了吧,人說了沒學過,你不會往肩上瞄啊。」

  洛倫茲:「他打中了我的手指。」

  「嘖。」白楚年沒再說什麼。

  蕭馴咬了咬嘴唇,輕聲說:「我……確實不行吧。」

  回到狙擊場中的陽傘躺椅邊,洛倫茲的臉因為興奮和驚奇漲成了豬肝色:

  「我不相信你沒系統訓練過。」

  蕭馴垂著眼睫回答:「家裡人不讓。」

  「你太棒了。」

  洛倫茲把蕭馴扯到背後,像恐怕白楚年反悔似的急切地說:「我收下了。」

  白楚年攤手,歪頭看蕭馴,「現在有人教你了,你覺得怎麼樣?」

  蕭馴不太能相信,他腦子裡全都是那句「你太棒了」。他覺得自己幼稚,但又確實從來沒有聽過有人這樣對他說,從出生到現在一次也沒有,除了韓醫生對他說過「你做得很好」。

  「我先走了。」白楚年轉身雙手墊著後腦溜達出了狙擊訓練場。

  手機忽然響了一下,朋友圈新回復。

  白楚年隨手點看看了一眼,一個叫做「無敵大海葵」的人評論他幾個月前發的一張圖片。

  那是蘭波發給他的第一條短信。

  朋友圈原文是這樣的:出任務遇到一個高級密碼,搞不定,求解碼大佬破解:→→u@%-honglanbokadinlion~@jiji mua→←

  底下評論都是技術大佬們烏煙瘴氣在吵架。

  無敵大海葵評論:他的意思是 先等蘭波吃完飯再說,@代表有長尾巴的人魚。

  白楚年點開對話方塊:「你哪來的手機?還沒到每月聯繫家長的日子。」

  小丑魚:「……」糟了忘了這件事,現在刪好友還來得及嗎,但又捨不得刪,哎。

  白楚年:「你懂人魚語?」

  小丑魚:「嗯嗯嗯嗯嗯能聽懂但不會說。」

  白楚年拼出一個音節:「jideio(育兒袋)怎麼翻譯。」

  小丑魚:「……這個詞是口語啊,在中文裡沒有特別合適對應的翻譯,最接近的意思應該是我們口語裡的‘孩子他爸’。」

  五分鐘後。

  小丑魚:「……教官……我把你氣走了嗎……?」

 

 

80

  晚課時間,臨時廣播所有特訓生在戰術演示廳集合,學員們吃罷晚飯,三三兩兩結隊往大廳走。

  小丑魚和螢抱著筆記本跟著大部隊往前混,螢拽著他一路快跑搶最靠前的位置。

  白教官到現在都沒回復消息,小丑魚心裡惴惴,拉住螢:「我們坐後排吧……」

  螢不同意:「好久才開一次全體會,我要坐離教官最近的地方,要是能坐他旁邊就好了。」

  小丑魚拖著腳步往後挪,後背忽然撞在一個結實的胸膛上,他顫顫回頭,白楚年插著褲兜站在他身後,朝他伸出手,掌心向上,攤開。

  這時候大多數學員都還沒落座,目光紛紛朝兩人投過來,這場景也太像《霸道教官愛上我》的情節了,白教官伸出手強勢地牽起他,然後將他公主抱帶走。

  小丑魚耷拉著眼皮,把手機從兜裡拿出來,放到白楚年手上。

  白楚年把他手機沒收,揣兜裡若無其事地走了。

  「……好慘,他怎麼知道你夾帶手機了。」螢躲在小丑魚身後,悄悄望著白教官往前面走,「他居然沒生氣,也沒罰你?教官今天肯定心情很好……」

  每次全體會都是一場公開處刑,每個人平常訓練時的細節都會被教官們放到大螢幕上迴圈講解,不過這次開頭插了個新鮮事。

  特訓基地來了一位元新教官。

  白楚年懶洋洋地靠在自己座位裡,彈了兩下揚聲器試音,大廳立刻鴉雀無聲。

  「介紹一位新教官啊,韓行謙,以後課表上會多排一組生化課。」

  本就緊湊辛苦的一周又要加一組新課,聽起來還十分困難,底下一片噓聲,膽子大的問:「為什麼啊!」

  「不為什麼。這地兒我說了算。」白楚年指間悠哉轉筆,「好了,複盤開始吧。」

  每位元教官都會把自己學生的高光時刻剪出來,和失誤放在一起,用大螢幕放映出來。

  畢攬星的實戰進步神速,很多鏡頭都會分開講解他的思路。

  戴檸心情特別不好,原本畢攬星是他的學生,月考之後居然被紅蟹強行截胡,說什麼箭毒木腺體本來就是為戰術而生的,學格鬥簡直是浪費長處,兩個教官大打出手,最後決定讓畢攬星同時考核格鬥和戰術,哪科分數高就跟誰。

  的確,畢攬星的分化能力更適合照應全場,戰術課對他的幫助更大,這也是白楚年的意思,先讓他去學格鬥不過是為了打下基礎,擁有自保之力罷了。

  提起畢攬星,紅蟹教官簡直到了愛不釋手的地步,很少見到這麼有戰術天賦的學員,年齡小級別高,性格又謙遜,紅蟹恨不得每頓飯都自己搭配好了喂給他。

  他們都不知道學員們的出身,每一個學員都是由總部挑選篩查後送來的,確定祖上三代沒有任何與其他勢力聯結或者利益往來的家庭才會被選中,有些學員連白楚年也不清楚來路,他們的身份都是嚴格保密的,英雄不問出處,這沒什麼。

  這就很好地解決了外界貴族軍校拉幫結派或者攀比嘲諷的風氣,吃穿用度全由特訓基地統一提供,在這裡被欺負不會有家族撐腰,也無需擔心得罪豪門子弟,因為特訓基地的規矩就是實力代表一切,白楚年經常掛在嘴邊的一句話就是「別人不會因為你的輕視而變弱,你也不會因為蔑視他人而變強。」

  大部分學員早就習慣了畢攬星日常的天秀操作,這些日子過去畢攬星也融入了這群孩子中間,崇拜的學員吹口哨對他擠眉弄眼,嫉妒的暗下決心在下次考試狠揍他一頓。

  狙擊教官洛倫茲也放映了幾段自己學員的錄影,穿著吉利服的年輕狙擊手們在山谷中遊弋,訓練出一位合格的狙擊手所要付出的時間和開銷極大,具有狙擊天賦的學員也少之又少,大部分學員都是鷹隼alpha

  鏡頭裡出現了一位靈緹omega,只有短暫的十幾秒。

  洛倫茲順便介紹了一下新學員。每個訓練場的錄影是長開的,這段精彩的快速狙擊理所應當地被剪了進來。

  蕭馴從影像裡看見自己時發了一下呆,感覺所有人的視線都聚集在自己身上時,渾身都不自在起來,手臂起了一層雞皮疙瘩,恨不得找個縫鑽進去躲著。

  他忽然感到坐在右手邊的陌生同學用手肘碰了碰他。

  蕭馴驚了驚,立即小聲說:「對不起。」

  那人卻說:「你怎麼瞄準這麼快的,太牛逼了吧,求求了教教我。」

  蕭馴才慢慢抬起眼睫,不習慣地和他對視,啞聲回答:「我……沒練過,但是也有一點技巧……明天上課告訴你。」

  「好好好。」那位燕隼alpha從筆記本上撕了張紙,寫上自己的名字和電話號碼遞給他,然後讓蕭馴也寫給他。

  蕭馴抿唇接過筆,在紙上寫「蕭珣」。

  「哎他媽的真好聽。」燕隼alpha把紙條撕開遞給蕭馴一半,相當於互相交換名字和號碼了。

  坐在周圍的狙擊學員們看見他倆的小動作,紛紛遞紙條過來,狙擊學員全是alpha,見到一個omega本來就不容易,更何況還這麼強。

  蕭馴收到了一捧寫著名字的紙條,燕隼alpha拿著寫有蕭馴名字和號碼的字條炫耀,用口型說:「一百塊錢複印一張。」

  其他人紛紛啐他不要臉。

  蕭馴安靜地把每一張字條整齊地折疊起來,從筆記本上撕下一張紙用來包裹妥帖,放進了訓練服的口袋裡。

  忽然覺得身上好像落了一道視線,蕭馴抬頭看向最前面的教官席,大概是巧合,他與韓行謙目光對在了一起。

  蕭馴立刻低下了頭,過了兩分鐘才敢抬起來,他望向韓行謙,韓行謙正在專注地觀看螢幕,時不時在記事本上記下一些東西。他穿著與從前截然不同的短袖迷彩外套,紐扣整肅地系到最上一顆,金絲眼鏡上垂下的細鏈恬靜地搭在肩頭。

  散會時差不多晚上九點,其餘時間特訓生們可以自由支配,想吃夜宵打檯球有專門的娛樂廳,想健身也配備了專業的器材室,如果想要訓練,每個訓練場內都安排了夜班保安為他們服務。

  蕭馴隨著人流向大廳外走,剛好韓行謙和白楚年也從教官席後起身,一邊閒聊一邊往他所在的出口走來。

  蕭馴猶豫著停下腳步,沒等他細想,裡面的學員就走完了,他現在想跑的話看起來會很明顯。

  白楚年從他身邊路過,停下來問:「怎麼樣,比在家裡學得多吧。」

  在靈緹世家,omega沒有資格和alpha共同訓練,嫡系少爺也不行。

  蕭馴點頭:「洛倫茲老師教我做狙擊手冊,每次狙擊記下武器種類、彈藥口徑、瞄準鏡、氣候環境、海拔氣溫、太陽位置、距離估算、目標移動速度、槍膛冷熱和射擊結果。」

  每個優秀的狙擊手都會有一本狙擊手冊,這是保存珍貴經驗,形成精准肌肉記憶和思考方式的途徑。蕭馴從沒接觸過這些,仿佛打開了新世界。

  「挺好,回去收拾收拾吧。」白楚年從兜裡摸出煙盒。

  「那個……」蕭馴欲言又止,猶豫半天,輕聲說,「謝謝。」

  白楚年攏火點燃叼在嘴裡的煙:「嗯不謝。」

  蕭馴不太敢看韓行謙,也不知道該說什麼,抱著筆記本轉身想走。

  「把你手機給我。」韓行謙忽然開口。

  蕭馴腳步一頓,僵硬地轉過身,聽話地把兜裡的手機交到韓行謙手上。

  「還有別的嗎?」

  蕭馴以為他說的是其他電子設備,於是搖頭。

  韓行謙看了一眼他揣著字條鼓鼓囊囊的口袋。

  白楚年在沒收東西上向來不廢話:「兜裡東西拿出來。」

  蕭馴不舍地把那摞字條從兜裡拿出來,慢吞吞放到白楚年手上:「什麼都沒有了。」

  白楚年看見他可憐的小狗眼就想隨便欺負兩下,當著他的面拆開字條外邊包裹的紙:「謔,一共上課沒多長時間,紙條傳了不少,這是想造反啊。」

  蕭馴的睫毛低垂著,簌簌抖動,像小蟲的薄翼。

  韓行謙按住了白楚年拆紙條的手,把東西拿過來,放進口袋裡,對蕭馴說:「去吧,下次上課要專心。」

  兩個alpha站在面前的壓迫感十足,蕭馴沒見過這陣勢,從他們倆面前落荒而逃。

  人都走完了,白楚年倚在欄杆上差點笑死。

  「他的眼睛好圓啊。」白楚年指間夾著煙跟韓行謙比劃,「膽子那麼小,我一捏就能捏得他嘰嘰叫。我第一次見他的時候把他嚇哭了,笑死我了。」

  「再讓我看見你嚇他一次,我就回醫學會。」韓行謙說。

  「……」白楚年繞到他前面,插著兜瞧他,「嗯?」

  韓行謙挑眉:「你今天有點賤得慌。蘭波走了你現在很倡狂。」

  白楚年咬著吸盡的煙頭:「畢竟我是有家室的人。」

  「我最近收到醫學會的報告。」韓行謙推了一下眼鏡,「加勒比海域內環境急速惡化,惡化速度已經超出了挽救速度,而且出現了海底巨獸襲擊商船的報導,這很反常。」

  「之前你和蘭波在海洋公園調換的那支ac促進劑還記得嗎,我們追蹤到了它的去向。」

  「被注射ac促進劑的是一隻巨型章魚實驗體,編號809,研究所命名他為「克拉肯」,促進劑起效後,它進入成熟期,體型擴大了三千倍,輕易吞噬了運送它的貨船,然後從大西洋中遊蕩,按行動軌跡推測它可能會經過加勒比海。」

  「你應該知道,109研究所中從胚胎培養而來的實驗體也分成兩種,一種由人類胚胎發育而成,雛形是人類;另一種由動物胚胎發育而成,雛形是動物本體,後者培育難度極大,而且實力要強得多。」

 

 

81

  身份公開的ioa聯盟特工不能私自出境,白楚年也不能輕易離開聯盟的勢力範圍,他和蘭波不一樣,他為聯盟工作,受聯盟高度保護,之前國際監獄逮捕事件發生後,聯盟技術部為白楚年消除了所有監控記錄和進出痕跡,聯盟高層親自與國際監獄交涉,強勢阻攔這次針對性很強的逮捕活動,使其不了了之,然後讓白楚年回到完全封閉的蚜蟲島規避風險,只有ioa聯盟可以做到為他提供如此周全的保護。

  國際監獄把目標放在蘭波身上,並不是他們認為蘭波的價值高於白楚年,而是逮捕白楚年需要付出的代價過大,這是一場虧本的生意。

  蘭波就不一樣了,他以族群首領身份加入ioa,本質是一場兩個勢力之間的合作,聯盟不會干涉蘭波回到原生地的自由,況且蘭波走海路會很安全,他可以潛入最深海並且光速遊動,探測潛艇和魚雷對他來說作用微乎其微,理論上安全性很高。

  經過一番分析,白楚年稍放下心。

  這兩周來他一直密切關注著加勒比海的動靜,技術部前一陣子分出幾支小隊秘密前往世界各地,段揚的任務地點在牙買加,在特工組成員的保護下從金斯頓秘密安裝了一批新的微型信號設備,可以監測韓行謙研發的追蹤細胞,如果那只章魚實驗體真的到達加勒比海,監測儀器會受到精確信號。

  今日沒有安排格鬥課,偌大格鬥教室裡只有零星幾位學生主動加課訓練,格鬥課教官戴檸無聊地坐在吧台邊喝雞尾酒,盯著朋友圈裡紅蟹炫耀自己得意門生畢攬星的天秀操作視頻,嘴裡罵罵咧咧:「把我的學生搶走還敢秀,氣死我了氣死我了,我祝你出門卡腳。」

  教官們偶爾也會來戴檸這兒找樂子。

  白楚年靠在保護帶護欄上纏打松了的護手帶,撩起背心下擺擦了擦汗。邊角訓練的學員紛紛忍不住往他腹上瞥。

  他只穿一件無袖黑色背心,臂膀上的冷藍魚紋還未消退,但顏色也比蘭波新咬上去那時淡了許多,成熟期的資訊素更加濃郁,因此留下的標記也更持久。

  韓行謙靠在他斜對角,眼鏡閒置在手邊,他仍舊把迷彩外套紐扣系到最上一顆,身上也沒有出太多汗,但劇烈起伏的胸口和被逼頂出額發的白色獨角昭示了這場對練的結果,高階alpha被迫展露部分擬態時證明觸發了自體保護機制。

  白楚年從儲物箱裡揀出一瓶冰渣晃蕩的礦泉水,邊往嘴裡灌邊走到韓行謙身邊,雙手搭在護欄邊,把冰水遞給他。

  韓行謙從邊上拿過保溫杯,擰開蓋子喝了口溫水。

  兩人對視了一眼,互相看不起。

  「好無聊。最近外邊有什麼新鮮事嗎。」白楚年喝完冰水,把瓶子捏扁用手指找平衡玩。

  「有。」韓行謙拿著保溫杯,轉身靠在護欄邊,「你從三棱錐小屋裡拿回來的那支hd藥劑,我們做了精密檢驗。」

  324號實驗體無象潛行者為在24小時內走出三棱錐屋的玩家準備了一份大獎,鎖在密碼箱裡,裡面放著一個銀色恒溫箱,被白楚年帶了回來,恒溫箱裡有一支hd藥劑(horizontal development),作用是注射後立即隨機出現一種永久伴生能力。

  「hd橫向發展藥劑相比ac促進劑稀少得多,因為其中的原材料提煉難度極大且耗時長,我們從原材料和技術角度估算,認為整個109研究所目前最多能造出兩支。」

  白楚年對研究所的印象要更深刻些,對他們的技術實力很瞭解,因此不是很相信醫學會的估算。

  「這事過去這麼久了,研究所想繼續造也來得及,畢竟那麼多勢力都給他們提供資金。」

  「不會的。」韓行謙語調淡然篤定,「因為在它的基礎作用成分裡檢測出了你的dna。」

  白楚年皺了一下眉,下意識去兜裡摸煙盒。

  「小心一點。你可是原材料之一。」韓行謙說,「研究所不會那麼容易放棄你的,國際監獄暗地裡襲擊也可能在試探。」

  「而且聯盟留在國際監獄的線人發了一份檢驗報告回來,說在324的體內沒檢測到hd藥劑的成分。」

  「可箱子裡空了一支,324沒打的話,另一支在哪。」白楚年回憶了一遍三棱錐小屋的細節,他當時認為324的自我複製是注射hd藥劑後出現的伴生能力,現在看來,很可能連自我複製這個能力也是他模仿來的。

  「他在模仿誰……」白楚年沒有頭緒。

  頭頂的多角度電視開始放映午間新聞,今天的頭條要比以往不痛不癢的報導引人眼球得多。

  【海洋保護協會在加勒比海洪都拉斯灣發現藍色人魚】

  白楚年精神一振,拿起遙控器調大音量,席地而坐認真觀看。韓行謙喝了口水,倚在護欄邊微微抬頭注視螢幕。

  記者正在採訪輪船上的協會成員,能看得出天氣很差,海面上波濤洶湧,人們在甲板上想要站穩必須得抓住桅杆或者欄杆。

  在鏡頭最遠處,海面被海藻赤潮淹沒,水面夾雜漂浮著魚和動物腐爛的屍體,骯髒無比。髒汙不堪的海中立著一塊礁石,一尾泛著深藍暗光的金髮人魚坐在礁石上,寂寞地望著沒有盡頭的海面。

  他的尾尖搭在海水裡,隨行的科學家們發現了神奇的一幕,以人魚尾尖為中心直徑三米的水域恢復了清澈見底的藍綠色,簡直不可思議。

  白楚年目不轉睛地盯著晃動鏡頭裡的人魚。

  就是蘭波。

  鏡頭只能拍到蘭波的側臉,他獨自坐在髒汙屍海唯一的淨土中,像降臨污濁世間的神,陰沉雲層遮擋的太陽在他臉上落了一層聖潔孤寂的光。

  沉重的愧疚一下子溢滿白楚年的腦海。蘭波每次親昵地稱呼他「jideio」,他總是以暴怒和冷漠對待他,就像蘭波自己所說的,jideio是一種溫馨的稱呼,它的含義中涵蓋了家人。

  那蘭波大概會以為自己不想成為他的親人吧。明明是王,坐在那裡卻像個無家可歸的流浪漢。

  記者採訪鏡頭裡的俄羅斯科學家興奮地說:「七十年前我們的前輩曾在太平洋洋中脊觀測到他,但那時設備落後加上環境惡劣,沒能持續追蹤觀測。當時他帶領人魚族群遷徙,可以從其他人魚對他的態度中看出,他是整個人魚族群的王。」

  「但從那一次觀測後他就消失了,後來我們觀測到的人魚族群中都沒有他的影子,直到今天我們重新發現了他,我們中間的很多人都只在影像資料中見識過他的美貌,真沒想到我們能夠在現實裡再見到他。」

  「在我們多年的研究中發現,這種神秘生物擁有淨化海域的能力,但他已經在礁石上枯坐了96小時,遲遲沒有準備下海的動作。」

  「明明只要他下海,一切環境惡化問題就都迎刃而解了,可我們的王似乎有自己的想法,他並不想這麼做。」科學家頂著海上的風大聲說,「現在我們要試著用船去驅逐他,鼓勵他走下礁石,拯救他的子民們。」

  「蘭波在幹什麼……」白楚年沒注意到自己的掌心在滲汗,他屏住呼吸,眼神越發專注。

  海洋保護協會成員們驅船小心地靠近蘭波所在的礁石,用包裹了棉絮的木棍試著伸過去,嘗試把蘭波驅趕下水。

  蘭波淡淡回頭,藍寶石眼中映出這些渺小又努力的人類,他輕輕抬手,一陣狂風席捲海浪,將他們的船隻推遠了。

  另一位科學家在嘈雜的背景音中大喊:「amazing!」

  見那些科學家試著拿包裹了棉絮的木棍去輕輕驅趕蘭波,白楚年忍不住站起來,不過又見他們根本碰不著蘭波一根頭髮,白楚年又放下心坐回原位,拿出手機,很想現在聽聽蘭波的聲音。隨後才想起來蘭波把東西都留在他這兒了。

  韓行謙捧著保溫杯,雙手搭在護欄上站著,笑了一聲:「幸好,不然蘭波突然拿出一個手機接電話才叫amazing。」

  但白楚年還是撥了個電話。

  他打給了電視臺。

  「喂,讓你們台記者轉告船上那幾個外國佬,別老拿個棍兒捅咕我蘭波,不下水就是不下水,趕你嗎呢!」

 

 

82

  科學家並沒有輕易放棄,為安全起見,他們不再嘗試把船開到蘭波身邊,而是讓背著氧氣瓶和攝像機的潛水夫從遠處入水,然後潛游到礁石邊,他們經常與海洋動物打交道,這不算困難,即使面對鯊魚,專業的潛水夫們也不會懼怕。

  兩位潛水夫穿上保護自身安全的鎖子甲,帶著攝像機仰面入水,潛遊靠近。

  這片海域的赤潮要比想像的更加嚴重,由於浮藻佈滿上層,下層海水中得不到陽光,氧氣稀少,大部分珊瑚白化死亡,魚類屍體隨處可見。

  潛水夫們在髒汙惡臭的海水中摸索前行,船上的科學家們聚在觀測屏前聚精會神地觀看做筆記,不過螢幕全被污水遮擋,視線一片黑暗,什麼都看不見。

  但髒汙之中突然出現了一縷光,海水如同被一道看不見的結界隔斷,外圈仍舊惡臭污濁,裡圈的水卻清澈透明到難見雜質。

  潛水夫知道自己進入了藍色人魚淨化的區域,海水非常乾淨,他們距離礁石還有三米遠,但已經能清楚地看見人魚垂落在水中的一小截尾巴尖。

  以藍色人魚為中心直徑三米的海域徹底被淨化,這種淨化由海面直到水底,是個圓柱形區域,礁石所在的區域大約有12米深,整個12米高的圓柱體海域透明得如同一塊藍綠色玻璃。

  科學家們屏息凝神,時不時驚奇地討論:「這太不可思議了,他的尾巴一直在光,攪動水流出現的氣泡變成了會遊動的活的水母。」

  天又陰了些,透出雲層的最後一絲光線也被遮住,天色暗了下來。

  圍在觀測屏前的科學家們再次爆發出震驚的歡呼:「天呐,他周圍的水面聚集著散發藍光的水母,他所在的礁石像一座幽光島嶼,當他在海裡遊動時恐怕會像一條閃爍的銀河。」

  科學家回頭對著記者的鏡頭說:「前輩第一次觀測到他時稱呼他為the deep sun(深海太陽),如今看來的確名不虛傳。」

  水面極其清澈,以至於水下與水上的生物可以清晰對視,潛水夫嘗試靠近人魚時,忽然發覺岸上的人魚正在注視自己。

  蘭波無聊地坐在礁石上,發現有兩隻弱小的人類小心翼翼靠近,於是看著他們在水裡折騰給自己解悶。

  潛水夫與那雙攝人心魄的藍眼對視時失神了幾秒,他大著膽子浮上水面,把攝像機推近蘭波。

  蘭波看向他,他的眼睛沒有瞳孔和聚光點,潛水夫不能判斷他是否真的在注視自己。

  一股輕微的海浪將兩位潛水夫推遠,但潛水夫發現他沒有攻擊意圖,於是把攝像機又推近了些,拍攝蘭波鱗片的特寫。

  科學家們在岸上攥緊拳頭觀察這超乎尋常的容貌。

  「很奇怪,他上半身裹纏著醫用繃帶,這在七十年前的觀測錄影中是沒有的,他擁有光潔纖瘦的脊背。或許他被人類丟棄的醫療垃圾纏住了?也可能是他撿到這條繃帶後覺得很喜歡所以裹在身上,再大膽猜測,人魚族會不會擁有紡織技能?就像東方神話中會織綃的鮫人那樣。」

  「我們不敢貿然解救他,但希望我們的潛水夫可以從他身上的繃帶上取下一部分樣品供我們研究。」

  潛水夫拿出工具剪,小心地靠近蘭波,想從他上半身纏繞的繃帶上取下一小節樣品用於觀察。

  與此同時,坐在電視前看??直播的白楚年蹭地站起來:「???繃帶是我從醫學會劃卡拿的,怎麼還扒衣服啊!外國佬越來越過分了。」

  蘭波輕抬魚尾,尾梢帶起一陣波浪,空靈低語:「goonbigi。(走開,人類)」

  潛水夫被湧來的浪花拍進水裡,鏡頭混亂搖晃。但他們執著地沒有離開,因為他們看見了一生中都未幻想過的情景。

  另一條生有火紅華麗魚尾的人魚alpha從遠方的深海中游來,狼狽地闖進這一圈乾淨的水中,他來時遊過的地方海水也稍微清澈了些,但他的淨化能力顯然與岸上的藍色人魚不可同日而語。

  緊隨其後的還有無數五彩斑斕的人魚,他們從深海遊來,渾濁腐爛的海水因他們的到來而稍變得清澈,成百上千的人魚向岸上的藍色人魚彙聚而來,卻駐足在清澈水域邊界徘徊,望著岸上的王,如同一場悲哀的朝聖。

  紅尾人魚alpha浮出水面,半個健美的裸體浮在海面上,但他身上滿是尚未癒合的深紅爪痕,被海水泡翻發白,身上的傷口組成了一個扭曲的鬼臉圖案。

  岸上一位對人魚瞭解深入的科學家解釋:「這是人魚族群中被放逐的標誌,當一位元人魚引起眾怒,就會受到族人們兇猛的攻擊,人魚的利爪和它們分泌出的特殊資訊素會在被放逐者身上留下永久疤痕,被放逐者只能離開族群自生自滅。離開族群的人魚大多都會死。」

  在身後成百上千的人魚驅趕下,紅尾人魚狼狽地爬上礁石,身體緊貼石面趴下,極度恐慌地去親吻蘭波的尾尖。

  「sirenboliea kelak noliya niy((關於以前那些事)我真的很抱歉)。 」

  「kimo goon moya boliea glarbo(你的離開讓我們痛苦)」

  「ief non kimo buligiboliea chang milayer(如果沒有你的哺育,我們無法活下去(直譯為我們永遠是嬰兒))」

  「cabean se mu ansi。(加勒比海已經徹底毀了)」

  「boliea nowa abanda kimo。(我們不該放逐你)」

  「fanlib kimoboliea youyi。(背叛了你,我有罪)」

  船上的科學家們驚呆了,儘管他們其中有研究人魚的語言學家,卻還是只能理解一部分他的意思。

  英國科學家感歎了一聲:「他在等他的臣民接他回去,高傲的王。」

  蘭波漫不經心地看了看指甲,輕聲問:「athie?(他們怎麼說)」

  水下的人魚聽到王的問話,紛紛向淺海遊來,圍住蘭波臥坐的礁石,每一條人魚都拖著一道不同色彩閃爍的微光,會聚到蘭波面前,虔誠親吻他的尾尖。

  「siren。」他們這樣尊稱他,「boliea fanloth。(我們是被欺騙的)」

  這些人魚裡有一位抱著嬰兒的omega,嬰兒裹在寬海帶繈褓裡,海帶上用水母觸手縫著裝飾的貝殼,水母觸手看起來像蕾絲邊。

  小嬰兒透亮的棕色眼睛忽閃忽閃眨動,搖著又短又粗的灰色小魚尾朝蘭波伸出小手要抱抱。

  蘭波抬起一隻手,掌心輕輕蓋在小嬰兒的眼睛上。

  同時,他的魚尾緊緊卷住了那條請罪的紅尾人魚脖頸上,帶電的尾尖無情收緊,紅尾人魚抓著脖頸纏繞的魚尾拼命掙扎,卻一點都叫不出聲。

  蘭波揚起有力的長尾,那條人魚被他殘忍地吊在空中,魚尾亂甩,濺起大片水花。

  蘭波將他吊到自己面前,突然利爪伸出指尖,鋒利如刃的手爪在他胸前撕開一條血紅的傷口,森白骨骼和血肉一同斷裂。

  但他還沒有死,蘭波沒有破壞他的要害。

  下一擊,蘭波割斷了他的半截魚尾。

  礁石周圍的海水被人魚的血染成紅色,紅尾人魚的屍體被撕成碎塊拋進水中,緩緩沉入海床。

  蘭波身上裹纏的繃帶被染紅,鮮血混著海水順著他指尖淌到礁石縫隙中。周圍所有人魚只敢低頭沉默。

  蘭波挪開遮住嬰兒眼睛的手。

  當他挪開掌心時,嬰兒重新睜開的眼睛變成了璀璨的金橙色,瞳仁中仿佛灌滿了碎星,它的小魚尾比從前長了大約一尺,鱗片從普通的灰色變成了金色,垂下的魚鰭如同薄霧金紗。

  「goon。(走吧)」蘭波淡然地說——

  帶我去見你們現在的王,看看他是怎麼把這個國家管理成這樣的。

  他縱身一躍,從空中劃出一條藍色光影,輕盈入水,大群人魚跟隨其後。

  蘭波經過的水域肉眼可見地變得清澈,水藻消失,漂浮屍體沉入海床。

  他的魚尾快速攪動,氣泡隨著他遊動而出現,成千上萬的藍光水母漂浮其中,水母蹭過跟隨者的身體,那些人魚暗淡的色澤逐漸變得豔麗無比,同時他們經過的海域也同樣被淨化得一樣整潔。

  潛水夫愣住,忘了自己還在水裡,船上的科學家們完全忘了自己該做什麼。

  有位老科學家怔怔地跌坐在地上,老淚縱橫,摘掉眼鏡哭了起來:「我一生從未見過這麼壯麗的景象。」

  新聞直播到這裡就結束了,電視前的白楚年久久沒能從那些畫面中脫離出來。

  「siren。」白楚年伸出指尖在地上拼寫,「這是他原本的名字嗎。」

  韓行謙在這期間也收穫頗豐,他合上記事本和鋼筆,說出自己的一些結論:「看來不是所有人魚都有強大的淨化能力,這種能力很可能是蘭波賦予他們的。」

  「我在推測他們的首領選舉制度,是生來就有特殊賜予能力的人魚會被推舉成首領,還是推舉出一位首領之後他才獲得賜予的能力。」

  「他很累吧。」白楚年手搭在膝蓋上席地而坐,淡淡地說,「他和我在一塊的時候表情不是這樣的。」

  「好的,你不用再強調了。」韓行謙挑眉,「你穿成這樣一定不是為了秀標記,我知道的。」

  「我跟會長申請一個境外任務,看看有沒有需要我做的,南美也行,北美也行,不要工資,免費加班。」白楚年開始編輯申請書。

  突然,白楚年突然接到了通訊警報。

  偵測台發來警報,報告說距離蚜蟲島三十公里外發現一架不明直升機靠近。

  白楚年警惕起來,拿起通訊器交代:「三級警戒,防空導彈就位,保全人員就位,我馬上就到。」

  「收到。」

  白楚年及時趕到偵測台,偵測人員給他放了即時防空偵測影像。

  萬里無雲的天空中出現了一架白色直升機,直升機塗裝成可愛兔頭,兩隻耳朵做成了螺旋槳,看起來像一隻兔子搖著花手飛過來了。

  白楚年:「?」

 

 

83

  白楚年將鏡頭拉近,看清裡面戴著護目鏡和耳機的駕駛員是誰之後,拿起通訊器:「解除三級警備,都散了吧。」

  他走下偵測台,站在海浪拍打的岸邊,戴上墨鏡仰望遠處天空。

  比直升機先到的是錦叔的電話。

  白楚年接起來,陸上錦的聲音有些急躁:「陸言這小傢伙,讓我教他學了兩個星期開直升機,今天我出去見個朋友的工夫他上了飛機就開跑了,趕緊去看看他,別被防空打下來了。」

  很少見到錦叔焦頭爛額的樣子,白楚年望著緩緩出現在天邊的直升機輪廓:「我偵測到一架兔子塗裝直升機。」

  陸上錦:「哦,對就是那架。我買了一組,讓塗裝設計師給我從荷蘭兔、安哥拉兔、澤西兔那些外觀全做一遍,現在家裡庭院停著一窩兔子直升機,他把短毛垂耳兔開走了。」

  「啊,這。」白楚年想了想,「要不然我幫您照顧一段日子吧,你看他學校那邊也放假了,假期在島上玩一陣子也沒什麼。」

  陸上錦沉吟半晌。

  「他那個脾氣,肯在你那待多久。」

  「就當玩了。」白楚年肯定是要先想方設法兔子留下再想別的。

  白楚年聽見他和助理交代了幾句什麼,過了一會,陸上錦說:「我給你那邊派了一個億,把住宿弄好點,再建個甜品店。」

  「不用啊叔叔,我們這兒住宿條件挺好的啊。」

  「一個學生才四十平的宿舍能叫好?」

  「?不好嗎。」

  他聽見陸上錦自己嘀咕:「看來小alpha也不能窮養,大意了。」

  「叔叔。」白楚年怔怔出神,踢走腳邊的貝殼。

  「好吧。」陸上錦說,「對了,等風頭過去你回來,沒事的時候我把幾個閒置公司教給你打理。」

  「不用不用,我不缺錢。」

  「學學總沒壞處,你不可能在搜查科待一輩子,過了二十八歲,特工就不好幹了,大把的年輕人等著取代你,你不是永生不死的。」

  白楚年並沒有反駁,輕聲應下來。

  交代完這些,陸上錦揉了揉鼻樑,把陸言飛到特訓基地這事跟言逸說了。

  言逸的語氣比他想得要輕鬆得多,甚至有些欣慰:

  「讓他去。」

  天邊的兔子直升機緩緩駛來,白楚年領他往海島停機坪過去,陸言穩穩落地,直升機螺旋槳停止後自動收起,看起來像兩隻兔耳朵耷拉在機體兩側,獨一無二的設計非常新穎。

  陸言從上面跳下來,穿著一身飛行服,戴耳麥和護目鏡,看起來還挺像那麼回事。

  白楚年蹲在地上等他,懶洋洋舉起拳頭,快步朝他走過來的垂耳兔omega舉起手跟他碰了碰。

  白楚年仰起頭問:「少爺,是來找我玩的,還是漂洋過海找你那個小竹馬團聚的。」

  陸言扯下耳麥,蹲到白楚年身邊,指尖劃著地面說:「你說這裡不看出身只憑實力說話,是不是真的?」

  「當然。」白楚年笑笑。

  「萬一不是這樣,我就走。」陸言將信將疑。

  「沒問題。」白楚年輕鬆答應,「對了,錦叔還分了一個億過來,怕你住得不舒服,要我重建特訓生宿舍樓。」

  陸言嚇怕了似的擺手:「不要不要,退回去退回去,在這我要當一個整個家產只有幾千萬的普通人。」

  白楚年:「……其實可以再少點。」

  陸言遲疑了一下:「那幾百萬?可是那連房子都買不起了,我會不會被排擠。」

  白楚年給了他一張宿舍房卡:「你就說爸爸是個體戶,別的就不用說,他們也不會問你的。」

  「……」陸言想了想,一錘掌心,就這麼辦。

  「那……要是還有人像以前那樣欺負人,我能打回去嗎?」

  「能,但只能在格鬥教室。」白楚年站起來,「不過你既然打了人就得允許別人打回來,規則不會只保護你一個人。」

  「好啊,我希望他們打回來。」

  陸言雀躍地脫了從家裡穿來的t恤和褲子,摘掉所有配飾,換上白楚年扔來的一套特訓服跟他走了。

  陸言跟在白楚年身邊,忽然注意到他肩頭到前胸這一大片印著一幅藍色魚紋,但也不太像紋身,仔細感受這些紋路散發著淡淡的白刺玫香味。

  「這是……標記?」陸言詫異地摸了一下,「你不是alpha嗎?」

  白楚年戴上墨鏡:「我樂意。」

  「我爸爸從小就囑咐我不要讓alpha隨便標記自己。」陸言看著白楚年身上的標記想了半天,「alpha不都是反感被o標記的嗎。」

  「誰說的,老子就很喜歡。」

  今天的格鬥教室學員不少,整個上午的格鬥課異常消耗體力,也非常容易受傷,擁有治療能力的薩摩耶omega和接骨木alpha穿著白色制服坐在圓桌邊喝茶,幫在對練中不慎受傷的學員治療。

  白楚年領著陸言進來,端著茶杯的薩摩小o朝他憨笑:「白教官晚上打檯球去嗎?」

  「沒空,忙著呢。」白楚年跟兩位醫生擺了擺手,往吧台走去。

  格鬥教官戴檸在吧台抽煙,戰術教官紅蟹今天休息,特意跑來跟戴檸炫耀自己得意門生的新戰術。

  「看看我們攬星。」紅蟹端著一杯馬天尼,舉起手機錄影恨不得黏在戴檸臉上,「看這藤蔓放得時機多准,哎,有時候我真的覺得沒有什麼能教給他了,但是他畢竟還小,才十七歲,我這些天得鑽研一些新戰術教給他。」

  戴檸朝他吐了個煙圈:「滾。」

  「挺清閒啊。」白楚年過去搭住他倆肩膀,「檸哥,一個好消息和一個壞消息你想先聽哪個?」

  戴檸三兩口把一支煙吸盡,在煙灰缸裡碾滅:「壞的。」

  白楚年:「哎呀先聽好的。」

  戴檸瞪他一眼:「那你讓我選個屁的了。」

  白楚年把陸言拽過來:「給你弄來個小孩,十五歲m2級垂耳兔omega。」

  戴檸嗆了一口,轉過來審視陸言。

  陸言的兔耳朵翹起來:「教官好,我是陸言。」

  這個姓很敏感,戴檸重複了一遍:「姓陸?」

  陸言趕緊又補充一句:「我爸爸是賣小蛋糕的。」

  「噢。」戴擰深深地打量了他一眼。

  紅蟹教官托腮看熱鬧:「嗯,不錯,可惜是個小o,不過近戰還得是alphaomega沒有勁兒,還不如送我這兒來學戰術呢。」

  戴檸瞥他:「差不多得了啊。」

  其實戴檸也不太看好omega學格鬥,即使他自己就是omega,但袋鼠腺體顯然要比垂耳兔從生物特性上強勢得多,垂耳兔是所有兔子裡最脆弱的一種,非常容易受驚嚇或者受傷。

  「十五歲,太小了。」戴檸捏了捏陸言的骨骼,「以前練過嗎?」

  陸言點頭:「我覺得我還挺擅長這個的。」

  戴檸猶豫了一下,撿了雙新護手遞給陸言:「試一下,我不會下手很重,不用害怕。」

  白楚年坐到戴檸的位子上看熱鬧,叫服務生推來一杯冰球威士卡,對陸言說:「全力以赴,這是位好老師。」

  陸言應了一聲。

  兩人拉開一段距離,戴檸向他勾手,示意可以開始。

  既然白楚年說可以全力以赴,陸言便沒有猶豫,率先朝戴檸發動攻勢。

  他的身形非常嬌小,而且柔軟靈活,更驚人的是他的速度,完全繼承了兔腺體的奔跑優勢,不到一秒時間就沖到了戴教官面前。

  戴檸戰鬥經驗豐富,在陸言即將觸及自己要害時輕鬆格擋。但陸言那一拳並未落在他格擋的手臂上,而是憑空消失了。

  連著陸言整個人一起。

  速度非常快,連戴檸都沒有看清他去了哪。

  就在他消失的一瞬間,戴檸身後無聲地出現了一個黑洞,陸言從洞中探出身體,指尖輕輕點了一下戴檸的肩:「不用這樣放水的,我真的挺擅長這個。」

  白楚年吹了聲口哨:「檸哥,給他點厲害看看。」

  紅蟹的注意力也被這只靈活的小兔子吸引過來,轉過身靠著吧台一起看熱鬧。

  戴檸眼裡亮起一絲光,纏緊護手帶,準備第二回 合。他認真起來,感覺渾身的血液在隱隱發熱。

  陸言知道怎樣評估對手實力,因此沒有採取在學校時速戰速決的打法,他在戴檸出拳時快速左右閃現,戴檸的拳速並不慢,招式也刁鑽,普通學員不可能在戴教官密集的攻勢下挺過十五秒,即使畢攬星剛來時在戴教官手底下也走不出三招。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陸言毫髮無損。

  觀眾席看得清清楚楚,陸言精准躲過了每一次出拳,身影一直在戴檸身邊閃現,不曾被擊中。

  紅蟹放下酒杯,身體向前傾,專注觀察那位少年:「媽的,這小子技能點全點閃避上了吧,這打法能把人累死。」

  垂耳兔腺體伴生能力「超音速」:百公里加速0秒,加速至音速僅需3.2秒,加速至超音速需6秒,有效範圍在以啟動能力當時的站位為中心半徑9米範圍內,超出範圍後需重新加速,加速過程被打斷也需重新加速。

  白楚年一直沒把陸言放在眼裡過,atwl考試中表現平平的小少爺藏拙藏得連他都看走眼了。

  陸言完全靠躲避消耗了戴檸最具鋒芒的第一輪攻勢,在戴檸喘息的間歇,展開了猛烈的攻勢。

  他一招都不貪,只要擊中了戴檸就立刻換位,不給他還手的機會。

  戴檸很快發現了陸言伴生能力的局限性,在纏鬥中有意拖著陸言移位,突然超出了他加速的作用範圍,陸言的速度一下子慢下來,慢下來的一瞬肚子上便挨了狠狠一拳。

  陸言摔了出去,順勢一滾,躲開了戴檸接下來的剛猛掃腿,6秒是非常短暫的,陸言很快再次加速到可與瞬移媲美的速度上,,戴檸故技重施,壓制陸言。

  他們所在的格鬥場吸引了周圍所有學員過來圍觀。

  白楚年看了一眼表,三分鐘快要過去了。

  陸言逐漸顯得有些體力不支,他的耐力很差,因此每次都會優先選擇速戰速決,只有遇到強大對手時才會選擇纏鬥,但他沒有遇到過幾次強大的對手,兩個爸爸都很厲害,但他們工作很忙也很累,陸言沒有要求過他們陪自己訓練。

  而且他在學校與同學對練時都是留著手的,平時什麼都沒做還被一群人針對,打傷了誰就更麻煩了。

  陸言停頓的一瞬間,被戴教官鎖住脖頸按在了地上,他的力氣耗盡了,癱在地上大口喘氣。

  陸言的眼睛紅了一圈,喘著氣啞聲笑道:「好痛快。老師。」

  白楚年拍了拍手:「漂亮。」

  戴教官把陸言拉起來,扶著他的肩說:「不錯。」

  其實心裡恨不得馬上把陸言粘到自己家戶口本上,生怕別的教官給搶走了。

  戴檸攬著陸言的肩回來,給他釋放安撫資訊素恢復體力,警惕地問白楚年:「你有什麼壞消息?我先說好這個孩子我是不可能再讓出去。」

  「沒要你讓啊。」白楚年喝完剩下的威士卡,「就是想說這個小崽是攬星的小物件。」

  紅蟹噴出一口雞尾酒,笑得直吐泡:「喲,到頭來還是我們家人呢。」

  陸言小聲辯駁:「不是……」

  戴檸繞過去,輕輕碰了碰白楚年,輕聲問:「真要我教他麼。」

  「慌什麼。你安排他吧,我有點事先走了。」白楚年跟陸言又說了幾句,推門走了。

  其實他早就想回住處歇著了,但工作畢竟還是得做完,晚上白楚年才回了教官宿舍,往真皮沙發裡一窩,拿起筆記型電腦打開中午新聞的重播反復看。

  他拿了一支筆,把那些人魚說的話用拼音拼出來,記在本子上,有一部分是電視上的科學家們翻譯出來的,也有一部分是他自己憑與蘭波交流的經驗知道的一些口語,再加上查他能拿到的資料,生硬地把它們翻譯出來。

  「aband……banda……a……」白楚年拿筆帽蹭了蹭頭髮,「什麼啊,那個紅魚嘰裡呱啦說啥呢,離我蘭波那麼近,死了真是活該。」

  有幾個句子還是弄不懂意思。

  白楚年轉著筆想了半天,突然給側寫教官鄭躍打了個電話。鄭躍接起來:「楚哥,我上課呢。」

  「你上你的,把你班裡那個小丑魚給我叫出來。」

  「什麼小丑魚……啊你說於小橙啊,行你在哪呢我讓他過去。」

  「你讓他出來就完了,我自己過去。」

  掛斷電話,白楚年卷起筆記本準備出門,突然接到了會長的回信。

  「809號特種作戰實驗體克拉肯已進入大西洋西部,檢測有登陸傾向,明晚之前給我一份合理的調查方案。」

 

 

84

  韶金公館是座坐擁1200平方米的隱世豪宅,上世紀初便屹立於蚜蟲市城市半島,歷代宅主深居簡出,知之者少之又少。

  經過代代洗禮,現在公館的裝潢充滿科技感,完全不見舊建私宅的老氣。

  公館共五層,但只有一到四層敞開,第五層雖時時亮著燈,卻除了送菜打掃的保姆之外沒有人出入,據說韶金公館的主人就住在第五層,足不出戶。

  一層最東面有一間電玩室,四面牆掛滿顯示器和主機,爬蟲omega在屋子裡也把黃色衛衣上的兜帽罩在頭上,嘴裡叼著一支粉紅糖棍,窩在中間的人體工學椅中敲打鍵盤,懶洋洋盯著面前的十幾個螢幕,頭上戴著碩大的耳機。

  左手邊的白色秋千掛椅裡窩著另一位蝴蝶omega。多米諾抱著自己的筆電蜷縮在掛椅抱枕裡面,盯著螢幕咬牙切齒,卷髮中的兩隻觸角支棱起來。

  「氣死我了。」多米諾用力敲鍵盤。

  爬蟲拿開一邊耳朵戴的耳機問:「你幹嘛呢。」

  「跟人類吵架。」多米諾說,「他罵人的詞可真多,我罵不過他了,打字也沒他快,你快幫我想幾句。」

  爬蟲摘下耳機,插著衛衣肚子前的兜走過來,叼著糖棍擠到多米諾的秋千椅上,把他腿上的筆電拿過來,輕輕敲了幾個鍵,筆電螢幕上多了一個純黑對話方塊,爬蟲快速輸入了幾排白色的英文指令,最後加上正跟多米諾在網上對噴的那個人的ip地址。

  「好了,他閉嘴了。」爬蟲把筆電還給多米諾,叼著糖棍回到自己電腦前,戴上耳機。

  多米諾翻回剛剛吵架的頁面,那個人的發言已經不見了。

  「你封了他的帳號嘛……這有什麼的,隨便開個小號還不是又回來了。」多米諾揉了揉蓬亂的卷髮,觸角失落地耷拉在臉頰邊。

  「不會的。」爬蟲靠在椅子裡轉了過來,「他未來十年都不能在網路上輸出任何消息。」

  爬蟲腺體j1分化能力:「虛擬監獄」,獲取網路使用者的生命id,任意判決收押年限,被判決入獄的生命id無法在任何網路終端登陸,已上傳資訊被強制隱藏,譬如其持有的手機電腦無法聯網,身份證銀行卡不可被機器識別,無法使用現金以外的方式付款,相當於被世界網路徹底孤立。

  多米諾開心多了,抱著筆電跑過去:「我還有好多討厭的人,你幫我全部弄進監獄……」

  電玩室的門被輕叩了兩下,一位黑豹alpha走進來,身穿黑色風衣,食指戴著藍寶石指環。

  看見兩個小o聚在一起惡作劇,alpha皺了皺眉:「多米諾,讓你辦的事做完了嗎。」

  多米諾抱著筆電直起身子,觸角晃了晃:「神使剛離開特訓基地,有四位元偵查者跟上去了,著什麼急嘛。」

  alpha撥開多米諾,扶著爬蟲的椅背俯身問:「給我看看建模到什麼程度了。」

  「喏。」爬蟲敲了幾個鍵,顯示幕上出現了一個白楚年的剪影分析,目前只有左手手臂填充了立體顏色,點開左手則出現一整頁跑動的分析條,分析資料字跡細小,密密麻麻。

  「現在其實也只有324起到了試探他的作用。」爬蟲說,「神使本來就有意隱藏實力,如果出現在他面前的實驗體不夠強,根本就沒可能讓他動手,更何況他身邊還有個電光幽靈,用得著他出手的機會就更少了。」

  「我抓取戰鬥資料也不能憑空捏造,必須像324那樣,與神使真實交手才行,無象潛行者在三棱錐小屋裡與神使那場戰鬥還算有意義,至少讓神使用左手打破防護抓住了他。」

  「但資訊太少了,我現在只知道神使是左撇子,j1能力是骨骼鋼化,m2能力泯滅,也知道他左手的攻擊速度強度和防禦,但其他具體的資料還需要慢慢收集。」

  alpha陷入沉默。

  「能抓取他下一步的任務目標嗎?」

  「做不到。ioa聯盟技術部有位大佬,把關鍵人員的通訊加密得滴水不漏,連普通打電話的內容都破譯不了。」爬蟲攤開手,「不過我知道有個章魚實驗體跑到大西洋西岸了,那兒臨電光幽靈的地盤很近,如果電光幽靈遇到麻煩,神使肯定不會袖手旁觀,你們可以跟去看看。」

  「不了,那裡太危險。」alpha語調沉穩,考量深遠,「不在近海接觸電光幽靈是我們的安全底線。」

  多米諾踮腳舉手提議:「或者讓更厲害的實驗體去截住神使,趁電光幽靈不在去挑戰他,神使為了不被拖慢腳步肯定會選擇自己出手,速戰速決。」

  alpha不覺得這是個好計畫:「想要速戰速決他還是只會用左手,重複的戰鬥資料對我們沒用,而且他很敏銳,如果他知道是我們在阻撓他去找電光幽靈,恐怕會提起警惕與我們為敵。」

  「沒關係,我會把某聯盟特工出境的消息轉告給紅喉鳥組織,為了不讓聯盟特工妨礙他們的章魚計畫,他們自己會主動派人阻攔的,運氣好的話,我或許能抓取到一些新的戰鬥資料。」

  這時,其中一台顯示幕突然跳出了一封郵件提醒,落款白楚年。

  爬蟲坐在椅上轉回去讀取了郵件,忽然坐直身子:「神使發來的。」

  多米諾俯身湊過去:「他說什麼?」

  「請給我809號實驗體的詳細資訊,作為報酬可以在三天內向我提出一個委託。」

  「好機會,好好想想委託他做些什麼。」爬蟲迂回著回復白楚年消息,「偵察者還在跟蹤他嗎。」

  「在。」

  白楚年在碼頭速食店的單人桌邊悠閒坐著,點了一份炸薯條和雞翅,一邊用薯條蘸霜淇淋吃,一邊把借來發郵件的手機還給鄰座的小朋友。

  他抬起頭,隔著落地玻璃注視站在外邊發傳單的一位穿短裙的店員,然後將目光放在與自己斜對角的一位穿條紋襯衫的先生身上。

  條紋襯衫先生隱約發覺白楚年的目光投過來,將手中的報紙抬高了些,阻隔兩人的視線。

  但當他把報紙放下時,白楚年剛剛坐的座位已經空了,盤子裡是吃剩的雞骨頭和空薯條盒。

  他按住耳中的微型通訊器,低聲說:「神使不在了。」

  速食店外發傳單的店員不經意回應:「他在人群裡,我看不清,讓四號跟過去。」

  四號回應:「我找不到他,可能往三號那邊去了。」

  白楚年慵懶蹲在速食店頂棚,舔著霜淇淋看著底下四個暈頭轉向的間諜,吃完了蛋托,舔了舔手指,然後插著兜輕輕從反向跳下頂棚,踩著安全索柱跳到碼頭,攀住海景遊輪的錨索,翻越到遊輪另一面,鬆手落在遊輪下的摩托快艇上,在海面劃出一道弧線,往港口機場去了。

  他有聯盟技術部準備的證件,和普通旅客一起走上長途客機,他換了一身休閒裝,白襯衫領口內系了一條黑白紋男士絲巾,下身背帶西裝褲,闔眼靠在商務艙座椅的靠背裡,在漫長的旅途中等待。

  離開特訓基地前白楚年和小丑魚聊了很長一段時間,知道了很多他曾經不理解的海域文化。

  小丑魚說,人魚是一個擁有高級智慧的族群,就像人類之於陸地那樣。

  人魚alpha大多姿態豔麗,嬌弱婀娜,族群並不把希望寄託在alpha身上,而是推選最強大的omega當作首領。

  除此之外還有另外一個標準。

  如果族群中降生了鱗片會發光的嬰兒,這代表海洋的恩賜,那麼會族群會默認他為未來首領。

  因為嬰兒沒有自保能力,在深海,鱗片會發光是一件非常危險的事情,他的光芒會為族群帶來危險,成為海底巨獸的捕食對象。

  所以當這樣的嬰兒生下來時,他的母親和族人會將他魚尾上的鱗片全部用貝殼刮下來埋進海床裡,這對嬰兒來說是一種莫大的痛苦,而且魚鱗可以再生,再生的魚鱗仍然會發光,於是再一次被刮掉,循環往復。

  但這樣被反復撕毀鱗片又重新生長的人魚反而會日漸強大,接任首領也理所應當。

  小丑魚老家住在海邊,世代靠海吃飯,家裡的老人對海洋非常熟悉,沉船觸礁、戰艦魚雷、海上颶風,魚群遷徙,任何海域發生了什麼事他們一清二楚。

  七十年前並不算久遠,洋中脊海底火山地震帶暴動,那時候的人魚族群總共三千零九十七隻,和大批魚群一起跟隨人魚首領遷徙,不過按時間計算從暴動開始到爆發的時間一定會少於他們完成遷徙的時間,一開始老人們以為大海從此不會再有活的人魚了。

  但火山暴動到一半就熄了火,剩下的熔岩卡在勾縫裡突然就不再上湧了,雖然帶來的熱度仍然恐怖,當時也有大量魚群死亡,為了躲避高溫炙烤而卷成球的人魚被永遠埋進了固化的岩漿底,但卻沒有帶來預想中的大破壞,也沒有物種因此滅亡。

  後來老人們才知道,暴動停止後,從凝固的熔岩中滾出一顆被燒得殘破的藍色透明球,沉落進海溝裡整整七十年沒再出現過。

  這麼長時間足夠族群改朝換代,新首領用了什麼法子騙得民心所向尚無人知,但舊首領歸來時被當成當年臨陣脫逃、拋下族人一去不返的罪犯放逐,其實一點都不奇怪了。

 

 

85

  昏暗的港口工廠地面潮濕,廢棄的吊床機器上用鋼絲繩吊著一個人。

  alpha被捆住雙手吊在空中,腳尖勉強沾地,他身上的衣服沾滿汙血破破爛爛,顴骨凹進去一塊,看得出來已經骨折,血肉模糊的臉幾乎看不出他原來的相貌。

  白楚年蹲在他面前,指尖夾著半支煙,煙霧從隱現的火星中飄起,遮擋住被吊起的alpha注視他的視線。

  他雙手的拳骨因過度使用而蹭破了一層皮,但很快癒合,沒有留下任何痕跡。

  被吊起雙手的alpha吐出哽在破碎胸腔中的一口血,摻著血絲的涎水掛在唇邊。

  經過這幾日空海路輾轉,白楚年在諾曼機場落地,與ioa聯盟南美分會取得聯絡,分會長是位a3級高階分化的犰狳omega,派出特工與白楚年接洽,白楚年得到了ioa南美分會的武器支持,臨行前那位雷厲風行的犰狳會長要白楚年回國後代他向言會長問好。

  白楚年此行金斯頓的第一任務是暗殺叛逃狙擊手。

  在白楚年意外被高溫偷襲,隨後蘭波又險些被國際監獄逮捕那段日子,言會長趁此機會將聯盟從上到下做了一番大清洗,在排查行動中聯盟防爆組高層有一位狙擊手突然失蹤,經過搜查取證,確定這位名叫瑞拉弗的alpha狙擊手已經叛逃,現加入雇傭兵組織。

  白楚年拿到的第一任務是找到並處決瑞拉弗,二期任務才是調查加勒比海沿岸的章魚實驗體。

  白楚年在地上蹲了好一會兒,慢慢站起來,走到瑞拉弗面前,用指間燃著的煙蒂挑起他的下巴。

  「我沒耐心再問下去了,把盜走的情報還回來,你就解脫了。」白楚年微垂眼眸,在黑暗中淡笑著凝視他。

  煙蒂在皮膚上發出燒焦的輕微嘶聲,瑞拉弗狠狠瞪著佈滿血絲的眼睛,他的喉嚨嘶啞,艱難地說:「你真的不是人類,他們說得沒錯,你像個定時炸彈。」

  「啊,是誰這麼說的。」白楚年又點燃了一根煙,靠在手邊的集裝箱上輕輕吐氣。他換了來時的偽裝,還是黑背心迷彩工裝褲和作戰靴的搭配最幹練方便,肩頭還隱約留著藍色的魚紋痕跡。

  「你們永遠不可能成為人類。」他沉重瘋狂地嘶吼,「愚昧的會長被你們這些成精的實驗體洗了腦,不光讓你進入高層,還想在國際會議上為實驗體爭取人權……他早就不再值得我們忠誠了,你以為聯盟裡只有我這麼想嗎?我只是做了別人不敢做的事罷了。」

  「怪物。」他咆哮道。

  白楚年指尖顫了一下,熾熱的煙灰落在手背上。

  「你快多說幾句吧,反正這也是你在世上最後的遺言了,浪費在罵我上真是一點兒不知道珍惜。」白楚年和藹地搭上他的肩膀,「瑞拉弗。」

  面前懸掛的這具身體一瞬間被空間擠壓消失,一枚血紅色的玻璃球落在白楚年掌心,白楚年捏起來在衣服上蹭了蹭拋光,對著月亮觀察了一下,玻璃球像琥珀那樣包裹著一枚u盤的殘骸。

  「原來藏在腸子裡,欠操的東西。」白楚年自言自語,然後隨手將玻璃球扔進了褲兜裡。

  「目標確定死亡,情報銷毀,一期任務已完成。」白楚年聯絡總部,「請求立即開始二期任務。」

  言逸回應:「批准。」

  聯盟技術部接入聯絡:「監測設備已啟動,水下無人機操作許可權轉讓。」

  白楚年拿出背包裡的終端,檢查攝像功能和移動功能,顯示啟動通道從黃色變為綠色。

  聯盟技術部消息:「成功轉讓許可權,開始巡航加勒比海沿岸垂直深度一千米範圍。」

  白楚年手中端著微型電腦,背上背包飛快離開了港口,乘南美分會特工安排的游輪順航線航行。

  人魚巢穴所在的位置剛好就在垂直水深一千米範圍內。

  人魚族群每隔百年環球遷徙一次,所過之處的生物得到滋養快速生長,死亡的珊瑚會重生,瀕亡的魚類得以繁殖,海洋每隔百年會因此得到一次生命的喘息。

  七十年前蘭波帶領族群完成了一次環球大遷徙,他對路線已經很熟悉了。

  但沒想到會在回程的路上遇到洋中脊火山暴動,為了為族群逃亡爭取時間,蘭波不得不爬進海縫用身體冷卻熔岩,重傷被迫開啟自我保護機制,利用伴生能力將燒得殘破的身體卷成球滾進海溝裡,足足養了七十年傷才重新蘇醒。

  這段時間裡,新首領享受著蘭波用犧牲換來的繁榮,在舊首領的蔭蔽下明目張膽粉墨登場。

  海中屹立著一座奇特的島嶼,這座島嶼中心只有一座不大的礁石,但每個駛入這片區域的航船都會迷失方向,最終在這裡觸礁沉沒,幾個世紀的沉船在這裡積攢,成為了一座幽靈船島,這裡正是人魚族群世代相傳的巢穴。

  其中,一座豪華且巨大的法國遊輪懸浮在海中,船艙破出一個巨大的窟窿,黏滿水草和珊瑚,大量散發綠色螢光的水母在這裡遊動,散發著一股毛骨悚然的恐怖氣息。

  人魚族群的新首領是位大白鯊人形體omega,將海底成片的白化死亡珊瑚雕刻成地毯,坐在由死亡珊瑚雕刻的王座中,輕輕晃動粗糙的魚尾,身邊聚滿了鯊魚人形體alpha

  兩位青鯊人形體alpha跪在憔悴的珊瑚上,將水母中會發光的物質用特有的方式提取出來,輕輕塗抹在王的魚尾上。

  這樣白鯊omega的魚尾看起來也像蘭波一樣,幽幽地散發著綠光。

  「siren 回來了。」低頭跪在他魚尾邊的那位青鯊alpha柔聲向王稟報,掩著嘴輕笑了一聲,「在身上纏了不少人類的繃帶,為了擋住被放逐的疤痕,看著真可憐。」

  人魚語幽靜神秘,在海中聽起來更顯空靈,被沉船和成千上萬的骸骨一襯便恐怖起來。

  白鯊omega搓了搓王座上的珍珠:「他不是被搞科研的那群人類打撈上去了嗎,還是我親自送了他最後一程,就算沒被做成藥丸,總也要被好色的人類當奴隸玩過了吧,陸地上的野獸們都喜歡這麼玩。」

  給王塗抹發光液體的alpha點點頭:「您說得是,他大概腦子被弄壞了吧,居然不知道躲遠一點,還敢回來挑釁您。」

  「可是可是,有一半的人魚都跑去迎接siren回來了,聽說之前背叛siren投靠您的金目鯛又倒戈了,一聽說siren回來,屁顛屁顛去岸上接,被撕成碎塊了。」alpha笑得尾巴直顫。

  另一位alpha煽風點火說,「等把siren幹掉,王把他分給我們吃吧,說不定可以活得更久一點。」

  「我們把siren賜福的嬰兒都殺了,您說他還回來個什麼勁兒啊,除了那些遲鈍懦弱的老人魚,現在族群裡年輕力壯的誰知道他是誰啊,自取其辱。」

  「嗯……有的傢伙就是自不量力。」白鯊omega注視著深海黑暗的遠方,一枚藍色光點逐漸靠近。

  白鯊omega從王座中起身,朝著藍光迎了上去,卻沒想到他是獨自來的。

  蘭波在深海中猶如遊蕩的太陽,明亮的藍色電光為海底帶來久違的光明,薄紗般的鰭星光閃爍,在水中飄舞,身後跟著成千上萬的藍光水母,將黑夜映為白晝。

  蘭波在他面前停了下來,浮在比白鯊omega稍高的位置俯視他。

  「skylla。」蘭波叫了他的名字。

  他渾身散發柔光降臨深海,水母縈繞在他周身,相比之下尾巴上塗滿綠色黏液來冒充發光的白鯊人魚,便顯出有些相形見絀的窘迫來。

  「siren。」白鯊人魚笑起來,三排鋒利的尖牙閃過寒光,「回來找我報仇?七十年都沒能養好的傷,被人釣上岸三年就恢復了?那說明岸上才適合你。」

  蘭波一直沉默著。

  白鯊人魚失去了耐心,心裡莫名暴躁:「你怎麼不說話?」

  蘭波看了一眼手臂上刻的臺詞才想起來要說什麼。

  ac促進劑的藥效早就過了,蘭波的成長階段退回了培育期,培育期的大腦思考能力和邏輯很差,雖然說人魚語很流暢,但思考速度會變慢。

  所以在退回培育期之前,蘭波一筆一劃把所有重要的事情全用貝殼碎片刻在了手臂上,並且用沙粒填滿防止傷口癒合。

  「沉落反叛者。」

  「為迎接王后的到來打掃王宮。」

  「熱愛白楚年。」

  手臂上記著這樣三句話,除了白楚年這三個字之外,都是用人魚族特有的文字刻的,蘭波很輕易地認出了那些人魚文字,但最後三個漢字是什麼意思蘭波想了半天也不認得。

  「熱愛……小貓咪。」蘭波默默地在心裡念叨。

  他在白鯊人魚面前發了很久的呆,在腦子裡梳理了半天這些事情的邏輯。

  但在白鯊人魚的視角情況則完全不同——被驅逐的前首領此時威嚴地停留在面前,一言不發,眼睛冷漠地注視著他。

  白鯊人魚心裡越發焦躁,甚至摻雜了一絲恐懼。

  白鯊人魚上任後,首先將族群的管理者全部換成肉食魚類人形體,他們對蘭波在任時偶爾會吃海底塑膠和漁網線繩這種東西嗤之以鼻,自從他上任,命令所有人魚都不准再吃沉在海裡的垃圾,全部改吃肉。

  可以吃腐屍,也可以吃人類,為所欲為。

  所以大部分肉食魚人形體都極為擁護新首領。

  隨著白鯊人魚一聲令下,身後的人魚一起朝蘭波沖了過去,他們中鯊魚居多,每個人都擁有尖銳如刃的排牙和粗糙鋒利的魚尾,他們瘋狂撕咬蘭波,和三年前驅逐他那樣,利爪在他脊背上留下不可磨滅的恥辱痕跡。

  海水被蘭波的血染紅,蘭波身上的鱗片和血肉被兇猛的人魚們撕扯下來,濃重的血腥味覆蓋了這一片海域。

  白鯊坐回王座中托腮看這場好戲,嗤笑道:「和以前一樣弱,再怎麼說也不過是個蝠鱝人形體。」

  「把他的細尾巴截下來,我要綁在我的王座上。」白鯊說。

  血霧漸漸散去,蘭波仍舊浮在水中,無動於衷地注視著他。

  他身上被扯下的血肉快速生長,露出的魚骨被筋脈和血管重新覆蓋,撕碎的魚鰭光潔如初。

  白鯊驚詫地瞪大眼睛。

  人魚首領固然強勢,但以這些人魚井底之蛙的短視目光又怎麼會知道,這世界上還存在特種作戰實驗體這種強悍的改造。即使僅在培育期,特種實驗體的自愈能力也非常強大。

  人魚們發現,他們已經無法像從前那樣在他身上留下任何侮辱的痕跡了。

  蘭波攥了攥恢復如初的手,淡淡地問:「是不是該我了?」

 

 

86

  白鯊omega注視他的目光冷下來。他從王座中起身,朝蘭波遊過去。

  蘭波雙手甲鞘伸出黑藍色銳甲,迅猛地在白鯊胸前劃出一道弧線,但他的皮膚並未受傷,僅在繃緊的表面留下了一道淺淡的痕跡。

  白鯊腺體j1分化能力:「鱗盾」,全身細密鱗片盾化,刀刃無法撕開。

  在海洋中,幾乎所有的兇猛的魚類都只能靠牙齒撕咬,白鯊omega僅靠j1能力就能在整個海洋中立於不敗之地。

  實驗體的大腦裡都被人工植入過戰鬥程式,蘭波也不例外,他直沖淺海,又深紮下來,細長魚尾纏住白鯊的身體,一拳猛擊在白鯊人魚胸骨前,魚尾向後甩,將他的身體狠狠撞在海底的礁石上。

  細微的骨骼斷裂聲被水流隱藏,白鯊痛苦悶哼了一聲,魚尾用力一蕩,攪動的氣泡喚醒了藏在沉船中的大群烏賊,烏賊瘋狂噴墨,將周圍海域染得一片烏黑。

  世代相傳的生存法則固然有它的道理,光芒閃爍的魚在深海劣勢很明顯。

  在一片烏黑中,蘭波蓄滿電光的魚尾異常明顯,而白鯊的身形卻完美隱藏在了黑暗中。

  白鯊的魚尾具有強壯有力的尾鰭,遊動的速度很快,魚尾背面生有鋒利如刀的背鰭,在深海中映著暗光。

  蘭波迷失在黑暗中,突然背後劇痛,一道血口撕裂了他的脊背,上身纏繞的繃帶被白鯊鋒利的背鰭割斷,紛紛緩落至水底。

  身上的繃帶漸漸脫落,露出蘭波斑駁的脊背,脊背上象徵放逐的鬼臉疤痕猙獰可怖,此時又被白鯊撕開了一道深長的傷口,血液大量散入水中。

  蘭波的視線被遮擋,於是向後退,繞開這片被墨汁染黑的區域,背後被撕開的傷口肉眼可見在癒合。

  大群鯊魚嗅著血腥遊來,環繞在兩人之外,徹底將蘭波的後路堵死,饑餓了幾個月的鯊魚在白鯊omega命令下朝蘭波衝撞撕咬,粗糙鋒利的皮膚在蘭波身上擦出血痕。

  白鯊並沒有給他喘息的時間,立即啟用了m2分化能力「喋血」,周圍血腥濃度每升高1%,全身屬性則提升1%,最高提升300%

  白鯊人魚的腺體早已達到m2分化,是這群人魚中的佼佼者,人魚族群中omega分化速度快,肉食類人魚性格更加好鬥,也更擅長纏鬥。

  他比蘭波更早達到二階分化,在蘭波繼任首領之前。

  海水中蔓延著蘭波的血,血腥使他興奮。

  白鯊的力量和速度在血腥的增幅下暴漲,狠狠將蘭波壓在身下,利爪扣住他的脖頸,兩人撞在死亡珊瑚中,激起大片雪白的沙霧。

  「是我對族人說你在火山爆發時逃跑,我說你背叛了我們,但這不過是把你趕走的理由罷了,我明明能殺你但我沒有。」

  「鱗片發光不過是種變異啊。」白鯊居高臨下瘋狂地盯著蘭波的眼睛,「我也見過那些向我討要你的人類,他們告訴我,鱗片發光只是一種變異,世界上每個族群都會有,你沒有什麼特殊之處,我應該打破這種狗屁規矩,我來當王。」

  「我把你扔進他們的網,因為不想讓你再回來了。」白鯊咬著尖牙質問他,「他們帶著鋼叉魚雷來的時候只有我能抵擋,你行嗎?」

  蘭波扶著他青筋暴起的手,無神的藍眼注視著他。

  他身下所躺的這一片白化珊瑚漸漸有了顏色,像從中心綻放的花海,一株金色海葵在蘭波臉頰邊緩緩盛開。

  「bigi war milayerboliea nowa。(人是為戰爭而生的,人魚不是)」

  一個與海水溫度相同的堅硬細管抵住了白鯊的腹部,突然有什麼東西從脆弱的腹部猛地穿透,熾熱又冷漠。

  白鯊捂住被洞穿的小腹,濃烈的鮮血從傷口中湧出,他從蘭波身上被掀翻,退開一段距離用魚尾保持平衡。

  蘭波手中握著一把透明水化鋼沙漠之鷹。

  白鯊的眼神從驚詫變得憤怒。

  他捂著汩汩流血的小腹再次朝蘭波沖過來,如果僅僅權衡j1m2分化能力,白鯊的兩種分化能力都適合貼身肉搏,而蘭波的兩種分化能力都需要時間蓄電,在近戰中必然處於劣勢。

  但蘭波擁有伴生能力水化鋼,起初他只能利用水化鋼組成他所見過的沉船中的刀或者叉,一直以來這個伴生能力表現平平,而現在,他腦海中植入了大量武器的精密圖紙。

  白鯊在海中盤旋,將目標對準了蘭波後頸的腺體,由上而下俯衝,即將一擊斃命。

  忽然,他在水中驟停,在距離蘭波尚有一段距離的位置戛然而止。

  蘭波手中的沙漠之鷹散開,海水彙聚成一架m134加特林機槍,他單手提著透明機槍,槍口頂著白鯊的胸。

  「這種東西無論是誰都抵擋不了,skylla。」蘭波說,「你明白嗎。」

  白鯊緩緩閉上眼睛。

  透明機槍重新化成水流從蘭波手中流逝,一把透明短匕首落在蘭波掌心,蘭波將刀刃捅進白鯊腹部的彈孔,用力一扯。

  鯊魚爭搶吞食落在水中的碎肉塊,躲在王座後瑟瑟發抖的那群鯊魚alpha看著蘭波緩緩朝他們遊過來。

  他們跪下來,親吻蘭波的尾尖以示忠誠。

  「把這裡打掃乾淨。」蘭波看著手臂上刻的文字說。

  色彩絢麗的人魚成群遊來,遠遠地停在沉船遠處,戰戰兢兢望著蘭波,水中的血腥還沒散去,碎肉像下雨一樣落地,上百條鯊魚在這裡爭搶食物,襯得蘭波像位暴君。

  躲在遠處的人魚群中擠出來一個游泳搖搖晃晃的小嬰兒,扭著金色魚尾慢吞吞朝蘭波遊過來,把自己繈褓上掛的水母須和貝殼海螺掛在蘭波頭上。

  蘭波伸開手,小嬰兒高興地扭過來鑽進他懷裡,吸著手指搖自己的小尾巴。

  他的omega母親躲在礁石後邊,有些猶豫地遊了出來,首先跪在蘭波身邊,親吻了他的尾尖。

  蘭波把懷裡的小嬰兒還給他的母親,游回王座,單手支著頭坐下。

  王座上的珊瑚從灰白逐漸變得鮮紅,一圈金色海葵如同王座上華貴的流蘇,鑲嵌在靠背上的珍珠貝重新張開縫隙,露出肉中含的璀璨明珠。

  大群人魚從礁石後遊出來,圍到蘭波身邊,跪下來親吻他的尾巴。雖然他們的畏懼大於尊敬,但蘭波一點都不在乎。

  蘭波游離王座,在海底徘徊,低著頭在海床上尋找,一條一條撿起之前被截斷的繃帶,試著貼回後背,想擋住難看的疤痕,但繃帶斷得太碎了,他一直沒能成功。

  他沮喪地在沙子裡坐了一會兒,看了看手臂上的備忘錄,還是得先做正事才好。

  他在第一項後邊用指甲打了一個勾,第二項是個大工程——為迎接王后的到來打掃王宮。

  整個沉船區都是人魚聚居的群落,現在這裡髒汙不堪,人魚們忙著打掃海底,蘭波則拖著一塊非常巨大的硨磲,遊到海面附近的一座沉船中。

  漿果色的美麗硨磲足有三米來寬,是這片海域裡最大的一個了,蘭波拖著它也非常吃力,用背部頂著它的殼搬進了沉船中。

  這座沉船隻有一半在海平面下,另一面露在海上,是整個沉船區處在最上方的豪華遊輪。

  蘭波把硨磲挪到一個合適的位置,硨磲斜放在一個窟窿裡,一半浸泡在水中,另一半則暴露在乾燥的空氣中。

  他隨手抓住一隻藍光水母,擰了擰,當成抹布擦淨硨磲殼內的髒汙,再電鍍上一層瑰麗的顏色。

  他又遊到海底,搬上來大塊的海綿,放進硨磲殼子裡,認真鋪平,然後又遊走,在海草中挑選了一種手感最順滑不發黏的寬海草,輕輕鋪在硨磲裡的海綿上。

  蘭波躺上去試了試,皺眉不滿意,於是掀開重新鋪了一遍。

  他撿來一些亮麗的貝殼和海螺鑲嵌在硨磲邊緣,再抓幾隻藍光水母塞進去,當做掛在床頭的夜燈。

  寢殿裡還有一點空曠,蘭波又遊走了,抱回來一個巨大的海螺殼,擰乾水母把裡面擦乾淨,擺在床邊當小櫃子,海螺裡面可以放一些安權套或者零食。

  櫃子上面還缺點東西。

  蘭波鑽進沉船裡,從船艙中的水手屍骸中揀出一個形狀比較圓的美觀的顱骨,坐在硨磲床上用貝殼專注打磨,把骷髏頭整體打磨光亮,再把水母裡的發光物質蹭上去,然後把骷髏頭黏在海螺上,抓了一隻拇指大小的紅色小魚放進裡面養著。

  光裝飾寢殿就耗費了兩天的時間,更別說還有一整片的沉船區和珊瑚花園需要一一打理,蘭波費神得很。

  有兩位人魚遊到寢殿附近,輕輕敲了敲沉船外壁,向王稟報:「sirenboliea klafer。(我們有新發現)」

  他們共同端著一個做成了魚形的、外壁佈滿感測器的、帶有螺旋槳的奇怪小機器遊過來,交給蘭波。

  蘭波對人類的物品已經很熟悉,他知道這是一個水下無人機,但不管是原理還是功能他都不太清楚。

  蘭波觸碰它時手指中的微弱電流傳導進去,他把機器舉起來晃了晃,對著陽光觀察了一會兒,剛想放進嘴裡,機器突然發出了電流音。

  「蘭波,你聽得到嗎。」

  聲音再熟悉不過,蘭波驚訝地飛快坐起,尾巴尖一下子卷成心形搖晃起來:「randi?」

  他把機器倒過來晃了晃,然後在地上找randi有沒有被倒出來。

  白楚年這些日子一直在遊輪上度過,他放出了共一百架水下無人機偵測,其中有一架在經過某個區域時突然失控,白楚年這邊的視野也變成了一片漆黑。

  但一陣電流閃過,視野突然清晰了起來,攝像頭正對著蘭波的臉。

  很久沒見過蘭波了,白楚年嗓子微微哽了一下,看他精神不錯,也沒有受傷。

  「我在船上呢。」白楚年說,「要我去找你嗎?」

  蘭波點頭點頭,把機器舉起來給白楚年看自己為他準備的寢宮。

  「給randi的,睡覺床。」

  直徑直逼吉尼斯紀錄的硨磲旁邊放著隱現鬼焰火的骷髏頭魚缸,整體散發著幽藍螢光,蘭波抱著無人機遊遠了些,給白楚年看王宮的全貌。

  龐大的沉船區積攢了幾個世紀的豪華遊輪,仿佛一座建在幽靈島上壯闊的世紀博物館。

  白楚年哽在喉頭的傷感噎了回去。

 

 

87

  「你現在的位置在哪?」白楚年通過揚聲器問,「我過去找你。」

  無人機的信號時強時弱,蘭波的聲音被嘈雜的電流音覆蓋,圖像一直卡頓,最後索性黑了屏,白楚年坐在偵測終端前不耐煩地敲手心。

  白楚年扔下失靈的設備,到甲板上透了透氣。

  天色漸漸暗了,海面風平浪靜,漸漸有白霧籠罩了遊輪。

  這艘船是ioa南美分會安排給白楚年搭乘的,船上有幾位身擔秘密任務的ioa分會特工混在假扮成商人的便衣裡,艙內運了不少肉罐頭貨物當做掩護,白楚年只是搭個順風船。

  有位哈瓦那的同行站在甲板上,舉著望遠鏡向西方看,白楚年走過去,撐著欄杆站在他旁邊吹風。

  alpha古銅色的臉龐嵌著一雙黑亮的眼睛,他的英語很流利,放下望遠鏡與白楚年打了聲招呼:

  「兄弟,我們要有麻煩了。」

  白楚年聳肩:「為什麼。」

  「這片海域是人魚的地盤。」alpha說,「和希臘神話裡說得一樣,這種海妖會蠱惑人類,把路過的船隻騙過去,然後殺掉水手當食物。」

  「那我們為什麼還要走這條路。」雖然正合白楚年的意,但他還是想知道挑戰未知對他們來說有什麼意義。

  alpha笑起來:「我真的很想看看活的人魚。船上有不少特工,也有足夠的武器。」

  越有能力的人越有可能死在好奇的路上,白楚年覺得十分有道理。

  「這麼多年來,沒有人見過人魚的巢穴,據說這片海域中時常有遊輪和貨輪離奇消失,人魚島是個比百慕大三角區更神秘恐怖的地方,所有電子設備都將在那裡失控。」那位alpha說,「我爺爺僥倖在人魚島附近死裡逃生過,他給我講過他的故事,他說人魚島的確存在,不過他也沒能進去。」

  白楚年點了點頭。

  從蘭波給他展示的景象看來,他所住的地方是一片面積巨大的沉船區,不亞於一座海島,但卻連衛星都偵測不出它的位置,它的存在至今是個謎。

  alpha從兜裡拿出兩副耳塞,遞給白楚年一副:「預防萬一,要嗎?」

  白楚年接了過來。

  輪船在濃霧中緩緩航行,霧氣越來越大,船上的人面對面都難以看清對方,整個世界都變成了一片白色。

  但總有一些好奇心重的人想要跑上來看看熱鬧。

  白楚年沒有戴耳塞。他相信傳說,但不相信傳說裡的海妖指的是蘭波,他太瞭解蘭波了,培育期的蘭波就是一個隻會吃點塑膠垃圾的憨憨。

  濃霧深處傳來了一聲悠遠的長鳴。

  船上的人們也都聽見了,紛紛朝自己聽到的聲音來向跑過去,但往哪個方向跑的都有,每個人都認為自己才是對的。

  有人說只是鯨魚在叫,也有人說是人魚的叫聲。

  白楚年知道這個熟悉的嗓音來自於誰。

  身邊的alpha把他從神遊中晃醒:「嘿兄弟,快把耳塞戴上,你快要被海妖釣上鉤了。」

  「我願意,快把我釣走吧。」

  那位alpha怎麼都勸不動他,認定他是中了人魚的邪,於是退開幾步離他遠點。

  迷幻的長鳴從各個方向此起彼伏,漸漸地交織成曲調,一個空靈的嗓音在迷霧中吟唱,綿長溫柔,但卻聽不出是男人還是女人,或者這是許多不同的嗓音混合而成的歌聲,唱詩般的迷人咒語在每個人腦海中回蕩。

  甲板上有人失魂落魄地跪在地上,有人在狂笑,有人在痛哭,有的人雙眼失去焦距,在甲板上行屍走肉般徘徊。

  白楚年感到好像有一雙手在撫摸他的頭髮,很輕很溫柔,他摸了一下臉,眼瞼莫名蓄滿了濕潤的水。

  船上的自動導航裝置熄滅,怎麼都不能重啟,老式指南針也在胡亂轉圈,他們的船徹底失去了方向,在無際的海面上飄來蕩去。

  他們的船像被一股奇異的力量操縱,在自動朝著蠱惑歌聲的來向航行。

  濃霧中,飛鳥的影子在空中盤旋。

  一隻巨大的鳥落在了他們的桅杆上。人們的視線紛紛被他吸引過來——卻見一個人形生物悠閒地坐在他們的桅杆上,他的背後生有一對佈滿鱗片的鰭翼,身材凹凸有致,雙腿被鱗片和尾鰭包裹,魅惑的眼神在甲板上掃視,生有透明蹼的手爪尖輕描紅唇,朝人們拋去一個飛吻。

  天空中盤旋著無數相似的美豔飛鳥,顏色各異,鱗片映著暗光。

  白楚年怔怔站在甲板上,他所面對的方向的濃霧中首先出現了一個巨大的尖角輪廓,若隱若現的輪廓上似乎有人在上面坐著。

  航船不受控制地靠近那座島嶼,島嶼的輪廓也越來越清晰,白楚年所看見的尖角是一艘插在海裡的沉船,一半船艙拱出海面。

  那艘沉船在迷霧中散發著藍色幽光,不僅是船,船觸礁的那座礁石島嶼也如同飄舞的幽靈般散發著閃爍藍光。

  成百上千擁有各色魚尾的人魚坐在甲板上吟唱,輕盈躍入海中,朝他們的船遊過來,在周圍的海面高高躍起,再俯衝入水。

  一位金髮人魚坐在幽靈船上朝他招手,半透明藍色魚尾閃爍著星光。

  白楚年站在輪船甲板上,好像與蘭波相隔著一個不同的世界。

  他們的船突然擦過一塊礁石,發出一聲刺耳的巨響,甲板瘋狂晃動,就在他們的船也即將成為沉船區的一座展示品時,船的速度慢了下來。

  白楚年扶著欄杆向水面望,水底的人魚們將航向推離了島嶼,那些長有翅膀的人魚用腳爪攥著海帶將他們的螺旋槳逼停。

  人魚們噴起水柱,在兩艘船之間架起一道由水撐起的階梯。

  蘭波舉起細長的尾巴,在空中卷成心形,心形中間,細尾巴繞成幾個字母「i lv u」,仿佛一個通電的藍色接機燈牌。

  白楚年醒過神來,船上的人都暈了過去,在甲板上橫七豎八地躺了一地,現在這個情況就顯得還站在甲板上那位塞著耳塞的哥們很不合群,哈瓦那小夥愣愣望著白楚年:「他們在歡迎我們?」

  白楚年趁他發愣,從他後頸劈了一拳,這位不明真相的倒楣小夥也倒了下去。

  「沒你事兒,人家在歡迎我呢。」

  水柱階梯連通兩座航船,白楚年的船要比蘭波所在的那艘半邊沉沒的豪華遊輪低十幾米,透明的水梯臺階從他腳下一直通往蘭波身邊。

  蘭波輕身一躍,鑽進水撐起的階梯中,游向白楚年,撲到他懷裡,低聲在他耳邊問:「randi mebolu jeo?(小貓咪想我了嗎)」

  「不行,我得緩一會兒。」白楚年單手托抱著蘭波,另一隻手捂住心臟,「一時半會兒接受不了。我以為你是個村長,沒想到你是個總統。」

  「en?」

  「沒什麼,我……草民不知道該往哪兒落腳了。」

  蘭波拍拍他的頭:「乖乖。」

  「我該叫你什麼?」白楚年有點緊張,抱著他在甲板上走來走去,「siren,這是你本來的名字吧。」

  「蘭波,喜歡蘭波。」

  他看著白楚年,滿眼直白的縱容。

  白楚年單手抱著他走上水撐起的階梯,往那座壯闊美麗的幽靈島走去,他還沒見過蘭波的家。

  他們剛踏上透明階梯,就有人魚爬到甲板上,饑餓貪婪地看著滿地昏倒的人類,涎水淌到了甲板上。

  蘭波在白楚年看不見的方向靜靜地朝他們板起冷肅面孔,無聲威脅:「nowa gurayi。(不許吃)」

  人魚們忌憚王的威嚴,悻悻縮回水裡,將航船朝遠離人魚島的方向推走了。

  水撐起的階梯看起來形狀特別規則,既然做成這個形狀,白楚年就下意識認為這個階梯是可以走上去的,沒想到一腳踏空漏進水裡。

  不過他沒有下沉,一人高的氣泡包裹住了他,水被隔在氣泡外,白楚年站了起來,試著把手伸到氣泡外,氣泡也沒有破裂,他可以摸到氣泡外的海水。

  蘭波趴在氣泡外看著他笑。

  他遊到他身後,推著白楚年向深海去,一路上遇見的人魚紛紛向他們躬身行禮:「quaun。」

  白楚年回頭問:「在叫你?」

  蘭波眨眼,沒說是也沒說不是。

  他們進入水下二百米的黃昏區,白楚年沒有感覺到任何壓力和呼吸困難,像在陸地上一樣,甚至氧氣更加新鮮。

  這個深度的魚類非常多,魚群從他身邊飛快遊過,像一整群大黃蜂一樣密密麻麻游走,成群的鯡魚在他腳底下飛速徘徊。

  白楚年蹲下來,專注地盯著水裡的魚,突然伸手抓了一條上來,攥著掙扎的鯡魚貼到鼻子底下聞了聞。

  蘭波:「?要吃嗎。」

  白楚年:「沒,我就聞聞這魚做成罐頭之前是不是臭的。」

  路上遇到了兩位懷孕的人魚omega在黃昏區散步,兩個小o都挺著大肚子,白楚年覺得自己是alpha就不往他們那邊靠近了,但蘭波完全不介意,推著白楚年遊過去。

  兩個懷孕的人魚吃力地弓身行禮。

  蘭波扶住他們,雙手輕輕搭在他們的肚子上,輕聲說:「quaun blasyi kimo。(王后保佑/祝福/恩賜你們)」藍光水母隨著蘭波的手化成閃光的碎星,落在兩隻人魚omega頭上。

  兩個人魚o看見白楚年肩頭的藍色魚紋,驚詫地低下頭:「quaun mit。(感謝王后)」

  「啊,你好你好,hello。」白楚年不明所以,蹲在水泡裡看熱鬧。

  他們一路上經常會遇到不同的人魚,懷孕的人魚很多,有omega,也有alpha,每次遇到揣寶寶的人魚,蘭波總要停下來,為他們放一隻藍光水母,然後說王后祝福你們。

  遇到抱著小嬰兒的人魚,蘭波就會把他們懷裡的寶寶拿過來,給白楚年抱抱。

  長著魚尾巴的小寶寶很小很軟一團,白楚年兩隻手就能把它捧在掌心裡。

  「別給我啊,太小了,我再給他燙壞了啊,快快快你接住他。」白楚年從來沒碰過小孩,拿慣了槍的手有點粗糙,力氣也很大,恐怕給小寶貝捏壞了,趕緊還了回去。

  蘭波眉頭微微皺起,眼神擔憂地輕聲問:「nowa?(不喜歡?)」

  他慢吞吞遊回去把小嬰兒還給了他的母親,手扶在小人魚的頭上,沮喪地給了他一隻小一點的水母。

 

 

88

  蘭波抱著小嬰兒游走,白楚年盤腿坐在氣泡看著他背上的鬼臉疤痕出神,雖然來之前做好了心理準備,但真正看到時還是觸目驚心。

  從白楚年見他起,他上半身就嚴嚴實實地包裹著醫用繃帶,他身上每一處都那麼完美無瑕,其實也很介意佈滿後背的斑駁痕跡的吧。

  蘭波把人魚寶寶送回了他母親懷裡,回頭忽然發現白楚年正盯著自己的後背出神。

  這幾天忙著收拾王宮,蘭波把這塊疤痕忘在了腦後,忽然心裡一驚,從珊瑚邊拔起一片寬水草披在肩上遮住後背,默默遊回來推著白楚年向更深處走。

  白楚年轉過身,手掌隔著氣泡和蘭波長蹼的手貼在一起,忽然捉住他纖細的手,輕輕用力,把他拽了進來。

  蘭波身上濕漉漉的,滴水的頭髮貼在臉頰上,有些狼狽地撲到白楚年懷裡。

  白楚年把他背上的黏糊海草掀開,蘭波按住他的手不讓掀,舉起手遮住他的眼睛:「蘭波醜陋的,可怕的。」

  「瞎說,蘭波漂亮的,可愛的。」白楚年拿開他說的手,捧起他的臉認真給他摘掉落在金髮間的水草,「我幾天不在怎麼就過得這麼糙呢,我在的時候是小公主,我不在的時候是老爺們。」說罷把吸在他尾巴上的幾個紫金小海螺和七彩海星一個個揪掉,扔進水裡,嘴裡念叨:「去,少來占別人老婆便宜。」

  蘭波看著自己特意翻了幾個深海溝才打扮到身上的漂亮胸針被扔了,有點可惜,於是撈回來給白楚年塞兜裡,等會上岸烤著吃。

  真正的海底不知要比陸地上的海洋公園壯觀幾萬倍,越來越多白楚年未曾見過的魚在身邊巡遊。

  與人類造出的強光照明不同,蘭波身上散發的柔和微光照亮了周圍數十米的黑暗。

  這是與陸地截然不同的一個世界,在氣泡裡,白楚年能夠聽見水中的聲音,渺遠的鯨音長鳴,一道巨大的影子緩慢接近,足有三十米長的龐大身軀從他們身邊經過。

  第一次真實見到藍鯨這樣的海中巨獸,白楚年張著嘴張望了半天,老實說確實挺可怕的,它迎面遊過來時令人有種窒息的驚悚感。

  它的身體太大了,像一座移動的島嶼,好像根本沒注意到他們,從邊上路過了。

  蘭波不高興了,快速把白楚年的氣泡推到藍鯨的眼睛前,放出幾隻水母把白楚年整個人照得亮亮堂堂。

  「heyerbo!(老爺子)」蘭波扶著藍鯨的大眼珠,指著白楚年給他看,大聲說,「quaun!(王后)」

  這頭藍鯨已經活了九百多年,是名副其實的老叟了,老爺子聽說蘭波要把王后接回來了,特地從大西洋最南邊趕過來,就為了看一眼孫媳婦。

  藍鯨發出一聲拖長的愉悅的音調,張開奇大無比的嘴,從細窄的嗓子裡嘔出一個箱子。

  箱子從外形上看和電腦遊戲裡的寶箱差不多,不過已經上了年頭,不知道是哪個世紀遺留下來的文物了,上邊刻著海盜的標誌,沉重的箱子緩緩沉落,下墜的過程中蓋子掀開來。

  成塊的黃金、剔透的高冰帝王綠翡翠、不知道哪個朝代的完整瓷器、鮮豔的鴿血紅寶石和大塊木佐祖母綠原石密密實實塞滿箱子,成串的碧璽和零散的三克拉鑽石填滿縫隙。

  老爺子放下見面禮,緩緩轉身遊走了。

  「臥臥臥、臥、臥槽……」白楚年扶著氣泡站穩,愣愣問蘭波,「不會是給我的吧。」

  蘭波點頭,命令一群螃蟹把寶箱送上岸。

  白楚年以為這已經是最大規格的歡迎了,沒想到這只是個開始。

  蘭波推著白楚年到深海溝的一個漆黑洞穴外,敲了兩下洞穴外的礁石:「heyquaun kaming。(王后駕到)」

  白楚年跟著往裡面探頭看,突然,漆黑洞穴裡出現了一隻巨大的金色眼睛,瞳孔是一條細線。

  白楚年趕緊往後退了兩步,原來這不是個洞穴,是一個巨大的海底動物閉著的眼睛。

  那只金色眼睛盯著白楚年看了一會兒,慢慢從淚腺位置擠出一顆光彩照人的圓潤的夜明珠,過了一會兒又擠出一顆,直徑大約有五釐米左右,是那種真正會自體發光的夜明珠。

  白楚年匆忙一顆顆撿起來用衣擺兜著,一邊說:「不用不用,奶奶您太客氣了,這麼貴重的東西別給太多了,夠了夠了,一個就夠首都一套房了。」

  蘭波才從遠處的爪狀礁石邊回來,把奶奶的手裡攥了數百年的寶物吃力地拎過來,看見白楚年在地上撿夜明珠,驚訝地問:「randiermo glarbo yineya ye。(奶奶只是激動得哭了而已)」

  把蘭波的七大姑八大姨都見過一遍之後,白楚年收的禮物差不多能堆滿一船了,成群的螃蟹和海龜在吭哧吭哧往岸上扛箱子。

  不知不覺他們在水下待了六個多小時,想著randi應該餓了,蘭波推著他向海面遊,順路扛了兩個大扇貝夾在胳膊底下,頂著白楚年浮上水面。

  白楚年來時乘的輪船停在島嶼十來米遠的地方,甲板上的人們還暈著,人魚島永遠有人魚在唱歌,只要聽到他們的歌聲,人類就會失去清醒的意識,不過單個人魚的歌聲好像並沒有這個作用。

  白楚年翻進船艙裡,把自己準備的東西搬下來,二十箱熟肉罐頭,調味品、各種款式的上衣、成箱的不銹鋼鍋,打火機、電線、燈泡、單人灶,小天然氣罐、突擊步槍霰彈槍和子彈。

  人魚們聚在一起新奇地打量這些見所未見的奇怪玩意,小心地伸出長蹼的手摸一下,再迅速縮回去。

  「這麼用。」白楚年坐在地上,把小天然氣罐接到單人灶裡,擰開,然後用打火機引燃。

  火焰燃起的一瞬,人魚們恐慌尖叫著退開。

  蘭波爬在地上,揚起變紅的尾巴罵他們大驚小怪,快點滾回來。

  白楚年把鍋架到火上,倒水燒開,把蘭波帶上岸的超大扇貝切成塊,下水焯熟,瀝出來放回扇貝殼裡備用。

  然後倒掉水,擦乾鍋底,倒油,切蔥薑蒜下鍋爆香,倒進調味料,煮成一鍋濃稠的醬汁。

  白楚年盤腿坐在地上,右手搭在膝頭,左手拿著勺子慢慢攪和鍋裡的醬汁。

  蘭波趴在他邊上,托著腮,尾巴悠閒地翹起來,在空中晃來晃去,彎起的眼睛裡全是白楚年。

  白楚年把熬好的醬汁淋在扇貝肉上,晾涼了才夾起一塊喂到蘭波嘴邊。

  蘭波張開嘴接住,抿在嘴裡,眼睛裡泛起小星星,尾巴尖舒服地蜷在一起。

  其他人魚淌著口水爬過來,但沒有得到王的許可,他們只敢在一邊看著,不敢靠近。

  蘭波不想跟別人分享randi做的飯,但白楚年把大貝殼朝他們推了推,示意他們一塊吃:「甭客氣。」

  人魚們每人上來叼了一塊爬走,島上響起吧唧吧唧的聲音。

  他們都沒吃過熟食,白楚年特意進修過的做飯技術對沒吃過人類飯菜的人魚來說簡直是天堂美味。

  「hen。」蘭波看著被爭搶見底的貝殼,抱著手臂轉到一邊。

  「你天天吃我做的,還沒吃夠啊。」白楚年熄滅燃氣灶,隨便歸置了一下地上的雜物,清出一片空地來。

  「不能夠。」蘭波轉過頭,「吃一千年。」

  白楚年從背後把蘭波抱到腿上,從帶來的藥箱裡拿出一卷醫用繃帶,細緻地給蘭波纏繞在身上。他的腰很細,白楚年一隻手臂就能輕易將他圈在臂彎裡,紗布一圈圈纏過蘭波的身體,把他背後的傷痕遮蓋起來。

  alpha的手指偶爾蹭過蘭波瘦削的脊椎骨,指尖的溫度透過繃帶印在背上,蘭波的尾巴尖默默撓地。

  「原本是,不打算回來了,很失望。」蘭波垂著眼睫說,「你讓我改掉主意。」

  「族人有缺點,被騙。」

  「但我還愛,傻的他們。」

  白楚年把下巴搭在他肩頭,從背後摟著他,和他十指交握,不過不能握得太緊,蹼會被撕壞。

  因為蘭波的緣故,放置在身邊的偵測儀器還可以正常運轉,一百個水下無人機傳來的偵測畫面都在機器中顯示,左下角的畫面突然有個奇形怪狀的異物一晃而過,白楚年眼角餘光捕捉到了這一點細微的動靜。

  「809號實驗體克拉肯一直在大西洋西部遊蕩,你見過它嗎?看起來是一條龐大的章魚,而且重量和體積一直在增加。」白楚年低聲在蘭波耳邊說,「還不清楚它的目標,我們得小心點。」

  蘭波挑眉:「沒有什麼,能在加勒比海,挑戰我。」

  他們還在耳語,忽然有個尖尖的手指輕輕拉了兩下白楚年的衣擺。

  白楚年回頭一看,那些人魚抱著六七斤的鮑魚、龍蝦、扇貝、海螺爬過來,還有一群人魚正背著海星海參往岸上爬。

  人魚們像望著神明一樣用虔誠祈求的眼神看著白楚年,紛紛跪下來,雙手高高托起那些海鮮,親吻白楚年的鞋尖,請求王后賜予迷人的食物。

  白楚年:「啊——?」

 

 

89

  蘭波從白楚年懷裡爬到他肩頭,順著後背爬到地上,高高揚起尾巴,魚尾變紅,呲出尖牙恐嚇:「nowagoonplansy le。(不做,滾,東西留下。)」

  白楚年坐在地上回頭看著一臉凶相的小魚,握住他翹起來的魚尾尖,拿在手裡。

  蘭波臉頰熱了熱,魚尾由紅變藍,尾尖在他掌心裡害羞地卷起來,爬回他懷裡,抱著他的脖頸,長尾卷在他身上。

  「去看,睡覺床。」蘭波在他耳邊輕聲說。

  人魚們目送著王后站起來,抱起他們的王往寢宮方向走去,隨後擠到一起竊竊私語:

  「muya bigi。(英俊的男人)」

  「quaun bulli siren mimi。(王后拽了siren的尾巴)」

  「siren curel。(siren會發怒)」

  「quaun al jiji mua jeo?(王后會被吃掉嗎)」

  「nowa。(不會)」一位年長的人魚望著寢宮的方向,意味深長地說,「siren buligisiren milayer。(他身上有siren哺育的味道,是siren的孩子)」

  蘭波佈置的寢宮看上去要比監測錄影中輝煌得多,四壁貼滿白蝶貝,貝殼中的水母將整個臥室映滿明亮藍光。

  蘭波坐在柔軟的硨磲中,拍拍身邊的空位,要白楚年也來躺躺。

  床的設計很貼心,一半在水裡,一半在空氣中,白楚年坐在了乾燥的那一邊,打量四周細緻的佈置。

  蘭波為他介紹,他命令搜羅了海域內所有的白蝶貝和金色海螺當做寢宮的裝飾。

  白楚年看得出來這些東西有多貴,光他坐的這個三米大硨磲放到陸地上都算得上世界級珍寶。

  他看見床頭擺了一個骷髏頭,裡面養了一條紅色小魚,骷髏頭放在有水的那一邊,極小的紅魚卻只在它的眼眶之間遊動,即使輕易就能遊出去它也不這麼做,可能它就和陸地上人類養的寵物小狗差不多。

  「你的耳洞?」蘭波捏了捏他的耳垂,「我早就發現了,一直沒說。」

  「以前太傷心就讓它長合了。」白楚年抬手摸了一下耳垂。

  蘭波被這雙黑漆漆的眼睛看得心口顫了顫,輕輕抱住他,用安撫資訊素將他包裹起來,在他耳邊輕聲哼了一段曲子。

  他聲帶的構造和人類不同,可以發出奇特空幻的樂音,白楚年腦子裡頓時一片空白,等他神志清醒,左耳上多了一件首飾。

  耳垂和耳廓上的兩個新孔還在流血,不過白楚年沒有感覺到疼,蘭波輕輕舔掉他耳廓上滲出的血絲。

  「好美,這是什麼?」白楚年看著水中倒影問。

  似乎是用白貝磨成的鏤空骨架,中心鑲嵌了一枚棱角不規則的黑色礦石,礦石在光線下是黑色,拿到暗處會變為暗藍色。

  「我的肋骨和心臟。」

  白楚年睜大眼睛,立即想從耳朵上拿下來,蘭波按住他的手,用熱情露骨的眼神注視著他:「我是昏君。」

  這個時間,蚜蟲島還是下午,天氣晴朗,特訓生們在醫療室集合,等待一年一次的全身檢查。

  訓練基地的孩子個個都是教官們的心肝,日常訓練強度大,海島又與世隔絕,身體和心理都可能會出問題。

  韓行謙坐在診桌前,教官服外披著白大褂,聽診器掛在脖頸上,時不時看一眼筆電,技術部說,白楚年一直沒消息。

  韓行謙太知道那傢伙去幹什麼了,但他接下來的研究需要克拉肯的血液樣本,於是給技術部發郵件:「催催那個昏頭的色批。」

  陸言把體檢單放到他診桌上,坐在他面前,張開嘴。

  「蛀牙,少吃甜食。」韓行謙說,說罷掃了一眼他體檢單上的其他項目,「體脂率也太高了,肉兔。」

  「啊?」陸言兔耳朵炸起來。

  韓行謙其實並不需要細緻檢查就可以感應出對方的身體狀態,在體檢單上一些項目後簽上名字,遞給陸言:「下一位。」

  畢攬星的各項指標和他的成績單一樣完美,簡直找不出一點兒問題。

  「哎呀,我怎麼哪兒哪兒都有毛病。」陸言耷拉著耳朵,頂著畢攬星的肩窩發牢騷。

  下一位是蕭馴,他面色如常,雙手把體檢單放到韓行謙面前,拘束地坐在檢查凳上,兩隻手平放在膝頭。

  韓行謙沒有抬頭,掃視他體檢單的同時感應他的身體狀況:「心率好快。」

  蕭馴僵了一下。

  體檢單上,心理健康一欄簽著薩摩耶醫生的名字,心理狀態:c級。

  心理狀態從優到差按ac劃分等級,c級是最差的,但詳細結果分析需要一天后才會整合完畢,僅從體檢單上看不出什麼問題。

  韓行謙:「怎麼回事?」

  「醫生問了我幾個問題。」蕭馴聲音不大,不過很清晰,輕聲回答,「我沒答好,所以得了c。」

  陸言就站在他斜後面,看見好像有什麼東西夾在蕭馴兩腿之間,把褲子硌出一條楞。

  「沒關係,這不是考試。」韓行謙說,「嘴張開。」

  蕭馴聽話地張開。

  隨後,他脖頸忽然一緊,韓行謙骨節分明的手扣在了他脖子上。

  掌心的溫度貼著脖頸的皮膚,蕭馴繃緊後背,但沒有反抗:「什麼?」

  「看看甲狀腺。」韓行謙雲淡風輕地說。

  蕭馴:「可是別人都不需要……」

  韓行謙:「別人的心理也沒有像你這樣差到c級。」

  ……

  蕭馴有點猶豫:「您是不是還想問一些問題……我檢測到您情緒裡有55%的疑惑、44%的顧慮和1%的……」

  韓行謙抬起眼皮,金絲眼鏡後的目光稍顯鋒利:「下一位。」

  蕭馴愣了一下,拿起體檢單走了。

  見蕭馴的體檢也一串問題,陸言開心多了,本著同病相憐的心情跑過去,拍了他肩膀一下,看看周圍沒人,輕聲提醒他:「喂,你褲子裡好像夾到東西了。」

  蕭馴腳步一頓,臉上湧起熱氣,快步離開了。

  「?」陸言呆住,小聲嘀咕,「我也沒大聲說呀,我丟了的襪子經常夾在褲子裡。」

  畢攬星過來揉了揉他的腦袋:「走吧。」

  韓行謙的餘光一直落在蕭馴背後鼓起一小塊的褲子上,拳骨放在唇邊輕咳了一聲,回到筆電前又催了白楚年一遍。

  白楚年在柔軟的硨磲裡眯了一會,腰間的信號接收器震了一下,信號接收器與水下無人機的監測設備連接,接收器有反應就代表監測到了追蹤細胞標記過的生命體。

  「寶貝我在你這兒停留太久了。」白楚年拍了拍臉努力讓自己清醒,剛剛他全部的自製力都用來按捺耳朵和爪墊不要伸出來了。

  「我還有任務,等我做完。」

  蘭波起身想跟他一起,但人魚過來向他報告,說虎鯨群無故發生暴亂,需要王立刻過去阻止。

  「回見。」白楚年淡笑著舉起一隻手。

  「blasyi kimo。(保佑你)」蘭波與他掌心貼了貼,轉身躍入水中,濺出的水泡變成水母一路跟隨著他。

 

 

90

  特訓基地的訓練有條不紊進行著,昨日體檢結果出來,報告單送到韓行謙的辦公室,被叫到名字的學員停止訓練,過來聽韓教官簡單講解檢查結果,對於有問題的學員會另外安排有針對性的治療方案。

  今天課程表上沒有狙擊課,狙擊班的學生們集中在格鬥教室訓練。每個特訓生在入學時會在教官考核後選擇一門最擅長的作為主修課,但其他課程也均需涉獵,尤其是戰術和近戰。

  最讓蕭馴頭疼的就是每週的格鬥課,上完一整天,渾身被揍得又青又紫,爬都爬不起來。

  格鬥班的特訓生會給其他班的學員當陪練,蕭馴的陪練是陸言,雖說靈緹血統裡應該有追兔子的優勢,但蕭馴想不明白平時看著又小又軟乎的一個兔子怎麼這麼能打。

  蕭馴精疲力竭倒在地上喘氣,胸口急促地起伏,陸言安然無恙地趴在他身邊,順便偷個懶。

  「你很強。」蕭馴疲憊地說。

  「因為我是格鬥班的嘛。」陸言趴在地上伸了個懶腰,「每週上狙擊課的時候我也想撞牆,我老是算不明白角度,總被教官罵。」

  「但是這兒太好了。」陸言托著臉,「在安菲亞軍校,輸給我的人總是不服氣,說他們是在讓著我,說是看在我爸爸的面子上不和我玩真的。」

  「我沒有讓你,我不如你。」蕭馴平靜坦白。

  「你都進步挺多的了。這周實戰考核,我們組隊吧。」陸言別的不行,歪腦筋動得最快,「我已經摸清規律了,只要我們交每週最後一次理論作業的時候摞在一起,就很有可能排到一隊。」

  「嗯。」

  畢攬星坐到他們身邊:「研究什麼呢,帶我一個。」

  「不要。」陸言掰著指頭數,「我們這周必滅你隊。不然你太囂張了,周周屠總分榜。」

  畢攬星笑笑:「賭點東西嗎。」

  「呀?你已經倡狂到這個地步了。」陸言想了半天,「我贏了你就幫我們買一個禮拜的早飯,你要是贏能我們,就讓你隨便提個要求。」

  「對吧?」陸言抬起手肘碰碰蕭馴。

  蕭馴輕聲答應:「好。」

  畢攬星溫和笑道:「嗯。」

  他們剛剛敲定了賭注,格鬥教官就接到了韓行謙的電話,讓蕭馴過去取他的體檢結果。

  蕭馴擦了擦汗,離開教室前去更衣室洗了個澡換了一件乾淨的特訓服。

  他站在韓教官辦公室門外,手舉起來輕輕搭在門上,抿著唇猶豫。

  裡面卻傳來一聲清晰的「進來。」

  韓行謙穿著白大褂在診桌後等他,他正在工作,目不轉睛地盯著筆電螢幕,修長手指飛快打字,順手從抽屜裡拿出蕭馴的體檢結果推給他說:「你先自己看看,等我把這張單子打完。」

  蕭馴拘謹地坐在韓醫生診桌側面的圓凳上,他微微垂著眼睛,不能自控地去探查韓醫生的情緒。

  平靜70%,專注30%,可以概括為心如止水。

  蕭馴微微抬起眼眸,但不敢把視線抬得太高,只落在韓醫生露出領口的喉結上,看著眼鏡上掛的細鏈隨著他敲回車的動作輕微擺動。

  韓行謙把需要的研究設備發給技術部,等月底隨著渡輪一塊運過來,郵件發送完畢,他回頭問:「看完了嗎?」

  蕭馴點頭。

  「其實大多數指標都沒問題。」韓行謙拿口袋裡的圓珠筆指著這些項目的檢測數值給蕭馴逐個說,「體脂率非常低,也可以適當吃一點熱量相對高的食物。」

  「胃部正常……」

  「心理這塊問題挺大的。」韓行謙靠著椅背,雙手十指交叉搭在小腹上,姿態放鬆,沒有給他任何壓力,「一般學員最差的也只會到b。」

  韓行謙昨晚去瞭解過當時心理問詢的情況,薩摩耶腺體的j1分化能力是「誠實微笑」,當人與他對視時,只能回答真話。

  薩摩耶醫生一共問了他三個問題,第一,你的夢想是什麼,蕭馴回答,活著。第二,會讓你快樂的事情是什麼,蕭馴回答,靈緹世家覆滅。第三,你未來最想完成的一件事是什麼,蕭馴回答,殺死兄長和父親。

  韓行謙沒有複述這些問題,只是讓他趴到檢查床上,把褲子褪下來一點。

  蕭馴沒有照做,睜著圓的黑眼珠,警惕地向後退了兩步。

  韓行謙掛上簾子,戴上醫用手套和口罩,輕聲催促:「快一點,別耽擱後邊學生的時間。」

  蕭馴咬著下唇,艱難地挪上檢查床,趴下。

  「把褲腰紐扣解開。」

  蕭馴深吸一口氣,渾身僵硬地閉著眼睛不動。

  韓行謙摘下手套,單手按住他的腰讓他無法掙扎,另一隻手解開他的紐扣,把褲腰向下翻了幾折。

  他的骨骼很纖細,尤其收緊的腰部,與靈緹犬的身材有相似之處。

  蕭馴的尾椎延長,一條細細的狗尾巴緊緊夾在腿間,能看得出來他現在有多緊張。

  但本應筆直的尾巴骨骼畸形,骨節中間有幾處明顯的突起。

  「你不能再穿這種褲子了,尾巴會越來越畸形,也會越來越疼。」韓行謙說,「陸言他們也都把尾巴露在外邊,這沒什麼不好意思的。」

  omega的生物特徵不能自如收回,因為生物特徵是腺體細胞增殖以承載溢出能量的表現,omega的腺體小,只能依靠細胞增殖去承載等級升高帶來的能量。

  「我、習慣了。」蕭馴的聲音有些哽咽,「小時候大哥二哥追著我踩,說要給我斷尾,父親從來不制止,只怪我轉移兄長們學習的注意力。」

  「沒關係。」韓行謙戴上手套,「讓他們來。如果靈緹世家有這個膽子的話。」

  戴著橡膠手套的指尖觸碰到了敏感的尾根,蕭馴打了個寒顫,身體忍不住發抖。

  「很漂亮的尾巴,不過需要重定一下。」韓行謙說,「不用怕,很快。對了,為什麼給自己起名叫蕭珣?」

  蕭馴嗓音有點哆嗦:「珣比馴好聽。馴……太乖了。」

  「是嗎,珣珣。」

  蕭馴愣了愣,正當他走神時,突然尾巴的關節傳來一聲脆響,伴隨著尖銳的劇痛,蕭馴冷不防叫了出來,冷汗頓時汗濕了額頭和後背。幾近昏厥的劇痛中,他嗅到了一股安撫資訊素的溫柔氣味。

  「好了。」韓行謙利索地摘掉手套,坐回診桌後,抽出口袋裡的圓珠筆,「回去休息兩天就沒事了。記得跟後勤換一條尾椎開口的褲子。」

  蕭馴整個臉都在燒,一半是疼的,另一半說不好。

  他跌跌撞撞從檢查床上下來,系上紐扣想立刻逃出這間要命的診室,卻腳步虛浮,一點力氣都沒有,暈針似的眼前一黑,重心不穩跌了下去。

  韓醫生伸出一隻手扶住了他,蕭馴摔在了他小臂上,韓行謙用小臂半圈著他的腰拉到身邊,輕聲說:「跑什麼。」

  alpha銳利的氣息把蕭馴整個人都包裹住,蕭馴比他矮半個頭,完全處在被掌控的劣勢中。

  韓行謙垂眼注視著懷裡小狗滾燙的耳朵,低頭淡淡地說:「診費,刷卡。」

  他從蕭馴褲兜裡拿出飯卡,貼在讀取器上。

  您好,本次消費共 一百二十一元七角。

  下午的訓練蕭馴也沒請假,在格鬥教室見習,正過骨的尾巴卡在沒有開口的褲子裡很難受,他總是忍不住蹭兩下。

  小時候這是他最痛恨的部位,藏在褲子裡免得人看,免得被踩被拉扯,還要隨時提防被惡作劇的大哥截斷。

  灰色的,細細的,好看嗎,總覺得是安慰。

  下午訓練結束,特訓生們在更衣室換衣服洗澡,蕭馴躲在隔間裡,把尾巴從擁擠的褲子裡放出來松一松才舒服了些。

  忽然,陸言從隔壁隔間探進來半個腦袋問:「晚上吃啥?」

  倆人忽然沉默,氣氛尷尬了十幾秒,陸言看見了蕭馴屁股後邊慌忙藏起來的東西,「蕪湖」了一聲。

  他把自己帶尾椎開口的褲子脫了,剩下一條小褲衩,屁股後邊的白色毛球晃來晃去,顛顛鑽進蕭馴的隔間:「我們換換,你先穿我的,我尾巴短不怕壓。」

  蕭馴好不容易降下溫度的臉又滾燙起來。

 

 

91

  蘭波在水中的速度極快,幾分鐘內就從水下接近了虎鯨群,十幾頭虎鯨正兇猛地攻擊一艘人類商船,碩大的頭顱撞得船隻搖搖欲墜。

  虎鯨感覺到了王的氣息靠近,紛紛平靜下來,給王退開了一個位置。

  蘭波在這些巨大的動物面前看起來十分纖細渺小,但兇猛的虎鯨卻整齊地排開,頭向下低,魚尾上下擺動,以示對王的尊敬。

  「nali?(發生了什麼/怎麼了)」蘭波問。

  虎鯨群的領頭回答,船上有奇特的氣味,他們很好奇,見船上沒有武器,就想弄下來嘗嘗。

  蘭波嗅了嗅融入海水中的絲縷氣味,氣味很熟悉,似乎是白蘭地酒的味道,但又和運送酒的貨船氣味不同,裡面摻和著血腥味。

  蘭波放電吸附在貨船外壁,像蜥蜴般貼伏在鐵殼上飛速向上爬行,趁著甲板上的船員注意力都集中在襲擊船隻的虎鯨群上時,蘭波繞到他們背後,無聲地潛入貨艙察看情況。

  貨艙中溫度計顯示房間只有4攝氏度,和一個大型冷藏室差不多,其中堆放著標有序號的藍色集裝箱,集裝箱四周都是完全封閉的。

  蘭波把耳朵貼在集裝箱的鐵質外壁上,裡面似乎有呼吸聲。

  他的耳朵逐漸變尖,耳骨變形,生長成藍色耳鰭,讓聽力更加集中。

  隔著一層鐵板,蘭波聽到了裡面微弱的求救聲。嗓音很熟悉,蘭波還以為自己出現了幻覺。

  他小心翼翼地將身體貼在集裝箱附近,黑藍色的利爪伸出指尖,卡在集裝箱的封箱螺絲上輕輕扭動,但螺絲擰得很緊,他花了很大的力氣才卸下了一面鐵板的三道楞。

  蘭波用尾巴纏住鐵板的一端,用力拖著向外卷,鐵板被卷開,血水嘩地湧了出來,把地板淹沒,接著,伴著融化的碎冰塊,一具又一具血肉模糊的屍體滾到地上。

  堆積如山的屍體中艱難地探出一隻傷痕累累的手,alpha頂著一張血跡玷污的臉被壓在屍堆中,他還有呼吸,憑著求生的本能向外爬。

  蘭波瞪大眼睛盯著他,緩緩癱坐在地上,指尖微微發抖。

  「救我。」年輕alpha的視線已經十分模糊,看不出面前的生物長有一條魚尾,只顧著循著蘭波身上這股溫柔的資訊素爬過去,痛苦地向他伸出手,「救我……」

  蘭波抬手想要牽住他,但卻在指尖相碰的一瞬,年輕alpha失去了最後一絲力氣,頭朝下栽倒在地上。

  「nono。」蘭波抓住了他,把他拽到懷裡緊緊抱著安撫,「randiwei?」

  但毫無作用,他的整條脊柱被手術切開後縫合,傷口化膿嚴重,因感染而潰爛的傷口隱約露出森森白骨。

  死在他懷裡的alpha長著和白楚年一模一樣的臉,同樣的黑髮和同樣的黑眸,眼角翹起來,像一瓣桃花。

  貨船在熱帶洋流中漂浮,蘭波卻感到一股寒意從脊背冒了出來,他緩緩抬頭,仰望面前的屍山——每一具屍體都穿著同樣的一次性實驗服,雪白的皮膚毫無血色,黑髮被汙血黏合打綹,身體佈滿縫合傷口,幾乎每個人都嚴重感染,大部分已經死了,還有幾個昏迷的也不過在苟延殘喘。他們共同擁有一副同樣的面貌,他們都和白楚年一模一樣。

  蘭波有些慌張,把alpha放在地上,爬到第二個集裝箱邊,擰開螺絲,裡面同樣是死於反復縫合感染的屍體,無論身型還是長相都與白楚年別無差異。

  蘭波呆呆坐在地上,看著兩手上沾染的血不知所措,他伸出舌頭舔了舔,血液裡淺淡的白蘭地酒味讓他突然失去了思考能力。

  貨艙中的動靜引來了外邊的水手,水手進來察看,忽然抬頭,卻見一位人魚坐在集裝箱最高處,魚尾藍光乍現。

  蘭波空洞的藍眼中彙聚出一條細線,像毒蛇冰冷地俯視著他。

  他突然俯衝下來,手爪按住水手的脖頸,嗓音低沉蠱惑:「你們在運送什麼?」

  水手受了驚嚇,驚恐地連話都說不清,他說西班牙語:「我們只負責送貨,雇主讓我們把貨物運到海中央然後扔掉……我不知道,我什麼都不知道……」

  「雇主,是誰?」蘭波強硬地抓緊他的脖子,讓他難以呼吸。

  「一位……金斯頓商人……」

  那水手趁蘭波走神消化自己說出的情報時,悄悄從後腰的槍袋中摸出了電擊槍,突然發力一腳踹開蘭波,隨即對著他的心口扣下了扳機。

  蘭波冷不防被踹開兩米遠,扶著肚子摔在地上。

  兩個通有高壓電的電擊彈快速彈射而出,重擊在蘭波纏繞繃帶的胸前。但水手沒想到,足以致人昏迷的電擊彈僅僅在蘭波胸前閃動了兩下就熄滅了。

  水手愣住,手僵硬地舉著電擊槍,毛骨悚然地向後退,想去按兩米外的警報器。

  蘭波的眼睛突然亮起藍光,一股超高壓電順著電擊彈的螺旋線逆流,白光帶著熾熱的電火花沖向水手,無視電擊槍的一層絕緣套直接將水手碳化成灰,

  他爬出貨艙,吸附在貨船外壁,四處爬行探聽情況。

  水手們集中在甲板上用魚叉驅趕虎鯨群,虎鯨們像逗弄傻子一樣用尾巴朝他們拍水。

  不過兩分鐘後,虎鯨們好像感應到了什麼,全部躍入水中游走了。

  蘭波安靜爬在貨船外壁等待著,屬於掠食者的尾巴危險地搖來搖去。

  突然,一隻足有四人合抱粗細的觸手突然探出水面,纏繞在貨船船身上,那是一隻佈滿斑點的章魚足,有力的吸盤將貨船鋼鐵的外殼吸得扭曲變形,輕而易舉地將貨船扯進了深海。

  蘭波鬆手躍回海水中,他還沒有看清那只怪物的全貌,那艘貨船便悄無聲息地消失了。

  他在附近海域搜了一圈,沒有找到任何痕跡,於是飛快朝人魚巢穴遊了回去。

  白楚年來時乘坐的那艘船在人魚們的幫助下駛離了人魚島,脫離迷霧後,船上的人們才逐漸醒過來。

  哈瓦那小夥揉著裂痛的腦袋爬起來,坐在地上揉了揉脖子:「兄弟,我們居然還活著。我真的見到人魚了,我還記得,是活的人魚!」

  白楚年沒有搭話。

  他目不轉睛地盯著監測螢幕,其實在走神發呆。

  他把蘭波贈予的耳環摘下來拿在手裡,食指和拇指夾著它上下兩端,對著光線看。魚骨雪白輕脆,但那顆黑色礦石很沉重,蘭波說,這是他親手割下來的心臟的一角。

  明明那麼怕疼的一條魚,老是做點傻事。

  說什麼王后,還以為他在開玩笑,可蘭波每一次表情都那麼認真,他到底在想什麼呢。

  白楚年把耳環輕輕握在手心,冰涼的礦石在手心裡隱約跳動。

  他一直以為蘭波和他同病相憐,都是死裡逃生的孤兒,相互依偎取暖,可蘭波有他的家族和使命,甚至活在與他截然不同的世界,原來只有自己既不屬於人,也不屬於海,卡在幾個物種之間不上不下,無法融入任何一個種族。

  有點煩。

  晴朗的天空忽然烏雲密佈,伴著一道劈下雲層的閃電,一道藍光從貨船上方劃出迅疾的弧線,藍光消失後,白楚年也跟著沒了蹤影。

  蘭波叼著白楚年的衣領,尾尖將他捆在身上,帶著他順著貨船外壁快速爬進水中,充滿氧氣的氣泡將他們包裹起來。

  白楚年輕輕拍拍蘭波的脊背:「別鬧,我忙著呢。」

  「不去。」蘭波鬆開叼著他脖領的嘴,像看管幼崽的猛獸那樣,在他身邊緩緩爬行,低聲嚴厲說,「危險。」

  「有什麼危險的。」白楚年笑笑,「怕什麼,一個成熟期實驗體,能把我怎麼樣。我就是去給它采個血,取一點細胞組織。」

  蘭波想向他解釋剛剛所看到的情況,但事情的複雜度超出了他的表達能力,他用人魚語都無法將這件事情說得很明白,更何況要用白楚年能夠聽懂的中文去表達。

  「跟我回去。」蘭波弓起脊背,魚尾背部的鰭豎起尖刺,作出捕獵的威脅姿態。

  白楚年耐心哄他:「任務沒做完呢。」

  「做完了,就跟我回去?」

  「可我還得回去交任務呢,蚜蟲島的孩子們也等著我回去上課。」

  蘭波愣了愣:「你沒打算,留下?」他從沒想過,白楚年居然沒有對大海動心,沒有留下的念頭。他以為randi做完任務就會回到自己準備的硨磲床上乖乖睡覺。

  白楚年露出半顆虎牙尖咬著下唇:「之後我會向總部申請美洲的長期任務,應該能抽出很多時間陪你。」

  「no。」蘭波毫無掩飾地注視著他的眼睛,眼神中充滿瘋狂的佔有欲:「我有寶石、黃金、綢緞、五片海洋所有生物歸我所有,你要什麼,我搶來給你。」

  「我什麼都不要。」白楚年坐下來,輕輕伸手撓了撓他的下巴。

  「你喜歡,王座,也給你。」蘭波纏住他的手,「我不會讓親自養大的王后,回到危險的人類身邊。」

  看得出來蘭波的神經很緊張,他渾身肌肉繃得很緊,鋒利趾甲尖銳地伸在手指甲鞘外:「人類恐懼你,研究你,殺死你。」

  「可會長沒有啊。」白楚年漫不經心地揉了揉他的臉蛋,「錦叔也沒有。」

  「只有你,才會相信,人。」蘭波冷漠道,「我活了二百七十年,沒有人值得信任。」

  「寶貝,你突然怎麼了。」白楚年抱住神經緊張的蘭波耐心哄慰,「我本來不該出生,但既然活下來了就總要有一點價值,會長認可我,我不能讓他失望,你明白嗎。」

  「蘭波……很少有人認可我。」

  蘭波默默品味著他的話,但雙手依然固執地將他向深海推。

  一片漂浮的礁石島嶼擋住了他們的去路,蘭波回憶了好一會兒,在他記憶裡這片海域附近好像沒有這麼一座島。

  白楚年趁機抓住蘭波的手,帶著他浮上了岸,坐在島嶼邊上,巧合的是,白楚年來時乘的那艘船也航行到了這座島附近。

  蘭波不信任地盯著船上的那些特工。

  白楚年做了一個噤聲的手勢,悄聲解釋:「都是聯盟南美分部的同事,這次實驗體逃逸到南美洲,他們負責解決,我只是提取一點血液樣本。」

  蘭波完全不在乎別人,只顧著寸步不離地跟在白楚年身邊。

  貨船在島嶼附近停泊,甲板上的哈瓦那小夥子拿著望遠鏡四處尋找,看起來是在找白楚年,剛剛一個不明生物越過甲板,把白楚年叼走了,讓甲板上的特工們很警惕。

  「看你製造了多大的恐慌。」白楚年望著他們焦急尋找自己的樣子,回頭揉了揉蘭波濕淋淋的頭髮,「我去跟他們打聲招呼。」

  白楚年剛踩上岸,忽然感到腳下異常柔軟,他仔細分辨了一下腳下踩的泥土,輕輕摸了一下。

  很光滑,有一層黏膜。

  白楚年的眼神瞬間變了,快速將蘭波向海裡一推,「快走!」自己也跳了下去。

  白楚年手腕上的訊息接收屏亮起來,消息落款爬蟲,爬蟲omega整理完白楚年索要的實驗體資料發了過來。

  特種作戰武器編號809

  克拉肯

  狀態:m2級成熟期alpha

  外形:巨型章魚

  生物原型:藍蛸

  伴生能力:「無限膨脹」,將吞噬的食物無損吸收,體型不斷增大,沒有盡頭。

  分化能力:j1能力「流雲」,可以在瞬間改變身體表面顏色進行偽裝。

  他們剛剛停留的島嶼突然憑空消失了。白楚年屏住呼吸,在海裡勉強睜開眼睛,尋找逃走的克拉肯,蘭波折返回來想把白楚年拖到自己身邊,忽然,身後毫無徵兆地出現了一條粗壯如柱的灰色觸手,靈活地纏繞蘭波,蘭波被迫與白楚年越遊越遠。

  白楚年終於看清了克拉肯的全貌。

  他的變色細胞遍佈全身,幾毫秒內就可以完成全身變色,他巨大的身體一半趴在白色的海床上,變成雪白的顏色,另一半身體與色彩斑斕的珊瑚融為一體。

  與最初他們從港口海鮮工廠看到他時,體積幾乎膨脹了三萬倍,現在的克拉肯足有一千五百噸重量,相當於三百頭成年亞洲象堆積在一起的大小。

  克拉肯忽然睜開了埋在雪白海床中的矩形眼睛,他的移動帶起了海流湧動,沒有蘭波提供氧氣,白楚年不得不快點浮出水面呼吸。

  海面掀起了一陣瘋狂巨浪,特工們乘坐的貨船在海浪中翻滾搖晃,桅杆折斷倒塌,幾個特工從甲板上被甩了出去,其中就有那個倒楣的哈瓦那小夥兒。

  幾個人同時墜海,但克拉肯的興趣似乎只集中在白楚年一個人身上,其中一隻粗壯的觸手尖端纏在了白楚年腳上,將他向下拖。

  海裡不是白楚年的主場,面對一個成熟期章魚實驗體,白楚年處在絕對劣勢。

  章魚每一隻觸手都擁有獨立思考的能力,他不需要多想,另外的觸手就會自動替他擋住蘭波所有救援的路線。

  窒息感逐漸從肺部擴散開來,白楚年眼前發黑,但此時他還沒有喪失思考能力,他快速思索著脫身的辦法和這個實驗體的目標。

  現在同樣落在海裡的有人類特工和非人類實驗體,但明顯克拉肯只對自己感興趣,說明這只章魚很可能接收到過特定的任務目標信號。

  一個海洋生物能夠識別的信號最大概率是資訊素,白楚年懷疑有人給克拉肯識別過自己的資訊素,但理論上他這次來南美屬於臨時行動,不可能有人有機會提前給克拉肯注入識別資訊素讓他抓捕自己。

  白楚年冷靜尋覓,找到了水下的一處礁石,礁石縫隙剛好可以容納一個人通過。

  足有四人合抱的章魚觸手拉扯著他,細尖端纏繞在白楚年腳腕上,但那座龐大的身體卻被白楚年拽著向海底礁石遊去。

  在體型相差懸殊的情況下,克拉肯的力量依然在白楚年之下。

  但越靠近深處,海底壓力越大,白楚年沒有任何潛水設備,僅靠身體的力量和肺裡的氧氣遊得很艱難。

  克拉肯突然從攔截蘭波的七隻觸手中分出一隻,纏在了白楚年另一隻腳上,並且逐漸像他腰間爬,用力擠壓他肺裡殘餘的氧氣。

  收緊的觸手把白楚年勒得內臟痛起來,他被迫嗆了一口水,身體鬆勁兒,被克拉肯扯到嘴邊,扔進了黑洞似的胃裡。

  「randi!」蘭波掙脫了觸手,朝被吸走的白楚年飛速遊去,卻晚了一步,被無數變異的尖牙擋在克拉肯的巨口之外。

  白楚年被吞進克拉肯胃裡時還保持著清醒,他隨著變異的蠕動內臟進入克拉肯消化食物的部位,這裡的水只沒過小腿,有一半空氣可供呼吸。

  白楚年反而舒服了些,拿出腰帶上的強光手電筒,在伸手不見五指的漆黑中看見,這裡還殘存著克拉肯吞噬的貨船碎片,一些集裝箱還沒有被消化乾淨。

  克拉肯強力的消化液對白楚年不起作用,不過還是臭了點。

  手腕上的接收器又亮了一下,爬蟲又發來一些瑣碎的消息。

  他說,109研究所發明了一種新的實驗體歸納方式,他把資料盜取了過來,如果白楚年想看,就要答應過一陣子和他們見個面。

  白楚年想都沒想就答應了。

  文件發了過來。

  這是一份改良後的實驗體生長期歸納方式——

  特種作戰實驗體的生長期分為幼體、培育期、成熟期、惡化期,經過多年的研究,科學家們現在將成熟期劃分為十個階段,分別為一級成熟體、二級成熟體……以此類推,達到十級成熟體後再次進化,會進入自由體狀態,而如果未達到十級成熟體階段之前就發生進化,則會進入惡化期。

  每個階段的實驗體戰鬥力排序是這樣的:自由體【大於】惡化期【大於】成熟期(101級)【大於】培育期【大於】幼體。

  爬蟲說,經過精確推算,無象潛行者的生長階段為一級成熟體,小丑薩麥爾為二級成熟體,克拉肯約為三級成熟體。

  也就是說這傢伙要比前兩個成熟期實驗體都難對付。

  「那我呢?」白楚年問。

  「九級左右。」爬蟲回答,「成熟期的蘭波大約七級,不過他現在退回培育期了。 」

  白楚年語音回復:「你這破情報除了給我增長了點沒必要的自信之外沒有蛋用。換一條有用的。」

  爬蟲:「克拉肯有三顆心臟,每個觸手都有獨立思考的能力,沒有骨骼,屬於高智力生物。」

  白楚年:「弱點?」

  爬蟲:「沒啥弱點。不過也沒什麼優點,就是能吃,研究所發明出它來就是為了處理醫療垃圾,後來發現他越吃越大,生態缸放不下,就便宜賣給紅喉鳥組織處理了。」

  白楚年打著強光手電筒,淌著水往那些個還沒消化完的藍色集裝箱走過去,其中有幾個被打開了,裡面堆著一些被消化液融化的屍體。

  什麼東西,專門運送屍體的集裝箱?白楚年蹲下來在屍體中翻找線索。

  有一些屍體身上的實驗服還沒被融化,能看得出胸前的掛牌上刻有紅色三角標誌,代表109研究所所屬。

  「研究所做活體實驗的病人嗎。」白楚年走到沒有打開的集裝箱前,使用骨骼鋼化,輕易撕開了集裝箱釘死的鐵皮,他大概知道裡面有什麼,撕開鐵皮時特意退開了兩步。

  一股腐臭沖入鼻腔,爛肉似的屍體從撕開的窟窿裡滾了出來,融化的冰塊雜合著冰水和血液嘩的一聲淌出來。

  一具尚且完整的屍體滾到白楚年腳下,臉朝下在水中漂浮著。

  白楚年將他正面翻過來,見到屍體臉龐的一刹那,心裡像被誰狠狠擰了一把。

  這是一張和自己別無二致的臉。再看其他的屍體,相貌相同,甚至連資訊素的氣味都和他差不多,帶著一股腐爛的白蘭地酒香。

  他僵硬地愣了一會兒,又去拆開其他的箱子,心裡莫名期待著也看到別人的複製體,卻無一例外全都是自己的。

  他忽然明白蘭波為什麼要制止自己過來了。

  他思緒有點亂,努力整理著頭腦中的線索,如果克拉肯的目標僅僅是吞食這些帶有自己資訊素氣味的屍體,那麼很可能將自己也認成了屍體,因此突然發起攻擊。

  此時他應該立刻拍照發回聯盟技術部,但他猶豫了。

  這種照片如果發回去……白楚年痛苦地抱著頭蹲在沒膝的水裡。

  一道刺眼的強光忽然照射在臉上,白楚年勉強睜開眼睛,蘭波舉著一把透明水化鋼電鋸,電鋸嗡鳴著割開了克拉肯的身體,明亮的光線映照在蘭波背後。

  蘭波把他從克拉肯的胃裡拖了出來,海水從傷口中倒灌進克拉肯碩大的胃裡,那些被他吞食的集裝箱和屍體紛紛散落進大海中,大量白楚年的屍體在染紅的血水中漂浮,蘭波穿過屍海,抱著白楚年向水面遊去。

  「你看到了嗎?那些我。」白楚年疲憊地問。

  「en。」蘭波目視前方。

  「你覺得我會是其中一個嗎。」

  「kimo nowakneya。(你與眾不同)」

  被電鋸割開的章魚皮膚迅速癒合,克拉肯窮追不捨,蘭波反手攏起一架透明水化鋼四聯火箭筒,魔鬼魚m2能力高爆水彈附著在四發透明火箭炮上接連發射,無視對手等級無差別擊飛,克拉肯被接連四發衝擊撞出了水面,又狠狠落了回去,濺起一片巨浪。

  白楚年重獲氧氣,在水面大口呼吸,窒息使他腦袋裡嗡鳴,耳朵聽東西都蒙著一層布那樣不清晰。

  那位哈瓦那小夥遊過來,抓住了他的手腕:「兄弟,沒事吧?」

  白楚年抹了把臉:「沒事。」樣本已經取到了,剩下就是這些南美聯盟特工的事兒了。

  蘭波也浮在水面上,抱著白楚年的胳膊,不友好地盯著那位alpha

  「哇,原來我們船上有這麼漂亮的特工嗎。」alpha低頭打量他的身材,看向水面以下,蘭波的細腰連接著一條奇長的半透明魚尾,在水中熠熠生輝。

  「海妖。」alpha臉色變了,怪叫著鬆開手向後手忙腳亂地遊開一段距離,向白楚年大喊,「他纏上你了,快過來!」

  「不用怕,這是我媳婦兒。」白楚年抓住蘭波纖細的手,展開蹼向他展示,「很乖的。」

  蘭波的眼神更凶了。

  這還不是最糟的。一具屍體浮了上來,漂在哈瓦那小夥身邊。

  那位alpha驚恐地推開屍體,但周圍越來越多的屍體漂了上來,他們數量太多,有的還沒完全腐爛,任誰都能清晰看得出它們長著白楚年的臉,胸前掛著研究所的標誌。

  他看著白楚年的眼神變了,目光充滿了敵意,篤定地說:「你是奸細。」

  白楚年深吸了一口氣:「我不是。我有證件,ioa總部特工組搜查科,正式工好吧。」

  alpha冷笑,從腰間摸出防水手槍,指著白楚年的腦袋:「會長知道你的身份?還是你矇騙他?」

  蘭波忍無可忍,暴起魚尾纏在那位哈瓦那特工的脖頸上,將他從水中活活吊了起來。

  「算了。我跟你解釋得著嗎。」白楚年按住蘭波,「走。」

  「反正我血樣和細胞都采完了。」白楚年說得滿不在乎,「南美的實驗體南美分部自己解決。」

  蘭波冷漠地鬆開魚尾,游回白楚年身邊。

  alpha剛落回水裡便低聲威脅:「不要動。」

  他突然扣動扳機,一聲槍響,白楚年敏銳偏頭,那枚子彈沒有打在他後腦,而是穿過了他的肩膀。

  肩頭被子彈穿透的血洞肉眼可見地快速癒合。

  「實驗體……」哈瓦那特工惡狠狠地問,「早在船上我就發現你有問題。說吧,你有什麼目的。」

  白楚年背對著他,輕輕摸了一把癒合後的肩膀,輕聲自嘲般笑了笑:「我是不是快要下崗了。」

  ioa自由鳥勳章才戴了沒多久,再這樣下去遲早要被收回吧。會長一個人抗衡不了輿論,即使解雇他,他也很理解。

  一陣嘈雜的呼叫音從他們各自腰間的通訊器中傳來,震動提示,他們同時從水中把通訊器拿出來,甩了甩水,接收命令。

  船上每個特工都收到了這條命令,是由ioa南美分會長親自傳達的指令。

  「本次特工組任務目標:擊殺809號實驗體克拉肯。」

  「增援直升機還有十五分鐘到達,收到總部命令,將本次戰鬥指揮權全權交予白楚年,其餘特工聽其指揮配合戰鬥。」

  哈瓦那特工激動得按住通訊器大喊:「他是實驗體奸細!你們瘋了嗎!」

  分部回應:「一切計畫由總部決定。請執行命令。」

  蘭波意外地挑起眉,白楚年攥著通訊器,眼神平靜,喉結輕輕動了動。

 

 

92

  「兄弟,這下得聽我的了。」白楚年從腰帶裡把ioa聯盟證件掏出來,甩了甩水,翻開姓名照片頁,叼在嘴裡給哈瓦那特工看。

  那位alpha咬著牙說不出話來,即使是分會長,對總部的命令也只有聽從的份兒,他不過是南美分部特工組的一員,無法違抗上級命令。

  蘭波泡在水裡,靜靜看著他的眼睛,白楚年的眼神在閃光,像炫耀考卷上的分數沒作弊的小朋友一樣。

  雖然他現在的外形和十九歲人類少年相同,但他從胚胎狀態生長到現在花費的時間要短於聯盟證件上所寫的年齡也是不爭的事實,即使經過藥物和科技手段快速催熟了他的身體和智慧,但只要是活物,就有心,只要有心,就有記憶和感情。

  胸腔裡的心臟又奇怪地跳動起來,蘭波呆呆捂著心口,回味著剛剛注視白楚年時身體中電流湧動的感覺。

  白楚年鳧水過來,抓住他的手貼到唇邊,很誠懇又有點抱歉地商量:「幫我?」

  蘭波在水底下糾結成麻花的魚尾尖惡狠狠甩了甩,摟住alpha脖頸,尖牙咬住他的嘴唇:「可以。但他們不值得。」

  白楚年舔了舔嘴唇上滲出的血珠,將另一枚通訊器放在了蘭波掌心裡。

  「言會長,對你那麼重要?」蘭波攥著通訊器,尾巴隱隱有變紅的趨勢,盯著alpha的眼睛質問,「他和我,同時掉進水裡,你先救誰。」

  人類電視劇裡,o會用這個嚴肅的問句質問a,蘭波理所應當地從中學習到,這在中文文化中是個非常重要的權衡選擇。

  白楚年憋住笑:「先救你。」

  蘭波稍微滿意:「為什麼?」

  白楚年擺弄著他細長手指間的蹼:「因為不救你,你就自己遊走了,我就沒機會抱你了。」

  「噢。」蘭波思考了一下這其中的邏輯,心裡又遲鈍地突突跳起來。

  一陣洶湧暗流朝他們湧來,兩人同時發覺克拉肯捲土重來的氣息,蘭波靈活返身,躍入水中化作一股藍光閃電,再次沖出水面時手中多了一架透明水化鋼四聯火箭筒。

  克拉肯的巨型觸手朝白楚年砸過來,蘭波飛快橫在白楚年面前,兩發高爆水彈將觸手擊飛。

  克拉肯的身軀太過龐大,觸手被擊飛時他沉重的身軀還在海水中埋藏著,於是高爆水彈衝擊形成的切應力直接將觸手斬斷,一條扭動的章魚觸手被水彈打上了天。

  「goon。(去吧)」蘭波回過頭,將四聯火箭筒對準白楚年,兩發高爆水彈迎面沖向白楚年。

  高爆水彈對命中目標不會造成任何直接傷害,兩發蓄有蘭波m2能力的高爆水彈擊打在身上,極大的推力將白楚年淩空送了出去,白楚年在心中默算距離,在越過貨船上方時離開了高爆水彈的攻擊範圍,輕身落在貨船桅杆之上,貓似的不發出一丁點聲音。

  他們兩個之間不知何時生出了一種心照不宣的默契,或許出於對對方身體和戰鬥方式的瞭解,不需要解釋戰術就能打出驚人的配合。

  這段時間,克拉肯被斬斷的觸手截面慢慢伸長,重新生長出了一條與原來無差的新觸手。

  「ioa總部特工白楚年接收指揮權。」他扶著唇邊的通訊器說,「所有人向南撤到阿連安島,準備登陸作戰,完畢。」

  他話音剛落,蘭波喉嚨中發出一聲渺遠尖鳴,遠處海面黑色三角背鰭成群靠近,虎鯨群被召喚回游,用身體托起被海浪掀進水中的特工們,分散開向著白楚年所說的阿連安島躍遊前進。

  泡在水裡的哈瓦那特工身下浮起一個碩大黑影,黑影將他的身體托出水面,黑白相間的冰涼皮膚緊挨著他的大腿。

  他迅速抓住虎鯨的大背鰭來穩住平衡,被海中巨獸承載這種經歷不是誰都能有,他難免震撼地驚呼出聲。

  蘭波在離他不遠的位置向前遊,將虎鯨群帶離克拉肯的攻擊範圍。

  見人魚可以操縱虎鯨群,卻沒有表現出惡意,哈瓦那特工對蘭波的敵意稍減,問他:

  「你長得像法國人。你們是一夥的嗎。」

  蘭波聽得懂西班牙語,默默翻譯了一下,沒理解他的意思。

  「什麼是,一夥子?」

  「就是犯罪同夥。」那alpha對敵視的人說話一點都不好聽。

  蘭波看著前方不遠處的島嶼,喃喃回答:「no一夥子,是兩口子。」

  貨船在虎鯨群的推動下航行飛快,在距離島岸尚有十來米遠就有幾位特工從甲板跳下,敏捷地落在岸邊,拉住纖繩將貨船拉往岸灘。

  白楚年坐在桅杆上回望,克拉肯緊跟著他們遊了過來,在水面以下快速遊動,忽然消失。

  這是克拉肯的j1分化能力流雲,瞬間改變自己的表面顏色與周圍環境融為一體,很難快速明確辨認他的位置。

  「武器艙裡有鋼索槍。」白楚年扶著通訊器說,「搬下去分散開。」

  特工們受過專業訓練,即使臨時更換指揮者,他們也會快速磨合,面對強大的實驗體,單打獨鬥只會製造無謂的傷亡,協同作戰是他們的一項必修課。

  南門分部的特工們動作很迅速,按白楚年的指令將鋼索攀援槍搬下船艙,結實地用鋼絲繩固定在礁石上。

  白楚年吹了聲口哨:「蘭波,逼他上來。」

  蘭波收到消息,翻身入水,下潛到數十米深處,以他為中心形成一張閃爍電網,通過海水將高壓電向克拉肯傳導,觸電的灼熱刺痛讓克拉肯不得不向反方向挪動,越接近海岸,海水越淺,漸漸地,克拉肯碩大的頭顱露出了海面。

  「讓他擱淺。鋼索槍上膛瞄準觸手,一到八號特工準備突襲。」白楚年的每一個命令都簡潔明確,其他聽從命令的特工也能看得出來,這個接收了總部指揮權的alpha看起來非常年輕,但戰鬥經驗十分老道。

  哈瓦那特工仰頭望向發號施令的白楚年,他冷靜慵懶地坐在桅杆上,黑背心和工裝褲都濕透了,貼在勃發的上身肌肉和收緊的腰上,浸濕的碎發貼在臉頰邊,被他不耐煩地拂開掖到耳後。

  其實和普通的人類少年也沒什麼差別,除了更優秀一些之外。

  但只要想起白楚年身上迅速癒合如初的彈孔,他的心底還是會升起一股反感和恐懼。

  他們為ioa南美分部工作的這些年,曾與幾個實驗體交手,特工組因此死傷無數,兇猛、嗜血、貪食和不死之身是實驗體的代名詞,最大口徑的子彈無法傷到他們分毫,被爆了頭還能再站起來重生,切斷肢體還能立刻長出一副新的,他們像殺不死的惡魔一樣,是為戰爭而生的究極武器。

  「哦,那個,你。」白楚年低頭叫他。

  哈瓦那特工回過神:「貝金,我的名字是貝金。」

  「好。」白楚年說,「把匕首拿出來,別走神。給我一把。」

  貝金從腰帶中抽出兩把戰術匕首,將其中一把拋了上去。

  鋒利的匕首閃著寒光打轉飛向白楚年,白楚年伸手輕輕夾住刀刃。

  骨骼鋼化後他的皮膚硬度也會隨之強化,特定的鋼化部位能夠做到刀槍不入,不過如果一直保持全身鋼化的狀態,能量消耗會非常大,一般白楚年都會選擇僅鋼化某些要害部位。

  蘭波再一次繞開章魚觸手的纏繞,手中透明火箭筒自動續上四發水彈,朝克拉肯接連發射。

  高爆水彈的強勁衝擊直接將章魚的身體沖上了岸灘擱淺,像一座崩裂落地的山,整個島嶼仿佛都在震動,海水沖上島嶼,淹沒了大半熱帶植物,再緩緩退潮。

  白楚年當即命令:「鋼索槍發射,固定觸手。一到八號特工輔助纏繞避免脫離。」

  話音落時,鋼索槍接連發射,帶著釘頭的爪槍拖著結實的繩索穿透了粗壯的觸手,八個人分別負責將每一根鋼索緊密纏繞在黏滑的觸手上,克拉肯被固定在岸灘上動彈不得。

  既然每個觸手都能獨立思考,切斷後還能再生,那麼即使把八條觸手都切斷也無濟於事,成熟期實驗體的優勢相比培育期實驗體更多的體現在思考能力上,因此白楚年選擇讓它暫時失去思考能力,那樣威脅會弱很多。

  「貝金。」白楚年在通訊器中說,「帶匕首上來。去背面找他的眼睛。」

  哈瓦那特工是一位枯葉螳螂alpha,他雙手反持匕首,有力的雙腿使他能夠輕易攀爬到巨型章魚的頭顱邊,找到了他的矩形眼睛,舉起肌肉蓬發的雙臂,將匕首深深插了進去。

  白楚年在心中估算著他的速度,在貝金將匕首插入章魚眼睛時,向下甩動左手,匕首打著轉飛出去,深深刻進章魚另一隻眼睛裡。

  章魚暫時完全失去了感官。

  「貝金,切開眼睛,把大腦先破壞掉。」

  「收到。」貝金沉聲回答。

  他知道,即使有多年實戰經驗的指揮官來指揮與陌生實驗體的戰鬥,尚且需要一步一步摸索戰術,但白楚年明顯腦海中已經部署了一套完整戰術,他的每一步都不是試探,而是胸有成竹地在拉扯一個不存在的進度條。

  天賦驚人的指揮官。如果不是實驗體,恐怕會是個很值得交往的朋友吧。

  貝金非常擅長使用雙匕首,利索地找到並破壞了克拉肯的大腦,這時候,章魚的身體開始大幅度震顫。

  白楚年皺起眉,對通訊器中說:「所有人立刻撤離,與克拉肯保持五米以上距離。」

  克拉肯的皮膚混亂地變幻顏色,身上逐漸出現了暗藍色圓環,圓環發出明亮的藍光。

  克拉肯m2分化能力「同族轉換」,可以將自身生物特性改變成同族其他種類生物特性,他將自身的「藍蛸」屬性轉換成了「藍環章魚」,藍環章魚是一種劇毒章魚,毒性足夠殺死人類。

  這個時候貝金還沒從克拉肯身上離開,克拉肯身上佈滿黏液,很難借力。

  克拉肯猛烈地掙扎起來,用盡全力將一隻被鋼索纏繞的觸手撕扯下來,瘋狂向身上拍打,為了將貝金扯下去放進嘴裡。

  白楚年見狀從桅杆上跳下來,擋在觸手和貝金中間,抓住貝金的腰帶把他扔了下去,蘭波淩空一躍,接住了貝金,魚尾卷住他的身體將他甩上了岸。

  貝金摔在岸灘的礁石上,在砂礫中滾了幾圈爬起來,看見白楚年險些被觸手纏住,他伸手抓住了那只有力的觸手,但很快就像被灼燒到一般突然鬆開手。

  強化變異的毒液迅速腐蝕了白楚年手掌的皮膚,血肉腐爛直到見骨,白楚年吃痛攥住手腕,額頭青筋爆了出來。

  蘭波從水中一躍而起,叼住白楚年的衣服把他拖進了水裡,再浮上來時,白楚年的手已經恢復如初。

  貝金僵硬地注視著這場實驗體的亂鬥,慢慢扶住了自己的手臂。

  剛剛如果不是白楚年及時在中間擋了一下,恐怕這條手臂都會被毒液腐蝕大半,或許連身體都會緩緩化成一灘毒水。他不怕死,但這樣死去未免有些痛苦。

  實驗體也會覺得痛苦嗎。

  貝金忍不住胡思亂想,他一開始就把白楚年與克拉肯視作同一種怪物,但似乎並不是,他們之間的差別不止在於外形。

  克拉肯也在緩慢癒合,很快,他又掙脫了兩隻觸手,靈活的觸手伸進海中追逐蘭波,另一條觸手則一直在白楚年周身亂刺,逼他躲避,消耗著白楚年的體力。

  本能促使貝金撿起匕首,往白楚年身邊趕過去。

  擁有螳螂類腺體的人類都非常擅長使用刀劍,他們的雙臂肌肉非常發達,觸手即將纏在白楚年腳上時,兩刀匕首寒光閃過,將觸手切成了三段。

  白楚年趁機脫離了克拉肯的攻擊範圍。

  貝金雙手持匕首落在對面。

  白楚年望著他,跟他比了一個特工常用的手勢:「幹得漂亮。」

  他很大方地朝自己微笑,貝金猶豫著想要回應點什麼。

  不過白楚年的注意力已經重新回到了克拉肯身上,時刻監視著克拉肯的動靜,提醒靠克拉肯最近的幾位特工:「他又變了,換位置找掩體躲一下。」

  白楚年的全域觀察力是貝金見過最強的,好像每個人都在他的掌控之中。

  貝金想,好在他不是敵人。他又拍了拍腦袋,告訴自己現在不是想這些的時候。

  克拉肯渾身色彩變為鮮豔赤紅色,再次施展m2能力「同族轉換」,這次的轉換物件是火焰烏賊,同樣擁有劇毒,每次轉換,克拉肯的體力都會有大幅度的恢復。

  岸上的礁石被克拉肯瘋狂掙扎拔斷,八隻觸手重獲自由,他用觸手挪動自己笨重的身軀,把自己從擱淺的沙灘上退到海中。

  不過他的退路已經被蘭波切斷了。

  大腦被破壞的克拉肯無法思考戰術,只能依靠觸手胡亂纏繞,但蘭波身形小而靈活,在八隻觸手指尖敏捷穿梭,忽然從水中一躍而起,烏雲變幻,黑暗籠罩海面,仿佛雷暴將至,氣壓驟降,岸上的人們呼吸變得越來越困難。

  雲層中的閃電包覆了蘭波的身體,蘭波蓄滿炫目藍電躍入水中,一條通體透明的魔鬼魚躍出海面,渾身雪白骨骼遊走電光,一顆如同礦石的暗藍心臟在骨架中砰砰跳動。

  連白楚年都愣了,目光被這只神聖的生物所吸引。

  魔鬼魚落入海中,雷電從他落水處爆裂開來,克拉肯渾身被電光纏繞,一股焦糊味充斥在空氣中。

  閃電驟然熄滅,天空仍被黑暗籠罩。

  片刻寧靜後,海面驟起尖刺,數米長的水刺帶著電光如同萬發亂箭穿透了克拉肯的身體,三顆心臟被同時洞穿。

  克拉肯早已被逼入末路,最後一擊瀕死的咆哮傳出數千米外。

  水刺軟化,緩緩從克拉肯千瘡百孔的身體中流走,烏雲散開,光線照入淺海。

  塗裝ioa標誌的武裝直升機增援抵達阿連安島,不過這時候戰鬥差不多已經結束了。

  機長接入通訊,大聲問白楚年:「你解決了一個成熟期實驗體?」

  「不不,我只負責一點小事。」白楚年食指拇指比劃一釐米,淡笑回答。

  直升機忙著將克拉肯的屍體捆綁在運送箱中,從空中運回分部基地,蘭波浮出水面,咕嚕吐掉嘴裡的水,爬到淺灘上,甩了甩頭髮。

  白楚年蹲到他身邊,揉了揉他的頭:「原來你真的是只小蝠鱝啊,扁扁的,可愛。」

  「沒有誰,能在加勒比海挑戰我。」蘭波歪頭,尾巴尖卷卷,比劃出一毫米:「雖然人類起到了一些微小的作用。」

  「嘿。」

  背後有人叫了他一聲。

  白楚年轉過身,看見是貝金,濕透的衣服沾滿沙粒,有些局促地握著自己的兩把匕首站在不遠處,小麥色的臉龐被礁石擦破了一點皮。

  「指揮得挺不錯。」貝金不自在地說,「和真正的指揮官一樣。」

  「我本來就是真的。」白楚年站起來,雙手插在褲兜裡,「一場己方無傷對戰而已,不算什麼。」

  「你很坦蕩。」貝金不熟練地誇獎他,但見到白楚年站起來,他還是警惕地退了兩步。

  他的緊張戒備白楚年都看在眼裡,唇角的笑意淡了,舔了舔沾著腥鹹海水的下唇,輕聲回答:「不用勉強靠近我。」

  他說著,眼神忽然變了,克拉肯被切斷的觸手神經還沒有完全死亡,突然痙攣跳動起來,淋漓著毒液的觸手砸了過來,白楚年本能地快步伸手上前控制住它,雖然知道克拉肯的毒液很烈,不過只要疼一下就能恢復的事兒,總比死個人划算。

  白楚年是這麼想的。但小腹忽然一涼,有什麼冰冷的東西捅了進來。

  白楚年緩緩回過頭,詫異地對上一雙驚恐的眼睛。

  貝金把顫抖的雙手從匕首把上拿下來,匕首刃深深插進了白楚年小腹,並且撕扯開一條傷口。

  「你突然撲過來,想做什麼?不要小看人類的反應速度。」貝金堅定地注視著他,並不覺得自己的做法有何不妥。

  但漸漸的,他篤定的聲音哆嗦起來,緩緩向後退,摔坐在滿是石礫的岸灘上,他努力說服自己沒做錯,但事實讓他難以置信——

  他餘光看到一條觸手從自己耳畔落了下去,白楚年的手遮在他額角。

  苟延殘喘跳動的觸手被白楚年擋了一下之後徹底失去了活力,掉在地上不再動彈,毒液蹭在了白楚年伸出去遮擋的小臂上,劇烈地腐蝕著皮肉,立刻暴露出了森森白骨。

  貝金張著嘴說不出話,坐在地上,怔怔望著他。

  白楚年被毒液腐蝕的手恢復速度變慢了,因為匕首上沾染了不少克拉肯身上的汙物,舊傷撕裂,傷口輕微感染。

  他用暴露白骨的左手抓住匕首的把,緩緩從小腹上拔出來,扔在地上,眸光暗淡,深深地看了貝金一眼。

  蘭波也沒想到短短幾秒鐘內會出這樣的變故,他撲到白楚年身邊,把他扶到自己懷裡,慌張地捂住他的耳朵。

  貝金很為自己的失手後悔:「我以為……他,他不是能恢復的嗎?」

  蘭波回頭朝他呲起尖牙,嘶吼威脅他不准靠近。

  通訊器亮了一下,總部通訊接入進來:「進展如何?」

  白楚年喘著氣回應:「二期任務和三期任務完成,請指示。」

  言逸聽出了白楚年聲音異常,在通訊中問詢:「傷勢怎樣,我會派鐘醫生去接你。」

  「哼……沒事……」白楚年輕聲冷笑,「我被護食的蠢狗咬了。完畢。」

  蘭波將他身體放平,趴在他小腹上的刀口邊伸出舌尖舔舐,檢查傷勢,好在傷口不長,憑經驗判斷感染不會很嚴重。

  傷口被柔軟的舌尖舔的感覺又疼又爽,白楚年閉上眼睛,忍耐著另一種快感。

  蘭波從水中引出一條極細的水化鋼絲線,給白楚年縫合傷口止血。

  「疼,晾著吧,疼。」

  「這是,信任人的下場,你要記住。」蘭波眼神發冷,陰鬱地說。

  他確信白楚年沒有大礙,於是縫合的動作又快了些,白楚年痛得耳朵冒了出來自己還不知道,白茸茸的耳朵蔫耷拉在頭髮裡。

  「小感染而已,吃點消炎藥就好,急什麼呢,你傷我比這嚴重多了。」白楚年吸著涼氣,無精打采地說。

  「我救你,他殺你,不一樣。」

  白楚年勉強笑笑:「你怎麼救我?」

  「讓你出去,我留下。」

  蘭波緩緩地說著長句:「人魚是個淫蕩的種族,但我只與一位alpha做愛。」

  「為什麼是我?」

  「你有,純淨和忠誠。」

  「我們只睡了半年,半年而已,不會走眼?」

  「一眼足夠,不用半年。」

  蘭波把手臂伸在他面前,用指甲給小臂上刻下的最後一行備忘錄後邊打了個勾,上面寫著熱愛白楚年。

  那位會長很會看人,靈魂裡刻著忠誠的少年很少很少,也很脆弱,錯過了傷害了都不會再有。

  縫合結束,蘭波掐斷水線,輕輕舔了舔白楚年頭頂的耳朵。

  觸電似的癢感讓白楚年打了個寒顫,褲襠不合時宜地鼓起來,耳朵一下子縮了回去。

  「這樣讓你覺得,被愛著嗎?」蘭波專注地問,眼睛裡只有他一個,「我學會了,舔毛。」

  「我操……」白楚年抬手遮住眼睛。

  他渾身繃了起來,嗓音喑啞:「我說真的,我硬了,我他媽難受死了,誰再來給我一刀。」

  他不太擅長表達滿足和害羞,即使心裡興奮地要命,也不會立刻清晰地表現出來。他撐起身子,扶著蘭波的頭髮舔了回去,舔他的睫毛和鬢角。

  他舌尖上密集地生長著倒刺,小心翼翼舔過的地方還是會微痛發紅,舔完他自己又心疼起來。

  救援直升機上的醫護人員飛奔過來把白楚年抬走治療,蘭波沒有制止,他很清楚人類的醫療技術要比他們先進得多。

  救援直升機一走,蘭波伸開長尾卷住貝金的脖子,向後仰面躍入水中,拖著猝不及防的貝金向深海潛遊。

  貝金吃力地扒著脖頸緊緊纏繞的魚尾,窒息的痛苦讓他五官扭曲變形。

  蘭波時不時鬆開他,再迅速遊過去纏住他,肆意玩弄手中懦弱的獵物,緩慢而殘忍地說:「你們這麼弱小,傷害我們時……不遺餘力,像可笑的小蟲。我不會讓你,死得那麼容易,來被深海慢慢碾碎吧。」

  他攥在手心的通訊器忽然亮起燈光,蘭波皺了皺眉,把通訊器塞進耳朵裡。

  裡面白楚年的聲音很清晰:

  「蘭波,放他們走。」

  蘭波恨恨地咬了咬牙,鬆開魚尾,讓貝金浮了上去。

  此時,海面波濤洶湧,烏雲密佈狂風驟起,潮水淹沒島嶼,那些還沒來得及撤離的特工被海水吞沒,在海浪中翻滾,只有真正被水掩埋時才會真切地感受到大海也會憤怒,和生死由天的無力感。

  蘭波沒有回應白楚年,而是接往總部通訊。

  會長允許了他的通話,並有耐心地安靜等待他說完。

  蘭波低沉的嗓音充滿威脅和不滿——

  「克拉肯都不能讓他受傷,他因為你們的愚蠢受傷。」

  「我養大他不是為了,給人類欺負的。」

  「你級別高於我,陸地卻不會高於大海。雷暴登陸、冰山融化,無盡漲潮,你喜歡哪一個。」

  「治好他,還給我。」

  言逸沉默許久。

  通訊器中淌過電流音:

  「息怒,王。」

 

 

93

  那些和白楚年模樣相同的屍體從被克拉肯吞噬的集裝箱裡散落出來,孤獨地漂浮在海中。

  虎鯨群盤繞在這片海域中,排成有序的隊伍,用光滑的額頭頂著懸浮在海中的屍體,緩緩推到蘭波面前。

  蘭波跪坐在海底的一片礁石邊,接過屍體,手輕輕放在他的眼睛上,低聲說:「blasyi kimo。(保佑你)」

  一隻藍光水母漂浮到屍體身上,化作光點與他融為一體,屍體慢慢散作白沙,鋪在礁石上,一片橙紅珊瑚隨之聚集而生。

  直升機帶白楚年離開後,蘭波把每一具無家可歸的屍體掩埋進大海,讓他們養育珊瑚,珊瑚成為他們的墓碑。

  埋完最後一具,海底多了一片橙紅豔麗的珊瑚海。蘭波躺在裡面休息,抬手看看小臂上刻下的備忘錄。

  蘭波一點一點摳掉第一項和第二項疤痕裡的沙粒,傷口很快癒合如初,恢復原本皮膚的光滑潔淨。

  不過他留下了第三項,伸出鋒利的指甲,把字刻得深了一些。

  白楚年傷勢並不嚴重,感染也沒有進一步擴大,但還是被總部派人接走了。

  他還是第一次乘會長的私人飛機,臥室的暖色燈光很溫馨,裡面擺了一張雙人大床,鋪著柔軟的蠶絲被。

  他手背紮著消炎輸液針,無聊地躺在床上,嘴裡特別苦,順手往床頭抽屜裡摸摸看有沒有甜食。

  還真有,方方正正一小盒,白楚年拿過來看了一眼,是一盒套。

  「……」白楚年扶著床坐起來,往抽屜裡探頭看了看。

  滿滿一抽屜套。

  「噢噢噢噢。」白楚年托著下巴,一臉懂的都懂,立刻合上抽屜,裝作無事發生。

  一位穿白色制服的醫生走進來,看了看剩餘藥量,坐下給他檢查傷口癒合情況。

  鐘教授是現任ioa醫學會部長,擁有m2級青風藤腺體,j1能力解百毒,m2能力愈傷術,在聯盟中的地位僅在言逸之下。

  「把您都請上來了,會長也太小題大做了吧,我以為韓哥來接我呢。」白楚年戳起身子靠在床頭,轉了轉恢復完好的左手,攥拳給鐘教授看,「沒事了,只要能癒合就證明消炎了,我身體比儀器還准。」

  鐘裁冰坐在床邊,卷起衣服檢查他的傷口,傷口完全癒合,只留下了一道輕微的痕跡。然後又挨個檢查他的眼睛、手,從上到下按了一遍他的脊柱和肋骨,一切正常才放下心來。

  「我還是親自來看看才放心,不然你竄上跳下的把傷拖重了,到時候更不好治。」

  白楚年懶洋洋地單手墊著頭:「嗯,不會,我老實著呢,您老放心。」

  「你老實?」鐘裁冰笑起來,「聽說把畢總和陸總的寶貝疙瘩全拐到特訓基地了,這事除了你沒人幹得出來。」

  「嘖!特工的事兒,怎麼能叫拐呢。」白楚年拍著大腿辯解,忽然停頓了一下,湊到鐘教授身邊,慢悠悠地問,「聽說您家有個小alpha,級別不低來著,就,特訓基地有沒有興趣瞭解一下。」

  「我家夏乃川才上初中。」鐘教授失笑,「他爸爸看得緊,小孩累得要命。」

  「你還挺上心的。」鐘教授打趣他。

  「得上心。」白楚年捏起指頭盤算,「現在特訓基地能立刻拎出來用的小孩不超過十個。」

  「所以有時候訓他們就給自己憋一肚子氣,這幫小孩怎麼這麼笨呢。不過時間久了,又覺得一群努力的小呆子挺可愛。」

  「我是覺著,像我這種……額,東西?萬一哪天我不在了,得給會長手下留出能用的人。」

  他自顧自說完,突然沉默下來,靠在床頭盯著手背上的輸液針發呆。

  「總有一天我們會從世界上消失。」

  白楚年垂下眼睫,燈光在他眼瞼下投了一層陰影:「像報廢的槍一樣。」

  鐘教授坐在床邊望著他,能感覺到他的低落,從抬上飛機時他情緒就一直很頹喪。

  在多年的實驗體研究中,鐘教授發現一部分實驗體擁有十分細膩的情感變化,他們的大腦會對指責、誤解、拋棄等模擬場景做出排斥的反應,與依靠晶片程式做出固定行為和表情的機器人截然不同,甚至由於大腦經過精密的改造,他們會比人類更敏感。

  把所有實驗體懶惰地歸為一類,並且無視他們其中一部分的人性是武斷的。很不科學。

  「會長已經動身去威斯敏斯特參加國際會議了,暫時脫不開身。」鐘教授站起來,「他交代我做件事。」

  溫暖修長的手輕輕搭在白楚年發頂,揉了揉,淡笑著說:「他讓我這麼做,順便告訴你,你獨一無二。」

  白楚年後背僵了僵,不自在地清清嗓子:「知道了。」

  鐘教授給他拔了針,緩緩走出臥室,關上門。離開前他往門裡望了一眼,白楚年用被子把腦袋蒙得嚴嚴實實,在床裡蛄蛹。

  私人飛機落地,負責照顧白楚年的幾個護士想把他抬到擔架床上推下去,白楚年沒答應,披上外套自己下了飛機。

  機場外停了一輛保時捷,韓行謙坐在駕駛座裡看最新的醫學雜誌。

  白楚年拉開車門坐進去:「我說你在這閑得直哼哼,讓教授親自接我一趟,你過意得去老子還過意不去呢。」

  韓行謙合上雜誌,手搭在方向盤上:「會長的命令,我插不上話。抽空給你接機就不錯了。」

  「抽空?」白楚年才注意到副駕駛坐著個人,蕭馴板板正正坐在座位上。

  白楚年當即下車,隔著玻璃給韓行謙比了個中指,用口型說:「畜生。」

  韓行謙開車在他身邊緩行,按下車窗,輕輕推一下鏡框:「走唄。」

  傍晚風涼,白楚年攏住外套迎著風走,回頭問他:「你帶他出來幹嘛啊。」

  「做點成年人該做的事情。」韓行謙指尖輕輕敲著方向盤。

  「哎唷。」白楚年聽了都覺著汙耳朵。

  蕭馴趕忙解釋:「韓哥帶我到聯盟警署改身份證。靈緹世家的身份不方便所以……」

  韓行謙挑眉看他:「不然呢?」

  蕭馴噎住,臉色一會兒紅一會兒白。

  「我自己回基地。」白楚年擺手讓他們先走,臨走前扒著窗戶囑咐:「我好容易弄進來的狙擊手別給我糟蹋了,你這個逼,你不是什麼好鳥。」

  韓行謙笑了一聲,關上車窗匯入了車流中。

  白楚年在港口周邊溜達了一圈,夜裡刮起微風,在皮膚上冷起小疙瘩,他裹緊外套,蹲在碼頭,摸出剛買的廉價煙和打火機,手涼得有些僵硬,按了幾次才點燃火焰,停泊的渡輪上掛的燈倒映在海面上。

  其實他也積攢了幾百萬的存款,別墅和跑車放在看不見的地方積灰,但他就是喜歡住在一梯兩戶挨挨擠擠的公寓社區,早上聽著對門遛鳥大爺吹著口哨下樓,擠進人挨人下餃子似的菜市場挑選今天想吃的東西,這些被人們抱怨夠了的瑣碎日子,恰好就是他生長在繁殖箱裡看不見又嚮往的生活。

  煙灰落在水裡,白楚年跟著低下頭,水裡映著自己的影子,映出耳朵上戴的雪白魚骨,黑色礦石在黑暗中隱現暗藍顏色,有頻率地律動,像在呼吸,也像心跳。

  他伸手在水面畫了個笑臉,從身上蹭了蹭水站起來。

  已經很好了,要知足。

  淩晨時分,蚜蟲島已經有人在不同場地加訓,日光明豔時,學員們在岸邊集合列隊,每個人都打點行李整裝待發。

  今天是年底考核的日子,考核實況會在總部同步轉播,各個科室的前輩們都能看到每個學員的表現。

  白楚年乘渡輪回來,掐著時間剛好趕上出發,他換上教官服下船,外套隨意搭在肩上。

  幾位教官都在場,各自訓誡囑咐自己班的學員,轉過頭看見白楚年回來,用不可言說的複雜表情看著他。

  「看我幹嘛。」白楚年還挺納悶,「我出差回來了。」

  學員們見白教官回來,大氣都不敢出一口,大眼瞪小眼地站得筆直。

  白楚年看了眼表,嗓子發幹,說話煙嗓有點重:「幹什麼,希望我死外邊?」

  他從口袋裡揀出蛤蟆鏡戴上,插著兜在列隊中巡視,給螢整了整帽子,給陸言扒拉一下領口。

  「一個個,賊眉鼠眼眼睛發光,什麼事兒啊這麼樂呵?」

  「今年考核要是再打個稀碎,自己先想想下場,聽見了嗎?」

  小丑魚站得筆桿條直,對著白楚年一個勁兒揚下巴。

  白楚年插兜走到他身邊:「不是,你什麼毛病?」

  「教官,後邊,後邊。」小丑魚小聲說,皺著眉朝他擠眼睛。

  「後邊個雞兒。」白楚年回頭看了一眼,沒什麼異樣,於是靠到後邊一人高的礁石旁,「打起精神來,不管發生什麼事兒,記住鎮定、冷靜,聽到了嗎?」

  「聽到了!」學員們高聲答應。

  「聽到了,長官。」

  一個低沉磁性的嗓音緊貼他的耳畔輕聲回答。

  人魚幽藍的魚尾纏繞在礁石上,倒掛下來,蜥蜴般攀在白楚年身邊。

  白楚年當場僵硬。

  韓行謙坐在裝甲車前蓋上剝瓜子:「他昨晚就來了,每個寢室串了一遍,雞飛狗跳的。」

 

 

94

  昨晚學員寢室樓炸了鍋,住在六層的alpha學員們發現對面omega寢室樓外牆上爬著一隻一人高的藍色蜥蜴,尾巴還特別長,在夜裡一亮一亮的。

  那只大蜥蜴從窗戶中間爬進爬出,只聽對面樓尖叫連連,水壺衣架吸塵器倒了一地。

  事實上蘭波先去白楚年住的單人別墅搜了一圈,但沒找到人,於是循著氣味在各個建築物中間都找了一圈,還沒找著人,才把目標放在了寢室樓上,白楚年只要在基地,就每週都會查寢室,所以每個房間都有他的氣味。

  據說當時的情形是這樣的:

  蘭波爬進其中一間寢室,發現找錯人了,但那位布偶貓omega的耳朵看起來質感不錯,忍不住停下來擼了一會兒再去下一間找,這些學員的級別在蘭波面前根本不夠看,只有被綁起來任人宰割的份兒。

  能進入特訓基地的omega等級都不會太低,即使腺體只有j1分化,腺體能量也要比普通人高,能量外溢造成腺體細胞增殖,因此大部分小o身上都具備外顯的生物特徵。

  這下正中下懷,蘭波每間寢室都逛了一遍,還擼哭了兩個。

  逛完o寢,蘭波又奔向a寢,不過小alpha們沒什麼好玩的,有的還不太愛乾淨,房間發臭,蘭波嫌惡地從窗戶爬了出來。

  當晚韓行謙及時趕到現場,用漁網捕捉到了他,兜回自己住處安頓了一晚,勉強阻止了蘭波對寢室樓進行二次破壞。

  離開常住區域會使實驗體行為混亂度提高。——韓行謙在記事本上鄭重寫道。

  幾位教官在角落裡看熱鬧,他們楚哥在沒人的地方是怎麼和這條美人魚親熱的大家都見識過了,小情兒今天找上門來,可算有大熱鬧看了。

  但白楚年只是僵了一下,輕咳道:「看什麼?所有人,機場集合,準備出發。」

  蘭波倒吊著懸掛在他身邊,表情不太高興:「我也要整衣領。」

  白楚年板著臉回頭訓他:「別搗亂。」

  蘭波皺眉,悄悄縮回礁石後面。

  學員們交頭接耳議論著跑走了,這裡面除了個別人知道教官和那位神秘人魚的關係之外,其他人都是一頭霧水。

  螢和小丑魚互相捂住嘴努力把這個驚天地下情憋在心裡,畢攬星和蕭馴都不是很喜歡聊八卦的人,陸言對戀愛還很懵懂,雖然認識白楚年挺久了,但完全在狀況外一無所知,滿腦子都是這次考試怎麼把對手打趴下。

  等人們走得差不多了,白楚年松了口氣,繞到礁石後邊找蘭波。

  「別坐地上。」白楚年弓身把蘭波抱起來,把粘在他屁股鱗片上的沙子拍乾淨。

  「凶我。」蘭波記仇地把臉轉到另一邊。

  白楚年托著下頜把他的臉轉回來面向自己:「我問你,為什麼自己跑回來?」

  蘭波皺著眉回答:「爺、樂意。」

  人話倒學出精髓來了。白楚年把他放在腳邊的矮礁石上,插兜審視他:「多危險。」

  「你的禮物,沒帶走,我給你送來。」蘭波仰頭望著他,「你可以淫亂地保護我嗎?」

  白楚年舔了舔下唇,插兜轉過身,無奈地捋了兩下頭髮,再轉回來。

  有時候這條魚嘴裡說出來的奇怪的詞語組合,拼接起來就有種錯亂的撩人感。

  「你別老用這種形容詞,這不是什麼好詞兒我跟你說,乖孩子不說這個話。」

  「嗯,mitub。」蘭波說。

  「什麼意思?」

  「色情的。」

  「唉唷。」白楚年抓了抓頭髮,教魚就得從娃娃抓起,魚一大了就沒法教了,淨學點淫穢語言。

  「給我整領子。」蘭波抬起頭,纖瘦的鎖骨隨著抬頭的動作被拉伸得更加明顯。

  「你哪有領子啊。」

  他上半身只裹著一層繃帶,白楚年只好把肩頭的外套給蘭波披在身上,再單膝蹲在地上給他整理領口。

  蘭波彎起眼睛,看著他戴在左耳上的魚骨礦石,這個時候,那枚礦石散發的暗光又在有頻率地隱現。

  「取下這一塊時,我看見了,自己的心臟。」蘭波告訴他,「當我想到,randi,它會發亮。」

  蘭波說出randi的時候,白楚年耳朵上的礦石微弱地亮起電光。

  「所以我,常電到自己。」蘭波捂著心口自言自語,「每天都不小心,被電到很多次,痛了,就來找你。」

  不算完整的表白落在白楚年耳朵裡,聽得滿心亂顫。

  蘭波順從地任他擺弄,把他放到礁石上,他就乖巧地卷在礁石上坐著,尾尖時不時蜷曲起來,勾勾白楚年的靴筒,一點不見幾天前威脅會長的威嚴冷厲,甚至有些心虛的親昵。

  「會長,轉達給你什麼了嗎?」

  「嗯?哦,沒什麼,就安慰我一下子。」那天白楚年被救援直升機運走之後,沒聽到蘭波和會長單獨的談話。

  「en。」蘭波放下心,輕聲嘀咕,「算兔子識相。」告密的人會令他鄙視。

  白楚年有點困惑。

  「你們要去,旅行嗎?」蘭波問,「我也去看看。」

  「是場審核考試。地點在靠南方的一個小島。」白楚年迅速想了想那裡有什麼好地方,「哦對,那有幾個位置景色不錯,考完可以帶你去玩。」

  學員和教官們都已經上了飛機,白楚年把蘭波放在自己的座位上,給他拿了一個背包放在座位底下,裡面裝滿礦泉水。

  他的座位與韓行謙相鄰,韓行謙知趣地去了後排,跟狙擊班的學員坐在一起,翻開雜誌打發時間。

  白楚年坐在韓行謙的位置上。

  蘭波好奇地轉過身,扶著靠背看向艙內的學員。學員們一早就被這條漂亮人魚吸引了,一路上的話題都圍繞著他,好不容易能仔細看看他的臉,那群孩子盯著蘭波看個沒完,有的小alpha還悄悄擺手打了個招呼。

  「你為什麼沒有班?」蘭波回頭問他。

  在特訓基地,每個教官都會帶一個班,這個班的學員主修自己教官的課,但白楚年例外,身為指揮課教官,他是不帶特定某個班的。

  「他們水準還夠不著我的標準。」白楚年說,「不配進老子的班。」

  陸言不服氣,搭了一句沿:「怎麼才算夠得著啊?」

  白楚年:「一場戰鬥下來一點紕漏都沒出的時候。」

  陸言想了想:「好像也不是很難啊。」

  白楚年嗤笑:「等你們誰做到再說吧。」

  艙門關閉,飛機進入跑道,蘭波扶著小窗看到外邊的機翼,默默嘀咕:「翅膀大巴。」

  「飛機。你是第一次坐嗎?」白楚年把他拉過來坐穩當,細心系緊安全帶,「小心點。」

  飛機起飛,突然出現的推背感讓蘭波嚇了一跳,緊接著耳朵裡奇怪地堵住了, 蘭波飛快鑽出安全帶,緊緊卷到白楚年身上。

  「nali nali?(怎麼了x2)」

  「沒事,你坐下。」白楚年輕拍他後背,不知不覺從腺體中溢出一縷安撫信息素。

  蘭波指著自己耳朵:「wei?(為什麼(堵住了))」

  「正常,別怕。」白楚年給他揉了揉耳朵,托著他下巴動了動,「你這樣,張開嘴,會好一點。」

  白蘭地氣味的安撫信息素溢滿機艙,紅蟹教官就坐在他後邊,被熏得太陽穴突突地疼,扶著腦袋念叨:「服了,起個飛而已,至於放這麼高濃度的安撫素嗎。楚哥,我要腦震盪了。」

  戴檸教官蹭著這股醉香的安撫信息素,把腦袋擱在小桌板上睡得直打鼾。

  這趟飛機的機長是從基地偵測台臨時調過來的,平時開慣了殲擊機,垂直起飛速度拉滿,蘭波看了一眼窗外,外邊天旋地轉,距離陸地越來越遠。

  「蘭波想吐。」蘭波蜷成一個半透明球,順著機艙中間的走道往廁所滾過去。

  「哎,你過來我帶你去。」白楚年解開安全帶,一路追著翻滾的魚球跑到機艙末尾。

  飛機忽然進入平穩飛行狀態,魚球靠著慣性折返方向骨碌回來,白楚年又趕緊追回來。

  韓行謙支著頭看熱鬧,蕭馴伸出頭看了一眼,忽然看見韓醫生把一本雜誌推過來,雜誌上堆著一小堆兒手剝的瓜子仁。

  蕭馴怔了怔,猶豫著捏起一粒放嘴裡,細細嚼了半天,又捏起一粒。

  韓行謙打開筆電,從黑屏的倒影中觀察蕭馴翹起來亂搖的小狗尾巴,伸出腿攔住走廊裡滾來滾去的魚球,讓白楚年把魚抱走,安靜一點不要打擾他。

  飛行半個小時,飛機即將抵達目的地上空,白楚年拿起機載麥克風貼在唇邊:

  「你們已經進入紅桃島軍事訓練場,航線將橫穿紅桃島上空在機場落地,參與考核學員六人一組,武器由訓練場內固定彈藥箱提供,每把武器上都附加了我的伴生能力疼痛欺騙,你們不會真的受傷,但會體驗一比一還原的受傷疼痛,失去戰鬥能力的隊員原地等待清掃救援即可,直到場上僅剩一隊為止。你們的表現將由所有教官全程監控,並將實況影像轉接總部高層,務必全力以赴,讓我看到你們艱苦訓練一年來的成果。」

  被隨機點到名字的特訓生們接連跳傘,白楚年忙著點名,蘭波從座椅底下找到了一個降落傘包,自己安安靜靜地擺弄。

  螢喊了一聲「99號準備完畢!」,然後跳傘離開機艙,小丑魚喊「100號準備完畢!」隨即跟了上去。

  白楚年:「好。」

  「101號準備完畢!」

  白楚年:「好。」

  「102號準備完畢!」

  白楚年:「好。」

  「103號準備完畢。」

  白楚年:「好。」

  兩秒鐘後。

  白楚年:「???103哪來的??」

  蘭波嗖地抱著傘包從飛機上自由落體,以一個奇特的造型胡亂旋轉降落。

  他落得比所有人都快,因為並沒有打開降落傘,俯衝落地的一瞬間靠強電流磁懸浮緩衝,發出一聲電流嗡鳴。

  「刺激。」蘭波浮在建築物穹頂,卷在避雷針上,尾巴尖歡快地卷起來,仰起頭看了看飛機,發現白楚年並沒下來。

  蘭波:「?」

  即時錄影清晰放大了蘭波的情況——他樂此不疲地打開固定彈藥箱鑽進去,在有人來拿武器時突然探出頭噴他們一身水,然後叼著武器爬走。

  紅蟹看著即時錄影,樂了:「哈哈哈哈哈哈哈哈這不一攪屎棍嗎。楚哥你媳婦真帶勁。」

  韓行謙抱臂靠在一邊:「挺好,是該讓這幫高傲的孩子們見識一下真正的對手,讓蘭波當一場陪練好了。」

  白楚年坐在機艙裡,揉著腦袋掐人中搶救自己。

 

 

95

  「你讓一個混亂中立的非陸地生物當陪練,」白楚年擺手,「人幹的事兒他是一件都不會幹的。」

  韓行謙問:「我能收集一些關於蘭波的行動資料嗎。」

  「可以。」

  戴檸斜倚座位靠背,問白楚年:「那我們接下來的計畫還照常進行嗎?」

  「按原計劃進行。」白楚年打了個響指,「問題不大。多對付一條魚而已。」

  白楚年盯著手腕電子屏上的地圖:「差不多了,我們走。」

  幾位教官從座位底下摸出黑色頭套和骷髏面具利索戴上,脫去教官服換上常服,背上傘包打開艙門飛了下去。

  白楚年手裡攥著頭套和金屬骷髏面具,蹲在監控屏前尋找蘭波的蹤跡。

  紅桃島各個角落都安裝了攝像揚聲裝置,方便錄製每個學員的戰鬥表現,他輕易從數千個鏡頭中找到了蘭波。

  蘭波正趴在山谷小溪裡享受日光浴,溪魚在他周圍遊蕩,幫蘭波清理按摩身體,運氣好的還能混上一隻藍光水母吃,山溝裡的鄉下魚沒見過王,甫一天降仙子,崇拜得五體投地。

  紅桃島地理位置靠南,這月份山裡野花開得正盛,不知名的白色碎花一簇簇籠靠著溪水,蘭波身上散發的白刺玫信息素勾引來幾隻藍色蝴蝶落在身上。

  他翻了個身,枕在一把hk416卡賓槍上,日光正好,蘭波抬起頭,雪白臉頰和肩膀仿佛披著一層蜂蜜色的薄紗。

  白楚年看得入了神,恍惚間蘭波身上裹纏的繃帶也成了博物館中雕刻天使身上的潔白綢緞。

  白楚年沒發覺自己呼吸變得急促起來,他忽然很想抓一把泥土或者其他什麼東西抹在蘭波潔白的軀體上,總之把他弄髒,再把他身上的繃帶一根一根扯斷,讓他倉皇無措遮掩背後的傷疤,但沒有人保護他,他只能羞恥瑟縮著鑽進自己懷裡尋求保護。

  越瞭解蘭波就越能感受得到他與普通人的雲泥之別,在他身上有種聖潔的氣息誘人淪陷。

  想讓他身體裡充滿自己的氣味,渾身遍佈吻痕,也想讓他平坦纖瘦的小腹色情地鼓脹起來,朝聖者想要靠近神祇不一定需要一步一跪上階梯,也能用祈願的金鈴和紅繩綁住神的脖子把他扯到人間。

  白楚年突然被自己齷齪的想法驚醒,難耐地用力抓了抓頭髮。

  「不對,不對。」

  他嘀咕著否定自己。

  「有什麼不對的。」一個聲音在他身後說。

  白楚年回過頭,發現韓行謙還沒跳下去,正了正色:「你知道我想什麼呢?」

  「知道啊。」韓行謙扶在座椅靠背邊,托腮低頭看著他,「實驗體也會分身體性成熟和心理性成熟,喜愛的情緒從依賴發展到欲望,這沒什麼好奇怪的。」

  「ok,不要動,測一下心率。」韓行謙看了他一眼,用鉛筆在記事本上寫下數據,抬眼瞥他,「長大了,我這個老父親很欣慰。」

  「去你嗎的,你能不能別老動不動就觀察我一下子?」

  「這也是我的一項工作。」

  白楚年差點忘了,自己被錦叔從地下拳場撿回來以後,在聯盟裡接受治療的那段時間,一直是韓行謙在給他做後續恢復。

  「算了,我不跟文人計較。」

  白楚年打開溪水邊的通訊揚聲器叫他:「蘭波。」

  蘭波聽到熟悉的聲音,四處找了一會兒,發現了身邊的隱藏攝像頭。

  「跟你說個事兒。」

  蘭波聽完,摘了一朵野花,趴在鏡頭前擺弄,嗓音磁性誘人:「可以,要怎麼謝我呢?」

  一隻蝴蝶飛來,落在蘭波指間的白花上,鏡頭裡無暇的臉離得很近,像要吻上了一樣。

  「你別過分,給我瞎搗亂還談條件。」

  「那我、見到一個,就打哭一個。」蘭波無聊地嗅了嗅花朵,顯然不吃這一套。

  「那你想要什麼?」白楚年嘴裡發幹,啞聲問。

  「要你,回去以後,自wei給我看,錄下來。」

  他說得坦蕩直接,以至於白楚年根本沒來得及隔著螢幕捂住他的嘴。

  韓行謙嘖了一聲:「真不錯。給我也發一份,對我的研究會很有幫助。」

  「研究你的春yao去吧。」白楚年伸腿把韓行謙從機艙裡踹了出去。

  與蘭波交代完,他背上傘包,也跳了下去。

  白楚年的落地點位於一座破舊神廟附近,這裡安裝了信號塔,監控設備和武器都放在改裝過的神廟裡面,數千顯示幕排列在神像下。

  其他教官早已落地,將設備調試完畢,搭起帳篷在篝火邊煮飯。

  白楚年和韓行謙收了傘,走進神廟裡面,神廟內部很開闊,到處堆放著大理石雕刻的女神像,中間有個荒蕪的神壇,野花在裡面開得十分茂盛,這裡原本是仿北歐古建築風格製作的佈景,後來島嶼被聯盟買下來當做軍事演習場,這些建築就跟著閒置了。

  狙擊教官洛倫茲坐在篝火邊吃罐頭,黑色面罩和骷髏面具撩到頭頂,其他幾個教官也是這種相差無幾的兇惡打扮。

  「最週邊的武器彈藥箱應該已經空了。」白楚年盯著螢幕上的地圖,每個特訓生身上都安裝了狀態監測器,在地圖上一覽無餘,地圖上散佈的綠色圓點就代表學員的位置,圓點變為橙色時意味著學員受擊,變為紅色時代表此學員失去戰鬥能力,視作陣亡。

  「k,把週邊固定彈藥箱禁用,然後這幾處我標點的位置起山火,放幾頭熊和豹子,把這幾個想在山溝裡苟著不動的小鬼頭們趕到人多的地方。」

  技術教官k是個沉默寡言的alpha,穿了一身黑衣,嚴嚴實實戴著骷髏面罩,安靜地敲擊鍵盤,很快,散落在地圖週邊的幾個綠色圓點變成了橙色,開始飛快向地圖中心移動。

  其他教官都圍過來,洛倫茲端著罐頭,一邊挖著吃一邊在數千個監控螢幕裡找自己班的學員,蹭了蹭嘴角的油:「嘿,小傢伙制高點找得挺快,不愧是我教出來的。」

  戰術教官紅蟹叉腰死盯監控:「這死小子,山谷隧道的攻法我教了一百八十遍了,還是記不住,不知道長個腦子是不是拉屎用的,這些個崽子遲早把我活活氣死。」

  戴檸趴在白楚年座椅靠背後邊,指著監控螢幕:「楚哥,你看這個。」

  白楚年順著他指的方向看過去。

  「這是狙擊班的一個小朋友,姓蕭的,在我課上練得也很刻苦。」戴檸說,「不過他們倆最近幾次周考都恰好在一個隊裡。陸言那個小鬼靈精,應該是鑽系統空子故意跟那小孩組隊了,陸言狙擊打不好,歪腦筋動得還挺快。」

  白楚年哼笑:「還挺會互補的,據我所知蕭馴近戰很弱,他跟陸言在一塊兒能最大限度保證自己近身安全。」

  韓行謙靠在椅背上悠閒地看監控,他也不帶班,生化課是新加上去的,基本不在這次考核範圍內。

  「k,找個機會搞其中一個。」白楚年輕輕敲著桌面,「我看看他倆是不是就黔驢技窮了。」

  技術教官k點了一下頭。

  蕭馴蹲坐在山谷中的一棵茂密的榕樹上,懷裡抱著一把m25狙擊槍,背後背著一把阿瑪萊特狙擊槍,兩把栓狙,看得出來他已經完全放棄了近戰,專注負責遠程狙擊。

  他們隊伍裡還有一位邊境牧羊犬alpha,在控制無人機搜尋下一個物資點,餘下三位隊員各自在自己的崗位上工作。

  陸言背著搶來的步槍在樹底下舉著望遠鏡觀察敵人位置。

  他舔著嘴唇嘀咕:「啊,我看見攬星了,前幾次周考都沒分出勝負,這次非贏他不可。」

  「蕭蕭,我們這兒離他們有多遠?」

  蕭馴一動不動地架著狙,單眼瞄準,淡漠回答:「637.21米。」

  「我帶三個人開車下去,快到的時候給你信號,你把高層樓週邊那個裝炸彈的先狙掉,然後我們儘量把他們趕出掩體,你狙掉其他人。」

  蕭馴輕聲答應:「畢攬星呢。」

  陸言:「他有毒藤甲,肯定一槍幹不掉的,我這次要從背後偷襲他。他們搶了導彈彈藥箱,我搶來給邊牧用,走走走上車上車!跟著陸哥沖呀!」

  監控後邊幾個教官笑成一團。

  白楚年支著頭笑:「這小兔子,真猛。」

  陸言他們的車開走之後,k教官改變程式,打開了一座獸籠。

  蕭馴正全神貫注盯著狙擊鏡中的目標,守在他樹下的布偶貓omega警惕地站了起來,輕聲提醒蕭馴:「有動靜。」

  蕭馴回頭,突然從密林中撲出一頭金屬機械狼,張開鋒利狼牙朝他嘶吼著一躍而來。

  蕭馴立刻翻身跳下榕樹躲開這一擊,抱著狙擊槍在地上一滾,快速開了一槍,正中金屬機械狼心,趁他換彈的工夫,另一頭狼從背後沖了過來,蕭馴立刻換了背上另一把狙,在狼撲來時矮身滑到布偶貓身邊,一槍爆了機械狼的頭。

  收拾完兩頭機械狼,蕭馴又爬回原來的架槍點,專注地透過狙擊鏡盯著敵人。

  監控後,幾位教官嘖嘖稱讚:「有兩下子。」

  白楚年注意著場上的人數,差不多超過半數傷亡後,回頭對k教官道:「把二期任務發下去。」

  隨即,任務發佈成功的提示出現在地圖上。

  陸言的小隊正和畢攬星的隊伍亂鬥成一團,畢攬星隊伍被蕭馴狙殺了兩個,陸言隊裡也有一個omega被畢攬星的毒藤絞殺,雙方酣戰中,任務提示音響了起來。

  「存活學員請注意,現在發佈二期任務:7名恐怖分子持械潛入紅桃島東南方神廟遺跡,請在考核結束前殲滅所有恐怖分子,學員全部陣亡則視作本次考核失敗,下面提供目標肖像。」

  陸言躲到廢棄倉庫後邊,快速翻看二期任務內容。

  「7名……」陸言咽了口唾沫,「啥啊,肯定是老涅出的主意。」

  在特訓基地混得日子不長,白楚年的外號陸言學得明明白白。

  任務提示音又響起來。

  「二期任務提示:在地圖內找到一位輔助人員幫助衝鋒。下面提供輔助人員肖像。」

  蘭波的照片赫然出現在電子屏上。

 

 

96

  陸言爬到倉庫堆積的集裝箱最上面,朝牆面有節奏地開了幾槍,畢攬星心領神會,手勢示意隊員暫停射擊。

  畢攬星抬頭看向倉庫,倉庫受潮腐蝕的磚縫中露出一雙黑溜溜的眼睛。

  陸言扒著磚縫問:「喂,你們也收到二期任務了吧。」

  畢攬星點頭。

  陸言:「我就知道年底考核肯定不會像周考那麼簡單,說有七名恐怖分子,還持械,還給我們安排了一個輔助人員幫助衝鋒,蘭波咱們認識,近戰群戰都很強的,以前根本沒有輔助人員這一說,說明什麼,說明任務很困難。」

  「我們每個隊伍最多六個人,有的還減員了不少,現在還活著的頂多有五十多個人,等我們到位置,每隊最多也就剩下三四個人了,要是一個隊一個隊地上,那不是葫蘆娃救爺爺嗎。我可不想被拖出去做sere訓練。」

  sere訓練即戰俘訓練,每次月度考試中提前陣亡的學員就會被清掃援救人員扔到模擬戰俘營,強度默認最高的c級,相當於一個敵方監獄,裡面會有完全陌生的教官充當敵軍角色,給他們戴上腺體抑制器,捆綁、鞭笞、謾駡羞辱,扒掉衣服,不准他們飲食休息,時不時用灼熱的強光照射他們,用刺耳的噪音讓他們精神崩潰,之後便是無休止的的拳打腳踢拷問直到整場考核結束為止。

  雖說成功逃脫戰俘營的學員會被免責,但逃出來實在太難了,每次只有一兩位學員能做到。

  特工的被俘風險非常高,一旦選擇了這項職業,就要有面對痛苦和恐怖壓力的承受能力。

  陸言考核失誤進去過一次,時間很短,大概只有四個小時左右。當時戴檸教官很擔心會不會給嬌生慣養的小傢伙造成心理陰影,但很顯然他小瞧了他,小兔子出來以後躲進衣櫃裡抹了一夜眼淚,第二天還是紅著眼睛、遍體鱗傷地按時出現在了教室裡。

  想起那次經歷陸言就小腿哆嗦,於是每到重大考試都全力以赴,以免再進戰俘監獄。

  畢攬星低頭給uzi換彈匣,低聲問:「你想怎麼做?」

  「我們先一塊兒把恐怖分子幹掉。」陸言腦筋轉得飛快,「你看,任務裡沒說只讓一隊去執行殲滅任務吧,沒說就是可以的意思。」

  畢攬星想了想:「行。你們負責去找蘭波,我們去聯絡其他隊伍,兩個小時後在神廟外一千米的山谷沼澤集合,我會提前建築防禦工事,重新分組衝鋒。」

  陸言:「對一下表。我們先撤了。」

  陸言帶著兩位隊員開車返回原位,帶上蕭馴和布偶貓往另一個方向去。

  atwl考試時陸言與蘭波相處過幾天,大致瞭解他的某些習性,直接奔著有水的位置開過去,地毯式搜索所有水源。

  蘭波寧靜地躺在小溪裡,枕著一把hk416步槍,雙手垂在卵石上,藍色蝴蝶落在他金髮間。

  他們把越野車停在遠處,從卵石上走過來靠近蘭波。

  蕭馴習慣性探查目標的情況——

  生命資料總體分析:100%

  體力剩餘:100%

  腺體能量剩餘:100%

  情緒占比:愉悅50%,無聊50%

  進食量:99%

  又出現了,這個特殊的指標。蕭馴一直不明白為什麼蘭波的資料裡會有這麼一項,上一次見到蘭波,他的進食量是97%,現在又增加了一些,不知道如果達到100%會發生什麼事。

  「他現在心情不錯,靠近試試。」蕭馴說。

  陸言一溜小跑跑過去,蹲下來拍了蘭波肩膀一下:「兄弟,你是我們的救兵嗎?」

  蘭波睜開一隻眼睛:「noliya bigi milayer。(失禮的人類幼崽)」

  他慵懶翻了個身,趴在卡賓槍上側臥起來,淺金色睫毛掛著一滴水珠。

  陸言轉身叫其他人過來,尾巴根忽然有點癢癢,回頭看見蘭波用食指輕輕在他的毛球尾巴上捲動。

  蘭波支著頭,低聲笑道:「bani。(兔兔)」

  蕭馴注意到了蘭波的情緒數值改變,愉悅從50%升到了60%

  邊牧alpha見勢趕緊把身邊的暹羅omega和布偶omega都推到蘭波身邊。

  這兩位元小o的外顯生物特徵位置不一樣,布偶o的特徵體現在耳朵上,暹羅o的特徵體現在腳上。

  「arando。(啊,小貓)」蘭波揉了揉布偶的耳朵和暹羅的爪墊,碧藍眼睛彎成一條線。

  他的愉悅程度從60%飆升到了100%

  監控螢幕後,盯著即時影像的白楚年十指交叉托著下巴,手肘搭在桌面上,臉色發黑:「草率了。」

  現在地圖上代表學員位置的圓點都在往神廟附近彙集,但圓點的顏色一直都是綠色,沒有人受擊和陣亡,也就意味著不同隊學員雖然打了照面但並沒有開槍,綠色圓點越來越密集,幾乎都集中到了神廟外一千米的位置。

  唯一一個靠得比較遠的隊伍正從山谷驅車趕來,可以判斷他們車上載著蘭波。

  「這是要全體合作來殲滅我們啊。」白楚年托著下巴想,「k,現在還有多少學員存活?」

  「54個。」

  「畢攬星已經在建防彈壘了,位置選得也很好,易守難攻,應該是為狙擊班準備的。」白楚年通過錄影觀察,「他對戰術的確很有自己的見解。」

  紅蟹教官得意道:「也不看是誰教出來的。」

  「檸哥,趁他們還沒全彙集到一塊,你去打掉幾個。」白楚年在地圖幾個位置標上紅點,「把他們的包圍圈打散。」

  「嗯。」戴檸把通訊器塞進耳朵裡,套上骷髏頭套,靈活地翻出神廟廢墟。

  「鄭哥在後邊火力壓制一下,掩護他。他們人太多了,車輪戰對我們不利,韓哥跟上去保證彈藥和體力補給。」

  側寫教官鄭躍背上裝備跟著戴檸翻出神廟外牆,韓行謙合上記事本放進口袋,從階梯走了下去。

  鄭躍找了一處隱蔽的反斜坡將槍架在地上,趴下,掩護戴檸潛入學員密集的包圍圈。

  但學員裡有一位霍加狓omegaj1能力不眠哨兵,這個放哨的能力看似雞肋,但實戰作用十分驚人,因為這個能力對腺體消耗非常微弱,幾乎可以忽略不計,因此可以保持極長一段時間的高度警惕。

  戴檸在距離他們還有五十米的時候就被霍加狓發現了,他吹響了哨音,尖銳的哨音在山谷中回蕩。

  「操。」

  白楚年的聲音及時從通訊器中響起:「撤回來。別讓他們滅了。」

  教官陪練時不會使用j1以上的分化能力,那麼同時面對五十多個精英學員的全力衝鋒,沒有想像的那麼容易。

  在畢攬星的部署下,所有存活學員把拿到的裝備重新分配,把掩藏位置的吉利服和高精狙分給狙擊班,衝鋒槍和步槍分配給格鬥班,戰術班和側寫班分散開來,劃分給每個重組小隊。

  那麼現在存活的54個學員就劃分成了9個標準的反恐行動隊伍,每個隊伍都同時具備至少一位清障破門手、臨戰應變尖兵、攜盾掩護手、攜帶捆紮裝備的抓捕手、負責警戒後方的後衛和狙擊手。

  戴檸只擅長近戰格鬥,偷襲一旦失敗就沒了機會,鄭躍為他架住一路追殺過來的學員,但大約一千米外的密集藤蔓堡壘中,兩發狙擊彈瞬間擊中了他的肩膀。

  演習場內所有武器都附加了白楚年的伴生能力疼痛欺騙,兩發狙擊彈帶來的炸裂般的痛苦讓鄭躍冷汗浸濕了全身。

  韓行謙及時用j1能力耐力重置,將戴檸和鄭躍的身體恢復到最佳狀態,協助他們轉移位置。

  白楚年的表情難得認真起來。

  「紅蟹,把地區分割成三部分,給我找出一個最薄弱的突破口。」

  「k,在我標點的位置佈置地雷。」

  「洛倫茲,狙殺畢攬星。」

  幾位教官的神色稍變得嚴肅,立刻按白楚年的佈置行動。

  除了白楚年,其他教官在特訓基地任職的時間大多有八年之久,這八年內每一年都會進行年終軍事演習,但從來沒有遇到這麼棘手的情況過。

  似乎因為幾個新學員的到來,潛移默化地影響著這些少年的凝聚力和勝負欲。

  陸言那一隊的裝甲車越過了其他人的包圍圈,繞到了神廟後方,腰帶上掛著信號槍,一旦他們搶佔了神廟後方位置,前方的學員就會開始衝鋒支援。

  蕭馴檢測到了地下的磁場信號:「他們佈雷了。數量很多,開車過不去。」

  「我們先過去。」布偶和暹羅o背著衝鋒槍翻出車外,他們的行動速度極快,並且落地無聲,從雷區徑直穿過,攀爬到神廟廢墟斷裂的歐式樑柱上。

  兩位貓omega的伴生能力都是避障,飛快穿越雷區卻根本不會觸發任何機關。

  蘭波托著臉愉快地看著貓貓爬牆。

  他們利索地扔出鋼索,繩索一端系在樑柱上,另一端拋給陸言和蕭馴,兩人接下繩索,綁在了粗樹上,然後順著鋼索向上攀爬,爬到樑柱上朝神廟中心靠近。

  陸言安靜地趴在高處,用望遠鏡觀察敵人:「一、二……五個在外邊,剩下兩個應該在裡面。」

  「我們人多,耗也能耗死他們。」

  不過很快,陣亡的學員數量增速變快了,場上還剩下41個學員。

  「攬星呢……躲到後方了,有人在針對他。」

  「不對勁。」陸言舉著望遠鏡掃視,「這幾個恐怖分子好像體力彈藥都用不完的樣子。」

  蘭波趴在越野車頂上無聊地數子彈,漫不經心道:「裡面有個,醫生。先打掉。」

  「哦哦哦找到了。」陸言盯上了戴著骷髏頭套,藏身在小瀑布草叢裡給其他人恢復的韓行謙。

  蘭波坐起來,將步槍彈匣推上:「你們所有的,全部打醫生。七個,變成六個,越來越少。」

  「好主意。」

  蘭波抬起尾尖,將一個濕漉漉的藍光水母到陸言手裡:「聽我的,去裡面。randi,小笨蛋。」

  白楚年觀察著數千個監控螢幕,掌握著大部分學員的動向,但他一直沒發現陸言那一隊,也沒看見蘭波,估算著應該是繞後準備偷襲了。

  身後輕輕響起一滴水聲,被白楚年靈敏地捕捉到。他離開指揮台,朝產生波紋的神壇噴泉走去。

  噴泉水深且渾濁,看不見水底的動靜,不過幾個水泡浮了上來,一隻藍光水母在水面遊蕩。

  白楚年心裡了然,蹲在噴泉沿上,用槍口指著水面,淡笑了一聲:「你沒了寶貝。」

  不料,水面的另一個稍遠的位置突然出現了一個圓形黑洞,陸言雙手各持一把沙漠之鷹,從狡兔之窟中一躍而起,兩發子彈朝白楚年的腦袋打了出去。

  白楚年立刻反應過來,朝陸言開了一槍,但陸言早有準備,閉合狡兔之窟,逃到了噴泉外又朝白楚年開了兩槍。

  白楚年踩著廢墟高牆跳躍躲避子彈,對通訊器中說:「韓哥快換位置。」

  他沒有多與陸言糾纏,翻出高牆支援韓行謙,這些小鬼已經看穿了他們的輔助者,必然會全力集火韓行謙。

  一發狙擊彈預判了白楚年的前進方向,將白楚年的救援路線切斷,白楚年循著子彈落點的彈道回望,看見了伏在神廟高處用高精狙瞄準他的蕭馴。

  韓行謙收到了白楚年的提醒,立刻從原位撤離,但被迎面而上的幾發無人機導彈擋了回去。

  邊境牧羊犬alpha操縱無人機圍堵韓行謙,韓行謙連續發動j1能力耐力重置,當重置次數足夠多時,無人機就會因為達到使用壽命而報廢。

  但他的耐力重置速度慢了下來。

  邊牧alpha托著筆電,站在遠處通過無人機揚聲器對他說:「我的伴生能力是削弱有蹄類腺體。韓教官。」

  畢攬星為了避免被對方狙擊手幹掉,於是躲到了堡壘後方,但他沒有停止戰術部署,傳達給所有學員集火攻擊的消息。

  一時場上所有學員炮火全部集中到了韓行謙身上。

  韓行謙被迫穿過小瀑布撤離,但一具碧藍身軀從瀑布飛躍而下,蘭波肩扛火箭筒,一發高爆水彈直接把韓行謙轟出場外。

  這時,信號彈從神廟後方升起,陸言發射了搗毀敵後信號,畢攬星收到後立刻發起命令:「按計劃衝鋒。」

  白楚年趕到位置時,韓行謙防彈服上的綠色示意燈變成了紅色,代表已陣亡。

  蘭波坐在瀑布邊,肩頭扛著透明水化鋼四聯火箭筒,朝白楚年微抬下頜,金髮在日光下散著明媚柔光。

  「菜逼。」

 

 

97

  白楚年的位置在廢墟牆後,身後的退路被狙擊手死死架住,只要他的頭探出掩體外一丁點,立刻就會有十發狙擊彈爆掉他的腦袋。

  他與蘭波僅僅相距七八米,前有人魚肩扛火箭筒嘲諷菜逼,後有三十多位得意門生朝神廟衝鋒,右手邊還埋伏著陸言那一隊,兩面夾擊並且敵眾我寡的局面對教官組十分不利,稍有不慎就會滅在這群小子手裡。

  蘭波單手將水化鋼形成的透明四聯火箭筒戳在身邊,輕抬下頦,尾尖在地上輕輕敲了敲:「如果你現在,在這裡跪下,給我口jiao,我會放水,在你的孩子們面前,讓你有面子。」

  白楚年將手槍在掌心打了個轉兒,插回腰間槍帶,骷髏頭套遮擋下看不出他的表情:「如果我不呢?」

  蘭波撫摸著透明火箭筒外壁,篤定笑道:「我會,當眾打敗你,對你做一些我喜歡的事。加勒比海的王后,都需要一個儀式,證明他弱于王,臣服于王,世代如此。我一直沒有這麼做,因為,疼你。」

  「但早上,孩子們看你的眼神,愛慕,期望,追隨,讓我覺得,你需要這個儀式,我應該粗暴地對待你,讓他們知道你屬於我。「

  白楚年雙手插在褲兜裡,微微俯身,骷髏面具下的眼睛漆黑發亮:「萬一我不弱於你,你就不要我啦?」

  蘭波蹙起淺淡的細眉:「要的。但你不會成功。」

  他忽然將身邊立著的火箭筒扛到肩頭,順著瀑布水流迅速攀爬到三米來高的岩石上,四發高爆水彈朝白楚年所站的位置轟然發射。

  水花爆裂,地面被高爆水彈的衝擊力轟出了一個巨大的坑,白楚年卻消失了。

  白楚年輕盈站在廢墟高處斷裂的橫柱上,貓似的點地輕身跳躍,在槍林彈雨中閃現,扶著唇邊的通訊器低聲說:「我老婆叛變了,他玩真的呢,戴檸鄭躍撤回來與我匯合,k,在我標注位置佈雷,引爆煙霧彈,洛倫茲在你一點鐘方向重新找制高點,紅蟹,等會我們撤到神廟南邊的荒樹林,你把時間最短的撤離路線發給每個人。」

  韓行謙提前被集火出局,反倒落個清靜,給自己恢復了狀態,找了個地方擰開一瓶礦泉水坐下休息,跟通訊器裡面閒聊:「小白,跑什麼啊,回來跟蘭波幹。他這一炮轟我身上可一點沒留情。」

  白楚年邊盯著手腕電子屏上的地圖策劃下一步行動,邊回韓行謙的話:「不是我不想打,韓哥。emmm……對,我就是不想打。」

  紅蟹:「你這回要是坑得我們下不來台,爺跟你絕交。」

  白楚年:「不慌,小場面。」

  戴檸:「要不我們用m2能力反擊吧,輸給這幫小土匪,我接受不了。」

  洛倫茲:「逼我們用出二階能力也一樣丟人啊。」

  白楚年:「翻不了車,信我。」

  神廟廢墟覆蓋的面積很廣,他們穿越倒塌的樑柱和磚牆,在荒樹林分散開來。

  荒樹林中心環繞著一座闊大的古歐洲祭壇,左右兩排神像雕塑姿態各異,大理石表面因長時間被風沙侵蝕而變得斑駁坑窪,主位的神像臉頰破損,已經看不清原貌。

  畢攬星一直在防彈壘後方用望遠鏡觀察著目標的動向,他從高處爬下來,從地圖上分析目標撤離的地方。

  兩股學員隊伍匯合後,陸言問畢攬星:「現在怎麼辦,我們還剩下三十六個人了。被我們打掉的是韓教官,其他六個人肯定都是教官扮的,這怎麼可能打得過。」

  ioa聯盟特訓基地的教官除白楚年和韓行謙之外,全部都是退役特工,不知道為聯盟完成過多少緊急任務,面對他們,誰都不免發怵。

  「還是有可能的。」

  從戰鬥開始直到現在,畢攬星一直保持著冷靜和清晰的判斷力,他想了想說:「我們還有一位輔助人員呢。蘭波是我們取勝的關鍵,這幾個月來,我早就發現,不管在什麼情況下教官陪練都不會用j1以上的分化能力,可能是上級的規定,也可能關乎教官的尊嚴,得利用好這一點。」

  「對方的狙擊手一直在狙我,我想大概是楚哥看出我在部署戰術,所以想把我們的核心指揮先打掉,我們人多,一旦沒了主指揮會很麻煩。」

  「楚哥的指揮向來沒出過差錯,那我們就按他的指揮來。」

  畢攬星在每個重組小隊中抽調了一部分人,基本都是格鬥班的學員,擅長近戰。

  「阿言,你帶上蘭波,還有這支小隊,開車繞到荒樹林後面,荒樹林裡有個神壇,楚哥大概率會在裡面,圍攻他,即使打不掉也要死死拖住他。」

  「蕭珣,你也跟他們,在他們拖著楚哥的時候,最好能趁機狙殺他。」

  「嗯。」

  畢攬星囑咐陸言:「千萬記住,保護好隊伍裡的譚青和譚楊,讓他們跟緊蘭波,一步都不能落下。」

  譚青和譚楊是一對孿生ao,容貌生得很像,尤其是色澤淺淡的眼睛,看起來溫柔明亮。

  陸言點頭,帶著隊伍快步離開。

  蘭波打了個呵欠,順著廢墟樑柱慢騰騰爬走,跟上了這支小隊。他希望所有人都跟上才好,方便自己撲倒白楚年的時候一起宣示主權。

  蕭馴背著雙狙從高處與他們分開行進。

  畢攬星繼續安排餘下的一半同學。

  天色越來越暗,荒樹林中偶爾傳來一聲聳人的狼嚎,白楚年摘掉頭套,倚靠在大理石神像下坐著,在通訊器中不斷下達指令。

  洛倫茲和戴檸突然緊急求助。

  戴檸的近戰能力在所有教官中脫穎而出,而洛倫茲久負鷹眼狙神盛名,別說學員,就是面對真正的敵人圍剿也不會出任何紕漏。

  但畢攬星不一樣,他對每個教官能力瞭若指掌,於是他故意將槍線拉開,讓狙擊班學員遠程牽制戴檸,而餘下的格鬥班學員摸到洛倫茲近點,強硬衝鋒,畢攬星自己則帶人將兩位教官徹底分隔開。

  在與這個少年相處的過程中,白楚年發現他的觀察力和耐心要遠高於同齡人,他的打法的確不要命了些,看得出來他知道這些教官不會用全力反抗,也知道己方不會真的有人因此死亡,他很會利用已有的情報安排戰術,雖然思維還維持在象牙塔的理想化階段,但規劃天賦和對戰局的見解可見一斑。這樣下去過不了多久就可以帶他出去體會一下能夠見血的實戰了。

  「k,在我標記範圍置換。」白楚年說。

  技術教官k的腺體與爬蟲腺體類型相似,同為罕見的程式設計腺體,k教官的腺體為「天平」,j1能力「等量交換」,可以將範圍內兩個空間、或者時間、能量波、屬性短暫交換。

  在k教官使用能力的同時,戴檸和洛倫茲腳下同時出現了一個圓形的、由二進位數字字組成的光圓,圓形範圍內快速流過未知的程式,兩個空間瞬間扭轉交換,戴檸和洛倫茲交換了位置。

  現在的局面反轉,兩位被學員抓住弱點一通狂轟濫炸的教官都受了傷,但交換後,戴檸面對的是一群格鬥班的學員,而洛倫茲開始與自己狙擊班的學員們挨個對狙,存活學員數量銳減。

  戴檸對戰這些還嫩的學生綽綽有餘,但他發現人數對不上,低聲聯絡白楚年:「楚哥,格鬥班學員不全在這兒,除了已經出局的,應該還有六個人不在我這兒。」

  白楚年懶洋洋靠在神像腳下,手腕搭在膝頭:「沒關係,我們先把老k犧牲掉。」

  k教官:「?」

  畢攬星早就留出了一隊突擊兵,就待k教官用出分化能力暴露位置,「等量交換」這個能力有範圍限制,如果想保住戴檸和洛倫茲,k教官非露面不可。

  他真實的目標就是k教官,k操縱電腦可以在場地中任意佈置陷阱,對他們的突擊來說是個極大的不可控的阻礙,必須先除掉他。

  白楚年說:「你們兩個儘量多碾死幾隻小螞蟻,不用管kk是他們這次進攻的目標,回援就上了他們的套了。」

  果然,k教官被集火擊殺,防彈服的示意燈變紅,代表已陣亡。

  但學員們也不輕鬆,他們用十幾個人的犧牲才換來了一位教官下場。

  畢攬星皺起眉:「他們不回援,被楚哥看穿了嗎。」

  好在讓陸言離開時分了自己隊裡的通訊器給他,畢攬星臨時改變方案,讓陸言和蕭馴放棄白楚年。拖住白楚年的任務只交給蘭波和另外兩位學員。」

  現在場上剩餘5位教官,17名學員。

  白楚年:「畢攬星用的是不要命的自爆打法,拼的就是他們只要有一人存活就算贏,不過也能理解,小傢伙們沒打過實戰,還不知道生命可貴呢。」

  紅蟹:「回去我得批評他,他們又不是恐怖分子,這叫幹什麼呢。」

  白楚年:「不用,規則就是規則,利用規則也是一種智慧。有些他應該知道的東西,過一陣子我會讓他明白的。不過現在,我們不犧牲三位還真不好對付他們。」

  鄭躍教官:「?哪三位?」

  白楚年:「你呀。」

  通訊器中傳來鄭躍的一聲慘叫。

  被半路召回的陸言和蕭馴並沒有撤回原位,而是按照畢攬星的指示去偷襲了鄭躍。

  鄭躍本身就在與五六個學員繞著掩體纏鬥,他剛爆頭擊殺兩個人,陸言就從憑空出現的黑洞中跳了出來,垂耳兔的j1能力狡兔之窟可以短時間內瞬發多次,並且無聲,最適合背後偷襲。

  鄭躍受了一擊偷襲,立刻退到下一個掩體後,但十幾米外一架狙擊槍漆黑的槍口對準了他,他索性直接靠近狙擊手,準備奪下制高點再反擊,沒想到蕭馴突然抱著狙擊槍從掩體後一躍而起,落地翻身一滾,躲開了衝鋒槍口火焰,在距離不到兩米的情況下貼臉爆頭鄭躍。

  白楚年把耳麥拿遠了一點,因為鄭哥太慘了,只聽鄭躍叫了一聲「草,這小子衝鋒狙啊!」就變成了陣亡狀態。

  場上還剩4位教官,15名學員,戰況激烈,勝負還真不好說。

  白楚年說:「目標暴露了,紅蟹,洛倫茲,準備。」

  陸言從狡兔之窟中落地時突然被一股巨大的力量纏住了肩膀,紅蟹教官在這裡潛藏多時,他的手像一把強硬的鐵鉗,而陸言靠靈活閃避打近戰,一旦被抓住就很難脫身,因為力量不夠。

  他感到自己像被活生生鉗成了兩半,全身骨骼脹痛不堪,活活昏死過去,變成了陣亡狀態。

  而蕭馴也在躍出掩體擊殺鄭躍時被洛倫茲一槍爆頭。

  「剩下的紅蟹安排。」白楚年對他們說,「接下來就該輪到我了。」

  他仰起頭,破舊坍塌的神殿穹頂在經年的風雨侵蝕下漏了一個大洞,天空漆黑,一輪圓月掛在廢墟之上,蘭波就坐在穹頂的雕柱邊,魚尾微光閃爍,月輝落在他淺淡的睫毛和眼睛上,散發著美麗的危險氣息。

  內心強烈的悸動讓白楚年失神。

  蘭波抬手,扔給他一把槍和一把匕首,眼神寵溺但倨傲。

  但白楚年沒有撿,將腰間的手槍拿出來扔在腳邊踢遠,攤開手:「就這樣。」

  蘭波眯起眼睛:「你很自信。但我是認真的。」

  白楚年蹲在神壇邊緣,淡笑著朝他勾了勾手。

  蘭波單手撐起身體跳下來,手中左輪手槍朝白楚年連點五發。

  白楚年的身形快出虛影,預判彈道軌跡並輕身避開,翻越兩人之間相隔的神壇廢墟,淩空撲下來,抓住蘭波手腕,指尖鋼化,按動他的手筋,筋脈麻木頓時五指鬆懈,左輪手槍落在了白楚年手裡。

  蘭波手肘重擊alpha胸口,靠著濕滑魚尾從白楚年臂彎裡溜了出去,雙手抓住橫斷的石柱,靠雙臂的力量帶著身體重新爬回穹頂。

  白楚年將左輪手槍也扔到地上,淡笑望著他:「荒樹林只有沙礫和荒草,下來抱抱吧,不鬧了。」

  「專心。」蘭波的眼瞳忽然細成一條分隔號,半透明魚尾電光炫目。

  剛剛拖延的時間讓他完成了蓄電,白楚年立刻離開原位,但還是被密集的電火花燎到了手臂。

  烏雲遮月,密集的雲層從空中壓低迫近神殿,閃電在雲層中跳躍,密集的閃電蜿蜒劈下,白楚年在數道閃電中跳躍躲避。

  蘭波的j1能力下擊暴流,可以隨意控制範圍內雲層正負電子,一旦烏雲聚集得足夠多就會降雨,水源一多,蘭波的優勢就會成倍增長。

  白楚年不會給他這個機會,輕踏嶙峋牆壁,翻上穹頂,抓住蘭波後頸將他扯了下來。穹頂將蘭波與雲層隔絕開來,烏雲緩緩驅散。

  耳上的通訊器傳來新的消息,紅蟹說他們清完了場,還剩下兩個學員躲藏了起來,他們沒找到。

  蘭波原本被控制在白楚年懷裡,忽然挑眉問:「你想知道剩下兩個人在哪嗎?」

  白楚年臉色微僵。

  蘭波手中忽然匯來一股水流,在他手中形成一管水化鋼透明火箭筒,一發高爆水彈將壓制在自己身上的白楚年轟飛。

  白楚年後背狠狠撞在了廢墟斑駁的牆壁上,他翻身一滾,避開蘭波的下一發高爆水彈,即使高爆水彈本身不造成任何傷害,它所蘊含的衝擊力也足夠讓他在撞擊中陣亡,一旦他陣亡,蘭波再去對付剩下三個教官不費吹灰之力。

  「我知道那兩個小鬼在哪了。」白楚年避開水彈,忽然從腰間拿出一個引爆遙控器,在蘭波還沒反應過來時按下了引爆開關。

  廢墟外響起一連串的爆炸聲,劇烈的爆炸聲響過,監測台自動發出廣播:「所有學員陣亡,考核結束。學員請在教官的指令下集合。」

  最後兩個學員被k教官提前安裝在廢墟周圍的炸彈炸死了。同時,蘭波手中的水化鋼火箭筒跟著消失。

  「譚青和譚楊一直跟著你對吧,所以你才有自信在荒樹林挑戰我。」

  這對孿生子一個擁有氫腺體,另一個擁有氧腺體,雖然不像賀家兄弟那樣擁有罕見的雙子腺體,卻也有合攻能力,能夠合成所有僅由氫元素和氧元素構成的一切化合物,包括水在內。

  「但在陸地上你還是弱了一點點,這沒什麼。」白楚年從背後扣住蘭波的脖頸,將他按在神壇上,左手將他雙手反制在背後,鋼化的指尖輕輕卡住他的關節,讓他無法動彈。

  蘭波吃痛,掙扎著仰起頭。

  陣亡的學員們差不多都集合過來,列隊等著教官點名,沒想到透過廢墟破爛的矮牆,看見白教官把蘭波按在了坍塌的主神神像下,以一個侵略的強勢姿勢虔誠地看著身下的人魚。

  蘭波雙手被反制在背後,咬著牙回頭狠狠注視他:「長大了,你,力氣變大了。」

  「是啊。」白楚年笑起來,低頭在蘭波耳邊道,「你想向所有人證明我屬於你,不一定非要打贏我。」

  他扶起蘭波的臉,當著所有學員的面和他接吻,舌尖舔過他尖銳的牙齒和冰涼的舌頭。

  「這樣也行。」

 

 

98

  蘭波難耐地嗯了一聲,魚尾無力地卷在白楚年的小腿上,他無意識的舉動對alpha而言卻是最能激發欲望的邀請,白楚年失控地扯起他的頭髮,強迫他把頭抬高,接受自己更深的侵略。

  蘭波的指尖刻進了alpha胸前的皮膚,疼痛刺激得白楚年的眼睛從漆黑變為暗藍,冷白皮膚與背後的夜色形成強烈反差。

  「唔、」蘭波快要不能呼吸,尾尖輕輕拍打alpha的腿示弱。

  白楚年鬆開了他,蘭波眼眸迷離,嘴唇被吻得水光紅潤,涎水從唇角淌到下巴,被alpha湊過來舔掉。

  兩人親熱的景象神殿廢墟外集合的學員教官一覽無餘。陸言一頭紮進畢攬星手臂底下用兔耳朵擋住眼睛:「老涅臭流氓。」

  螢和小丑魚早已見怪不怪,其他alphaomega難免情緒激動,嫉妒得面無全非的也不是沒有。

  譚青譚楊面無表情用打火機點燃手心裡的可燃氣體,不知道說什麼,給教官放個煙花吧。

  「好了,現在大家都知道我是你的了。」白楚年愉快地俯身摘掉掛在蘭波睫毛上的小粒珍珠揣進兜裡,「這個儀式您還滿意嗎?」

  蘭波抹了抹嘴唇,抓住白楚年的衣領拽到面前:「你想,造反?」

  白楚年輕鬆邁到神壇沿上,蹲在蘭波身邊,單膝點地,給他把碎發掖到耳後,悠閒笑道:「沒有啊,畢竟陸地是我的主場,我也很想讓你知道在這裡我有保護你的能力。」

  「給你,頭髮亂了。」白楚年伸出手,一截手腕露出武裝防彈服外,上面套著一根小皮筋。

  蘭波抿著唇從他手腕上摘下皮筋,將散亂的金髮攏起來,紮到腦後。

  皮筋上黏著一個塑膠的藍色小魚,是白楚年從碼頭溜達買煙的時候順便買的,蹲在攤位旁邊挑了半天。

  蘭波很好哄,一下子安靜下來,尾尖蜷成一個卷。

  「什麼愛慕期待。」白楚年回頭望瞭望那些學員們,「你想多了,以後萬一哪一天他們突然知道了我的身份,到時候會怎麼樣,我從來都不願意想。」

  蘭波抬眼問:「會怎樣?」

  白楚年輕歎口氣:「我不想他們怕我。嗯……雖然他們一直很怕我,這樣也好,如果真的有暴露身份的那一天,他們的態度反差應該不會太強烈。」

  蘭波搖頭:「我也,被改造。但,王還是王。」

  「那不一樣,你本來就不需要融入什麼地方。」白楚年沉默地看著地面,無聊地摳神壇夾縫裡的小石子。

  蘭波把手搭在他後頸,輕聲安慰:「你不可怕。你有粉色爪爪。」

  「?」白楚年愣住,剛剛接吻太舒服,手心裡浮起一層軟爪墊他還沒注意到。「哎唷。」他捂住眼睛,把爪墊收了回去。

  蘭波笑起來,尾尖卷成心形。

  「不許出聲。」白楚年當即摟住腰把人魚扛到肩上,往集合地點走去,路上還拍了兩下他的屁股。

  見白楚年回來把蘭波放下,走到他們面前,學員們紛紛繃緊身體站直,垂著眼皮不敢看他,這次學員全軍覆沒,算作考核不合格,即時錄影還傳回了總部,還不知道這個老涅要怎麼收拾他們,以老涅的手段,把他們全部扔進戰俘監獄做七天七夜的sere訓練也不是沒可能。

  沒想到白楚年卻說:「幹得不錯,挺漂亮的。」

  特訓生們都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鄭躍教官抱臂道:「本來就沒打算讓你們任何一個人活著走出來,這次能打掉我們三個的確挺出人意料。」

  學員們隱約露出欣喜的眼神。

  「別高興得太早。」白楚年說,「得虧這是演習,只看輸贏,不看傷亡。每人回去寫一篇戰後總結,三千字,兩天后各班班長收齊交上來。」

  「噢……」小崽子們沒精打采地答應。

  紅桃島的清掃人員負責提供食物,有人提議露天燒烤,學員們都筋疲力盡,饑腸轆轆地巴望著烤架上的肉快點熟。

  白楚年用匕首片下一塊肉,吹涼,卷在生菜裡遞給蘭波。

  蘭波看著菜包問:「禮物?」

  「不是,卷起來吃的,這樣。」白楚年把生菜裹緊,插在匕首尖上喂他。

  蘭波張開巨大的、佈滿尖刺後牙的嘴,連著匕首一起咬斷,吞了下去,然後又恢復了紅潤小嘴的形狀。

  「嘖,幹嘛呢,嘴張小點。」白楚年耐心又給他裹了一個,手拿著給他塞嘴裡,輕聲念叨,「你別把我手咬沒了。」

  紅蟹教官咳嗽了一聲:「有的人活著,他卻當我們死了。」

  蕭馴規規矩矩跪坐著,安靜地切下一片肉,夾在生菜葉裡,包成規整的四方形,拿在手裡,剛要吃,忽然發現身邊的韓教官看著他。

  蕭馴怔怔和他對視,韓行謙說:「謝謝。」

  「?」蕭馴手裡拿著菜包呆住,突然反應過來,愣愣地把菜包交給韓行謙,韓行謙滿意接過。

  蕭馴手裡拿著新的生菜葉子,忘了接下來該幹嘛了,狗尾巴不聽使喚地搖起來。

  吃飯的時候教官和學員之間的距離總會比平時親近不少,有學員大著膽子提議k教官把骷髏頭套摘下來,他們所有人都沒見過k教官長什麼樣,因為k教官從不露臉。

  不光是他們,其實其他教官也沒見過k的長相,甚至沒聽過他的聲音,他絕大多數時候不說話,如果非要說話,也只會發出一些電子合成音。

  k教官把頭套靠近嘴的位置用匕首劃了個開口,靜默地吃東西,通過這一點基本可以判斷他不是一個機器人,而且下頜線很好看。

  陸言還沉浸在自己輸給畢攬星的鬱悶裡,根本顧不上八卦別人。

  這次考核沒有學員倖存,那排名自然就會按存活時間決定,畢攬星最後才下場,他們打的這場賭終於分出勝負。

  陸言氣得飯都吃不下,躲到廢墟石頭後邊咬生菜。

  一隻戴著護手的手搭在他的頭上,陸言甩了甩,耳朵跟著晃蕩。

  「別生氣了。還有下次呢。」畢攬星在他身邊坐下,他現在比陸言高出一個頭,alpha的體型在這個年齡開始顯現特徵了。

  「我要是再反應快一點就好了。哎呀,明明能躲開的,我就沒有想到他會在那裡埋伏我。」陸言耷拉著耳朵嘀咕。

  畢攬星揉了揉他的頭髮:「我們的賭約還作數嗎?」

  陸言沮喪地用指尖在地上劃拉:「你說吧,要我給你買早飯還是做什麼。」

  畢攬星挽起袖口,把半截手腕伸到陸言面前:「給我咬一個標記,行嗎。」

  陸言豎起耳朵,怔怔瞪大眼睛。

  「就這一個要求。」畢攬星扶著袖口說。

  陸言舔了舔嘴唇,裝作不在意問:「就、就咬這裡啊。」

  「嗯。」

  陸言猶豫了一下,低下頭,在畢攬星手腕咬了一口。尖銳的小牙齒刺破皮膚,將蜂蜜味的資訊素注入alpha體內。

  畢攬星手腕上形成了一個白色的兔子標記,很圓很小的。畢攬星久久盯著手腕上的標記,仿佛這是什麼珍貴的首飾一樣。

  陸言不放心地囑咐:「你不要露出來啊,同學們會嘲笑你。」

  畢攬星拍了拍他的腦袋。

  「明早我四點就起來訓練,不,三點半。」陸言又想起考試的事兒,抓住畢攬星的防彈服搖晃,「你也一起。」

  畢攬星笑道:「嗯。」

  返程飛機在清晨起飛,在蚜蟲島落地,學員們再次回歸日常訓練,等待教官們整理完這次年終考核的錄影後給他們複盤。

  白楚年乘直升機離開了蚜蟲島一趟,之前答應爬蟲交換情報,爬蟲希望能與他見面詳談。

  對照著電子請帖的位址,白楚年找到了韶金公館,不過他沒帶蘭波,擔心萬一中間言語不和,蘭波把人家房子拆了。

 

 

99

  來開門的是位穿藍白裙制服的omega傭人,將白楚年引進公館內,請他在會客室稍坐,他去請主人過來。

  白楚年在綿軟的沙發裡坐下,他換了件新的黑色背心,表示自己還算重視這次會面。

  韶金公館建築風格恢弘氣派,後背臨海,裝潢也十分時髦講究,白楚年摸了摸面前的芬迪茶几面,不免在心裡跟會長和錦叔的度假別墅作個比較,公館主人品味也就算一般吧,要說格調,還是錦叔的眼光高些。

  主人並沒讓他等太久,過了一小會兒便推門而入,白楚年放下咖啡杯,見來的是爬蟲omega和那位黑豹alpha

  白楚年自然地問:「多米諾不在啊,原本還想謝謝他在看守所幫我打掩護來著。」

  黑豹alpha冷漠地注視他,緩緩在沙發裡坐下,叫傭人端來新的咖啡。

  「多米諾近期簽售會的行程安排得很滿。」爬蟲叼著糖棍,仍舊穿著他那件螢光黃的撞色衛衣,衛衣前面印有一個黑色的蠕蟲圖案。

  「哦,對。」白楚年說,「我最近看完了他所有的作品,有一本叫《水色墳墓》的寫得蠻不錯,讀起來身臨其境,很有代入感。」

  多米諾其實是筆名,《水色墳墓》是一本類科幻小說,字數不到十萬,講述了一個嬰兒從一人高的長方體透明魚缸裡出生、長大,生育最終死亡的過程,他的孩子繼承了他的記憶,並在透明魚缸裡迴圈父輩的人生,這樣迴圈了無數年後,最後一個嬰兒長大,打碎了魚缸,踩著碎玻璃離開了那個沉默的房間。

  這本書人氣火爆,受到了大量科幻讀者的追捧,半年前還獲了銀河獎,賣點就在於感情真摯,細節異常逼真,那些狂熱讀者們深信不疑,多米諾老師一定為了創作於是在魚缸裡生活過一個月,才能寫出這樣令人歎為觀止的作品。

  「巡迴簽售嗎,去不了現場太遺憾了,希望能給我留一本帶扉頁簽名的。」白楚年笑道。

  黑豹alpha注視白楚年的眼神帶上了敵意。

  爬蟲咬著糖棍,應和道:「我會轉告他。」他意識到白楚年已經發現了異樣,當然了,什麼秘密都瞞不過神使的眼睛。

  白楚年悠閒靠在沙發裡,雙手交叉搭在腹上:「林燈教授也不在,看來我來得還挺不巧。」

  爬蟲心裡咯噔響了一下,不過面色如常。

  白楚年又道:「我剛從南美回來,那邊平靜得不像話,就很容易讓我誤會你是不是向紅喉鳥偷偷洩漏了我的行蹤。」

  爬蟲暗暗咬牙,這傢伙是怎麼做到在別人家的地盤也能這麼咄咄逼人於無形的。

  「對,是我告訴他們的,不過也僅此而已。」爬蟲只能坦白,「因為我們不敢靠近蘭波的地盤,所以才想利用恐怖組織替我探查情報,結果他們畏首畏尾,眼看著你把章魚克拉肯殺死,連屁都不敢放一個。」

  白楚年嘲諷哼笑:「那不是個普通的恐怖組織,裡面不乏有頭腦的高層。你想探查情報直接找我啊,我這邊定價合理童叟無欺,你想要什麼情報直說。」

  爬蟲心裡歎了口氣,心說我們最想要的就是關於你的情報,媽的。

  「你給我的情報挺有用的,我也不能白來,給你說點在加勒比海我的見聞。」

  爬蟲身體前傾,認真等著白楚年說,聽了半小時他和蘭波的浪漫愛情故事之後,終於得到了一點有用的線索。

  白楚年把在海域內發現了裝有大量自己克隆體的事情如實說了出來。這件事已經不能算作秘密,南美分部的特工全都看見了當時的景象,消息是瞞不住的,白楚年最終也選擇在分部向上彙報之前把情況坦白給了會長,所以會長那時才會安慰他,你獨一無二。

  分部的保密性不一定值得信任,與其讓爬蟲自己調查出來,還不如順水推舟送個情報當人情。

  這消息讓爬蟲有些意外:「這,我會再調查,有新消息會通知你。」

  「對嘛,我們是一路人。」白楚年淡笑附和,「至少目標大方向差不多。」

  「我們都是實驗體。」白楚年彎起眼睛,「摧毀109研究所應該是我們每個人的願望,至於摧毀後你們想利用什麼手段反制人類,我也不是很在乎。」

  被他直白地戳穿,爬蟲心情反倒輕鬆了些,和神使對話即使花再多心思設計話術也沒用,人家辦事根本不拐彎抹角。

  在109研究所爆炸事件中出逃的實驗體不計其數,研究所為了掩飾罪行縮小影響,對外宣稱只走失了一小部分,並且基本上完成了抓捕回收工作,事實並非如此,現在大量實驗體游離在社會中,雖然表面相安無事,其實局面已經完全失控了。

  普通人是無法分辨實驗體和人類的,只能利用一些稀有儀器才能檢測,但這種設備數量少,檢測範圍小,作用微乎其微。

  「好吧。」爬蟲為了表示誠意坦白,「無象潛行者和薩麥爾都是我們的成員,無象潛行者的三棱錐小屋是我們贊助的,薩麥爾也是我們派出去營救林燈教授的,只不過薩麥爾的能力太特殊了,他所在的地方就會有人感染病毒,很容易暴露我們,他早知道自己會死,他是自願去換林燈教授的。」

  「最初我在atwl考試裡大量散播研究所的資料,希望能引起大的騷動,但研究所裡也有厲害的駭客,我在前面篡改,他在後面修復,導致至少有一半重要資料我沒能成功散佈出去。」

  「林燈教授是我們的希望,我現在還不能說得太多,除非你答應加入我們,如果你和蘭波都願意加入我們,摧毀109研究所就容易多了。」

  白楚年攤手:「我是ioa成員,加入你們算背叛聯盟,我們會長你也知道,那個級別可不是哪個實驗體能抗衡的,我勸你們目標單純一些,別打ioa的主意。」

  「言逸會長……挺好的。」爬蟲輕聲嘀咕,「我黑進了國際會議監聽,他真的在會議上要求禁止繁育活體特種作戰武器,承認現有實驗體獨立人格,教化為主,反對濫殺。即使達到罕見a3級的高階omega也不敢冒著巨大風險提出這種要求,遲早會被各方勢力碾壓死,而言逸的級別足夠高,做事又強勢。」

  會長這些天一直在威斯敏斯特沒回來,白楚年也一直默默關注著進展,會長願意這麼做已經表明了立場,不管結果如何,只看會長的態度,白楚年也願意追隨他。

  「好吧。」爬蟲搖了搖頭,「請你答應我,別再與我們作對了,無象潛行者被你弄進國際監獄,對我們是個不小的損失。」

  白楚年沒有立即答應:「我不知道你們的成員還有多少,但也請你們自我約束一下,實驗體能靠吃無機物活得很好,就別吃人,也別把對研究所的怨氣撒在普通人身上,會長已經很累了,只要是給他添麻煩的,不管是什麼我都會解決掉,會長前腳剛從會議上提出這些,你們後腳就製造一堆命案,這不是打我們會長的臉嗎。」

  爬蟲想了想:「我可以答應你。」

  白楚年伸出手:「不錯,上道。」

  爬蟲和他握了一下手。

  「既然如此,我再告訴你一個情報,來為之前洩漏你的行蹤道歉。」爬蟲說,「紅喉鳥一直敵視ioa,起初是因為他們靠倒賣高階腺體獲得暴利,ioa成立後omega的人身安全得到了最大的保護,殺人取腺體和強制婚姻的情況幾乎絕跡,導致紅喉鳥很難再找到價格昂貴的高階omega來販賣,現在言逸會長又在會議上提出針對實驗體保護的要求,更損害了紅喉鳥軍火方面的利益,言會長早就成他們的眼中釘了。」

  「我攔截到紅喉鳥的內部消息,他們打算在言會長飛機經停m港時發起一定規模的恐怖襲擊,為的就是不斷引起騷動來降低言會長的威信。」

  「他們恨不得把言逸弄死,但又沒人真能打得過他,暗殺肯定是行不通的,只能從邊緣上曲線達成目標,說白了就是為了噁心你們,製造恐怖氣氛,讓言會長的話語權分量減輕。」

  白楚年笑意淡了些:「但我沒有總部批准的任務書是不能出境的。」

  爬蟲:「這與我無關,言會長的行為讓我感動,但我不至於犧牲我們的成員去為他解圍,再者說言逸的實力你我都清楚,他本人肯定是不會有危險的。」

  他們多聊了一陣,白楚年起身告辭,臨走前插著兜俯身對單人沙發裡端坐的黑豹alpha說:「你坐在這兒就沒動過,我建議你掛在牆上,這樣你就是海豹了。」

  黑豹alpha瞪了他一眼。

  白楚年走後,黑豹alpha淡漠開口:「難纏的傢伙。」

  爬蟲叼著糖棍坐在沙發裡晃蕩兩條腿:「沒辦法,我要是神使,我也會很狂的。」

  「你覺得他會去m港嗎?」

  爬蟲反問:「為什麼不去?我又沒騙他,看得出來他對人類的感情和我們不一樣,很大程度上源于那位會長,啊,得到人類寵愛和信賴的實驗體真是,不知道該羡慕呢還是該鄙視呢。」

  「現在我們是合作關係,短期來看我們在利益和目的上都沒有衝突,只要有共同的敵人,我們就算朋友。」

  「黑晝,去交代一遍,讓大家最近都不要攻擊活人,吃點正經東西。他說得有道理,其實這個會長的確不錯的。」

  黑豹alpha輕哼了一聲,起身離開會客室。

  白楚年離開韶金公館後,回到碼頭逗留了一會兒。

  他當然不會輕易全部相信爬蟲的每個字,但有些情況不得不預防。

  他按下耳中的微型通訊器,聯絡韓行謙。

  韓行謙正在伏案批改學員們的生化作業,頭也不抬地問:「我都聽到了,向總部申請m港監測站檢修任務吧,去看看總不會出差錯,以防萬一,紅喉鳥每次策劃的恐怖襲擊都很棘手。」

  「嗯,我也是這麼想的。」

  韓行謙:「你要帶蘭波去嗎?」

  白楚年:「帶。你也得去,最好再帶三個學員。」

  韓行謙微微皺眉:「是不是反應過度了。」

  白楚年篤定道:「不會。這次年終考核總分前三名都有誰?」

  韓行謙翻了一下成績單:「畢攬星,陸言,蕭馴。」

  白楚年:「打包帶走。」

 

 

100

  ioa聯盟在世界各地均建有監測站,由聯盟技術部的超級大佬段揚研發的隱形監測基站以建築形式存在,並且各不相同,監測站內部功能繁多,可以截取範圍內所有監控影像,調查異常生命體,釋放無人機等強大功能。

  每個地區的監測基站都會由當地的ioa聯盟分部管理,m港監測站屬於ioa聯盟巴黎分部的管轄範圍內,由巴黎分部會長a3級天堂鳥omega直接管理,但每年總部都會派人檢修。

  白楚年向總部申請了m港監測站檢修任務,就是為了獲得巴黎分部的監測許可權,進一步獲取資料。

  聯盟技術部將監測基站使用權限移交給了白楚年。

  按爬蟲的說法,言會長國際會議結束後,返程飛機會經停m港,準備參加一場位於丹黎賽宮的慈善晚宴,而紅喉鳥正打算在言逸在m港暫時停留參加晚宴時發起恐怖襲擊。

  爬蟲並不算真正意義上的線人,因此總部不會輕易承認他的情報可信度,白楚年必須向總部提供確實有恐怖分子進入m港的證據,才能獲得下一步行動的准許許可權和巴黎分部的武器支持。

  m港監測站外觀上是一座小型倉庫,混在礦口眾多出租倉庫中,內部也與倉庫無二,只有在每小時更新一次的登陸口輸入許可權密碼後才能啟動監測站控制台。

  狹小幽暗的倉庫中陳列著數道貨架,貨架夾層堆滿掩人耳目的陳舊貨物,蘭波坐在貨架最高層,魚尾垂在地上輕輕搖擺,伏在貨架頂層隨便翻找些新鮮玩意。

  他從雜物箱裡找到了一個舊的芭比娃娃,新奇地擺弄起來,對本次任務沒有任何格外的熱情和興趣。

  韓行謙穿著一件灰色舊搬運工裝,坐在倉庫外臺階上,手裡握著漏洞的線膠皮手套,長腿搭在臺階下,裝作工人邊休息邊注意著來往的動靜。

  白楚年蹲在地上,在浮空的鐳射鍵盤上輸入許可權密碼,控制台啟動後,倉庫四面牆依次亮起,分割成上萬個監控螢幕,每一個都在運轉。

  對他們而言這次任務也不過是眾多普普通通日常工作之一,但對於身後這三人而言,意義就非比尋常了。

  別說陸言和蕭馴,就是他們中間經驗成績最出色的畢攬星,也是第一次跟隨教官出外勤,雖然在學校裡各種考試身經百戰,但那畢竟只是考試,出來前白楚年只雲淡風輕地跟他們說了一句話:「做好見血的準備」,三個少年難免緊張,聯手都不知道該放在哪兒。

  陸言睜大眼睛張望牆壁上的螢幕,發現白楚年在查這一周內整個m港每個角落的所有監控,影像快進了一百倍,記錄視頻在上萬個螢幕中瘋狂流逝,陸言只盯了一會兒就暈了。

  畢攬星專注地盯著螢幕,雖然他也完全看不清,但他會思考白楚年的注意力大多放在哪個位置,然後在心裡分析他這樣做的理由。

  蕭馴默默低下頭,只盯著自己的鞋尖看。

  白楚年的瞳仁跟隨著令人眼花繚亂的螢幕飛快移動,他目不轉睛地盯著那些錄影,隨口批評:「蕭馴,看哪兒呢,溜號了是吧。」

  蕭馴愣了一下,抬起頭,嗓音清冷:「我避嫌。」

  「用不著,幫我看著點,廢話勁兒的。」白楚年的眼睛依舊沒有離開監控,頭也不回:「蘭波別啃那個娃娃了,就剩條腿了。」

  蕭馴抬起頭,睫毛抖了抖,猶豫著望向螢幕。

  在門口悠閒望風的韓行謙抬起舊鴨舌帽沿,懶懶笑道:「你以為來了特訓基地是那麼容易出去的嗎,就算你真想不開,帶著我們的情報回了靈緹世家,不出三天你就會無聲無息地消失在這個世界上,聰明的小孩都知道該忠誠於誰,我覺得你明白這個道理。」

  蕭馴沒有回答,但慢慢搖起來的狗尾巴還是輕易暴露了他內心的放鬆。

  快進過一百倍的視頻依靠肉眼是無法看清的,除非依靠能力,顯然畢攬星和陸言都不具備觀察類的分化能力。

  「我來看後面和左邊的吧,我能看清。」蕭馴淡淡地說。

  陸言驚訝地湊過去:「真的假的,我什麼都看不到哇。」

  蘭波支著頭,雍容華貴地側躺在貨架上,嘴裡叼著半隻芭比娃娃的腿,拿出來從不遠處的敞蓋油漆桶裡蘸了蘸,放到嘴裡嗦。

  但凡跟科技沾邊的東西蘭波一般是幫不上任何忙的,白楚年也不難為他,只要他不吃掉任何稀有設備,就算在行動中做出了傑出的貢獻。

  經過整個上午的排查,白楚年和蕭馴鎖定了一個可疑目標。

  監控捕捉到這位不到三十歲的alpha貴公子將某種藥品放進了自己omega的禮服手提包中,那位嬌豔的omega顯然毫不知情,挽著他的手臂親昵地跟他出入酒店。

  白楚年截取了關於這位alpha所有可疑片段,匯總成約十分鐘的視頻檔,轉換後傳輸給聯盟技術部。

  很快,聯盟技術部發來解析結果:

  那位alpha名叫汝成,是汝若方成集團老總的兒子,汝若方成集團最重要的交易方向在於生化製劑,經過技術部與醫學會的討論,從儲存方式和物質狀態上分析,一致認為他放進omega手提包中的物品是一種業內人稱「葵花」的爆炸催化劑。

  白楚年說:「幫我調查一下汝成未來一周的行程安排。」

  技術部回復:「今晚安排在丹黎賽宮的慈善晚宴,請帖上有他的名字。」

  丹黎賽宮晚宴,正是言會長即將參加的那個慈善晚宴。

  白楚年:「申請搜查任務,人數6。」

  大約十分鐘後,技術部回復:「高層准許秘密搜查,請務必阻止爆炸發生,找到並抓捕汝成的同夥。」

  白楚年:「給我丹黎賽宮晚宴資料。」

  資料迅速發送到了白楚年手腕上的接收屏上。

  由幻世風扉珠寶公司舉辦的幻世珠寶展將在m港丹黎賽宮呈現,拍賣展品所得將贈予慈善機構。

  「幻世風扉?」陸言小聲說,「這是我爸爸的一個珠寶公司,新年那天他們送了我一個寶石胡蘿蔔,我掛在書包上了。」

  陸氏飛鷹集團名下最負盛名的珠寶公司幻世風扉,懂珠寶的行家自然瞭解這個奢侈品牌,他們從不做低檔首飾,只提供寶石定制,普通人基本接觸不到這個品牌,屬於低調貴族們品味的象徵。

  白楚年看了一眼時間,距離賓客入場還有不到兩個小時。

  此次參展賓客身價均過億,丹黎賽宮警戒森嚴,對賓客們的安全嚴加防護,很難在眾多安保人員的視線中將汝成帶走,而且一旦打草驚蛇,說不定會讓他的接應同夥狗急跳牆,弄出更無法收場的混亂局面來。

  白楚年抿唇思考了一會兒,轉過身分配接下來的任務。

  三位元學員需要做的事很少,白楚年帶他們來並非期待著他們表現得多麼優秀,而是希望他們能盡可能參與實戰。

  詳細分配了任務內容後,白楚年再次向技術部發起聯絡:「申請武器裝備支持。」

  技術部的效率極快:「得到巴黎分部授權,監測基站武器庫許可權已開啟。」

  倉庫靠牆一排貨架無聲翻轉,各種型號槍械彈藥安置於其上。白楚年讓他們去取裝備。

  陸言和畢攬星拿了消音衝鋒槍和彈藥,蕭馴迅速組裝出一套消音高精狙放進槍盒中背到背上。

  韓行謙裝了一些化學製劑,貼身藏進工裝服內:「走。」

  倉庫外停著一輛貨車,白楚年已經提前計算好了這趟貨車的運輸時間,現在剛好是它卸貨完畢,掉頭取貨的時間。

  司機在外邊抽了根煙,轉悠了一會兒,檢查完車廂鎖扣,上車準備回程。

  貨車剛剛啟動,後視鏡上突然起了一層霧,司機納悶地俯身到車座底下找抹布。

  蘭波無聲地爬在車頂上,他渾身鱗片張開,向外散發寒意,將貨車後視鏡溫度降低,然後悄無聲息離開。

  趁著貨車司機擦後視鏡的工夫,陸言依靠狡兔之窟輕易進入車廂,從裡面伸出手打開廂門,把畢攬星拉了上去。

  貨車啟動,畢攬星釋放藤蔓,分別纏繞在蕭馴和韓行謙腰間,將他們拖進車廂,然後安靜地鎖閉了門。

  白楚年和蘭波則與他們分頭行動,倉庫地面緩緩向兩邊平移開啟,一輛邁巴赫從地庫中升起,白楚年打開車門,從裡面找出提前準備的旅行箱,拿出零件給蘭波打扮起來。

  他們的任務是負責正面進入晚宴,找到那位名叫汝成的alpha和他的omega同伴,並不動聲色地將這兩個人引到指定位置。

  技術部為白楚年提供了一張偽造的晚宴請柬,身份是下肢癱瘓的貴族,沙希未王子。

  漆黑低調的邁巴赫停在了丹黎賽宮外,白楚年身穿燕尾執事服,戴白手套,彬彬有禮地從車上下來,弓身為王子拉開車門,並單膝跪下接過車裡的輪椅,將下身遮蓋薄毯的沙希未王子抱出來安放在輪椅上。

  蘭波坐在輪椅上,金髮間掛了幾串珠寶首飾,眉心墜著一枚藍寶石,雙腕戴著浮誇的黃金手鐲,雙手平靜搭在扶手上,王的氣場不怒自威。

  安保人員一見這排場就知道來賓是大人物,匆匆過來查驗身份,今日的來賓全是大人物,他們不敢有半點放鬆。

  安保人員俯身恭敬地向蘭波敬了個禮,對照著請柬名單問:「請問您是沙希未王子嗎?」

  蘭波冷漠地瞥了他一眼:「goon。(滾遠點)」

  白楚年站在他身側,他本就身材高挑,燕尾執事服與他十分相配,儼然一位溫文爾雅的王室管家,他微微俯身回禮,為安保人員貼心地翻譯:「王子說,是的。」

  安保人員仍舊不敢大意:「能出示您的請柬嗎。」

  蘭波不耐煩地看了看指甲:「noliya bigiwusa boliea mil。(愚蠢的人類,耽誤老子時間)」

  白楚年遞上請柬,微笑翻譯:「王子說,您嚴謹的工作態度令他欣賞。」

  安保人員細心核驗了請柬內的晶片,確認無誤,將請柬還給白楚年,打開閘門請貴賓入場。

  蘭波輕蔑道:「faak tlableboliea gilagi vi。(真他媽麻煩,(掛在)我頭上的垃圾(能摘下來了嗎))」

  白楚年禮貌笑道:「王子說祝你們好運。」

  然後推著輪椅邁著低調雍容的步伐進入會場。

  再過一會兒會長應該就到了,白楚年瞭解會長,他從不遲到,他得先確定會長的安全。

  這時,陸言和畢攬星發來就位信號。陸言的j1分化能力狡兔之窟堪比任意門,最擅長潛入室內,他負責混進侍應生中間,在會場內靈活走動。

  畢攬星則用毒木藤蔓無聲無息地攀爬進了庭院。

  蕭馴飛快找到了最合適的制高點,丹黎賽宮遠處的一座信號鐵塔頂端,將高精狙架住,耐心等待時機。

  「丹黎賽宮的防彈措施做得很好。」蕭馴在通訊器中低聲說,「我沒有把握狙殺室內的目標。」

  白楚年回答:「知道,等我命令。」

  韓行謙也道:「我就位了。」

  白楚年發出了開始行動的口令。

  陸言已經換上了侍應生的服裝,整齊貼身的黑色馬甲和白襯衫,領口系上黑色蝴蝶領結,珠寶展還沒開始,他需要提前趕到位置,於是端著兩杯雞尾酒快步經過貴賓休息室的落地窗前,趕往主會場。

  貴賓休息室內,陸上錦坐在沙發裡低頭喝咖啡。以他的身份地位,這種展會也不是非來不可,不過既然言逸說會來,他也就愛屋及烏地提起了些興致。

  他給言逸打了個電話問用不用去接他,中途看見落地窗外好像有個什麼小傢伙一溜煙跑過去了。

  陸上錦輕輕揉了下眼睛。

  言逸在電話裡問:「怎麼了?」

  「沒什麼,應該是太想我寶貝兒子了,都出幻覺了。」

 

 

101

  陸言首先排查了所有貴賓休息室,確定那位名叫汝成的alpha並不在這裡,隨後潛入了保險室。

  他需要為白楚年他們盜取一張通行磁卡。

  在主會場內部還有不少分隔開的場館和房間,丹黎賽宮的管理者會為到場的幾位重要貴賓準備了通行磁卡,持有磁卡便能在許多未開放場館任意參觀,汝若方成集團老總就有這麼張磁卡,既然這次來的是他兒子汝成,想必他父親會把磁卡拿給他。

  真正的沙希未王子實際上由於身體原因並未到場,但通行磁卡已經寄出,晚宴結束會自動消磁失效。

  而為了以防萬一,保險室會準備備用磁卡,以免貴賓將其丟失。

  備用磁卡鎖在保險櫃裡,安保人員正坐在桌前看電視,保險箱就在他身邊不遠處。

  他屏住呼吸豎著耳朵聽保險室門裡的動靜,從口袋裡拿出偷來的一個手機,放在門口,敲了敲門。

  手機是他從一位貴賓兜裡順來的,他的j1能力狡兔之窟可以在任意相鄰空間建立黑洞通道,只要他在目標的口袋上建立一個黑洞,手機自己就會掉出來,他只需要接住就可以了。

  安保人員聽到敲門,於是推門走出來,看見地上掉了一個手機,知道肯定是哪位貴賓不小心遺失的,就站在保險室門口給掛失台打電話,讓他們遣人過來取。

  趁著這一段短暫的時間,陸言已經從狡兔之窟中鑽到樓下,然後從樓下房間的天花板上再次建立狡兔之窟,打通保險箱,拿到了通行磁卡,悄無聲息離開。

  他手裡攥著磁卡,安靜地靠在牆壁上呼吸,胸口劇烈起伏,手心起了一層冷汗。這還是他第一次做這種事,陸言又激動又緊張。

  賓客們紛紛向丹黎賽宮主會場方向彙集,白楚年推著蘭波在柔軟地毯上緩緩行走。

  路過走廊的一面正冠鏡時,白楚年放慢腳步,側目欣賞了一下鏡中人魚的美貌。

  蘭波下半身蓋著一條駝色緞面薄毯,渾身上下掛滿華麗繁複的珠寶裝飾,沉重的珠寶壓得蘭波脖子痛,他不耐煩地揚起頭問:「什麼時候能,脫掉這些,為什麼我總是,扮演殘疾人,就因為我沒有腿嗎?」

  白楚年俯下身,眯眼淡笑:「啊,殿下說什麼?」燕尾執事服胸前口袋的銀色細鏈在半空輕輕搖晃。

  蘭波抓住他的領口,將他拉到自己面前低聲重複:「我說,我的尾巴,被愚蠢的毛毯吸幹水分。」

  「抱歉,殿下,是我的疏忽。」白楚年緩緩將他推到方形雕刻立柱後面,繞到輪椅前,恭敬地單膝蹲下,弓身掀開毯子一角,把提前準備的礦泉水擰開,澆到蘭波的魚尾上。

  蘭波支著頭,瞳孔彙聚成一條細線,垂眸俯視他,魚尾尖不配合地將水瓶推倒:「我不想保護言逸。我能得到什麼?」

  「你想得到什麼?」白楚年耐心地從上衣口袋裡拿出絲巾,將灑出瓶口的水擦淨,他嘴上語氣溫柔順從,其實輕易將那條亂動的魚尾攥在了手心裡,尾尖露出虎口三四釐米。

  「我這次回來,是為了談判。讓言逸把你送給我。」蘭波雙手手肘搭在輪椅兩個扶手上,俯身偏頭問他,「我要帶你回南美定居。」

  白楚年低著頭給他整理尾巴上被毛毯刮蹭起的逆鱗,戴著白手套的細長手指一片一片將鱗片疊回原位:「我還有很多事沒做完。」

  蘭波不屑挑眉:「你怎麼知道,言逸不是利用你。你擔心離開聯盟危險?你也看到了,在加勒比海,我讓你足夠安全。你沒有那麼需要,聯盟的保護。」

  白楚年手上略微停頓。

  蘭波注視著他,等待一個回答。

  忽然,尾巴尖被溫熱濕潤的東西包裹住,一陣令人渾身酥麻的癢感從尾尖湧上頭頂,蘭波抓著扶手的手指用力攥緊,睜大眼睛盯著白楚年。

  白楚年將他的尾尖含進嘴裡,生有倒刺的舌尖與細尾梢纏繞刮擦。

  蘭波掩住嘴。人魚雖然好色,生性喜歡淫亂的親昵,可在眾多陌生人類面前發出羞恥聲響著實有辱海族尊嚴,只能皺緊眉頭忍耐。

  終於,尾梢被攪動的感覺結束了,白楚年吐出舌頭,細尾尖被系成了蝴蝶結。

  「嗯,好看。我用耳機線練習過許多次。」白楚年將蝴蝶結尾巴托在手心裡,用白手帕擦乾淨,揚起眼皮真誠無辜地問,「你剛剛說什麼?」

  「沒了。」蘭波掩著嘴轉過頭去,翹起尾巴尖看看可愛的蝴蝶結,有種有火發不出的憋氣感覺。

  由於今天到場嘉賓的特殊性,進入主會場之前還會再經過一道嚴格的安檢,白楚年推著蘭波走進安檢門,通過蘭波發間佩戴的反光發飾觀察後面的情況。

  穿著侍應生西裝馬甲的陸言手中托著酒盤經過安檢附近,在白楚年將一隻手包放到傳送帶上時,迅速將那張通行磁卡放在了手包下,然後快步離開了。

  安檢人員對照著請柬再次詢問白楚年確認身份:「先生,請問您是否收到丹黎賽宮寄出的通行卡呢?如有遺失可以由我們的工作人員幫助補辦。」

  補辦當然是需要重新證明身份的,白楚年禮貌躬身:「在手包裡。」

  檢查人員找到了壓在手包底下的磁卡,雙手奉還給蘭波。

  蘭波接過來,夾在指尖讓白楚年收起來,隨口道:「nowa noliya bigi。(這個人類還算懂點禮數)」

  白楚年將磁卡放回上衣口袋,推著蘭波進入主會場。

  這裡的空間比想像的要更廣闊,更加華麗,耀眼的燈光使整個開敞的場館金碧輝煌,歐式長桌上擺放著宴前甜點和紅酒,一座十來層高的精緻蛋糕擺在長桌邊,出自翻糖大師之手的雪白天鵝與玫瑰點綴其上。

  那些一看就身處上流階層的alphaomega們托著高腳杯談笑,在懸掛頂級珠寶的水晶展示台間緩緩穿梭。

  偶爾會有幾位身份煊赫的商人貴族會與他們閒談一兩句,蘭波自然是用人魚語一通胡說八道,白楚年則不得不應付這些寒暄,好在跟著錦叔學了不少生意上的東西,不管是經濟還是金融還是國際局勢都能說上幾句,偶爾到桌底下翻一下有稻詞典,皇室執事這個身份竟也扮得十分嫺熟。

  不過當他們聊到有位地位頗高的老闆去世了,這事兒白楚年根本不知道,也不認識這個聽起來還挺厲害的老闆,不知道該說點什麼,只好打著哈哈跟著一通附和,把話題混過去。

  一位穿細條紋襯衫的藍色禮服alpha攬著他的omega從身邊經過,往鑽石展館方向走去,白楚年認出他是汝成,推著蘭波不經意與汝成擦肩而過,汝成有些警惕地護住了omega手中的手提包。

  白楚年:「東西還在手提包裡,他們往鑽石展館去了。」

  畢攬星的聲音從通訊器中響起:「我就位了,楚哥,你的位置。」

  白楚年低聲回應:「我在半個天鵝翻糖蛋糕附近。」

  ?半個。

  白楚年看了一眼蘭波,蘭波正憂鬱地望著落地窗外,左邊腮幫鼓起蠕動,明顯在嚼什麼東西。

  韓行謙此時坐在監控室內,櫥櫃裡綁著兩個昏過去的安保人員。

  他操縱監控攝像頭在整個場館中尋找,終於在鑽石展館找到了汝成的蹤跡,鑽石展館中陳列著八套價值千萬的鑽石首飾,不過顯然汝成的心思完全不在首飾上,而是拿著他那位omega的手提包匆匆穿過了走廊。

  楓葉茶室屬於需要通行磁卡的場地,晚宴即將開始,這裡幾乎沒有人。

  韓行謙:「他帶著‘葵花’爆炸催化劑去了楓葉茶室。」

  「收到。」白楚年緩緩推著蘭波也往鑽石展館走去,輕聲命令,「攬星,把楓葉茶室通往會場內和會場外的道路做上標記,看他走哪條路。」

  畢攬星雙手十指生長出黑色藤蔓,將他本身也纏繞其中,他與丹黎賽宮青牆外的綠植融為一體,即使探照燈打過來也發現不了他的蹤跡,他的藤蔓無孔不入,細小的枝葉鑽進走廊中,即使一點微風經過,也會被這些會呼吸的藤蔓捕捉到信號,然後傳遞給畢攬星。

  白楚年和蘭波抵達了鑽石展館,這時汝成已經從楓葉茶室出來了,手裡仍然拿著那個手提包。

  白楚年:「開始行動。」

  畢攬星的黑色藤蔓鑽進了楓葉茶室的感應門鎖中,從監控中可以看到,一位清潔工打扮的alpha提著水桶和抹布走到楓葉茶室門前,刷了一下卡,但由於門鎖被藤蔓抵住,門並沒有打開。

  門被卡住時,陸言已經從隔壁鑽進了楓葉茶室,在茶室中瘋狂搜找,額頭冷汗直冒,終於從茶葉桶裡找到了汝成藏起來的「葵花」催化劑,是一種橙色粉末,裝在外邊包覆遮光土層的玻璃瓶子裡。

  陸言戴著手套跪在地上,將兩個小瓶子從茶葉桶裡拿出來擺在地上,然後從口袋裡拿出一排黃紅色系的色粉塊,用小型無聲打磨機磨下差不多量的粉末,調和成相似的顏色,灌進準備好的玻璃瓶裡。

  韓行謙盯著監控低聲催促:「肉兔,動作快點。」

  門外的alpha已經有些不耐煩,用力敲了敲門,大聲問裡面有人嗎,門是不是反鎖了。

  「這個顏色真的很難調……」陸言的手一直在抖,不斷用配出來的色粉與那兩瓶葵花催化劑對照顏色,確定可以以假亂真之後,將掉包的玻璃瓶放進茶葉桶,趴在地上用紙巾擦掉粉末的痕跡。

  門外的清潔工alpha再一次嘗試刷卡進來時,畢攬星不得不鬆開了抵住門鎖的藤蔓,alpha推門而入,房間內寂靜無人。

  alpha壓了壓帽檐,提著水桶裝作清潔擦拭的樣子,拿出茶葉桶,將裡面的玻璃瓶拿出來,擰開瓶蓋看了一眼,然後迅速倒進了水桶中分裝的粘性炸彈裡。

  監控攝像頭看不到楓葉茶室內部的情況,韓行謙只能依靠時間去估算這個人的行動。

  白楚年一直盯著離開的汝成,汝成神色匆匆,並且沒有在會場停留的意思,好像要離開這兒。

  「蕭馴,別讓汝成走出去。」

  「是。」

  蕭馴一動不動地趴在丹黎賽宮外的高塔上,一輛幻影緩緩出現在了他的瞄準鏡中。

  「會長到了。」蕭馴將保護目標暫時轉移到了言逸身上,「沒有異常。」

  一縷不易察覺的氣味散落在了空氣中,蕭馴的嗅覺也很靈敏,但仔細去嗅時氣味又消失了。

  靈緹腺體的狩獵本能讓他提高了警惕,提醒所有人:「我們附近好像有東西,不能確定,小心為好。」

  白楚年說:「有可能是汝成的同夥,我沒感覺到氣息,或許你離得更近,你多小心。」

  「蘭波,你盯著會場裡的動靜,我去見會長。」

  「en。」蘭波懶洋洋答應,翹起蝴蝶結尾巴尖欣賞。

  蘭波從輪椅中下來,抖下身上的珠寶裝飾,用電磁吸附著天花板往主會場爬去。

  白楚年從窗外翻了出去。

  言逸才在休息室中脫下外套,白楚年便從窗外闖了進來,言逸回頭看到他,慢慢地把外套掛在衣架上,低頭倒了兩杯熱茶。

  白楚年站正身子,輕聲報告:「老大,我收到消息,紅喉鳥今晚會對丹黎賽宮發起恐怖襲擊。我帶小組提前守在這裡,預防萬一。」

  言逸遞來一杯熱茶給他,自己捧著茶杯坐到沙發裡,疲憊地捏了捏眉心:「我知道,下飛機的時候就收到了消息。」

  「啊,是我自作主張了嗎?」

  「沒有。」

  「……」白楚年舔了舔嘴唇,「我做錯什麼了嗎?」

  「沒有。」言逸的嗓音有些啞,可能是熬夜所致,他眼瞼下微微黑了一圈,顯得有點憔悴。

  「國際會議上我做了一些提案,原本通過是沒有懸念的,但一向中立的國際監獄和國際警署突然跳出來反對。」

  「噢。」白楚年聽罷心情倒沒有什麼波瀾,因為他從沒對此抱過希望,賦予實驗體獨立人格什麼的,想想就知道不可能。

  「慢慢來吧。」言逸輕輕歎了口氣。

  一陣溫柔的白蘭地氣味緩慢地在房間中蔓延,言逸渾身的疲憊稍微緩解了些。

  白楚年繃直後背,背著手站在遠處,以一個毫無曖昧的距離為他釋放安撫資訊素。

  「我剛來時您教過我,沒有什麼是一蹴而就的,我知道您盡力了,接下來教給我們吧。」

  言逸緊繃的神經鬆懈下來,點點頭:「紅喉鳥這次帶了特殊的炸彈催化劑,會將普通炸彈的爆炸威力提高十倍,但他們最終的目的並不是僅僅想動搖我的威信,而是想趁亂運輸一批違禁貨物。」

  「葵花爆炸催化劑我們已經成功奪取,貨物指的是……?」

  「我也不清楚具體是什麼貨物,但能肯定與109研究所的新型藥劑有關,貨物會從m港發出,你們把這批貨物截下來。」

  「我知道了。」

  此時陸言口袋裡揣著兩瓶葵花爆炸催化劑,急著送到韓行謙手裡,端著酒盤默默經過主會場。

  陸上錦站在一座專門給言逸定制的珠寶展示櫃前,托著高腳杯,欣賞設計細節。一位小個子侍應生經過,陸上錦輕輕舉了一下玻璃杯,示意侍應生把空杯拿走。

  陸言抬起頭,剛好與陸上錦視線相接。

  · · · · · · ·

  陸上錦唇角微抽。

  陸言還沒來得及開口解釋,耳中的通訊器忽然傳來韓行謙的警告:「他們到了,四十人左右,蒙面,紅色防彈服,手持霰彈槍和微沖,目標襲擊主會場。」

  白楚年回應:「將傷亡降到最小。for freedom。」

  「for freedom。」通訊器中回應。

  (for freedomioa聯盟自由鳥勳章的含義,特工組作戰行動前的一句例行口號,此處並沒有表達具體的意思,可以理解為「作戰開始」)

  主會場各個角落的監控揚聲器中傳來韓行謙淡然平靜的嗓音,要求在場賓客立即找掩體趴下,不允許亂跑逃生,用中文說完一遍後又換了幾種通用語言重複警告。

  陸上錦從言逸那裡提前知道了會有襲擊,立刻調來了防爆小隊,但防爆小隊趕到還需要時間,而且此時還不能聲張。

  但他完全沒想到會在這裡遇到陸言。

  玻璃忽然傳來幾聲悶響,丹黎賽宮的防彈落地窗上忽然吸附上了幾個粘性炸彈,炸彈音樂響過,突然發出震耳的爆鳴,玻璃被強裂的爆炸爆破粉碎,小塊的玻璃碎屑四散飛濺。

  被爆炸波推動的玻璃碎屑像子彈般亂飛,有些慌亂的賓客在會場中尖叫亂跑,當場被爆裂的玻璃擊穿了面部,血肉飛濺,立即死亡。

  沒有使用真的葵花催化劑的炸彈威力已經不小,這種規模的引爆如果威力再擴大十倍,恐怕整個丹黎賽宮都會被夷為平地。

  陸上錦唯一的念頭就是把陸言抱進懷裡,將小兔子完完全全護在身體下,用後背擋住所有崩裂的玻璃塊,然後伸手去摸藏在展示櫃下的手槍。

  但陸言並沒有像從前那樣瑟縮在他懷裡嚇得發抖,而是從他臂彎裡鑽了出來,一把搶過他手中的槍,將迎面扔來的一枚粘性炸彈一槍打碎,同時也有一枚碎玻璃飛來,在陸言白軟的臉蛋上劃出了一道血痕。

  炸彈轟鳴,耳朵裡嗡嗡作響,陸上錦眼看著陸言從自己懷裡鑽了出去,迎著爆炸的火光沖了出去,將一位被玻璃擊中小腿的omega吃力地拖到翻倒的長桌後。

  炸碎的玻璃打中了陸言後背,雖然西裝馬甲裡面穿了防彈背心,但還是被衝擊力震得踉蹌了兩步,但他沒有離開那裡,只是回頭跟陸上錦說:「爸爸,還是讓你的珠寶展變成這樣了,我以為還能做得更好來著。」

  一條漆黑藤蔓從落地窗外甩進來,陸言縱身一躍,接下畢攬星扔來的兩把uzi衝鋒槍,雙手各持一把,從火光燃燒的落地窗外跳了出去。

  言逸的電話及時打來,詢問陸上錦情況:「你那邊怎麼樣?」

  陸上錦站起來,撣了撣西裝衣擺上的灰塵,望著陸言背影消失的窗口啞聲說:「他簡直和你一模一樣。」

  「嗯。」

  「我去看看。」陸上錦撿起地上的手槍,熟練地輕推上膛,溫和多年的眼神中又添了幾分冷厲顏色。

  「小白也在,不用擔心。先來與我會合。」

  丹黎賽宮最高層天臺,白楚年蹲在白石欄杆上緣,將底下混亂的情況一覽無餘。

  「蘭波,汝成到哪了。」

  蘭波冷漠回復:「他在亂跑,我會把他趕到庭院。需要,殺掉嗎?」

  「不殺。」白楚年注視著停在庭院外汝成的豪車,「我要看看他準備去哪。」

  「韓哥,你找機會撤出來。陸言攬星,從側面出去,到遠處信號塔附近會合。」

  「蕭馴注意遠端警戒。」

  「二期任務已接收,目標m港違禁貨物運輸,等防暴小組到位我們就撤離,去截胡那趟貨物。」

  「好。」

  韓行謙從監控中看到那些戴面具穿紅色防彈服的紅喉鳥成員沖進丹黎賽宮,於是起身趁亂離開,再不走很可能會被包夾在裡面。

  蕭馴伏在高塔上足足度過了四個多小時,但仍然能保持高度警惕並且一動不動,在夜色中極難被發現,他就像與高塔長在了一起似的。

  沒有得到白楚年的命令,即使確信自己可以狙殺目標,蕭馴也沒有動手,面無表情地盯著高倍瞄準鏡。

  但大約八百米外的另外一座信號塔上有個白影從瞄準鏡中一閃而過,蕭馴略微皺眉,輕輕移動槍口,將準星對準了信號塔上的不明物體。

  是個人。準確地說是個用面具蒙住臉,身上穿著紅色防彈服的人,看這打扮就知道是紅喉鳥恐怖組織的成員。

  但他的樣子其實很怪,可以看出身材高挑修長,但並不強壯,可能是個omega,最令人迷惑的就是他背後背著一個怪異的東西,像個木乃伊,似乎是個人形的物品,被白色絲線纏繞得密不透風,像個人形的繭,這個傢伙就背著那個雪白的繭一動不動地站在信號塔上,手裡端著一把步槍。

  「發現危險目標。」蕭馴低聲報出位置和資料,「生命資料總體分析:100%,體力剩餘:100%,腺體能量剩餘:100%,情緒占比:憂鬱50%,悲傷40%,無聊10%。」

  忽然,蕭馴話音頓了一下。

  從他身上,蕭馴又一次見到了那個神秘的數值——

  進食量99.97%

 

 

102

  丹黎賽宮內電線被炸毀,許多房間都斷了電,黑漆漆的會場內桌椅翻倒,受傷的珠寶模特們瑟縮在展臺下,頭頂天花板爬著一條一人高的冷藍色大蜥蜴,藍光忽隱忽現。

  蘭波爬過的地方拖著一條淺淺的光帶,魚尾搖擺保持平衡,他經過的每個地方都會引起一陣恐懼或感歎的尖叫。

  蘭波將汝成驅趕出丹黎賽宮的安全出口之後,嘴裡叼著成串的寶石首飾,頭髮和手腕上也掛滿了琳琅滿目的珠寶鐲環,飛快爬到陸上錦身邊的保鏢面前,將身上的珠寶抖落下來,回頭看向陸上錦,低聲說:「hoodgoon。(保存好,離開這裡)」

  這些都是放置在各個場館的展品,每一件都價值七八位數,雖然這些錢對飛鷹集團來說不算什麼,但如果在混亂中丟失,對舉辦展會的幻世風扉公司而言是一場無比慘痛的災難、

  原本蘭波不稀罕做這些雜事,但白楚年百般交代過請他幫忙,舉手之勞罷了,他也不想看見小白貓被拒絕時受傷的眼神。

  陸上錦隱約讀出這條魚眼中的嫌棄,總覺得又在批評他。

  蘭波絲毫不懼注視他的眼睛:「以我的輩分,批評你,綽綽有餘。」

  陸上錦首先驚訝他居然是會說人話的。

  他嗅到了空氣中言逸的氣味在靠近,空洞的藍眼眼瞳收攏成一條細線,面對陸上錦低沉道:「跟我過來。」

  言逸匆匆經過丹黎賽宮階梯走廊,身後跟著他的衛隊,一道藍光忽然從面前閃過,手邊的立柱上便迅疾地爬上一條藍色人魚。

  蘭波雙爪緊扣白石欄杆,魚尾纏繞在立柱上,像一條幽藍的龍。

  「會長,請你的衛隊退下,我有話問你。」

  衛隊長拔出佩槍,言逸微微抬手,示意他們先去幫助防爆小隊疏散保護賓客。

  言逸背靠雕神像的牆壁,轉身面對蘭波,他穿著出席正式會議的聯盟制服,肩章流蘇垂在肩頭,一條金色細鏈連接胸前的自由鳥勳章,手中托著軍帽,脊背筆直。

  「您也來了。」言逸不卑不亢地問候。

  「en。」蘭波看了看指甲,「我來保護我的小傢伙,必須時刻跟著他,才放心。」

  言逸眉頭微皺:「什麼意思。」

  「他是特殊的,不適合和人類混在一起,遲早會暴露,到那個時候,你怎麼做。」蘭波聲音低沉質問,「你會為他抵抗你的人類臣民嗎?」

  「但我會,在我的國家,反對者都會被我鎮壓。」蘭波絲毫不讓步,「我會帶他離開。在我的地方,他很安全。你不要阻攔。」

  「理所應當地活著遠比躲藏起來有尊嚴,你說的安全在我看來是種逃避。我尊重他和他們的存在,高高在上的王是不會理解被人當做一件物品是什麼心情的。」

  「你就不是高高在上嗎。」蘭波的尖牙寒光閃現。

  「我曾低賤過,所以我知道。」言逸搖頭, 「你帶他走吧,我不阻攔。」

  蘭波怔了一下,垂下眼皮發了一下呆。耳中的通訊器裡傳來白楚年催促的聲音,防暴小組已經控制住了局面,要蘭波快點撤出來與他們會合。

  「hen。」蘭波不甘地甩甩尾巴,順著立柱蜿蜒離去。

  蘭波離開後,陸上錦走過來,將毛絨披肩搭在言逸肩頭。

  言逸緊鎖眉頭注視著蘭波離開的方向。

  「水生動物脾氣真是大。」陸上錦說,「紅喉鳥沒能拿到葵花爆炸催化劑,引爆時沒造成太大的傷亡,外邊差不多沒事了,回去休息下。」

  他沒有多問會議結果,看言逸疲憊的模樣就知道不算順利。陸上錦攬住他的腰,帶精神有些恍惚的言逸沿著回貴賓休息室的路慢慢走。

  「他說得對。」言逸扶著脹痛的額頭,「國際監獄不僅反對了提案,還要求收押所有無監管實驗體代替人類從事高危勞動,立即處死所有成熟期和惡化期實驗體,我不知道該怎麼向小白解釋,他還小的時候我對他說每個生物存在都有各自的意義,但國際監獄的提案一旦通過就會立刻發佈通緝令,明擺著就在對他說,他們不該存在,再留在我這兒還有什麼意義。」

  「我看見小白耳朵上戴著一件首飾,魚骨和一塊像心臟一樣會閃動的礦石,至少蘭波很重視他,他離開之後不會太孤獨。」

  陸上錦撫摸他的後背,用安撫資訊素將他包裹安慰:「你已經盡力,慢慢來,也不是完全沒有挽回的餘地,你休息一陣子吧,剩下的交給我。」

  「恐怕沒有什麼餘地了,我讓小白去截取那批貨物。」言逸歎了口氣,「等他看到那些東西,只會對人類失望,我希望他走得決絕些,別再為了些應該割捨掉的東西回來以身犯險。」

  「你想多了。」陸上錦輕輕摩挲他的手,「當初看中他,帶他回來,就是因為看得出來他不是這樣的孩子。」

  從武裝直升機上空降的防暴小組將丹黎賽宮團團圍住,紅喉鳥成員被困在其中,本來預計能夠造成的巨大爆炸沒有如期發生,這場襲擊無疑是失敗的。

  幾人在信號塔下會合,韓行謙最先趕到位置,陸言和畢攬星緊隨其後。

  陸言一直捂著胸口,不大舒服地蹲在地上,單手扶著信號塔底下的鋼樑,胃裡一緊便嘔出一灘穢物。

  畢攬星蹲在他身邊,手臂搭著陸言脊背給他拍拍,釋放安撫資訊素為他緩解身體的不適,輕輕伸手幫他抹去臉頰上乾涸的血痕。

  韓行謙走過來俯身察看陸言的情況,確定他只是被血腥場面刺激到了,剛剛陸言在主要受襲擊的主會場,裡面被爆炸的玻璃紮傷的人不計其數,雪白的大理石地面被髒汙血跡覆蓋,有的人則當場被碎玻璃炸穿了身體,這些都被陸言看在眼裡,觸目驚心。

  白楚年靠在信號塔下等蘭波,從口袋裡拿出一片口香糖遞給陸言:「哈密瓜味的。」

  陸言顫顫接過,嘴硬狡辯:「我只是暈車了,我一點都不怕。」

  白楚年笑笑:「那就好。」

  蘭波姍姍來遲,從懸空高壓線上爬過來,落地時電磁作緩衝,轟地一聲嗡鳴,蘭波穩穩落地。

  「你去哪了,這麼久。」白楚年扶著他肩膀左右看看有沒有受傷,發現蘭波心情鬱悶,打成蝴蝶結的尾巴尖無聊地搖晃。

  「你怎麼了?」

  「沒怎麼。」蘭波將頰邊的金髮掖到耳後。

  「感覺你不高興。」白楚年手裡提著沉重的彈藥槍械背包,從裡面分出一個小紙盒,打包紙盒裡裝了一塊從晚宴長桌上切下來的翻糖蛋糕。

  「來你也提一件東西,」白楚年把裝蛋糕的紙盒遞到蘭波手裡,「這樣顯得能賢慧點。」

  蘭波呆呆拿著蛋糕盒子,扁了扁嘴,撲到白楚年身上,摟著他的脖頸緊緊抱著。

  「啊,受委屈了?」白楚年拍拍他的後背溫聲哄著。

  蕭馴提著狙擊槍匣翻躍攀爬跳下信號塔,他看見蘭波回來,暗暗使用j1能力探查蘭波的資料。

  生命資料總體分析:90%

  體力剩餘:94%

  腺體能量剩餘:93%

  情緒占比:猶豫50%,嫉妒46%,愧疚4%

  進食量:99.34%

  進食量又增加了,蕭馴疑惑地對比蘭波和之前在信號塔上觀察到的那個紅喉鳥成員,好像也沒有什麼相似之處,為什麼都會有這項陌生的數值。

  他將檢測目標放在了陸言身上。

  生命資料總體分析:76%

  體力剩餘:68%

  腺體能量剩餘:75%

  情緒占比:恐懼80%,堅持20%

  沒有進食量,他又把檢測目標放在韓醫生和畢攬星身上,也沒有這項數值。

  蕭馴猶豫著,將檢測目標放在了白楚年身上。他從沒有檢測過白楚年,因為白楚年身上有種笑裡藏刀的淩厲,他總覺得一旦探查白楚年,很快就會被察覺。

  趁著白楚年的注意力都放在蘭波身上,蕭馴大著膽子檢測了白楚年的所有資料。

  他也沒有進食量這一項,蕭馴剛放下心,卻見最後一行出現在腦海中的資料更加陌生——

  等級:9

  什麼意思。

  蕭馴知道自己無法探查別人的分化級別,況且分化級別最高只到s4級,這個等級代表的一定不是分化級別。

  蕭馴喉結輕輕動了動,當他回過神,忽然發現白楚年的視線落在了自己身上,當他抬起眼皮時,剛好與那雙溫柔敏銳的眼睛目光相接。

 

 

103

  丹黎賽宮被防暴小組包圍,裡面的賓客也被一一保護起來,沒有人能輕易走出來,但一直處在蕭馴監視下的汝成卻趁亂爬進了車底,在防暴小組全部進入丹黎賽宮後爬出來坐進車裡逃之夭夭。

  蕭馴舉起狙擊槍,闔上一隻眼透過瞄準鏡,迅速計算過風速車速距離後將準星調整到能夠一發必殺的位置,輕聲問:「要他留下嗎?」

  白楚年蹲在信號塔低處的橫樑上觀望:「我看他這個方向是打算逃跑了,不像是還準備和人接頭的樣子,擊斃。」

  在蕭馴準備扣動扳機的一瞬間,瞄準鏡中出現了另一個影子。

  「是他,我剛剛說的那個可疑的危險目標。」蕭馴站立據槍,說話時也保持紋絲不動。

  白楚年沿著蕭馴槍口對準的方向望去,一位身穿紅喉鳥組織防彈衣和鳥頭面罩的omega在牆壁上輕盈奔跑。

  看起來這種背離重力方向的移動方式和蘭波有相似之處,但蘭波是依靠放電產生的磁力吸附身體,前進時需要雙手輔助,魚尾保持平衡,但這個omega 顯然並不需要,他像在平地上行走一般,垂直牆面隨意跑動。

  「沒有資訊素溢出,看來不是分化能力。」白楚年托起下巴觀察,「那就應該是伴生能力了,可能是蜥龍類或者蟲類的伴生能力‘遊牆’。」

  「蜥蜴和蟲類……」白楚年在腦海中回憶,他之前從紅喉鳥雇傭兵身上搜出來一份名單,裡面似乎並沒有提到過哪位成員擁有蜥龍類腺體,那麼很可能就是蟲類腺體了。

  白楚年短暫地回憶了幾秒,局面就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風中飄蕩起絲狀白霧,那些輕如棉絮的白絲隨風飄落到汝成的保姆車上,絲絮越積越多,看似輕柔的白絲逐漸將那輛保姆車包裹起來,車努力加速,但速度卻越來越慢,最後被迫停了下來,一枚雪白絲繭緩慢成型。

  汝成大叫著驚惶推開車門下車逃生,但他跳出車門時臉上突然糊了一層白絲,他痛苦地嘶吼掙扎,卻像一頭栽進蛛網的飛蛾般,慢慢被麻痹,被雪白絲網裹纏成一個人形木乃伊,徹底僵硬再也動不了了。

  在牆上行走的那位omega冷漠地注視著被自己輕易殺死的汝成,手中依然抱著他那把陳舊的佈滿劃痕的步槍。

  步槍的槍托前裹纏著一團雪白絲網,不知道裡面包裹著什麼東西,偶爾會輕微蠕動一下。

  仔細觀察,他背後背著的人形木乃伊也是由絲繭裹纏而成的,但很明顯,他背上這一具白絲木乃伊裹纏得十分精心,十根手指修長分明,身材頎長健美,甚至能從臉孔的輪廓看得出相貌生得不凡。

  「信息素溢過來了,曼陀羅花的氣味。剛剛他用了j1能力。」蕭馴警惕地將狙擊準星面向那位omega,低聲自語,「等級應該不低,是精英成員嗎?」

  韓行謙思索道:「特種作戰實驗體,拍照發回技術部檢索他的資料。」

  白楚年給那位omega拍照發回了技術部,同時也給爬蟲發了一份,對於實驗體,是爬蟲知道的細節多些。

  他把照片發給爬蟲時,還發送了一行文字消息:「說好的不出來給我們搗亂呢?」

  聯盟技術部首先答覆了消息:「初步檢索認為目標為編號211的特種作戰實驗體‘金縷蟲’,腺體原型達爾文蜘蛛。」

  按照研究所的實驗體編碼規則推測,2代表蟲型腺體,1代表十分之一擬態,一般十分之一擬態會體現在眼睛上,五分之一擬態體現為尾巴,五分之二擬態體現為尾巴耳朵或者翅翼,二分之一擬態體現在下半身。

  最後一位標明主要能力類型,1代表限制行動類能力。

  爬蟲隨後也回復了白楚年:「金縷蟲不是我們的成員,他還在培育期,無法交流,而且無差別殘殺同類,在我們這邊風評也很差。那是個極度危險的傢伙,即使是你也絕對不能輕敵。」

  蕭馴聽罷,不由得汗毛倒豎。

  他顫顫看向纏繞在信號塔橫樑上吃蛋糕的蘭波。如果進食量是實驗體特有的數值,那麼蘭波難道也……

  就在蕭馴遲疑著往韓行謙身邊退時,白楚年的目光又一次看似無意地投了過來。

  被那雙仿佛能看透一切的眼睛注視著,蕭馴不由自主夾住尾巴,兩條腿緊緊並在一起。

  白楚年微微翹了翹唇角,什麼都沒說,觀察到金縷蟲只在遠處徘徊,並沒有下一步動作,於是讓技術部接通了會長的通訊。

  言逸:「請講。」

  白楚年:「有個危險實驗體在丹黎賽宮附近徘徊,是否暫時更換任務目標?」

  言逸:「我收到了技術部發來的資料,之前我已經向pbb軍事基地發起支援請求,反恐維和部隊正在支援的路上,你們的目標不變。」

  白楚年請會長保護好自己的安全,然後向二期任務目的地進發。

  二期任務目標截取貨物,紅喉鳥借襲擊丹黎賽宮為噱頭,吸引大量警力和注意,實際上則是為了他們今晚即將在m港內運送的一批貨物打掩護,很可能是與109研究所達成的交易合作,為研究所運輸實驗原料。

  來時白楚年早已將m港地圖熟記於心,如果要運送貨物,勢必會選擇從港口碼頭穿過臨濱山脈的礦口鐵路,因為隧道長,岔路多,地勢偏僻,完美地避開了城區安檢。

  防暴小組開始清掃丹黎賽宮內的紅喉鳥恐怖分子,他們趁亂撤離,白楚年時不時回望一眼,金縷蟲似乎沒有追趕他們的意思,但也沒有襲擊丹黎賽宮救援同伴的傾向。

  話說回來,一個交流障礙的培育期實驗體,肯穿上紅喉鳥那身衣服就已經算給他們莫大的面子了,意識尚未成熟的培育期實驗體基本不會配合任何人。

  白楚年開車,戴上防眩光墨鏡,一腳油門帶著小組其他人往臨濱鐵路去,路上自語道:「紅喉鳥的boss手段還挺高明的,能讓一個培育期實驗體加入他的組織。」

  培育期實驗體僅以自我為中心,感到饑餓就吞食身邊的一切食物,感到憤怒就立刻暴走,和蘭波最初的狀態一樣,基本上不能交流,他聽不懂人話,也表達不出自己的思想,隨著進食量增加,越接近成熟期,表達能力和理解能力才會有所進步。

  「是。」沒想到一直沉默的蕭馴會接下這個話頭,「我小時候曾經見過他們的首腦,是一位戴著鳥嘴面具的高大alpha,脖頸紋了一圈紅色條紋,但他沒有散發過資訊素,我不知道他的腺體是什麼,應該是種鳥類吧。」

  白楚年回頭看了他一眼:「你見過?」

  蕭馴點頭:「靈緹世家與紅喉鳥一直保持聯絡,雖然面上看來靈緹世家還是乾淨的,但內裡與紅喉鳥同流合污多年了。」

  「這倒是個有意思的情報。」白楚年打了個響指,「我單方面給你記一功。」

  「你還知道什麼?」白楚年從後視鏡中望著他的眼睛,眼神意義不明。

  蕭馴猶豫著不知道該不該說。

  他現在完全有理由確定具有進食量指標就是實驗體的象徵,但他們之間只有蘭波具有這個指標,很可能蘭波故意混在他們中間當臥底,而且蘭波和白楚年之間顯而易見的戀人關係讓蕭馴不敢輕易開口。

  且不說白楚年會不會相信,如果白楚年原本就知道,只是故意為蘭波瞞著這個秘密,會不會把他滅口,或者說,會不會連白楚年也有問題,畢竟他也有一項別人都沒有的指標。

  蕭馴猶豫再三,決定之後找個機會把這件事單獨告訴韓行謙。

  韓行謙早就注意到這小狗心裡藏了事兒,看他一臉冷淡卻夾著尾巴的樣子有點好笑。

  離開m港城市區,周圍林立的高樓越來越稀疏,窗外的景色逐漸變成平房小院和開墾出來的大片農田,公路在這裡消失,變為坑坑窪窪的土路,好在他們開的是一輛陸上錦準備的越野吉普,雖然顛簸但並不影響速度。

  超速飛馳近不到四十分鐘,臨濱山脈浮現在眼前,陳舊的運輸鐵路鋪在荒草中,通向幽深隧道。

  白楚年將蘭波、陸言、畢攬星和蕭馴放在隧道出口,然後驅車趕到入口,將車藏進雜草掩蓋的小斷崖內側,他和韓行謙兩人蹲守在鐵路附近,遠處已經看得見老式火車頭升起的煙霧,鐵軌隨之震顫,路面上的小石子和沙粒被震動彈起。

  白楚年輕輕用手肘碰了碰韓行謙。

  韓行謙看了他一眼,白楚年嘴裡叼著一支沒點燃的煙頭,拿著打火機在地上無聊地蹭,隨口問:「我估計小狗子看出什麼來了,他那個能力和讀心術也差不了多少。」

  「啊。」韓行謙並不意外,平淡地望著漸近的火車,「你打算坦白嗎。」

  白楚年看著地面搖頭。

  「你這叫指揮官職業病,只考慮最壞的結果,兼有被害妄想症。」韓行謙不以為然,「算了,回頭我教育他別亂說話。」

  火車由遠及近駛入隧道,白楚年看準時機從荒草叢中縱身一躍,雙手無聲地攀在車廂邊緣,輕盈地將身體甩上狹窄廂沿,在火車狹窄僅有一鞋寬的廂沿上保持平衡本是一件困難的事,但對白楚年而言輕而易舉。

  韓行謙輕踏石壁,不知用了什麼能力在空中懸停滯留了一瞬,旋落在兩節貨廂之間,但他扇起的微風驚動了在這之間看守的四位紅喉鳥成員,那四人紛紛舉起槍朝韓行謙所在的位置走來,察看車廂外的動靜。

  韓行謙扶著廂門外的扶手,額間螺旋生長出雪白尖角,獨角尖端放射出肉眼無法看見的銀色環裝波形,被波及到的那四人紛紛癱軟倒地,陷入沉睡中。

  天馬腺體伴生能力「沉眠」,治癒型能力,僅對低於自己分化級別的目標有效,被獨角放射波影響的目標會立刻陷入沉睡,具有鎮痛和撫慰作用,影響範圍在以自己為中心三米直徑圓形區域內,被影響而入眠的目標只能依靠獨角放射的喚醒才能蘇醒,否則將永遠沉睡下去。

  白楚年落在他身邊,蹲在地上把其中兩人的衣服扒下來,扔給韓行謙一套,兩人迅速換上紅喉鳥的衣服和頭套,拿走他們的證件和聯絡耳麥,將這些傢伙從火車上扔了下去。

  兩人站起身,各自端著一把qbz步槍,緩緩在車廂中巡視。

  車廂內大約容納了一百人以上,換班的留在客廂裡休息,其餘人各自看守分派給自己的貨廂,會長所說的需要他們截胡的貨物就在貨廂裡。

  趁著火車駛入隧道,車廂內光線昏暗,白楚年在韓行謙的掩護下從貨廂之間悄聲穿行了一趟,足有十五箱長高兩米寬一米的鈦合金保險箱,每個貨廂放置兩個,並且每個貨廂裡都會安排六人看守。

  他們搶來的耳麥裡突然發出雜音,看來是這次行動的領頭人發佈了新消息:「得到情報,丹黎賽宮襲擊行動失敗,ioa特工正在尋找我們,進入一級警戒狀態,準備滅殺ioa特工。目標照片已發佈。」

  白楚年從腰間把他們的對講器拿出來,電子屏上浮現了他們幾個的照片,看來全是在丹黎賽宮行動中模糊抓拍的,除了身材髮型勉強能夠辨認,並不能清楚地看清面貌。

  「什麼設備,給我臉照糊了都,難得穿一身得體衣裳。」白楚年喃喃抱怨。

  韓行謙:「通緝照還挑剔什麼。」

  白楚年輕聲哼笑:「我被十幾個恐怖組織通緝,就數他家拍得最難看,禦酒組拍得最帥,所以後來我給他們都留了全屍。」

  韓行謙看了一眼時間:「還有三分鐘就出隧道了。」

  白楚年檢查了一下步槍彈匣:「我們去控制室。」

  兩人一路行至控制室外,韓行謙將守衛門口的兩人沉睡,白楚年單手拎槍,以手勢示意韓行謙突入行動。

  負責此次護送貨物行動的紅喉鳥頭子正在控制室中焦急地與上級聯絡,裡面還有十幾個負責警備的紅喉鳥成員,端著微沖端正站立在控制室各處。

  紅喉鳥頭子在控制板前背手徘徊,他胸前掛著一枚名牌,烙印他的名字「郎士德」。

  他不斷地擦拭手心的冷汗,向其他人低聲警告:「又是那個ioa特工組搜查科的白獅alpha,前段時間在加勒比海擊殺實驗體克拉肯,我們因此損失過千萬,現在又領人截我們的貨,這次絕對不能讓他活著回去。」

  「他這次還帶了五個組員集體行動,除了那條人魚,其他都是生面孔,不能草率應對,一旦局面失控,我們就啟動應急方案,即使放棄貨物,也不能讓這些ioa特工占了便宜。」

  他還在對下屬訓話,控制室的門突然緩緩打開了。

  明明被反鎖的鐵門此時把手上多了一個拳頭大的洞,看起來是被人從外部強行打開的。

  一個小的圓筒滾進來,發出噹啷一聲輕響。

  郎士德大喊:「有人突襲!」

  那圓筒突然爆裂,閃爍的強光和刺耳的嗡鳴使控制室內亂做一團,看守的恐怖分子只能用小臂遮擋眼前的強光,手中的微沖對著門口方向亂掃。

  白楚年和韓行謙在亂掃的子彈空隙中從門口向內一滾,白楚年雙手端起qbz清理沒有被閃光震爆彈波及的人,韓行謙摘去面罩,讓瑩潤雪白的獨角暴露在空氣外,放射波將周身所有人催眠。

  郎士德看見韓行謙的臉於是對著對講機大喊:「ioa特工已經上車了,在控制室,注意保護貨物,其他人增援控制室將ioa特工擊斃!」

  白楚年抬起槍口,朝郎士德後腦開了一槍,但子彈並未擊中他,而是被一堵看不見的空氣牆截住了。

  子彈擊中的位置爬滿裂紋,但很快,裂紋修復,一堵無形的牆壁將郎士德嚴實地保護在控制板前,韓行謙的沉眠能力也無法影響到他。

  「六方金剛石alpha,礦石類腺體。」韓行謙說,「把自己隔絕在理論放大的微小晶格裡,我的波動影響不到他。」

  郎士德無法被攻擊,但他卻能向外掃射,韓行謙只能暫時後退,那些收到命令的紅喉鳥成員已經向控制室湧來,他們被前後包圍了。

  白楚年低聲對通訊器中說:「蕭馴。」

  清冷嗓音回應:「我已就位,環境資料檢測完畢。」

  韓行謙守在門口,為白楚年爭取時間。

  白楚年挽起袖口,朝郎士德躲藏的金剛石牆一拳轟下:「會比我硬嗎。」

  一股濃郁的白蘭地信息素從白楚年腺體中散出,灌注了j1能力骨骼鋼化的一拳重擊在斜近窗口的位置,金剛石牆被這全力一擊沖出了網狀裂紋,但並沒有擊穿。

  郎士德冷笑一聲,調轉槍口朝白楚年掃射:「這是疊加過的石牆,你一拳能擊穿幾層?」

  白楚年向後翻躍躲避他的子彈,他神情悠閒,給了郎士德一個兄弟永別的笑容。

  話音剛落,一枚狙擊彈以一個斜角穿透火車視窗,從白楚年擊出裂紋的創口打了進去,那發狙擊彈被停留在裂紋中的白蘭地資訊素附加鋼化,高速衝破三道礦石堅壁,將郎士德的頭顱從前向後貫穿。

  通訊器中電流音淌過,蕭馴冷漠道:「目標命中。」

  在深長隧道中行駛數分鐘,終於見到出口的光明,火車駛出隧道口,車廂內光線漸強。

  白楚年在控制室中操作了一番,使列車減速,掐算時間讓火車整列車廂全部駛出隧道時能夠完全停下。

  列車在減速,車上的一百多位紅喉鳥成員也聚攏而來,將白楚年和韓行謙死死堵在控制室。

  雖然兩人等級不低,但面對上百位恐怖分子的掃射也討不到便宜,但控制室周圍難以逃生,以寡敵眾時即使是白楚年也需要隊員配合回應。

  鐵軌下的植物異常瘋長,荒蕪的鐵路中央僅有一個位置花草遍地,鐵軌下的土壤鬆動,黑色藤蔓在地底湧動。

  在列車即將全部駛出隧道時,最前方的鐵軌突然發出一聲刺耳的爆鳴,粗壯的黑色藤蔓從地底沖天而起,無數漆黑藤條蛇一般爬在降速列車上,整個火車頭都被粗如古樹的毒蔓纏繞,被迫拋錨在損壞的鐵軌上,毒藤深入窗口,藤蔓觸碰之處冒起腐蝕毒煙,逼得車上的恐怖分子只能跳出來反抗。

  而山谷外的藤蔓已經瘋長成一張巨網,刹那間,原本只是緩慢蠕動的毒藤突然伸出細長堅硬棘刺,棘刺互相交叉,兇猛地穿透阻攔它們生長的所有生物,箭毒木m2分化能力天荊地棘,在藤蔓尖刺籠罩下,連飛蟲也難以逃脫。

  畢攬星坐在山谷上方的一顆雲松上,雙手十指生長毒蔓藤,整個山谷中的藤蔓皆從他雙手生長而出。

  直插雲霄的毒蔓上擠出一枚花苞,血紅重瓣花驟然綻開,陸言從花心中奔跑俯衝而下,雙手各拿一把uzi,踩著藤蔓迎著對準他的槍口沖過去。

  從他身後拖起一串殘影,殘影卻並未消失,而是同樣雙手持uzi,跟隨陸言朝同一個方向突擊。

  垂耳兔腺體m2分化能力「四維分裂」,召喚型能力,將第四維時間軸上的自己呈現在三維世界中,宏觀看來就是無限分身,但每個分身都不是用來迷惑耳目的幻影,而是具有相同攻擊力的實體,但每個實體受傷會影響到時間軸後方的所有實體以及陸言本身。

  以陸言現在的腺體能量,最多支援m2能力持續六秒,但這六秒已經起到了決定性的作用。

  這六秒內,紅喉鳥成員面對的是數十個近戰強悍的兔子全力衝鋒,一時間傷亡無數。

  蕭馴在隱蔽的制高點觀察周圍動靜,發現不遠處那個背著蛛絲木乃伊的實驗體跟了上來。

  白楚年和韓行謙已經清除了貨廂裡大部分看守,這時卻收到蕭馴的緊急消息,說實驗體金縷蟲已經摸到他們近點。

  「只是個培育期實驗體罷了。」白楚年聯絡蘭波,「幫我們攔住金縷蟲,我先看看箱子裡有什麼東西。」

  他剛要動手,爬蟲發來了消息打斷了他:「多米諾剛到m港,你等他一會兒,他也會過去,不要輕易和金縷蟲交手,他沒有那麼簡單,你等著多米諾。」

  蘭波不屑於與人類交手,金縷蟲來得正好,總有不識抬舉的實驗體喜歡挑戰權威。

  雖然身上背著一具沉重的蛛絲木乃伊,金縷蟲還是走路飛快,當他快要接近白楚年所在的車廂時,面前藍光乍現,一聲電磁嗡鳴,蘭波轟然落地,高高揚起尾尖,藍紅變幻的尾巴在空中挑釁搖動。

  金縷蟲停了下來,由於戴著面罩,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看到他歪頭注視蘭波,不熟練地說:「請他,不,打開。」

  蘭波覺得從語言方面自己遇到了旗鼓相當的對手。

  金縷蟲慢慢抬起槍口,對準蘭波,慢慢道:「不,打開。」

  他的聲音聽起來還很年輕,大約是位二十來歲的青年,嗓音綿潤,聽著有些靦腆。

  蘭波皺眉聯絡白楚年:「他不讓開箱子。」

  「不,打,開。」金縷蟲顯然情緒躁動起來,朝蘭波點射一槍。

  電磁嗡鳴,蘭波躲閃迅速,但那枚子彈還是在他手臂上擦傷了一道血痕,不過這點小傷對實驗體來說實在不夠看。

  蘭波隨意抹了一把手臂傷痕,但那條傷口並未癒合,仍舊淌著血。

  蘭波愣住,端詳金縷蟲手中的槍,那是一把普通的ak74,但槍托前裹纏著一團蛛絲,絲繭中明顯包裹著什麼東西,那東西還在突突跳動。

  「他的槍,有問題,蘭波走了。」蘭波說著,滾成魚球撤走了。

  白楚年抿唇思忖,按住韓行謙開箱子的手:「先別開,這裡面好像是活物。叫總部派直升機來運吧」

  一陣信號波動從山谷峭壁中反射到韓行謙的獨角上,韓行謙臉色突然一僵,抓住白楚年的手腕將他甩下車,自己也即刻跳了出去,在他們跳出車廂那一刻,背後的保險箱發生了一連串爆炸。

  地動山搖的大爆炸讓整個山谷都在搖晃,紅喉鳥在保險箱裡裝了自爆裝置,他們知道自己逃不過這一劫,選擇自己引爆所有貨物來毀屍滅跡。

  畢攬星的藤蔓迅疾生長,將最後一個箱子牢牢纏繞在藤蔓中,但爆炸太強裂,將藤蔓炸毀了一多半,藤蔓所保護的箱子被炸穿,只留下了半個焦黑的殘骸。

  金縷蟲抱著槍,呆呆注視著山谷中的濃煙,轉過身,慢慢離開了。

  焦臭的濃煙在山谷中揮之不去,白楚年怔怔看著滿地幼小的屍體。

  這一趟列車運送的都是白獅幼崽,密封的保險箱內充滿氧氣和霧化營養素,一旦打開,這些克隆培養的白獅幼崽就會缺氧死亡。

  「randirandi……」蘭波焦急地爬在地上把小獅子們攏到懷裡,「nali klexiu?(怎麼這樣)」

  韓行謙試著修復保險箱的充氧設備,但設備被炸碎了,短時間根本無法使用。

  有些沒被炸死的小獅崽在地上笨拙地蠕動,白楚年踉蹌走去,蹲在地上小心地抱起一隻,柔軟的小獅崽爪子和嘴都是粉嘟嘟的,在他掌心裡抽搐。

  白楚年眼瞼泛紅,本能地給它釋放安撫資訊素,那奶貓似的小東西嗅到舒服的氣味,抱著白楚年的手指嘬起來,最後慢慢斷了氣。

 

 

104

  刺骨的寒冷穿透了單薄的外套,白楚年攏緊衣服,雙腿還是制止不住地戰慄,一種來自生理上的噁心讓他渾身肌肉都變得無比僵硬。

  劇烈爆炸引發的耳中嗡鳴越發嚴重,周圍的一切聲音都離他遠去,起初蘭波緊緊抱著他,白刺玫安撫資訊素的馨香擁抱著他,但當白楚年想握住蘭波的手時,卻發現自己怎麼都動不了。

  他無法控制自己的聲帶,只覺得有種壓抑的力量充盈在腫脹的腺體中想要破骨而出,但腺體上搭了一隻溫熱的手,韓行謙緊緊壓制著他的破壞欲望和衝動,向他體內注入大量安撫資訊素,千鳥草的清新氣味讓他得到了一絲保持清醒的力氣。

  他徹底聽不到外界的任何聲音了,只見韓醫生額間重新生長出雪白獨角,強烈的困意襲來,白楚年漸漸昏睡過去。

  失去意識之前,一隻燦金色點綴的火紅蝴蝶落在了他拳骨上。

  他再次醒來時,首先嗅到了一股消毒水的氣味,熟悉的氣味令他本能地感到恐懼。

  白楚年睜不開眼睛,只能摸索著攥一攥手,爪墊和指甲收不回去,手原本的形狀也沒了,剩下兩隻覆蓋零星白色胎毛的粉色爪子。

  他想說話,但嗓子裡只能發出微弱的尖叫。

  白楚年被抓進一個單獨的鋼化玻璃箱裡,他抬起頭,這座實驗室中三面牆壁整齊地碼放著上百個鋼化玻璃培養箱,每一個裡面都爬著一隻幼小的貓科幼崽,種類顏色各不相同,一部分是貓,另一部分是獅、虎和豹的幼崽,出生時間分別在三小時到三天不等。

  這一批胚胎實驗的主要觀察對象是貓科動物,出現在這裡的所有幼崽都是培育基地經過嚴格篩選受jing卵進行體外孕育得來的精選實驗胚胎,它們健康完整,各項指標優秀,是很棒的小傢伙。

  一根連接輸液管的細針從他柔弱的靜脈中紮入,一些精密的儀器電極連接在他身上,不過白楚年還感覺不到疼,因為它太小了,趴在箱底動都不會動,像一坨紅色的白毛小肉。

  這個過程十分漫長,每隔一段時間就會有一位穿戴無菌防護服的研究員過來給他餵奶,白楚年本能抗拒他的擺弄,那人卻和身邊的的同事笑著說:「它還活著呢,沒剩幾個了。」

  時間流逝得很慢,白楚年煎熬地在一片黑暗中發呆。

  他的身體在藥物的作用下快速生長,研究員們對他的關注也越來越多,開始為他不停地更換更大的培育箱。

  白楚年漸漸地能夠睜開眼睛,但他沒有精力關注身邊還剩幾位同伴,因為大腦和神經發育成熟之後,對疼痛的敏感度也越來越高,每一管藥液灌注進身體時都會帶來難以忍受的痛苦,而每分鐘他都在這種痛苦中煎熬。

  他身上的毛髮越來越密集柔軟,直到不再需要每天都注射藥劑,這時候開始有人帶他走出實驗室,嘗試與外界接觸。

  一隻枯槁如虯枝般的大手用指腹撫摸他的脊背,蒼老的聲音耐心安撫他,熟練地將他抱進懷裡。

  白楚年掙扎著撐起身子,看見戴手套托著他的是位穿著白色制服的老頭,上衣兜裡插著一本陳舊的《蘭波詩集》,胸前掛著一枚名牌,寫著他的名字「白廷森」——之前一直照料他的老研究員。

  老頭時常給他讀詩,有一次趁著培育基地裡人不多,自作主張地把他放進一頭母獅的籠裡,看著母獅給他舔毛。

  白楚年痛得太久,在母獅懷裡伸展四肢,嚶嚶叫著往母獅暖厚的腹毛裡鑽,生有倒刺的舌頭舔過他的脊背,麻木的身體才漸漸有了知覺。

  這是一頭哺乳期的母獅,還有四個幼崽要哺育,渾身雪白的白楚年混在幾隻金色幼崽裡很不合群,母獅大約也看出來這崽的毛色不像自家寶寶,於是銜起白楚年的後頸,把這只白色毛球叼出去扔到一邊。

  但被銜起後頸的感覺讓他感到很安全,他不知道自己被揀出去了,匆匆爬回來,親昵地舔舔母獅的嘴。

  「好乖,多玩一會兒。」白廷森慈祥地看著白楚年在獸籠裡發出舒服的呼嚕聲,看了看時間不早了,查崗領導要回來了,趕緊把小傢伙抱出來,消完毒放回了培育箱裡。

  但就是這次經歷讓白楚年的大腦回溝發生了進化,他開始擁有意識,擁有想要的東西,並且用暴力破壞來引起研究員的注意,他想回到母獅的獸籠裡,但研究員們看不懂他的訴求,只能加大藥液的劑量,讓痛苦掙扎消耗白楚年多餘的體力。

  他的身體仍在改變,極短的一段時間內,他的臉和軀幹首先發生了類人進化,然後是尾巴消失,四肢伸長。

  隨著他不斷進化,他的破壞力也初見端倪,普通的鋼化培育箱已經扛不住他的拳頭,只能換成雙層防彈玻璃培育箱,並且用合金手銬鎖住他的四肢和脖頸,他大部分時間都只能在玻璃箱有限的空間裡趴著,身上連接著留置針和電極片。

  合金銬內圈安放了電擊點,如果白楚年掙扎就會放出電流,掙扎越厲害電流越強,但他還是每天都在培育箱裡發瘋亂咬,身上越疼他越激動,直到耗盡體力昏厥過去。

  研究員們用了不少方法都沒有作用,只有白廷森發現,當他讀詩的時候小怪物會難得地安靜一小會,抱著腿坐在箱底呆呆地看著他。

  白廷森於是每天都為他讀那本舊詩集,白楚年很挑剔,只聽這一本,別的都不聽,隔著厚重的防彈玻璃,手指指著舊詩集封皮上的字,努力地發出聲音。

  「lan……」

  白廷森坐下來,耐心教他:「蘭波。」

  「lanb。」

  「把舌頭這樣,貼在上腔,蘭。」

  「lan……蘭。」

  「很好,閉上嘴唇,然後親吻。波。」

  「lan bo,蘭波。」

  這是他學會的第一個詞語,是他唯一寧靜熨帖的寄託。

  幼體擁有自我意識,並展現學習欲望時,昭示著實驗體進入培育期,可以開始正式的改造實驗和戰鬥訓練了。

  白廷森也給他起了一個名字,叫白楚年,積傷累月,痛楚經年。

 

 

105

  隨著意識成熟,白楚年漸漸掌握了身體的控制權,他靜靜坐在培育箱裡,低頭看著自己的雙手。

  雙手和雙腳都還未完全擬人態進化,從玻璃倒影中看上去有幾分懾人,的確像個變異的怪物。

  白楚年把手爪揣到胸腹下,趴在地上發呆,身上的合金鎖鏈冰冷沉重,脖頸上的電擊項圈壓得他抬不起頭來。

  他隱約記得自己曾經經歷過這些,現在不過是記憶在腦海中重現,但他卻怎麼也清醒不過來,困在一團亂麻的意識裡,撕咬掙扎都逃不出去,被顫抖恐懼淹沒。

  培育箱的鎖蓋被打開,一位身穿防護服的研究員弓身把他身上的鎖拷打開,然後抱他出來,放進一個手推車裡,扣上項圈,往生態箱的方向走去。

  這是他第一次與實驗體交手,對方是個培育期菟絲子omega,植物類腺體,能力傾向於纏繞和掠奪。

  那張幼稚臉孔突然喚醒了白楚年內心最灰暗骯髒的記憶,菟絲子omega也剛從幼體進化到培育期,外形和三四歲的小孩子相差無幾,雖然這時候白楚年的體型也是如此,但猛獸類alpha與無毒植物類omega的對戰根本毫無懸念。

  初次進生態箱的白楚年不知道該幹什麼,見到同伴的欣喜沖淡了恐懼,爬過去和他蜷縮在一起尋求安慰。

  但生態箱內連接了霧化管,一股激發躁狂的藥物在箱內蔓延,被藥物刺激的兩個實驗體被動撕咬纏鬥,生態箱裡滿地血污。

  直到現在白楚年也不記得菟絲子去了哪,只記得當時菟絲子消失了,自己的肚子很飽。

  突然回憶起的景象讓白楚年難耐地捂住嘴,在研究員把他抱進生態箱時,奮力用趾爪撐著箱口不進去。

  菟絲子坐在生態箱裡,歪著頭,傻傻地睜著大眼睛看白楚年掙扎抗拒。

  「我不進去,你放開我。」白楚年用力掙了一下,刀刃似的利爪在研究員厚重的防護服上扯開了一道狹長的豁口。

  他的反抗觸發了警報,片刻後一組穿戴防護服的研究員和安保人員一起沖進來,用鋼叉固定住白楚年的四肢和脖頸,給他注射鎮靜劑。

  白楚年雙手撐地,手腕即刻鋼化,擰斷鋼叉脫離了控制,撲到距離自己最近的一個研究員身上瘋狂撕咬,防護服被他的利齒扯開,裡面包裹的脆弱的人類身體不堪一擊。

  當他觸碰到那位研究員的肩膀,研究員轉瞬間被碾壓成一顆血紅玻璃球,接下來,靠近他的所有人全部被扭轉的空間擠壓成黑紅相間的玻璃珠,劈裡啪啦落地。

  白楚年知道自己徹底失控,但無法停下來。

  真實的白楚年一直處在昏迷中,蘭波叼著他的衣領,魚尾將他固定在自己懷裡,飛快地在林間爬動。

  他們身後是窮追不捨的紅喉鳥援兵,m港聚集了大量紅喉鳥成員,得到火車貨物遭遇截胡的消息,立刻派更多人手增援,企圖剿殺這幾位ioa特工。

  但他們來得不巧,也明顯低估了對手,他們一擁而上的伏兵頃刻化作一片血紅的玻璃球,密集的玻璃珠如冰雹般墜地,有的炸碎了,有的滾落到石縫裡。

  白楚年在昏厥中釋放的m2能力泯滅,強度已完全超出了這個能力應有的範圍,不需親手觸碰、甚至無需知道名字,只要靠近他就是死。

  距離他最近的首當其衝便是蘭波,蘭波叼著昏迷的白楚年往遠離人群的地方轉移,泯滅的力量也因此無差別施加在了蘭波身上,但他僅僅是皮膚表面凝結了一層玻璃質,玻璃質使他某些部位的鱗片受傷脫落,並沒有直接使他變成玻璃珠。

  蘭波緊緊咬著白楚年的衣領,身上的疼痛劇烈,卻又不能叫出來,他不想摔痛randi

  陸言畢攬星和蕭馴與他們拉開了一段距離,韓行謙擋在他們和白楚年之間,獨角螺旋伸長了幾釐米,在他的阻隔下,白楚年的泯滅才沒能波及到他們,但玻璃質也同樣從韓行謙背後滲出凝結。

  韓行謙冷靜地撕下背後那層玻璃質以免繼續被腐蝕,接觸玻璃質的皮膚被扯掉了一層血肉,在自己的治癒能力下緩緩恢復。

  蕭馴匆忙扶住韓行謙,將他的手臂搭到自己脖頸上,帶他鑽進一個小岩洞裡避風休息。

  「韓哥,小心點。」他脫下外套蓋在韓行謙脊背上,衝動地放出一股安撫資訊素幫他減輕疼痛。

  蕭馴端正跪坐在他身邊,從背包裡拿出包紮藥品,有條不紊地幫他處理傷口。

  韓行謙披著外套出神。

  事已至此,只能先聯繫總部彙報情況,接通聯絡後,是言逸親自回應的。

  「進展還順利嗎?小白怎麼樣。」

  「貨物截下來了。」

  言逸:「那就好,立刻送回總部醫學會,應該還有辦法挽救,我已經命令鐘教授把設備提前準備出來了。」

  「被引爆了,全部貨物都炸毀了。」

  言逸那邊沒了聲音,半晌,淡然的聲線帶上一絲驚詫和顫抖:「炸毀了?」

  韓行謙無奈扶著眉骨閉上眼:「小白被刺激暴走,無差別殺人,蘭波把他拖到深林裡去了。」

  「你保護好其他人,我親自過去。」

  「是,會長。」

  蕭馴用飲用水打濕紗布,幫韓行謙擦淨傷口,再按上一些止血劑,他猶豫了很久,鼓起勇氣問韓行謙:「蘭波、白教官是不是和我們不一樣,即使分化級別高,他們的能力也都過於強了,不像自然進化出的分化能力。」

  韓行謙一直在為如何控制白楚年的情況思考,倒把蕭馴忘在了腦後,他剛要回答,岩洞外傳來腳步聲。

  本以為是陸言和畢攬星,但沒想到是個陌生面孔,一位頂著亂蓬蓬卷髮的omega探頭探腦地走進來,頭頂兩隻蝴蝶觸角晃來晃去,眯眼笑著問:「打擾一下,白楚年呢?我跟丟了。」

  蕭馴警覺地站起來,抓起狙擊槍瞄準他,第一時間開啟了j1能力萬能儀錶盤,檢測這人的來意。

  多米諾微笑著連連擺手:「呀,小朋友,叫你家長出來說話。」

  韓行謙應了一聲:「我是。」

  多米諾伸出手:「實驗體2412,金閃閃,腺體原型太陽閃蝶。您可以稱呼我多米諾。」

  韓行謙也沒想到他會坦然承認身份,平靜地凝視他問:「有什麼事嗎?」

  「聽說金縷蟲就在附近,我是特意趕來m港幫忙的,剛好趕上神使暴走,我本來要幫他療愈,結果電光幽靈把他叼走了,跑得還那麼快,我就跟丟了啊。」

  「別拖延了,神使已經被刺激出了惡化傾向,過不了多久你們就會收穫一隻超級猛獸。」多米諾誇張地踮起腳比劃,「超大的,一口就能咬翻直升機,靠近他的人全都會劈裡啪啦變成彈珠。」

  白楚年是九級成熟體,成熟程度要比其他實驗體高,在能力更強的同時也會更容易進入惡化期,受到強烈刺激就有可能在進化方向上出現偏差。

  韓行謙扶著傷口站起來:「你想怎樣。」

  「我的m2能力蝴蝶幻境,轉運類能力,在意識中改變事態進展,可以挽救一個人,也可以摧毀一個人,全憑我的意願。」多米諾眯眼嘻笑,「其實他進入惡化期對我們也有好處,但現在還不是犧牲神使的時候,所以只有我能救他了。」

  蕭馴表情僵硬,在這位元蝴蝶omega的資料中,最後一項赫然寫著「等級:6」,這項指標與進食量都是實驗體的標誌。

  他也曾些微瞭解過關於實驗體的基本知識,那麼進食量就代表著培育期實驗體向成熟期發展的進程,而等級就代表已經進入成熟期實驗體的實力,這樣思考就完全說得通了。

  多米諾突然看向他,觸角輕輕抬起蕭馴的下巴:「你怕什麼?我們是你們創造出來的啊,我很坦蕩,從不為自己的存在感到恥辱,我還要寫下來讓你們看。」

  蕭馴緊張地撥掉挨在自己皮膚上的觸角,但當他的手觸碰到多米諾,多米諾的身體便被他打散成了一團金色迷霧。

  金色迷霧在另一個位置重新凝結成多米諾的身體,他指尖托著一隻火紅翅翼的蝴蝶,蝴蝶翅翼上以金色資料形式流淌著從蕭馴腦海中攫取的記憶。

  「哦,感謝你的指路,我先走了。」

  多米諾背後展開一雙金紅蝶翼,從岩洞中消失,留下了一灘閃爍的金粉。

  白楚年被蘭波拖進了山谷密林深處,蘭波身體上結了一層玻璃質,每動一下都會撕扯掉幾片幽藍鱗片,露出嫩的紅的血肉。

  白楚年躺在地上,蘭波卷在他身上不停地吻他,摩挲他的頭髮。

  白楚年還在沉睡中,和大腦裡紊亂的記憶糾纏,他拼命反抗那些沖過來企圖拷住他的研究員,用泯滅把他們扭曲碾壓成玻璃珠,但殺不完的人無窮無盡地沖過來,用鋼叉刺進他的身體,把他壓在血泊裡。

  一隻火紅蝴蝶從敞開的實驗室大門飛進來,落在白楚年頭頂。

  緊隨其後的是一股湧進實驗室的水流,水流淹沒了所有人,冷水灌進鼻腔,窒息的無力感將白楚年向地底拉扯。

  耳邊混亂的噪音消失了,只聽見一陣奇異的悠長鳴音,讓他整個人都寧靜下來。

  在水中,有雙手臂接住了他,溺水後本能使他緊緊纏住抱他的那人,混合白刺玫淡香的氧氣讓他得以重新呼吸。

  「randi。」

  幽藍人魚從水底向上緩緩遊動,懷裡抱著這只尚未脫離稚嫩的小傢伙,安撫資訊素灌注進他渾身每一塊骨骼。

  幼小的少年緊緊抱著唯一給予他安全的這具軀體,在他懷裡嚶嚀蜷縮。

  蘭波撫摸著他柔軟的頭髮,將他的頭挨近胸前,抱著他浮上水面。

  白楚年緊緊抓著他的手臂,尖銳的指甲在他皮膚上刮出血痕,結結巴巴地問:「要殺我嗎。」

  「不會。」

  「難受。」白楚年緊緊摟著他脖頸哀求,「救我。」

  蘭波輕輕拍他後背:「乖乖。」

  白楚年得到了莫大的安撫,安心枕在蘭波頸窩裡,年幼的骨骼開始伸長,尖爪進化為骨節分明的十指,雙腿逐漸修長筆直,白髮浸黑,甚至臉孔骨相都在向超脫人類的方向完善。

  蘭波在他耳邊哄慰,溫柔磁性的嗓音疼愛低語:「siren blasyi kimofanshitlanfihaosyclaya siren milen

  (siren恩賜你容貌、天賦、健康,和聆聽神諭的能力)」

 

 

106

  白楚年不知道自己昏迷了多長時間,醒來只看見幽暗的荒野密林,自己躺在溪邊,上身半裸著,衣服堆疊在身邊。

  他摸了摸身體,指尖停留在小腹下方蘭波刻上去的名字,代表強烈佔有欲的疤痕薄薄地鋪在堅硬緊實的小腹肌肉上。

  他記得自己出了很多汗,但現在身上很乾淨,像洗過澡,不過他只記得夢裡有人溫柔地舔舐著他的臉頰,耳垂和頭髮,溫柔恬靜的資訊素一直在他身邊,從未離開。

  白楚年坐起來,環顧四周,人魚躺在不遠處的溪水中,平躺在溪底的卵石上。

  附近一片荒蕪的土地,唯獨蘭波躺的地方是一片綠洲,綠植茂盛,繁花似錦,冷藍的或是火紅的蝴蝶在他發間飛舞。

  蘭波躺在僅沒過手腕的溪流中,讓淺溪浸泡自己的身體,沖刷著身上的血痕,他似乎受了很嚴重的外傷,一些露出骨肉的地方還沒癒合,凋零的鱗片也還沒有重新生長覆蓋住傷口。

  白楚年雙膝發軟,吃力地站起來,從地上撿起衣服,一瘸一拐的朝蘭波走過去,蹲在他身邊檢查他身上的傷。

  蘭波身上有的地方覆蓋著一層玻璃質,從傷口來看原本覆蓋的面積應該更大,只不過大多數玻璃質都被他撕了下來,身上還剩下一些沒能撕掉的碎塊,取下玻璃質是很疼的,因為玻璃質是在泯滅的作用下從皮膚中滲出凝結的,與皮肉相連,可能中途需要緩好一會兒才能繼續撕,但如果不撕掉就會不停地腐蝕身體。

  白楚年看了看自己的雙手,抱歉地蹲在他身邊,雙手輕輕舀水,澆在蘭波身體淺水浸泡不到的傷口上,替他摘下身上殘留的玻璃質。

  「對不起,我失控了,居然會傷到你。」白楚年愧悔地撫摸蘭波千瘡百孔的皮膚,毫不吝嗇釋放最高濃度的安撫資訊素,手掌撫摸過的地方皮肉重新生長的速度立刻快了起來。

  蘭波閉著眼睛,眉心慢慢展平,傷痛緩解,稍微舒服了些。

  「你知道嗎,我夢到你了。」白楚年低下頭,雙手遮掩著臉上痛苦到極點的扭曲表情,「

  在我夢裡你一直抱著我,夢裡我還很小,也很依賴你。」

  「我離開培育基地之後就拼命學習人類的一切文化和習慣,從我拿到會長的第一個任務起,我就沒有失手過,我怕犯錯,怕我擁有的再離開我,現在怕的是連你也不要我。」

  「怎麼會?」

  蘭波躺在溪水中,抬起一隻手搭在眉骨間遮擋光線,淡笑著睜開眼,嗓音醇沉溫柔:「所有人都不要你,我也不會不要你,別把王的承諾看得太輕,小白,我總是認真的。」

  白楚年怔怔放下舀水的手,猶疑的看著蘭波:「你……說話怎麼這麼順暢。」

  蘭波雙手撐著水底的卵石,從僅沒過腳背的溪水中緩緩坐起來,魚尾掃動水流,日暮餘暉照在水面上,魚尾煥發著金藍色的光澤。

  「進食量滿了。」蘭波在溪水裡洗了洗手,輕輕甩幹。

  他的行為動作完全脫離了培育期的青澀呆滯,舉手投足間不僅成熟穩重,且帶著一種長存于世後自然流露出的神格貴氣。

  甚至與曾經使用ac促進劑催熟的模樣氣質都有所不同,這是真正的成熟期。

  「你把我的繃帶扯得亂七八糟,還一直想從我胸前吸出點什麼東西來,忘記了?」蘭波整理了一下上身纏繞的繃帶,繃帶縫隙中隱約露出幾點零星的吻痕,「吸得我很痛,可惜我也產不出什麼能給你吃的東西來。」

  白楚年僵硬地抿了抿唇,臉頰轟一下變得滾燙。

  之前一直與培育期的呆魚相處習慣了,現在光著膀子蹲在人家面前,莫名就生出種自慚形穢的距離感來,趕緊套上了衣服,仿佛離得近了都會玷污到他周遭的馨香氣息。

  「乖乖,你沉睡之後一直抱著我,在我身上亂啃亂咬,要不是看你哭哭啼啼那麼可憐,我肯定不會只脫掉你的上衣。」蘭波察覺到他的猶豫,抬手搭在白楚年發間揉了揉,縱容笑道,「我太溺愛你了。」

  白楚年卻像得到了依靠般,雙腿脫力跪在了地上,摟住蘭波,緊緊抱著他,眼瞼通紅,在他耳邊聲音發哽地問:「我該怎麼辦,我一直都是指揮,向來都是別人問我該怎麼做,那現在呢,我該怎麼做?我該去哪兒?」

  遇神的信徒總會一股腦地把迷茫傾訴給信仰,他也不例外。

  「那些在我面前死去的幼崽,在我眼裡就是一個個還沒長成的小孩,他們是不是因我而死?我從來都不想傷害誰,到最後恐慌還是因我而起,我是不是不配活著?」

  「這是我第一次任務失敗,我從來沒失敗過,我該怎麼辦,我不敢回去。」

  「寶貝,你什麼錯都沒有。」蘭波抹了抹他的眼睛,「褻瀆生靈才是錯。」

  蘭波輕拍他的後背,其實他很想對白楚年說,他可以帶他回加勒比海,但前提是要放棄在這裡的一切,因為現在一走了之就代表實驗體畏罪潛逃,再也不可能回來了。

  他知道白楚年割捨不下他的學員朋友下屬同事,還有他最信任的那位會長,即使有一天他們真的離開了這片土地,最大的可能只會是被驅逐。

  那就陪他等到被驅逐,和他比起來,王的體面其實也沒那麼重要。

  「我的小乖乖,我要怎麼安慰你呢。」蘭波捧起他的臉,湊到他唇邊輕聲蠱惑,「來接吻吧。」

  白楚年尋求安慰般熱切地覆上他的唇舌纏綿親吻,蘭波放任他壓在自己身上作亂。

  直到唇瓣相離,拉出一條涎水銀絲,白楚年才有餘力注意到,多米諾托著臉,坐在不遠處的一棵樹冠上,晃蕩著觸角微笑看著他們,靈感迸發在記事本上寫下一段激情車戲。

  白楚年與他分開了一點距離,悄聲問:「為什麼不提醒我附近有人?」

  蘭波用無名指輕輕抹了下嘴唇:「那位蝴蝶omega一直跟著你,我就想讓他看看你被我親的樣子。你來給我解釋一下他身上為什麼有你的氣味。」

  「之前說過話,你應該也見過他的,多米諾,在三棱錐屋遇見的作家。」

  「哦……」蘭波漫不經心舔去指尖上的涎液,「幸好是這樣,不然我就把他操翻了,我雖然是omega,但底下的東西也不是擺設。」

  蘭波一向秉承著只要把情敵全部操翻,他的後院就永遠不會起火的理念。

  白楚年捂住他的嘴。

  多米諾扇動背後虛擬翅翼落在他們面前,扶著膝蓋蹲下來,在蘭波面前眯眼邀功:「還好我到的及時,不然就慘了,神使是九級成熟體,擺在他面前的只有兩條路,如果能平穩緩慢進化成自由體,那無敵沒得說,但這個階段只要受點刺激就很可能直接進入惡化期,意識不受控,破壞吞食所有東西,我的蝴蝶幻境救了他呢。」

  蘭波點點頭,攤開掌心。

  多米諾的紅色蝴蝶興奮地落到蘭波指尖上,靜待幽藍微光輸入翅翼紋路,原本金紅相間且並不具備發光能力的太陽閃蝶,在餘暉消失的夜色中展現出了奇幻的藍光。

  多米諾欣喜地捧著臉蛋,觸角胡亂晃蕩:「哎呀,這怎麼好意思呢,謝謝王。」

  「?」白楚年總覺得哪不對勁,這只蝴蝶著實狗腿了點。

  不過也能理解,不是誰都有機緣得到海族首領賜福的。

  「對了……你是怎麼生長到成熟期的?」白楚年的疑慮還沒消除,「你吃了什麼嗎?……還是說,我昏過去的時候做了什麼?」

  蘭波捏了捏他的臉頰:「沒有啊,小乖乖。本來就快到了,你睡覺的時候也很乖。」

  蘭波的一隻手悄悄背到身後,將收攏來的最後一顆血紅玻璃球掐碎了。

 

 

107

  通訊器在耳中頻繁嗡鳴,這段時間韓行謙呼叫了他多次,直到現在他才聽見。

  蘭波則一早就把通信器摘了扔到一邊,他戴通訊器就單純只為了聽白楚年的聲音,別人說什麼他一點兒都不關心。

  韓行謙:「小白,你怎麼樣了。」

  他的聲音喑啞,不知道這段時間經歷了什麼。

  蘭波輕輕抬起眼皮,意味深長地哼笑:「小白,叫的還挺親熱。」

  白楚年迅速按掉通訊器開關免得被韓行謙聽到,抓住蘭波的下頜搖了搖:「他是個alpha啊你清醒一點。」

  蘭波手扶著身下的薄鰭,對著白楚年微微掀開一點,給他看裡面的東西:「alpha也是夠用的。」

  白楚年搭住他的脖頸,把一副法國青年樣貌的帥魚摟到身邊低聲教育:「韓哥人挺好的,你少惹事。」

  蘭波抬起手,用指腹給他冰敷泛紅的眼瞼:「在外邊說一不二的教官,私下這麼可愛。」

  白楚年咳了兩聲,讓自己的聲音聽上去和往常一樣,回復:「我好多了。」

  韓行謙:「你失聯的這段時間我收到了會長的三期任務,要求我們輔助剿滅m港內所有紅喉鳥成員。」

  白楚年也並不算十分意外,不過還是多問了一句:「這是會長的意思?」

  一直以來,ioa雖然有徹底除掉紅喉鳥的意願,但會長一直覺得時機還不成熟,遲遲沒有動手,現在突然下令宣佈剷除紅喉鳥,大概就是因為這次丹黎賽宮恐怖襲擊,雙方徹底撕破臉了。

  韓行謙:「對,我只負責傳達給你這個消息,你是帶隊組長,等會向會長確認接受三期任務。」

  「我去確認一下。」白楚年心裡的不安稍微平靜,他本以為一次任務失敗足夠讓他失去會長的信任。

  旁觀者清,韓行謙知道會長此時選擇這麼做,不僅是為了向世人宣佈ioa聯盟的反恐立場,也是為了在態度上給小白一個堅定靠山——雖然ioa與紅喉鳥一向不共戴天,但此時鄭重下令公開對抗,就代表向所有人聲明,白楚年是ioa派來執行公務的,一切行為都由ioa授權。

  會長對小白的維護超過了韓行謙預想的程度,會長不僅倚重白楚年,也十分信任他。

  韓行謙作為一位醫生,他最瞭解他親自跟進治療的實驗體,他認為白楚年有足夠的能力控制自己的心性,也認為白楚年有賦予其他實驗體人性的感染力,從蘭波的殺戮野性被他馴化就能看得出來。

  但這種信任來自于韓行謙對自己醫術的自信,加上對實驗體不斷的觀察,那麼對會長來說,相信他的依據又是什麼呢。

  這世界上真的存在沒有血緣的親情和沒有理由的信任嗎。

  白楚年:「我知道了,十分鐘後在之前說定的位置會合。」

  不過他對於自己昏迷之前的事情還有所疑慮,於是問道:「我昏迷的這段時間做了什麼嗎?」

  「……」蘭波平靜的表情發生了細微變化,挑眉看著白楚年,指尖輕輕在掌心收緊。

  泯滅這種分化能力,可以將低於自己分化級別的任何生命體扭曲壓縮成玻璃球,玻璃球破碎被銷毀,那麼被泯滅的生命體也會被所有人遺忘,遺忘同時失去探尋他們的興趣。

  儘管白楚年在昏睡中不自知地製造出那麼多玻璃球,但卻全部都被蘭波吞食,他讓多米諾幫他把落在山谷中的玻璃球收集過來,沒有遺漏任何一個,所以在韓行謙的記憶中,應該不會留下白楚年大面積殺人的印象。

  果然,韓行謙回答:「你昏厥以後,蘭波就把你帶走了,我們沒能跟上,後來一位蝴蝶omega來問過我們你的下落,然後去找你們了,你見到他了嗎?」

  蘭波攥緊的手指放鬆開來。

  白楚年看了一眼多米諾剛剛還在的地方,發現他已經走了。

  「見到了,現在不在這兒了。」

  白楚年低頭看了眼手腕上的微型顯示幕,把位置發了過去。

  他起身要走,蘭波抱著魚尾膝彎仰頭看他。

  「怎麼了?」白楚年俯身撐著膝蓋。

  「太累了,走不動。」

  白楚年只好抱他到懷裡,往山谷外走去。

  蘭波摟住他脖頸,魚尾纏繞在他身上,讓他載著自己行走。他其實很擔心,雖然喜歡randi在自己面前展示脆弱一面,卻又不想見他在旁人面前卑微。

  六人在吉普車前匯合,雖然他們已經不記得大面積泯滅的事情,但對於火車貨物爆炸,白獅幼崽全部死亡這件事心有餘悸。

  直到現在陸言手裡還捧著一隻,只因為韓行謙說這只可能還有救,陸言小心地抱了它一路,畢攬星怎麼勸他都不鬆手。

  白楚年放下蘭波,蹲下身摸了摸陸言懷裡抱的小白獅子,它實在太小了,眼睛還沒睜開,呼吸微弱得幾乎感覺不到。

  「它不行,救不了了,等會他斷氣了給他找個風水寶地埋掉。」白楚年說著,手掌輕搭在小獅子頭上。

  陸言坐在地上哇的一聲哭出來,歇斯底里地大張著嘴,臉都憋紅了,那看上去真的是很痛苦的表情。

  白楚年說不清堵在心頭的這股情緒是什麼,難以言說的微弱認同感在心中蔓延。

  他抿唇安慰:「你哭什麼,以後這事兒還更多呢,怕就別幹這行,回學校上課去。」

  「你走!」陸言抽噎得厲害,把白楚年的手撥拉開。

  「我是行動指揮,這次是我的失誤,我沒找到引爆裝置,回總部後我會主動寫檢查申請處罰,對不起諸位。」白楚年從兜裡摸出手帕給畢攬星,「給他擦擦鼻涕。」

  蕭馴對於蘭波和白楚年的戒備並沒有消除,他知道白楚年感官敏銳,所以儘量避開白楚年只去檢測蘭波,發現蘭波的進食量指標已經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與白楚年相似的指標——

  等級:8

  從狀態來看蘭波的氣質與之前截然不同,蕭馴雙手抱著狙擊槍走到韓行謙身邊,餘光盯緊了這兩人。

  不知道兩個實驗體混在特工組裡有什麼目的,蕭馴也很迷茫,就是這兩人把他從腺體獵人手裡救出來,讓他得以脫離靈緹世家,白楚年向ioa申請收留他,還為他找優秀的狙擊老師,要知道ioa是絕對不接收出身靈緹世家的特訓生的,因為背景不純。

  雖然白楚年時常愛說些捉弄人的話,卻從來沒有對他造成過實質上的傷害。

  那位蝴蝶omega說話雖然偏激,但換位思考,他說的也沒什麼錯,人類創造他們,利用他們,恐懼他們,還痛恨他們。

  他們原路返回,畢攬星開車,順著痕跡追蹤紅喉鳥成員。

  路上,爬蟲突然給白楚年發了一個加密檔,加密檔需要四位元密碼,雖然白楚年對電腦不甚熟悉,但他對別人的心理常常瞭若指掌,於是不假思索地輸入「9100」,檔成功打開。

  白楚年把檔亮給韓行謙看,上面顯示著:

  特種作戰武器編號211 金縷蟲

  狀態:m2級培育期omega

  外形:由人類omega改造而來的實驗體,雙眼呈現蜘蛛眼金屬光澤,擬態程度1/10

  腺體原型:達爾文蜘蛛

  分化能力:

  j1能力:「法老的繭」,單殺型能力,利用微風傳遞蛛絲,將周圍25米半徑內的目標纏繞成人形蛛繭,繭內密不透風,目標會由於神經麻痹無法掙扎最終窒息而死。

  m2能力:「雙想絲」,操縱型能力,控制人形蛛繭行動。

  伴生能力1:「遊牆」,不受材料限制、不受角度影響在各種材料上站立行走。

  伴生能力2:「神經麻痹」,接觸到他的蛛絲就會被麻痹神經,身體僵硬行動遲緩。

  伴生能力3:「分心控制」,一心多用。

  白楚年:「我去,他怎麼這麼多伴生能力。」

  爬蟲回復了兩段紅色的文字:

  【雖然金縷蟲還在培育期,但他的實力已經達到了七級成熟體的水準,原因就在於他那把槍型號ak74的步槍,上面用蛛絲連接著一個m2級的alpha腺體,他與那顆腺體的契合度高達100%,完美達到了靈魂合一的程度,繼承了來自那顆腺體的所有能力。】

  【這是一個非常危險的實驗體,對我們對人類都沒好處,你最好趁他還沒進成熟期殺死他。】

  白楚年並沒避諱爬蟲發來的情報,韓行謙看罷,問他:「他是什麼人?」

  「你還知道atwl考試考試內容被篡改的那件事嗎?」白楚年攤手,「我全程參與了那場考試,是一位爬蟲o做的,他現在建立了一個組織,名字叫sow防火牆(special operations weapon特種作戰武器縮寫),這個組織裡面彙集了大量從研究所中出逃的實驗體,我到現在都不知道他們真實的成員數量,但一定不少,而且那裡面有位黑豹alpha是我舊識,編號91011,代號魔使,他實力是相當強的。」

  「之前我們從恩希醫院救出的那位林燈醫生,很可能就是他們的領導者。」

  「回去我會向總部寫詳細彙報。」白楚年說。

  他們從另一個方向繞過山谷,整個m港的地圖已經被白楚年爛熟於心,他策劃了一條路線,如果紅喉鳥撤離,一定有條必經之路。

  他們剛要走捷徑穿越密林,白楚年的通訊器收到了特許接入請求。

  每次行動配備的通訊器都會設置熱感加密,無法被外部識別和干擾,只有總部允許的新通訊才能請求接入。

  白楚年接受了請求,alpha渾厚的煙嗓伴著直升機螺旋槳的噪音鑽進耳朵裡:

  「老白,聽說任務失敗了?特工就是靠不住。」

  「何隊長?」白楚年揉了揉耳朵,確定是何所謂的聲音,他突然接入通訊,就意味著ioapbb軍事基地請求了援助。

  何所謂穿著pbb風暴部隊防爆武裝服,戴著墨鏡,單手攀抓直升機內沿,叼著雪茄吐了口氣:「抬頭,爺們救你們來了。」

  兩架塗裝pbb標誌的裝甲直升機在空中懸停,兩道繩梯扔下,兩組風暴部隊特戰隊員迅速降下,賀家兄弟也在其中。

  何所謂端著微沖,走到白楚年身邊,有力的拳頭懟了懟他肩膀:「兄弟,你也有今天。特工,就好好搜你的情報臥你的底,對方是裝備精良訓練有素的恐怖組織,憑你,行嗎?靠邊兒。」

  「啊,還有新面孔。」何所謂佈滿槍繭的寬闊手掌搓弄一把陸言的兔耳朵,拽了拽蕭馴的狗尾巴,「這麼多o呢你隊裡,他們能幹啥呀。」

  何所謂心情舒坦得很,終於報了當初atwl考試時被白楚年來回折騰涮著玩的仇。

  白楚年抓住他的槍口:「你他媽離我學員遠點。」

  何所謂掃了掃肩頭的上尉肩章,叼著雪茄笑了聲:「你知道這場恐怖襲擊都驚動誰了嗎,pbb風暴部隊和狂鯊部隊兩位少校,國際監獄典獄長,還有你們ioa聯盟會長,幾位大佬現在都在m港,聽說這兒集中了不少實驗體,大家都想要,恐怕是要開始搶人了。」

  白楚年神色平靜,喉結輕輕動了動,與蘭波無聲地交換了一個眼神。

 

 

108

  至今還滯留在m港的紅喉鳥成員尚有五十餘名,帶隊頭目名叫荒磁,是位m2級礦石腺體alpha,在山谷中逃竄撤離。

  如果不是ioa特工劫持火車貨物拖延了大量時間,讓負責押送的紅喉鳥成員損失傷亡慘重,他們完全有足夠的時間撤離到提前準備的臨時基地裡,就不會拖延到現在被pbb兩大特種部隊堵截。

  荒磁關掉對講機,重重地砸了密林中的枯樹一拳,惱怒道:「都怪郎士德那老東西,白瞎他那金剛石腺體,連幾個小屁孩也搞不定,居然能團滅在他們手上。貨物沒了,109研究所那邊還催命似的問個沒完,這下回去怎麼跟boss交代。」

  有位鬣狗alpha在頭子耳邊殷勤地出謀劃策:「為今之計只能先撤走,保證把傷亡降到最小,boss親口說過,白楚年不好對付,他老人家會理解的。」

  「只能這麼辦了。」荒磁指著坐在樹下休息的omega吼了一聲,「你!拖住他們,掩護我們撤走!」

  他吼的omega是金縷蟲。

  金縷蟲坐在樹下,將背後的蛛絲木乃伊抱到身前,人形木乃伊關節柔軟靈活,金縷蟲將他的手臂和雙腿彎曲,放在自己盤起的兩腿間,雙手環在他腰間,臉頰貼在人形蛛繭的頸窩閉目睡覺,步槍搭在腿上,緊緊貼著自己。

  荒磁也是第一次跟這東西一起做事,以往遠遠見他就覺得一陣汗毛倒豎和噁心,這傢伙是boss109研究所買回來的實驗體之一,像個啞巴一樣,與懷裡那只恐怖的人形蛛繭形影不離。

  金縷蟲戴著紅喉鳥標誌性的鳥嘴面具,看不出來他在睡覺還是醒著,荒磁抬了抬下巴,讓鬣狗去把這噁心的玩意叫醒,保護他們撤走。

  鬣狗alpha端著槍快步走到金縷蟲面前,用槍口捅了捅他的腦袋:「起來幹活了。」

  金縷蟲打瞌睡醒來,遲鈍地抬起頭,透過鳥嘴面具能夠看見他的雙眼泛著金屬光澤,沒有瞳仁,眼神僵硬冷漠,看不出來他活著還是死了。

  鬣狗恃強淩弱慣了,紅喉鳥也不是個講道理的組織,見他並不反抗,便放鬆了警惕,更加用力地用槍口頂戳金縷蟲的腦袋,抬高聲調:「聽見沒!」

  金縷蟲緩慢地點了點頭,收拾收拾懷裡的木乃伊,把關節扭轉到適合背在背上的弧度,然後從瑩潤潔白的指尖拉出蛛絲,結網似的把木乃伊纏到背上。

  他們正在逃亡,哪有時間等著一個實驗體慢吞吞地收拾東西,鬣狗不耐煩地用槍口懟在木乃伊的頭顱上:「這裡面裹的真人假人啊?」

  他的槍口還沒觸碰到木乃伊的表面,金縷蟲的手已先一步抬起了自己那把步槍,ak74一發子彈單點在鬣狗胸前,那人轉瞬間被爆成一團血霧,血霧散落在密林枯樹間,樹枝之間便掛上了數層薄如棉紗的雪白蛛網。

  彈指間,鬣狗屍骨無存,看見這一幕的人們腿軟了半截,僵硬地從金縷蟲附近退遠了十來米。

  金縷蟲卻像無事發生一般,把人形蛛繭安頓到自己背上,端著ak74站了起來。

  荒磁看得心慌,連忙帶著其他弟兄們撤,這時候也顧不上再跟金縷蟲糾纏了,這傢伙看來真惹不起。

  就把他扔這兒算了,追兵很可能從這條路碾壓過來,這鬼蜘蛛應該還能替他們抵擋一陣子。

  荒磁帶著其他人拔腿就跑,m港整體地勢崎嶇,有不少狹窄山路,荒磁命令所有人分頭逃走,在m港外的接應渡輪附近集合。

  但當他們逃到一半時,發現每一條小路都提前安排了埋伏,ioa特工和pbb特種部隊合作圍剿。

  ioa特工組負責輔助部隊圍剿,陸言、畢攬星在其列,蘭波負責跟隨保護他們兩個,pbb風暴部隊這邊由賀家兄弟帶隊,狂鯊部隊則由一位m2級鯨鯊alpha帶隊。

  pbb狂鯊部隊是海軍陸戰隊,基本全由水生類腺體組成,穿暗藍迷彩作戰服,戴護目鏡和皮質手套中筒靴,配備鋸齒匕首和m27自動步槍。

  帶隊的鯨鯊alpha看上去只有二十出頭,身材稍顯單薄,臉上雖然抹著彩泥卻也能看得出長相俊秀,時不時朝蘭波瞥一眼。

  蘭波仔細聽著通訊器中白楚年說話,ioa特工組分成了兩路,韓行謙、蕭馴和白楚年輔助風暴部隊走另外的路線抓捕金縷蟲。

  白楚年:「你們那邊一切順利的話,儘快從我發給你的路線標識過來,包夾金縷蟲能傷亡小一點。」

  蘭波看了看指甲:「我先幹掉這些逃跑的小螻蟻們。」

  白楚年:「嗯,小心點。」

  蘭波在崎嶇山壁上爬行,魚尾藍光隱現,雪白魚骨在半透明魚尾中整齊排列,身為海中容貌最出眾的人魚族一員,本身就對水生類腺體有著不可抗拒的誘惑力,

  更何況這位omega身材並不是玲瓏嬌軟那款,而是腰背勁瘦,腹肌從包裹上身的繃帶中露出一半,繃帶外穿著緊身防彈背心護住胸口。

  兩股隊伍行進中,鯨鯊alpha不由自主地靠近蘭波,忍不住搭訕。

  「那個,你是ioa哪個部門的。」

  聽見聲音蘭波才注意到他,轉過身把防彈背心後背的ioa自由鳥標誌給他看。

  「特工組哈,好厲害。」鯨鯊alpha端著槍放慢腳步,與他保持一樣的速度,摸了摸鼻子,「你……挺帥的,怎麼稱呼?」

  「不占你便宜的話,可以叫我爸爸。」蘭波輕身一躍,靠電磁吸附到了十來米外的位置。

  與鯨鯊同行的海葵alpha抱著槍用肩膀撞了他一下,揚唇調笑:「魏隊,高冷大美人可不好追,ioa裡的omega沒一個好惹的,小心別被人家把胳膊卸了。」

  鯨鯊望著蘭波漸遠的背景輕出了口氣了,給了海葵alpha肩膀一圈:「跟上,等會別讓人家受傷了。」

  「別鬧魏隊,ioa的小o們可猛,都是肌肉猛o。」

  「扯淡呢,特工幹情報工作的,跟我們這幫爺們一塊衝鋒,萬一有傷亡,到時候少校問起來就成我們的錯了。」

  「行行,走。」

 

 

109

  m港三面環海,空氣濕度遠遠大於內陸,蘭波在這樣的環境下行動體力消耗會更小,他游走在陸言和畢攬星附近,隨時替他們關注著視線死角的動靜。

  不是因為這兩個少年背景多麼雄厚,只因為分頭行動前,白楚年摟著他脖頸好言好語交代,要他看護好這兩個年輕的小傢伙。

  陸言還沉浸在難過裡,紅著眼睛一言不發地向前走,畢攬星需要負責檢查岔路痕跡,與pbb特種部隊的隊長們溝通戰術,沒辦法一直安慰陸言,陸言沉默地向前走,用匕首砍斷擋在面前的枯藤。

  蘭波順著山壁爬過去,陸言在地上走,他像壁虎那樣在手邊的山壁上爬行。

  「bani。(兔兔)」蘭波伸長脖頸挨近陸言,「很難過?」

  他不問還好,這麼一問,陸言眼瞼又紅起來,啞聲解釋:「我就是覺得,如果我還在學校上學,就不會看到這些了。爸爸沒告訴過我外面會是這樣的。」

  「沒看到也會發生。」

  蘭波接著問:「你對小白印象怎樣?」

  陸言用力揉了一把眼睛:「他指揮得沒問題,是我們和你們的水準差太多了,才會讓戰鬥脫節。」

  被他抱出來的小獅崽最終還是缺氧死去了,陸言撿樹葉把它的屍體包起來放進背包裡,回特訓基地後可以給它做一條小船鋪滿鮮花飄走。

  「很好。」蘭波蹭了兩下兔子奶白的軟臉當做安慰,「只差在配合上,信任和默契缺一不可。」

  陸言似懂非懂。

  蘭波:「跟著我。」

  簡短幾句談話間,狂鯊部隊跟了上來,鯨鯊alpha有意無意地走在蘭波近處,讓隊員們將ioa特工組的兩位omega護在中心。

  山谷中共有四條通往不同海岸的崎嶇小路,保險起見,只能將所有人分成四路,分別堵截才能萬無一失。

  賀家兄弟雙子腺體不能分開行動,於是由他們帶領風暴部隊三人走a道,另一隊進入b道,畢攬星跟著這支六人隊,狂鯊部隊的副隊長海葵alpha帶領四人走c道,隊長鯨鯊alpha帶一個三人小隊走d道,同時保護蘭波和陸言。

  雖然進入了成熟期,蘭波的語言功能發育完備,但很多人類語言習慣他還是不能精准地領悟到精髓,所以說話用詞非常直白。

  「我自己可以的。」蘭波對鯨鯊alpha說,「你去c道吧,你們太弱了,一起走安全一點,如果你們傷亡過多,小白會認為我不用心保護你們。」

  「ioapbb向來是互助合作關係,不用不好意思。」鯨鯊alpha以為他在開玩笑,打了個哈哈,心裡還覺得口出狂言的狂妄小o很可愛。

  但紅喉鳥是裝備精良的恐怖組織,看看ioa的裝備……他們配備的武器都偏微型,適合潛入任務時配備,優勢在於體積小、輕便靈活、方便掩藏,材質也是最新型的防探測金屬,但殺傷力和殺傷半徑相比特種部隊的裝備差得不是一星半點,特工的定位本身就不在於正面戰鬥中。

  蘭波懶得再多說。

  沒過多久他們所在的d道就發現了敵蹤,二十五人左右,全部持自動步槍,穿紅色防彈衣。

  人數要比預想得多得多,鯨鯊alpha沉默下來,拿起對講機向其他三組說明情況,然後專心部署剿殺方案。

  如果沒能守住這個道口,很可能讓紅喉鳥衝破防線後散開逃竄導致圍剿失敗,在支援趕來之前,必須先將他們堵在這條路上拖延時間,鯨鯊alpha抬手示意隊員就位,在山谷密集的荒草中拉開槍線,聽到命令後同時扔手雷震爆彈,然後開槍伏擊。

  這二十五人早知道會被截殺,早已做好了魚死網破的準備,鯨鯊和三位隊員開槍時,所有人一同使用分化能力抵抗。

  狂鯊部隊精英隊員實力絕對不俗,但畢竟以少敵多處在劣勢,對方又是被逼到絕路的亡命之徒,狂鯊部隊也很難在這場戰鬥中討到好處。

  雙方僵持不下,一聲震耳的炮響讓鯨鯊alpha愣住,透明的重型炮彈落在紅喉鳥中間爆炸開來,五六人頓時被巨大的衝擊力轟飛。

  鯨鯊alpha驚詫地回頭喊:「是誰的重型武器!」

  蘭波坐在崎嶇崖壁上,肩頭扛著一管透明水化鋼rpg火箭筒,微抬下頜,藍眼瞳仁彙聚成一條細線俯瞰低處:「我的。」

  m港近海,山谷潮汐地下水豐富,而陸言的j1能力狡兔之窟可以輕易貫通石壁,水流從黑洞中流淌到蘭波掌心,形成一枚水化鋼炮彈,被蘭波裝進透明火箭筒中熟練上膛。

  在火箭炮打亂對方陣腳的同時,陸言雙手持uzi迅疾沖了出去,使用m2能力四維分裂,十幾位具有相同攻擊力的分身實體一同衝鋒。

  uzi衝鋒槍射速快後坐力小,但同時彈匣容量也小,以一敵多時很容易打空彈匣來不及換彈,但陸言的二階分化能力完美地彌補了這個缺陷,以至於短途近戰時,他能將所有射速快彈匣小的衝鋒槍打出最恐怖的傷害,仿佛這一類武器就是為他而生的。

  幾個狂鯊部隊的隊員的目光全被這兩位ioa特工吸引了,對講機裡海葵副隊還在問:「支援點方位?」

  鯨鯊:「……不用了,打完了。」

  海葵:「?不說有二十五個嗎?」

  鯨鯊alpha放下對講機,顫顫自語:「操,這是o?真的嗎,我不信。」

  白楚年聽見蘭波在通訊器中說一切順利,點頭回答:「留下兩個人清點人數,我們這邊情況很棘手,你得過來一趟。」

  蘭波:「來辣。」他最喜歡randi請他幫忙了。

  荒野密林中彌漫著一股寡淡的曼陀羅資訊素氣味,白楚年基本鎖定了金縷蟲的位置,但並沒有急於過去。

  但會長親自提醒他,讓他和蘭波不要靠近m港勒莎鐵塔附近。

  pbb部隊和國際監獄都是帶著異形生命體雷達來的,本意是尋找散佈在m港內的危險實驗體,但這種異形雷達會報警並播報實驗體的具體情況,白楚年還沒做好向大多數人公開實驗體身份的準備,最好別過去。

  但金縷蟲的位置距離勒莎鐵塔只有1.5公里左右,距離太近很容易在追逐過程中讓白楚年暴露在異形雷達下。

  而且對於金縷蟲,他也懷揣著另一個想法。

  按蘭波所說,金縷蟲在裝有白獅幼崽的貨廂爆炸前特意追來提醒過他們「不要打開」,這個舉動證明了兩件事,一是他的進食量已經很高很接近成熟期,已經具備一部分思考和邏輯能力,二是他並不像爬蟲所說的那樣會無差別殘殺,他的行為是帶有明顯意圖和指向性的,只是他們現在還不清楚金縷蟲的動機是什麼。

  從初次見到在丹黎賽宮外徘徊的金縷蟲一直到現在,金縷蟲並沒有對ioa造成任何影響和損失,如果能活著抓捕他帶回ioa,就能拿到更多關於實驗體的資料,更多一分摧毀109研究所的可能。

  白楚年在腦海裡思考了幾個可行的方法,決定旁敲側擊地讓何所謂帶著風暴部隊隊員從靠近勒莎鐵塔的方向將金縷蟲趕到他們這邊,然後白楚年再聯合韓行謙動手把金縷蟲儘量活捉下來。

  與韓行謙朝夕相處三年之久,多少培養出了些默契,白楚年給了他一個眼神,韓行謙點頭表示贊同。

  白楚年叫醒走神的蕭馴,語速很快地交代他:「金縷蟲那把槍是個弱點,你找到制高點之後最好瞄他手上的槍,打不掉沒關係,能牽制切斷他的退路給我們製造機會就行。」

  眾所周知,普通的武器對實驗體能造成的傷害微乎其微,即使被子彈擊中也能快速癒合。

  蕭馴心虛不敢抬頭看他,只輕輕點了下頭。

  「你聽我說話呢嗎?嚴肅點,我說事兒呢。」白楚年蹲下來,仰頭看他,「他那把槍很有問題,等會我要試探一下威力,記好了,別跟金縷蟲對槍,一發子彈都別對,即使你再自信,知道嗎?」

  白楚年的眼睛黑亮清澈,雙眼皮褶皺摞在柔潤上挑的眼角,他仰起頭時月光落在臉頰上,陰影被細高的鼻樑分隔開。

  其實他並不可怕。

  蕭馴檢測了白楚年的情緒,擔心50%,焦慮30%,自信20%。沒有任何包含陰謀算計的情緒在其中。

  他木然地在心裡想,說到底白楚年只是一位同歲的年輕前輩罷了。

  白楚年嘖了一聲,無奈擼了把臉:「又溜號了,我他媽剛說什麼來著你給我重複一遍。」

  蕭馴磕巴重複:「不要對槍。」

  「對,為什麼?」

  蕭馴坦言:「對不起教官,我沒記住。」

  「我說!因為跟實驗體對槍的時候,你一槍爆了他的頭,他不會死,他給你一槍,你就沒了,他媽的。」

  何所謂抱著微沖靠在樹下看熱鬧,瞅著白楚年直樂,揀了根煙扔給他。

  白楚年低頭跟他對了個火,深吸一口讓自己冷靜,搓了搓臉,「教學生之前我真覺得自己脾氣挺好的。」

  何所謂隱約認出蕭馴,隨口問:「嘶……他不是考試最後給蛇女目來了針ac促進劑的那位神仙嗎。」

  「對呀。」白楚年捶著手心,「我就看中他那股狠勁兒了,才想方設法給弄來的,結果現在,說溜號就溜號,甭管什麼場合,哎,就給你走神,想別的,合著就打我們最狠,別問,問就是思考人生。」

  嘴上說著閒談的話,白楚年心裡其實在打腹稿,何所謂看上去粗枝大葉,其實十分精明,他肩上的軍銜可不是悶頭幹兩場架就能得來的。得想辦法把他糊弄到按自己的計畫行動。

  然而他剛要說話,何所謂先開口道:「我領人把金縷蟲攆過來,你不用過去。」

  這倒正中下懷,但白楚年免不了懷疑他們是否還有其他目的,抓實驗體搶功是有可能的,但何所謂不可能對實驗體一點都不瞭解,他應該知道即使是特種部隊也難以在對抗實驗體時毫髮無傷,而且何所謂這次帶的並非全是骨幹隊員,還有幾位剛入隊的新人,憑他們這些人手想剿滅金縷蟲不太可能。

  何所謂掐滅煙頭,在餘燼上吐了口唾沫扔到腳下,手勢示意風暴部隊隊員跟隨自己向勒莎鐵塔後方包抄金縷蟲。

  白楚年只能低聲提醒:「別纏鬥。」

  等待何所謂消息的這段時間,蕭馴觀察地勢尋找合適的架槍位置,然後靈活地爬了上去,韓行謙找到了之前紅喉鳥停留的位置,樹枝上掛著幾縷隨風飄拂的蛛絲。

  他檢查了一遍周圍的痕跡,戴上橡膠手套,用鑷子取了一段樣品放進塑封袋裡收進口袋。

  白楚年坐在樹枝上靠坐著等消息,低頭問韓行謙:「看出什麼來了?」

  「這塊位置的空氣裡有血液存在。」韓行謙摘下眼鏡,摸出微型目鏡卡在右眼眼眶中觀察留在樹幹上的蛛絲:「血液被霧化後再固化,然後體現為這種蛛絲。」

  「而且你看。」韓行謙將輕飄飄的蛛絲彎折,勒在匕首刃上,用力前後拉扯,「割不斷。」

  「爬蟲給的資料裡沒說他有這種能力。」白楚年又回想了一遍那份檔,突然坐直身體,「是那把槍附帶的能力嗎。」

  韓行謙也不能完全確定:「我推測他槍上連接的也是一個蜘蛛腺體。」

  白楚年立即呼叫何所謂:「何隊,遠點牽制,別被他槍打中了。」

  何所謂帶著隊員一路地毯式搜索過去,靠近勒莎鐵塔時,已經能看見港口聚集的軍用直升機。

  以往運貨繁忙的港口此時全部停工,數架塗裝有pbb標誌的直升機落地,風暴部隊和狂鯊部隊的兩位少校正與ioa言逸會長交談,會長身後是他的衛隊。

  金縷蟲就懸掛在山頭一棵粗壯的楊樹上,蛛絲兜著他的身體,沉默眺望著港口聚集的大人物們,目光久久落在會長身上,不知在想些什麼。

  勒莎鐵塔下放置著一台精密儀器,人們都管這個叫異形生命體探測雷達,探測範圍是周圍三公里半徑內的球形空間,一旦實驗體踏入這個範圍,位置就會暴露在顯示幕地圖上,隨後機器會放出無人機追蹤。

  這個距離已經屬於異形雷達的探測範圍,數架無人機被釋放,朝金縷蟲所在的位置飛來,每一架無人機中都放置了一枚專門針對實驗體的強效鎮靜劑,被擊中的實驗體會失去反抗能力。

  無人機圍堵過來,金縷蟲被迫從樹上跳下來,他幾次回頭想靠近港口,卻都被無人機上散射的麻醉針擋了回來,金縷蟲抬起ak74,輕抬槍口,一發子彈點射,被命中的無人機頓時化作蛛絲在空中消弭。

  金縷蟲背著木乃伊跳躍翻滾躲避無人機的追殺,但始終不肯離開港口。

  這一槍的威力何所謂看在眼裡,抬手示意隊員圍堵,絕對不能靠得太近,他們採取掃射驅趕的方式,將金縷蟲一點一點往白楚年他們設埋伏的位置趕。

  金縷蟲在槍林彈雨中奔跑逃竄,時而會有一兩發流彈擊中他,但普通子彈對實驗體造成的傷害十分有限,子彈嵌進了他的身體,他不過踉蹌兩步,血花迸飛隨即癒合。

  金縷蟲將背上的木乃伊換到懷裡抱著,免得被身後的流彈傷害到,單手舉起步槍,向後盲目掃射追殺者。

  何所謂的j1能力月全食護在身前,一發又一發強勁的子彈擊打在金色月盤間,月盤迅速縮減消耗,從圓月被消耗為半月,最後消耗到弦月,盾牌碎裂失去了防護作用。

  何所謂在心裡數著月全食承受的子彈數,沒想到僅僅六發子彈就被徹底摧毀。如果只是普通槍械的子彈,就算每一發都集中在同一個點上,也需要七十多發才能擊穿他的月全食。

  在月盤破碎的那一刻,金縷蟲的一發子彈命中了何所謂身邊的一位隊員,那發子彈並沒有打中要害,卻不料那位隊員頃刻便爆成了一團血霧,化作雪白蛛網飄零在荒林之中。

  「停止進攻!躲避對方反擊,快!」何所謂立刻做出判斷命令隊員們避開,但有位隊員的反應慢了一步,被金縷蟲的子彈擦破了手背的一層皮,緊接著整條胳膊就爆裂開來,血花化作雪白蛛網四散飄落。

  何所謂一把抓住那位失去左臂痛苦慘叫的隊員,在為他釋放安撫資訊素鎮痛的同時,把情報回饋給白楚年:「他那把槍太邪門了,不管打中哪兒,只要子彈嵌進身體就全身爆。他距離你們很近了。」

  「收到。」

  白楚年按住通訊器:「蕭馴,幫我架點。韓哥,給我重置他那把槍到報廢。」

  他話音剛落,金縷蟲的身影跨越荒草灌木沖進了他們的交叉槍線中。

  培育期實驗體邏輯能力不夠,發現自己剛逃出重圍又陷入埋伏中懵住了,第一反應是向斜前方逃。

  蕭馴把握時機,一發狙擊彈切斷了金縷蟲的逃離路線。

  自從蕭馴進入特訓基地後,白楚年就只讓他使用狙擊槍,放棄步槍和衝鋒槍,那時他的一句話讓蕭馴記憶猶新:「練近戰是必須的,但在我隊伍裡你可以背雙狙,我們不會讓任何人摸到你近點。」

  狙擊槍裝彈需要時間,但蕭馴還有第二把副槍,多日的練習徹底將他的狙擊潛力激發出來,蕭馴抬手換副槍,無需瞄準便將一發狙擊彈甩出,精准生猛地命中金縷蟲手中的ak74

  強大的衝擊力將步槍從金縷蟲手中撞了出去。

  「太漂亮了。」白楚年跳下枝頭,朝金縷蟲近身貼過去。

  韓行謙皺眉:「耐力重置對那把槍不起作用。可能只要腺體還連接在槍上,這把槍就永遠報廢不了。」

  白楚年捕捉到金縷蟲身上細微處,他的手指上纏繞著細微的蛛絲,蛛絲連接在被打飛的步槍上。

  白楚年從腰間抽出匕首,抬手斬斷他們之間的蛛絲聯繫。

  但就如同韓行謙說的那樣,匕首無法砍斷看似纖細的蛛絲,刀刃反而被柔軟飄拂的絲線勒豁了刃。

  不過瞬息間匕首就恢復了原狀,只要韓行謙在,白楚年身上所有武器防具裝備都會保持在最佳狀態。

  白楚年改變攻擊位置,改為刺砍金縷蟲的身體,他將鋼化能力附加在了匕首刃上,一般實驗體被砍到都會嚴重受傷。

  但只有金縷蟲胸前包裹的防彈衣被劈開了,他身體上緊緊纏繞著一層蛛絲,和畢攬星的毒藤甲有異曲同工之處,匕首撞在蛛絲護甲上發出一聲清脆的卷刃聲。

  韓行謙又將匕首恢復原狀。

  白楚年放棄匕首,抽出手槍,在金縷蟲還沒反應過來的時候給了他心口一發。

  附加鋼化的子彈從金縷蟲左胸打了進去,顯然他的蛛絲無法承受這種程度衝擊,血花從彈孔中噴發,轉瞬間化為漫天白絲。

  但即使附加過鋼化的子彈對他也不能造成致命傷害,很快,彈孔迅速癒合。

  白楚年不斷試探金縷蟲的弱點所在,一個培育期實驗體居然如此難纏,這還是白楚年頭一次遇上強勁的對手。

  何所謂領著隊員將金縷蟲的退路包圍,但有pbb隊員在附近,白楚年就不能暴露得太多。

  纏鬥的空當,白楚年問蘭波:「快到了嗎?」

  蘭波:「三分鐘。」

  白楚年:「他那把武器你怎麼看?」

  蘭波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臂,之前在火車附近攔截金縷蟲時不慎被他的子彈擊中過,在手臂上擦出了一條傷口,當時並沒有立即癒合,但這麼長時間過去,傷口最終還是沒能留下痕跡。

  蘭波:「實驗體被擊中的話,愈合速度會很慢,但也能癒合,對我們威脅不大。」

  白楚年嗯了一聲,心中有了點數。

  每個實驗體大腦中都被植入過戰鬥資料,金縷蟲顯然擅長中距離和遠距離戰鬥,近戰頻頻在白楚年手上吃虧,而他又遲遲無法拿回自己槍,只能近距離與白楚年消耗糾纏。

  金縷蟲只有一個,而白楚年這一方有不少人合攻,再耗下去只會將體力耗盡。

  一股濃郁的曼陀羅信息素充盈在空氣中,雪白蛛絲向四周噴發,懸掛在每一株枯樹上,金縷蟲鬆開背上的木乃伊,手腳分明的木乃伊脫離了金縷蟲的支撐也沒有倒下,而是在無數細絲的操縱下站了起來。

  這具木乃伊要比金縷蟲高出半頭,體型也更偏向alpha寬肩窄腰的身材比例,站在金縷蟲身後,像一尊保護神。

  金縷蟲的m2能力「雙想絲」,可以操縱人形蛛繭行動,一個對手突然變成兩個,白楚年煩悶不已。

  所有蛛絲都連接在金縷蟲雙手中,金縷蟲在朝白楚年出拳時,那具被他蛛絲操縱的木乃伊卻從另一個方向包抄過來,與金縷蟲形成夾擊之勢。

  白楚年終於領教到了金縷蟲的伴生能力分心控制。

  他從兩方夾擊中退了出來,金縷蟲和木乃伊頓時分開來,木乃伊朝著高處沖過去,而金縷蟲則向反方向飛奔,去撿他那把步槍。

  白楚年第一反應是阻止金縷蟲撿槍,但餘光卻瞥見木乃伊沖過去的方向正是蕭馴的隱蔽點。

  蕭馴狙擊成功後並非沒有換點隱蔽,但金縷蟲在不知不覺中已經將蛛絲佈滿荒林,所有人都在細密蛛絲的監控之下,蕭馴只要動一下就會被金縷蟲感知到位置。

  何所謂反應很快,先一步領人阻截:「我擋金縷蟲。」

  白楚年吼了他一聲:「不用,別靠近他!」

  蕭馴冷靜地保持不動,只要他不動,金縷蟲就很難判斷他的位置,他將槍口瞄準了木乃伊的頭顱。

  最終白楚年還是回了頭,腳尖輕踏石壁,無聲迅疾地攀爬到蕭馴所在的制高點,金縷蟲似乎早就料到他的反應,操縱蛛絲的指尖輕輕動了動,木乃伊便立刻轉頭朝白楚年撲了過來。

  一聲狙擊槍響,蕭馴扣動扳機,將露出森白利齒險些咬在白楚年動脈和腺體上的木乃伊擊飛。

  雖然為白楚年解了圍,但他這一槍也暴露了自己的位置,金縷蟲依靠蛛絲傳遞的觸覺瞬間鎖定了蕭馴的要害,抓住步槍朝蕭馴掃過去。

  「走你。」白楚年一腳把蕭馴從制高點踢了下來。

  蕭馴重重摔在灌木中,而白楚年被金縷蟲的一發子彈打在了左眼上。

  血花飛濺,劇烈的疼痛讓白楚年短暫地失去知覺,他捂住汩汩流血的左眼單手扶地落在峭壁上,血流淌滿半面臉頰。

  蕭馴躺在地上,小腿傳來碎裂般的劇痛,但他腦子裡一片空白,呆呆地想,他果然沒讓任何人摸到自己近點。

  其餘人都愣住了,韓行謙把小腿骨折的痛到咬牙支撐的蕭馴拖到一邊,緊張關注著白楚年的生命狀態,何所謂抬眼注視白楚年,並沒露出多麼驚詫的表情,他身邊有個隊員看出端倪張嘴想喊,被何所謂低聲喝止。

  金縷蟲抱起步槍踩著蛛絲乘勝追擊,他的槍雖然不能將實驗體一舉爆碎,但可以延緩實驗體的愈合速度,在這把槍下,實驗體會和人類面對普通武器時一樣脆弱,就算是實驗體,血也總有流幹的時候。

  他朝白楚年抬起槍口,手指微動,即將扣動扳機時,身體被猛地撲倒,一發子彈打歪,朝天空飛去。

  陸言撞在金縷蟲身上,槍口抵著金縷蟲的脖頸打出一串子彈,金縷蟲抬槍反擊,畢攬星的藤蔓纏繞在陸言腰間將他扯出了金縷蟲的射擊範圍。

  金縷蟲摔了下去,指尖操縱蛛絲,控制著木乃伊踩牆翻身落地,將他接在懷裡緩衝。

  短短幾秒內局面反轉,蘭波叼著一具紅喉鳥成員的屍體從石壁上爬了過來,落在白楚年身邊。

  白楚年扶著左眼蹲在地上,蘭波爬到他身邊:「怎麼樣。」

  「沒什麼大事。」白楚年嘶嘶抽涼氣,從蘭波上身的繃帶上割了一段,包裹在左眼上止血,「我不想在這兒跟他打,人太多了。而且普通的槍對他沒用,他的槍對我們有用,憑啥呀。」

  「過來。」蘭波魚尾纏繞到他身上,冷不防一口咬在白楚年脖頸上,將資訊素注入他皮膚中。

  妖豔的藍色魚紋在黑暗中閃爍,瞬間爬滿了白楚年的臂膀和肩胛。

  「claya siren milen。」

  蘭波抬起手,尖銳的指甲伸出甲鞘,橫放在地上的那具屍體動脈被幾條極細的藍光切割開,血漿向外大量噴灑。

  血流被蘭波引到掌心,血液逐漸拉長成型。

  屍體被榨幹一切水分,成為一具乾枯屍骸,一把表面堅硬,內裡血漿流動的長柄鐮刀立在白楚年面前,藍色電流在其中蜿蜒遊走。

  蘭波低沉道:「用我的。」

  蘭波的伴生能力水化鋼原則上只有自己能使用,水化鋼形成的武器在別人手中只會化為一灘水。

  白楚年怔怔握住它的柄,堅硬冰冷的質感和實體並無差別。

  「?……我操。」

 

 

110

  白楚年慢慢握住那把鐮刀的柄,一人半高的長柄支撐在地上,當他握緊時,一聲電流嗡鳴,刀身內藍色閃電流竄,掩蓋了原本的血色,同時,他肩頭的魚紋電光遊走與之呼應,耳上的魚骨和礦石幽光律動。

  他明明從沒見過這把武器,但攥在手裡時又無比稱手,比他在訓練場磨練過無數次的任何一把槍都熟悉。

  蘭波揚起尾尖,輕輕推了一下他的後背:「goon。(去吧)」

  但蘭波本身並沒有行動,他纏繞在凸出峭壁的石柱上,雙手扶著石面,黑色尖甲深深刺入岩石中固定身體,魚尾輕輕搖動,胸有成竹地端詳著此時的戰局。

  金縷蟲落地後,將所有進攻路線用堅韌蛛絲封死,想朝來時的路原路返回。

  白楚年縱身一躍,刀刃在觸碰蛛絲時,如水波般微微蕩漾,轉瞬便將密集粘稠的蛛絲斬斷,金縷蟲顯然低估了這把武器的威力,背著木乃伊向後跳開,白楚年一刀橫掃,一道弧形的幽藍寒光從金縷蟲胸前掠過,一陣夾雜冰冷寒意的麻木感貼著胸口刮過。

  兩人分開落地,金縷蟲扶著胸口,一道深可見骨的血痕橫在胸前,防彈衣和包裹在身體上的蛛絲全被鋒利鐮刃割開,血液噴湧,化成霧狀蛛絲覆蓋在荒林之中。

  金縷蟲指尖輕顫,操縱木乃伊扶住自己,他掙扎站起來,對實驗體而言,只要不是大面積感染,再大的傷口也能迅速癒合,但這一次,他身上的傷口卻全然沒有癒合的趨勢。

  身為鐮刀的操縱者,白楚年也驚詫不已,忍不住摩挲藍電鐮刀的長柄,感慨這東西實在厲害,輕聲對通訊器中說:「太牛了老婆,你有這好東西早怎麼不拿出來給大家分享一下。」

  「別人是用不了的。」蘭波側躺在崖石上,支著頭垂眸俯視這場戰鬥,在他眼裡勝負已分。

  韓行謙觀察著這一幕,在他這些年的研究裡,從沒遇到過現在的情況,但他的前輩鐘教授進行過這樣的設想並寫了一篇文章,名為「關於腺體之間聯合、融合、共生以及驅使關係的研究」。

  從金縷蟲來看,金縷蟲的腺體與他所持槍械上連接的蜘蛛腺體屬於聯合關係,二者契合度高達100%,金縷蟲有意保護這枚腺體,這枚腺體自願將他的能力貢獻給金縷蟲,屬於兩個獨立個體的聯合。

  而蘭波和白楚年現在表現出的情況明顯不同于金縷蟲,看得出來,白楚年現在身上附加了蘭波的屬性,這是一種罕見的能力贈予行為。

  韓行謙仰頭看了呼吸頻率降低的蘭波一眼,不出意外的話,蘭波現在的行動能力很可能大幅下降,只能留在原地。

  鐘教授大膽地將這種驅使關係類比為神祇與使者的關係,使者作為媒介承載神賜的能力。

  兩個獨立腺體只要能達成這四種關係,所能發揮的能力就要遠大于普通合作兩個人,11大於2就是這四種關係的證明。

  蕭馴躺在地上,高空墜落讓他全身臟器都感到悶痛,韓行謙給他打了一針鎮痛劑,pbb雷霆援護小組也在港口待命,他們隊伍裡應該有幫助骨折恢復的醫生。韓行謙的j1能力耐力重置只能修復未損壞的東西,內臟受傷可以立刻恢復,但骨折相當於骨骼損壞,重置不了,只能簡單包紮固定。

  悶痛的內臟得到緩解,蕭馴眼前的黑暗才慢慢退去,緊咬著牙,伸手去抓遠處的狙擊槍,抱在懷裡,吃力地換彈上膛。

  韓行謙站在他身邊,雙手插在外套兜裡,除了默默釋放千鳥草氣味的安撫資訊素為他緩解不適之外,沒有干預蕭馴的行動。

  狙擊手的身體金貴,培養費用高昂,是整個隊伍裡最受優待的物件,韓行謙以為蕭馴會就此躺下等待救援,這小狗渾身沾滿泥土枯葉努力爬起來的樣子讓他十分欣賞。

  韓行謙抄起蕭馴的腰,將他提起來,飛快隱沒在了枯林中,掃視四周地形,低聲道:「你選點。」

  蕭馴臉色蒼白,指著一處高聳的陡峭石台:「那兒。」

  韓行謙矯健地帶他爬了上去,將他安置在石臺上,蕭馴趴下,將狙擊鏡瞄準了白楚年和金縷蟲。

  「會長說絕對不能讓金縷蟲靠近港口。」韓行謙坐下來,翻開記事本用鉛筆在上面寫了幾行筆記,「勒莎鐵塔底下放了異形探測雷達,能測出實驗體的位置。」

  蕭馴專注地透過瞄準鏡注視著與金縷蟲纏鬥的白楚年:「我不會讓他們靠近的。」

  韓行謙品味著「他們」這個微妙的用詞,拍了拍蕭馴的肩膀,「我去卸掉異形雷達,希望能趕上。」

  蕭馴一動不動趴在地上,閉著一隻眼睛靠在狙擊槍邊注視目標,輕輕嗯了一聲,對通訊器中說:「我就位了,三點鐘方向132.35米峭壁,請指示。」

  韓行謙緩緩吐出一口氣,跳下岩石,開車向勒莎鐵塔方向駛去。

  金縷蟲體力不支漸落下風,白楚年卻越砍越順手,漆黑眼仁電光流竄,瞳孔中的藍色越發明顯,近乎瘋狂地用鐮刃淩遲對方血肉,時不時發出一聲失控的笑聲。

  他每橫掃一刀,金縷蟲身上便噴湧出蛛絲,短短十幾秒便衣衫襤褸渾身血肉開綻的刀口,被鐮刀砍傷的傷口全都無法癒合。

  他們兩個的戰場不斷移動,時而波及到周圍的人,所有人只能不斷向後退。

  金縷蟲十指蛛絲連接著木乃伊的每個關節,只需要微小地彎曲手指救能力靈活操控木乃伊的動作,他撚動指尖,在白楚年朝他沖過來時,木乃伊從斜後側狠狠撞上白楚年的身體。

  狹長的鐮刀被撞開了一個角度,刀刃調轉方向,朝何所謂飛了過去。

  刀刃距離何所謂的鼻樑還有兩釐米時,白楚年抓住了長鐮的柄,這時何所謂已經本能地打開了j1能力月全食,但在鐮刀觸碰月全食的一刹那,月盤頃刻分崩離析。

  何所謂愣住,不可思議地退了半步。

  他們都以為白楚年完全失去了控制正在場上亂殺,不過蘭波並不這麼認為,依舊神情冷淡,沒有一絲慌張。

  金縷蟲身受重傷,木乃伊將他接在懷裡,雙手以一個保護的姿態摟抱著他,安撫摩挲他的頭,連接在槍上的腺體散發出罌粟氣味的安撫信息素,在這股信息素的安撫下,金縷蟲身上的傷口愈合速度才稍微快了些許。

  實際上這一切動作都由金縷蟲在控制,木乃伊就像一具傀儡,活靈活現地充當他的保護者。

  白楚年走近他,儘量用簡化的句子與他交流:「別反抗了,跟我走,我帶你去見會長。」

  金縷蟲懵懵地抬頭看著他,鳥嘴面具戴在他臉上顯得有點可笑,透過面具,白楚年看見了一雙熱淚盈眶的眼睛。

  「額。」白楚年將鐮刀換到右手上,試探著伸出手想安撫他,「會長肯定不會殺你,我也不想殺你。」

  陸言趴在岩石上探出一半腦袋來,焦急地低頭看著他們交談,畢攬星用藤蔓纏著他免得他從高處掉下去。

  白楚年不准他們靠近金縷蟲,因為金縷蟲這把槍太過特殊,非實驗體只要中一槍就會當場爆血而亡,他不可能讓學員冒這個險。

  金縷蟲遲鈍抬頭,看到陸言的兔耳朵,愣了一下,好像這個情景已經超出了他大腦的運算範圍,讓他非常迷惑。

  白楚年趁他發呆的空當,鋼化左手指尖,迅速朝他脖頸抓去,他已經準備好了腺體抑制器,只要能找到機會紮進金縷蟲後頸,就能完全控制住他。

  但金縷蟲的本能反應超乎尋常的快,在白楚年即將觸碰到他脖頸時,金縷蟲反手一槍,朝白楚年的喉嚨點射。

  如果打穿喉嚨並且無法癒合,白楚年絕對會因窒息而死。

  一發狙擊彈準確無誤地與金縷蟲的步槍子彈相撞,白楚年扔開金縷蟲向後翻躍落地,那枚阻止金縷蟲射殺白楚年的狙擊彈不偏不倚地嵌進了金縷蟲的右眼眼眶。

  血花在金縷蟲戴著鳥嘴面具的臉上爆開,但蕭馴的狙擊彈只是普通子彈,金縷蟲哀嚎了一聲,眼睛便癒合如初了。

  這一槍算是把金縷蟲打穿白楚年左眼的仇報了回來,蘭波瞳孔彙聚成一條分隔號,翹起唇角在通訊器中唯恐天下不亂地誇讚蕭馴:「katen(狗狗),i love u。」

  劇痛使金縷蟲受了驚,掉頭就跑,橫衝直撞地朝港口逃去,並一路布下蛛網攔截後邊的追兵。

  白楚年跟了上去。

  韓行謙聯絡他:「我在損毀異形雷達,這東西做得太結實了,至少需要四百次耐力重置才能報廢,而且這裡放了兩台,多拖延一會兒,至少還需要十分鐘。」

  白楚年皺起眉:「他往港口逃了,會長在那兒,他的槍太危險了。」

  韓行謙:「異型雷達非常靈敏,只要你跨入這個區域立刻就會被檢測出來。」

  「測吧。」白楚年縱身跳到一顆枯樹上,再靈活無聲地躍到石壁上,「還能拿我怎麼樣?」

  韓行謙:「陸言攬星,把他攔住。」

  陸言:「我不敢。」

  畢攬星:「我也。」

  韓行謙:「蘭波,攔住他,」

  蘭波無所謂地笑起來:「雖然他想去保護那只兔子讓我有點不爽,但我也想看看,他們在我面前能拿他怎麼樣,」

 

 

111

  直到ioa特工組撤出山谷,何所謂也沒有再下命令跟隨,反而回過頭檢查隊員們的傷勢,在ioa特工組的協助下,這場戰鬥中大多隊員只受了擦傷輕傷,只有一人手臂全部爆裂,另一人當場死亡。

  分配去堵截紅喉鳥的隊員們清剿完畢正在飛速趕來會合。

  賀文瀟向何所謂請示:「隊長,金縷蟲在我們前方一百米左右,武器彈藥充足,小隊無傷亡,請指示。」

  何所謂神色凝重,邊給失去手臂的隊員包紮邊說:「我隊裡有傷亡,你和文意回來幫忙處理,其他人遠點跟隨目標。」

  「是。」

  沒過多久,賀文瀟賀文意兩兄弟為了抄近路走捷徑回來,走的是峭壁石縫,擠進來後滿頭滿臉的土。

  賀文瀟見有人重傷,立刻脫下背包跑過來,跪在地上摸出一支腎上腺素給他紮了進去,洗了洗手消毒,給他處理斷臂的截面。

  不過他的狀態也不算好,雖然身上並沒有傷口,但臉色泛著一層病態蒼白,他們小隊遭遇了紅喉鳥中那位名叫荒磁的頭目,m2級磁石腺體,不僅能影響他們的電子設備,還會吸引一切鐵質配件,榴彈爆炸時引爆了紅喉鳥提前埋在地裡的碎鐵屑,賀文瀟及時掩護隊員換位,但自己體內嵌了不少鐵片。

  因劇痛渾身哆嗦的隊員緊緊抓住賀文瀟的手臂,嘴唇毫無血色,顫顫地說:「沒事副隊,我行。」

  賀文瀟攥了攥他另一隻手:「基地技術跟得上,人造骨骼也好用。」

  「雷霆援護小組正往這邊趕,很快就到了。」何所謂背靠一棵枯樹坐下來,之後一聲不吭一直抽煙。

  姓白的,你再往前沖,老子可就救不了你了。

  由於受傷移動不便,蕭馴並沒有轉移,隱藏在兩百米外的峭壁岩石上,趴姿瞄準,像座巋然不動的雕塑。

  從賀文瀟賀文意出現後,他就將準星緩緩跟隨到了他們身上,並開啟了j1能力萬能儀錶盤。

  檢測完畢,蕭馴將準星移回了白楚年身上。

  白楚年實際上一直都沒有脫離他的狙擊射程,他在把金縷蟲往一個特定的方向驅趕,一個偏離異形雷達圓形探測範圍的切線方向。

  蘭波的身影反而越發靠近會長所在的港口,兩人並沒在一起行動。

  但蕭馴沒有再多耗費力氣思考他們的意圖,他專注地盯著準星邊的目標,安靜等待耳麥裡傳來白楚年的指令。

  總有那麼一種人,即使他性格不穩重,喜歡惡作劇,感情體力都充沛得過頭,卻仍讓人覺得柔軟,有種安定人心的力量。

  金縷蟲拼命地想沖進港口,但每一次突圍都被白楚年甩來的一道寒光阻隔回來。

  白楚年在心裡計算著雷達掃描範圍,一刀朝金縷蟲橫掃,將他逼離掃描區二十多米。

  韓行謙藏身在港口附近,快速多次的耐力重置讓他額頭滲出細汗。

  軍方的裝備性能優良結實耐用是人盡皆知的特點,短時間內徹底破壞兩台雷達不太現實。

  韓行謙睫毛掛著一層薄汗,低聲道:「兩台雷達都重置到一半了,現在探測範圍縮減到一公里半徑,掃描精度降低,檢測不出具體的實驗體編號,只能探測到數量和位置。但他們發現了故障在維修,一旦換上新部件雷達就會恢復作用,你得在三分鐘內搞定。」

  「好。」白楚年按住耳麥,「攬星,我一點鐘方向有一片沼澤,你和陸言繞過去。」

  附近被荒蕪枯樹包圍,金縷蟲的蛛絲源源不斷地鋪滿整片密林,他能在纖細的蛛絲上任意遊走,這種地形對白楚年來說不佔優勢。

  只有距離港口一公里外的鹹湖沼澤最適合伏擊。

  這幾回合下來,白楚年的體力卻並沒減少,他消耗的完全是由手中的這把鐮刀供應的能量。

  金縷蟲傷得很重,身上又背著一具沉重的木乃伊,體力漸漸支撐不住,全憑一口氣撐著朝港口奔跑。

  白楚年也不再攻擊他,而是在樹影枝杈間輕盈跳躍跟隨,目光落在金縷蟲身上,揣摩他的意圖,時不時發出一句語言攻擊。

  「兄弟,別跑了,港口大人物們開會呢,你去了不是送死嗎。」

  「你想找誰?」

  「言、逸。」金縷蟲冷漠地回答了他。

  「找我們會長幹嘛。」白楚年挑眉問,腳尖一點躍至遠處枝頭,「我帶你去,你跟我走。」

  金縷蟲一字一句努力道:「我,不信你。」

  「你傷到我了。」白楚年捂住心口,「我們是同類,信我,我說了算。」

  「滾開。」金縷蟲憤怒地抬起槍口回身掃射。

  白楚年早就摸清了這把武器的射程射速和散射,輕身避開子彈,將鐮刀掛在背後槍帶上背著,寸步不離尾隨金縷蟲:「你找我們會長什麼事?我替你轉達總可以吧,你叫什麼名字?」

  「交給他,重要的東西。」金縷蟲陷入了沉思,喃喃自語,「我不記得,我的名字。」

  培育期實驗體腦子本來就不夠用,白楚年還一直在逼他思考,金縷蟲的思維混亂起來,被白楚年一刀攔路,徑直紮進了沼澤區。

  沼澤區空氣濕潤,金縷蟲的蛛絲很快結了一層水珠,結下水珠的絲線失去了輕盈的特質,控制起來難度大大增加。

  金縷蟲跳到了樹上,從這個方向已經能看得到港口的人影,他從身穿華麗制服的衛隊中間找到了會長的身影,不顧一切地沖了過去。

  當他接近斷崖即將一躍而下時,一枚狙擊彈從千米外無聲飛來,重重擊打在他的槍身上,衝擊力把金縷蟲整個撞了回去。

  腳下的沼澤中突然向上生長數道漆黑藤蔓,藤蔓木質化成為劇毒的箭毒木,密集的毒樹像高聳入雲的柵欄般將金縷蟲困在其中。

  最關鍵的限制達到,白楚年說:「你們撤走,離開他的射程。任務完成,帶蕭馴回去治療。」

  金縷蟲緊咬牙關,手指操縱蛛絲動了起來,突然感到背後劇痛,似乎被鐮刀狠狠撕開了一道傷口。

  木乃伊一直被他背在背後,如果他感到背後受傷,那麼木乃伊一定會最先受到傷害。

  金縷蟲顧不上那麼多,絕望地把木乃伊從身上解下來抱著,動作有點笨拙遲鈍地翻看木乃伊是不是被鐮刀砍斷了。

  但木乃伊毫髮無損,他背後也沒有受傷。

  當他反應過來被騙的時候,白楚年的鐮刀已經壓在了他喉嚨上。

  「剛剛是我的伴生能力疼痛欺騙,我從來不毀別人最愛的東西。」白楚年握住他的步槍槍口,將步槍奪過來,拎著金縷蟲將他扔到地上。

  金縷蟲愣住,小腹上突然挨了一記重擊,白楚年插著兜,把鐮刀夾在臂彎裡,淡笑著踩在他肚子上,踹了他兩腳,拿著通訊器放在他嘴邊,給何所謂聽他的慘叫。

  直到何所謂說「夠了」,白楚年才停手。

  金縷蟲咳出一口血來,認命般躺在地上,艱難地把木乃伊抱到懷裡,蜷起身體不動了。

  「兄弟,你真的很會給我找事兒。」白楚年坐在橫放在低處電磁浮空的鐮刀長柄上,粗暴地扯起他的頭髮,對著他那張鳥嘴面具舉起胸前的ioa自由鳥徽章,「睜大眼睛看清楚這是什麼。」

  金縷蟲撞在他的胸膛上,他看不懂徽章,但能嗅到白楚年身上殘留有言逸會長信息素的氣味。

  躲在遠處的陸言看不下去白楚年殘忍虐待戰俘,他剛經歷過sere訓練,對戰俘的同理心還沒消退,拿著腺體抑制器從山谷高處跳下來勸白楚年:「楚哥,算了吧,算了吧,這個給他戴上,我們帶他撤吧。」

  金縷蟲扭頭看向陸言,呆呆地愣了半晌,像是把他當成了什麼人。

  陸言沒敢靠近,躲到白楚年身後探出半張臉,兔耳朵遮住眼睛只露出一條縫,色厲內荏威脅:「幹什麼,要記住我的臉然後報復嗎?我看你是還沒被打服呢!」

  金縷蟲默默地在地上爬了兩步,抱了抱木乃伊,然後不舍地遞到陸言手裡。

  誰都知道這蛛絲裡包了個屍體,陸言兩隻手不自在地按在胸前不肯接,金縷蟲就跪了下來。

  「啊啊啊出現了!道德綁架!」陸言兔耳朵豎起來,指著金縷蟲叫,「你要幹什麼啊。」

  白楚年推了他一把:「他給你就接著,這麼多事兒呢。」

  陸言被推得往前踉蹌兩步,剛好與木乃伊撞了個滿懷,這東西比想像中柔軟得多,蛛絲包裹得很順滑,觸感像光滑的蠶絲被,而且沒有腐爛異味,只散發著淡淡的罌粟花香。

  於是只好忍著心裡巨大的不適把木乃伊接到懷裡。

  金縷蟲顫巍巍地找到自己的槍,白楚年盯緊了他,隨時提防他會突然開槍射殺陸言。

  但金縷蟲還是慢慢跪了下來,將步槍平放在地上,小心翼翼地推給陸言。

  陸言滑稽地一手抱木乃伊,一手拎起他的槍,木乃伊在他手裡像沒骨頭一樣不聽使喚,而且陸言個子嬌小,這具木乃伊的身高對他來說太高了。

  「我有,晶片。」金縷蟲將手腕衣袖翻開,露出一條年輕omega的手臂,脈搏處有一個紅喉鳥組織的飛鳥記號。

  「身體裡,很多晶片。」金縷蟲慢吞吞細數身上每一個位置,「有炸彈,也有追蹤,留下,危險,紅喉鳥,復仇。」

  白楚年有和培育期實驗體交流的經驗,從這些斷續的詞語中能拼湊出他想表達的意思。

  紅喉鳥將金縷蟲買回來之後,在他身上注射了定位晶片,他不能不按boss的命令列動,逃到什麼地方都會被抓回來,他體內有微型炸彈,boss以此來折磨恐嚇他。

  「我,回去了。」金縷蟲垂下頭,扶著身上的傷艱難走開,「謝謝,會長。」

  白楚年望著他的背影:「我有個辦法,讓他們找不到你。」

  金縷蟲停下腳步。

  韓行謙的聲音從耳邊響起:「他們把異形雷達修好了,還有十秒重新啟動、八秒、五秒……」

  倒計時歸零,異形雷達重啟,金縷蟲完全暴露在異形雷達的探測範圍中。

  「我們走。」白楚年帶著陸言撤離了原位。

  m港港口聚集了不少軍用直升機,直升機對面停了一輛黑色林肯。

  後座的alpha歪戴著軍帽,眼睛下三白有點明顯,看上去十分年輕,但或許因為早年受傷的關係脊背微駝,他身上的軍服流蘇糾纏到了一塊兒,領口也不修邊幅地敞開,手搭在車窗邊,頎長消瘦的手指隨著心情輕叩車門,禮節在他這兒根本不存在。

  駕駛座開車的烏鴉omega渡墨小聲問:「典獄長,現在給您開車門嗎。」

  典獄長聳肩笑了一聲:「慢著,看那兒。」

  渡墨朝著典獄長指的方向仰頭望去,勒莎鐵塔尖端盤著一條通體幽藍的人魚。

  「我以為ioa的護短會長在這兒就夠麻煩的了,七十來年不見蹤影的塞壬居然露了面,這是特意做給我看的呀。

  今天想從這帶走什麼人,可就不容易啦。」

  異形雷達忽然探測到了異常,發出報警聲。

  典獄長轉頭看了過去。

 

 

112

  修復完畢的異型雷達的操作屏上顯示出了兩個實驗體的位置。

  距離最近的是857號特種作戰實驗體「電光幽靈」,按照雷達操作屏上顯示的位置,電光幽靈就處在勒莎鐵塔中心,距離地面二百米。

  座標十分精確,電光幽靈的位置與蜿蜒盤在勒莎鐵塔尖端的人魚座標重合。

  典獄長眉目間露出些意外神色:「機器沒壞吧,他怎麼是電光幽靈呢。」

  駕駛座的渡墨趕忙解釋:「109研究所改造了他,上次爆炸事件發生後研究所走失了不少實驗體,他也是其中一個。」

  「怎麼不早說。」典獄長還記得抓捕計畫裡有電光幽靈的名字,支著頭歎了口氣,「算了,把他從抓捕計畫裡除名。」

  「是。」

  「若真把這尊大佛爺請回去,國際監獄就沒清淨日子過了。」

  典獄長的注意力被異形雷達探測到的另一個實驗體吸引,211號特種作戰武器金縷蟲。

  雷達操作屏上顯示了金縷蟲的逃跑路徑,他移動得很慢,可能受了傷。

  典獄長支著頭慵懶問道:「有人把金縷蟲買下了嗎?」

  「紅喉鳥的boss買下來的,他還買了四五個其他的實驗體,金縷蟲只是其中之一。」

  「沒有正規機構的購買發票視為非法實驗體,逮捕。」

  「是。」

  典獄長將命令下達之後,IOA那位會長迎面走來,渡墨匆匆下車給典獄長拉開車門,這兩位軍銜同為少將,言會長主動過來,典獄長不下車絕然不合適。

  典獄長從後座慢慢下來,脊背微彎,手中拿著一把普通的黑色雨傘,傘尖朝下輕輕放在地面上。

  「別來無恙。」言會長表情淡漠地伸出手。

  「別來無恙,別來無恙。」典獄長熱情地擁抱了言逸,看似老友相聚的親昵場面實則暗潮湧動,典獄長在言逸耳邊微笑著說,「看來今天也把手下的小鬼頭護得很嚴實。」

  言逸神色平淡,與他相握的手掌輕微用力,骨骼鏗鏗作響:「治安不好,只能看緊些。」

  火藥味濃重的寒暄過後,典獄長往勒莎鐵塔緩步走去:「我得去跟塞壬打個招呼。」

  言逸不以為意:「自取其辱。」

  蘭波被異型雷達檢測出來,的確引起了一陣騷動,但他的外形本身就很特別,人魚和實驗體真比較起來一時還說不清哪一個威脅更大,很多人不瞭解人魚這個種族,認為人魚是外星生物的大有人在,於是蘭波被檢測出來後,視覺衝擊力和出人意料的程度沒有想像的那麼高。

  不過特種部隊和監獄警官們的槍口還是不約而同對準了高塔頂端的蘭波。

  典獄長在勒莎鐵塔下站定,黑傘支著地面,雙手輕搭在傘柄上,示意所有人放下槍,仰起頭望向最高處的人魚,釋放出一縷表達尊敬的資訊素。

  信息素向高處飄去,蘭波嗅到氣味,無神的藍眼瞳仁彙聚成細線,魚尾一松,從高空急速墜落,接近地面時電磁發出令人暈眩的一聲轟響,電磁托著蘭波的身體懸浮在距離地面一米來高的地方。

  典獄長摘下歪戴的軍帽,紳士地向蘭波低了一下頭。

  差強人意的禮節讓蘭波眉間的嚴厲神色舒緩了些,他支著頭側臥在鐵塔最下方的橫樑上,輕嗯了一聲當做回應。

  「您不必對我這麼大敵意,我只是本著對全人類負責的原則,來確定某些實驗體對人類沒有威脅。」

  蘭波看了眼指甲:「你們到現在還活著,就是我們沒有威脅的證明。」

  典獄長笑起來:「我只帶走一些對您來說無關緊要的,我要找的不是您心愛的alpha,是一位和他相差不多的,黑豹實驗體,您見過嗎。」

  蘭波想了想,小白好像提起爬蟲身邊有這麼個傢伙,不過沒詳說細節。

  PBB特種部隊押送著奄奄一息的金縷蟲回到M港,金縷蟲雙手戴著特製手銬,後頸插著一枚腺體抑制器防止他暴起傷人。

  國際監獄的警官們走過去與部隊交接,金縷蟲的購買發票在紅喉鳥手裡,紅喉鳥恐怖組織不屬於國際承認的合法組織,所以金縷蟲等同於無監管實驗體,必須由國際監獄親自監管。

  身上沒了重負,金縷蟲輕鬆了許多,不管即將進入監獄也好,還是回歸紅喉鳥也罷,都不能讓他感到恐懼了。

  金縷蟲低下頭,被國際重刑監獄的警官塞進了裝甲押送車。

  言逸惋惜沒能把金縷蟲帶回總部,國際監獄掌握的實驗體越多,在會議上的發言權越有分量,他久久注視著被塞進押送車的年輕背影,有種說不出的熟悉感。

  探測雷達顯示周圍還有實驗體,但在探測範圍內一閃而過隨後沒了蹤影。

  典獄長在雷達操作屏前等了好一會兒,PBB特種部隊和國際監獄警員正在地毯式搜索M港,從開始到現在,搜捕行動大約進行了四個小時,確定M港內沒有實驗體潛藏才結束。

  在他們進行搜查時,IOA特工組除蘭波以外已經乘渡輪行駛到外海了。

  五人躲在船艙裡休息,蕭馴得到了PBB雷霆援護小組的救治,折斷的腿骨修復如初,臥床休息幾天就沒事了。

  畢攬星幫著陸言把沉重的木乃伊搬到櫃子邊,用藤蔓固定住,誰也說不準這東西離了金縷蟲是不是還會動,保險起見還是綁起來好。

  陸言安頓好木乃伊,然後坐在地上,撕了點稿紙開始疊紙鶴,和背包裡的小獅崽屍體放在一起,忙活了半天。

  韓行謙坐在他對面,幫他處理左眼的傷。

  雖然實驗體被金縷蟲的槍打中不會死,但自愈速度會非常慢,尤其眼睛這種精細脆弱的部位,就算是白楚年也至少需要一個來月才能恢復如初。

  蕭馴走路還不太利索,扶著地板蹭過來,低著頭對白楚年輕聲道:「謝謝教官。」

  「噢,不謝。」白楚年輕描淡寫。

  蕭馴皺眉自責:「是我作戰途中走神,還……不信任隊友。」

  「現在信了?」

  「嗯。」

  「沒事,我也有錯。」白楚年對自己讓學員墜落骨折這事也有點過意不去,「這事兒就得埋怨韓哥了,我以為我把你踢下去他會先接住你,我哪知道韓哥只顧著盯我呢?韓哥對我是真愛。」

  「閉嘴。」韓行謙掀開他的繃帶,眼球已經血肉模糊只剩殘渣,露出黑洞洞的眼眶,腐肉和新生的息肉黏在繃帶上,撕扯下來時牽動著神經。

  白楚年嘶嘶倒抽涼氣。

  「忍著。」韓行謙給他在眼眶部位打了兩針麻醉,專注地給他消毒,切割息肉,子彈嵌在了眼眶裡,只能用手術鉗夾出來。

  白楚年:「哎你都快捅到我後腦勺了。」

  韓行謙:「子彈嵌在深處,我有什麼辦法。」

  「放裡面吧別管了,彈頭而已,等自己癒合埋裡面就完事。」

  「不拿出來以後你過安檢會有麻煩,忍著,別嬌氣。」

  「真的疼。」白楚年只好抱著金縷蟲的那把槍研究,轉移注意力。

  他輕輕摸了摸纏繞槍托上的絲繭,裡面的腺體是有溫度的,還在跳動,並且散發著罌粟資訊素的氣味。

  「是金縷蟲親人的腺體嗎。」白楚年透著光企圖看穿絲繭裡的東西,「看他那個性格也不像會殺自己家人的,那就是被迫的?被迫的話這把槍怎麼會留在他手裡呢。」

  白楚年想著,砰的一聲。

  他將槍口抵在了自己小臂上,扣動扳機,子彈穿透了他的小臂,留下一個血洞,彈頭嵌在了對面的牆上。

  稀奇的一幕出現了,小臂上的彈孔快速復原癒合,沒有留下任何痕跡。

  「啊,果然如此,在別人手裡就不起作用了。」白楚年摸著下巴頓悟,「那我合理猜測,腺體屬於那個木乃伊,人涼了,腺體還在。」

  幾個人都被他突如其來的一槍驚得渾身一緊,紛紛朝白楚年看過來,韓行謙罵他瘋子。

  「我必須把這件事調查清楚。」白楚年若有所思,這事與109研究所干係重大,而且直接改造人類的行為可以說嚴重違背倫理,如果曝光出來必然會在社會中引起軒然大波。

  這是個好機會。

  陸言不知道剛剛發生了什麼,悄悄蹭過來扒著白楚年肩膀問:「你還怎麼調查啊,金縷蟲都蹲局子去了。」

  「他進去才好辦了。」白楚年握著金縷蟲的槍輕敲掌心,「你沒聽他說嗎,身體裡打滿了晶片,我們把他帶回總部就是自找麻煩。」

  「但是你想,進監獄的第一件事是什麼。」

  陸言癡呆:「是什麼?」

  「笨蛋,搜身體檢啊。」白楚年哼笑,「拆活體晶片和微型炸彈可是門精細的手藝活,讓他們去幹。而且國際重刑監獄建造在公海孤島,戒備森嚴關卡繁多,紅喉鳥就算知道他在哪兒,也找不回來。」

  韓行謙知道他又在構思危險行動計畫了:「你想怎麼做。」

  「到時候再告訴你們,這兩天先讓國際監獄工具人把金縷蟲安頓下來。」

  甲板傳來水響和重物落地的聲音,白楚年靈敏地抬起眼睫,眼睛亮起來:「老婆回來了。」

  沒過幾分鐘,蘭波從船艙外窗爬了進來,金髮墜著水珠。

  畢攬星一直憂心蘭波夾在一群大人物中間會出問題,畢竟大多數時候蘭波都說不清楚話,見他回來才松了口氣,遞了塊毛巾過去。

  蘭波接過毛巾擦了擦頭髮上的水,直奔白楚年爬過去。

  韓行謙給他包紮完畢,白楚年頭上裹了一圈繃帶把左眼敷住,只露出一隻完好的右眼。

  「弄完了?」蘭波問。

  「嗯。」韓行謙低頭收拾藥箱,「按他的體質計算大概一個月才能復原,得天天換藥。」

  「好。」蘭波叼起白楚年的衣領,帶著他飛奔去了另一個船艙房間,小心地放在床上。

  白楚年其實很喜歡被他叼起來到處搬運,這對貓科動物來說是很有安全感和信任感的姿勢。

  蘭波捧起他的臉頰端詳,越看越覺得傷重,越看越生氣,沉聲教訓:「我早該把你帶回去鎖起來養著,不讓你見到任何人。」

  「啊,好凶。」處理了個把小時傷口白楚年都沒怎麼樣,這時候突然可憐起來,抱到蘭波腰間,頭埋在他胸前哼唧,「別罵我了。」

  「……」蘭波心裡的火一下子就被澆滅了。

  他們面對著面坐在床上,白楚年摟著他低語:「我有時候也想一走了之,但我不甘心,我沒做錯什麼,憑什麼我走。」

  「隨你吧。」蘭波看向別處,「我一直在。」

  白楚年把下頜搭在蘭波肩頭,兩人在昏暗的房間裡安靜地待了很久。

  就在蘭波以為他睡著了,想再好好抱抱他時,脖頸忽然被舔了一下,舌面上細密的倒刺刮得他皮膚發疼。

 

 

113

  蘭波微微偏頭瞧他,白楚年低著頭,在用舌頭舔他的肩膀,舌面上的倒刺路過繃帶縫隙裸露的皮膚,像鯊魚輕輕蹭過身體的感覺,有點痛。

  alpha很快就不滿足於肩膀這一不夠親密的位置,改舔他的下頜和臉頰,像家養的大貓一樣黏人。

  白楚年披在肩頭的外套不知道掉在了哪兒,他只穿了一件黑色背心。

  蘭波垂眸盯著他不過分誇張、但美得讓人忍不住硬起來的手臂線條,因為皮膚泛著冷白色調,因此血管豐富的位置經常會泛紅,尤其是眼瞼和指節。

  蘭波細數他身上的記號——覆蓋了半面脖頸胸肌和肩頭的藍色魚紋、小腹邊寫下的比劃生澀的蘭波的名字,耳上掛著他的肋骨和心臟一角,白楚年整個身上都覆蓋滿了他留下的記號,每個痕跡都攜帶著淺淡的白刺玫資訊素氣味。

  「這裡還缺點什麼。」蘭波扶著他的小臂說。

  「缺什麼?」白楚年毫無防備地在他面前攤開掌心。

  蘭波伸出尖銳指甲,在他小臂內側皮膚上流暢地刻下一行人魚語文字。

  他刻得很流暢,和培育期或是ac促進劑催化的成熟期刻下的文字都不同,刻痕裡帶著幽藍的顏色,傷口快速癒合了,但顏色並沒有消失。

  「這是什麼意思。」還是有點痛的,白楚年咬住嘴唇,露出半顆虎牙尖。

  蘭波指著每個人魚單詞給他翻譯:「蘭波的小貓咪。」

  「為什麼不寫siren(塞壬)?」

  「海族歷代首領都叫siren,只有我叫蘭波,我很特別。」

  「我喜歡。」白楚年攥了攥拳,小臂肌肉隨著他的動作曲張,「就很適合我這樣的超級猛a。」

  「但蘭波其實是根據那位元法國詩人的名字取的。」白楚年抓住蘭波的手,按著他的指甲在那行字最前面畫了一個藍色的、拇指指甲大小的簡筆劃蝠鱝,吹了吹,「這下夠特別了。」

  「嗯。」蘭波低著頭用指尖摩挲那個小圖案,出神地欣賞。

  他聽見白楚年叫了他一聲,剛抬起頭就被銜住了嘴唇。

  船艙的隔音效果很差,從房間裡能聽到隔壁陸言他們說話的聲音,蘭波被一下子推到牆壁上,發出一聲悶響,隔壁的聊天聲立刻停了下來,應該是在琢磨他倆這邊的動靜。

  這個吻很輕很慢,白楚年銜著他的下唇吸一吸,再舔舔他的尖齒,閉著眼睛享受親吻。

  聽說接吻時閉著眼睛的要比睜著眼睛的愛得更多,蘭波於是也閉上眼睛。

  白楚年親吻他的下頜和脖頸,靈活的舌尖勾住了他頸間的繃帶。

  脖頸纏繞的繃帶鬆動,露出了喉結以下的一段皮膚,與他上次看見未纏繃帶的蘭波稍有不同,他咽喉位置有一列豎著排列成直線的、微小的藍色叉號,一共四個半,前四個是叉號,最後一個是斜杠。

  「這是什麼。」白楚年停了下來,摸了一下蘭波細長的脖子,「上次見還沒有的。」

  蘭波抬起手,尖甲落在最後一個斜杠邊,向另一個方向劃了一小道,現在變成了五個藍色叉號。

  「昨天才做的。」蘭波揚起脖頸,指著喉結下的圖案說,「我們接吻的次數。」他也漸漸開始想做點什麼取悅小白,儘管這不合身份。

  白楚年沉默下來,輕輕摩挲那一列排成分隔號的小叉,指尖打起顫來。

  「我喜歡這個,我好喜歡。」白楚年忽然興奮地按住他,舔他脖頸上的叉號,高興地有些瘋狂起來,「你太酷了。」

  海上夜裡很冷,房間也彌漫著一股潮濕感,蘭波的體溫依然很低,和他待久了,alpha皮膚上起了一層小的雞皮疙瘩。

  蘭波也是體驗過溫暖的,遷徙穿越大西洋暖流時渾身都放鬆了,但就算是那種溫度對小白來說也還是很低,如果擁抱他的時候能讓他感覺到溫暖就好了。

  白楚年把臉埋在他頸窩裡吸,蹭他脖頸,儼然並不在意來自他身上的寒意。

  太可愛了。蘭波低頭看他窩在自己身邊,就覺得王后也不需要多麼賢良,他提出什麼都應該滿足他。

  「你有什麼想要的嗎?」蘭波揉他的頭髮,「我去弄來給你。」

  白楚年閉著眼睛半開玩笑回答:「如果殺人不犯法,我希望世界人口減少一半。」

  「你當然可以,明天我們就這麼做。」

  白楚年:「啊,不要,我只是在心裡爽一下,不能那麼做。」

  蘭波失望:「好吧。」

  白楚年:「你不也沒那麼做過嗎?」

  「我不做是因為你不喜歡,不是因為我不喜歡。」蘭波給他整理了一下左眼繃帶卷起的邊,「不然就沖這個,我就可以殺他們一百次。」

  「別呀,好可愛一小o怎麼天天喊打喊殺的。」白楚年捧著他的臉揉了揉,然後在他額頭上非常響亮地啵了一口。

  「我必須先知道他們拿那些複製克隆的我有什麼用。」

  蘭波皺眉:「你又在想什麼歪計畫了。」

  「哎呀,特工的事,怎麼能叫歪計畫呢。」白楚年悠哉盤腿坐著,兩隻手握拳伸到蘭波面前,「你挑一個,裡面有好東西。」

  「好東西。」蘭波認認真真打量這兩隻手,企圖從縫隙裡找到線索,猶豫著選了左手。

  白楚年張開手,掌心浮起一層粉紅的獅子爪墊。

  「randi。」蘭波眼睛直直地盯著,突然一個猛低頭把臉紮在上面,吸。

  隔壁房間,畢攬星扶在窗邊望著甲板出神,手指藤蔓生長纏繞成一個緩緩搖動的吊床,陸言窩成一小團睡在裡面,身上搭著畢攬星的外套。

  韓行謙給蕭馴檢查其他部位的骨骼是否受損之後,回頭發現白楚年留下的鐮刀橫放在地面上。

  看著表面是很硬的,但伸出一支鉛筆輕觸它的柄,看似堅硬的表面像水波紋一樣抖了一下。

  他把鉛筆收回來,手指上也沒沾到什麼。他試著用手握住長柄輕輕一提,發現手指從水波般的內部無障礙穿了過來。

  隨後那柄長鐮刀便驟然化成一灘血水,在地上迅速蒸發了,沒留下一點痕跡。

  「一種不由任何金屬材料製成的武器。」韓行謙在記事本上寫道,「僅處於驅使關係的兩個腺體可以共同使用,威力極強。」

  任務完成,他們回到了蚜蟲市,陸言、畢攬星和蕭馴回到蚜蟲島特訓基地繼續訓練,蘭波沒什麼事做也懶得出門,留在家裡看電視,進入成熟期以後能看懂的節目變多了,陸地生活變得富有樂趣起來。

  金縷蟲的木乃伊和槍被一起送到了聯盟醫學會,由專家組成具有針對性的研究小組,展開對木乃伊和槍械彈匣上腺體的分析。

  金縷蟲的蛛絲具有保鮮作用,在拿出成熟的檢驗方案之前,專家們不敢貿然剝開木乃伊的外層蛛繭。

  韓行謙這幾天也一直在熬夜調查資料,早上上班時煮了一杯咖啡提神。

  有人沒敲門就推門進來,韓行謙正靠在椅背上揉眉心,見白楚年進來便問:「你的檢查報告交上去了?」

  白楚年插著兜:「交了,我寫了好幾遝稿紙,逐字逐句敲進電腦裡的,三萬多字。」

  「好,等資料整理完應該會先給我們醫學會分發。」韓行謙收拾了一下堆滿淩亂資料的桌面,抬起眼皮瞥他,「這個季節你穿半袖t恤,不冷嗎。」

  「不冷啊,我們年輕人都火力旺。」白楚年俯身靠近他,「韓哥,我給你科普一句人魚語嗎?」

  韓行謙以為他另闢蹊徑曲線救國發現了什麼新線索,打起精神洗耳恭聽。

  白楚年把小臂伸過去,給他看紋在內側的一行人魚文字,指著每個單詞翻譯。

  然後被轟出了診室。

 

 

114

  韶金公館花園裡種的樅葉紅了,多米諾倚靠在飄窗的靠枕裡,抱著記事本寫生。

  記事本上一頁記錄著白楚年在m港昏迷失控暴走,使m2能力泯滅威力擴大到可以橫掃百人的地步這件事。

  爬蟲坐在他對面,叼著棒棒糖,筆電放在腿上打字,目光一直盯著螢幕:「也就是說,神使現在的分化級別很可能已經突破了m2級?」

  「嗯,我感受到了更高的力量波動,但是不能判斷到底是什麼。」

  不管人還是實驗體,分化級別都很難從外部被探測出來,只有當他使用分化能力時,散發的資訊素能夠使他人判斷等級,也就是說,如果一個人分化級別達到了m2級,但他只在別人面前展示過j1能力,那麼別人只能根據資訊素確定他達到了j1級別,不能確定他的真實級別。

  爬蟲埋怨:「你離他那麼近,就不能多采點情報回來嗎。」

  多米諾撇撇嘴,召喚出幾隻具有幽藍偏光花紋的紅色蝴蝶在指尖飛舞,一邊道:」當時那個情況,如果我摸了白楚年一下,蘭波會毫不猶豫把我吃了,你知道的吧,在他眼裡我們都是螻蟻,和人類沒什麼區別。」

  「知足吧,最後異形雷達啟動的時候掃到我了,幸虧我跑得快,不然我就也蹲局子去了。」他捧著臉欣賞更加漂亮的蝴蝶,還在為得到蘭波賜福的蝴蝶開心,「話說你太輕視ioa特工組裡其他四個人了,雖然並不是實驗體但是明顯表現出了足夠和實驗體抗衡的潛力,繼續輕視下去會吃大虧的,別怪我沒提醒過你。」

  「你搞出來了嗎,金縷蟲的那把槍怎麼回事?」

  爬蟲把筆電轉過去給多米諾看:「喏。」

  爬蟲的m2分化能力「地球平行位元面」,能夠目標實體轉換成副本資料,再進行文字轉換,獲得對目標的詳細分析。

  簡單類比就是將整個地球的資料抄寫下來,製作成一個3d遊戲,所有客觀存在的無生命物體都可以從物品欄拉出來,查看它的詳細資料。

  「金縷蟲的那把槍上安裝的特殊裝備叫‘絲爆彈匣’。」爬蟲指著筆電螢幕上的幾行文字給他看。

  武器名稱:絲爆彈匣

  生成材料:與自己具有聯合關係、100%契合者自願貢獻的腺體。

  稀有度:4顆星

  特殊能力:安裝有絲爆彈匣的武器,會變成無限子彈無限耐久的bug武器,命中人類會瞬間使人類軀體爆炸成蛛絲,命中實驗體則會延長實驗體自愈時間。

  「哇,酷。」多米諾新奇地閱讀那些文字,「不過金縷蟲那把武器我旁觀的時候也差不多看明白了,我更想知道蘭波給白楚年的那把鐮刀怎麼回事。」

  爬蟲面露難色。他的m2能力雖然強大,但對他自身的消耗也非常大,輕易不會使用,而且查看物品的稀有程度不同,需要花費的精力也不同,需要謹慎行事。

  「我試試。」爬蟲也非常想知道電光幽靈基於神使的那把威力恐怖的武器是怎麼回事。

  他在筆電上敲下一行代碼,螢幕逐漸顯現出蘭波以水化鋼凝固屍體血液製作出的那把長鐮刀的外形,文字像在讀進度條一樣一行一行顯現。

  武器名稱:死海心鐮

  生成材料:所有在海洋中死去生靈的集合。

  特殊能力:

  資料讀取卡在了這一行,然後就發成了嚴重的未知錯誤,爬蟲想重新讀取,卻在輸入新代碼時,一滴鼻血滴在了鍵盤上。他抹了抹,愣了一下,立刻合上了筆電,拔掉電源,停止了m2能力的釋放。

  「阿嚏。」

  蘭波正泡在魚缸裡看電視,突然打了個噴嚏,噴出一串小水母落在魚缸裡慢慢遊走了。

  「感冒了?」白楚年拿起茶几上的空玻璃杯從魚缸裡舀了一杯水遞給他,「多喝涼水。」

  魚缸裡的水非常潔淨,只要蘭波泡在裡面,水質就會被迴圈淨化到飲用水的品質,比超市的礦泉水還乾淨,完全不用擔心缸壁發黏變髒,也不用換水。

  「沒。」蘭波趴在魚缸沿上,魚尾翹出來拍拍水面,「進來泡泡嗎?我們已經足足八分鐘沒有親密接觸了,我好孤獨。」

  「不了,這季節再泡得給我凍出老寒腿。」白楚年伏在茶几上畫圖,茶几上鋪了一張國際監獄的地形圖和巡邏時間表。

  「你不是在客廳裝了暖光燈嗎?」蘭波雙手搭在缸沿,墊在下巴下,「很暖和的。」

  白楚年白襯衫外套著一件毛線坎肩,衣袖挽到手肘,夾著鉛筆對圖沉思。

  蘭波爬出來,把魚缸朝白楚年身邊推了推,然後再泡進去,趴在魚缸沿上看他畫圖。

  「你想進國際監獄調查嗎。」蘭波不以為然托腮笑起來,「你進不去的,老傢伙知道你是我的人,他們不敢動你。」

  他一點也不想讓小白離開他身邊,一分鐘都不想。

  「別鬧,正經事。」對這條固執又偏執的魚白楚年企圖用道理說服他,「現在世界勢力對我們的態度分三種,第一種就是以109研究所為首的供貨購買一條龍,製造實驗體,然後賣出,有錢就能買到,然後利用。

  第二種是ioa聯盟,主張禁止製造實驗體,承認現有實驗體人權。

  第三種是國際監獄,要求監禁或者剷除實驗體。」

  「第一種和第三種都在走極端,實際上只有第二種對我們以後的生活最有利。」白楚年說,「你不覺得我們應該做點什麼嗎。」

  蘭波冷笑:「不是因為兔子會長提出來的嗎。」

  「哎呀。」白楚年伸手搓弄他的臉,「又開始了,全世界omega都是你的情敵,我哪有那麼大魅力,我真的好普通一a,不會有人和你搶的。」

  「好吧,你想做什麼都行。」

  「現在的問題就是,實驗體數量很多,而且不完全是官逼民反的狀態,有一部分是真的壞,話說回來,從小被囚禁到大,心理正常才不正常呢。」白楚年指了指自己,「像我這種真的很少。」

  蘭波認真傾聽他說話,偶爾問他一句:「你為什麼沒變成那樣。」

  「我也不知道。」白楚年叼著鉛筆低頭量圖,然後拿電腦算一下比例,口齒不清地說,「因為你吧。」

  「其實我也只是看上去正常,對我們來說心理扭不扭曲不重要,只要能控制住行為就可以。」白楚年掃了掃紙上的橡皮屑,舉起來看了看,輕鬆道,「收工,我洗個澡去,滿胳膊鉛黑。」

  蘭波抬起魚尾伸出水面卷他:「來。」

  「不要,我要洗熱的,嘿嘿。」白楚年一溜煙跑到浴室門口,撩開衣服下擺向上掀起來脫掉。

  腹部和側腰的線條隨著他脫衣服的動作拉伸,白皮膚上嵌著蘭波的名字。

  蘭波支著頭欣賞美少年的肉體,潮濕嗓音低沉勾引:「obe?」

  白楚年放衣服的手不自在地停頓了一下,轉身推門進浴室。

  浴室的玻璃門縫扶上了一隻手,蘭波快速從魚缸裡跳出來,順著天花板爬到浴室門口,手扶住了浴室門不讓關,門閉合時險些掩到他的手。

  「你老是逃避這個話題,那種經歷對你來說不美好嗎。」蘭波鑽進浴室,坐在洗手池的大理石檯面上,魚尾勾著他修長的腿。

  「我很珍惜我們現在的關係。」白楚年偏頭往別處看,「所以,交配,有點髒。」

  平常口嗨歸口嗨,但從前被迫繁衍是種任務,每次從這種事上得到愉悅感都會讓他感到羞愧和自責。

  蘭波雙手摟著他脖頸,認真注視他:「可憐的孩子,他們真的傷害到你了,從心理上,不可逆的。」

  「我會一點一點教你,你要學會這種表達愛的方式。」蘭波爬到他身上,魚尾纏在他腿上支撐身體,從背後抱著他,「一切都會好起來的。」

  「今天做最簡單的。」蘭波扶上他垂在身側滾燙的手背,讓他看著鏡子裡的自己,「我們用手試試。」

  過了很久,浴室外手機響了兩遍,白楚年穿上浴袍走出來接電話。

  韓行謙:「我們把木乃伊面部的蛛絲成功揭開了,容貌保留完好,會長看到之後情緒有些激動,你也來看看吧,說不定會有線索。」

  「嗯。」白楚年聲音發啞,眼瞼紅得很厲害。

  韓行謙:「你怎麼這麼久才接電話,剛醒?」

  「你一定要問嗎?單身人真的不適合聽。」

  「……」掛了。

  他們在醫學會的會診室集合,懸掛的幕布上投影了他們的解剖照片。

  專家們在無菌室內將蛛絲木乃伊面部蛛絲成功剝除,露出了一張與活人無二的英俊的臉,快速掃描後又將蛛絲縫合回去,以免出現意外的內部腐化。

  掃描照片被投影到了幕布上,技術部調查了這位元alpha的全部資料,發現他就是五年前失蹤的醫療器械公司老總邵文璟,直到今年才爆出去世的消息。

  邵先生未婚,一直與年幼的親弟邵文池生活在國外,但六年前邵文池遭到綁架,很快邵先生本人也不知所蹤,邵先生被爆出死亡消息後,名下財產被無聲無息轉移,邵氏像人間蒸發一般從這個世界消失了。

  更離譜的是當年很多人都覺得這事是陸上錦做的,因為年輕氣盛時兩人結了大樑子,礙於陸上錦的身份地位手段,沒人敢說出來罷了。

  白楚年走進會診室時,言會長剛拍裂一張桌子。

  他靠近韓行謙,悄聲問:「怎麼了。」

  韓行謙給他看了化驗報告:「經過比對,蛛絲的dna與邵文池完全吻合,金縷蟲就是邵文池。」

  「我們還是第一次接觸由人類成體直接改造成實驗體的例子。」

  韓行謙翻開之前的檔案,「和408號小丑薩麥爾不一樣,薩麥爾是由人類胚胎培養而來的,也就是說通過某些技術把受精卵在體外培養,然後加以藥物引導,最終成長為實驗體,從某些角度上來講,我們不認為他是人類。金縷蟲之前卻一直是人類,十七歲時被強行改造了,這種改造會對他身體有什麼影響我們還不確定,畢竟我們現在接觸不到他。」

  因為這件事,言會長勃然大怒,他耗費了近二十年心血為保護omega建立的ioa聯盟,居然有人在他眼皮底下抓活人做實驗,109研究所完全是在向他挑釁。

  「老大,別生氣。」僵硬的氣氛下,白楚年不合時宜地插了一句嘴。

  言逸抬起頭,看見白楚年,怔了怔。

  「?」白楚年低頭看了看褲腿,出來得太急,應該沒沾上什麼不該沾的東西吧。

  言逸擺手讓所有人出去,只留下了白楚年。

  「你怎麼沒走。」言逸披著制服外套,從口袋裡摸出打火機,點了一支細煙。

  會長平常並不吸煙,他很少見到會長這個樣子,不過雖然頹唐但有韻味。

  「走?怎麼我剛休假三天就被開除了嗎。」

  言逸靠在窗臺,輕輕搖頭:「我以為你看到那些,會對我們很失望,跟蘭波離開這兒會過得輕鬆自在一些。」

  「是的,因為我還有這條退路,我才可以在這裡為所欲為,就算搞砸了,我還能跑路。」

  白楚年從兜裡摸出自己畫的圖的縮印版給會長看,在其中一間牢房位置標注了一個紅點,「金縷蟲就被關在這裡,我要去見他,把事情弄清楚。」

  「你想知道什麼?」

  「一切。」白楚年打了個響指,「關於整個109研究所。」

  「可他不一定知道那麼多。」

  「對,但他是最大的線索。」白楚年將縮印圖推給會長,「蘭波曾經告訴我,他落了一件東西在109研究所,我從沒再問過他,因為我還沒能力幫他取回來,所以不想提起他的傷心事,但總有一天我會的。」

  「老大,你既想救實驗體,又想救人類,這是行不通的,但也是偉大的。不過我不一樣,我沒有你那麼高的境界,我只想救自己。」白楚年站直身子,掌心向上貼在左胸前:「一切都會好起來的。」

  言逸張了張嘴,終究只說了一句「抱歉。」

  過了許久,言逸拿起他的圖紙端詳,碾滅煙蒂:「說說你的計畫吧。」

  「紅喉鳥的boss不止買了金縷蟲一個實驗體,他買了四五個,組成了一個在城市瘋狂製造恐慌的小隊,給領頭那個的起名叫厄裡斯,我現在還沒弄清楚他是什麼實驗體,不過不重要。」

  「金縷蟲被國際監獄逮捕這件事只有我們和pbb特種部隊知道,國際監獄不會聲張免得給自己找麻煩,咱們口風一向很嚴,pbb軍事基地離我們又非常遠,當時m港也沒有任何紅喉鳥成員殘留了。」

  「所以現在紅喉鳥還以為金縷蟲被我們抓了呢。」

  「這個瘋子小隊很快就會摸到附近找金縷蟲,我要去會會他們。」

  言逸眉頭微皺:「是什麼樣的小隊,你需要多少人?」

  「目前還不需要,來看個監控吧,技術部發來的。」

  這是一段臨市的監控,城市高架橋上,直升機拋下了一個巨大的搞怪盒子,一輛車剛好從旁邊經過,塗成彩色的盒子突然解體,從裡面跳出四個抱著槍背著彈帶的紅衣實驗體,大喊著「surprise!」瘋狂向四周往來的車輛上潑灑紅色油漆。

  他們在公路上用紅油漆潑出大寫的英文字母「drop dead(去死吧)」,然後站在巨大的盒頂向周圍車輛掃射。

  來自紅喉鳥的四人實驗體小隊,領頭名叫厄裡斯的那位alpha外形十分精緻——

  他覺得悶熱,扯掉了頭上套的鳥嘴面具,露出一頭飄逸的銀色短髮,灰綠色眼珠,擁有男模般的身材和臉蛋,一切都那麼完美,除了臉上令人不寒而慄的笑容之外。

  厄裡斯興奮地扛著一把雷明頓霰彈槍,正當這時一輛轎車從底下經過,他興高采烈怪叫著從高處一躍而下,猛地落在那輛小轎車的車頂上。

  轟的一聲,車頂被他砸出了一個大坑,前擋風玻璃碎裂成網紋,車裡的乘客嚇得尖叫。

  刹車時劇烈的漂移並沒有把厄裡斯甩下車頂,他用槍托砸開擋風玻璃,頭探進車裡對他們笑:「h-e-l-l-o~

  隨後將霰彈槍抵在副駕駛的腦袋上,驚訝地自語:「我還從來沒在這麼近的距離用霰彈槍打過人。」

  然後非常開心期待地問駕駛員:「你呢?」

  「不,不要……」駕駛員嚇懵了,僵硬地搖頭,把車裡一切值錢的東西顫巍巍地雙手交給他。

  厄裡斯毫不猶豫地一槍崩了副駕,霰彈槍打碎了他的頭和整個副駕座位,血漿崩了駕駛員一臉,也濺落在了厄裡斯臉上。

  他笑個不停,從車頂上換了個方向,一槍托打碎後座玻璃,從裡面的兒童座椅上拽出一個哇哇大哭的小孩。

  「baby!」厄裡斯快樂得要命,像提小狗那樣把小孩提起來,把他嘴裡的奶嘴拔出來塞進自己嘴裡嘬,然後手一揚把嬰兒從高架橋上扔了下去。

  他們四個在城市高架上製造了有史以來最大的堵車,然後從高架柵欄上縱身一躍,跑得無影無蹤。

  這個實驗體小隊闖入了蚜蟲市,破壞一切他們能見到的東西。

  被砸爛的紋身店裡,店主腹部中彈死在紋身椅上,四個人新奇地拿著店裡的工具玩。

  厄裡斯是成熟期實驗體,他的理解能力要遠遠高於其他三個沒什麼智商只會一通亂殺的兄弟,很快就掌握了機器的運作原理,挽起袖口露出上面的紅喉鳥刺青,沾著紅色料胡亂在圖案上亂紮。

  原本的「red thouat bird(紅喉鳥)」被他歪七扭八地改成了「crazy bird(瘋鳥)」,然後他對著鏡子難得安靜下來,在自己臉上橫著路過鼻樑紮了一條紅線,從額頭到下巴豎著紮了一條黑線,紮黑線時他還吐著舌頭,於是連舌頭也一起紮上了黑線。

  厄裡斯陶醉地欣賞這個圖案,回頭給他的三個夥計炫耀,吐出舌頭:「怎麼樣?」

  另外三個培育期的實驗體卻只顧著啃食傢俱,他們沒什麼理解能力,自然也看不懂厄裡斯在炫耀什麼。

  厄裡斯沮喪地坐到地上,把刺針扔到一邊,嘬著剛從小嬰兒那搶來的奶嘴,失落地嘀咕:「這兒根本沒人會欣賞藝術。」

  肩膀忽然被拍了一下,厄裡斯警惕地抬起槍口,反身抵住來人的腦袋。

  白楚年雙手插在褲兜裡,俯身觀察他的臉,絲毫不在乎眉心抵著一管霰彈槍。

  四目相對,白楚年迅速打量了一遍他的臉,一張陰鬱蒼白的少年臉孔,十七八歲的長相,109研究所的審美還是一如既往地單調,好像把實驗體做成這種樣子就能滿足他們某種噁心的趣味一樣。

  「太棒了。」白楚年由衷誇讚厄裡斯臉上的花紋,「線條畫得又流暢又直,紅黑配色絕他媽的。」

  厄裡斯吐掉奶嘴,挑眉:「你誰?」

  「9100,神使。」白楚年攤手坦白。

  「喔,我也在找你,boss告訴我們見到神使就要立刻滅了他。」厄裡斯陰森地笑起來,突然扣動扳機。

  槍發出一聲沒有彈藥的空響,白楚年神情自若,眼睛都沒眨:「你的手法很帥。」

  厄裡斯欣賞地看著他,鬆開握槍的手,從掌心裡掉出一枚臨時取下的霰彈。

  他的手很特別,每個指節都具有一枚球形關節,仔細看他的脖頸,也是靠球形關節連接的。

  霰彈被厄裡斯接在手裡拋著玩:「我相信你是神使了,要去快活一下嗎?我剛好沒有夥伴。」

  「好,去哪兒?」

  厄裡斯呲牙:「我要去芭蕾舞劇院切掉所有人的大腳趾。」

  「好沒意思。」白楚年說,「我帶你去個好地方。」

  厄裡斯好奇起來。

  「對了,聽說紅喉鳥的boss會在你們身體裡放定位晶片和微型炸彈,行動離開任務範圍就會引爆一枚微型炸彈。」白楚年回頭問他,「你要是跟我走了,會被發現嗎?」

  厄裡斯抬腳邁出店鋪,朝天把剛剛那枚霰彈打了出去,在淅淅瀝瀝落下的小碎彈中自在地轉了個圈:「我賭這一次炸的也不是我大腦裡那枚。」

 

 

115

  忙碌了一整天,言逸終於有了點空閒,在休息室歇會,看了眼表,晚上六點,翻翻電腦郵件,沒什麼要緊事,於是拿了外套和車鑰匙準備回家。

  他剛拉開休息室的門,陸上錦等在外邊,看起來也剛剛抬起手想叩門的樣子。

  言逸還沒說話,陸上錦便給他系緊了領口紐扣,這麼些年過來,alpha舉手投足越發透著一股積澱的溫柔。

  「一股煙味。」陸上錦輕描淡寫地說,沒有責怪他的意思,自然地搭上他肩膀,「今天沒什麼事,順道過來接你,我車在樓下。」

  言逸忽然低下頭,額頭抵在他胸前。

  「怎麼了?」

  「累,一會就好。」

  「抱你?」

  「別,不像話。」

  「走,先回家吃飯。」

  他坐進副駕駛,陸上錦看著後視鏡調頭,順口聊起今天的趣事:「今天咱家寶貝回來了一趟,把這個東西給我了。」

  他從口袋裡摸出一個小的不透光玻璃瓶,言逸從他手中接過來:「葵花爆炸催化劑?」

  「嗯啊。」陸上錦說話時語調裡帶著些驕傲,「陸言那小傢伙眉飛色舞地跟我講起他在丹黎賽宮偷催化劑的事,我說跟我當年還差得遠,氣得他在床上直打滾,他回來得急,取了點小玩具抱枕就讓司機送他回蚜蟲島了。」

  「你不是不支持他做危險的事嗎。」言逸把催化劑攥在手心,「怎麼還同意他回去。」

  「不一樣了。」陸上錦扶著方向盤,「邵文璟那個事兒,想想真是心驚,你說要是誰綁了陸言讓我拿腺體去換兒子,我能不換?明知是火坑我也得往裡跳啊。」

  「我現在後悔打小事事護著他,早該趁小多教他點本事。」陸上錦歎了口氣,「現在倒也不算晚,滿打滿算十六歲了,我們還能護他多久,讓他去學吧。」

  「年底考核錄影我也看了,畢哥夏憑天我們坐一塊兒看的,哎,陸言這狙打得是真給我丟臉,倆老小子笑傻了,回來我親自教他。」

  陸上錦擁有a3超高級遊隼腺體,年輕時與言逸既是戰地搭檔又是戀人,言逸承擔突擊手職責,陸上錦則是狙擊手,千百米外一雙鷹眼彈無虛發,沒想到狙擊天賦陸言是一丁點都沒遺傳到。

  蚜蟲島特訓基地的年底考核言逸是最為關注的,關乎ioa聯盟的新鮮血液,一百零二個學員每個人的詳細剪輯他都會一一觀察,做出年終評語。

  「他隊裡有個叫蕭馴的小傢伙,你注意到了嗎。」

  「捎帶著看了,狙擊這方面挺牛的,看著年紀還沒到二十,得好好培養。」

  言逸:「靈緹世家蕭長秀的嫡孫。」

  陸上錦:「喲。不是不收帶背景的小孩嗎。」

  言逸:「因為是omega,被排擠得厲害。我不求他多麼忠誠,只想多年以後讓靈緹世家看看,自己狗眼看人低丟出來的滄海遺珠,omega就應該這樣報復。」

  「哈哈。」

  「對了,好久沒見我二兒子了,幻世風扉馬上要空出來一個總裁的位子,正好讓他練練手,他不能一直這麼埋頭給你幹下去,特工這活就是青春飯,總有一天要退下來的。」陸上錦一路上都沒見白楚年,每回他來,小白有事沒事都要過來溜達一圈來著。

  「他一時半會怕是沒空,等回來吧。」

  傍晚,白楚年坐在路燈燈罩上,屈起一條腿,手腕搭在膝頭。

  暗黃燈光將路燈下的厄裡斯身影拉得極長,厄裡斯手裡拿著一根鐵絲球棒,重重地朝身下躺著的一個小混混肚子上砸了下去。

  沉重的鈍擊讓那人吐出了一口混雜破碎內臟的鮮紅穢物,厄裡斯抬起沾血的球棒,敲了敲掌心,扭扭脖頸,身邊還有五六個死狀慘烈的小混混的屍體橫豎堆疊著。

  一個背書包的小孩瑟縮在牆角,看著滿地狼藉。

  夜幕籠罩下厄裡斯的眼睛暗光流轉,扛著球棒踩在還喘著一口氣的那人胸口,低頭笑起來,他的嘴唇鮮紅,咧嘴笑時有種豔麗的猙獰。

  「不、要、欺、負、小、孩、子。」厄裡斯踩著他的胸口低頭教育,「聽懂了嗎?」

  小混混悶哭著把從小孩兜裡要的錢還給他:「給你、給你……」

  厄裡斯狂笑著一腳一腳踩碎他的胸骨,然後慢慢走向牆角瑟縮的小孩,抹了一把臉,把沾血的紙幣扔給他,清淺茶綠的眼睛無害地眨了眨。

  小孩嚇得尖叫,顧不上抓地上的錢就想逃走。

  「嘿。」厄裡斯緩緩轉過身,唇角向下垂著,「你不說謝謝嗎?」

  他吹了一聲長口哨,手中的鐵絲球棒飛出去,命中小孩的腦袋。

  厄裡斯兩隻手對爆頭的屍體比了個一個中指,一本正經地說:「真沒禮貌。」

  他揚起頭,對白楚年也豎了一個中指:「下來,小白貓。你不夠狂野,我瞧不起你,你不如小黑貓。」

  「怎麼會呢,搶劫這事不狂野嗎。」白楚年跳下來,無聲落地,嘴裡叼著從小孩手裡搶來的棒棒糖,故意站在監控攝像頭正中心。

  「快帶我去你說的好地方。」厄裡斯也不擦指紋就把球棒隨便扔到屍體堆裡,「我很期待。」

  白楚年看了眼時間:「再晚點才行。這期間你有什麼想做的事兒嗎。」

  「有,有有有。」厄裡斯一陣風似的跑過來,指著地鐵站上的燈牌,「你有地鐵卡嗎,我從來沒坐過那個,我要坐。」

  白楚年從兜裡夾出一張地鐵卡:「叫哥。」

  「大哥!」厄裡斯雙手合十拿過那張地跌卡,跑進地鐵站裡。

  白楚年咬碎糖球跟了進去。

  地鐵站裡乘客們混亂尖叫著逃竄,警報大作,安檢入口已是一片血泊,工作人員倒在地上,厄裡斯扛著霰彈槍大搖大擺地走了進去,在閘機前認認真真刷了一下地鐵卡。

  閘機打開,厄裡斯攥拳耶了一聲,然後走進去乘地鐵,他沒有確定的目的地,哪邊來車就坐哪邊,白楚年站在旁邊和他一起等。

  「好久。」厄裡斯坐下來,托著臉等,「我們玩遊戲嗎。」

  白楚年與他並排坐著:「玩什麼。」

  厄裡斯朝地鐵安全門上打了兩槍,玻璃應聲而碎,留下了兩個洞。

  「輪流推一塊玻璃下去,看誰被上面掉下來的玻璃切斷手指。」厄裡斯首先示範,一連推了掉了四塊玻璃,碎玻璃的支撐力很小,搖搖欲墜,不知道推到哪一塊就會觸動上方。

  白楚年無聊地陪他玩推玻璃的賭博遊戲,中間蘭波來了個電話,他邊接電話邊推。

  蘭波趴在家裡的沙發上看電視,差不多晚飯的時間了,叫白楚年回來吃飯。

  可能是玻璃質量比較好,接連推了十幾回合,最上方的玻璃都沒能掉下來。

  玩這種遊戲厄裡斯從沒輸過,現在也漸漸失去了耐心,這種危險遊戲還是和慫包玩比較有趣,他可以邊玩邊觀察對方隨時擔心被墜落的玻璃割斷手指的恐懼表情,而白楚年一點都不害怕,搞得遊戲沒意思透了。

  所以他使了一點壞。

  白楚年嗅到了一股資訊素的氣味,能從資訊素中察覺到j1能力的細微波動。

  就在白楚年又一次將玻璃推進裡面,手指伸進玻璃的孔洞裡時,一列地鐵列車呼嘯而過。

  厄裡斯歡喜地等著看他抱著斷掉的手指滿地打滾哀嚎的模樣,白楚年慢慢把手指收回來,指尖毫髮無傷。

  地鐵列車的外車壁被他鋼化的指尖從頭到位刮出了一條手指粗細的溝壑。

  厄裡斯吐了吐舌頭,被白楚年抓住頭髮按在碎玻璃上猛撞了幾下。

  白楚年的手勁很大,帶著報復和教訓的狠勁。

  厄裡斯從撞碎的玻璃門中抬起頭,滿臉是血,不過傷口快速癒合了,他用衣袖抹了抹臉上的血,朝白楚年會心一笑:「開個玩笑而已,別生氣。」

  他伸著舌頭朝白楚年伸出手,自我介紹道:「61012,咒使,剛剛是我的j1分化能力「噩運降臨」,我喜歡你。」

  聽到這個代號,白楚年不由得重新振作起精神。紅喉鳥boss買到他估計花了大價錢。

  聯盟技術部監聽後為他發來了資料。

  特種作戰武器編號61012

  咒使

  狀態:成熟期alpha

  外形:人類

  分化能力:j1能力「噩運降臨」,轉運型能力,使目標遭到一次倒楣的事。

  m2能力「恐怖片」,幻境型能力,將目標意識拉入隨機設定的恐怖情節中,攻擊目標意識,使目標驚嚇致死。

  白楚年知道,在所有特種作戰實驗中,首位編號「6」是個非常特殊的數字,6代表腺體原型為無生命體。

  中位「10」代表全擬態。

  擬態程度是以實驗體最初形態與最末形態對比決定的,白楚年從白獅幼崽改造而來,現在維持著人類外形,因此編號9100,中位「10」代表全擬態進化;

  而小丑薩麥爾外形與人類相同,編號卻是408,中位「0」代表無擬態,也就是說,小丑薩麥爾最初形態就是人類胚胎,成長後仍然是人類,所以擬態程度為0

  章魚克拉肯編號809,中位「0」也代表無擬態,意味著克拉肯從章魚改造而來,外形維持章魚不變。

  那麼現在就可以理解為厄裡斯是無生命體被移植腺體後賦予高級晶片思維,從而擁有了情感和思考能力。

  厄裡斯編號的末位「12」代表主能力類型為轉運類能力,與多米諾相同。

  聯盟技術部經過多方比對分析後,確定厄裡斯的培養原型為詛咒娃娃。

  他倆在乘客驚詫惶恐的眼光裡走上地鐵,這個站人不算多,有不少空位。

  厄裡斯把霰彈槍橫放在腿上,把從屍體上搶來的一個公事包夾在腋下,坐在座位上仰頭問白楚年:「怎麼樣?」

  「不錯。」白楚年站在他旁邊,抬手抓著扶杆。

  對面座位上的一個小孩被渾身是血的厄裡斯嚇哭了,他母親趕緊把他抱起來,匆匆往另一個車廂走。

  厄裡斯臉上的笑容消失了,抬手一槍幹掉了那位母親,鮮血濺滿車廂,滿車廂乘客恐懼地大叫地潮水般退開,有的聲音顫抖地報警。

  小孩摔在地上不知所措,臉上濺滿了母親的血,他太小還不懂死亡,努力推他的臉想把母親叫醒。

  厄裡斯對那小孩吐舌頭:「哎嘿,我沒有的你也不許有。」

  白楚年單手插兜扶著欄杆,無動於衷地戴上耳機,放了一首歌聽。

  只要厄裡斯在城市中心引起巨大騷動,國際監獄自然會聞風而來,白楚年要做的就是領他製造最大規模的混亂。

  至於必要的犧牲,白楚年看著車門玻璃上倒映的自己的眼睛。

  會長其實並沒說錯,從捅他一刀的哈瓦那特工貝金,到m港山谷鐵路炸死的無數小獅子,再到金縷蟲的遭遇,他對人類的確有所失望,所以也不再想盡全力。

  人類分三種,朋友、陌生人、敵人。他只保護第一種。

 

 

116

  晚上八點,蘭波靠在魚缸裡看連續劇,手裡端著一碗水母撈。

  中間廣告時有條新聞在底下滾動,說有兩名恐怖分子將明珠塔靠上面的那個球給炸掉了,所幸在引爆前他們囂張地發了預告,警方提前組織人員疏散,無人傷亡。

  「哼,什麼蠢人能辦出這種無聊的蠢事。」蘭波閑來無聊,看看這些人類新聞打發時間還覺得挺有意思,便換了新聞頻道,打算認真看看熱鬧。

  天色已晚,記者們搖晃的鏡頭也看不清明珠塔高處的人臉,只能看見爆炸的濃煙。

  但別人看不出來,蘭波怎麼會認不出白楚年的背影。

  啪嗒,水母撈扣魚缸裡了。

  這個時間言逸正在家裡的餐廳吧台拌蔬菜沙拉,陸上錦坐在他身邊挪動滑鼠看投行。

  手機急促地響了起來,言逸看了一眼號碼:「我手濕,幫我按下。」

  陸上錦按開了免提。

  蘭波威嚴低沉的嗓音從裡面傳出來:「言、逸——看看你都讓我幼小可憐柔弱的小白幹什麼了!」

  言逸:「……」

  每週五晚八點,地下拳場準時開賽。

  這家格鬥場雖然名叫地下拳場,規矩卻比其他黑拳場繁瑣了許多,由於建立在蚜蟲市,有點出格行為就相當於在太歲頭上動土,所以這家拳場不虐幼童、不買賣奴隸,只打格鬥賽,雙方上臺前簽生死合同,敲定賭約,不訛詐,不悔賬。

  就算如此生意也依然紅火,蚜蟲市富豪權貴遍地,為了找樂子願意一擲千金的不在少數,這年代雖說比十五年前安定了不少,但實力為尊的觀念已經深入人心,說白了有的人就是愛看打架,不死不休。

  據說這個格鬥場老闆資源人脈挺廣,財勢兩面都或多或少有點交情,有時候連陸上錦的線都能搭上一兩條,旁人輕易不敢惹,鬧事的少了,生意自然好做。

  金碧輝煌的迎客廳門外進來兩個年輕alpha,兩個彪形大漢保安攔住他們道:「請出示vip會員卡。」

  「沒有。」厄裡斯一槍幹掉其中一個保安,朝裡面走去。

  另一個保安被濺了一身血,太久沒被砸過場子,保安愣了。

  白楚年從褲兜裡摸出一張vip卡,放在保安手裡:「我有。」

  兩人一路暢通無阻地進入了格鬥場內部,一路報警鈴大作,保安對著報警電話聲嘶力竭地吼:「闖進來兩個持械強盜!對!一米八五左右,都是alpha,其中一個外國人長相,對對!就是你們在通緝的那兩個恐怖分子!」

  格鬥場內高聲歡呼的觀眾還在為場上的激烈打鬥而興奮,對外邊的情況一無所知。

  被圈起的格鬥臺上終於有一人倒在血泊中,另一人高傲地向觀眾展示自己雄壯的肌肉和身材。

  這是格鬥場的常勝將軍,一位名叫暴屠的非洲象alpha,他背後有一整個公司為他包裝,是老闆的搖錢樹,經常光顧國內外各大拳場,至今沒有敗績。

  光看他直逼兩米五的粗壯身材,從力量上就不輸任何人,格鬥技巧驚人,他的對手從沒完整地走下過格鬥台,非死即殘,有幾次都是對手投降後他還不停手,將對方重傷,因此被判罰,但還是掩不住他的光輝戰績。

  聽說暴屠今晚在蚜蟲市發起拳賽挑戰,感興趣的富豪權貴紛紛為他而來,準備享受今晚的視覺盛宴。

  暴屠今晚已經接連ko兩名對手,帶著拳手來觀賽的老闆們猶豫著,捨不得把自己花錢培養的拳手送上這個必輸的檯子,因為這層原因,就算主持人努力暖場,氣氛也依舊有點尷尬,場下的觀眾都有點不耐煩。

  格鬥場內烏煙瘴氣,厄裡斯進來先是人來瘋地興奮了一會兒,然後用手肘碰碰白楚年:「這是你說的好地方嗎?怎麼玩?」

  白楚年抬起下頦示意他往臺上看:「看見沒,那個非洲象alpha已經連殺兩個對手了,現在在等人挑戰他呢,他後邊那塊螢幕上的數位,就是贏了他以後能拿到的獎金。」

  厄裡斯用手指著數字數:「好多零。我就能買地鐵卡了。」

  「可不嘛,能買不少。」白楚年貼心地給他脫外套,「這地方你幹什麼都沒人罵你,打贏了他們還給你鼓掌。」

  「嗚呼,這麼好,從來沒人給我鼓掌。」厄裡斯躍躍欲試,白楚年低頭給他挽起衣袖,囑咐道:「記著,上去以後不能用分化能力,只能肉搏,不然贏了也不給你錢。」

  「哼,對付這麼個遲鈍的大象,還用不著分化能力。」厄裡斯單手撐檯面,翻身躍進格鬥台。

  見有人上臺,場下的觀眾重新沸騰起來,發現是位瘦削高挑的白人美少年之後,觀眾們的尖叫聲越發刺耳瘋狂,紛紛將鮮花朝厄裡斯扔來。

  厄裡斯從沒見過這樣的場面,所有掌聲歡呼為自己而來,他向所有人飛吻:「im erisill beat the shit out of him~

  觀眾們叫得更大聲,似乎連天花板都被震動了。

  這小子還挺有調動氣氛的天分,白楚年抱臂在台下看,拳賽他都打膩了,至今近身格鬥這一項,如果不用分化能力拼肉搏,白楚年只服特訓基地的戴檸教官。

  戴檸也是唯一在徒手格鬥上能打敗他的人類。特訓基地的幾位元教官退役前都是頂尖特工,不是會長不願意放他們離開過退休生活,而是他們當特工時得罪了太多人,將他們放在蚜蟲島上是最大的保護,可以安穩度過餘生。

  白楚年搖了搖頭。總是在不經意間就想起他們。

  他走神的工夫,場上的比賽已經開始了。暴屠對這位渺小的對手不屑一顧,從鼻子裡噴出一股熱氣,舉起雙拳主動出擊。

  厄裡斯輕易閃躲,雙手抱住暴屠足有他半腰粗的小臂,輕身一蕩,邊繞到了他背後,手臂從背後卡住他的脖頸,越勒越緊的同時發出一陣令人毛骨悚然的狂笑。

  對職業拳手而言背後鎖喉其實很好破解,但暴屠卻無法甩掉厄裡斯,看似清瘦的身體實則蘊含著爆炸般的力量,鎖著他喉嚨的小臂就像一道鋼筋一樣無法脫離。

  暴屠用力向後一倒,企圖用全身的力量將厄裡斯砸在地上碾碎,但當他背後著地時,厄裡斯突然改換了方向,在他頸前借力一勒,身體向上彈出去,然後大笑著急速下落,重重落在暴屠的胃部。

  暴屠生生噴出一口血來。

  這是一場沒有懸念的搏殺。不過三個回合,暴屠被卸斷了兩條腿和一條手臂,慘叫著被抬下了格鬥台。

  格鬥台被觀眾席扔來的鮮花淹沒,厄裡斯撲在花海裡癡迷地吸,然後向觀眾席抛灑他扯下的花瓣。

  厄裡斯的到來令所有人沸騰,但同時他裸露的上臂刺有的紅喉鳥刺青也一覽無餘。

  或許普通人不認識這個標誌,但在場觀眾家裡多多少少會有利益牽扯,就算只是紈絝子弟,耳濡目染下對這個標誌也不會陌生。

  暴屠的老闆緊盯著厄裡斯手臂上的紅喉鳥刺青,拳頭攥得發白。這一場架讓他損失逾數千萬,他咬牙切齒地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紅喉鳥……給我等著……」

  白楚年對那位老闆的反應非常滿意,他咳嗽了一聲,慫恿厄裡斯:「不在觀眾裡挑幾個對手嗎?」

  意外的,厄裡斯拒絕了,他忙著抱鮮花和觀眾們握手,回頭問:「為什麼?你看,他們喜歡我,你帶我來的這個地方太好了,從今以後你就是我大哥了。」

  白楚年噎了一下,找打火機點了根煙:「隨你便吧。」

  他看了眼表,這個時間應該差不多了,國際警署會先來抓厄裡斯,然後進看守所,最後由國際監獄警員親自押送,他就可以順利成章地進入國際監獄,如果不鬧出這種規模的動靜,沒有傷亡,國際監獄根本不會理睬。

  格鬥場外已經隱約傳來警笛聲,白楚年冷眼盯著厄裡斯,手掌朝他肩頭搭過去。

  從他自我介紹就能判斷,他主觀接受厄裡斯這個名字,白楚年的m2能力泯滅對他絕對有效。

  當他即將接觸厄裡斯時,格鬥場上方突然傳來沉重的直升機螺旋槳聲,並且在用揚聲器警告:「你們已經被pbb風暴部隊包圍,請立刻放下武器,停止無謂的反抗!」

  聽過這麼多遍,白楚年對這嗓音已經有了條件反射,是何所謂在揚聲警告。

  「嗎的,風暴部隊不是直接從m港撤走了嗎?」白楚年用力碾滅煙頭,看了一眼重新端起霰彈槍兩眼放光的厄裡斯,他匆忙伸手抓他,卻被厄裡斯躲開來,神經質地說:「不要碰我,我身上都是追隨者的吻痕。」

  白楚年一時語塞。

  「是pbb耶,我要去跟他們幹一架。」厄裡斯抱著槍就沖了出去。

  「回來!你他嗎!」白楚年緊隨其後,不知道何所謂通訊器的接入密碼,現在申請接入通話根本來不及,只能低聲呼叫技術部,「快,干擾pbb的連接信號,來不及上報總部了,讓老何帶人撤走,這邊我心裡有數。」

  風暴部隊的作戰分隊無權像國際警署和國際監獄一樣配備大量特製麻醉劑,如果沒有特製麻醉劑,激怒了咒使厄裡斯絕對會引發爆炸性的傷亡,相比厄裡斯隨心所欲殺的幾個人來說,傷亡會是難以估計的。

  厄裡斯已經與風暴部隊打成一團,他還在玩的興頭上,明顯還沒動真格的,白楚年匆忙地在混亂的人群裡搜索何所謂的身影。

  在他面前,一架直升機落地,何所謂穿戴pbbw標誌的防爆服迷彩鋼盔和護目鏡,抱著微沖從直升機上,邊破口大駡邊朝白楚年伸出手:「你吃飽了撐的搞幾把蛋呢!上來,這裡我們解決。」

  白楚年下意識是想上去的,但他忽然停下腳步,久久仰視著他出神,許久,彎腰撿起一塊碎玻璃,當著何所謂的面,在自己手臂上劃了一刀,伸手給他看。

  鋒利的玻璃斷面將他小臂割出了一道鮮血淋漓的豁口,然後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飛快癒合如初。

  實驗體的證明。

  何所謂因為他的舉動愣了一下。

  國際警署的警車已經鳴著警笛趕到,他們有專門配備的對付實驗體的榴彈炮,鎖定厄裡斯的位置後接連發射。

  榴彈落地炸裂,聲浪震耳欲聾,氣浪掀翻了數輛汽車,金碧輝煌的格鬥場玻璃炸裂墜落。

  大塊玻璃和沉重看板被震落,從白楚年頭頂掉下來。

  反正也不會死,忙碌了一整天,白楚年有點疲憊,心理和生理上的。

  一股沉重的力道將他沖出兩米來遠,身穿防爆防彈服的何所謂將他撲了出去,白楚年還沒反應過來,肚子上就挨了一槍托。

  何所謂嘴裡罵著髒話:「我收養了兩個和你一樣的倒楣孩子,現在他們在為世界維和做出貢獻,獲得部隊承認和軍銜獎章,你可以選擇與我們為敵,在戰場上針鋒相對,但自甘墮落是懦夫,老子看不上你。」

  白楚年微怔,這鋼鐵大直a還不知道他的計畫,就噴了他一臉唾沫星子。pbbioa同氣連枝他算是看出來了。

  可現在還不是和盤托出的時候。

  「少來教育我,我都沒開物種壓制傷你自尊呢。」白楚年也不掙扎,索性仰面躺著,露出虎牙尖笑道:

  「你不是看不上我,你是看不透我。」

 

 

117

  「你對我不錯,何隊,是愛屋及烏嗎?」

  白楚年最擅長解讀別人語氣表情,從在m港包圍金縷蟲,何所謂不讓他靠近勒莎鐵塔時他就察覺到了。

  何所謂知道自己情急失言,在這樣敏銳的傢伙面前失言,他就會將一切微小的線索串聯成線找到真相。

  「你在想怎麼掩飾嗎?晚了。」白楚年盯著他青灰的狼眼,「我早該猜到,在三棱錐屋裡,明明你和他倆一起被陷阱困住,卻只有你一個人受傷,他們倆居然毫髮無損,原來不是沒受傷,是見到我之前癒合了嗎。」

  「atwl考試裡,九宮格書架上少了幾份實驗體的檢查報告,你說你只拿了一份,所以其他的去哪了,我們活到了最後也沒找到。」

  「其實在你手裡吧?那份實驗體魔犬加爾姆的檢查報告,賀文瀟和賀文意的。」

  何所謂表情微僵。

  「說來是個巧合,atwl考試裡我拿到了一枚晶片,可以讀取建築物內所有實驗體的資料,但在晶片完成讀取之前他們兩個就血量清零退場了,所以我才一直沒發現異常。」

  白楚年把他從自己身上掀下去,拍了拍滿身灰土。

  「你真的瞭解這種生物嗎?」白楚年隨意地站著,對他說,「人類很小的時候可以一隻手捏死小雞,用放大鏡燒焦螞蟻,用毛線勒住小狗的脖頸在地上拖,用樹枝戳瞎貓的眼睛,」

  白楚年抬起下巴朝在遠處亂殺的厄裡斯揚了揚,「其實他們在做的也是同樣的事。人是我們的造物主,所以我們繼承了同樣的自私殘忍恃強淩弱,唯一的不同是我們很強,讓他們害怕。有誰在我們出生時告訴過我們不能那麼做嗎?沒有,從來沒有。」

  「你別跟我扯那些文縐縐的酸詞兒,怎麼就沒有了。」何所謂雙手握微沖,槍口向地,「我不瞭解?倆小崽尿布都是老子換的,帶他們上部隊澡堂搓澡,給他們套秋衣秋褲,連上課的書皮都是我包的,我有什麼不懂的。」

  109研究所培養人類受精卵,沒想到同卵雙胞胎會在幼體期間覺醒出雙子腺體,擁有雙子腺體的兩個個體不能分開行動,現有技術還不足以培養雙子腺體,發現對實驗研究阻礙極大之後,在幼體期間就把他們販賣了,在走私案中被部隊截下來。

  這不是秘密,兩隻小狼是在部隊被養大的,大家都知道他們是什麼。

  白楚年被他認真的表情好笑到了,看來老何現在是覺得他從ioa叛變了。

  「不讓我靠近勒莎鐵塔,是不想我被異形雷達檢測出來吧。」白楚年忍著不讓唇角翹起來,最終還是沒忍住,「何隊,你就像清水餛飩一樣好懂,一點蔥花都沒的那種。」

  又一發榴彈炮從天而降,落地引爆了附近的油罐車,何所謂命令隊員防爆盾掩護自身,白楚年抬手,將j1能力骨骼鋼化附加在他們的防暴盾上。

  油罐車爆炸的衝擊波和破片帶著熊熊火焰飛來,風暴部隊在附加鋼化特性的盾牌防護下巋然不動,無數燃燒的破片裹挾烈焰將白楚年的身體席捲吞噬,夜色被熾焰點燃。

  但火焰退去,白楚年還立在原地,臉頰上的血痕癒合,輕輕動了動脖頸,拔掉紮在骨肉裡的碎片,傷口迅速恢復如初,隨後轉身插著褲兜走了。

  「剛剛你們來時,厄裡斯跟我說,他是個a3alpha。你看他像會撒謊的嗎,少費點力氣,何隊長,哄孩子上癮嗎?少來管我。」

  不管怎麼說,維護安定是pbb的職責,不會因為目標強大而退縮,何所謂拿出對講機分出一個小組去幫助疏散困在倒塌建築物中的人群,其他小組協助國際警署緝拿厄裡斯。

  厄里斯本來只是圖好玩在和幾個風暴隊員僵持,但看著從格鬥場中驚慌失措逃竄出來的觀眾離他遠去,他慢慢停下手,從纏鬥中脫離,朝那些跑散的觀眾追了兩步,然後失望地放下了手。

  白楚年覺察到他情緒不對,出聲引導他往地鐵站去:「我們走吧,乘地鐵。」

  他們來時乘坐的這一條線沿途網站景區、博物館和紀念碑,是為遊客專門開闢出的一條線路,年底淡季人少,重點是屬於完全封閉區域,即使厄裡斯暴走也非常容易控制。

  白楚年不瞭解他的能力,但知道一個定式——多年間研究所製造實驗體逾十萬,實驗體編號中位是「10」的寥寥無幾,一旦出現就是一場災難。

  厄裡斯對白楚年的誘導充耳不聞,扛起槍管對pbb隊員低聲陰鬱道:「你們把我的粉絲嚇跑了。」

  一根若有若無的金色線繩從距離他最近的一個pbb隊員手腕上出現,它是虛無的,用手拽也觸碰不到。

  金線從第一個隊員身上連接到第二個,線繩飛快在人群裡穿梭纏繞,一連纏上了十個人,每個人都能看見纏在自己身上的絲線,卻無法掙脫。

  白楚年預感到了金線的作用,朝厄裡斯一個飛撲,將他撲倒在地,但厄裡斯手中的扳機已經扣響,霰彈由於白楚年的衝撞打歪了,在其中一名隊員的大腿上爆開血洞,與此同時,金線連接的十名隊員同時發出一陣痛叫,他們大腿上同一個位置出現了與被槍擊中的隊員相同的創傷。

  咒使伴生能力「詛咒之線」:被金線連接的目標會受到同樣強度的攻擊,金線每次最多連接十個目標,每個目標之間距離過遠(超過100米)時,金線斷裂失效。

  「你為什麼阻止我。」厄裡斯用槍口頂住白楚年的眉心,狠狠地盯著他,「你和他們是一夥的?」

  「廢話,我救你呢。」白楚年指著後方源源不斷支援的武裝直升機,「這麼多人呢,你殺人家兄弟人家能幹嗎?」

  「噢。」厄裡斯把白楚年扶起來,還給他拍了拍土。

  風暴部隊的主力隊伍已經壓了過來,風中飄來一陣富有雄性荷爾蒙氣息的資訊素,白楚年回頭望去,何所謂用出了m2分化能力截殺他們。

  北美灰狼腺體m2分化能力「月下狼鳴」,增益型能力,只能在黑夜使用,籠罩範圍內所有己方目標全屬性增幅50%,無副作用,持續時間由腺體能量決定。

  狼作為一種群居動物,其特性就展現在集體上,單個人的能力增幅50%並不可怕,但何所謂卻是整個風暴特種部隊的指揮。

  白楚年就知道,那位惜才的少校不會無緣無故重用一個人,風暴部隊各個精英,能當上隊長必然有脫穎而出之處。

  厄裡斯也被這能力驚了一下,手中金線纏繞,帶著自己的身體升上了建築物的尖頂。

  白楚年矯健地手腳著地順著建築外牆攀爬到了高處,朝厄裡斯走去,警車離這兒已經不遠了,他再拖延厄裡斯一會兒就能等到載有特製麻醉劑的無人機。

  但厄裡斯的眼睛裡升起了一縷暴虐的光,趴在穹頂上興奮地俯視地面:「他們好小,像小螞蟻,爬來爬去。」

  一股強烈的資訊素從他體內散發而出,白楚年抓住他的一刹那,厄裡斯的a3分化能力已經啟動了。

  霎時大地湧動,被黑暗淹沒的地方地面突然消失,地上的人紛紛猝不及防落進深壑之中,有的攀在深坑邊緣掙扎著向上爬。

  咒使a3分化能力「如臨深淵」:所有陰影區域地面消失,墜落的人們將會被永世封存,此生每一秒都會面臨人生最恐懼之事。

  「你他嗎……」白楚年左手本能地立即抬了起來,濃郁的白蘭地資訊素朝厄裡斯彌漫壓制,然而他一句髒話還沒罵出口,夜晚的天空突然亮如白晝,圓月被太陽取代,閃爍的烈日在雲層中跳躍,天空六角六個方向同時出現了六個太陽,在雲層中熠熠閃光。

  奇異的景象之下雷聲轟鳴,雷暴裹挾驟雨降臨,瓢潑大雨轉眼間淹沒了城市的無數街道,停在路邊的轎車隨水漂浮。

  大地被強光通體照亮,厄裡斯的a3能力依賴於陰影,此時已被完全解除,厄裡斯嘴張成o型愣住,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

  又一道藍色閃電直下雲霄,人們被突如其來的強光晃得睜不開雙眼,連白楚年也只得被迫閉上眼睛。

  後腰忽然被一冰冷硬物抵住,電光石火間白楚年被一雙手臂從背後控制住了。

  蘭波一手拿著沙漠之鷹抵著白楚年的後腰,另一隻手從背後伸出來,輕輕卡住了他的下頜。

  閃電過後是一聲震耳欲聾的炸雷,耳畔嗡鳴,許久,聽見蘭波誘人磁性的嗓音在耳邊問:「你太有主意了,是青春叛逆期到了嗎?把我弄成那樣,還想背著我進監獄。等你出來我再和你算帳,反正我有得是時間,寶貝。」

  魔鬼魚a3分化能力「幻日光路」:自然控制型能力,天空中出現六個日影,與此同時水面出現六個倒影,十二個太陽弧光連接範圍內,自由控制一切氣候。

  馨香柔軟的身體貼近背後,又勾起了浴室的刺激記憶,白楚年連指尖都泛起紅來。

  在浴室裡,蘭波教他如何用手舒服。他學得太快,甚至還有點自學成才的意味——他沒忍住,愛惜地用舌頭舔了蘭波魚鰭下透明的小孔。

  起初蘭波還縱容著他,但後來可能舌面的倒刺實在鋒利,蘭波讓他停下。

  但被勾出火的年輕小alpha真的不容易停下來,好在韓行謙的那通電話叫醒了他,回過神時浴室地面已經積了十來顆珍珠。

  雷暴未歇,白楚年被蘭波持槍抵著腰眼挾持,蘭波上身裹纏的繃帶外穿了帶有ioa標誌的短防彈服,他是來親自逮捕白楚年的。

 

 

118

  被蘭波從背後挾持著,白楚年緩緩舉起雙手示意投降。

  蘭波摸出一枚腺體抑制器,針頭抵在白楚年後頸腺體上,這種抑制器可以有效抑制實驗體行動,使他們所有分化能力被禁用,自我癒合能力失效。

  「這個很痛,每小時都會向腺體中注入抵抗藥物,我可不救你。」蘭波看著抑制器鋒利的針頭,嘴上雖嚴厲,眼神的猶豫已經將他出賣了。

  「戴吧,又不是沒戴過。」白楚年微微低下頭露出後頸,「這點疼而已,我們都習慣了。」

  蘭波氣他自作主張,掌心輕輕用力,將抑制器推進了他後頸腺體中,注入的針頭伸出微型鎖鉤,鎖住頸椎骨骼,抑制器無法自己取掉,只能依靠鑰匙或者密碼,強行取下來會直接爆破重傷腺體。

  一陣刺痛深入後頸最脆弱處,力量仿佛被吸血蟲般的儀器抽走了,白楚年雙腿一軟,一個趔趄險些從高樓穹頂摔下去。

  蘭波一把將他撈回來,從背後抱住,喑啞道:「我不知道你做這些值不值得。但沒關係,我的時間無窮無盡,就算你最終還是對一切都失望了,還有我會保護你。」

  雷暴驟雨之聲掩蓋了他們談話的聲音,厄裡斯遠遠看著那條看起來非常危險的人魚纏繞在白楚年身上,本來打算逃跑的他拿起霰彈槍朝他們沖過去。

  厄裡斯想偷襲蘭波,但他今天一整天不計代價地消耗了太多體力和腺體能量當做消遣,現在正處在虛弱期,而蘭波又擁有驟雨天氣的加成,此時的厄裡斯根本不是蘭波的對手。

  蘭波只不過揚起尾尖就輕易纏住了厄裡斯的脖頸,手槍先於他點射,厄裡斯被沉重的子彈衝擊掀翻,蘭波化作一道閃電在厄裡斯墜下天臺時抓住了他,動作利索地將另一枚抑制器拍進了他後頸。

  蘭波回頭看白楚年,想問問他打算如何處置這個小鬼,但他剛回過頭就被白楚年撲倒了,仰面摔倒在天臺上,白楚年單手墊著蘭波的頭免得他被磕碰到。

  「你別碰到他。」他不想蘭波觸碰厄裡斯,因為離咒使太近很容易噩運纏身。

  而且,他就是不喜歡蘭波碰別的alpha後頸,這個部位很脆弱,但也很私密曖昧,只有萬不得已或者執行公務的情況下他才會觸碰異性的後頸,也可能是青春期的緣故,白楚年變得對這事敏感起來。

  正因為白楚年撲倒了蘭波,蘭波抓著厄裡斯的手便意外鬆開來,厄裡斯扶著被抑制的後頸一路大叫著從高樓上掉了下去。

  白楚年看了一眼底下聚集的風暴部隊隊員,心裡暗道:「何隊,送你一個二等功,接穩了。」

  他像只懶散的大貓壓在蘭波身上,短暫上頭的佔有欲過後,白楚年舔了舔他的臉頰,主動認錯反省。

  「從浴室出來以後,一整天我都在想對你做更過分的事,以前會幻想,現在也會,估計進監獄以後還會忍不住想,我不乾淨了。」

  蘭波突然被撲倒,詫異地睜大眼睛,被這只乖大貓舔了以後才心情好轉了些,撫摸著他柔軟的頭發問:「為什麼老是壓抑天性,是覺得我太弱了承受不住,還是覺得你做了什麼事我沒能力幫你收場?

  「不啊,因為我是alpha,我成年了。我現在是你男人了,你不能再把我叼來叼去了。」白楚年將人魚骨骼柔軟的身體壓進懷裡,舒服地摟著。

  蘭波訝異抬頭望他。

  他不得不面對以前的小貓崽的確長大了的事實,白楚年最小的時候蘭波可以隨意把他叼回被窩裡,實驗體經過各種因素催化,其成長速度是非常快的,沒過多久蘭波搬運他就變得吃力起來。

  現在雖然還是習慣遇到危險就把他叼走,但是也難免不慎把他拖到地上,因為他個子太高了,也太重了。

  發覺蘭波的失落,白楚年蹭了蹭他的臉:「你是王,但也是我的小o,我以後要對你負責,所以要為我們的未來做一些必要的事。」

  蘭波嘴角向下彎著,滿臉寫著不高興。

  「其實我喜歡你把我叼起來拖走,每次都覺得你這麼做是因為很疼我,所以我們以後在家裡偷偷叼好不好。」白楚年用臉頰蹭著他安慰,悄悄湊到他耳邊小聲說,「還有,你那裡真的好軟,半透明,好像草莓果凍。舔著舔著就好想吃。」

  「randi mulei yoyo nowa jiji mua jeo(貓舔魚誰不知道是想吃它)?」蘭波的表情一本正經,臉頰默默浮起一層緋色。

  「放心,我很快就會回來。」白楚年把嬌滴滴的老婆哄高興了才向他保證。

  蘭波扶著胸口,默默思考這股欣慰溫暖的感覺,也不再責怪他自作主張,只扶著他臉頰輕聲道:「去吧,做你覺得重要的事。你的欲念會從耳上的魚骨和心臟傳達給我,你的呼吸我聽得到,我一直在。」

  蘭波親自押送白楚年到國際警署的裝甲押運車上,警員跑過來給他戴上手銬,押著白楚年上車。

  他上車前,蘭波忍不住揚起尾尖勾住了他的小臂,用人魚語對他說:「當你聽到耳邊心跳急促時,就是我正在你床上ziwei。」

  蘭波身上穿著ioa標誌防彈衣,以防萬一他還帶了一件以前在聯盟警署工作時穿的警服,掛在小臂上拿著。

  雨還沒停,天也沒亮,金髮碧眼的美豔omega近在咫尺,白楚年舔了舔嘴唇,差點忍不住襲警。

  突然遠處有個人影朝這邊沖來,警員們紛紛掏出手槍對準了他,沒想到居然是厄裡斯,身上刮了不少血道子,不知道怎麼從風暴部隊的堵截中死裡逃生,一個猛子直接紮進了白楚年所在的裝甲押運車裡。

  負責看守白楚年的警員都嚇愣了,拿著槍直哆嗦,厄裡斯雖然被戴了抑制器,但身上還殘留著帶有a3分化象徵的資訊素,歐石楠的氣味淡淡地跟了進來,警員害怕也是應該的。

  但厄裡斯卻主動伸出雙手,讓警員給他戴手銬,回頭對著一臉愕然的白楚年比劃:

  「大哥,我不能丟下你,我來了。」

  他臉上被爆炸的破片刮傷了一道,因為戴了抑制器所以無法癒合,厄裡斯隨便抹了抹臉頰的血垢,看著手背上自己血,甚至覺得十分新奇,伸出舌頭將血渣捲進嘴裡,吧唧了兩下品品味道。

  白楚年:「……」

  厄裡斯:「你居然為了讓我逃走寧可自己被抓,你真不錯。」

  「?我沒有,你誤會,我不是那個意思。」白楚年抹了把臉。

  按照流程,他們先被看守所收押,但由於他們身份特殊破壞力極強,當晚就被武裝直升機押去了公海海島,也就是國際監獄。

  白楚年被逮捕的消息並未公開,只有ioa高層知道這件事,白楚年進入監獄之前會被搜身,所以也無法夾帶通訊器和監視器,白楚年進入監獄之後,技術部也無法監聽到他的情況,無法給他任何幫助,在那裡,白楚年將只能完全依靠自己的思路和經驗行動。

  白楚年被逮捕的這個夜晚,ioa高層也連夜召開了行動會議,這次參會人員也包括聯盟技術部和聯盟醫學會的核心成員。

  技術部代表出席會議的是段揚和旅鴿,他們與白楚年合作搭檔的時間最長,也最默契,提出了一些新的加密資訊傳輸方式和準備傳遞給白楚年的微型裝備。

  醫學會以鐘醫生為代表,幾位元專家提出了一些需要白楚年在國際監獄調查的方向。

  言逸一直眉頭緊鎖,時不時輕輕點一下頭。這次行動白楚年並不是最佳人選,但他也找不到比小白實力再強的特工了。

  國際監獄對白楚年的身份有所瞭解,他雖然以叛逃的名義被捕,但不可能不引起懷疑,既然懷疑就會有所提防,國際監獄本就固若金湯,犯人想在裡面搞什麼小動作難如登天,在這種情況下,白楚年一定會被針對,那麼他的行動更會難上加難,言逸對這次行動沒有十足的把握,他更在意的是後續的營救行動,他不希望小白為此搭上性命。

  「需要我做些什麼嗎?

  一直在副座上拿著筆在筆記本紙頁上亂塗抹的蘭波突然開口。

  他一開口,所有人都安靜下來,在座諸位都知道這位是什麼身份,也因為蘭波行事高調,從不屑於掩飾。

  既然所有人都安靜下來,蘭波漫不經心地說:「需要的話,我可以讓國際監獄永遠消失在公海。」

  言逸皺眉輕咳:「王。」

  蘭波攤手:「好吧,這個作為b方案。」

  會議直到深夜,言逸將任務細節分發下去,所有人散會離開,蘭波也合上亂畫了幾頁血腥圖案的筆記本正準備散會回家,言逸忽然叫住了他,遞來一張任職邀請。

  「siren,我想問你,有沒有興趣暫時接任小白在蚜蟲島特訓基地的教官工作。」

  蘭波挑眉,回過頭面對言逸坐在會議桌上,尾尖翹起來搭在言逸肩頭,輕輕撥弄他灰發裡垂下來的兔耳朵。

  「你想讓我多看看可愛的人類幼崽,然後被感化,就像小白一樣,對你們產生憐愛的感情,對嗎?

  「小白的人生就像一張白紙,那些孩子們喜歡他,他當然受寵若驚,但我不是。」

  蘭波還是拿過了那張任職邀請,晃了晃:「我會去的。」

  言逸:「我相信你會對我們有所改觀,正如你所說,少年們都是一張白紙,純淨得不可思議。」

  蘭波回到他們倆住的小公寓,裡面還存留著白楚年信息素的氣味,廚房放著白楚年出門前給他烤的魚形和貓爪形的餅乾,現在已經涼了,口感也不如剛烤好的味道。

  他把旅行箱從櫥櫃裡拿出來,從衣櫃裡拿出白楚年的衣服一件一件疊起來放進旅行箱裡,帶了一瓶白蘭地酒,把剩下的小餅乾都裝進玻璃罐放進去,把所有東西都包裹了一層防水保鮮膜,最後扣上旅行箱的鎖扣,自己坐在上面,放電操控滾輪,載著自己下樓。

  蘭波一路開著旅行箱到達蚜蟲市碼頭,坐在旅行箱上,扶著拉杆在岸邊停留了一會兒,拖著旅行箱跳進海裡,往蚜蟲島特訓基地的方向遊去。

 

 

119

  直升機升空後往押運機場飛去,白楚年和厄裡斯被分別鎖在兩個堅固的鐵籠裡,即使他們都被戴上了抑制器,警員們還是警惕地看守著他們。

  由於直升機的容積本就有限,為方便運輸,臨時押送使用的鐵籠相對較小,成年人在裡面坐著是直不起身子的,只能低頭彎著腰,或者抱緊腿蜷在裡面。

  後頸鎖的抑制器一直在起效,這種感覺就像嚴重的頸椎病發作一樣,不僅脖子怎麼待都不舒服,頭也會隱隱作痛。

  白楚年一直沉默著,在他取出微型通訊器銷毀之前,發現有一個通訊信號通過總部請求接入。

  那時候何所謂接入了他的通訊器,在最後即將被押走的時間對他說:「去m港支援之前,我們在古巴執行任務,與ioa南美分部合作,一位叫貝金的特工聽說我們有交情,托我向你道歉。他說他們全員都很感謝你的指揮和保護,誤傷了你,他很抱歉。」

  白楚年並沒有向任何人提過在加勒比海那次不愉快,儘管他不喜歡斤斤計較,這件事在他心中還是橫了一根刺——同樣是致命一刀,一發子彈,就因為打在人身上人會死,打在他身上他沒死,就認定他受到的傷害小,他覺得不公平。

  何所謂這麼說,白楚年釋然了許多。他想了想,給了何所謂一個座標,讓他去地鐵站替自己安撫那個失去母親的孩子。

  在籠裡蜷半個多小時腿就麻了,但不論怎麼動都不可能把腿伸開,動作大了就會有警員猛地踢籠子一腳,警告他們不要動歪心思。

  警員看他們的眼神不像在看一個人,而是看一隻動物。

  厄裡斯忽然抓住兩指粗的籠欄,臉貼到鐵籠縫隙上,對著外面「汪汪」了兩聲。

  剛剛踢他們籠子的警員臉色就變了,立刻掏出手槍對準他的頭,甚至退開了半步,其他看守的警員也立刻精神一震,坐直了身體,掏出手槍對著他。

  厄裡斯笑起來,回頭對白楚年道:「又被嚇到了,我們在籠子裡他們居然也會害怕。」

  他笑得著實開心,嘴角高高地向上翹起來,但或許氣質的緣故,他的笑容總是帶著一股陰森,讓人毛骨悚然。

  白楚年找了一個相對舒服的姿勢,枕著手靠在籠門邊,懶懶地說:「你不累嗎,我都睡兩覺了。」

  「我還是第一次這樣坐飛機。」厄裡斯興奮地說,「尼克斯給我講過飛機上的樣子,可惜每次我都是被放在箱子裡運輸的。」

  白楚年頓時來了精神,他們對紅喉鳥恐怖組織知之甚少,些微情報都顯得彌足珍貴。

  「你的boss?」白楚年問。

  「不,boss的一個下屬,不過所有人都很尊敬他。」厄裡斯對這個話題很感興趣,蹲在籠子裡旁若無人地講了起來,「他喜歡製作球形關節人偶,很漂亮。那裡的人背後議論他時稱呼他為‘人偶師’,我殺了他們,因為我覺得至少要稱呼‘藝術家’才對。」

  但厄裡斯講了半天,也不過停留在描述人偶師的溫柔和才華上,除了人偶師已經離開紅喉鳥組織這個情報之外,白楚年從他話語裡得到的可用消息其實很少。

  周圍的警員們嚴密地記錄著他們的談話,其中一位omega警官用槍口抵住厄裡斯的鼻子,追問他:「人偶師現在去了哪兒?」

  人偶師也是國際監獄通緝名單上的一員,雖然不是實驗體,但那人神出鬼沒,而且擁有奇特的分化能力,一直以來都在紅喉鳥boss身邊充當出謀劃策的角色。

  白楚年覺得這警官蠢透了,忍不住嗤笑:「聽不出來嘛,他要是知道在哪,現在還能被關在這兒?」

  「你給我閉嘴。」那位警官轉頭訓斥白楚年,但他注意力被白楚年分散,握槍的右手觸碰到了籠子,厄裡斯抓住他的槍口一拽,在他手指上咬了一口。

  那位警官受到了驚嚇,用力拽出手,直升機上的幾個警員立刻拔出槍警惕地對準他們:「不許動,老實點。」

  被咬的警官看了一眼被刻上尖牙牙印的手指,手背上出現了一個死亡晴天娃娃標記。

  由於腺體被抑制,牙齒中儲存的資訊素有限,注入皮膚的資訊素少,形成的標記相應的也會很幼小。

  厄裡斯舔了舔唇角的血珠:「做我的omega嗎,長官?我很猛的。」

  警官氣急敗壞地重重踹厄裡斯的籠子,邊踹邊罵「怪物」,厄裡斯躺倒在籠裡笑得撞頭。

  進入押運機場後他們被專業的專家團隊搜身,白楚年和厄裡斯被分開推進兩個無菌室中。

  這下厄裡斯身體裡的微型炸彈和追蹤晶片也要被拆卸掉了,紅喉鳥損失巨大,這時候應該已經坐不住了吧。

  厄裡斯那邊的情況他看不見,自己這邊被拷住雙手雙腳,後頸抑制器連接上了一條短鎖鏈,將他固定結實之後醫生們才開始檢查。

  白楚年倒一直都很輕鬆,趴在檢查床上,小臂交疊墊著下巴,回頭安撫幾個精神高度緊張的醫生護士omega:「別害怕,我不掙扎。」

  他渾身上下都被搜了一邊,沒有發現攜帶電子晶片,唯一有爭議的地方就是他耳上戴的魚骨耳釘。

  魚骨上鑲嵌著黑色礦石,與耳孔連接的幾個位置都與肉生長在了一起,魚骨上有神經連接著他的血肉,看起來這件東西和他的身體是融為一體的。

  一位醫生彎下腰問他:「我們掃描了你耳朵上的裝飾品,沒有違規感應,如果你能介紹一下這件東西的話,按規定可以攜帶。」

  「?」白楚年立刻有了精神:「終於有人問我了。」

  於是因此押運飛機延誤了三個小時。

  白楚年被押送離開蚜蟲市後,所有人都暫時和他失去了聯繫,包括蘭波。

  但言逸給他找了些事情做,可以讓他不那麼無聊。小白不在的日子裡,人魚在人類城市中總會有些格格不入的孤獨,難免情緒上頭就開始破壞東西。

  蚜蟲島四面環海,蘭波或許在那裡更自在一些。而且他說得沒錯,言逸想讓他親自接觸到人類小孩,希望他對人就算不徹底放下戒備,至少也能少些偏見。

  從m港回來之後,言逸時常思考蘭波對他說的那些話,蘭波雖然高傲且我行我素,但他那些與生俱來的意識值得考量。

  蚜蟲島特訓基地即將迎來一位元新教官,一清早特訓生們就在海邊碼頭列隊翹首以盼,等待渡輪到來。

  忽然天空積聚起大量烏雲,雷電在雲層中跳躍,時而蜿蜒而下將海面照得極亮,一副雷暴欲來的景象。

  平靜的海面湧起巨浪,一條通體半透明的幽藍蝠鱝從巨浪中躍起,背上馱著一個掛有貓貓頭掛件的旅行箱。

  所有特訓生張大嘴,仰頭望著人生初見的奇異畫面。

  幽藍蝠鱝從高空墜落,地面發出一陣令人暈眩的雷電嗡鳴,電波消失,蘭波猛地落在沙灘上,緩緩直起身子,坐在旅行箱上,戴著墨鏡,上半身除了裹滿繃帶外還穿了一件短款教官服,胸前名牌嵌有ioa標誌。

  特訓生們還愣著,蘭波將墨鏡向上推到金髮間,坐在旅行箱上道:「你們教官有事出差,從今天起我會代班我家小白咪的教官工作,你們覺得小白嚴厲嗎,那是因為你們沒有遇到我。每天過來一位小o來我這裡記作業,有意見不要提,反正我也是不會聽的。」

  富有磁性的雄性嗓音摻著人魚種族特有的蠱惑味道,與他嬌美性感的外形反差稍大。

  特訓生們雅雀無聲,幾秒鐘後,所有長有毛茸特徵的小o抱頭鼠竄,歡迎儀式結束,孩子們都逃得差不多了。

  陸言和畢攬星沒走,圍到蘭波身邊,陸言抱著他的手臂高興:「老涅終於下崗了!我的好日子來了。」

  蘭波放任他在身邊圍著自己轉,捏了捏他的兔耳朵。

  畢攬星自從上次讓陸言咬了一個小的標誌之後,就對這種私密的小的記號執著起來,經常找陸言打賭或者比賽,贏了就向他要一個小標誌,這種小的標記可以堅持一周時間,每週周考畢攬星都格外努力。

  他喜歡挽起一點衣袖,能若隱若現地露出來一點標記的邊,不過忽然發覺蘭波在看他,畢攬星有點心虛,把手背到背後,拽下袖口把標記遮住。

  「不要藏。」蘭波開始了他的危險三觀輸出,「我支持早戀,請你們快去約會吧。」

  畢攬星:「……」

  陸言豎起耳朵:「我沒有啊!」

  蕭馴也沒走,找了個空隙,拉了拉蘭波的魚鰭,悄聲問:「白教官真的沒事嗎?」

  蘭波趴在旅行箱的拉杆上:「他很快就會回來。你夾著尾巴的樣子可愛極了,姓韓的在會議桌下偷偷看x光片,好像是你的尾巴,看得津津有味。」

  「……」蕭馴被他說得臉頰發燙,他從m港回來之後韓醫生的確有給他拍x光片,檢查骨骼是否存在裂紋。

  螢和小丑魚月底就要離開特訓基地轉正特工組搜查科了,他們本來想跟白教官說一聲的,沒想到白教官沒回來。

  小丑魚一直不敢接近蘭波,蘭波身上的氣息讓他腿軟,甚至再走近一點就要忍不住跪下了。

  怕什麼來什麼,蘭波勾勾尾尖要他過去。

  小丑魚僵硬地同手同腳走到蘭波面前,咽了口唾沫:「王……額,教官好……」

  蘭波冰涼的尾尖纏繞到他脖頸上,將他扯到自己面前,趴在拉杆上看著他,指尖輕輕撚動他的髮絲,悠悠地問:「聽說,就是你幫小白把‘jideio’翻譯成‘孩子他爸’的嗎?你可真是……」

  於小橙嚇得腿都抖了,手掌心裡全是汗,見蘭波忽然抬起手,以為是要給自己一巴掌,嚇得閉上眼睛:「王我知錯了,我再也不敢亂說話了,求求你……」

  蘭波攤開掌心,掌心漂浮著一隻小的藍光水母,賞給於小橙。

  「你可真是個小機靈鬼。」

 

 

120

  國際監獄位於公海海島,四面環海,距離最近的陸地近七百公里,不受任何單一國家管轄,任職成員來自各個國家地域,不論種族膚色各司其職。

  典獄長的咖啡間飄著濃郁醇厚的黑咖啡香氣,渡墨將咖啡杯端到典獄長手邊,然後站在他身邊整理檔。

  「在蚜蟲市逮捕了兩個實驗體,我們已經收押了。」渡墨拿著今日送到的名單資料放在典獄長面前,「61012號實驗體咒使,厄裡斯,還有9100號實驗體神使,白楚年。」

  典獄長接過資料翻了翻:「白楚年……塞壬親口保下的那個小白獅子,誰這麼不長眼把他抓來了。」

  渡墨只好解釋:「他和厄裡斯在蚜蟲市區鬧出很大的動靜,放著不管會影響我們的名譽。」

  「哼……」典獄長支著下巴,制服松垮地披在肩頭,「言逸敢往我這兒公然派臥底。」

  渡墨輕聲問:「白楚年是言會長的心腹下屬,他們這麼做就不怕有來無回嗎。」

  「什麼有來無回,他是仗著塞壬撐腰為所欲為。」典獄長端起咖啡杯攪了攪,懶散道,「好啊,這些年來109研究所一共培育出三位全擬態實驗體,我們這兒一下子就集齊了兩位,我心心念念的第三位卻老是躲藏著不見人,看看他能躲到什麼時候。」

  渡墨繞到座椅後給他捏肩膀,俯身出謀劃策:「白楚年最狡猾,詭計多端,在ATWL考試裡他沒少給我們下套,我現在就通知下去,把白楚年永久關進禁閉室裡,一步都不讓他出來。」

  典獄長輕輕擺手:「此地無銀三百兩。言逸一直懷疑我們與各國勢力有勾結,我們的立場非常清楚,實驗體就像核武器一樣,強大而富有震懾力,每個國家都應該擁有自己的核武器,但失控的和無人監管的核彈必須銷毀,或者被永久埋藏。

  正好,我李妄行正坐直,看他能從我這兒查出什麼東西。告訴下邊,按正常流程辦吧。」

  國際監獄即國際重型監獄,收押所有對社會造成巨大危害的或是具有巨大潛在風險的物件,進入這裡的每個犯人幾乎都雙手沾滿血腥,其實國際監獄裡的實驗體並不多,大多數都是人類罪犯。

  即使沒有增派人手嚴加看管,國際監獄本身的監守就已經極為嚴格了。

  白楚年和厄裡斯並沒有被分到同一個監區,因為厄裡斯大規模殺人,被判定為重刑犯,與那些恐怖組織頭目、爆破狂人關在了同監區。

  白楚年沒有殺人,只是造成了秩序大混亂,因此和一群製造街頭恐怖事件、暴力打砸群毆之類的人類輕刑犯關在一起。

  他剛被獄警押進監室的門,狹窄的牢房裡七八道不懷好意的目光就投了過來。

  這八位牢友真能用彪形大漢來形容,最前面的一個正在摳腳,剃光的頭皮上紋了一隻龍爪,被一層青茬覆蓋,坐在椅子上抱著一條腿,從頭到腳地打量白楚年。

  被戴上抑制器的實驗體和人類沒有區別,甚至還不如人類,因為體型問題,實驗體符合設計研究員的審美,基本上都是美少年體型,身材特徵就是高挑白皙、手腳修長,在一群糙漢面前顯得格格不入,尤其白楚年還經受過蘭波的恩賜,容貌放進這一群歪瓜裂棗裡,說是遺世獨立也不為過。

  因此他一進來,多年沒嗅過葷腥的犯人們眼睛直放光,alpha怕什麼,只要憋得夠久,漂亮alpha他們也能下得去口。

  眼看著白楚年就要被這群虎狼犯人吃得骨頭渣都不剩,押他進來的獄警幸災樂禍地看了他一眼,隨口囑咐了一句「不准鬥毆」,就鎖上牢門走了。

  獄警一走,幾個alpha犯人就圍了上來,其中有位膀大腰圓的黑熊alpha,在水池邊漱了漱口,擦了把臉,分開幾個牢友朝白楚年走過來。

  看來這就是牢房老大了。

  白楚年背靠牢門,身上穿著統一的灰綠工裝牢服,松垮的衣服穿在他身上卻順眼,他雙手插在褲兜裡,耳上還戴著魚骨耳釘,眉眼裡就多了幾分痞氣。

  黑熊alpha一眼就看上了白楚年,心中蠢蠢欲動,盤算著今晚就把這小奶貓哄上自己的床鋪。

  「眼睛是怎麼了,真可憐。」他裝模作樣地伸出手,想撫摸白楚年包裹左眼的繃帶,「寶貝,來挑個你喜歡的床鋪。」

  白楚年當然樂得交友,伸手與他相握,選了整個牢房裡位置最佳的一張床板,而且那上面已經有被褥了。

  其他人見狀吹起口哨起哄,白楚年挑的正是老大的床鋪。

  黑熊alpha笑起來,撩起衣服下擺露出雄壯的腹肌:「選我陪你睡嗎。」

  「nono。」白楚年把他的被褥卷起來,隨便放到另一張廢床板上,然後開始細心鋪床。他給蘭波鋪床鋪習慣了,嬌氣的小魚不肯睡床,說魚缸舒服,白楚年晚上就得給他把水床鋪平整,再把蘭波從魚缸裡抱出來擦乾,放到自己被窩裡。

  左不過蘭波現在成熟期了,也沒那麼怕熱了,晚上白楚年總喜歡把他結結實實摟懷裡。這個床鋪位置不錯,相對私密一些,晚上可以認真想老婆。

  他對這個監區並不滿意,金縷蟲被關押在重刑犯監區,要想有機會見到金縷蟲,必須進入更高級別的監區才行。

  白楚年鋪床的賢慧樣子更讓黑熊心旌神搖,嗓子眼發幹,忍不住想上手摸兩下。

  黑熊靠過去,啞聲問白楚年:「吸過alphadiao嗎。」

  白楚年垂眼整理枕頭:「我老婆凶起來就很像alpha。」

  黑熊笑起來:「喲,小屁孩還有老婆呢?快忘了你老婆吧,進了這兒沒個幾十年你出得去嗎?」

  白楚年收拾完東西,才有工夫正眼瞧他,曲起一條腿踩著床沿,另一條腿在下邊蕩:「說說你們都怎麼進來的?」

  黑熊alpha冷笑道:「我燒死了一條街的商販,因為他們欠保護費不交。」

  「噢。」白楚年聽罷,沒什麼反應。當了這麼幾年特工下來,這種程度與他處理調查過的犯罪級別相比只能算小兒科。

  黑熊一直以他的罪為榮,因為這足夠瘋狂,他以為能靠這樣的功勳征服他,沒想到白楚年根本沒認真聽。

  他壓抑著不滿問:「你不想說點什麼嗎。」

  「噢,就這?」白楚年漫不經心回應。

  黑熊抓住了他的領口,粗壯的手臂一隻手就能把白楚年整個人提起來,兇狠地笑起來:「看來不讓新來的吃點苦頭是不行的,看在你皮白肉嫩地份上我才仁慈,你別給臉不要。」

  本來白楚年不是很在意,但那張粗糙的大手突然就抓住了他的小臂,白楚年立刻炸起毛來。

  他一腳踹在黑熊胸口上,輕身借力踩牆落地,看了看小臂上的紋身。蘭波給他刻的字是會發出淡淡藍色螢光的那種,但是不能總蹭,總蹭就會掉色。

  「嘶……玩歸玩鬧歸鬧,別把字蹭掉了,這兒這麼無聊,我這些日子就指著這個活著呢。」

  見老大被踹了一腳臉色泛青,有眼力見的都知道老大這是真怒了,其他幾個犯人也不再看熱鬧,一擁而上要好好教育新來的一頓。

  白楚年抓住床欄,一腳橫掃飛踢,踹在迎面一人的下巴上,之後也不管別人,抓住黑熊老大就是一頓猛揍,拳拳到肉下死手那麼打。

  要知道只要進了國際監獄,不管實驗體還是人類,全都得戴抑制器,只不過人類的抑制器中藥劑劑量很少,維持在控制他們不能用出分化能力的程度上。

  那麼同樣赤手空拳打肉搏,沒幾個人是職業特工的對手,更別說是一位經過特種實驗體訓練的職業特工。

  不過三招,白楚年就把黑熊alpha的腦袋按在欄杆上,手卡著他的後頸,連呼吸都沒亂,輕笑道:「寶貝,要不是因為老子有夫之夫了,為老婆守身如玉呢,你以為你們的piyan有一個算一個能保得住嗎。」

  黑熊還想掙扎,被白楚年抬膝狠**在腰窩上,慘叫了一聲扶著腰趴在地上,白楚年用腳尖勾著他翻了個面,踩在他襠上碾了碾。

  許久不動手,久違的暴力讓白楚年很放鬆,他踩著他的骨骼聽那些悅耳的骨裂聲,嘴角忍不住揚起來,享受這種本就應該屬於他的感覺。

  耳上的黑色礦石輕輕閃動,像心臟跳動,也像呼吸,白楚年忽然像被喚醒般停了手,跨過黑熊哀嚎不止的身體,找了張下鋪坐下來,蹺起腿:「來,新老大為你們講講新的規矩。」

  其他人噤若寒蟬哪還敢造次,紛紛低眉順眼聽白楚年立規矩。

  白楚年:「你們拿下筆紙吧,我得教你們一門新的語言,日後方便聽我說事兒。今天先學十個單詞。」

  他們在牢房里弄出這麼大的動靜,很快就把管教招了過來,管教罵罵咧咧地推開門,手中拿著細教鞭:「誰在鬧事?」

  他手中的細教鞭是通電的,抽在人身上的同時會有較重的電擊感,但不會致人昏厥,犯人們都怕這個。

  管教一眼就看見了躺在地上痛叫的黑熊,立刻拿對講機聯絡同事,然後厲聲質問:「誰幹的?站出來!」

  白楚年站了出來。

  「好啊,第一天來就給我鬧事,出來。」管教一看就知道這是個刺頭,得好好殺殺威風。

  白楚年被關了禁閉,在狹窄漆黑的小房間裡,面前只有一扇鐵門,門縫裡能夠透進一絲極微弱的光亮,還有他耳上的黑色礦石,在黑暗中散發著幽藍的光。

  他枕手躺在窄小潮濕的硬床板上,空氣中彌漫著一股腐爛的氣息,可能外邊是夜晚吧,夜晚總是散發著一股腐爛的味道。

  白楚年身上落了一些電教鞭留下的傷,鮮紅的傷口印在他冷白的皮膚上,但他渾不在意,悠然等待著。

  差不多三個小時之後,隔壁的禁閉室傳來一陣響動,又有人進來了。

  聽聲音是厄裡斯,白楚年真是一點不意外。他本來以為自己要在裡面多等一天。

  白楚年吹了聲口哨,厄裡斯聽見動靜,興奮地抱著管教東張西望:「大哥你在哪呢,我們真有緣分!」

  然後被管教抽了一頓推進了禁閉室。

  國際監獄雖然有許多監區,但禁閉室是建設在一起的,雖然厄裡斯並非白楚年計畫中的一環,但既然他來了,白楚年就不會放著能利用的資源不用。

  管教走了之後,閒不住的厄裡斯就開始摸索牆壁,發出窸窸窣窣的聲音。

  雖然戴了抑制器,無法使用分化能力和伴生能力,但腺體本體的固有能力是不會消失的,比如薩麥爾的傳染病病毒,白楚年的靈敏聽覺和攀爬能力,還有厄裡斯帶來噩運的能力。

  白楚年可以聽清周圍禁閉室中的一切聲響。

  「嘿,我知道你聽得到。」厄裡斯在隔壁小聲說。

  不過白楚年沒有回應,因為禁閉室之間的牆壁很厚實,厄裡斯肯定是聽不見他說話的。

  既然知道白楚年就在隔壁,厄裡斯便細碎地念叨起來:「你知道我為什麼被關進來嗎?哈哈,被我咬上標記的那位元警官被食堂的吊扇掉下來砍死了,哈哈哈,我覺得太好笑了。」

  就算聽不到白楚年的回應,厄裡斯還是忍不住一直和他聊天:「我還以為這兒有多特別呢,原來和我以前的生活也沒什麼兩樣……哦對了,我來時看到金縷蟲了,掛著211的胸牌,跟我們一樣。」

  為了防止混淆,實驗體入獄編號就是自身編號,211是金縷蟲。

  白楚年坐了起來,認真聽他胡侃。

  「金縷蟲跟我們一塊被買回去的,就知道傻呆呆的抱著一個木乃伊,吃飯也抱著睡覺也抱著,他那木乃伊哪兒去了?哦看樣子他現在好像也成熟期了,感覺沒那麼傻了。」

  白楚年思忖著他的話,如果金縷蟲已經進入成熟期,那麼他拿到的情報內容就會更多些,這是個好消息。

  當務之急是想辦法見到金縷蟲,首先得進入重刑犯監區,這事急不得。

  白楚年估算著,典獄長應該已經知道他進入監獄的消息了,但他的目的並非調查監獄,而是接近金縷蟲。

  厄裡斯說了一會兒,沒人回應也挺無聊的,漸漸地也就安靜下來。

  在禁閉室裡感受不到時間流逝,也不知道度過了多長時間,似乎整個人完全沉沒在渾渾噩噩的黑暗中,與世隔絕。

  漫長的一段時間過去,白楚年聽到厄裡斯自言自語:「其實我也不喜歡黑夜。」

  白楚年還挺喜歡夜晚的,安靜,放空,而且整夜都有人陪伴他。

  耳朵上的礦石在閃動,就像蘭波貼在他耳邊呼吸。

  這條小騷魚,又在幹什麼呢,該到睡覺的時間了吧。他輕輕撫摸耳上的礦石,哄著他。

  蚜蟲島現在是夜晚。

  蘭波今晚沒有睡在海裡,他拿著白楚年留給他的鑰匙,爬進了空曠的教官單人別墅,一推開門,裡面還留存著淡淡的alpha信息素的氣味。

  半個月過去,蘭波好久沒嗅到他喜歡的味道了。雖然半個月對他的壽命而言不過短暫一瞬,可自從遇到白楚年後,他的時間變得慢了下來。

  他從旅行箱裡拿出一件白楚年的半袖T恤,捧在手裡嗅了嗅,在寂靜的臥室裡發了一會兒呆,然後偷偷把T恤套在了自己身上。

  畢竟是alpha的衣服,在他身上顯得很寬鬆,下擺很長,勉強遮住他的鰭。

  蘭波揪起衣領,低頭嗅了嗅,然後又拿了一件爬上床,蜷在白楚年睡過的床上,抱著他的衣服睡著了。

  睡夢裡有人溫柔地撫摸他的心臟,他喜歡被這樣對待,但他是王,他當然不會說。

 

 

121

  白楚年坐在堅硬的床板上,用沒被繃帶遮擋的右眼注視著長滿青苔的牆壁上滴下來的水。

  海島氣候特殊,四季炎熱且潮濕,一些平常見不到的蟲子在角落中悄悄爬行。

  厄裡斯就被關在隔壁,經常弄出一些聒噪動靜引誘管教過來破口大駡,然後笑作一團,想盡各種辦法把外面的人勾引到面前,然後觸摸他們——有位被他抓住手腕的管教中午吃飯時被魚刺卡了嗓子,去了醫務室才取出來。

  厄裡斯樂此不疲,所以關禁閉的時間一次次被延長,但他仍然沒有一丁點改變。

  身處清醒的黑暗中,每一分鐘都會被無限拉長放大,厄裡斯是個不甘寂寞的傢伙,獨處會讓他抓狂。

  白楚年安靜坐著,一條手指粗細的蜈蚣在他指間蜿蜒爬行,他交換兩隻手讓蜈蚣無休止地向前爬。

  在禁閉室這不見天日的半個月,白楚年除了一遍一遍在腦海中複盤他的行動細節之外,綽綽有餘的時間裡他也會想些不重要的。

  比如,如果一位壽命遠比人類長久的實驗體被關在這裡,一年、兩年、十年、五十年,沒有人知道他的存在,沒人會來看望,也沒人期待他們出去,真的像一把戰爭過後被擱置的槍那樣永遠禁用,在黑暗中度過漫無目的的一生,是件恐怖的事。

  白楚年很少觸發「恐懼」這種情感,可能在研究者設計他們時就沒有考慮這一項,但這段日子他實打實地感受到了一種從心底蔓延的焦慮。

  自從言逸問他「為什麼沒走」那天開始,白楚年也在思考緣由,他可以瀟灑離開,和蘭波滿世界瘋玩,甚至加入爬蟲的組織一起研究怎麼報復世界。

  可能是青春期的叛逆心理吧,他不想做別人要他做的,還有別人都在做的,而這一點只有蘭波懂。

  雖然那條高傲的魚喜歡命令他威脅他,但也只有蘭波無腦支持他一切說不出道理的決定,他只想要這個。

  空寂走廊盡頭傳來皮鞋踏地的嗒嗒聲,接著就是緊閉的大門解鎖聲,沉重的鐵門被拉開,明亮的光線照得人睜不開眼睛。

  渡墨穿著獄警制服站在他面前:「時間到了,出來吧。」

  他看見白楚年松垮地盤膝坐在床板上,手裡無聊地玩著蟲子,抑制器戴久了,他的皮膚呈現一種憔悴病態的蒼白,顯得眼瞼和嘴唇格外地紅。

  就是這麼一個稍顯病態的年輕alpha,在適應光線後掃了一眼他的皮鞋,視線上升,路過他的制服下褲和領帶,直到與他對視,隨後淡笑問候:「早安,長官。看來典獄長今天也沒能按時起床,等會打算去警署嗎。」

  平平無奇的問候讓渡墨脊背一涼。

  今早的確是他開車接典獄長來的,因為典獄長說昨晚睡得不好,早上打不起精神來。而且等會他的確要去接待國際警署派來的幾位警官。

  渡墨儘量讓自己在犯人面前保持風度,儘管他心裡明知道白楚年有多麼難纏。不過他沒注意到,當他開始這麼想的時候,就已經被對方占了心理上的上風。

  白楚年把蜈蚣隨手扔到地漏裡,站起來,插著兜跟渡墨走出去。另一位獄警正在開啟厄裡斯禁閉室的門,厄裡斯正扒著小窗上的鐵欄杆亂晃,發出很大的動靜。

  「咳,走吧。」渡墨扶著白楚年被拷住的雙腕帶他出去,怎麼說他們也曾經合作過,當時倒也沒撕破臉,不需要把表面氣氛搞得很僵,儘管他心裡對這個危險人物十分忌憚。

  他是個omega,一米七五的身高在白楚年身邊整整低了一頭,就算身邊的白獅戴了抑制器,從中溢出的微弱資訊素還是會對他的烏鴉腺體產生物種壓制。

  可能在ATWL考試中白楚年給他留的印象太深刻,導致渡墨對這人產生ptsd了,總覺得白楚年想害他。

  「長官,我不會越獄,你不需要這麼緊張,我保證你可以平安拿到今年的年終獎。」白楚年低頭看他,愉悅地說,「接近我的時候不需要佩槍,因為沒用的,還容易被我反制。」

  渡墨沉默地壓住了藏在警服外套內腋下的佩槍,咬了咬牙。這種明知道他會做些什麼,卻又不知道他會做些什麼的感覺非常令人惱怒不安。

  這種情況下還不增派人手嚴加看管他絕對不行。渡墨很快想了一個警衛調度方案,只要白楚年有一丁點異動,狙擊手的槍口就會立刻對準他的腦袋。

  不過白楚年並沒有多餘的心思放在他身上,陽光照在身上久違地放鬆,並且回到監區和獄友們共度了第一頓午餐。

  今天犯人們氣氛格外融洽,即使出了名的幾個刺頭也在安靜的享受午餐。原來今天是平安夜,每個犯人都從打飯窗口領到了一小塊草莓慕斯蛋糕,這在枯燥的監獄裡簡直就是聖誕禮物般的存在。

  白楚年也領到了一塊,雖然他很少吃甜食,不過吃了半個月清湯寡水之後這種東西就能算得上人間美味了。

  嘗了嘗,裡面摻有很淡的資訊素氣味,可能是裱花的時候沾上去的,白楚年細細嗅了嗅才分辨出這縷資訊素——就是草莓資訊素,和草莓果醬混合在一起很難察覺,看來他們的甜點師是個擁有甜蜜資訊素的柔軟小o,手藝還挺討人喜歡的。

  他向周圍望瞭望,看來被他揍了一頓的黑熊還沒回來,其他牢友時不時朝他這邊瞥一眼,都一副慫樣,也沒法指望他們幹什麼。

  吃完飯有二十分鐘的午休時間,刺耳的老式銅鈴一響,監室裡所有人都要起床,管教會安排他們的活計。

  犯人在監獄裡不是幹坐著就行,每天都要完成定量的工作,白楚年他們監室今天負責裁剪制衣布料。

  管教領他們離開監區前往制衣工廠,讓他們排成整齊佇列按順序向前走,隊尾由四位穿著防彈衣抱著霰彈槍的警衛負責押送。

  一路上,白楚年時不時用餘光打量著高處的監獄狙擊手,他經過的一路上狙擊手的數量多得很不正常,想想就知道自己是危險物件,必須嚴格監管起來,他確定只要他現在隨便走出隊伍動一動,立刻就會有無數發狙擊彈把他打成篩子。

  不過這些人都不像是增派的人手,因為國際監獄也有嚴格的執勤制度,調度會比增派方便一些,而且很顯然,在輕刑犯區,別的犯人根本不需要大力監管,所以大多數警力都聚集到了白楚年身上,他的一舉一動或許有上百雙眼睛盯著。

  白楚年翹了翹唇角,跟著隊伍進了制衣工廠。

  工廠有些舊了,很多設施都生銹掉色了,一些電動設備發出很大的噪音。這裡也是流水線作業,白楚年負責將一摞上百張棉布用機器的切割刀裁成普通T恤的形狀,然後用縫紉機將前後兩片衣服縫在一起。

  機器相當大,一條豎放的鋒利刀條電動控制切割,只需要把手裡這摞布按照上一個人畫的線往裡推就可以了,工作內容很簡單,就是有點費手,刀片上還殘留著上一個倒楣蛋的血跡。

  旁邊的牢友說,這些衣服做完了會捐給災區,給小孩穿。

  這活兒很新奇,白楚年也是第一次幹,挺好玩的還,切割對他來說不是問題,拿慣了槍的手最穩,試了幾下就上手了,就是縫紉機不太會用。

  工廠的縫紉機是老式的踏板縫紉機,需要腳在底下一直踩,帶動齒輪帶線下針,難度在於腳不停前後踩的同時手還得控制布料走向,就很困難。

  在實驗室裡研究員們只給他注入了尖端武器的詳細構造和使用方法,沒教過他怎麼用幾十年前的生產工具,不過白楚年好研究,擺弄了幾下就縫了起來,衣服版式本就簡單,一件一件做得飛快。

  渡墨臨走前悄悄囑咐過管教,要他好好盯著白楚年。他的本意是不要讓白楚年搞小動作,但管教會錯了意,以為白楚年是得罪了大人物才被送進來的,被點名特殊「照顧」,於是就給白楚年加班,別人一下午做完一百件就可以休息,他得做完兩百件。

  差不多到收工的時候,管教特意去檢查白楚年的工量,如果完不成,扣分罰掃廁所關禁閉,有得是辦法折騰他。

  走過去一看,白楚年的工位都快被衣服埋起來了,管教探頭進去,謔嘩,這小夥兒幹得叫一個認真,不光做完了兩百件,還在衣服上打了可愛的魚形十字繡,剩下的邊角料縫了一套迪士尼灰姑娘同款禮服裙,手邊擱著一本泛黃卷了角的《三分鐘學會制衣打版》,現學。

  白楚年還十分樂在其中,甚至已經開始估算蘭波的三圍了。

  管教本來還想找藉口給他扣分罰掃廁所,好傢伙,不給人家減幾天刑都覺得過意不去。

  傍晚收工,來換班的是另外一批監室的犯人,一位omega與白楚年擦肩而過,白楚年回過頭,看清了他的臉。

  「原來他也在輕刑犯監區。」

  他胸前掛著324的編號,個子有點小,松垮的工裝褲後邊拖著一條變色龍的蜷曲尾巴,默不作聲地低著頭,仿佛把自己關在一個狹小的世界中,外界的任何人都不能打斷他發呆。

  無象潛行者的雙眼被黑色的靜電膠帶纏住,白楚年抬手在他眼前晃了晃,確定他什麼都看不見,想了想就明白了緣由。

  無象潛行者的固有能力與模仿有關,就算戴了抑制器,這種與生俱來的能力也不會消失,所以以防萬一,不能讓他看見任何東西。

  不過他雙眼都被蒙著,應該很難做活兒吧,做不完會被罰,這規矩不會因為他蒙著眼睛就法外開恩。

  無象潛行者經過白楚年身側時,身體略微停頓了一下,顯然也注意到了白楚年身上熟悉的資訊素氣味,指尖僵了僵。

  白楚年微微側身,快速、隱蔽地在無象潛行者耳邊說:

  「前些日子我在M港見到了PBB風暴部隊的夏少校,很久沒見到他了吧,想瞭解一些近況嗎?」

  無象潛行者慢慢抬起頭,對他的話有了反應,被黑色膠帶密封的雙眼起了一層水霧。

 

 

122

  由於平安夜的關係,晚飯時每個人也得到了一小塊甜點,每年只有這兩天犯人們才能在食物上得到一點樂趣。

  點心上沾有的資訊素和中午相同,淡淡的草莓氣味。

  白楚年對它的製作者起了興趣,端著餐盤對打飯窗口說:「我想多拿一塊草莓蛋糕。」

  打飯視窗同樣用密集的鐵質柵欄隔開,裡面負責做飯盛飯的都是犯人。

  白楚年彎下腰,從打飯窗口向內看,正好一個圓臉omega用同樣的姿勢透過視窗看他。他戴著甜點師的白帽和衛生套袖,穿著白色的圍裙,臉頰緋紅,一副乾乾淨淨的柔軟樣子,眼睛看起來比較特殊,暗紅的眼睛沒有瞳孔,完全由精緻的六角形排列而成,像昆蟲的複眼。

  他胸前掛著犯人編號「s-218」,為了和普通犯人區分,實驗體的編號前會標注一個「s」,是special的縮寫,2代表蟲型腺體,1代表10%擬態(眼睛),8代表傳染病型能力。

  既然具有傳染病型能力還能在食堂後廚工作,就意味著這種能力會被抑制器控制,或者不具有影響。

  在韶金公館喝下午茶那天,爬蟲和他提起過,他們中有一位成員承受不住通緝壓力自首了,被關在國際監獄裡,是位蜜蜂omega,即218號實驗體「甜點師」。

  甜點師也看到了白楚年胸前的編號「s-9100,小小地驚訝了一下,做賊般左顧右盼,然後偷偷拿了一塊草莓蛋糕放到白楚年餐盤裡,舉起手指在唇邊噓了一聲:「只多這一塊,給你吃,今年就沒有啦。」

  「謝謝。」白楚年說。

  他的聲音也很甜,身上散發著乾淨的草莓味,可惜大多數實驗體也並不信任ioa,如果甜點師向ioa自首,會長一定會收留他。

  白楚年端著餐盤回到自己座位上,看著蛋糕發愁。本來貓科動物對甜味就不是很敏感,他沒那麼喜歡吃甜食,只一塊還好,兩塊就太多。

  不過他剛離開打飯視窗沒有幾分鐘,那位蜜蜂omega就被管教抓住了,因為餐食有定數,私自多給算違規,

  管教抬起細教鞭打了他的手,還把在名單裡蜜蜂的名字後扣了一分。

  那小o委屈得眼睛裡淚光漣漣,管教走了之後,他捧著右手蹲在牆角,被帶電的教鞭打到手很痛,一條紅印火辣辣地浮在手背上。

  事實上所有實驗體都會被注入戰鬥資料,但由於先天性格的關係,總會出現這樣軟弱的怪胎,有的軟到實在爛泥扶不上牆的被研究所直接焚化銷毀,稍微好一點的就作為強大實驗體的捕殺目標和飼料。

  像甜點師這樣的性格,能在研究所活下來已經不容易,就算他不逃,也遲早會被其他培育期實驗體吃掉作為衝擊成熟期的養分,自首這種事也的確像他能幹出來的。

  白楚年面無表情地隔著一段距離看他,幾口把面前的蛋糕吞掉,然後用配備的軟塑膠小叉子伸進衣服下擺,用力劃了一下。

  監獄裡的餐具都有嚴格規定,不能過於尖銳具有傷人的隱患,這種劣質塑膠叉子非常軟,必須捏緊最尖端用力在皮膚上劃才能劃出傷口。

  犯人們吃完飯被領回監室,路過打飯窗口時,白楚年把攥在手心裡的一枚小手指甲大的膠囊扔給了坐在角落裡的甜點師。

  甜點師接到膠囊,眼角掛著淚朝這東西來的方向看去,白楚年避開管教的視線,在路過監控死角時對他做了一個塗抹的手勢。

  甜點師愣愣地攥緊膠囊,看周圍沒人,把膠囊在手心裡擠破,裡面的藥液流出來,將膠囊外殼溶化,一起滲入到手背的血痕上。

  傷口飛快癒合,很快就消失了。

  「是藥……他怎麼帶進來的……?」

  回到監室,白楚年直接爬上了自己的床鋪,他的位置在高處也在角落,別人如果不上來就完全看不到他的動作。

  他把自己藏在薄硬的被褥裡,指尖摸到小腹位置,那裡剛剛被他用塑膠叉子反復劃開了一道說淺不淺的傷口,順著這個位置向左大概兩個指節的位置,白楚年用力按了一下。

  這個位置摸不到任何異物感,但用力按下去之後會有輕微的、容器在體內破裂的感覺,一股藥液滲入體內。

  隨著藥液被身體吸收,繃帶下受槍傷的左眼快速恢復了一大部分。

  韓行謙給他準備的皮下隱形癒合劑,提前安放在體內,藥液中注有愈傷類腺體的資訊素,只需按破就能夠快速癒合外傷。

  膠囊是韓行謙為人類特工設計研發的,膠囊外殼可以快速溶化做到使用無痕,裡面的藥品種類可以根據需求改變,而且這種特製膠囊無法被掃描,普通人體可以承受兩顆。

  愈傷類藥品在聯盟醫學會裡並不是什麼珍貴的東西,不過白楚年一直沒使用,留著受傷的左眼一直到監獄,再慢慢治療。

  他看著牆上的日曆,在心中默算著時間。

  三天后的清晨,天還沒亮,他正在洗手池邊洗漱,管教開了監室門,重重地敲了敲沉重的鐵門板:「s-9100,出來。」

  雖然已經離開研究所快四年,白楚年對這編號依然敏感,他抬起頭,擦了擦臉上的冷水,歸置歸置洗漱用品,跟著管教走了出去。

  渡墨站在外邊等他,指尖掛著一串手銬。

  白楚年主動伸出手,讓他把自己雙手拷住。渡墨給他戴手銬時保持著高度的警惕,白楚年像看一隻隨時會被驚飛的小鳥那樣垂眸瞧他,彎起眼睛輕聲問:「終於輪到我了嗎?警署審訊的速度有點慢,是在卡在運輸和新增安保的環節上了嗎,不用費這麼多力氣,我怎麼會逃走呢。」

  渡墨皺緊了眉,用力鎖住手銬。

  這些天他一直調度狙擊手和警衛盯著白楚年,防止他找到搜查的機會,但白楚年聽話得要命,根本找不出任何破綻,幾天過去,他一無所獲,而反過來,白楚年卻連他要做什麼都能看出來,就像他在監視著整個監獄一樣。

  渡墨忽然注意到了白楚年衣服下擺有一點沒洗淨的痕跡,他抓住了那塊衣料,低頭仔細看了看,像是血滴蹭上去又被洗掉留下的淺痕。

  他抬眼打量白楚年:「這什麼?」

  白楚年攤手:「血。」

  「……」渡墨抬手撩起白楚年的衣服下擺,緊實精幹的小腹上有一道已經癒合到幾乎看不出來的痕跡。

  渡墨按著他小腹上的疤,用力按了按感受有沒有異物,然後抬頭問:「解釋一下?」

  「一個疤,長官。」白楚年笑起來。

  「你藏了東西。」渡墨篤定地注視著他。

  「怎麼會。」白楚年舉起戴銬的雙手,「你喜歡的話全部摸一遍也沒關係。」

  「先把他帶去體檢!」渡墨咬緊牙關,抓著白楚年小臂的手被汗濕了,他仔細檢查過監控中白楚年的每個動作,他確信白楚年身上夾帶了東西,比如微型晶片,可以接收到外界輸送的信號,或者信號干擾器,用來騙過監控。

  「把他搜乾淨,一寸皮膚都不能漏。」渡墨說,「尤其那塊新添的疤。」

  醫生們除了拍片,還應渡墨要求用手術刀沿著那道疤痕切開檢查,結果當然一無所獲,只好再縫合回去。

  渡墨手裡拿著檢查報告,難以置信。

  不知道什麼時候白楚年無聲無息地站在了他身邊:「明知道我會做點什麼,但就是找不到證據,所以對我日思夜想的,代入感太強了,我已經開始禿了。」

  渡墨把檢查報告拍在白楚年身上:「你給我小心點。如果被我找到證據,我們會立刻公示,然後把你處死。別以為ioa能救得了你,你不來我們可以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不抓你,但只要你進來了,就連塞壬也動搖不了我們的審判,國際監獄有自己的底線,不會受任何威脅。」

  「我會很小心的,長官。」

  海島上的熱帶植物眾多,一些沒有被水泥覆蓋的土地生長著茂密的枝條和野花,白楚年從一株黑色藤蔓上隨手揪了一朵火紅的花,嗅了嗅,遞到渡墨面前:「如果我是你,就不會把所有注意力都放在我一個人身上。」

  渡墨拍掉他手上的花:「上車。」

  白楚年被一群武警押送上車,這個時候剛好b區監室押送犯人出來除草,無象潛行者就在佇列中。

  他一直蒙著眼睛,路過白楚年時,白楚年輕輕咳嗽了一聲,引起了他的注意,他嗅了嗅空氣,確定了白楚年的位置。

  b區監室的隊伍大約走出去了四五百米,無象潛行者舉起手,毫無波瀾地說:「我有情報向警方坦白。」

  聽他這麼說,管教便重視起來,拿出對講機叫了幾位武警過來,把無象潛行者帶走。

  他們被送上了不同的武裝押運車,離開了監區。

  公海海島外數公里,一架直升機懸停在空中。

  陸言開直升機的技術已經爐火純青,使機體完美懸停沒有任何晃動,韓行謙坐在裡面,額頭伸出雪白尖角,千鳥草氣味的資訊素伴隨著m2能力溢出。

  天馬腺體m2分化能力「風眼」,僅變異腺體才有幾率分化出的天賦型能力,風眼指氣旋中心,即颶風中的平靜區域,在此區域內不受惡劣天氣影響,信號不會受任何儀器干擾,無法被巡航導彈追蹤,也不能被雷達探測,前提是只能施加在無生命物體上。

  他將風眼施加在了直升機上,不管靠得海島多近,他們都不會被探測到。

  蕭馴舉著望遠鏡窺視承載巍峨監獄的海島,淡淡道:「他拿到了。」

  望遠鏡的視線範圍中,靠近海島邊緣浮游著幾隻藍光水母。

  水面以下,蘭波拖著身穿潛水服氧氣瓶的畢攬星遊動。

  蘭波下潛和上浮的速度非常快,必須隨時釋放氣泡改變畢攬星體表的水壓,不然就算他穿著潛水服也會受傷。

  相互纏繞的藤蔓從海島邊緣的陸地向內生長,在白楚年提前從地圖上標注的檢查室附近破土而出,與眾多熱帶植物混雜在一起,藤蔓上盛開著火紅嬌豔的花,花蕊中心托著一枚微小的晶片,只需要輕吸一口氣,就會附著在鼻腔中。

  蘭波扶著畢攬星的藤蔓,在一朵花苞路過手邊時,問他:「你在花上寫,我想念randi,他嗅的那一朵我親吻過。」

  畢攬星皺眉笑笑:「寫不下那麼多字,我的藤蔓可以模擬周圍的植物,楚哥附近的花都是小的。」

  「ang……」蘭波有點失望,為了聽藤蔓裡是否能傳來randi聲音才伸長的鰭形耳朵耷拉下來。

 

 

123

  審訊室外停著數架國際警署的直升機,一些警員在外面核對名單,到處都是真槍實彈站崗的武警和狙擊手。

  白楚年從押運車上被拖下來,推進了大樓裡。

  大廳裡除他以外還有幾位其他實驗體,但不是全部,路上他看見了厄裡斯和那位蜜蜂甜點師,分別被押送進了不同的審訊室或是等候室中。

  白楚年先被安置在了一間隔有防彈玻璃的四方房間中,裡面只有一個帶桌板的椅子,他坐在上面,雙手被拷在桌上,活動範圍十分有限,兩盞明亮灼熱的燈照射著他,很長一段時間沒人理他。

  他輕輕用鼻子往外出氣,手指抹了一下,畢攬星傳遞進來的晶片落在食指指腹上,自動吸附住指尖的皮膚。

  這東西不能在鼻腔裡待太久,萬一不慎順著氣管被吸進肺裡,可就不好拿出來了。

  他看了看四周,牆壁都被塗成了肅穆的黑色,黏貼著一些不同國家語言的警示標語,大致含義相似,都表達了坦白從寬抗拒從嚴的意思。

  整個海島都位於熱帶,一年四季平均氣溫維持在35攝氏度左右,監獄裡除了獄警們的休息室和宿舍之外,犯人活動的區域都沒有空調,只在人群常聚集的地方安裝一些風扇幫助空氣流通。

  白楚年坐在審訊椅上,本來高溫就令人煩躁,還有兩張熾熱的燈照著他的眼睛,這幫警員的確很會磨人。

  不過比起他審訊別人時的手段還差點火候,他時常動用私刑拷問,更多時候就靠這些不留痕跡折磨人的招數來得到自己想要的情報。

  他被晾在審訊室的這一個小時,負責審訊的張警官和渡墨在門外交談。

  渡墨沒接旁邊警員遞來的煙,抱臂抬了抬下巴,輕聲提醒:「那位可是個刺頭。」

  旁邊警員拍著胸脯打包票:「我們張警官可是審訊專家,經他手的犯人誰敢狡辯。」

  張警官身型巍峨,頂著一張冰山似的臉,看上去就很有壓迫感,對這次審訊志在必得。

  國際警署早就盯上了爬蟲建立的實驗體組織「sow防火牆」,將這個組織劃為災難級恐怖組織,必須儘快將所有主要成員控制,從調查得來的蛛絲馬跡中發現白楚年與他們有往來,希望在他身上能夠得到一些可靠的消息。

  渡墨不以為然,拿出自己的煙點燃吸了一口:「9100,十萬分之三的幾率爆出來的使者型實驗體,哪那麼好對付。」

  張警官對自己的審訊技術還算自信,並沒把渡墨的提醒放在心上,和另一位輔助審訊的警員一起穿過鎖有柵欄的走廊,走進了審訊室中,兩人與白楚年相隔一道防彈玻璃牆,中間以傳聲的孔洞和小揚聲器連接。

  張警官剛坐下,白楚年就和他打了聲招呼。

  「嗨,長官,戒指不錯。」白楚年翹著嘴角顯得一副乖樣。

  張警官小指上戴了一枚款式簡單的戒指,可以從外形上看出來它有對應的另一半,應該是枚婚戒,而且是婚戒中給omega準備的小款,上衣口袋裡露出了一丁點白色絹帕的邊緣。

  從張警官進門到坐下的短短幾秒,隔著數米距離,白楚年的目光已經將他上下檢視了一遍,並且一開口打招呼就直接戳在了他痛處上——新近喪偶。

  張警官本就冷肅的臉上更是褪去了僅有的溫度。

  「前ioa特工組搜查科boss,果然和傳聞裡差不多,犀利冷情。」

  「誰啊,抹黑我形象,那肯定不是ioa傳出去的謠言。」白楚年靠在椅背上,雙手自然地十指交叉搭在桌上,舒展雙腿,交疊在一起,

  張警官讓他陳述犯罪事實,白楚年對自己的所作所為供認不諱,比如把明珠塔靠上那顆球炸掉的事。

  張警官:「既然你已經投靠了ioa聯盟,又為什麼要叛逃?據我所知言逸會長對你信任有加。」

  張警官擁有和蚜蟲島特訓基地薩摩耶醫生差不多的測謊能力,這也是其被譽為審訊專家的原因,當對方回答真話時,張警官可以靠白楚年頭頂出現的顏色判斷真偽。

  「你這話就難聽了,我怎麼叛逃了?」白楚年拍拍桌面,「我沒叛逃,只是任務失誤,那天我去抓捕厄裡斯,但他是個a3級成熟期實驗體,我所做的一切不是自願的。」

  在張警官眼中,白楚年頭頂升起一團別人看不見的白色光圈,意味著他說的是真話。

  另一位元警員低頭記錄,冷聲問:「城市監控顯示你有縱容實驗體咒使殺人的傾向,你怎麼解釋?

  白楚年:「我主觀沒有傷人傾向,也沒有殺人動機,我中途制止了厄裡斯往人群聚集的鬧市區前進,把他引到了封閉的地鐵站裡,將傷亡最小化。」

  張警官注視著他,白楚年頭頂的光圈依然是白色。如果光圈變紅,就意味著他說了假話,紅色越深,代表可信度越低。

  「聽說這次是ioa的公開特工蘭波逮捕了你,你們之間存在戀人關係,為什麼他沒有阻攔你?

  白楚年:「什麼,那條魚嗎,你當我有多喜歡他?我們就只是pao友關係而已,我們這行壓力這麼大,總得有個排解的方式對吧。」

  在張警官眼裡,白楚年頭頂的光圈從白色變成了紅色。

  白楚年繼續道:「而且他控制欲旺盛得一比,我最討厭被命令操控了,也不喜歡性格太aomega。」

  光圈越來越紅。

  「怎麼說呢,蘭波抓我應該也是因為我們積怨已久吧,他恨死我了,畢竟我礙了他升遷的道。」

  光圈徹底紅爆了,白楚年在張警官看來就像一個火紅的大天使。

  張警官明知他在胡說八道,卻又不能出言制止他,因為如果揭穿他說謊,他就會立刻明白審訊者有測謊能力,肯定會以此在證詞上下套,後續的審問難度就會加大。

  所以審訊持續了整整十二個小時,其中一半時間張警官和同事都在被迫面不改色地聽他反向表白。

  白楚年走出審訊室的時候還輕輕歎了口氣:「唉,我真是一點都不想他。」

  張警官最後一點腺體能量全被白楚年頭上火紅的光圈給榨沒了,腳步虛浮地被同事扶了出去。

  渡墨重新接手了白楚年,目送臉色差到極點的張警官離開,不無嘲諷地笑了一聲。

  「國際監獄和國際警署關係好像不太好?」白楚年若無其事地戳在牆邊和他閒聊。

  渡墨輕哼:「都想要業績,因為你們這些個實驗體,一個月折騰我們七八回,誰樂意伺候。實驗體在監獄裡占著位子吃著飯,沒人探視沒人保就沒有油水撈得到,時不時還鬧事,要不是職責所在,我想把你們全都趕出去。」

  白楚年失笑。

  「我什麼時候能被探視啊。」

  「你?」渡墨瞥他一眼,「直系親屬申請探視證,帶證件來,三個月後就可以。你有直系親屬嗎?」

  「……」

  「那還廢什麼話。」渡墨抓著他小臂,押送他回監區。

  趁他回頭的工夫,白楚年手很快,從他褲兜裡把食堂飯卡摸出來,悄悄貼著牆滑到地上。

  其他幾位實驗體的審訊也結束了,大廳裡,那位蜜蜂實驗體「甜點師」正抓著一位警官哀求,拖著哭腔:「先生,我全部坦白了,我願意永遠戴著抑制器,請給我減刑吧,我不會再傷人,我能控制住,我想在小城市開一家店好好生活。」

  來審訊的警官們顯然不能輕易答應他這樣的要求,礙於風度沒把甜點師踢開,用官方言辭回答他:「我們會酌情考慮。」

  甜點師崩潰地癱坐在地上哭起來,小孩子似的不住地抹眼睛,不敢哭出聲,只看得見他肩膀一聳一聳。

  厄裡斯站在旁邊笑個不停,把地上的碎紙片垃圾踢到甜點師身上,對不遠處的白楚年無奈道:「我的天呐,這是我見過最無藥可救的同類了。快點死吧,他污染了我的空氣。」

  渡墨甩下教鞭抽在厄裡斯的小腿上,嚴聲教訓:「回你的監區去。」

  厄裡斯吃痛縮回腳,陰鬱又充滿好奇的眼神被渡墨吸引過來:「長官,omega可不能這麼凶。」

  白楚年束手看熱鬧,提醒渡墨:「咒使很記仇的。」

  被兩個alpha夾在中間說沒有壓迫感是假的,渡墨把他們推給武警:「把他帶回去。」

  然後走到甜點師身邊,彎腰把他拉起來。甜點師看著他手裡的教鞭發怵,渡墨把伸縮教鞭收短,拍了拍甜點師的後背:「就你次次哭著回去,快起來,走了走了。」

  武警押著實驗體出去後,渡墨一摸褲兜,發現飯卡沒了,便回到走廊去找,統共沒幾步路,也花不了兩分鐘。

  白楚年被押送出去,另一輛押送車邊站著無象潛行者,他蒙著雙眼,雙手銬在身前,面對白楚年站著,手指小幅度緩慢地比劃手勢,看起來像表達了什麼,但白楚年並不瞭解含義,只不過憑藉著超人的記憶力把幾個手勢記在了腦海裡。

  回到監區之後,白楚年再次過上了平淡的監獄生活,監區內的犯人工作不是固定的,而是輪流安排進不同的地方,白楚年在制衣工廠待了一個月,接下來就輪到他們監區去打掃工作大樓。

  辦公區域他們是進不去的,分配給他們的工作包括打掃廁所,擦走廊地板和大樓外的窗戶等等,聽起來要比制衣工廠輕鬆,實際上工作繁瑣,檢查嚴格,需要打掃乾淨的地方不能有一丁點灰塵,檢查不合格不僅要扣分,還要重新做一遍。

  剛打掃三天,管教說要一個人去整理舊書庫。

  犯人們都不喜歡整理書庫,說是書庫,是因為他是一個存書的庫房,上一位典獄長很喜歡看書,收藏了不少舊的書籍,卸任之後留下了這些書都堆積在倉庫裡,足有三千多本,新上任的典獄長尊敬老典獄長,時常會讓人打掃書庫,不過因為放置時間太久,書上都落了一層灰塵,角落裡還有不少老鼠,遇到被老鼠齧過的書籍,就需要記錄在案,然後補充一本新的進來。

  這裡面的犯人很多都沒有文化,讓他們寫字比殺了他們還難,不如掃掃地,擦擦玻璃這種活輕鬆。

  書庫這種地方一年打掃一次也就夠了,上個月b監區的犯人才打掃過,照理說沒必要再打掃。

  白楚年想了想,舉手示意:「我去吧。」

  管教一直覺得這小夥子不錯,手腳利索,理所應當就帶了他去。

  白楚年跟著上了電梯,每個電梯都是需要刷指紋的,外人用不了,這裡面很多鎖都是指紋鎖或者虹膜鎖,因此杜絕了偷鑰匙的可能,白楚年也從來沒想過用這種效率低下還沒什麼技術含量的方式。

  七拐八拐進了書庫,的確就是一個存放書籍的倉庫,書架密集地擺放著,裡面已經被打掃過了,沒什麼灰塵,書也整整齊齊的摞在一起,不過只是按大小分類擺放在一起,正常整理書籍是需要按內容分門別類的。

  這種擺放方式印證了白楚年的猜想。

  上一個整理書庫的犯人應該是無象潛行者,他眼睛被膠帶蒙住了看不見,就只能按大小去排列書籍,如果按照查衛生的標準,這種擺放方式非常整齊,所以才會驗收合格,但如果下一個查衛生的較真兒,書就得重新收拾。

  管教把門反鎖,讓白楚年一個人留在了書庫裡,到時間再來接他。

  白楚年從角落開始收拾,按照書的內容把每一本精心排開,翻翻裡面是否有缺頁折頁,把相同類別的書放在同一個書架上。

  收拾了三個小時,有一本壓在最底下的皮面舊書被他拽出來,封面上沒有寫書名,只有一些凸起的小圓疙瘩。

  白楚年伸手撫摸這些小圓疙瘩,一時沒看出來是什麼意思,還以為是一種獨特的封面設計,不過他看到最底下書號的位置那些小圓疙瘩的排列方式很眼熟,正常電梯按鍵上也有這種形狀排列的凸起的小點,方便盲人用手指識別。

  這是一本盲文書,翻開以後,左側是英文講解,右側都是可以觸摸到的小圓點,最後附上描線的手語圖案。

  雖然白楚年沒有讀過盲文,讀英文講解還是足夠的,這是一本教手語的書,右側的盲文應該就是把英文講解翻譯了一遍。

  無象潛行者在審訊室外對他比劃的幾個手勢,大概率就是從這裡學的。

  白楚年按照印象裡的幾個手勢對照著書上的圖尋找相似的,居然真的拼湊出來一句完整的話——

  【請讓我看見他的手指和眼睛】

  無象潛行者的模仿能力白楚年在三棱錐小屋就已經領教過,如果他讀過這本書,即使只是用指尖摸著盲文去讀,也決然可以一字不差地記下來,無象潛行者隨便就能複製出一座圖書館一間檔案室,大量的書籍曾經印在他腦海中,他懂盲文就不是什麼令人意外的事了。

  「請讓我看見他的手指和眼睛。」白楚年琢磨了一會兒,明白了他的意思。

  其實他也沒有想到無象潛行者會這麼配合,他不過在他耳邊說了一句沒有根據沒有保證的話罷了,看來這小東西是真的很想見到那位少校。

  整理書庫的時間,白楚年一隻手往書架上放書,另一隻手端著這本厚厚的手語書,默默背下書上所有的手勢。

  整理書庫大概花了三天時間,整理完了之後,白楚年也只能繼續回去掃地擦玻璃。

  在這期間重刑監獄發生了一起暴亂事件,一位原紅喉鳥成員用不知道哪兒弄來的瓷磚片捅傷了金縷蟲,但及時被控制住了,他立刻用瓷片自殺,也被制止了,現在已經被拖到審訊大樓。

  金縷蟲腿部大動脈受了傷,但是沒死,醫生及時給他止血縫合,金縷蟲在病床上躺了一段時間。

  白楚年對這種花樣熟悉得不能再熟悉,關在裡面的紅喉鳥成員被組織用家人要脅,要他去殺了金縷蟲滅口,事成得死,事不成也得死,亡命之徒以自己命換家人命罷了。

  紅喉鳥的boss果然有點能耐,手居然能伸到國際監獄裡來,這倒是白楚年沒想到的。

  這也更意味著金縷蟲掌握著有價值的線索。想接觸到金縷蟲,目前還只能從無象潛行者這裡得到幫助。

  白楚年躺在自己監室的床板上,枕著一隻手看著滲水的鏽跡斑斑的房頂發呆。

  另一隻手伸進了褲腰裡,攥住兩腿之間的東西,alpha無聊的時候就喜歡玩玩自己的寶貝,玩著玩著就走了火。

  房間很小,監室裡其他犯人能清楚聽到角落裡壓抑的喘息,紛紛閉了嘴。

  白楚年仰起頭,呼吸越發粗重,因炎熱和燥熱出的汗順著滾動的喉結淌進衣領中,腦海裡懺悔著自己在浴室裡對蘭波說的話。

  意亂情迷之時,他居然說出「給我生一條小魚」這種話,他覺得自己被研究所的繁殖思維荼毒了,在蘭波面前說出這種侮辱的言語,現在回想起來有點擔心,不知道蘭波怎麼想,會不會心裡不舒服但是因為縱容自己所以不說出來。

  可他又真的很想要一條小魚,誰都不能控制自己心中隱秘的願望,他一直都很羡慕會長有家庭,或者說羡慕每個有家庭的人。

  白楚年翻了個身,扯了點紙把手擦乾淨,腿夾著枕頭,想像著把蘭波和小小波都抱在懷裡,依偎著他們入睡。

  度過了漫長的三個月,白楚年差不多已經習慣了日復一日機械的日子,也完全摸清了這裡面所有的運行規律,監控位置,巡邏路線和狙擊點位。

  接下來需要等一個與無象潛行者產生交集的機會。

  但沒想到,今天一早管教就推開門叫他:「s-9100,有人探視。」

  白楚年精神一振,不過仔細想想他計畫裡好像沒安排這一項來著。

  莫名其妙地被押進了探視室,面前有塊防彈玻璃和一個電話,檯面前有個圓凳,白楚年坐到圓凳上,撥弄撥弄電話,敲打敲打玻璃,也不知道是不是會長派人過來,ioa應該可以弄到探視證。

  牆上的電子錶響了一聲,玻璃外的門打開,白楚年朝門口張望,有個什麼東西快速爬了進來。

  蘭波叼著一個檔案袋,從門口爬到牆面上,再順著天花板爬到防彈玻璃上,到處嗅嗅,想找個縫隙鑽進來。

  「那位家屬!不能過度貼近玻璃!」外邊的警員趕緊把他拉了下來,按到圓凳上,「只有半小時探視時間,不要超時。」

  蘭波撣了撣手臂纏繞的繃帶,眼皮微抬,:「知道了,退下吧。」

  警員:「……」

  白楚年呆住:「你怎麼進來的?

  「正大光明遊過來,然後爬進來的。」蘭波慢條斯理地從檔案袋裡拿出一張探視證。

  隔著玻璃摸不到,白楚年一頭霧水,ioa聯盟應該有資格探視,但使用的肯定是工作證不是探視證。

  「言逸說,人類法律規定,直系親屬才能探視你。」蘭波又翻了翻檔案袋,「我問他什麼是直系親屬,他告訴我要有這個。」

  他從檔案袋裡拿出一套結婚證來。

  白楚年的眼睛,從看見那紅色的本面之後就直了,嘴越張越大:「……不是,這,我不到場人能給辦嗎?

  蘭波雙手托著腮道:「辦證的那個局也是這麼說的,我拿出一把槍,他說好的好的當然可以辦。」

 

 

124

  白楚年忍不住伸手想拿那兩張紅皮的小本子,指尖驀地撞在玻璃上,當一聲悶響。

  「你拿近給我看看……」白楚年伸著脖子,鼻尖貼到玻璃上??,在蘭波這一面看起來有點好笑。

  蘭波舉起兩個本子,在玻璃前從左晃到右,從右晃到左,白楚年就在玻璃後邊跟著從左盯到右,從右盯到左。

  「你別動,打開看看啊。」白楚年坐在後邊乾著急,後邊有渡墨看著他也沒法站起來。

  蘭波給他打開了第一頁,打有鋼印的照片下印有一個紅色的囍字,雖然他們沒照過這種正式的合照,不過技術部一定有辦法。

  蘭波又給他看第二頁,兩人的姓名羅列在上面。

  「好漂亮啊。」白楚年隔著玻璃摸本子裡的紙頁。

  蘭波看他這副樣子有點心疼,長蹼的手貼到玻璃上問:「前些日子我聽到你在想我,ziwei很辛苦吧,我聽見了你呼吸的聲音,那晚我也在陪你做,你能感受到嗎。我一拳就可以打碎這面玻璃,要跟我走嗎?」

  「別說了。」白楚年戴手銬的雙手插到發間,努力壓著冒出來的什麼東西。

  他毫不避諱,說的話所有看守的獄警都能聽見,門口的武警拔出了槍,渡墨也警惕地盯緊了他們。

  他看見白楚年褲腰裡有一條白色的尾巴擠了出來,垂在屁股後邊搖來搖去,怎麼看也不像狗尾巴,想了想才記起來他登記物種的時候檔案上寫的是白獅。

  渡墨翻了個白眼,心裡暗暗罵了聲操。

  白楚年專注跟蘭波聊天,分出一隻手默默到褲子後邊,把因為精神太過興奮以至於不慎出現的本體特徵塞回褲子裡,臉上裝作無事發生,反正有檯面擋著,對面蘭波也看不見,不丟臉。

  這倆顯然就沒把渡墨當人看。

  渡墨低著頭,無聊地戳在牆邊給他倆當電燈泡,手在檯面下偷著在對講器的電子屏四人討論群組裡發:「我服了,如果我有罪,典獄長可以制裁我,而不是讓我伺候這位在玻璃後邊發嗲搖尾巴垂耳朵的alpha,在這裡聽他們說遮罩詞。」

  沫蟬:「還是那個姓白的?他還要待多久啊,ioa不來保釋他嗎?」

  鈴鐺鳥:「我監區的厄裡斯也很難辦,路過他的監室都會絆一跤,就因為他,我老公買車又沒搖到號,氣死我了。」

  海蜘蛛:「今天也有人來探視厄裡斯。」

  膩味了半個小時,白楚年戀戀不捨地目送蘭波離開。

  渡墨踩著邊上的圓凳,無聊地拉長縮短手裡的伸縮教鞭,冷哼道:「他居然不保釋你,我還以為你快要滾蛋了。」

  國際監獄裡有實驗體保釋制度,僅針對實驗體,有資質的組織機構出示實驗體的購買發票和持有證書,並交納一筆巨額保釋金就可以,因為實驗體被認定為「武器」而不是自由人,只要被合法的組織持有就可以不被監獄監管,此後實驗體如果再次給社會造成損失,由其持有組織接受處罰。

  「我有直系親屬了。」白楚年沒工夫理他,哼著歌出了探視室。

  渡墨只好跟上去,只要他在監獄一天,就不能對他放鬆警惕,他始終是個定時炸彈。

  出探視室的時候剛好迎面與厄裡斯碰了面,幾個獄警押著他,卻還是控制不住興奮的厄裡斯,厄裡斯一見到白楚年就高興地朝他喊:「大哥,我也有人探視!他要保釋我,我太開心了,對不起了大哥,我不是故意要離開你的,但他是我更喜歡的人。」

  「噢,恭喜。」白楚年對他豎起拇指,「我也結婚了,就在剛剛。」

  「wow!」厄裡斯兩隻手誇張地指他,「你真酷。」

  他倆隔空擊了個掌,看得渡墨牙疼。

  渡墨拿教鞭在背後戳他:「別磨蹭,快走。」

  路上,白楚年隨口問:「誰保釋厄裡斯?」

  渡墨搖頭:「他不歸我管。」

  回到監室裡,白楚年在房間裡轉悠了好一會兒,才把今天的開心事消化掉一點,不至於看見一個人就忍不住沖上去發喜帖。

  蘭波離開國際監獄後,有渡輪負責接送,不過他上了船以後就從視窗跳進海裡遊走了。

  陸言他們的直升機在海島外三公里等著他。

  直升機懸停在海面上,俯瞰蔚藍海面,一尾閃爍豔麗藍光的人魚從水面中隱現,浮游的藍光水母在他周身跟隨。

  蘭波躍出水面,提前掛在旋梯上的蕭馴朝他伸手,相互握住手腕後,直升機帶著他駛離了海島。

  直升機上,畢攬星拿了塊幹毛巾給蘭波搭在滴水的頭髮上,韓行謙問:「怎麼樣?」

  「他敲了一串摩爾斯碼給我。」蘭波仔細查看包裹防水膜的檔案袋有沒有弄濕,邊把記下的字母一一讀出來,韓行謙按順序寫在了記事本上。

  是一個長片語,「單向透視膜」。

  陸言:「單向透視膜?貼車玻璃的那種嗎。」

  畢攬星:「應該是要特製的,單面需要完全不透光。」

  韓行謙敲敲紙面:「能做。」

  蘭波攤開白楚年離開前手繪的那幅監獄平面圖,指著標記了數位「2」的一個花壇:「三天后在這裡交接,還是用攬星的藤蔓,我護送他。」

  手繪地圖上一共有十幾個標有數位的記號,都是白楚年臨走前分析過的,可能有機會傳遞物品的位置,有一些地方經過實地考察發現不可行,於是篩選出來了僅有的幾個可用位置。

  一周後。

  白楚年站在食堂視窗打飯,給他打飯的仍然不是甜點師,他彎下腰朝視窗裡看:「蜜蜂還沒回來?」

  裡面打飯的犯人不耐煩道:「他調到監護室做病號飯了,一時半會回不來。」

  回到桌上,看著比平常更加難吃的清水白菜,白楚年有點倒胃口。監區食堂裡更是因為整整一周飯菜都比平常難吃而引起了一陣騷動,犯人們拍桌抗議,要求蜜蜂omega回來做飯。

  聽到食堂騷動,渡墨踹開大門,揚起教鞭在門上抽了幾下,響亮的鞭聲中止了喧鬧,他罵道:「我看誰在鬧事!」

  食堂裡頓時鴉雀無聲,犯人們又恢復了秩序。

  渡墨走到水池邊,抱壁靠著牆盯著人們吃飯,這下犯人們都老實了,誰都不敢在他面前找不痛快,他手裡那教鞭抽人是真的疼。

  白楚年端著餐盤到水池邊洗,細細的水流沖刷在他骨節分明的手上。

  渡墨的目光就落在了白楚年身上,他已經習慣了隨時盯著白楚年,只要白楚年出現在他視線裡,他就不可能放過任何一個能抓住他小動作的機會。

  白楚年知道他在看自己,頭也不抬地說:「既然你們想知道sow防火牆的消息,正好我知道一些,作為交換,我想聽聽你們之前審訊金縷蟲的內容,願意交換的話,下次審訊時我會把我知道的內容告訴你們。」

  渡墨早就看明白了,他根本就是來談判的,在前ioa特工組搜查科長面前誰的審訊手段都不夠看,誰也沒法子從他嘴裡撬出什麼東西來,對待這種傢伙,坦白要比隱瞞得到的回報多。

  「金縷蟲抗拒審訊,每次去審訊室都幹坐著一言不發。」渡墨攤手,「誰都不能讓他開口。」

  「哦,看樣子他還說了點別的。」白楚年輕鬆地注視著他的眼睛,「比如‘我只與ioa會長交談’這種話,應該有吧。」

  這引起了渡墨的警惕心:「你告訴我,你為什麼要進來?如果只是臥底,ioa為什麼不派一個未公開特工方便掩藏身份?」

  白楚年彎起眼睛:「你猜猜看。」

  「你只是來吸引注意力的,ioa真正的目的在外面!」

  「噢……當然不是,你這語氣好像偵探片裡揭穿犯人的腔調。」

  白楚年邊洗盤子邊說:「你不應該耗費這麼多精力來看守我,其實我才是最不需要看守的。」

  渡墨冷笑:「巧言令色。那你說,誰更需要看守?」

  「當然是金縷蟲。」

  渡墨放下手臂:「為什麼?」

  白楚年不緊不慢地用洗碗布擦拭著餐盤,悠悠地道:「你說,我是來幹什麼的。」

  渡墨:「臥底,刺探?總之是為ioa做事,我只是一時沒有證據罷了,你如果只是因為破壞社會秩序被抓,ioa還有機會把你保釋出去,但如果你在監獄裡非法調查被我找到證據,你就再也走不了了。」

  白楚年笑笑:「這是你說的,不是我說的,不能作口供。既然你覺得我能用這種方式進來,紅喉鳥當然也能,甚至比我更專業,潛伏時間更久,因為他們是專門來監獄負責滅口的。」

  渡墨臉色漸冷:「你什麼意思?」

  「金縷蟲的口供對你們來說有價值,對我們也一樣,如果他死了,他的秘密就會永遠爛在肚子裡,我們誰都得不到。」白楚年輕歎口氣,「金縷蟲還在醫務監護室嗎,我知道你這個年紀能做到現在這個職位上說明你能力很不錯,因此出於某些經驗或者直覺產生了保護他的意識,所以才沒放他繼續回監區,挺好,但你的意識還不夠清晰,也沒有想過裡面的邏輯。」

  渡墨抿唇看著他,白楚年洗完盤子,拿抹布擦了擦手:「不理解?做特工的天生就有對危險的直覺,所以你才一直是個獄警,小雀兒。」

  「紅喉鳥的殺手能殺他一次,就能殺他第二次,怎麼樣,需要雇我當保鏢嗎,把我安排到金縷蟲身邊,我保證他不會出任何危險。」

  渡墨也意識到問題的嚴重性,一口回絕白楚年之後,快步走出食堂,對對講器中說:「突擊檢查所有重刑犯監室,看是否有夾帶違禁物品的,重點檢查幾個原紅喉鳥成員,立刻進行。」

  重刑監區獄警收到了消息,立刻組織突擊檢查。

  白楚年有條不紊地將乾淨的餐盤摞在一起,回去午休,然後跟著管教去幹活。

  重刑監區被渡墨翻了個底朝天,所有疑似違禁品都被他搜出來,堆在廣場上,獄警們一件一件地排查,工作量非常大,直到晚上還有三分之一的東西沒查完,只能連夜加班,與此同時,一多半武警和狙擊手被調度到重刑監區和特殊監護大樓外。

  淩晨十二點,監室內其他獄友鼾聲四起,白楚年坐在自己的床板上玩手指打發時間。

  聽到牢門的指紋鎖輕響了一聲,白楚年翻身落地,貓似的輕盈無聲。

  他將門拉開一個小縫隙,然後擠了出去,貼著牆根翻上窗臺,順著天花板的風機管道爬上了天臺。

  監區大樓天臺距離地面約十六層的高度,建築外沒有能供落腳的空調外機和防盜網,只有每個監室的窗沿,雙層玻璃外焊有鐵柵欄,窗外部只有窄窄的一條沿。

  如果走樓梯會被監控拍到,驚動監控室的值班人員,唯一可行的路只有這裡。

  白楚年插兜站在天臺邊緣,俯視底下距離自己近百米的水泥地,在探照燈即將掃過來時輕身一躍。

  為了防止越獄,兩棟監區大樓之間距離很遠,且沒有樹木和圍牆遮擋,就算白楚年戴了抑制器還保留有固有的跳躍攀爬能力,也無法在沒有中間卸力點的情況下,直接跳下一百米高度還毫髮無損。

  白楚年第一跳落在了倒數第三層的窄沿上,然後沒有再跳,而是松了腳,讓身體自然滑落,雙手勾住窗沿。

  這種操作對於臂力和耐力是極大的考驗,沒有腺體能量的支持,所有動作都只能靠平時訓練的技巧完成和足夠強悍的身體素質支撐。

  白楚年就這樣一點一點向下落,還必須要在密集的探照燈之間橫向穿梭,花了十分鐘才踩到了地面。

  黑暗的角落裡,一個穿獄警制服的omega突然伸手抓住了他的手臂。

  制服看起來不太合身,低垂的帽檐擋住了他的臉,白楚年俯身看他帽下的臉,無象潛行者注視著他,大眼睛忽閃忽閃。

  「用完了,你把它處理掉吧。」無象潛行者把兜裡的廢膠帶塞到白楚年手裡。

  四天前,白楚年如期在花壇裡拿到了畢攬星用藤蔓遞來的一卷特製單向膜,這種單向膜要比普通車玻璃膜造價昂貴太多,從外部看起來是純黑的膠帶,而就算纏繞了十層,從內部也可以清晰地看見外部的情況。

  白楚年拿到單向膜之後,幹活時把它夾帶進了制衣工廠,掛在了老式縫紉機機體內部的線軸針上。無象潛行者在輪班到制衣工廠幹活時拿到了這卷單向膜,將眼睛上的靜電膠帶替換成了單向膜。

  無象潛行者的固有能力是模仿,只要他能看到獄警的手指和眼睛,就能將自己的指紋和虹膜相同化,他複製了自己管教的指紋和虹膜,從門柵中間打開了指紋鎖,離開自己的監室再用a監區管教的指紋和虹膜幫白楚年開鎖。

  固有能力不能被抑制器禁用,雖然渡墨不太清楚無象潛行者的具體固有能力,但為了預防萬一,還是憑著直覺把無象潛行者的眼睛蒙住了,卻沒想到有人能給他提供特殊裝備,百密一疏。

  無象潛行者重新壓低帽檐,走在前面給白楚年帶路,用指紋打開每道閘門,再輕輕關上。

  白楚年跟在他後面,看著這個小個子邁著細碎的步子在前面匆匆地走。

  「謝謝你為我冒險。」白楚年說。

  無象潛行者搖搖頭:「你說的,會告訴我少校的近況。他還好嗎,有沒有再受傷。」

  「我在m港出任務的時候見到他了,他挺好的,舊傷好像也差不多痊癒了。」

  無象潛行者:「他見到ioa的會長了?」

  白楚年:「嗯,不過只簡單地敘了敘舊。他現在還是單身,聽他哥說他不想找對象。你喜歡他?要我替你傳達這個意思嗎?我覺得我應該說得上話。」

  「沒……不用。」無象潛行者用力咽了咽唾沫,把哽咽的嗓音咽下去,「如果他受傷了,傷他的傢伙在這個監獄的話,可以告訴我,我會替他殺死,除此之外我也做不了什麼。」

  「實驗體有保釋條例,你知道嗎?」

  「知道。可我是被研究所銷毀的實驗體,我沒有票據,也沒有憑證。少校安慰我說,只要我好好工作就能出去,我知道他在哄我,他不想讓我餘生活在絕望裡。可我知道我被永遠監禁在這,到死都不能再出去了。」無象潛行者說這話時眼神滿是無奈,「如果你能出去,如果有實驗體想傷害他,你替我保護他一次,就當是給我的報酬。」

  「好。」

  多餘的安慰白楚年說不出口,相比這些向現實低頭認命的同類,他已經足夠幸福。

  無象潛行者領著他直到進入金縷蟲所在的監護大樓,一路使用他模仿複製來的指紋虹膜打開所有通道。

  打開金縷蟲的病房門後,無象潛行者壓低帽檐,與白楚年告別,匆匆返回自己監區了。

  監護走廊內燈都是開著的,病房內也開著檯燈。

  金縷蟲面對著牆側躺,他睡不著,呆呆地用指甲在牆面上摳,白牆被他摳得坑坑窪窪滿是「哥哥」。

  醫生說他出現了刻板運動障礙,不管給他什麼東西,時間久了他都會無意識地在上面用所有能找到的工具寫滿「哥哥」這兩個字。

  一隻手輕輕搭在他肩頭,金縷蟲並沒有被驚嚇到,甚至沒有感覺到,仍舊對著密密麻麻的牆面出神。

  「跟我躲一下,今晚可能會有人暗殺你。」白楚年把他從病床上拉了起來。

  按經驗來看,渡墨大規模突擊檢查應該是有效的,如果能查出來違禁物,就能暫時阻止紅喉鳥的暗殺行動,但如果沒查出來,就會打草驚蛇,甚至潛藏在犯人中的亡命之徒會提前動手。

  金縷蟲被他拉著坐起來,頭髮亂蓬蓬的。半睜著眼睛,眼睛覆蓋著一層蜘蛛擬態的金屬光澤,容貌是很秀氣柔軟的長相,嘴角翹翹的,雖然資料顯示邵文池現在二十三歲,但很明顯他停留在了十七歲的長相上,在受到實驗體改造後容貌就不再變化了。

  他被割破的腿部動脈早就縫合恢復了,但走路還不太方便,看著金縷蟲這副頹廢的模樣,白楚年看了眼時間,一把撈起金縷蟲,連拖帶抱地換了一間靠近角落的、狹窄的清潔工具室。

  金縷蟲起初還很抗拒,卻被白楚年身上淡淡的alpha氣味安撫了,無助地枕在他肩頭,啞聲叫他:「哥……」

  白楚年反鎖了工具間的門,頭頂的小燈照著他們,兩人在一堆水桶拖把中間顯得很擠。

  「我知道你哥,被你裹在木乃伊裡的邵文璟現在在ioa醫學會躺著,雖然沒有心跳和呼吸但也沒有腐化……」白楚年捧起他的臉輕輕拍了拍讓他清醒,「聽我說,你把你經歷了什麼告訴我,我能救你。」

  金縷蟲把頭偏到一邊,固執地說:「我只與ioa會長交談。」

  「……」金縷蟲著實油鹽不進,也不知道是受了多少傷害才變成這樣,白楚年能理解,從出生就經歷實驗體訓練的都無法習慣那樣的折磨,更何況一個人類少年。

  「這樣,你告訴我你的票據在哪,誰把你買下來的,有票據的話,會長就能把你接走。」白楚年只能從側面引導他說出一些東西。

  「汝成……汝若方成。」金縷蟲喃喃嘀咕,「汝成買了我們,票據在汝老闆手裡。」

  「汝成?」白楚年記起,在m港交接葵花爆炸催化劑的那個接頭人就叫汝成,他父親是汝若方成集團的老總。

  怪不得金縷蟲臨走之前用蛛絲作繭殺了汝成,原來還有這一層恨意在其中。

  「好,你很乖,你不會有事,你哥哥會也好好的。」白楚年知道自己不能逼得太狠,金縷蟲願意開口就已經很不錯了,他打算慢慢問,只要在天亮之前撤回監區,金縷蟲今晚應該不會有什麼危險,今晚之後渡墨應該也會有所警惕,把這裡嚴防死守起來。

  他剛要開口,卻聽見一聲尖銳的慘叫從走廊裡傳來,警報聲隨之響起,白楚年渾身一震,打開工具間的門,從縫隙中看到剛剛金縷蟲所在的病房門大敞開,一個黑影飛奔著破窗而出。

  來換電蚊香片的甜點師倒在地上抽搐,脖頸上插著一支注射器,裡面的粉色藥劑已經打進了多半管。

 

 

125

  白楚年一手按著金縷蟲,還回頭顧著被襲擊的甜點師,一時分身乏術,只好把金縷蟲放在清潔間裡,扶著他雙肩囑咐:「殺手可能還沒走,你在這兒待著別動。」

  他輕掰了一下金縷蟲後頸的抑制器,這種精密儀器很靈敏,如果犯人試圖拆卸它就會將警報發到負責他監區的獄警的通訊器上。

  抑制器被白楚年掰過後亮起紅燈,表示已報警。

  「別出來。」白楚年把金縷蟲安頓好,立刻沖出清潔間,把倒在地上的甜點師扶起來,拔掉了紮在他後頸上的注射器。

  甜點師渾身抽搐,雙手緊緊抓著白楚年的領口,如同溺水者抓住漂浮的枯木一般:「我……腺體很痛。」

  白楚年撿起地上的注射器,裡面的粉色藥劑很有辨識度,是ac促進劑,能讓實驗體直接晉升一個成長階段。

  「怎麼回事?」白楚年一把撈起甜點師,把他夾在手臂底下往注射室跑,從藥櫃裡翻出刀片,在甜點師腺體下割出一塊傷口,希望能有一部分藥液隨著血液排出來,但這樣的補救幾乎無濟於事。

  「我來給……他……換蚊香片……發現床上沒人……就去翻他的被子……突然有人捂住我的嘴……把這個紮在……我身上……」甜點師的瞳孔開始向眼白蔓延,原本只有黑眼仁部分生有六角形蜜蜂複眼的眼睛,眼白漸漸消失,整個眼睛都進化成了暗紅的複眼。

  白楚年猜測,紅喉鳥殺手恐怕是認定金縷蟲在病房裡,一針下去紮錯了人。

  ac促進劑可以使培育期實驗體立刻生長到成熟期,也能將成熟期實驗體催化到惡化期。

  連白楚年也沒有見過惡化期實驗體,因為惡化期實驗體不受控制,所以當實驗體出現惡化前兆,研究所就會在惡化前的虛弱期將他們倒進硫酸池裡處理掉(因為此時的實驗體有可能出現耐高溫能力導致焚化失敗),一旦實驗體進入惡化期,就相當於物品過了保質期,必須銷毀。

  看來紅喉鳥為了滅口金縷蟲下了不少工夫,如果這一針真的紮在金縷蟲身上,只會有兩個結果,一是金縷蟲惡化被武警殺死,二是金縷蟲失去控制逃出監獄,這兩種結果都可以讓他們想讓金縷蟲保守的秘密永遠埋藏下去。

  誰也沒想到事情會變成這樣。

  照現在來看,甜點師會惡化是必然的,不過時間早晚的區別,等到他惡化就真的不好辦了。

  白楚年手扶上了甜點師的後頸抑制器,只要他用力拔抑制器,抑制器內部的微型炸彈就會摧毀腺體,殺死甜點師。

  甜點師緊緊抓著白楚年的領口,虛弱地爬上去摟住他的脖頸,跪在地上哀求:「別殺我……我不想死……求求你……你很有本事對不對,救我……救我……我不想減刑了,我可以一直留在這兒做飯,我再也不出去了……」

  白楚年呼吸變得沉重,冰涼的手指按在他後頸的抑制器上下不了手。以往他殺死同類眼都可以不眨一下,但甜點師不一樣,他是個懦弱到會不堪重負跑來監獄自首的omega,渴望減刑,然後在未來的某一天像人類一樣在陽光下生活。

  他遲疑的這十幾秒,事態已經不知不覺地變得無法收拾了。

  甜點師的手抓著他的小臂,接觸到甜點師掌心的皮膚在腐爛,腐爛成七彩的膿水,膿水滴落在地上變成糖果,一粒一粒在地上蹦開。

  遲來的劇痛終於讓白楚年清醒過來,他一把甩開甜點師,扶著小臂向後撤了幾步,後背猛地撞在牆壁上,小臂已經被嚴重腐蝕,但並沒有血,所有受傷的血肉都覆蓋著一層彩虹糖漿,滴答滴答黏膩地流。

  「啊……啊……」白楚年用力掐住上臂,面孔扭曲仰著頭大口喘氣,皮膚被灼燒腐爛的痛苦連他都無法忍受。

  甜點師愣愣看著自己流淌著彩色糖漿的雙手,驚恐地望向白楚年:「對不起……不是我,我沒想弄傷你……我不知道為什麼。」

  整棟大樓的警報都在響,負責守衛監護大樓的武警已經循著整棟大樓震響的警報列隊趕來,手拿防爆盾壓了過來。

  渡墨站在樓梯口,在燈光明亮的走廊中雙手舉起手槍對準白楚年:「把手舉起來!你怎麼出來的?」

  白楚年嘶嘶吸著涼氣,朝跪坐在地上的甜點師抬了抬下巴:「別對著我,對著他啊……嘶,沒用,現在對著誰都沒用了,你讓武警別過來,就在原地圍住他,看住他,然後去叫國際警署帶榴彈炮和麻醉無人機來支援。」

  情況緊急,渡墨不知道該相信誰,只能先讓人把今晚監獄的暴動上報給典獄長。

  負責重刑監區犯人的鈴鐺鳥也帶來了一隊武警,穿著獄警制服,雙手持槍在走廊另一邊堵住了他們的去路。

  金縷蟲歸鈴鐺鳥管,他後頸的抑制器報警後第一個接到警報的就是鈴鐺鳥。

  「來的正好。」白楚年緩了一會兒才止了痛,扶牆走到清潔間門口把金縷蟲拖出來,推給鈴鐺鳥,「快關到禁閉室裡,別在這兒轉悠了。」

  他不確定紅喉鳥殺手有幾個人,也不確定他們手裡有幾支ac促進劑,萬一再殺個回馬槍,獄警可招架不住。

  「你們就在這兒圈住他,等警署警員帶設備來支援,不要靠近他。」白楚年咬住衣擺撕了塊布條下來把傷口纏起來。

  渡墨仍沒放下槍:「你要去哪兒?!」

  白楚年已經脫了囚服外套,剩下一件黑背心,一腳踹碎了病房玻璃,用力踹彎鐵柵欄,雙手攀住窗戶上沿,肌肉繃緊帶著整個人卷了上去。

  監護大樓外的狙擊手接到了指令,只要確定通緝目標立刻狙殺,白楚年就在探照燈密集的大樓外壁向上攀爬,無數狙擊槍口都在瞄準他,但他攀爬的動作非常快且靈活,預判著狙擊手射擊的位置躲開,在監護大樓上兩層的窗戶中翻了進去。

  每一層走廊都燈火通明,警報響徹天際。

  白楚年進來之前就研究過監獄內每個建築的內部構造,進來之後又實地印證過自己的分析,根據剛剛那個黑影逃竄的方向,白楚年確定他還沒有逃出大樓,因為外邊已經被武警圍得水泄不通。

  那位殺手很可能已經發現自己殺錯了人,如果他被紅喉鳥用家人當做威脅來殺金縷蟲滅口,他會拿自己性命再去換金縷蟲一死也說不定。

  白楚年豎起耳朵,聆聽著被警報聲掩蓋的呼吸和腳步聲。

  他緩緩沿著走廊向前,腳步落地不發出一丁點聲響,和悄然接近伺機獵食的獅子一樣。

  一間病房的門緊閉著,引起了白楚年的警惕,他緩緩走到門前,門縫底下漸漸滲出一灘粘稠鮮紅的血。

  在白楚年破門而入的一瞬間,裡面的人突然開了槍,接連五發子彈打穿了門板,朝白楚年飛射而來。

  白楚年天生的反應速度飛快,聽到門內扳機輕響時就立刻翻身趴下避開,但子彈的速度仍然要比他快得多,最後一枚子彈還是深深釘進了他肋骨中。

  不過門裡的殺手也因為這幾槍的爆鳴聲暫時干擾了聽覺,白楚年踹開房門,門板猛地將門後的殺手撞出了三步來遠。

  白楚年沖過去抓住他,對方也並不弱小,身材與白楚年相當,一看就是練家子,而且手中拿著一把槍。

  地上躺了一具獄警的屍體,他的槍是從獄警槍帶裡搶的。

  「別多管閒事。」殺手冷冷注視他,視死如歸的眼神沒有一點動搖。

  「你想保護家人倒沒錯,但如果妨礙了我的任務,我不能讓你如願。」白楚年微蹲,左手護下頜,右手前架,這是一場沒有腺體支撐的格鬥。

  對方是一位澳大利亞蜻蜓alpha,固有能力就是攻速,他出招極快,更何況手中還有一把槍。

  白楚年肋下的彈孔還在流血,在擅長速度的對手面前討不到什麼便宜。

  蜻蜓試探了幾招便冷冷笑了:「左撇子?」

  於是更加狠辣地朝白楚年稍露薄弱的右方發起攻勢,白楚年右手被腐蝕的傷還沒恢復,難以防備,不過慢了一點就被他一拳打在肋骨的彈孔上,一口溫熱悶血哽在了喉頭。

  要是陸言在就好了,那小傢伙的速度更快,而且近戰打法更刁鑽詭變,不論是他還是蘭波,都承認陸言的近戰天賦。

  白楚年自知處在劣勢,抓住破碎的門板帶著身體就地滾了出去,那位殺手也殺紅了眼,不死不休地撲到白楚年身上,槍口指到白楚年喉嚨上。

  白楚年死死控著他的手腕和槍,奮力將槍口遠離自己的咽喉,手肘突然發力,頂在了他的肘窩裡,逼他浪費了一顆子彈。

  子彈打在白楚年臉旁的瓷磚地面上,炸起的碎瓷片在兩人臉上刮了幾道細細的血痕。

  子彈被打空了,蜻蜓alpha索性扔了槍,專注肉搏,白楚年沒讓他如願,順勢抓住他的整條臂膀,一個過肩摔,將蜻蜓摔進了樓梯間。

  蜻蜓一直死命抓著白楚年,兩人一起滾下了樓梯間,液壓門自動關閉,人眼突然從明亮的地方進入黑暗中會有短暫一段時間陷入失明,兩人完全陷入了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中。

  蜻蜓摔的位置要比白楚年靠下,這一摔也讓他清醒了,不再與白楚年拼死纏鬥,而是摸索著下樓。

  他在混亂的雜物中東躲西藏,給白楚年追擊自己製造麻煩,但身後並無聲響,蜻蜓以為他並沒追來,於是專注向下逃跑。

  突然感到頸間一涼,好像有一片鋒利的東西從頸動脈滑了過去。

  他摸了一下,摸到了一片溫熱粘稠,細嗅或許是血。

  白楚年無聲地站在他身後,指間夾著一枚沾血的刀片。

  摔進樓梯間的一刹那他將纏繞在左眼上的繃帶換到了右眼上,受傷的左眼早已恢復,一直戴著繃帶是為了藏晶片,避免被突擊檢查。

  纏繞繃帶的左眼不透光,是可以驟然適應黑暗的,從落進樓梯間開始,白楚年就掌握了獵物的整條行動軌跡。

  蜻蜓因大量失血而失去了反抗能力,不過短時間內並不會死,白楚年用布條按住他的脖頸,拖著這具半死不活的身體回到了剛剛他所在的樓層,在聚集武警和醫務人員的走廊中,眾目睽睽之下,一路拖著殺手的領口回來,身後拖出了一條長長的血跡。

  他把蜻蜓扔給武警:「還活著,治好了可以審。」

  渡墨驚魂未定,怔怔看著渾身乾涸血跡的白楚年。

  窗外響起了警笛聲,四架國際警署的直升機趕到監護大樓外,載有特製麻醉劑的無人機衝破窗戶飛進來,朝已經昏厥在地上一動不動的甜點師發射。

  白楚年緊盯甜點師,無人機鎖定了他,打開艙門準備發射特製麻醉劑。

  突然,甜點師弓起了身體,從背後頂出了一雙半透明的蜂翼。

  白楚年意識到危險,向前一躍,抓住無人機機艙中還在準備發射的麻醉針,一把拽下來,向前一滾,往甜點師後頸紮去。

  甜點師驟然揚起了頭,他的臉完全蜂化,整個身體多處出現本體特徵,翅翼抖動,發出刺耳的嗡鳴。

  「撤,撤遠點……快!」白楚年最先反應過來,但這時候已經晚了,拿著手銬靠近甜點師準備捕捉的幾位武警瞬間融化,腐爛成了幾灘彩虹糖漿。

  渡墨瞪大眼睛,抓起電網槍朝他發射,還沒扣動扳機,甜點師便嗡的一聲直直朝他飛了過來。

  「傻逼吧你還想正面剛他。」白楚年撲倒渡墨,甜點師從他們頭頂飛過,鋒利的翅膀將承重牆切割開了兩道極深的溝壑,天花板開始坍塌。

  渡墨抓起對講機聲嘶力竭地喊:「撤出大樓,交給警署處理!」

  甜點師惡化後獲得了飛行能力和範圍感染能力,只要接近他某個範圍內就會立刻腐爛成糖漿。

  國際警署的直升機上裝備有專門對付實驗體的榴彈炮,一時間滿天榴彈亂飛,在地上炸出深深的坑壑,濺落起無數沙石樹葉。

  甜點師飛得極快,他所到之處的建築都在腐爛,周圍的大樓像爛柿子一樣變形軟化坍塌,七彩的糖漿從建築物塌陷的缺口中淌了出來。

  他就像一隻巨型蜜蜂在空中與直升機周旋,一架直升機被他點到,在空中軟化墜落,連著上面的警員一起化成了彩色糖漿。

  所有人都被他展現出的破壞力震懾了,白楚年也不例外,惡化期實驗體的威力遠超他想像。

  「……駐留警員只有這麼多……現在從各國調度來不及了……」渡墨的指尖都在抖,抓著對講機又不敢按下說話鍵。

  白楚年摘下眼睛上的繃帶,從眼皮下摘出一片微小的晶片,貼在了後頸的抑制器密碼鎖上。

  三秒後,密碼被破譯,抑制器從他頸上脫落。

  渡墨瞪大眼睛,發抖的手舉起手槍抵在白楚年後頸上:「你想幹什麼……」

  「國際監獄沒有資質監管實驗體,這些資料都會傳回ioa,你們的提案會被駁回。」白楚年撥開他的槍口,「奉勸你們立刻、現在、馬上向ioa發起緊急求助。」

  警署公海駐留隊早已向總部發出了求助,國際警署只能向pbb維和部隊提出援助請求,那麼pbb理所應當要求ioa駐留距離國際監獄最近的小組率先發起援助。

  一架塗裝ioa自由鳥標誌的直升機升上國際監獄上方。

  蕭馴斜倚直升機,扶著懸掛的狙擊槍冷淡瞄準,畢攬星的藤蔓從空地四角升起,將甜點師控制在一個無法逃離監獄圍牆的高度,並且逐步縮小包圍。

  韓行謙端著筆電,低聲在通訊器中陳述:「惡化甜點師j1分化能力「蜂鳴刀翼」:翅翼邊緣具有電鋸般的切割能力,使自身飛行同時不受阻礙。

  惡化甜點師m2分化能力「蜜糖流彩」:群傷型能力,隨機點名十個目標進行糖化,目標不僅限於有生命體,被點名者等級低於他時將立刻腐爛成糖漿死亡,等級與他相同時可以消耗腺體能量抵抗糖化,能量消耗殆盡時腐爛成糖漿徹底死亡,等級高於他則不會糖化,除非發生肢體接觸,接觸面會糖化。」

  蘭波雙手各拿一把微沖轟鳴落地,在地面激起一圈藍色閃電波紋,落在白楚年身邊,遞給他一套通訊器。

  渡墨攥緊了手槍:「你們早有準備……躲在附近埋伏嗎,我們的雷達居然偵測不到。」

  「不,我的確沒想到事情會變成這樣。」白楚年身上的傷口隨著抑制器脫落而癒合,輕輕動了動手腕,臉色凝重:

  「這完全不在我計畫之內,我從沒見過惡化的實驗體,我沒有把握制服它,這是一場災難,任務只能到此終止了。」

 

 

126

  韶金公館佇立在初春的靜謐寒風中,一層角落開闢出的電玩室內發出一陣刺耳的警報。

  爬蟲從吊床裡驚醒,匆匆拿了件外搭披在身上,光腳下地跑到電腦邊。

  他自己寫了一個監控程序,可以檢索組織內成員的成長狀態,這樣的報警聲非常罕見,他在設定時挑選了一段特殊的語音。

  語音響起時,證明組織內有成員進入了惡化期。

  警報聲太響,驚醒了睡在隔壁的多米諾,沒過多久就抱著枕頭戴著睡帽困倦地推開了門,懶懶地問:「出什麼事了嗎。」

  爬蟲盯著螢幕上的資訊,眉頭越皺越緊:「甜點師進惡化期了,不應該,他只是個一級成熟體,離惡化期應該還有很遠,難道是被催熟的……他在監獄裡,不應該啊。」

  「惡化?真的有人惡化了?」多米諾一下子瞌睡就清醒了,匆匆跑過去扒著爬蟲的椅背探頭過去看。

  「你不是說ioa特工組離開蚜蟲市很久了嗎,四個月前白楚年被逮捕,估計就是為這事兒。」

  「他肯定是為金縷蟲去的,想借監獄的手把金縷蟲身上的微型炸彈和追蹤器去掉,再保證金縷蟲被保釋前不被暗殺。

  話說如果有人想滅口,也只會殺金縷蟲,沒必要殺個又蠢又菜的蜜蜂。」爬蟲流覽著電腦上的文字,「應該是弄錯了。這事如果沒控制住,給監獄造成太大傷亡的話,我們很可能被那幾個大組織聯合清剿。」

  多米諾:「那怎麼辦?神使能對付得了他嗎?讓黑豹去看看吧。」

  「黑豹好不容易從典獄長手裡逃出來,他恐怕也不想去。越描越黑,靜觀其變吧。」

  「研究所到底還有多少ac促進劑,這西造價昂貴,應該存量不多了,不然對我們也是一大威脅。」多米諾搖搖觸角,「太可怕了。」

  爬蟲:「四個月前電光幽靈展現了a3能力,有他在或許還有轉機。」

  多米諾:「就算是最弱的實驗體,惡化以後也不是一個a3分化的成熟體能對付得了啊。」

  「不過……咒使也在裡面,你覺得他們有可能聯手嗎?」

  爬蟲:「不一定……只能為他們祈禱了,希望神使能想出挽救的方法,如果沒成,咱們就不能再在這裡待下去了,萬一錄影流出,他們有太多理由聯合把我們剷除掉。」

  「……」

  門板被輕輕叩了兩下,一位穿白大褂的beta醫生站在門口。

  林燈教授看到他們兩個的表情,已經猜到發生了什麼。

  爬蟲安慰他:「教授,回去休息吧,我們去看看,乘私人飛機或許來得及,現在這種情況下,就算被國際監獄的雷達偵測到,他們也顧不上對付我們,我要離近一點獲取惡化甜點師的資料。」

  林燈注視著電腦螢幕,輕聲道:「如果神使擊殺了甜點師,讓他來見我,我有話對他說。」

  爬蟲疑惑:「說什麼?」

  林燈搖頭:「人類殺不死真正的惡化期實驗體,特種作戰武器從我被109研究所總部??解雇開始就失控了,如果神使能做到,會成為一個希望。」

  晨光熹微,房間中昏暗沉寂。

  多米諾仰頭靠在牆壁上,輕聲歎氣。

  「我的生命這麼長,什麼時候才不用東躲西藏的呢。」

  一望無垠的公海掀起了巨浪,島嶼在吞天的浪花中瑟瑟發抖。

  國際監獄是座孤島,四面無援,軍隊從最近的大陸趕來也需要近三個小時,僅派戰鬥機支援也需要近一個小時。

  從前它是一座堅固的壁壘,只要踏入這座銅牆鐵壁的牢籠就難以再見天日,不論多驕狂的暴徒在這裡也只能唯唯諾諾低頭勞作。

  直到全世界第一個惡化期實驗體誕生,銅牆鐵壁像豆腐一樣被輕易斬開,不知道這個消息多久才能傳回陸地,109研究所的員工們聽到這個消息時會不會渾身戰慄,對自己親手創造出的惡魔感到恐懼。

  看著短暫幾秒內就融化成一片殘骸的大樓,渡墨終於醒轉過來,拿起對講機:「沫蟬,帶人在監護大樓單獨建立隔斷牆,別讓實驗體波及到監區,其他人退到監護大樓外的阻隔區,準備接應警署支援,給警署駐留隊和ioa特工組讓位置。」

  金縷蟲由於進食量滿自動進入成熟期後,記憶變得清晰,精神創傷極嚴重,整個人狀態都是渾渾噩噩的,今天外界過於嘈雜,又一次刺激到了他,他的動作更加僵硬起來。

  「跟在我後面。」鈴鐺鳥回頭安慰,像護幼崽一樣展開一條手臂向後攏著金縷蟲,另一隻手舉著槍,在武警的保護下用身體擋著金縷蟲向監護大樓外撤。

  甜點師的飛行軌跡很難預測,速度又奇快無比,嗡鳴著朝金縷蟲飛來,銳利的蜂鳴刀翼決然能斬斷他的脖頸。

  他在無差別攻擊。

  「把金縷蟲帶走!關禁閉室!」鈴鐺鳥一把將金縷蟲推進武警懷裡,轉過身連續朝甜點師的頭顱連開數槍。

  一個個彈孔在甜點師臉頰上裂開,但就像落入水中的石子那樣,不過激起了幾個波紋就恢復如初。

  鈴鐺鳥胸前疼痛,似乎中了流彈,低頭卻看見胸前已被彩色糖漿腐蝕,皮肉腐蝕見骨,劇痛才沖進大腦中。

  他仰面摔在地上,艱難地翻了個身,拿出後腰的手銬,朝押送金縷蟲的武警那邊爬了兩步,用盡全身的力氣把手銬扔了出去,啞聲交代:「別……別讓他跑了……」

  不過短短數秒,彩色糖漿迅速覆蓋了鈴鐺鳥的身體,渡墨回頭只見他連肉帶骨融化成了一灘粘稠的糖水,只剩下了一把手槍。

  「淩卻!」渡墨僵住,但這時甚至顧不上為同事殉職而傷心,聲音顫抖繼續命令:「建立阻隔電網,所有監區上鎖,避免越獄。」

  蘭波纏到了白楚年身上,將一把槍拍在他手心裡,看著滿地狼藉嘲諷一笑:「人終於為自己的自大付出代價了,這算報應嗎?」

  白楚年捏了捏他的手:「對自己實力估計不清就敢製造這樣的武器,這叫沒有逼數,人類是種沒有逼數的生物。」

  白楚年:「你能行嗎?」

  蘭波沒有正面回答:「人魚是地球上自然產生的生物中最強的。」

  「去試探幾個要害位置。」白楚年托著蘭波將他向上送了出去,轉身鋼化左手,一拳打斷了消防栓。

  水柱沖天而起,立刻被蘭波吸引,隨即化作水化鋼m4步槍,半透明步槍握在蘭波雙手中,在空中瞄準飛行的巨型蜜蜂。

  甜點師飛得奇快無比,蜂翼振動頻率非常高,可以在空中驟停轉彎,而蘭波不具有飛行能力,只能靠水柱的衝擊和電磁力滯留在空中。

  白楚年:「攬星,藤蔓牽制。給陸言放毒藤甲,陸言上樓打他的腺體抑制器。」

  這些日子需要給白楚年夾帶東西進來,藤蔓早已生滿了海島地底,受到畢攬星的控制,滿地腰粗的藤蔓瘋長,輕易頂裂水泥地面,生長成陰森的密林羅網。

  陸言依靠伴生能力超音速瞬間登上樓頂,手握微沖,瞄準甜點師的後頸開槍。

  密集生長的藤蔓暫時限制住了甜點師的飛行路線,但甜點師突然發出一聲尖鳴,翅翼振開,刀鋒般銳利的邊緣轉瞬截斷了阻攔去路的藤蔓,衝破了困境。

  「打不中。」蘭波換了一個水化鋼彈匣,單眼瞄準,「他飛得太快了。」

  陸言氣得兔耳朵飛起來:「攬星你藤蔓好不結實!不要讓他動啊我都打不到!」

  別說命中,就連想用瞄準鏡看到甜點師的影子都困難。

  對付惡化期實驗體,普通的狙擊彈沒有用,因此就算蕭馴能打中,也無法給甜點師造成任何傷害。

  站在最高處的陸言最吸引火力,甜點師調轉方向朝陸言飛來,同時發起點名,m2能力蜜糖流彩,點到了陸言身上。

  腐蝕的蜜糖險些滴落到陸言身上,他全身被畢攬星的毒藤甲包裹,一根藤蔓及時纏住了他,將他從樓上拽了下來。

  陸言驚魂未定,在地上滾了一圈,扶著胸口喘氣:「好險,差點涼了。」

  畢攬星注視著甜點師的位置,冷靜道:「不會。我盯著呢。」

  「蕭馴。」白楚年回頭望了一眼,「幫忙。」

  靈緹犬屬於視覺型獵犬,傳承靈緹基因的腺體分化能力大概率會與獵尋有關,他的j1分化能力萬能儀錶盤可以精准測量各種指標,實用程度已經遠超普通人的j1能力。

  蕭馴握著狙擊槍,咬了咬唇。

  韓行謙倚靠在落地的直升機內,手中托著筆電,垂眼輕聲安慰:「你是ioa特訓組的一員,受ioa保護,如果有人因此找你麻煩,特工組會為你解決一切後顧之憂。」

  陸言半晌摸不著頭腦:「你們說什麼呢?」

  「……」蕭馴沒再猶豫,閉上一隻眼睛,從瞄準鏡中以j1能力萬能儀錶盤快速尋找目標,冷靜的一發子彈毫不拖泥帶水發射,命中快速飛行中的甜點師的眉心。

  與以往不同,狙擊彈命中甜點師後,雖然彈孔癒合了,但在甜點師頭上留下了一個方形准心,閃爍著紅色微光。

  那枚閃爍的紅色准心非常明顯,蘭波看得到,舉起步槍瞄準,步槍的准心居然輕易與甜點師頭上的紅色准心重合在了一起,並且不論甜點師朝哪個方向驟轉飛行,蘭波手中的槍都會跟隨著那枚紅色准心一同移動。

  蘭波扣下扳機,數發透明彈循著修正過的彈道飛去,在甜點師頭顱上爆出數枚血花。

  水化鋼子彈打出的傷口愈合速度要比普通子彈慢得多,甜點師發出一聲痛苦的尖鳴,在空中胡亂飛撞。

  靈緹腺體m2分化能力「獵回鎖定」,共用型能力,被蕭馴命中過的目標會被鎖定,其位置將共用給友方,周圍隊友的射擊會受到萬能儀錶盤的修正,命中率大幅度提升。

  陸言睜大眼睛:「??你m2?」

  畢攬星也有些意外,朝蕭馴投來驚訝的眼神。

  「抱歉。」蕭馴目不轉睛地盯著甜點師,「為了保命一直瞞著。」

  蘭波吹了聲口哨,瞥了眼白楚年:「你說你隨便挑的隊員,我信嗎。」

  白楚年攤手:「白撿到寶貝了唄,運氣好。再說這不是咱倆一起撿回來的嘛,你眼光好。」

  「嘁。」蘭波換了一把水化鋼重機槍提在手上。

  經過蕭馴輔助修正過的彈道與甜點師飛行時的預判軌跡完全吻合,子彈散射聚攏,朝甜點師轟殺而去。

  甜點師被前方密集的子彈限制,只能後退,這時陸言再次攀上高樓,瞄準紅心,向右偏移,連發數槍打中了甜點師後頸的腺體抑制器。

  抑制器被擊中,啟動了自毀系統,向甜點師的腺體中放出一股高熱,微型炸彈引爆。

  腺體爆出血花,甜點師的撕心裂肺的痛叫穿透雲層,他速度慢了下來,在藤蔓間跌跌撞撞地亂飛,最終落在了藤莖的一朵花上。

  白楚年眉頭漸漸皺在一起,自言自語嘀咕:「這都殺不死他……?」

  不論人還是實驗體,只要腺體被炸毀了,就算不死也得殘廢,至少會失去反抗能力,再看甜點師,後頸半個腺體都炸爛了,卻還能憑藉剩下殘破的一半繼續掙扎。

  巨型蜜蜂落在藤蔓上棲息,弓起脊背,翅膀簌簌抖動,身上的傷口緩慢癒合。

  「退後。」白楚年在通訊器中命令,「他在蓄力。所有人退回之後攬星建牆。」

  蘭波從空中墜落,打散手中的水化鋼重機槍朝白楚年身邊撤來。

  陸言從高樓上縱身一躍,被藤蔓上盛開的花朵穩穩接住,扯回了地面。

  藤蔓形成的盾牆緩緩從地面升起,蘭波和陸言同時朝這一邊撤回來。

  突然,巨型蜜蜂振翼而起,從他身上爆發出熾熱的糖漿,像火山噴發的岩漿那樣爆裂開來,四處濺落。

  糖漿濺落之處建築融化流彩,地面被腐蝕成柔軟的彩虹糖水,順著坡度朝蘭波和陸言席捲而來。

  「攬星,毒藤甲。」白楚年見勢不好手一撐藤蔓盾牆翻了出去,抓住蘭波的手往藤蔓裡甩,「進去。」

  漆黑的毒藤甲依次從距離蜜蜂最近的蘭波、白楚年和陸言身上出現,包裹他們的要害。

  漫天濺落的熾熱糖漿從他們頭頂落下來,糖漿墜落,蘭波沒有進入盾牆,而是撲出來用魚尾卷住了白楚年。

  熾熱的糖漿將藤甲燙出孔洞,滴落的熱漿在蘭波的魚尾上發出嘶嘶的響聲,幽藍鱗片掉落。

  蘭波咬牙挨著,雙手扶著白楚年的後頸,替他遮擋要害,纖細雪白的手指被滾燙黏液灼燒著。

  「快進去,我沒事。」白楚年按住他的手。

  「a3omgea沒有這麼脆弱。」蘭波抬手抓住流水,一面水化鋼防暴盾牌遮擋在兩人頭頂,莫名其妙自語,「好多貓貓頭,在我身邊轉來轉去,都是粉色爪墊,我要去吸。」

  白楚年的腿部也被淋上了無孔不入的腐蝕糖漿,眼前一陣暈眩,一切景象都變得扭曲且色彩炫目,眼前突然出現許多浮空的藍色小魚游來遊去,親吻他的臉頰。

  甜點師伴生能力「薑餅屋」:削弱型能力,被糖漿濺落到的目標會降低速度、體力,失去抵抗意志,沉溺在甜蜜幻影中。

  「韓哥,消除。」白楚年扶著昏沉的腦袋低聲命令,「順便給我拿個撈魚的網兜……」

  現在的情況已不是一個人能夠應對的局面。

  「要什麼網兜啊。」韓行謙放下筆電,跳下直升機,額頭生長出螺旋尖角,尖角環繞微光。

  一雙雪白羽翼從他背後緩緩展開,韓行謙點地躍起,雙翼扇動起一陣颶風,輕盈落在藤蔓盾牆之上,手插在白色制服口袋裡。

  「a3……」蕭馴看得呆了,其他人也愣了。羽翼型a3alpha很罕見,至今最廣為人知的還是陸上錦的遊隼獵翼。

  天馬腺體a3能力「天騎之翼」:消除友方目標身上的負面狀態,消除敵方目標的增益狀態。

  兩根聖光環繞的羽毛分別浮在白楚年和蘭波頭頂。

  天騎之翼的消除效果接連施加在同一目標身上最多三次,每消除一次,目標身上會增加一根羽毛,達到三根羽毛後將會引爆。

  可以選擇引爆敵方,也可以選擇替友方承受。

  一架飛機在海島附近遊弋,觀察著監獄內的情況。

  爬蟲和多米諾在艙內,擠在無人機傳回的即時影像前震驚。

  爬蟲:「擦,人類a3,天馬腺體,變異腺體升級要比普通腺體概率高果然是真的。」

  多米諾皺眉:「怪不得神使在m港暴走的時候他沒被泯滅成玻璃珠……好,快想辦法幫他們一把,在ioa面前刷波好感,這是個有希望的組織。」

  爬蟲:「我想想。」

 

 

127

  在韓行謙的消除作用下,白楚年和蘭波身上的糖化感染消失了,兩人頭頂各多了一根漂浮的潔白羽毛。

  蘭波扔掉水化鋼防暴盾牌,被白楚年圈住腰甩進了藤蔓牆後,白楚年自己也飛速翻了進來,他們順利撤回後,畢攬星催生藤蔓,堵住所有縫隙,將他們與甜點師阻隔開來。

  畢攬星的消耗太大,扶著自己的藤蔓緩和了一會兒,但還能勉強站穩。

  隊伍全程依靠他催生藤蔓操縱全員站位,在觀察瞬息萬變的戰局同時還必須快速做出反應,注意到每個同伴的情況,他的一個小失誤就可能造成隊友犧牲,在這樣的操作強度和精神壓力下對他的消耗無疑是巨大的。

  陸言是從高樓另一邊被藤蔓接下來的,拍了拍身上的土,匆匆從人群中擠出來跑到集合點,從腺體中給畢攬星壓出一點安撫資訊素緩解疲勞:「我也沒剩多少,等會還得留給m2能力,我給你擠出來點。」

  「這樣不行,你消耗太大了,時間拖久點配合肯定會脫節。」陸言從褲腰裡掏出衣擺給畢攬星擦手臂上被碎玻璃劃破的血渣,「之後我往藤蔓固定點走,直接順著藤蔓下來,能節省一點體力。」

  「我有數。」畢攬星幫他把髒兮兮的衣擺塞回褲腰裡,脫力地坐在地上休息,抬頭看向白楚年,「楚哥,之後怎麼打,耗下去嗎。」

  「甜點師那個伴生能力除了可以消磨意志,還能吸取敵人的體力給自己用,他又恢復了。」韓行謙跳下藤蔓頂端,輕微滑翔落地,用j1能力耐力重置恢復隊友的腺體能量,

  得到補給,畢攬星消耗過度變得蒼白的臉色才恢復了紅潤。

  蘭波身上的包裹的繃帶被灼燒出了幾個孔洞,手背上的繃帶被燒散了,斷開的繃帶垂在身邊,露出潔白的小臂。

  靠近手肘處生有零星藍色鱗片,有幾片被燙壞了,翻出粉紅的血肉來,蘭波沒吭聲,隨便舔了兩下,從身上截下一段繃帶,嘴叼著一端,纏繞在受傷的地方。

  「沒事吧。」白楚年問。

  「沒事。」蘭波叼著一端用力勒緊繃帶,「一隻破蟲子這麼囂張,想辦法把他拖進海裡,我來收拾他。」

  「他會飛,一旦放出去不一定能控制住,跑了就完了。」白楚年從簡易藥箱裡拿出酒精棉球,在蘭波掉鱗的地方按了按,「我傷口能癒合,你鱗片掉了就不好看了。」

  「你親親就長出來。」蘭波無所謂笑笑,攤開魚尾讓他給自己掉鱗的位置消毒。

  弄完了白楚年才有空閒把蘭波之前遞來的手錶綁在腕上,回頭問渡墨:「如果我們活捉了甜點師,能讓我們帶回去嗎?」

  渡墨攥緊手中的槍,壓抑憤怒儘量平靜道:「我請你看清楚,這裡是監獄,不是托兒所,他殺的是我的同事還有我們國際監獄的犯人。」

  「啊,理解。」白楚年輕輕挑眉,「節哀。」

  「這麼打下去行不通,換個方案。」白楚年遠遠觀察甜點師的狀態,巨型蜜蜂落在了大樓上,正在吸食融化的糖漿。

  糖漿被他吸進身體,甜點師破損的翅膀緩緩修復。

  「韓哥,給他消除掉。」

  韓行謙扇動羽翼,一根聖光流轉的羽毛漂浮到甜點師頭頂,轉眼間他翅膀上彩色的糖漿就失去了顏色,翅膀破損處也停止了修復。

  警署駐留隊的直升機不斷向甜點師投擲榴彈炮,逼得甜點師無處降落,只能圍繞著高樓天臺,在面目全非的大樓之間穿梭,不斷損耗著體力。

  「看起來腺體受損對他來說還是有影響的。」白楚年想了想,「陸言從背後接近他,攬星隨時藤甲保護。」

  「好。」

  兩人得到命令同時翻出藤蔓盾牆,藤蔓在地面翻湧生長,陸言靈活地踏著逐漸升高的落腳點接近甜點師。

  巨型蜜蜂感知到了飛速靠近的危險,驟然轉頭,m2能力蜜糖流彩再一次施加到陸言身上。

  白楚年:「韓哥消除,陸言別退,繼續走,把他帶離高樓。」

  一根潔白羽毛適時落在陸言頭頂,神聖微光包裹了他,將甜點師作用在陸言身上的的糖化感染能力消除。

  甜點師嗡鳴著朝陸言沖了過去,蜂鳴刀翼毫不猶豫朝陸言腰間切割而去。

  白楚年:「攬星毒藤甲,不護全身,集中護中段。蕭馴趁現在找制高點,高於甜點師後頸的位置。」

  一件表皮硬化極其堅韌的藤甲纏繞在了陸言軀幹上,甜點師在空中劃出一道弧線,蜂鳴刀翼砍過陸言的身體,刃與甲之間碰撞出了一層飛濺的火花。

  沉重的撞擊讓陸言肋骨劇痛,內臟似乎被震傷了,他捂著肋下繼續吸引甜點師的注意力,趁此機會,蕭馴已經背著狙擊槍爬上了甜點師之前停落的高樓天臺,也是整個區域中最高的位置。

  沒想到甜點師卻突然調轉方向,朝正在安放狙擊槍的蕭馴飛來,同時發起m2能力蜜糖流彩,只要被他點到,除非等級高於他,不然被糖漿腐蝕全身,遲早是一死。

  「韓哥守蕭馴,攬星把陸言放到一點鐘方向的塌方樓裡。」

  一枚羽毛漂浮到蕭馴頭頂,為他化解了一次糖化感染。

  蕭馴輕輕出了口氣,在瞄準鏡中尋找甜點師的影子。

  此時蕭馴和陸言所在的位置已經形成交叉槍線,蕭馴又佔據了制高點。

  白楚年繼續道:「蕭馴把追蹤彈打到甜點師後頸上。」

  「收到。」蕭馴立即扣動扳機,一發狙擊彈破空而去,迅疾沒入甜點師後頸之中,在他後頸上出現了一個方形紅光准心,利用m2能力獵回鎖定將目標位置共用給友方。

  陸言雖然不擅長遠端射擊,但受到蕭馴的共用位置後,他的槍械准心會受到蕭馴的調整,經過萬能儀錶盤修正彈道,只要陸言手不抖,就算瞎了也能完美打出十環。

  一個隊伍培養一個狙擊手所花費的時間金錢且不論,光是想找到一位狙擊天賦過人的隊員就很難了,而蕭馴的共用能力可以將隊伍中其他射擊手的命中率全部提升到狙擊手的水準。

  一個小隊分工明確各有所長,每個人用在自己擅長領域的訓練時間都是最長的,這就無法避免會出現短板,但如果全員射擊命中率都被提升到100%,相當於在各有分工的前提下全員狙擊手,極少有隊伍能擁有這樣的精銳配置。

  白楚年眯起眼睛:「集火腺體,蘭波把他拖下來。」

  密集的子彈朝甜點師後頸精准狙擊,要害受到一發又一發實彈的衝擊讓甜點師不堪痛苦,一米一米地向下掙扎跌落。

  掉落到距地面十米左右時,白楚年推了蘭波一把,蘭波在他鋼化的掌心猛然借力躍起,魚尾像筋繩牢牢纏住了甜點師的身體,閃電爬滿他們全身。

  被雷電衝擊的甜點師發了瘋,帶著蘭波在大樓廢墟之間亂飛亂撞,蘭波掛住他的脖頸,猛抬一拳揍在蜜蜂的複眼上。

  甜點師被打得太痛,瘋狂甩頭,用盡全身力量發起m2能力蜜糖流彩,這一次糖化感染點到了蕭馴和畢攬星身上。

  韓行謙翅翼扇起一陣狂風,兩片白羽分別落到蕭馴和畢攬星頭上,及時化解了兩次糖化感染。

  此時蕭馴頭頂已經疊加了兩片光潔的羽毛。

  甜點師每一次使用m2能力蜜糖流彩,都會同時使用伴生能力薑餅屋,被糖漿濺落到的人出現幻覺失去反抗意志,而他自己則能從中吸取到足夠支撐下一次使用能力的能量。

  因此韓行謙每一次使用天騎之翼,都會同時在甜點師身上也釋放一根羽毛,消除己方負面狀態的同時,讓甜點師失去伴生能力的增益。

  天馬腺體a3分化能力天騎之翼為每個目標消除三次後,羽毛會被引爆。

  消除三次後,甜點師頭頂已經疊加了三根雪白長羽。

  「蘭波,先離開他。」白楚年說,「韓哥,炸。」

  三根羽毛同時膨脹成狹長羽刃,從柔軟的漂浮狀態變作堅硬豎直正對甜點師的身體,發出響亮的哨音,繼而像劍一般接連穿透甜點師的身體,轟然爆炸。

  甜點師殘破的身軀被炸出一團飛散的羽毛,從天空中漫灑飄零。

  白楚年望著空中失去方向的蜜蜂,平靜道:「蘭波,殺了他。」

  蘭波攀爬在坍塌的大樓外,聽到通訊器中命令時,渾身蓄滿藍電,一躍便牢牢攀抓在甜點師身上,雙手黑色尖甲迅速伸長,深深刻進蜜蜂的血肉中,長尾在他身上狠辣糾纏,勒得皮膚鏗鏗作響,高壓電在他身上嘶嘶冒出火光。

  「好痛。」甜點師發出一聲嘹亮的淒鳴,渾身迸發出彩色糖漿,無差別朝著每個人濺落。

  m2能力蜜糖流彩開始迴圈點名,榨幹了他腺體中最後一絲能量,帶著恨意將在場每一個人都塗抹上粘稠的腐蝕糖液,惡化期實驗體瀕死前會有自爆傾向,拉著所有人同歸於盡,這其實是特種作戰武器創造的初衷。

  白楚年:「不好,韓哥,全體消除,我去給蕭馴擋。」

  韓行謙聽罷再一次扇動翅翼,這一次,範圍內每個人頭頂都多了一支象徵消除和守護的羽毛,抵消了甜點師最後絕望的一擊。

  白楚年需要隨時關注全域,心中計算著每個隊員的狀態,當然也包括韓行謙每一次消除後每個隊員身上的羽毛疊加數,他翻出藤蔓牆,靈活地攀爬高樓,朝疊滿三支羽毛的蕭馴沖過去。

  天騎之翼消除後一旦疊滿三根羽毛,在一定時間內必引爆,不論敵友,也是這個強大能力的唯一副作用。連惡化甜點師都被引爆後的羽毛炸得搖搖欲墜,更何況一位m2分化的人類少年,這不是蕭馴能承受得了的。

  在白楚年還有兩米就要抓到蕭馴時,一片潔白羽翼遮住了視線,韓行謙先一步將蕭馴抱進懷裡,羽翼收攏,將他牢牢捲進自己羽翼之下。

  「你去控制甜點師。」韓行謙將白楚年推離了羽毛的爆炸範圍,如果白楚年腺體受傷而甜點師還沒死,接下來的戰鬥可就懸了。

  於是三根羽刃在韓行謙的雙翼上引爆,漫天羽毛飛散,三聯爆直接將韓行謙的羽翼擬態炸散了。

  天馬的羽翼和獨角都是由於能量過剩,腺體細胞大量增殖出現的擬態,羽翼受傷就相當於腺體受傷,羽翼消失後,韓行謙緊緊壓著滲血的腺體,單手扶著蕭馴,在畢攬星藤蔓的牽引下把他帶下了高樓。

  同時,蘭波手中出現一把水化鋼匕首,狠狠插在了甜點師的心臟上:

  「blasyi kimo。」

  白楚年從高樓一躍而下,一腳踩在甜點師後頸上,迫使他從半空重重墜落在地上。

  甜點師全身的蜜蜂擬態消退了一部分,他的臉一半是蜜蜂的臉,另一半是人臉,狼狽又駭人。

  警署的榴彈炮裝填完畢,驟雨般的炮彈墜落在甜點師身上,失去腺體的甜點師不再堅韌,濃煙過後,幾塊焦黑的肢體散落在地上。

  可他還沒有死,翅膀碎裂苟延殘喘,身體只剩下一隻手還能活動,只能靠手在地上爬。

  他艱難地抬起頭,退化成人臉的那一半面孔在流淚,用盡力氣朝白楚年爬過去。

  「我……遇到那麼多人……都說我是錯的……我以為是……我把糖放多了,鹽放少了……」

  甜點師的聲音嘶啞,還伴隨著蜜蜂翅翼的嗡鳴聲,「所以……我認真學怎麼把飯菜、點心做得好吃……我以為,這就是對的事。現在我知道了……原來我……走路是錯的……呼吸是錯的……睜開眼睛就是錯的……」

  甜點師伸出僅剩的那只手,抓住白楚年的手指:「求你救我……也是錯的……」

  白楚年手腕上的表屏收到了一封來自爬蟲的郵件:

  「甜點師名字叫辛圓,我剛剛從他之前兼職的麵包店查到的。」

  白楚年蹲下來,握住他的手,低聲說:「這不是我想要的結果,抱歉。」

  「……」甜點師抽噎著,慢慢笑起來。

  他破損的皮膚逐漸覆蓋上玻璃質,然後扭曲,收縮,逐漸脫水變小,變得透明,在白楚年手中泯滅成一顆玻璃珠。

  迎著光看,玻璃珠像顆粉紅的草莓晶,澄澈但內心四分五裂。

  人們在滿地狼藉中僵硬地站著,pbb和警署總部的直升機趕到現場,開始搜救被坍塌大樓困住的職員和犯人。

  渡墨紅著眼睛組織獄警搜找運送在這次惡鬥中殉職的同事,白楚年蹲在空地裡撿甜點師炸碎的肢體,用衣擺兜著。

  蘭波過去,坐在地上在旁邊靜靜看著他,魚尾把這塊地方連著白楚年一起圈起來,讓別人不能打擾到他。

  「各自心疼同類,這沒什麼。」白楚年反倒安慰他,「比現在慘的我也見多了。」

  蘭波輕聲歎氣:「如果在海裡,他不會死,我會抓住他。」

  「啊啊,不是他死了。」白楚年蹲在地上,撿起一根纖細的手指,擦擦泥土和血跡扔到衣擺兜裡,「是我們死了。」

  又是四千(**)?

  今天早睡,明日更新(???w???)

 

 

128

  軍隊收拾殘局,是賀家兄弟倆帶人來的,賀文意領著隊員們救火,大樓被胡亂釋放的榴彈炸得面目全非,不過既然蘭波在,救火倒不過是動動手指的事兒。

  他們分出一隊人保護獄警清點監區犯人人數,pbb雷霆援護小組爭分奪秒搶救傷患。不過駐留醫生有限,查爾醫生一個人應付這麼多傷患顯得有些捉襟見肘。

  賀文瀟端著微沖,頭戴鋼盔護目鏡,身穿防彈衣,走到白楚年身邊蹲下來,從防彈衣裡拿出一個黑色折疊袋,撐開袋口讓白楚年把破碎的屍塊放進裡面。

  「辛苦。」白楚年道了聲謝,把東西挨件放進去封了口,「你隊長呢?」

  「隊長領人去m港,這會兒估計已經把汝若方成集團辦公樓抄了。」

  白楚年早在開戰之前就把金縷蟲交代的些許資訊傳達給了ioa總部,以免突發意外,看來ioa把情報交給了軍隊。

  金縷蟲說他的購買票據在汝若方成集團老總手裡,汝若方成集團涉嫌無資質非法購買特種作戰武器,集團高層將被逮捕,警方會介入調查。

  雖然汝若方成集團不過是替紅喉鳥背書的替罪羊,但如果證據確鑿,能從他們口中撬出些什麼線索也不一定,畢竟商人要比恐怖分子容易審問得多。

  白楚年收拾了甜點師的屍體,把裹屍袋折了折放進直升機,然後先去看看陸言和畢攬星的情況。

  畢攬星過度疲勞,躺在藤蔓交織成的洞穴裡休息,陸言窩在裡面陪他,只占小小一塊地方,安靜地不說話,他們身上都免不了落下幾處輕傷。

  「有事沒?」白楚年掀開藤蔓織成的網門朝裡面問,裡面彌漫著蜂蜜氣味的安撫信息素。

  陸言耷拉著耳朵,木訥搖頭,悶聲回答:「我們很好,韓教官還好嗎。」

  「沒事。幹的不錯。」白楚年隨手呼嚕了一下他的腦袋,合上藤網走了。兩個小傢伙都需要點時間消化剛剛的戰鬥。

  他又去看韓行謙。

  韓行謙本是要去幫援護小組的忙的,但他腺體受了傷,援護小組給他打了一針安撫劑,警告他原地休息不要走動。

  蕭馴跪坐在他身邊,頂著一雙晶瑩的小狗似的圓眼睛,想握韓醫生的手又覺得不妥,只能一手扶著被他手腕壓住的褶皺衣角,一手給韓醫生喂水。

  「對不起,對不起。」蕭馴搓了搓手心的汗,不停地小聲道歉。

  韓行謙趴在衛生布上,支著頭看他:「怎麼?

  蕭馴的尾巴無意識地緊張夾在兩腿間,一直不停地搓攆手指上的槍繭,看得出來他很焦慮,這種症狀以前也經常出現,但由於他性格孤僻又好強,很容易將焦慮掩飾成高冷,他能騙過所有人但騙不過醫生。

  「好了。」韓行謙握住了他微抖的手,低語安慰,「我現在釋放不出安撫資訊素給你,你放鬆,按我說的做,先深呼吸三次。」

  蕭馴照做了,可手被alpha溫暖乾燥的手掌握著,心率反而更高了起來。

  他的狀態在韓醫生面前一覽無餘,韓行謙笑出聲,援護小組運送傷患剛好經過這邊,蕭馴直起身子想退後給他們讓出一條路來,韓行謙趁機把他拽到自己身邊。

  「不用道歉,是我對你隱瞞了實力。你不瞭解我的a3能力,也不知道它會引爆,這不是你的錯,是我的錯。」

  「a3……您級別這麼高,為什麼還會來教導我們,還對我照顧有加。」蕭馴的用詞頓時拘謹起來,a3級分化稀少罕見的同時,意味著社會地位可能會很高。

  「您?」韓行謙依舊握著他的手,遊刃有餘地蹭掉他掌心的汗,「我只是個普通的醫生。現在我們既是師生也是搭檔了,我希望你不管在任何方面都不要再對我有所隱瞞。」

  「我會坦白。」蕭馴點了點頭,尾巴默默從緊緊夾著放鬆開來,在身後小幅度地搖。

  白楚年突然從他們身後冒出來,看韓醫生毫無包袱地拉人家小手:「韓哥,吃學員豆腐,你可真是不要臉,虧我還憂心你傷勢。」

  「先擔心你自己吧。」韓行謙鬆開手,按著後頸傷處的紗布坐起來,「甜點師這事兒發生了,我都不知道以後你要面對多少壓力,已經夠難的了。」

  雖然蕭馴已經完全確定白楚年真實身份就是實驗體,可他倆在自己面前毫不避諱地談論,還是讓蕭馴有些意外,下意識就想退到一邊避嫌。

  沒想到白楚年突然轉過頭,舉起兩隻手對他張開嘴嗷了一聲,由於是獸類alpha,張開嘴時虎牙還是很明顯的。

  蕭馴一臉問號,搖尾巴的頻率慢下來。

  韓行謙哼笑。

  「喲,不怕我了?」白楚年收起剛剛的古怪架勢,無聊地玩著手中的槍,「那就夠了。我現在不奢求太多。」

  「我去靜靜。」白楚年按了按蕭馴的頭,「韓哥挺好的,不是什麼老色批,可以談。他就是特別喜歡狗,你還好不是金毛不然他早都抱著你親上了,他特喜歡看小狗搖尾巴,唔……」

  韓行謙揀出藥箱裡的紗布團摁他嘴裡:「去給蘭波包紮一下掉鱗的部位。」

  白楚年走了,蕭馴蹲在地上抱著膝蓋看著他,他也看著蕭馴,忍不住解釋:「……那回只是閒聊。」

  還沒說完,蕭馴就看著他搖起尾巴來。

  白楚年看了一圈傷亡情況,援救行動井井有條,也沒什麼需要他幫忙的地方,於是默默溜達回去找蘭波。

  蘭波坐在高樓天臺,幽藍魚尾垂在樓外,仰望著微明的天空,底下是拍打礁石的湍急水流。

  白楚年爬了上去,盤起腿和他並排坐在一塊。

  「在看什麼?

  「一顆死的星星。」蘭波抬抬下巴,示意天空一角,有顆流星略過去。

  「其實它死去很久了,它的光到現在才傳過來,我們才能看見。」

  蘭波:「為什麼?

  白楚年:「人類的書上寫的,他們的科學家很厲害。」

  蘭波:「人類是最不懂浪漫的生物,他們會那麼說也不奇怪。」

  白楚年:「可是我覺得他們說的有道理,按光速和星體距離來計算,的確和他們說的一樣。」

  「不。」蘭波捧起雙手,一泓水在他掌心中緩緩升起,裡面盛著天空的影子,「所有死去的東西都會回歸大海,我在海底撿到很多星星的屍體。」

  「你說海星?」白楚年比劃,「五個角吸礁石上,還能拿來涮火鍋的那個?

  「對。也有很多個角的,和星星一樣。」

  白楚年:「星星好像都是圓的吧。」

  「有很多角。」

  白楚年:「因為你是深海魚視力不好。」

  「不。」蘭波似乎堅信自己是對的,認真地說,「所有東西都會在大海裡重生。」

  「海星不也會死嗎?

  「因為他們又回到原來的地方了,大海只是暫時收留無家可歸的他們。」

  「他也會嗎。」白楚年從口袋裡拿出那枚甜點師壓縮而成的粉色玻璃珠,對著光看。

  「當然。」

  天臺另一面就是洶湧大海,白楚年無聲地坐了好一會兒,終於直起身子,把玻璃珠用力拋進了海裡。

  蘭波注視著那枚玻璃珠在海面敲打出的一個微不足道的浪花:「這也算一個證據吧,不交給總部嗎?」

  白楚年:「他多給了我一塊蛋糕,我也可以為他多寫一份檢查。」

  蘭波:「我記得你不愛吃蛋糕。」

  白楚年:「對,但那對他來說很貴。」

  玻璃珠在口袋裡墜得足有千斤重,扔進海裡時,白楚年如釋重負。

  「拯救世界,我把自己想得太牛逼了,我誰都救不了。」白楚年低頭看著手心,搓了搓血污,「我們都會死,可能也沒必要做什麼偉大的事吧。」

  蘭波挑眉:「我不會死,而且我是海族的王,這還不夠偉大嗎?」

  「……行吧,你很偉大……反正我花了六年才接受我不偉大這個事實,我才發現我能做到不違法就很不錯了。」

  蘭波忽然翹起尾巴尖:「好驚喜,我還以為你的存在年齡沒超過五年。」

  「……」白楚年不這麼想,眉頭皺著快要擠出川字紋,「別打岔,我現在高興不起來。」

  「高興點。在大海裡,沒有誰會真的死去。」蘭波攤開手,掌心中的水面映出剛剛白楚年投進海裡的玻璃珠,玻璃珠被他送進了深海,掉進一枚巨型白蝶貝裡,貝於是開始分泌孕育珍珠質,周圍生長出粉紅色的豔麗珊瑚。

  「啊。」白楚年愣了半晌,驚訝地扒著看。

  蘭波彎起眼睛:「你的那些複製體,還有死在m港的白獅幼崽,都被我種在海裡,每一次呼吸我都聽得到。」

  蘭波的心臟就是大海的心臟,萬物都生長在他呼吸之中。

  白楚年忽然抱住他的腰,臉頰貼進他頸窩裡:「你真的很了不起。」

  清晨時分,白楚年站在走廊裡,代表ioa特工組等待面見典獄長,蘭波理所應當吸在玻璃外等他。

  昨夜誰都沒睡,渡墨也頂著兩個熬出來黑眼圈,滿眼血絲,站在他身邊。

  白楚年顯得輕鬆些,插著兜,手肘碰了碰渡墨:「萬一被開除可以來ioa工作。」

  渡墨沒心情跟他磨嘴皮子,監獄出了重大安全事故,所有當班獄警都逃不開處分,甚至典獄長都可能會因此引咎辭職。

  辦公室的門開了,典獄長叫他們進去。

  白楚年坦然走進去,他又重新戴上了自己的抑制器,之前那枚晶片是一個解碼器,只要貼在抑制器的電子屏上就會在三秒鐘內解鎖,而不會損壞抑制器。

  典獄長坐在紅木辦公桌後,脊背微駝,雙手搭在桌面上指尖相貼,他的黑色雨傘就戳在辦公桌邊,窗外並沒有下雨。

  「你幫助監獄制服了無故惡化的實驗體,按規定我會為你減刑。」典獄長微笑著說。

  沒有任何組織監管的實驗體需要在監獄內服刑四十年,確定在此期間沒有任何危害人類的行為即可出獄。

  白楚年立即糾正他:「不是無故惡化,沒有實驗體會無故惡化,是監獄裡的紅喉鳥殺手越獄,給甜點師注射了109研究所生產的ac促進劑,才導致他惡化。」

  典獄長帶有些許下三白的眼睛似笑非笑地望著白楚年:「你怎麼證明?」

  「我活捉了那個殺手,交給了你們的獄警淩卻,那位鈴鐺鳥omega。」

  「可是他死了。」典獄長笑道,「你說的那位殺手也已經在押送路上失血過多而死,我只能認為甜點師是無故惡化的,實驗體本就危險,這件事就算宣揚出去,人們會怎麼想呢。」

  白楚年張了張嘴,知道他們是打算死不認帳了,像會長那樣從不在背後說人是非的人,也會稱呼國際監獄為流氓監獄,說是空穴來風也不為過。

  「好。」白楚年插兜倚牆,「算你贏了。」

  「你為維護監獄安全做出了傑出的貢獻,如果ioa來保釋你,可以免去一筆保釋金。」典獄長大度道,「作為酬謝,我還可以主動告訴你一個情報,國際監獄並沒有做非法研究倒賣實驗體的勾當,我們所做的一切都在為社會安全負責。下一次出席會議,我會提出要求109研究所停止製造售賣實驗體。」

  國際監獄需要維護自身形象避免造成社會恐慌,話都說到這份上,白楚年如果再爭執下去就太不識抬舉了,他不可能要求國際監獄低頭認錯。

  氣氛有些僵,外面的工作人員忽然跑來敲門:「先生,pbb風暴部隊來了,他們的高超音速運輸機停在海島上了!」

  白楚年眼睛亮了亮,猜測是何隊長帶著發票證據來保釋金縷蟲了。

  典獄長不以為意:「憑他們還沒資格闖監獄。」

  工作人員卻慌道:「夏鏡天少校已經進大樓了!」

  典獄長不動聲色地攥緊了手中的鋼筆。

  辦公室沉重的實木門被敲開,一位穿pbb軍服、戴流蘇肩章和軍帽的美洲獅alpha走進來,他一踏進來,連空氣中都充滿一種沉重壓力。

  蘭波在窗外盯著,警惕地揚起尾尖,隨時準備應對突發情況。

  白楚年與他同樣是猛獸類腺體,甚至等級並不比他低,卻也感到了實體化的壓力,聽說這位少校的分化能力與重力有關,不僅如此,更多的是年齡閱歷上的氣場壓迫力。

  夏鏡天摘下軍帽托在手中,環視了辦公室一圈,才面向典獄長。

  他軍銜雖然比典獄長低,但很明顯陣營不同,夏鏡天根本不畏他。

  他摘下手套,從身後的隊員手裡拿出了一份文件,放在典獄長桌上,說話得體穩重:「這實驗體211金縷蟲的票據,由pbb軍事基地保釋他。」

  典獄長輕笑:「保釋而已,這麼大陣仗?

  夏鏡天抽出第二份蓋有多重印章的檔推給他:「先生,經過權衡,國際監獄沒有資質監管實驗體,從今天起,一切實驗體將由pbb軍事基地接手監管,進行馴化引導,請派人執行吧。」

  典獄長輕送了一口氣:「這幾個印章可不是一夜間就能打齊的,看來是早有準備了。」

  白楚年儘量往角落裡站,心想:「那當然,不然我幹什麼來了。」雖然事情沒按照預想的發展,但殊途同歸。

  典獄長輕輕抿唇,看了角落裡插褲兜看腳尖扮空氣的白楚年一眼,拿了文件起身走了。

  何所謂抱著槍跟在少校身邊,趁著兩方交接的工夫跟白楚年竊竊私語。

  何所謂不輕不重地給了他胸口一拳:「以為你叛逃,我還真心難過了一陣子,賠我感情。」

  「咱倆誰跟誰。」白楚年低頭摳他褲兜:「帶煙了嗎,五塊錢的就行。」

  「誰抽那破玩意。」何所謂拿槍口挑開他的手,「我們少校在呢,有也不能給你,滾!」

  他倆在角落裡嘀嘀咕咕,白楚年余光瞥見夏少校往這邊過來,只好站正身體,右手掌心向上貼在左胸敬禮。

  夏鏡天也將一份文件遞給他:「你們會長已經批准了,讓你到pbb軍事基地輔助訓練。」

  白楚年挑眉:「怎麼還有我的事呢。」

  「這是一份軍官邀請函,我很欣賞你的能力,希望我的隊員們能夠從你身上學到更完備的技能,同時ioa也會組織一批成員前往軍事基地交換學習。」

  白楚年猶豫著接下來,笑了笑:「您……知道我的身份吧。」

  夏鏡天並不覺得這是玩笑,沉穩道:「軍事基地中不止一位實驗體,有最初對他們一無所知時作為尖端武器購買而來的,也有無奈之下收養的。我們的戰友是人類和實驗體,我們的敵人也是人類和實驗體,pbb特種部隊只分敵我,不分種族。」

 

 

129

  風暴部隊的隊員們有條不紊地將實驗體從各監室接出來,核對身份和編號,將關押在國際監獄的十四隻實驗體按順序安置到高超音速運輸機上。

  夏少校在飛機邊看著隊員工作,偶爾搭一把手,渡墨是負責人,幫風暴部隊的隊員們確認名單,白楚年雖然也在附近,但一副遊手好閒的懶散模樣,邊看著何隊長幹活邊跟他聊天,把何隊弄得不勝其煩。

  休息了一上午,陸言又變得活蹦亂跳了,小孩子精力旺盛,心情恢復得也快,趁著獄警們忙著核查犯人沒人管他,自己在海島上跑來跑去,溜到運輸機邊看熱鬧。

  「小夏叔叔!」陸言耳朵一顛一顛地跑過來,夏鏡天扭頭一見他,神情自然而然松緩下來看,傾身卡著陸言腋下把他托起來掂了掂,溫和笑道:「大寶貝疙瘩又長分量了。」

  這話陸言就不愛聽了,落到地上蹦了兩下:「什麼長分量了,那是什麼好事嗎?」他擼起袖子露出纖細的胳膊,曲起來擠出一點小肌肉,「長肌肉了好不好,我現在是全蚜蟲島最猛的兔子。」

  夏鏡天笑了一聲,攥拳輕輕懟了陸言一下,陸言沒站穩,退了兩步坐了個屁墩兒。

  「真不錯,全蚜蟲島最猛的兔子。」夏鏡天單膝蹲下來看他笑話,「那是因為蚜蟲島只有你一隻兔子。」

  陸言氣死了,一通亂拳打過去,夏鏡天抬手按著他腦門,陸言個子矮,小短胳膊亂打又打不到他。

  「這次ioapbb交換訓練,你爸爸同意你過來嗎?」

  「不同意?我還不稀罕呢,軍事基地而已,我小時候都去玩過多少次了。」

  「但是也要聽你爸爸話。」

  「好吧……對了,攬星也在這兒,就是還在直升機裡睡覺呢,他應該不知道你來,我去叫他?」

  「讓他睡吧,昨晚辛苦了。」夏鏡天道,「你也是,我代表pbb軍事基地向ioa特工組的支援表示感謝。」

  「嗯,小事兒。」陸言聽了,美滋滋地動了動耳朵。

  渡墨點到最後一個實驗體的編號「324」,獄警帶著無象潛行者走出來,風暴部隊隊員手握微沖在他們身後護航。

  無象潛行者路過夏少校身邊,他身上淡雅的滿天星信息素讓他忍不住駐足。

  夏鏡天這才注意到他,因為無象潛行者臉上蒙著厚厚一層黑色靜電膠帶才一時沒認出來。

  「這是在幹什麼?」夏鏡天走過去。

  渡墨低頭在名單上勾畫,隨口解釋:「324號實驗體無象潛行者有模仿能力,所以蒙住眼睛免得出問題。」

  「摘了吧,接下來我看著他。」

  渡墨張了張嘴,畢竟他人微言輕,說什麼人家也不會放在心上,只好說:「那您在名單上簽字,我們交接完了,之後出的一切問題都與國際監獄無關。」

  夏鏡天快速流覽了一遍名單,和隊員核對過後簽了字,然後上前動手摘掉無象潛行者眼睛上的膠帶。

  為了保險,這膠帶纏了十幾圈,夏鏡天耐心地一圈圈給他拆,無象潛行者安安靜靜等著,手指默默糾纏在一塊,身後拖著的那條變色龍的尾巴又捲曲成波板糖的形狀,慢慢變紅了。

  摘下膠帶,露出了一雙澄澈的大眼睛,無象潛行者抿著唇,小聲說了一句「謝謝」。

  夏鏡天低頭問他:「你現在可以看到東西了,答應我,不能用你的能力搗亂,能做到嗎?」

  無象潛行者聽話地點頭,手指還在無意識地糾結。

  「好,先去飛機上等一會兒。」夏鏡天拍拍無象潛行者的肩膀,送他上運輸機。

  一切核查清楚後,風暴部隊的隊員們也登上了飛機。

  白楚年一腳踩著舷梯,手臂搭在欄杆上,舉起手跟何隊長說:「回見。」

  何所謂跟他碰了碰拳頭:「等你過來,我倒想看看你有什麼法子,能教學生教得比老子強。」

  「哪能呢,我就一混子,承蒙少校抬愛。」白楚年笑笑,「當然了,比你強那肯定是基本操作。」

  夏鏡天從遠處走來,臨行前和白楚年交代一些事情。

  「這幾個月辛苦了。」夏鏡天說,「剛剛監獄那邊的程式也走完了,金縷蟲的票據在我手裡,我會分出一隊人護送金縷蟲去ioa總部,你處理完這裡的瑣事就可以返程。」

  「您客氣。」白楚年對這位少校初印象就不錯,在他面前也不顯拘謹,反而有種放鬆的感覺,位高權重還不端架子,跟他交流挺舒服的。

  「你們有一個月的準備時間,交換訓練的成員名單你們會長應該也會詢問你的意思,到時候我會讓人在特定位置接你們。」

  「好。」白楚年立正身子,「一路順利。」

  他目送著pbb的飛機起飛,一直纏繞在高架塔上的蘭波跳下來,落在他身邊。

  「rando。」蘭波目送著夏鏡天的飛機說。

  「嗯?」白楚年掰正蘭波的臉,「你叫他什麼?」

  「你是randi,你有粉色爪墊。」蘭波攤開手給他解釋,「rando只有黑色爪墊,他不是可愛貓貓頭。」

  白楚年滿意點頭,又覺得哪裡不對。

  由於pbb的運輸機起飛需要駛出海島,監獄臨時將防空電網打開,兩架飛機離開後,電網緩緩閉合。

  沒想到天空中又出現了另一架陌生的直升機,開敞的機艙中站著一位熟悉的alpha,他攀抓著直升機內的扶手,大半身子探出艙體,單手舉著一把步槍,迎風吐著他紋了一條線的舌頭。

  白楚年心下一凜。

  厄裡斯大笑著舉槍朝底下掃射,有的子彈打在還未閉合的電網上,有的子彈從空隙中流落下來。

  一梭子彈掃過,白楚年撲倒蘭波,扶著他的頭避開傷害,一發流彈擊中了渡墨的小腿,血花迸飛,渡墨叫了一聲,捂著流血的小腿朝車後滾去,拿出對講機:「警報,有恐怖分子襲擊!」

  厄裡斯舉起直升機上的揚聲器,槍口指著白楚年:「你背叛了同伴,欺騙了我。你一開始接近我就是帶有目的的。」

  白楚年一時語塞:「那當然,我以為你知道呢?你不是被保釋了嗎,回來幹嘛?」

  厄裡斯冷哼:「保釋歸保釋,我不想被主動釋放,我就是想越獄。」

  他轉向藏在車後的渡墨,做了個滑稽的鬼臉:「小獄警,這是我還你的那一教鞭。」

  白楚年注意到,駕駛直升機的是位金髮alpha,雖然戴著墨鏡和耳麥,但白楚年還是能根據他的面貌輪廓辨認出他的模樣。

  和ioa下發通緝令中的照片一致,他就是厄裡斯曾經提過的「人偶師」,曾為紅喉鳥工作,近年不知所蹤。

  「白楚年,」厄裡斯在他腳邊開了一槍,「我喜歡暴力的世界多過有序的世界,我就是喜歡強者為尊血肉模糊不講道理,不喜歡一群弱者利用自己製造的規則束縛我,走著瞧吧,我會讓世界變成我喜歡的樣子。」

  厄裡斯朝他們吐舌頭,揚起鮮紅嘴唇陰森一笑:「如果你站在人類那一邊,你就死定了。」

  直升機調轉方向,帶著厄裡斯揚長而去。

 

 

第五卷 雙想絲 後記

 

 

後記(一)

  金縷蟲精神受創十分嚴重,醫學會的教授們診斷後,決定把蛛絲木乃伊暫時還給他,讓他們在同一間觀察病房住一段時間,再開始引導金縷蟲交流。

  醫生們小心地將木乃伊推進觀察病房,原本抱膝躲在牆角金縷蟲突然站起來,撲到木乃伊身邊,把他抱下來,嗅嗅氣味,然後抱著心愛的木乃伊又躲回牆角,吐出蛛絲給木乃伊更換外層弄髒的絲繭。

  「哥哥。」金縷蟲抱著他,默默把下巴搭在木乃伊肩頭。

  三天后,言逸從外地趕回來,第一件事就是來探望金縷蟲,剛好白楚年也在,於是陪著他一起過來。

  金縷蟲還是抗拒和任何人交流,把自己內心深深封閉在一個狹小的繭房裡,每天抱著木乃伊發呆。

  白楚年拉開了一點窗簾,讓陽光能從縫隙中透進來,回頭道:「其實他已經成熟期了,我們說話他是能聽懂的,但是你也看見了,現在的情況就是這樣。」

  「不用逼他。」言逸脫下外套,走到金縷蟲身邊坐下來,試探著把手伸過去。

  金縷蟲呆呆地抬起頭,他的頭髮還有點自來卷,面孔又白又軟,很乖巧的長相,就算眼睛有層金屬色也不嚇人。

  言逸摸了摸他的臉頰:「文池。」

  聽到自己的名字,金縷蟲顫了一下,小心地把臉頰往言逸手心貼了貼。

  「嗯?居然有反應了。」白楚年也湊過來。

  「噓。」言逸伸手把他攏過來,膝蓋挨到地上,「文池,過來。」

  金縷蟲遲鈍地把木乃伊靠牆擺好,然後慢慢朝言逸挪過去,抱住他。

  「乖孩子。」言逸輕輕拍他的脊背,「別害怕。」

  金縷蟲貼近他,順從地依偎著他,嗅著他身上的氣味,出了很久的神。

  「會長。」金縷蟲像是從氣味中辨別出了熟悉的人,忽然把臉埋在言逸頸窩裡,喃喃叫他,「哥哥沒了。」

  「哥哥沒了。」他突然哭出來,眼淚合不上閘似的淌,「他跟爸爸媽媽一起變星星了!我討厭星星!」

  言逸低頭呢喃安慰他,放出一股溫柔的甜味資訊素。

  白楚年在旁邊蹭高階資訊素伸懶腰,他早知道會長平時冷面無私的,其實私下很溫柔,資訊素也是柔軟的奶糖味。

  但是看著一個陌生的實驗體,剛來就讓會長抱在懷裡安撫,白楚年心裡多少有點不是滋味。

  「會長以前就認識他?」

  「嗯,年輕時和他兄長有一段淵源。」言逸歎了口氣,「也算是矛盾吧,可孩子畢竟是無辜的,那時候他才剛上小學,大人的矛盾他看不懂。」

  「哦。」

  言逸在病房裡陪了他很久,也給白楚年講了不少年輕往事。

  要不是會長肯說,白楚年還真看不出來,錦叔這麼寵老婆的一個alpha,年輕時頭那麼鐵,居然三番五次惹毛會長,換個人早就被打殘廢了,錦叔居然能好好的活到現在,會長真的很愛錦叔了。

  「你乖,明天我再來看你。」言逸摸了摸金縷蟲的臉頰,「這個哥哥也會來看你,別不說話,別讓哥哥傷心。」

  金縷蟲抬起頭,水淋淋的眼睛望著白楚年,點了點頭。

  走出病房,白楚年新奇地嘀咕:「誒嘿,來一趟還混了個哥哥當,不虧。」

  「你不也是陸言的哥哥嗎。」言逸笑笑,摸了一下他的頭,拿著檔去開會了。

  白楚年抬手摸摸腦袋,在原地怔了半天。

 

 

後記(二)

  第二天,白楚年和蘭波來看望金縷蟲,金縷蟲對他們不熟悉,但因為昨天會長教過他了,所以也沒有表現出抗拒。

  白楚年給他變魔術,手帕搭在手上,然後快速從背後拿個蘋果塞進去,再把手帕掀起來,手心裡出現了一個蘋果。

  蘭波面無表情鼓掌:「wa,大胃波波菲爾。」

  金縷蟲:「……」

 

 

後記(三)

  第三天蕭馴來陪他。

  兩人相顧無言,金縷蟲拿出毛衣針,邊吐絲邊織毛衣,給木乃伊和蕭馴各織了一副手套。

 

 

後記(四)

  第四天畢攬星來陪他。

  見金縷蟲上廁所困難,畢攬星是alpha又不好陪他一起去,就放出藤蔓托著他的手。

  金縷蟲上完廁所出來,坐在畢攬星的藤蔓上,拿出毛衣針,繼續吐蛛絲織毛衣。

  傍晚畢攬星走時,金縷蟲給他織了五個小手套,戴在他五根手指伸展出的藤蔓尖上。

 

 

後記(五)

  第五天陸言來陪他。

  其實陸言自己都不會照顧自己,更別說陪護精神受創的病人,沒話找話了半天終於泄了氣,坐到金縷蟲床上拿出手機打遊戲。

  金縷蟲卻一見陸言就很喜歡他,從背後抱著他,下巴放在陸言頭上,摟著小兔子看他玩遊戲。

  陸言一玩遊戲就忍不住開語音亂罵,匹配隊友菜得一比,全靠他一拖三。

  金縷蟲輕輕蹭蹭他,揉揉飛起來的兔耳朵:「不生氣。」

  陸言才猛然想起來自己在陪病人呢,趕緊問他:「你玩嗎?我教你。」

  金縷蟲小心地說:「我怕你說我菜。」

  這是金縷蟲第一次主動與人正常交流。

後記(六)

  一個月後,金縷蟲配合了醫學會的檢查和搜查科的問詢。

 

 

130

第五卷 雙想絲 後記

後記(七)

  四月初,聯盟大廈後牆的庭院裡開了不少月季。

  這裡幾乎沒人來,聯盟聘請的園丁都比較注重門面的設計,把大廈前門的聖誕薔薇花園佈置得花團錦簇,少有人去的地方就撒手不管了。

  不過金縷蟲很喜歡來這裡給花澆水,一個人不聲不響,也不給別人添麻煩。因為有他照料,那些金橙色的月季開得更加嬌豔。

  他每天都會來照顧月季,週末的時候摘幾朵,用蛛絲纏成一束,帶回去放在木乃伊床頭,替換掉上周的花。

  替換下來的花也沒有扔掉,他用蛛絲織了一些捕夢網,把花別在上面,掛在病房的牆上。

  他的蛛絲有保鮮功能,花束並不會枯萎,於是越攢越多,幾周下來,病房被他佈置成了花園。

  再過幾天白楚年就要啟程前往pbb軍事基地了,臨走前放心不下,還是過來看看金縷蟲的情況。

  金縷蟲正在給月季除草,戴著他自己用蛛絲織的手套和遮陽帽鑽在月季叢裡。

  白楚年蹲下來:「你忙活什麼呢,這兒又沒人來,園丁都不愛收拾這。」

  金縷蟲聽到有人說話,匆匆從月季叢裡鑽出來,拍拍身上的土和葉片,會長說和人交談的時候要看著對方的眼睛,他睜著金屬光澤的眼睛望著白楚年:「會長說這片花園交給我,讓我來照顧它們。」

  「那你也不用天天收拾,挺累人的。」

  「我不累,哥哥。」金縷蟲本就翹的嘴唇向上彎起來,頭髮卷卷地貼在額頭上。

  白楚年噎了一下,像這種帶有羈絆感情的詞語,聽了就讓人心情莫名變好。

  他也拿起水壺,心裡埋怨醫學會那幫老油條淨把得罪人的事兒往自己身上推。

  「那個,醫學會讓我來問你意見。」白楚年琢磨了半天怎麼開口,「你哥邵文璟……確定腦死亡,你……想火化安葬他嗎?」

  說完,白楚年趕緊補充:「肯定會尊重你的意見,這只是個流程,醫學會的研究必須經過你的同意才能進行,你不同意捐獻遺體他們就不會做。」

  令人意外的是,金縷蟲並沒有因為他提起這個話題而低落,反而對他說:「你不要緊張,我不生氣。」

  白楚年松了口氣,其實代入金縷蟲的角度他很能理解,失去唯一至親的痛苦雖然白楚年沒有體會過,但感同身受。

  「我哥沒有死,他一直在。」金縷蟲輕輕撥動月季的花朵。

  這一個月裡,每天都有人來陪他,金縷蟲變得開朗了許多,主動與白楚年談起往事。

  109研究所最初一直與邵文璟的醫療器械公司保持合作關係,突然有一天,研究所向邵文璟的公司訂購了一批培養設備,因為一直合作邵文璟並沒多想,直到他們要求定做的培養容器尺寸符合成人體型,邵文璟才覺察出不對勁。

  早在弟弟小學畢業後,邵文璟就重新規劃了自己的公司經營範圍,不再涉灰色地帶。看到定制要求後,邵文璟覺得這裡面有問題,他做的是正規醫療器械生意,不想再賺來路不明的錢,於是臨時解除了合作,賠給了研究所一大筆違約金。

  但109研究所想要的那種設備需要相應的特殊技術,當時只有邵文璟的公司有管道購入,研究所的一位叫做蜂鳥艾蓮的高管主動邀請邵文璟去參觀實驗室,並和他分享實驗藍圖。

  他所拿出的宏偉藍圖正是特種作戰武器創造計畫,艾蓮表示實驗體不過是一種特殊的軍火罷了,希望他們能繼續長期合作。

  邵文璟知道事情並非這麼簡單,因此婉拒了合作。

  不想有一日,學校老師打電話過來,問他弟弟文池為什麼沒來上學,邵文璟才知道研究所並沒放棄與他合作,甚至為此不惜綁架文池來要脅他。

  蜂鳥艾蓮用郵件聯繫他,要他拿成品設備來換他弟弟。

  邵文璟聽到電話裡弟弟的聲音後,只能答應下來,準備設備去交換弟弟。

  這批設備需要在德國定制,光是定制就花了一年時間,在此期間不管邵文璟強硬威脅還是軟化請求,他們都不肯把邵文池還回來,而且,他們並不懼員警。

  終於,設備運了回來,邵文璟連夜領人去交接貨物。

  果然,研究所拿到貨物後翻臉不認人,也不打算交出文池。

  在邵文璟的威逼利誘之下,前來交接貨物的研究員承認,他們將邵文池改造成了特種作戰武器,編號211,代號金縷蟲。

  邵文璟暴怒,重新打開塵封的軍火窖,帶槍領人強闖研究所,員警緊隨其後。

  那時候邵文池已經成為了培育期的金縷蟲,目光呆滯,無法交流。

  蜂鳥艾蓮打開了金縷蟲的抑制器,要他殺死邵文璟,但金縷蟲無動於衷站著,艾蓮讓研究員給他注入更大劑量的催化戰鬥的藥劑,金縷蟲不受控制地朝邵文璟撲過去,撕咬他的皮肉。

  這一年的時間,邵文璟並沒閑著,他已經做好了最壞的打算,想盡辦法調查關於特種作戰武器的細節,得知實驗體進食量到達某一個臨界值時會從培育期進化到成熟期,屆時實力飆升,理解能力恢復,邵文璟就能救文池出去。

  於是邵文璟裝作反抗不過,躺在地上任金縷蟲撕咬,金縷蟲活活吃光了他胸口和半面肩膀的肉。

  同時,接在金縷蟲身上的指標檢測器數字飆升,金縷蟲的進食量指數在飛速上漲。

  進食量達到99.97%時,蜂鳥艾蓮終於意識到了邵文璟的陰謀,立即重啟了金縷蟲的抑制器,並放出初代實驗體1513「蛇女目」,驅逐入侵者,追殺邵文璟。

  那時根本沒有人見識過實驗體,邵文璟又身受重傷,他的死幾乎毫無懸念。

  但當戰鬥結束後,研究所回收金縷蟲和蛇女目,去搜找屍體時,邵文璟卻失蹤了,此後杳無音訊,從此人間蒸發。

  數年後,金縷蟲被培育到合適的狀態,正好汝若方成集團派汝成過來收購一隻實驗體,他們做生意錢款來路不乾淨,需要給紅喉鳥交所謂的「保護費」,把髒錢洗乾淨,送一個新奇的武器過去再好不過。

  金縷蟲離開研究所後,其實並沒有什麼清晰的記憶,但本能驅使他回家。

  他依靠肌肉記憶找到了家裡的書櫃密室,書櫃移開,邵文璟就躺在密室內的床上,用蛛絲將自己全身包裹成一具木乃伊。

  他手中握著一把刀,看起來刀刃上的血跡早就乾涸多年了,他的後頸本應生長腺體的位置空了一塊,血跡染紅了床單,現在已經發黑了。

  木乃伊手邊放著一把佈滿劃痕的ak-74,槍托部位用蛛絲裹纏著一顆還在跳動的腺體。

  槍下壓著一封信——

  「我知道如果你還活著,一定會回家。

  文池,今後這把槍會替我保護你,愛你的人最終都會變成星星,永遠照耀著你,這是一條定律,不應該傷心。

  永遠愛我的寶貝,我一直在。

  兄長 文璟??

  聽完金縷蟲的故事,白楚年頭腦空白,站在花園邊放空了很久。

  原本他還想,如果金縷蟲希望安葬他哥哥,他可以用他的分化能力泯滅,幫金縷蟲把木乃伊變成一顆玻璃珠,讓他能夠時時把哥哥戴在身上,現在卻又覺得,即使這樣也遠遠不夠。

  「你哥把身體留給你,其實是想用這種方式一直陪在你身邊吧。」白楚年蹲在地上,用花梗在地上畫畫,「他的腺體還活著,埋葬的話,他應該能感覺到冷吧?」

  白楚年想了想:「如果我不在了,我也想把腺體留給我愛的人,和他活在一起,如果他願意收下,我會覺得沒被拋棄。」

後記(八)

  當晚白楚年給韓行謙打了個電話。

  第二日,醫學會表示拒絕接受邵文璟的遺體,包裹在蛛絲中的屍體永遠不會腐爛,也沒有異味,不會影響他人,於是留給了金縷蟲。

  金縷蟲再去花園時,像原來那樣背著他的木乃伊,給月季除草,澆水。

  他的m2分化能力雙想絲可以控制蛛繭,纖細蛛絲在空中飄拂,連接著木乃伊的身體和四肢十指。

  金縷蟲控制蛛絲的手指輕輕動一下,木乃伊就從他背上走下來,提起水壺到水龍頭邊蓄水,再提回來遞給金縷蟲,動作活靈活現。

後記(九)

  說起來,白楚年和蘭波領了結婚證這件事,白楚年消化了很久,經常夜深人靜的時候從抽屜裡拿出結婚證在檯燈下看。

  他特地在公寓樓下的文具店買了一個厚重的本子,晚上趁蘭波睡著之後,悄悄寫下對兩人婚禮的設想和準備,等從軍事基地回來就要操辦起來。

  婚戒的樣式也跟設計師說明白了,陸上錦的面子大,幻世風扉的元老級藝術家親自給白楚年設計求婚戒指。

  白楚年拿出積攢三年多、小八位數的積蓄,暗戳戳籌辦著。他煙都不抽十塊錢以上的,給蘭波花起錢來倒是眼都不眨。

  但是這段時間總不能就什麼都不做吧。

  白楚年選了一個良辰吉日,請同事們吃飯,定制了一個巨大的,十層的方形蛋糕,就做成結婚證的外形,當眾宣佈自己已經訂婚了,很快就能喝喜酒了。

  alpha們又羡慕又嫉妒,還有一些徹底死心的小帥o們借酒消愁。

  技術部的段揚端著酒杯八卦他倆:「那人魚真的漂亮,就是太凶了,你怎麼制服的他?

  「誰說的,哪凶了?他那麼小一隻,隨便哄哄就跑來撒嬌了。」白楚年開心多喝了幾杯,「他很軟乎的,嘿,在我面前就乖乖的。」

  那天他是避著蘭波出來的,畢竟都是自己同事的場合,擔心蘭波會覺得尷尬。

  但是架不住總有旅鴿這種憨頭憨腦的二愣子,拍了照就發朋友圈,誰也不遮罩,還要把白楚年艾特出來,大聲說恭喜。

  他們正喝著酒,門突然敲響了,白楚年一愣,看看在座各位也沒誰缺席,誰來了呢。

  拉開門,蘭波上半身穿著西服,手裡抱著捧花,出現在門口。

  在座各位都驚呆了。

  蘭波努力踮起魚尾,用儘量靠後的一段魚骨支撐身體,想顯得自己比白楚年高,但是失敗了,這樣站不太穩。

  白楚年低頭看看他手裡的捧花,笑容凝固——黑紙包著一束白花。

  白楚年:「……所以關於配色你是根據什麼挑選的呢?」

  蘭波認真解釋:「黑暗中有白刺玫會陪你。」

  白楚年凝視著他幽深美麗的藍色眼睛,借著酒勁,一把抱起他,托著屁股把蘭波抵在牆上用力地吻,摸出兜裡的求婚戒指,從絨布盒裡摳出來,不容拒絕地戴在了蘭波手指上。

  蘭波指間有蹼,戒指會卡在蹼的位置,白楚年近距離看著懷裡嬌豔欲滴的人魚,心中最隱秘的佔有欲和渴望燃了起來,他用力將戒指戴了進去,然後瘋狂釋放安撫資訊素,讓撕裂的蹼快速癒合,將戒指封閉在手指上。

  周圍起哄看熱鬧的同事一下子被這股濃郁的白蘭地資訊素沖懵了。

  指間痛了一下,蘭波低頭看了看已經生長在自己指間的戒指。

  「唔。好痛。」

  白楚年親上他的嘴,不准他呼吸。

 

 

後記(十)

  白楚年酒後強吻蘭波強制戴戒指的消息在ioa朋友圈傳開,甚至有匿名者造謠白楚年有xing虐傾向。

  回家後,蘭波斜倚在單人沙發裡,愉悅地欣賞著手上的戒指,粉鑽鑲嵌成貓爪的形狀。

  「人類的破東西有時候也確實很漂亮。」蘭波拿槍頂著白楚年的後腦勺,「所以你就可以當眾掀開我的襯衫,然後色qing地親吻我的嘴唇,再把手伸進我的鰭下面亂摳嗎?

  白楚年酒醒了,跪在鍵盤上,腦袋頂著牆,黑髮間冒出的白獅耳朵耷拉下來:

  「嗚嗚。」

 

 

第五卷 後記有點長,所以分了兩章發,hh

 

 

131

  前往機場的大巴行駛在淩晨四點的公路上,窗裡窗外一片黑暗,整輛車裡只有蘭波的魚尾和螢的屁股亮著,一個藍光一個綠光。

  這次與pbb軍事基地的交換訓練總共有二十位成員參加,學員的名單是白楚年擬定的,包括剛進入搜查科的螢、小丑魚和獴,還有在蚜蟲島考核中脫穎而出的畢攬星、陸言和蕭馴,以及餘下幾位成績排在前十名的學員。

  醫學會派韓行謙為代表,帶了兩位醫生參與交換訓練,相應的,pbb雷霆援護小組也派了年輕醫生中最出色的三位到ioa學習。

  技術部派了段揚過來,聽說pbb軍事基地新購入了一批高新技術設備,像段揚這種技術大佬機械達人絞盡腦汁也想去看看。

  蘭波的作息時間很健康,枕著車窗打瞌睡,偶爾鼻子裡會冒出一隻小的藍光水母,再隨著呼吸縮回去。

  白楚年今天總是站起來從行李架上拿東西,時不時拿包紙巾,拿瓶水,就為了故意露出來他無名指上和蘭波款式對應的魚形藍寶石對戒。

  回頭看見蘭波已經在夢裡啃了半個窗簾了,趕緊把他攬回自己懷裡,讓他枕在自己肩頭繼續睡,給被吃了一半的窗簾打了個結,裝作無事發生。

  小丑魚和白楚年之間只隔著一個過道,螢坐在他旁邊靠窗的位置。

  白楚年盯著小丑魚的臉看了半天:「我怎麼記得你以前是單眼皮來著。」

  小丑魚:「……這個……」

  陸言扒著車座靠背從上邊冒出來:「對,我們都覺得小橙長得越來越好看了,眼睛變大了,皮膚變白了,腿還變長了。他們說是因為十八歲了就會變好看,我十八歲的時候也會變好看嗎?」

  白楚年訓他:「你也就這樣了,誰讓你站起來的,坐下。」

  畢攬星用藤蔓把陸言從危險的地方拉下來,藤蔓作為安全帶卷著他,輕聲哄他:「你已經夠好看了,阿言。」

  小丑魚不好意思地撓撓頭。因為那句「孩子他爸」的翻譯,王賜給了他美貌,自從收下蘭波贈予的藍光水母之後,於小橙每天收到的情書越來越多,以至於他現在看見alpha就拉上螢一起跑。

  而且他的共生召喚物海葵也發生了變化,從前金黃色的海葵變成了燦金色,並且覆蓋了一層幽藍色的花紋,看起來璀璨炫目。

  白楚年示意小丑魚把同樣靠著車窗睡覺的螢叫醒:「讓他注意點,別動不動屁股就亮起來,出任務多容易暴露。」

  「螢最近分化到m2級了,有點控制不住溢出的能量,所以屁股就老是亮,他也很苦惱,都失眠好幾天了。」

  一聽這原因,白楚年樂了,讓小丑魚找條毛毯給孩子蓋上,別給凍著了。

  韓行謙坐在後排的長座位上閉目養神,蕭馴坐在他旁邊,感覺韓醫生一直閉著眼睛不動,可能是睡著了,就悄悄靠近他身邊,手放在膝頭端正坐著,尾巴搖起來。

  從監獄回來後,韓醫生一直很忙,兩人說話的機會少了許多,中間韓醫生發消息讓他過來一起吃飯,蕭馴覺得周圍都是醫學會的老師,他去不太合適,就婉拒了邀請。後來想想又擔心韓醫生會因此不高興,蕭馴這些天一直都在想這件事。

  坐了一會兒,他覺得韓醫生是真的睡著了,於是小心地使用j1能力萬能儀錶盤,想看看韓醫生心情怎麼樣。

  情緒占比:

  愉悅50%

  好奇30%

  戲弄18%

  xing2%

  「……」

  測出這樣奇怪的心情資料,蕭馴也很摸不著頭腦,雖然他能檢測出目標的情緒,但他不能判斷這種情緒是面對誰時產生的,一時頭腦混亂,猜測韓醫生會不會是有了交往物件。

  「測到什麼了。」一個悅耳平和的聲音在耳邊響起。

  蕭馴僵了僵,韓醫生的臉就靠在他邊上,連臉上的絨毛都能看得一清二楚。

  「你在檢測我嗎。」韓行謙唇角帶笑輕聲問,「你的資訊素很好聞,向日葵。」

  蕭馴低下頭。

  「含羞草更適合你些。」韓行謙用圓珠筆帽理齊他翻折的衣領。

  「那個……xing欲……」

  「嗯?測到這個了?不過這個數值在alpha中算是很低的,你不如去測一下白教官。」

  韓行謙坦然的態度反倒讓蕭馴覺得是自己狹隘了,既然韓醫生這麼說,他就暗戳戳測了一下白楚年的情緒數值。

  xing90%~50%區間快速變化

  發瘋10%~50%區間快速變化

  萬能儀錶盤的數值面板混亂到模糊。

  韓行謙看著臉色逐漸變紅的小狗,食指抵在唇邊強忍笑意:「看到了嗎,正常alpha都是這樣的數值。」

  蕭馴迅速關閉了萬能儀錶盤,太可怕了。

  韓行謙輕聲安慰:「經常被alpha的資訊素衝擊腺體會導致一些過敏症狀。你可以靠我近一些,這樣公獅子發qing的資訊素就不會沖到你。」

  「哦哦。」蕭馴往他身邊蹭了一點。

  最後一排只有他們兩人,大巴在公路上小幅度顛簸,沒過一會兒蕭馴就困了,抱著背包闔上眼睛。

  左側的一半雪白羽翼從韓行謙背後悄然伸出,輕輕蓋在蕭馴身上。

  大巴將他們送到航站樓外,白楚年整隊點名核對人數,不一會兒,一輛路虎在他們面前停下。

  「我應該來送你們。」金縷蟲推開副駕駛車門下來,「但我找大巴的時候迷路了,等我到了你們已經走了。」

  「這麼客氣呢,誰送你來的?」白楚年看了眼駕駛座,木乃伊手搭著方向盤,轉過頭面向他們。

  金縷蟲動了動指間的蛛絲,木乃伊停車熄火,走下駕駛座,打開後備箱,從裡面拿出一個手提箱,搬到金縷蟲身邊。

  金縷蟲打開手提箱,把禮物送給他。

  裡面是一些蛛絲織的東西,金縷蟲給白楚年織了一件襯衣,給陸言織了一副耳暖,給畢攬星織了冰袖,給蕭馴織了護膝,給蘭波織了一個套在尾巴尖上的絨球帽子。

  「會長說那裡還很冷,我的絲很保暖,也很堅韌。」金縷蟲慢聲細語囑咐他們,「你們不在的時候我和哥哥也會幫會長分擔一些瑣事。」

  客機起飛,白楚年透過窗戶看到底下越來越小的景色,金縷蟲和木乃伊坐在車頂上朝他們揮了揮手。

  蘭波相比第一次坐飛機時淡定了許多,綁著安全帶坐在白楚年身邊。

  「可愛。」蘭波很喜歡金縷蟲織的小帽子,戴在尾巴尖上搖一搖,絨球跟著晃動。

  「你說得對。」白楚年望著窗外的天空,「有的人願意面向未來,有的人願意留在過去,我也是今天才明白,死亡不代表遺忘。」

  「我去調查過了,邵文璟名下財產是他自己轉移的,可能是知道凶多吉少吧,他把所有錢都留給金縷蟲了。」

  白楚年從平板上找出一份資料給蘭波看,「而且我從他家密室的床底發現了一枚用蛛絲封存起來的u盤。技術部破解了u盤,裡面存著邵文璟那一年裡調查得來的關於研究所的線索。」

  「寫了什麼?」

  「這是邵文璟生前自己總結的文檔,」白楚年放大指給他看,「八年前109研究所的高管蜂鳥艾蓮,現在已經是研究所的一把手了。」

  「你還記得我們在atwl考試裡拿到的檔a嗎,講的是十七世紀初爆發了一場颶風病毒瘟疫,之後人們生長出了腺體,一位歐洲魔術師當眾表演漂浮魔術,最後長出翅膀飛走的事,一部分醫生認為魔術師當時達到了m2級,腺體覺醒為蜂鳥。」

  「那份文件裡沒提到魔術師的性別,我慣性思維直覺那是個alpha。但是也有可能是個omegaomega留下和自己同種族腺體後代的概率要遠遠大於alpha。」

  「擁有蜂鳥腺體的人類很多。」蘭波不覺得他這種思維跳躍性太強的聯想有什麼意義,「就算艾蓮是蜂鳥魔術師的後代,又能怎麼樣。」

  「如果能證明他們之間有血緣關係的話,就能印證我許多猜想。」白楚年說,「一開始我也覺得他們製造特種作戰武器只是為了發軍火財,但是也不一定。」

  「你看,金縷蟲是他們早期改造的實驗體,他們最初的實驗目標只是人類。」

  「那蛇女目呢?」

  「他的中位編號是5,意思是他最初的形態到最終形態之間擬態程度為50%,像你一樣,你從蝠鱝變成蝠鱝人形體,擬態程度也是50%,所以你編號857。」

  「你想說什麼。」

  「我以為蛇女目原本是條蛇,他被改造之後生長出了上半身人類擬態。那有沒有可能,他原本是人類,改造之後才出現蛇尾,那樣的話他中位編號還是5。」

  「其實他們最初的構想只是在成熟的人類身上改造嗎。」

  「嗯……我不確定。等到軍事基地以後應該會討論這件事,有了猜想就會開始調查。」

  「歸根究底不是我們的錯。」蘭波手臂搭在白楚年肩頭,悠閒搖動尾尖,「人會為高傲和自大付出代價,109研究所也一樣,我會親手拆掉他們的顱骨,放在宮殿裡當魚缸。」

  「對了,我們現在去哪兒?」蘭波向來聽二不聽三,隨時隨地想幹什麼就幹什麼,根本不打聽下一步要做什麼。

  「先去紅桃島,pbb狂鯊部隊來接我們去軍事基地,到了以後應該會先安排住宿,再分配訓練。」

  蘭波皺眉:「你去當教官,那我幹什麼?」

  「當我學員呀。」

 

 

132

  度過了二百七十年的魚生,蘭波第一次從人類omega宿舍醒來,這是一間通鋪,pbb特種部隊的omega給來交換訓練的幾位ioa學員加了幾個床位。

  蘭波是被淩晨五點的集合哨音吵醒的,揉著眼睛從硬板床上坐起來,身體醒了腦子還沒醒,看著自己的尾巴尖發呆。

  一位刺蝟omega走到他床邊,輕輕晃醒他:「隊長吹哨了,再不整理內務出去集合隊長就進來打人了。」

  陸言睡在蘭波旁邊床,雖然嬌生慣養慣了,但在蚜蟲島也習慣了這樣的訓練作息時間,所以也沒多少不適應,見有人去晃蘭波,頓時精神一振,兔耳朵豎起來,對那位穿著pbb戰士服的刺蝟輕喊了一聲:「天呐別碰他啊!他有起床……氣……」

  此時蘭波已經抓住了刺蝟的脖頸,將他提到自己面前,幽藍眼瞳光芒湧動,低沉道:「noliya biginowa weiky siren。(失禮的人類沒有資格喚醒siren)」

  然後釋放高階資訊素,整個房間都被白刺玫氣味的壓迫資訊素充滿。

  「a……a3……?」刺蝟o嚇得立刻縮成一團,背刺全豎起來,紮了蘭波的手。

  「aaaa。」蘭波扔下刺蝟球吹了吹手,刺球自然掉落在他尾巴上,把蘭波紮得從床上彈了起來,吸附到了鐵質窗框上,又被沒有遮蓋的暖氣管道燙了一下尾巴,蘭波吃痛甩了甩尾巴,狠狠盯著剛剛燙到他的暖氣管,藍色魚尾漸漸轉變成憤怒的紅色。

  陸言和蕭馴趕緊跑過去把快要發飆的蘭波從牆上拔下來,別人不知道蘭波發怒的威力,他倆可是見識過的,一旦激怒了蘭波,這棟樓還能不能保住都不一定。

  房間裡所有omega都看了過來,房間裡高階資訊素的壓迫感異常沉重,幾個低級omega被壓得站不起來。

  「哥,算了,算了。」陸言摟著露出尖牙的蘭波的腰把他往回拽,螢和小丑魚在邊上勸。

  被小兔子抱著怪軟乎的,蘭波的魚尾又恢復藍色,平靜下來。

  「hen。」蘭波輕蔑地哼了一聲,打算寬恕這些乳臭未乾的小o

  但這邊的騷動引來了隊長。

  他們住在pbb狂鯊部隊的宿舍,因此歸狂鯊部隊管理,鯨鯊隊長踹門進來:「看看表,幾點了,等會兒受罰的時候再給老子鬧?」

  他抬頭與蘭波目光相接,心裡動了動。

  真是巧了,小美人魚居然是ioa派來的交換學員,這下可有意思了。

  他故意板著臉走過去,站在蘭波面前,釋放出m2級壓迫資訊素,指著他淩亂的床鋪問:「為什麼不按規定疊被?」

  蘭波漫不經心抬起眼皮:「我沒疊過,不知道怎麼疊。」

  鯨鯊知道他能力很強,在m港也見識過蘭波的實力了,實力強就容易高傲,但就算是ioa派來的交換學員,這態度也太囂張了,必須好好治理一番。

  「還看什麼,都出去集合!」鯨鯊抬高嗓門,讓其他omega都出去,然後看著蘭波說,「你留下。」

  ioaomega們不放心地跟著人流走出去,頻頻回頭望蘭波。

  「ioa向來沒規矩這我知道,看著,老子教你怎麼疊被。」鯨鯊把蘭波攤在床上的薄被鋪開,然後熟練快速地疊成規整的方形。

  「學會了?」鯨鯊問。

  蘭波坐在床邊,手肘搭在床欄上,懶懶看了一眼。

  以往只要鯨鯊一放壓迫資訊素,學員們麻溜乖乖聽話,沒想到這次卻沒作用了。

  鯨鯊抖開剛疊完的薄被:「按我剛剛教的重疊十遍。」

  蘭波支著頭斜倚在床欄邊,輕輕挑眉:「小子,你父母給予你寶貴的生命,不是讓你來我面前找死的。」

  鯨鯊被他這話給狂愣了,半天沒想出該接一句什麼回答。

  他耳邊突然響起一聲電流嗡鳴,一股近乎恐怖的壓迫力從他頭頂降了下來,白刺玫的濃郁馨香劇烈衝擊著他的腺體,鯨鯊小腿一軟,勉強撐住了床。

  「a3……你三階分化……」鯨鯊捂住悶痛的臟器,卻感到還有另一重壓迫力蘊含其中。

  這股強大力量不僅僅來自於a3級腺體,還有物種壓制。

  鯨鯊在水生型腺體中已經算頂端物種,能夠對他形成物種壓制的腺體寥寥無幾,更何況還是一個omega

  「年輕人,你還嫩點。」蘭波提起床上的薄被,搭在鯨鯊手上,「幫我疊好,我先去集合了。」

  他在鋼結構樓房間吸附爬行,走得稍快了些。第一天訓練就遲到,小白知道了會不高興吧。

  好在抵達時海葵副隊正在報數點名,剛好趕上。這裡氣候乾冷,氣溫接近零度,隊員們為了方便訓練都穿得很單薄,冷風一吹瑟瑟發抖,不過蘭波覺得這個溫度剛好合適。

  昨晚白楚年並沒在宿舍休息,他們抵達軍事基地後,連夜商討如何安置和教育實驗體。

  早在監獄行動前,pbb就已經做好了收容實驗體的準備,但白楚年對實驗體更熟悉,保險起見,夏少校希望多聽聽白楚年的建議。

  鯨鯊隊長敲開門,少校抬頭看他:「什麼事。」

  鯨鯊不好直說,把白楚年叫了出來。

  「怎麼了魏隊。」白楚年後背靠牆,手插在褲子兜裡。

  鯨鯊alpha名叫魏瀾,pbb狂鯊部隊一隊長,負責這次學員交換訓練工作。

  「你學員裡有個叫蘭波的人魚omega對吧?」

  「啊,對,是我學員。」

  「他今天沒整理內務,被也不疊,等我疊呢。」

  白楚年見他氣勢洶洶過來,還以為蘭波把人家戰艦擊沉了,頓時松了口氣:「噢,沒事,你不用管他。你把他的被沒收就行,他不需要蓋被。」

  魏瀾:「不是我說,除了蘭波,其他幾個小o那被疊得也是一言難盡,還有,人人用花裡花哨的毛巾牙刷,擺起來那好看嗎?你在ioa就是這麼要求你隊員的?」

  白楚年一怔:「這是什麼大不了的事兒?五顏六色,那不挺好看的嗎。」

  魏瀾氣不打一處來,搓了把臉,撐著被蘭波的高階信息素壓痛的腰與他爭執:「他們現在還小,還沒養成好習慣,你不嚴格要求他們,長大了刁毛病都改不了,你這是害他們,嘖,得虧你們來這兒交流了,不然我都不知道你們ioa那邊這麼大毛病。」

  「得,別生氣魏隊,回頭我教育他們。」白楚年翹著唇角給他遞了根煙。

  從表情上根本沒看出他吸取到什麼教訓了,俗話說伸手不打笑臉人,魏瀾看著他手裡不超過八塊錢的煙,更無語地揉揉腦袋。

  「等我會兒,我還有最後一句話,回去說完了就跟你走。」白楚年穩住魏瀾,把沒點燃的煙叼嘴裡,推門回去,撐著桌面道:「關於如何教育實驗體,我的建議是,打服就可以了,打服他才會好好聽你說話,只服強者,這就是實驗體的出廠設定。學員那邊有點事,我跟魏隊去看看,失陪。」

  看著白楚年瀟灑離開的背影,夏少校若有所思。

  何所謂以為少校慍怒了,咳了一聲打圓場:「我跟他打過不少回交道了,他這吊人就這樣,其實ioa的人都這樣,不好守規矩,跟咱們不一樣。」

  夏鏡天卻放下文件笑笑:「像我。讓他安排吧,散會。」

  白楚年跟著鯨鯊alpha去了操場,他剛在學員跟前站定,隊裡的蘭波就揚起尾尖晃了晃,朝訓練他們的副隊抬抬下巴:「你來得正好,這海葵訓我呢。」

  海葵alpha,名字叫封浪,一頭棕紅色短髮硬邦邦支棱著,人倒是挺俊的,就是路走窄了。

  白楚年跟他們副隊打了聲招呼,到蘭波面前站定,問他:「他訓你什麼?」

  蘭波冷笑:「訓我站不直。」

  白楚年噗嗤笑出聲來。

  「你再晚來一分鐘,我就會讓他永遠站不直。」蘭波的尾尖悄悄鑽進白楚年褲腿裡,纏著他的腳腕向上蜿蜒爬動,「你笑什麼。」

  「沒什麼,覺得你可愛。」白楚年不動聲色地在兜裡按住一直向褲腿深處爬動的尾尖,尾尖已經接近危險地帶了。

  「你再捉弄我,我就讓你當眾boqi。」蘭波輕輕揚唇,藍眼微眯,「他們會覺得你是個對著學員發qing的教官嗎?反正我喜歡。」

  白楚年常年在身上備一塊小的鋒利的刀片,他的刀片就夾在左手指間,在外別人看來他只是兩隻手插在褲兜裡,實際上白楚年用刀片割開了口袋內兜,悄悄抓住了蘭波伸上來的尾巴。

  他把細細的尾尖纏在指間,拇指輕輕搓搓。

  尾尖是人魚最敏感的部位,蘭波身體微微抖了抖,藍色魚尾泛起不明顯的粉紅偏光,默默咬住嘴唇免得發出聲音。

  白楚年外表沒有任何異樣,在其他人眼裡,白教官只是像平常一樣站著。

  「來吧。」白楚年面對著他,不怕死地輕聲挑釁,「讓我boqi。」

  蘭波咬著嘴唇,直直盯著白楚年的眼睛,忍耐著魚尾尖被alpha藏在口袋裡搓弄的感覺,很癢,也有種無法忍受的挑逗感。

  「我很高興。因為只有我能馴服你。」白楚年把他的魚尾纏在自己手腕上,壓住脈搏,「感覺到了嗎,你讓我變得很興奮。」

  尾尖的感知力極其敏銳,即使只是脈搏跳動也讓它像受到敲打一樣,蘭波快要忍不住了,暗暗用力想把尾尖收回來,低聲威脅:「今晚你等著。」

  「我等著你來教訓我。」白楚年愉悅地彎起眼睛,「但是現在,把身體站直,屁股往回收,雙手自然下垂,中指貼在你尾巴側面的中線上,下頜微收,看前面,不要看我。」

 

 

133

  「這位是ioa醫學會的韓行謙韓醫生,ioa特工組面對並戰勝了進入惡化期的218號實驗體甜點師,我們請韓醫生為我們簡單介紹一下當時的情況。」

  pbb雷霆援護小組的醫學專家們專注地圍坐在會議桌前,查爾醫生將鐳射筆遞給了韓行謙。

  聚集在同一張會議桌上的專家來自各個不同國家,語言各異,韓行謙只能全程用英語講解。

  他起身淺淺鞠了一躬,在螢幕上調出自己的ppt,上面是一些血腥的照片,不過對於醫生們來說,這種場面只是家常便飯。

  「甜點師的惡化是一管ac促進劑引起的,ac促進劑從他後頸腺體部位注射進去,藥劑起作用後,原本只有10%擬態的蜜蜂實驗體全擬態化,進化為蜜蜂形態,並且整體擴大了近十倍,無法控制自己的行為,攻擊意圖劇烈,可以說這才是特種作戰武器的最終形態。

  惡化後,抑制器不再起作用,人類武器無法傷他分毫,我們集火攻擊了他的後頸腺體,在腺體嚴重受損的情況下甜點師仍然能行動,並且具有修復能力。最後是由特工組搜查科長白楚年用泯滅能力擊殺了甜點師,也就是說,除此之外也沒有發明其他方法能夠使惡化期實驗體徹底死亡。

  ac促進劑的專利在109研究所的蜂鳥艾蓮手中,我嘗試仿製過樣品,但效果只能堅持24小時。」

  一位醫生舉手提問:「從注射藥劑到完全惡化需要多長時間?」

  韓行謙回答:「16分鐘。在此期間實驗體尚未失去意識,但身體已經在向全擬態變化,並且開始顯現破壞力。我們把這16分鐘定義為‘惡顯期’,惡顯期實驗體還沒有進入無敵狀態,在這個階段摧毀腺體就能殺死他。」

  「這個過程是不可逆的嗎?」

  韓行謙點頭:「目前還沒找到從惡化期退化的方法。不過我帶來了一些甜點師的血樣和組織切片供諸位共同研究。」

  查爾醫生帶頭表示感謝,醫生們紛紛轉去實驗室,對韓行謙帶來的資料展開了研究和討論。

  在雷霆援護小組工作的醫生幾乎全是行業內的前輩,在各領域自有建樹,與他們交流一上午,韓行謙感到頭腦中前所未有的通透。

  他吃罷午飯,見白楚年還沒個影子,便去操場散步,看看學員們訓練得如何。

  學員們在做障礙訓練,韓行謙走近時,看見白楚年悠哉倚在沙袋邊,旁若無人地大聲說:「最後一項了啊,都打起精神來,最先完成的明早就不用疊被了。」

  pbb的戰士們對白楚年的允諾置若罔聞,他們早已習慣了整齊劃一,不覺得這算什麼獎勵,ioa學員這邊就不一樣了,聽白教官這麼說,一個個更有幹勁往前沖。

  「哎我說你什麼意思,」站在白楚年旁邊的鯨鯊隊長一聽,挽起袖口就要上來跟白楚年掰扯。

  何所謂也無奈:「你這叫什麼獎勵,這不是支持他們不守規矩嗎?」

  白楚年擰開礦泉水瓶,搭上何所謂的肩膀,喝了口水:「他們不是不想疊被,就是想跟別人不一樣罷了,你們pbb部隊要的是服從,我們ioa特工要的是主見,訓練方向不一樣,咱倆也沒必要爭論這個。」

  說罷,白楚年又提高嗓門補充了一句:「那個,蘭波不算成績啊,別跟蘭波比,你們也比不過他。」

  何所謂氣笑了:「你把他按學員裡幹幾把啊?」

  「不好嗎。」白楚年在指間轉著打火機,火焰時而點燃時而熄滅,目光卻一直掛在蘭波身上,「我想讓他身上添一點煙火氣。」

  他轉頭看見韓行謙:「喲,來啦。」

  韓行謙:「人選出來沒。」

  今天並非普通的日常訓練,幾位隊長要挑選一些合適的學員去與實驗體打交道。

  「嗯,我們這邊就挑於小橙。」白楚年說。

  鯨鯊隊長挑了一位旗魚alpha,何所謂直接指了一個人去。

  「其他人去休息吧。蘭波過來。」白楚年朝蘭波勾了勾手。

  蘭波從電網上跳下來,剛好被白楚年接在懷裡。

  「累了嗎,晚上過來跟我睡。」

  「hen。」蘭波顯然還記著白天的仇,頭偏到一邊,「不,我去海裡睡。」

  「真的嗎,不來睡我嗎。」白楚年清澈地望著他,一臉無辜,仿佛白天的流氓不是他耍的一樣。

  「……」蘭波臉上冷淡,魚尾上的細鱗卻不自覺地搔動白楚年的掌心,這是被激起xing欲的表現。

  「有沒有覺得其實他們還挺好玩的。」

  「一點點。」

  白楚年抱著他走過來,向幾位隊長介紹:「這是我愛人,也是ioa高價聘來的陪練,a3級魔鬼魚人形體omega,蘭波,你們應該知道的,排在世界通緝榜前十的857號實驗體電光幽靈。」

  「電、光幽靈……」鯨鯊魏瀾暗暗咽了口唾沫,在心裡為早上與他起爭執的自己捏了把汗。

  何所謂皺眉:「啊?」

  「我結婚了,這事兒之後等會跟你細講。」白楚年伸出手,「9100號實驗體神使,很高興與大家共事。」

  魏瀾:「操,你就是神使,世界通緝名單上第一個就是你,後來少校動用關係把你名字抹了。」

  白楚年回頭問何所謂:「你怎麼不驚訝呢,這不是我想要的反應。」

  何所謂甩他一眼:「你愛誰誰。」

  他們跟著韓行謙到了一個全封閉地下訓練場。

  pbb軍事基地從國際監獄中一共接手了十四個實驗體,各自關在不同房間裡,裡面設備完善,獨立衛浴,雖然算不上豪華,但起碼沒有苛待他們。

  pbb軍事基地和ioa從立場上都屬於維和派,反對戰爭,反對像實驗體這樣的超級軍火在世界上流通,但在過去的數年中,研究所已經製造並販賣了逾十萬隻實驗體,全部剿殺則違背了他們的初衷。

  少校的意思是,希望能嘗試著與他們和平交流,進而達到共存的目的。

  但這些實驗體普遍抗拒交流,除了一些處在培育期說話都說不清的,就是一些自視甚高嚮往自由的成熟期實驗體,一下子都放出來不現實,只能按順序一個一個教育。

  在幾位隊長共同看守下,他們在封閉場地中放出了第一個實驗體,編號7115的紅尾鵟實驗體「哈克」。

  編號首位7代表飛鳥型腺體,中位1代表10%擬態,即眼睛擬態,末位15代表攫取類能力。

  他已經進入成熟期了,但分化級別比較低,只有j1分化,從他入手是個好主意。

  哈克被幾個全副武裝的隊員從房間裡帶出來,戴著手銬,不信任地掃視周圍,眼睛裡充滿反抗的敵意。

  白楚年讓人把他後頸的抑制器和手銬都取下來。

  他很久不曾體會過取下抑制器的輕鬆感了,閉上眼睛,仰著頭感受著腺體的能量重新充滿全身,修復著受傷的骨骼和筋脈。

  「你們想要我做什麼?」哈克終於肯開了口,「只要你們肯放我出去,我就答應替你們暗殺幾位仇人。」

  白楚年:「巧了,我們希望你不殺人,不引起混亂,按時學習一些人類社會的規則。」

  哈克愣了愣,不無嘲諷地笑起來。

  「讓我學人類的東西,我不願意。」哈克油鹽不進,席地坐下來,「我頭腦裡掌握著先進的武器技術,不需要學這些弱小生物的東西。」

  「弱小生物嗎。」白楚年抬抬下巴,「小橙,你上。」

  於小橙緊張地搓搓手,其實除了恩希醫院協助援救,他還沒有別的拿得出手的實戰經驗。

  見上來的是位omega,哈克更覺得好笑了。不光他,站在旁邊的幾個隊長也覺得于小橙沒什麼勝算,畢竟對手是實驗體,沒有等級壓制的情況下,一個omega不好取勝。

  然而事實並非如此。

  於小橙一進入場地,立刻啟動了j1能力觸絲海葵。這是一種非常罕見的共生召喚型能力,於小橙正是憑藉這一能力,在他那一代的訓練生中始終保持著前三的名次。

  于小橙擁有金色海葵的輔助,就相當於場上有兩個戰鬥力,海葵放毒控制,於小橙本人則負責正面強攻。

  想要接近於小橙,就必然會被海葵的觸手從背後纏住,並被注入毒素,可以說於小橙面對任何j1級別的近戰型對手都穩操勝券。

  哈克最擅長快速貼身纏鬥,但他接近不了於小橙,優勢發揮不出來,幾乎是被按在地上打。

  全程觀看戰鬥的幾位元隊長交頭接耳聊起來。

  「不錯啊。」

  魏瀾搭著封浪的肩膀,悄聲道:「嘖嘖,是個小丑魚。」

  「倒是挺厲害的。」封副隊抱臂靠著牆,欣賞的目光落在於小橙身上,「我說了,ioa的小o都生猛。」

  哈克以為他們其實是想以這種方法殺死自己,只好躺在地上放棄反抗,於小橙忽然停了手。

  他緩緩睜開眼睛,於小橙的臉已經懟到了他眼前,蹲在旁邊小聲問他是不是自己下手太重了。

  是個人類omega,臉頰泛著淡淡的粉色,睫毛長長的,長得很可愛。

  哈克結結巴巴回答:「額,沒……」

  白楚年揮了揮手,把名字從名單上勾畫掉:「7115哈克就交給於小橙了,下一個。」

  第二個被領出來的是324號實驗體,無象潛行者。

  無象潛行者等級高,實力也很強,其實不好對付。

  不過剛被卸掉抑制器和手銬,無象潛行者就舉起手投降,眼睛看著地面,淡淡地說:「我願意承諾不濫殺人類、不擾亂秩序,努力學習。」

  白楚年早知道無象潛行者不會反抗,支著頭看他:「你手裡拿了什麼?

  無象潛行者手裡攥著一張磁卡,他低著頭,默默走到白楚年面前,給他看了一下,白楚年想接過來,但他緊緊攥著,不肯鬆開手。

  只是一張軍事基地的飯卡,可以去食堂吃飯用,但也僅此而已。

  上面姓名一欄印著「夏小蟲」。

  「昨天,少校給我的,他說裡面的錢夠我吃很久。」無象潛行者輕聲解釋,「之前他問我的名字,我沒有名字,就隨口起了一個。」

  多數實驗體都不是非常熟悉人類的語言形式,當然也感覺不出來起這麼個名字有多傻。

  白楚年沒嘲笑他,只淡淡道:「有名字是件好事嗎,比如,你認可這個名字的話,我就可以隨時把你泯滅成玻璃珠了。」

  「沒關係。我想離他近一點。」無象潛行者輕輕搖頭,拿著磁卡的手在身前糾纏,「你能幫我買一個本子和一根筆嗎,我沒什麼能回報他的,他辦公桌邊的牆很空,需要一幅色彩莊重的畫掛在那裡,食堂阿姨說他們不賣紙筆,我買不到。」

 

 

134

  為了確定與實驗體的交流是否有成效,白楚年沒一次性把十四個實驗體都放出來,只挑選了三個容易控制的先做個測驗,分別由一位學員負責引導實驗體的學習,安全起見,每個學員的實力都會高於他所負責的實驗體。

  配給無象潛行者的學員是狂鯊部隊的一位旗魚alpha,但無象潛行者看起來不是很積極。

  白楚年擺了擺手:「沒什麼事的話你們就先互相熟悉一下,明天開始學習。」

  無象潛行者在白楚年身邊磨蹭,他還不想回房間裡。

  「我想去看看少校。」他小聲說。

  白楚年翻看著手裡的名單,在心裡安排下一批實驗體,隨口回答:「少校挺忙的還,你要是有正事可說,我就帶你去見。」

  「我有。」無象潛行者局促地撚著指尖,「我有正事可以說。」

  「好吧。」白楚年站起來,「那你跟我來。」

  從地下封閉訓練場到少校的辦公室走路的話大約需要十五分鐘,無象潛行者默默跟著白楚年,他本來就不愛說話,也不會主動找話題。

  白楚年與他閒聊:「為什麼給自己起這個名字?」

  他的問題把無象潛行者從神游中打斷,無象潛行者抿唇回答:「他第一次問我名字的時候,我說我叫,夏蘋果。少校那麼在意別人感受的一個人,聽到以後卻忍笑忍得很辛苦。

  他引導我,說蘋果放久了會生小蟲。

  可我當時頭腦一片空白,於是改口說我叫夏小蟲。

  等回到監獄,我想了很久,才明白我又理解錯少校的意思了,人類的語言好複雜,真實存在的事物放在名字裡會令人發笑,但這是我的問題,夏這個字放在名字裡很好聽,就算取笑我,我也不會改變主意。」

  「到了。」白楚年在一扇虛掩的門前停下,送無象潛行者進去。

  少校在伏案寫字,手邊擺著電腦和地圖。

  「你們坐,稍等我一會兒,這份報告比較急。」夏鏡天說。

  無象潛行者乖乖坐在沙發上,目不轉睛地看著少校,看他低垂的眉眼。

  五分鐘過後,夏鏡天抬起頭,把電腦關上,簡單收拾了一下桌面。

  無象潛行者還在發呆,白楚年輕拽了他一下:「少校看你呢,說話啊。」

  他身子一振,小心地整了整衣服,低著頭說:「我……可以回答問題。」

  夏鏡天溫和笑笑:「不用緊張,也不是第一次來了。」

  「嗯,……嗯。」

  實驗體成長速度是人類的數倍,雖然距離上次見少校只過去了不到一年時間,但無象潛行者的心智也比從前成熟了許多,明白了兩人之間身份的鴻溝,反而拘謹起來。

  夏鏡天看向白楚年:「三棱錐小屋事件是你處理的吧,你們應該也熟悉,你有什麼疑點要問嗎?」

  「有,有有有。」白楚年一直苦於接觸不到無象潛行者,許多問題遲遲沒有答案。

  他在三棱錐屋裡拿出的手提箱有兩個藥劑嵌槽,卻只有一支hd藥劑(hd橫向發展藥劑,注射後立即獲得一種與腺體相關的伴生能力)放在裡面,起初他懷疑無象潛行者注射了那支藥劑,因此獲得了一種與模仿相關的自我複製能力,險些從抓捕中逃脫。

  hd藥劑中的活細胞會與腺體細胞融合,催生出伴生能力,是無法被代謝掉的,只要他注射過,他的腺體中就一定會留下hd藥劑作用的痕跡。

  但後來韓行謙說,無象潛行者體內並沒有檢測到hd藥劑殘留,也就意味著,無象潛行者沒有注射hd藥劑,那個自我複製的能力也是他用j1能力「鏡中人」模仿來的。

  白楚年問他:「你逃出來的時候,拿了幾支hd藥劑?」

  無象潛行者回答:「一支。箱子裡只有一支。我是從一個研究員手裡搶來的。」

  「什麼研究員?」

  「109研究所的研究員,他已經死了。」

  「怎麼回事。」

  「我還在研究所的時候,定期需要到測試室做檢查,最後一次檢查時,高層討論後認為我沒有達到他們的預想狀態,決定銷毀我,我看到蜂鳥艾蓮已經在銷毀同意書上簽了字。

  他們想把我麻醉然後推進焚化爐,我逃走了,逃出去的路上撞見了一個穿白大褂的研究員,他沒戴名牌,我也沒見過他,看起來三十多歲了,是個燈塔水母omega,他手裡拿著那個手提箱。

  他看見我了,我覺得他是來抓我的,所以搶了他的手提箱砸了他的頭,然後逃跑了。

  我剛離開研究所大樓就聽見了槍聲,被我搶了箱子的那個研究員心口中彈,從視窗摔了下來。

  他死了,我確定他死了,這一點不能懷疑。但我也不知道研究所的保安為什麼要殺他。」

  白楚年在他的敘述中發現了疑點:「你當時打開手提箱看了?裡面有什麼?」

  無象潛行者點頭:「躲在餐廳後廚的時候,我打開看了,裡面有一支hd藥劑,另一個嵌槽是空的,我沒動過,我只知道這個東西很貴,因為它的標籤是紫色的,研究所裡貼紫色標籤的藥劑很少,都是非常貴的。」

  「那你的自體複製能力是哪來的?」

  「我的j1能力可以模仿所有展現在我面前的分化能力,那位研究員墜樓死的時候,自體複製能力就出現了,我的腺體自動捕捉了這個能力,然後模仿過來。那時候情況很緊急,我也沒有多想。」

  白楚年托腮看著窗外。看著像在溜號,實際上已經將事件在腦袋裡模擬了好幾遍。

  「研究所到底做了多少支hd藥劑?」白楚年自言自語。

  「兩支,只有兩支。」無象潛行者篤定地說,「我進入過資料室,我可以複製出資料室中所有的檔內容,b-4-89書架第三排左數第二格放的是庫存統計檔,上面寫著, hd橫向發展藥劑自k029年研發起只成功製造了兩支,我是k030年逃走的。」

  夏鏡天十指相交托著下巴:「今年已經是k034年了,我們不能確定這些年間他們又生產了多少。」

  白楚年看著窗外說:「我也是k030年離開的培育基地,到現在已經四年了。」

  他從腕上的電子屏中調出一份文件:「韓醫生說,他從hd藥劑中最主要的活細胞裡檢測到了我的dna,我的dna是製造原料之一。」

  「可研究所一定留過你的樣本。」

  「嗯,但很多證據表明,他們留下的樣本是不起作用的。」白楚年指出這段時間他在任務中發現的異常之處,「我在加勒比海遭遇809號實驗體克拉肯時,發現了大量我的複製體,在m港攔截紅喉鳥貨物時,又發現了數量繁多的白獅幼崽。

  四年過去了,如果他們能用我的dna去製造藥劑,一定已經成功了,不需要再做這些無用功。

  也就是說,他們雖然擁有我的dna,卻再也造不出藥劑了。」

  夏鏡天對此很感興趣,身體前傾專注聽著:「為什麼?」

  「我和出生時不一樣了。」白楚年攤手,「因為蘭波。我的dna突變了,裡面的原理很難解釋,但蘭波就是擁有這種力量。」

  「但你並不是離開研究所之後才突變的,他們仍然有機會留下你的樣本,這不成立。」夏鏡天支著頭,很快找到了這套邏輯中的破綻。

  「好吧。」設想被推翻,白楚年也沒有別的線索了。

  「你還有什麼想說的嗎。」夏鏡天看向無象潛行者,淡笑問,「小蟲?」

  無象潛行者坐在沙發上默默地燒了起來,結巴回答:「等我想到了,就告訴你們。」

  「嗯,時間不早了,小白先回去休息吧。小蟲留下,我還有些話說。」

  「好。」

  昨夜就沒睡,今天又看了一天訓練,精神也著實有點疲憊了,白楚年從大樓裡走出來,披星戴月地回了pbb給教官準備的單人宿舍。

  白楚年的房間在走廊最裡側,剛好路過何所謂的宿舍,他屋門四敞大開的,白楚年就把頭探進去看了看。

  好傢伙,真整齊,床鋪得跟地板似的,地板乾淨得跟床似的,軍被疊成四方塊,毛巾有棱有角地掛著,基本上眼睛能看見的東西都是清一色藍綠的,垃圾桶沒有垃圾,桌子上不放東西,衣鉤上沒有衣服,所有設施都沒起到它應有的作用。

  看不出來,老何外表看著糙,私下裡居然這麼細緻,真是出不染而淤泥啊。

  他剛走沒幾步,就聽見身後有腳步聲,回頭一看,姓賀的那倆小狼一人端個盆子,一人拿個抹布進去了,賀文意蹲在地上認認真真擦地板,賀文瀟從床底下拿出昨天沒洗的襪子,泡在盆子裡用肥皂搓,邊洗還邊高興,長條尾巴能搖出火花來。

  白楚年倒了回去,看了看門牌,是寫的何所謂的名沒錯。

  呵,真是高看老何了,使喚童工有一手。白楚年啐了一口,回了自己房間。

  他早就讓蘭波回來等他了,不過房間裡好像沒人,習慣性看了眼門後,也不見蹤影。

  白楚年打開吊燈,白光照下來時,一條人魚從房頂上撲下來,把他砸倒在地。

  蘭波手中拿著半透明的水化鋼戰術匕首,刀刃輕輕挨著白楚年的脖頸,低聲道:「你完了,我要gan你。」

  白楚年的手已經觸到了襲擊者的要害,看清是蘭波以後才輕輕鬆了口氣,攤開最脆弱的腹部仰面躺著,甚至故意伸脖子往他的匕首刃上碰。

  一條細細的血痕印在了白楚年脖頸上,蘭波一驚,手中的匕首立刻化成了水,把白楚年胸口澆濕了,背心貼在胸肌上透出輪廓。

  白楚年反客為主,把蘭波壓到了床上,釋放出一股濃郁的白蘭地酒香,脖頸上的細血痕快速癒合。

  白楚年將他雙手反扣在頭頂,然後低下頭,輕輕在他嘴唇上親了一口:「你弄疼我了,老婆,脖子好痛,給我吹吹。」

  蘭波躺在他身下瞪他。

  白楚年把臉埋進他柔軟溫涼的頸窩裡,悶聲埋怨:「還凶我。」

  「你……你……唔。」蘭波本來還生著氣,突然就忘了自己在生什麼氣,呆愣愣地放出一縷白刺玫安撫資訊素撫慰賴在自己身上撒嬌的大貓。

  白楚年的房間有落地窗,窗外能隱約看見對岸海邊林立的科研大樓的燈影。

  蘭波坐在落地窗邊的秋千椅裡望著海面,白楚年坐在地毯上,把筆電放在腿上打報告。

  他需要把無象潛行者交代的線索發回ioa

  房間裡光線很暗,蘭波的尾尖抵在地毯上輕輕用力,自己搖動懸掛的秋千椅。

  蘭波望著海對岸的高樓,邊慢悠悠地晃邊問:「對岸大廈燈火通明的,人們在幹什麼呢?」

  「對面是科研基地,這個時間可能都在工作吧。」白楚年盯著筆電螢幕,曲起一條腿,臉頰枕在膝頭,指尖夾著一根煙,寂靜的房間裡敲打鍵盤的聲音清脆悅耳。

  蘭波抱著魚尾膝部,雙臂交疊墊著下巴:「那我明晚遊去對岸,燈火通明的地方就有人在掛念你了。」

  白楚年敲擊鍵盤的手指頓了頓,眼睛不可遏制地溢滿笑意。

  筆電螢幕跳出一個提示,ioa總部發了加密郵件給他,他們的電腦都安裝了技術部特製的反駭客晶片,保證資訊安全不會被盜取。

  打開郵件,裡面攜帶了一份金縷蟲的口供,以及ioa秘密特工調查得到的情報。

  ioa聯盟特工組並非全是像白楚年這樣可以隨意露面的公開特工,還有一批暗中調查並執行任務的秘密特工,這些人的名單完全保密,除了會長和幾位特殊高層,沒有人清楚他們的情況,這些秘密特工始終在黑暗處為ioa帶來不為人知的線索。

  金縷蟲交代了一個工廠的位址,說紅喉鳥在m港被截獲的那一批白獅幼崽,原本是要送到這家製藥工廠的。

  ioa秘密特工前往調查發現,這家工廠是109研究所的下屬工廠,內部存放著一支hd藥劑。

  檔末尾給出了一個座標,標明了工廠所在的位置,並發佈了一期任務:調查製藥工廠具體情況。

  不知不覺這章又寫了四千字

 

 

135

  ioa總部下發了緊急任務,同時也向pbb發起了協助請求,白楚年和何所謂幾乎是同時推開了宿舍門,兩人對視一眼,已然心中有數。

  白楚年邊系紐扣邊問:「你們那兒出幾個人啊?」

  何所謂看了眼表:「這種偵查行動我們露不了面,只能由你們潛入,我們在外邊接應支援。」

  「好。」

  pbb特種部隊代表著軍事基地的立場,他們不能在沒有任何證據的情況下展開突擊搜查行動,但ioa特工組就不同了,他們主要就是做一些明面上大家都不做,背地裡卻都在做的事情。

  伯納製藥工廠建設在隱蔽的熱帶島嶼村落中,大多數人根本不知道這麼一個製藥工廠的存在,這裡擁有天然封閉隱秘的地勢、廉價的勞動力,以及能夠種植稀有藥材的土地。

  根據ioa秘密特工傳回的資料來看,伯納製藥工廠是一個環形建築,從外到內共三圈,越靠核心安保越嚴格,外層只做持有專利的銷售藥品,內層在做什麼就不一定了。

  白楚年這次多帶了些人,分成兩組,一組由韓行謙帶隊,螢、蕭馴和陸言跟隨,另一組由白楚年帶隊,蘭波、畢攬星和那對氫氧雙胞胎輔助,分別乘直升機接近製藥工廠所在的海島,以微型通訊器隨時聯繫。

  有韓行謙的m2能力風眼掩護,直升機靠近海島也不會被偵測到信號,在夜色遮掩下潛入了海島。

  「對一下表。」白楚年打開耳麥:「我們先進去看看情況。」

  韓行謙:「好。」

  白楚年回頭囑咐蘭波:「你把尾巴燈關上,別亮起來暴露了。」

  「麻煩。」蘭波甩甩尾巴,貫穿尾骨的幽藍暗光忽然熄滅。

  「攬星。」

  聽到叫自己名字,畢攬星立刻打起精神:「是。」

  「噢,別緊張。你覺得我們怎麼進去比較好?」

  畢攬星認真思考後道:「嗯……我看過地圖了,這個製藥工廠總共六個進出口,f入口靠近走廊,我們可以……嗯……從f口進去。」

  白楚年:「安保系統呢。」

  畢攬星:「暫時短路掉,外層建築的安保應該不會太嚴。」

  「好,你來指揮吧。」白楚年向後稍了稍,讓出一條路來。

  「我?」畢攬星身子一僵,局促道,「我沒實戰經驗。」

  「這不就有了嘛。」白楚年從背後搭著他雙肩,推著他向前走了兩步,「我送你去學戰術為了什麼,你不能總想著靠我,放心,我就在你後邊,有問題我提醒你。」

  畢攬星定了定神,深深呼吸了幾次,硬著頭皮按住微型通訊器,沉聲說:「畢攬星接手指揮線路。」

  雖然因為緊張聲線不太穩,但還挺有樣學樣的,白楚年挺滿意。

  f入口一般由運送貨物的卡車出入,安保人員相對比較少,也更靠近內部倉庫,只要找機會躲過紅外線探測就可以了。

  蘭波順著地面爬行,無聲地爬上了建築外側的牆面,順著牆壁爬到了f口入口處,他負責把安保人員電暈,再把監測設備短路。

  白楚年他們在隱蔽處等著,沒過多久,蘭波又爬了回來。

  「這麼快?」

  「沒有人,紅外線檢測也壞了,我走過去的時候,儀器上寫著可以通行。」蘭波攤開手,「地上有這個東西,我撿回來了。」

  白楚年接過來察看,是一個常見的皮質卡套,可以掛在脖子上,裡面應該放著一張卡的,但卡已經被人拿走了。

  「……有人比我們先來嗎?」白楚年估算了一下時間,「還是故意引我們進去呢,不應當,我們行動的消息哪那麼快就能走漏。」

  畢攬星遲疑著問:「楚哥,我們還進去嗎?」

  「你決定,你是指揮。」白楚年把卡套揣進兜裡。

  畢攬星權衡了一會兒,決定再深入一段距離看看情況,博納製藥廠的外層建築只是普通的鋼筋混凝土結構,就算被陷阱困住他們也有足夠的能力撤離。

  從f口進入,的確空無一人,走廊裡的燈亮著,門口立著一個一人高石膏雕像作裝飾品,石膏雕琢的天使懷抱沙漏,沙漏看起來是金屬質地,而且裡面的沙子還在流動。

  「這東西挺有藝術感的。」白楚年衷心誇讚。搬回去送給錦叔他肯定高興。

  畢攬星聯絡韓行謙:「我們在f口,監控室拿下了嗎?」

  韓行謙:「我在監控室,看到你們了,一路都很順利,沒遇到任何人,有點蹊蹺。」

  「嗯,盯一下監控,幫我們找一條安全路線。」畢攬星讓氫氧哥倆跟著自己進靠門口的倉庫,白楚年和蘭波去拐角的倉庫調查。

  倉庫裡很昏暗,隱約能看出擺滿了貨架,地上堆放著一些雜物,白楚年撿起蘭波的尾巴,彎折兩下激起電光,舉到面前照亮。

  「小心點,別摔了。」

  「只要你不拿我尾巴我怎麼都不會摔跤的。」

  角落有套桌椅,桌面擺放著出入庫記錄本,白楚年把蘭波的尾巴放到紙面上照亮,從最近的日期開始翻看記錄。

  最新的一條記錄是今天早上的,食堂進了一批新鮮水果,什麼都有,種類繁多,畢竟熱帶島嶼,水果很便宜,幾乎沒花什麼錢。

  最近出庫的都是一些普通的藥品,一拳厚的記錄本,好在白楚年看得快,翻到了兩年前的出庫記錄,在一堆細密拗口的藥品名字裡,夾著一個與眾不同的名字。

  「魍魎沙漏。」

  白楚年記憶力極佳,這個名字他從何所謂那兒聽過。

  何所謂說他們從atwl考試中得到的文件裡,有一份化驗報告上寫著「特種作戰武器613,魍魎沙漏。」

  實驗體編號首位6代表無生命體原型,1代表10%擬態,3代表篡改類能力。

  任務裡需要智商的環節蘭波基本上幫不上忙,他無聊地四處張望,發現桌邊有個飲水機,正好他口渴了,從旁邊拿了一個紙杯去接杯水喝。

  這裡的一次性紙杯形狀很特別,正常的紙杯都是口大底小,這裡的紙杯的形狀剛好相反,口很小,底很大。

  不過不影響喝水,蘭波早就學會了使用飲水機,優雅地推動冷水扳手,等待水流進杯子裡。

  通過水管流出了一股沙子。

  蘭波看著自己接了滿滿一杯沙子,愣了半天,然後把杯子扔到一邊,把飲水機上的水桶搬下來對嘴喝,最後把桶吃了。

  「你們那邊發現什麼了?」白楚年問。

  畢攬星:「牆上貼了一張去年的舊報紙,說萬綜集團創始人邱萬綜,八十歲喜得貴子,做了親子鑒定確定是親生的。」

  「……啊。」白楚年見慣了稀罕事,倒也沒多驚訝,一般這種都是老夫少妻,年輕老婆出軌弄個孩子回來,一般家庭都會當這是個醜聞吧,怎麼還有往報紙上宣揚的。

  「沒別的了?」

  「沒有,這個庫房裡沒什麼東西,桌上有個放了很久的芒果,都癟了。」

  「我們上樓去看看。」畢攬星說。

  「別動,別出來。」

  通訊器中響起韓行謙的聲音。

  幾人心中一緊,屏住呼吸,悄聲藏進了離自己最近的掩體後邊。

  韓行謙目不轉睛盯著監控螢幕,離白楚年他們最近的監控正對著門口的天使雕塑,監控螢幕裡,天使手中的沙漏逐漸漏完了沙子,玻璃沙漏中出現了兩個戴著保安帽的骷髏頭。

  天使身上的石膏皮緩緩碎裂,他的手腳活動起來,緩緩伸展身體,將沙漏上蓋打開,用力壓那兩個表情驚恐的骷髏頭,頭骨和保安帽被碾碎成了雪白的沙子,緩緩順著沙漏中間最細的管道漏了下去。

 

 

136

  「他在蛻皮,那不是個石膏雕像,他身上的石膏皮變成流沙剝落了。

  他在動,懷裡抱的玻璃沙漏剛剛已經漏完了。

  是個omega少年。

  他的眼睛受傷了,是舊傷,藥物導致的,我判斷他處在失明狀態,他在聽你們的位置。」

  韓行謙在通訊器中告訴他從監控影像裡看見的情況。

  藏身在倉庫裡的幾人都屏住了呼吸,蘭波一點兒不懼他,想出去幹一架,被白楚年撈回臂彎裡捂住嘴。

  「是613號實驗體魍魎沙漏。」白楚年低頭在手腕觸控式螢幕上按下幾個字,發給爬蟲,找他要一份關於魍魎沙漏的資料。

  爬蟲他們已經漸漸相信了ioa的立場與他們會達成共贏的局面,在國際監獄也幫了他一把,表達的意思已經很明確了,白楚年向他們要情報也變得理直氣壯。

  但平常一向有問必答的爬蟲遲遲沒回復消息。

  「怪了,這麼個合作的好機會,怎麼不抓住呢。」白楚年撓撓頭發,轉接了何所謂的通訊,讓他把所知道的關於魍魎沙漏的線索盡可量多地發過來。

  何所謂帶著隊員在距離海島十公里外的位置等待信號,看見白楚年的消息,努力在腦海裡回憶了一會兒。

  他們在atwl考試中見過一份關於實驗體613的化驗報告,是從擊敗的敵方隊員屍體上搜出來的。

  化驗報告上寫著:

  「特種作戰武器613魍魎沙漏,培育期實驗體,由無生命體被移植腺體後賦予高級晶片思維,從而擁有了情感和思考能力。」

  除了這些內容外,病症之類的項目後都寫著「空」,只有最後備註一欄潦草地寫著一些觀察結果——

  「魍魎沙漏喜歡一動不動地站著或者坐著,注視觀察著周圍人們的舉動,有的時候可以連續保持96小時不動,連眼睛都不眨。

  研究員送他過來只是因為他過於呆滯,檢驗發現他沒有任何問題。」

  關於魍魎沙漏,何所謂也只知道這麼多了,儘量憑著模糊的記憶原樣複述給白楚年。

  「get。」白楚年總結了一下,「聽起來挺好欺負的。」

  但化驗報告上沒提到魍魎沙漏眼睛失明的問題,而且從隻言片語中可以判斷,那時候魍魎沙漏還能看見東西。

  「攬星,我們抓住他。」白楚年說,「前後夾擊,我數一二三就沖出去。」

  他們分別破門而出,白楚年朝抖落身上細沙的魍魎沙漏撲過去,畢攬星在他的退路上封死了藤蔓。

  魍魎沙漏面無表情地佇立著,身上和頭上只裹了一條長的白綢,遮住羞恥的部位,膚色接近白沙,眼睛蒙著一層病態的白霧,唯獨額頭上呈倒三角形分佈的一些鑲嵌金邊的藍綠色圓點,讓這個虛弱易碎的少年身上多了些微色彩。

  靠近他後,白楚年看清了他與沙漏的連接方式,他雙手手掌與沙漏的底和蓋分別生長在一起,無法分開,沙漏是他的部分外顯擬態。

  魍魎沙漏聽到兩聲巨響,緩緩向著聲音來向轉動頭部,他原本是面向畢攬星的,此時頭卻緩慢地、平滑扭動180度轉了過來,無聲地用那雙白霧迷茫的眼睛注視白楚年。

  他雖然眼睛失明,聽覺卻很靈敏,憑藉聲音判斷出了白楚年和蘭波撲上來的方向,突然上下翻轉了手中的沙漏。

  沙漏調轉後,玻璃內白沙倒置,緩緩從沙漏中間細窄的通道向下流淌。

  白楚年莫名其妙地一頭撞在了畢攬星的藤蔓上,同時,蘭波搬下飲水機水桶時灑落在地上的水開始燃燒起火焰。

  走廊天花板的有燈照射的位置變得一片漆黑,而關著燈的兩個倉庫卻莫名亮如白晝。

  白楚年感覺到呼吸困難,他第一反應是認為自己中了藤蔓的毒,隨後才意識到身體並沒受傷,僅僅是呼吸到的氧氣無法供給給身體了,並且血液中的氧在迅速向外流失。

  白楚年伸手抓魍魎沙漏,卻因為突如其來的窒息下偏了手,魍魎沙漏趁著他製造出的混亂間隙消失了。

  其他人也陷入了窒息中,擁有氧腺體的omega譚楊窒息最為嚴重,而擁有氫腺體的alpha譚青卻毫髮無傷。

  譚青也是第一次參與實戰,雖然緊張卻也能保持著最基本的冷靜,他猛地將畢攬星撲出了門外,畢攬星才恢復了呼吸。

  「快出來。」畢攬星立即用藤蔓纏住其他人,把他們拖出了走廊,呼吸終於恢復,幾人扶著牆大口喘氣。

  白楚年搓了搓臉讓自己清醒過來。

  「大意了,培育期實驗體裡居然有實力這麼強橫的嗎?」

  畢攬星看著製藥廠門口出神,看來也在權衡之後的行動。

  白楚年看了看時間,現在製藥廠裡多了一個不確定性極強的實驗體,為學員安全著想,他得考慮申請撤離了。

  但過了今天,研究所可能會有所察覺,不管是轉移hd藥劑還是加大看守密度,對之後的搜查都是個大麻煩。

  可魍魎沙漏似乎也是潛入進來的,他殺了保安,卻沒與白楚年他們多糾纏,這次相遇可能是個巧合。

  正所謂敵人的敵人就是朋友,白楚年在考慮是否要冒險繼續深入。

  「我覺得應該跟上去。」畢攬星不確定地說,利用魍魎沙漏探路,看看他的目的是什麼,我們跟在後邊。」

  「不錯,膽量可以。我和蘭波走前面。」白楚年說。

  他得隨時為學員安全負責,這些少年都還沒經歷過幾次實戰,暫時還沒擁有能獨當一面的能力。

  他們又一次進入了f口,上樓之前,白楚年又重新檢查了一下剛剛他們所在的走廊。

  踏入剛才受到襲擊的位置時,窒息感又一次湧上來,但只要離開那個位置窒息感就消失了,白楚年快速穿過了這一段窒息的走廊,回到了已經調查過的兩個倉庫中。

  地上的水還在燃燒,另一間畢攬星他們搜過的倉庫中,桌面上放著一個新鮮的熟芒果。

  「攬星,你之前說,倉庫裡都有什麼?」

  「貼在牆上的剪報,桌上有一個蔫巴的爛芒果。」

  白楚年從桌上拿起芒果,掂了掂,黃澄澄沉甸甸的,散發著淡淡的果香。

  倉庫桌面的出入庫記錄上明確記錄著,早上食堂進了一批新鮮水果,裡面包括芒果。這顆芒果應該就是從進的貨裡拿的,應該是新鮮的才對,就算這邊溫度高,芒果這種東西也不會在一天之內爛掉。

  白楚年掂量著芒果,到牆邊看了看牆上的剪報,其實牆上貼著不少剪報,基本都在宣揚研究所獲得的榮譽。

  最醒目的就是萬綜集團老來得子的那頁採訪了,版面很完整,壓在別的剪報上面。

  萬綜集團創始人邱萬綜老來得子,誠摯感謝研究所的幫助,特意捐贈了一批昂貴設備。採訪時間是k033104日,而出庫記錄中魍魎沙漏的出庫時間是k0321120日,中間相隔十個月左右,剛好是人類孕育需要的時間。

  白楚年又回去翻了翻k033年之後的入庫記錄,的確有一批新設備入庫,來源正是萬綜。

  萬綜集團三年前出了一樁醜聞,邱萬綜的孫子邱輝好結交有權勢的公子哥,經常出入高級會所,因為一些模糊不清的事兒醉酒失手殺了一位貴公子,人家家裡不是吃素的,案件幾經輾轉,邱萬綜也沒能保住他家獨苗,邱輝最終還是被判了個十年,在獄裡的第二年就自殺了,至於是不是真的自殺,許多人心裡清楚。

  白楚年那時剛進特工組不久,前輩們去調查隱情,回來扯著他閒聊豪門中的恩恩怨怨,他也就多聽了些風聞。

  邱萬綜這老alpha真是倒楣,兒子死得早,孫子也沒了,好好的萬綜集團後繼無人,覬覦者不計其數。

  「老來得子……還真是場及時雨啊。」白楚年剝開芒果啃了兩口,挺甜的還。

  如果是邱萬綜買下了613,這或許就是魍魎沙漏的能力。

  「末位3代表篡改類能力……倒流……顛覆……逆轉嗎。」白楚年專注地推斷著他的能力,低頭看了眼腕表電子屏,爬蟲還沒回話。

  蘭波從天花板爬過來叫他:「我搜了一圈,什麼人都沒有,很安靜。」

  白楚年離開了倉庫,與畢攬星在二層會合,問起韓行謙監控中的情況。

  韓行謙:「確認過了,外層樓根本沒人。魍魎沙漏還在前進,離開監控範圍了,應該已經接近藥廠第二圈中層樓了。我現在往中層樓轉移,看能不能拿下監控室。」

  白楚年:「好,需要多長時間?」

  ……

  白楚年:「?」

  無人應答。

  畢攬星也在通訊器中呼叫b組其他人,同樣沒人應聲。

  「陸言?陸言!」畢攬星的聲音多了幾分慌張。

  「冷靜點。你是指揮,你要想的是接下來該怎麼做。」白楚年訓他,「一個培育期實驗體而已,韓哥a3天馬分分鐘滅他,你怕什麼?」

  畢攬星用力閉了閉眼睛,白楚年看得出來他雙腿在抖,拿著槍的手也在抖。

  「我不行,我不知道怎麼做……」

  白楚年扶正他的頭,雙手捧著他蒼白的臉注視他:「你遲早要做這些,如果我不在,他們都只能聽你的,你多猶豫一秒就會多一具隊員的屍體送回你面前。」

  汗珠順著畢攬星的額角淌到下巴,他喑啞道:「我還沒準備好。」

  「什麼時候準備好?等笨蛋兔子他們被團滅的時候嗎?」

  畢攬星肩膀顫了顫。

  一個冰冷的槍口抵在了畢攬星太陽穴上,蘭波從他身後纏上來,在他耳邊道:「如果你做錯了,我就開槍,這沒什麼大不了的,死了就沒有人責怪你了,最壞的結果僅此而已。」

  被這對特工夫妻前後逼迫著,畢攬星好像站在懸崖邊緣,被逼著飛躍百米溝壑,頭痛欲裂就快要瘋了,破罐破摔低聲嘶吼著下命令:「白楚年蘭波去中層監控室,譚青譚楊跟我去外層監控室搜找b組隊員,每分鐘嘗試聯絡,排查後在我地圖標點會合,先把魍魎沙漏位置排出來。」

  白楚年頓了一下。

  他鬆開手,滿意地打了個響指:「對嘛,真乖。蘭波,我們走。」

  蘭波將手槍在空中拋了一圈收回來,魚尾纏到白楚年身上,跟著他從十數米的窗口一躍而下,往中層樓跑去。

  「我說你也是,別動不動掏槍啊,萬一給他嚇壞呢。」

  「你在教我做事?」蘭波慵懶纏著他,在他後背蹭了蹭手槍上的灰塵,「我教過的小孩比你吃過的飯還多,你也是我養大的,不是養得挺好嗎,也沒嚇壞過。」

 

 

137

  伯納製藥廠外層樓安保巡邏,正常情況下兩人一組,共有六組,分別在外層樓的一樓到三樓巡視。

  「怎麼覺得今天這麼安靜呢。」一個保安納悶嘀咕。他是本地土著,用非自己母語的語言交流發音有些蹩腳。

  「都偷懶呢,看看都幾點了,這個點兒本來人就困,又沒什麼事。」他搭檔看了一眼手錶,指指腰間的對講機,「只要沒人報警,我們什麼都不用管。」

  兩人在走廊中巡視,漸漸發覺頭頂的燈好像越來越暗了,原本可以看清牆上海報的光線,此時昏暗得連遠點的路都看不大清楚了。

  路的中央,一具石膏天使雕塑在陰影中佇立,身上簡陋地裹著一條白綢。

  保安擦了擦眼睛:「誰把雕塑搬過來了。」

  他拿起對講機,按住對話鍵:「喂,倉庫嗎,二樓是不是在搬東西?」

  對講機另一面無人回答。

  而遠處的雪白雕塑卻在瞬息間出現在了他們面前。

  保安才發現他並非雕塑,而是一位渾身沒有一絲雜質的瑩白的omega少年,五官立體,神色冰冷漠然,額頭有一倒三角形金藍綠三色點狀圖案,懷中抱一玻璃沙漏。

  「你是誰!」保安驚詫質問,另一個保安反應更快,掏出電擊槍朝少年扣動扳機。

  少年淡漠回答:「魍魎……」

  他倒轉手中的玻璃沙漏,即刻白沙倒流。

  那枚朝他飛來的電擊彈戛然而止,朝來向飛了回去,退回了槍口中,這並沒結束,在短暫的幾毫秒中,電擊彈失去了電力,而本應絕緣的電擊槍卻電光閃爍,強大的電流將保安擊昏在地,另一個保安則感到呼吸困難,血液中的氧飛速流逝,他大口呼吸,卻沒想到他越吸氣,氧氣流失得越快。

  魍魎沙漏緩慢蹲下,打開沙漏頂蓋,把保安塞進沙漏中。

  他的手與沙漏上下蓋連在一起,操作起來很吃力,保安的軀體被塞進比身體小得多的沙漏中,就像胡蘿蔔被放進榨汁機裡一樣,塞進玻璃內部的軀體變成了白色流沙,化作了魍魎沙漏的一部分。

  兩具屍體填入沙漏,沙子平面高度變化卻不大,像個無底洞般吞噬力極強。

  魍魎沙漏繼續順著走廊行走,那兩個阻擋他前進的保安就像從未存在過,沒有留下一絲痕跡。

  他走過的地方人聲全部沉寂了,將整座外層樓變成了幽靈死樓。

  突然,一顆圓形炮彈落在了魍魎腳下,不待他做出反應就爆炸開來,強烈的閃光和嗡鳴干擾了魍魎的聽覺,他雙手連接在沙漏上無法遮掩耳朵,被刺耳的嗡鳴激得頭痛。

  螢手裡拿著他以j1能力製造的閃光彈,閉著眼睛朝魍魎腳下亂拋,嘴裡念叨著「別過來別過來,陸言快上啊。」

  魍魎雖然不清楚狀況,但立刻想將沙漏倒轉,沒想到一顆狙擊彈從樓外破窗而來,精准地擊穿了魍魎的左手。

  魍魎的手像蛋白玻璃一樣脆弱,威力強大的狙擊彈爆碎了他的左手,讓他整個人向後退了好幾步。

  他想逃跑,但去路已被陸言擋住。

  陸言拿兩把pss微聲手槍,槍口對準魍魎:「往哪兒跑,你把我們的通訊器都搞壞了。」

  兩發微聲彈朝魍魎飛去,魍魎警覺地辨認陸言的位置,被蕭馴的狙擊彈打碎的沙漏頂蓋迅速復原,將魍魎的手恢復如初,魍魎立刻調轉沙漏,那兩枚子彈就朝著反方向飛了回去。

  「用過一次的招數我還會上你套嗎?」陸言早在開槍之前就使用伴生能力「超音速」蓄力,他的伴生能力「超音速」百公里加速0秒,加速至音速需3.2秒,加速至超音速需6秒,他開槍時,就已飛速落在了魍魎身後,空中甩腿,將魍魎踹到了剛剛自己的站位上。

  飛回的子彈接連打進魍魎的左肩和顱骨,中彈處瑩白的軀體爆碎,但沒有流血,魍魎像一具撞碎了半個下頜和肩膀的蛋白玻璃雕像,捧著沙漏遠望著他。

  「艸,不……不受傷嗎……」被那雙白霧般的眼睛注視著,陸言有點發毛,忍不住後退,嘀咕著「需要全打碎嗎?我,開不開槍?」手下意識去找畢攬星的衣角,抓到一把空氣才記起這次沒和攬星一起行動。

  正因他的猶豫給了魍魎反擊的機會,殘破軀體緩緩癒合復原,立刻倒置沙漏,陸言頭頂的一塊天花板急速老化,連接在天花板上的照明燈朝他墜落下來。

  陸言閃開了一塊,又接連墜下了鋒利的鋼結構和磚塊,迅速老化的廢物像下雨般墜落,陸言在密集的墜物靈活跳躍躲避,卻遭不住一整個樓頂塌陷了下來,陸言被猛地砸在了地上,玻璃碎屑劈頭落下。

  「好痛……」陸言感到背後劇痛,骨頭或許被砸斷了,用力爬卻被廢墟死死壓著爬不出來。

  一條藤蔓從地底生長而出,將壓住陸言的鋼筋和磚牆撐了起來,另一條漆黑藤蔓生長到陸言面前。

  「攬星!」陸言立刻抓住了藤蔓,藤蔓迅速收回,將他從廢墟下拖了出來。

  畢攬星將他拽進懷裡,強大的衝力使兩人一起摔了出去,畢攬星仰面著地,讓陸言摔在自己身上。

  「脊椎、脊椎斷了!」陸言抱著畢攬星一把鼻涕一把淚地大叫,畢攬星迅速抱他起來,回手放出藤蔓封閉了走廊,對螢喊了一聲「上樓!」然後朝樓梯口跑去,把冰涼的滲著冷汗的手伸進陸言衣服裡,循著瘦小的後脊摸了一遍,然後摩挲著他放出安撫資訊素安慰:「沒斷,只是砸痛了。」

  當時通訊器失靈,b組失聯,畢攬星著實慌了,但好在蕭馴的通訊沒斷,他依靠著蕭馴在樓外報點才找到了陸言和螢的位置。

  畢攬星把他放到安全的地方坐下,失而復得般松了口氣,嘴唇在他額頭上貼了貼。

  陸言粉紅的鼻頭掛著一滴鼻涕,聞言動了動上身,雖然有點痛,但好像確實沒斷,只是擦破了點皮。

  「啊。」他一骨碌爬起來,胡亂抹了抹臉,尷尬到兔耳卷成蛋糕卷。

  「韓醫生呢?」

  「他原本應該在監控室的,我們才從a口進來,突然聯絡就斷了。」陸言把通訊器從耳朵裡扣出來給畢攬星看,「我看懂為什麼了,那個實驗體可以把東西弄壞,只要他翻轉沙漏,一些東西的作用就會變得與原來相反,一些東西會原路返回,還有一些東西會立刻老化損壞。」

  「你先跟我上樓。」畢攬星拉起陸言,順著昏暗的樓梯向上爬。

  「收到回復,收到回復。」畢攬星一次次嘗試與其他人聯絡,焦急地擰著眉頭。

  在他來的路上,韓行謙並未完全失聯,但他每次報完位置,就會失去音訊,信號非常不穩定,現在更是完全聯繫不到了,唯一能知道的是韓行謙一直在外層樓不停轉移。

  陸言亦步亦趨跟著畢攬星,手被他緊緊握著,透過露指的護手套能感到alpha的溫度傳遞過來。

  雖然兩人一起長大從來沒分開過,可不知不覺的,攬星都比他高出那麼多了,聲音也變得沉穩成熟,也越來越靠得住。

  「我覺得你好厲害。」陸言小聲說。

  畢攬星沉默看著前面。

  「我不厲害,我剛被楚哥訓一頓。」

  「那是因為他更厲害,不是因為你不厲害。他老罵我是笨蛋兔子,但我能把其他學員都揍倒。總會有人比你厲害的,你不需要當宇宙第一名,只當班裡第一名就可以了。」

  走出一定距離之後,通訊器突然恢復了信號,畢攬星重新聯絡上了螢和蕭馴,譚青譚楊和螢在一起。

  這是一個環形走廊,除了伏在樓外制高點的蕭馴,幾人在三樓彙聚在一起。

  畢攬星:「蕭,魍魎到哪兒了。」

  蕭馴:「他消失了,是憑空消失的,我親眼看見的。韓哥失聯前說他去了c口,我這邊只能看見afe三面的區域,另外三面我這裡看不見,需要我換位置嗎?」

  「換,逆時針走,能看到c區域的時候告訴我。」畢攬星一邊下命令,一邊將自己的通訊器托在手心,往樓梯下走,回到倒數第二級樓梯時,通訊器失靈了,再拿回來,通訊器又恢復了信號。

  「魍魎沙漏的能力有作用範圍,看起來是從他施展能力的位置算起,半徑二十米左右,應該也有作用時間。」畢攬星抬起頭,「給我一個備用通訊器。」

  陸言從兜裡拿出來一個遞給他。

  畢攬星把通訊器調成自毀模式,此模式下通訊器會向其他接通的通訊器發出警示音,但完全失去其他作用。

  通訊器被黏貼在魍魎的分化能力籠罩範圍內的樓梯扶手下方。

  他讓蕭馴隨時接收這個通訊器的信號,什麼時候聽到了警示音就向他報告。

  做完後,畢攬星帶其他人向三樓c區推進。

  「楚哥,蘭波,你們那邊順利嗎?」真正開始指揮小組行動,畢攬星才真切地感受到指揮位有多累,他需要一刻不停地關注到小組所有成員的情況,特工組每次行動都是楚哥在指揮,可見他的壓力有多大。

  白楚年回答:「我和蘭波在中層樓了,目前還算順利。我一直聽著你的命令呢,做得好。」

  蘭波那邊發出一些窸窸窣窣的聲音,聽上去應該是在牆上爬。

  「我們去接韓哥,然後去中層樓和你們會合。」

  韓行謙此時站在c口二樓走廊樓梯口,這棟建築是環形的,韓行謙已經從二樓走廊走了一大圈。

  在這期間,他已經接觸了魍魎沙漏數次。

  他頭頂牆壁上掛著一塊指針鐘錶,鐘錶發出嗒嗒聲。錶盤上貼著廠家的標籤,看來是統一由藥廠老闆定制然後發給員工使用的,時間完全統一,韓行謙特意默數過,甚至精確到秒。

  現在是淩晨234,韓行謙倚靠牆壁等待,當鐘錶分針指向7時,他突然朝空氣伸出了手。

  空無一人的走廊中忽然顯現了魍魎沙漏的身體,剛好就出現在韓行謙伸手的位置。

  韓行謙一把抓住他的脖頸,背後雪白雙翼伸展,一根羽毛落在魍魎頭上,以a3能力天騎之翼消除了魍魎倒置沙漏後周圍出現的改變。

  「你為什麼而來?」

  韓行謙低頭靠近他,輕聲問道,額頭伸長而出的螺旋尖角抵在魍魎的額頭上。

  天馬腺體第二伴生能力「聖獸徘徊」,獨角接觸到對方頭部時,可以讀心。

 

 

138

  獨角接觸到魍魎的額頭,枯燥的記憶沿著尖角螺紋匯入了韓行謙腦海中。

  他所看到的是魍魎曾經看見的,印象最深的幾個記憶片段。

  他最先看見的是一間臥室,壁面貼的是土耳其大理石,牛皮地板,一對夫婦在床上身體交流,alpha身材乾癟,年邁鬆弛皮膚上爬滿明顯的老年斑,後背有塊形狀不大規則但十分明顯的褐色胎記,他已有八十高齡了,連用手臂撐起上身這樣的姿勢都做得很艱難。

  但隨著時間變化,他身上的老人斑一片一片消退,鬆弛的皮膚恢復緊實,肌肉從乾癟變得精壯,幾分鐘的時間裡,alpha從一位八十老叟變化得儼然壯年。

  床上的alpha完事之後抽了根煙,忽然把視線轉了過來,盯著他看了許久。

  韓行謙掌握著魍魎的第一視角,可以斷定那位元alpha在盯著魍魎看。魍魎就在他們的臥室,目不轉睛地觀看了這一場活春gong

  看來alpha的變化也正是基於魍魎的能力。

  alpha露出鄙夷的神色,打電話叫上來一位醫生和幾個保鏢,保鏢進來後將魍魎按住,醫生則在一旁調試了一瓶試劑,滴入了魍魎的眼睛裡。

  視線越來越模糊,最終連一絲光線也看不見了。

  之後的回憶便再沒有影像,魍魎正是因此失明的。

  但記憶沒有因此停止,韓行謙聽到一個聲音。

  「謝謝幫我們把他復活,你還算有點用。加入我們的復仇計畫吧,哈哈,讓所有你憎恨的人去死不好嗎?……你怎麼像個木頭似的,總之,你這呆子能聽懂我說話的話,就在413號晚上12點去聖非島伯納製藥廠參加我們的焰火晚會,嘭!哈哈哈哈哈哈哈哈……這是我們送給人類的第一個禮物,但你不能空手去,門票錢是44個人類的屍體,弱者是付不起的。」

  嗓音輕佻陰森,聽起來有那麼點瘋狂的意味。

  魍魎呆呆站著,額頭貼著韓行謙瑩潤的角尖,雖然被抓著脖頸,但他不怎麼會掙扎,安靜地微仰著頭。

  融合產生的天馬腺體已經屬於聖獸類腺體的範疇了,本身帶有一種令人嚮往的溫暖治癒。

  五分鐘時間一到,魍魎突然在韓行謙手中消失了,緊接著出現在走廊不遠處的另一個鐘錶下,鐘錶分針此時指著8

  魍魎可以在範圍內所有鐘錶附近任意移動,但必須按照分針或時針指向1-12的順序移動,且不能在1-12週期內通過同一塊鐘錶移動。

  也就是說,當魍魎出現在任意指標指著6的位置時,他下一個出現位置只能是有指標指在7的鐘錶下,發動瞬移的間隔時間最少為五分鐘,且在走完12個刻度之前不能重複使用鐘錶。

  韓行謙通過蕭馴在樓外的報點,和通訊失靈時自己往返于外層樓的一二三樓之間摸清了這個規律。

  這是魍魎沙漏的伴生能力,「時之旅行」。

  魍魎遠遠地佇立著,開口問韓行謙:「你……門票……買好了嗎?我攢夠……44個屍體了,再……陪你找一點……去看焰火,晚會。」

  韓行謙問:「是誰邀請你來的?這裡面還有別人嗎?」

  魍魎搖頭。

  「不是同伴,再見。」

  他轉身順著環形走廊離開,在樓梯口消失了。

  他離開後,韓行謙從口袋裡拿出了一張磁卡,在手裡掂了掂。是剛剛從魍魎裹在身上的白綢裡摸出來的,之前聽蘭波說他在f口撿到了一個卡套,可能曾經裝的就是這張卡。

  白楚年和蘭波在中層樓的樓梯口找到了一片海景裝飾牆,在昏暗的裝飾牆後面朝走廊裡挪時,一邊悄聲聊天。

  通訊器塞久了不舒服,蘭波摘下通訊器,耳朵變成鰭耳抖了抖。

  白楚年:「戴上。」

  蘭波:「為什麼要那孩子來指揮,我戴這個只想聽你說話。」

  白楚年:「萬一以後我們出去度蜜月什麼的,ioa有任務就可以交給他們了,我們就能安心度蜜月不被打擾了。」

  蘭波:「什麼是蜜月?」

  白楚年:「就是兩個人快樂的旅行。」

  蘭波:「懂了。」

  白楚年閉眼:「對嘛。」

  他們路過一個鎖閉的房間,只能通過門上的玻璃窺視裡面的情況,但走廊裡很暗,沒開燈,中層樓好像停電了,每個房間都是黑暗的。

  門裡似乎有些許窸窣響聲。白楚年警惕起來,把耳朵貼到門上,聽裡面的動靜。

  砰。砰。

  人類的心跳聲。

  有人在裡面。

  「手電筒。」白楚年向玻璃內窺視,手伸到背後攤開。

  蘭波在身上摸了摸,只好又把尾巴交上去。

  白楚年拿起發光的尾巴貼到門玻璃上,向內看去。

  一張扭曲的人臉忽然貼了上來,與白楚年僅一窗之隔。

  他朝窗外憨笑著,五官都詭異地朝不同方向扭曲,身上穿著一件白色的研究員制服。

  白楚年被嚇退半步,那人便整個趴到了門上,用力拍打玻璃,不斷發出傻笑聲。

  呵呵,嘿嘿。呵呵。呵呵呵。

  他額頭上生有一片呈倒三角排列的金綠藍三色圓點,和魍魎額頭上的標誌相同。

  蘭波也趴到門上,和裡面那只怪物一起對啃玻璃。

  三樓的腳步聲有些吵鬧。

  白楚年的聽覺很靈敏,除了門內發出的奇怪憨笑聲,三樓走廊深處還有一種徘徊的腳步聲。

  「有點怪。」白楚年豎起食指壓住蘭波的嘴唇,認真聽著樓上的動靜。

  這個人已經在樓上來回走了許多圈了,白楚年聽了許久,發現這個人永遠是向左走六十三步,停下大概五分鐘,然後再向右走六十三步,一直不停,也不知道在幹什麼。

  「我總覺得不太對……」白楚年拉他過來,「我們上樓看看。」

  一片漆黑中,他們看見一個穿藥廠制服的研究員在走廊上走動,背對著他們,手裡拿著一塊抹布,慢慢走到垃圾桶邊,把垃圾桶邊緣一點一點地擦乾淨,然後拿著抹布再走回來。

  「大半夜的,摸著黑擦垃圾桶幹嘛呢。」白楚年觀察著,等那個研究員又一次拿著抹布回去擦了垃圾桶後,白楚年心中升起熟悉且不祥的預感。

  「蘭波,亮一下。」白楚年拍拍蘭波的屁股。

  魚尾亮起藍光,照亮了半個走廊。

  研究員擦完垃圾桶,拿著抹布回來時,迎面看見了蘭波晃動的藍色魚尾。

  他的臉忽然扭曲,臉上泛起詭異笑容,嘴角裂到耳朵根。

  「迴圈病毒。」

  白楚年驚了驚,那位被感染的研究員張開血口朝他們撲了過來,蘭波也被他突如其來的攻擊驚嚇到了,本能地張開更大的、佈滿尖牙的嘴一口咬掉了研究員的頭,不知所措地嚼,然後吞下去。

  「nali??(怎麼了)」

  「……總之先撤。」

  畢攬星在通訊中說:「我測試了魍魎沙漏的影響時間,時間極長,到現在都沒失效。」

  韓行謙的通訊也終於恢復了,與他們成功聯絡:「現在這座製藥廠裡不止一位實驗體,我懷疑有組織定在今天行動,並且早在一個月前就開始了計畫。」

  蕭馴:「你沒事吧。」

  韓行謙:「沒事。魍魎已經朝中層樓走了,小白,注意牆上的鐘錶,除秒針外,指標指到9的時候,你們很可能碰上魍魎。」

  白楚年:「我在中層樓發現了迴圈病毒感染者。」

  韓行謙:「408薩麥爾的迴圈病毒?他不是死了嗎?……對……魍魎沙漏能把老人變得年輕,或許也能起死回生。」

  白楚年:「情況有變,全體撤離。」

  通訊器震了一下,是何隊長的接入請求。白楚年不認為這時候風暴部隊請求通訊會帶來什麼好消息。

  何所謂:「我們在海島周邊遭到了不明實驗體襲擊,有翅膀的實驗體,會飛,會演奏音樂。」

  白楚年低頭看了眼腕表,爬蟲還沒回復自己消息。談起會飛的實驗體,白楚年第一反應就是蝴蝶實驗體多米諾。

  何所謂:「不是蝴蝶,他有透明翅膀,會發出尖銳噪音,像……知了!」

  他的通訊器裡發出非常刺耳的尖鳴,幾乎掩蓋了說話聲。

  蘭波歪頭聽著,忽然說:「242魔音天蟬。我在研究所見過,因為太吵被我咬斷了一隻翅膀,研究員就把他搬離了我的區域。我離開研究所的時候,他也走了。」

  白楚年托著下巴思考:「我們被圍攻了嗎,是哪個環節出了問題呢。」

  畢攬星問:「薩麥爾死後,屍體是誰處理的?」

  白楚年忽然想到,他殺了薩麥爾之後,是由風暴部隊處理屍體,國際警署接手屍體,再轉運給國際監獄,由他們的法醫保存並研究。

  如果要做醫學研究,勢必會在國際監獄監護大樓的實驗室內進行,而甜點師惡化當天,監護大樓被狂轟亂炸混亂不堪。

  最有機會趁亂運走薩麥爾屍體的……

  白楚年記起被保釋一周後,還乘直升機出現在監獄上空揚言說要越獄的厄裡斯,和駕駛直升機的那位金髮白人alpha

  厄裡斯不像個心思深沉的,更像是有人在背後出謀劃策推波助瀾,從厄裡斯入獄起就在策劃著一場大戲。

  白楚年思忖著,笑了一聲:「看來是遇上要截胡的了,今晚hd藥劑必須搶過來,當飲料喝也不能讓他拿走,不然我這個大哥就沒臉當了。」

 

 

139

  「風暴部隊已經被襲擊了,我們現在撤出去還不知道會踏進什麼埋伏裡。」白楚年拉起蘭波,朝走廊內飛奔,對ioa技術部監聽員說:「聖非島伯納製藥工廠受到不明實驗體襲擊,尚不確定是否還有倖存者,請求增派援護人員幫助撤離傷患。另,海島外風暴部隊已暴露,完畢。」

  隨後對其他人道,「我和蘭波去清中層樓三樓,其餘行動攬星部署新戰術。」

  「是。」

  或許是形勢所逼,畢攬星此時已經沒了最初的緊張感,反而能冷靜地將隊員重新劃分成三組,白楚年蘭波走三樓,陸言和螢跟著韓醫生去二樓,他帶譚青譚楊搜一樓,掌握中層樓監控室。

  畢攬星:「快速確認中層樓情況,蕭馴在樓外報點,隨時注意魍魎位置,白楚年蘭波清完三樓異常後,直接向內層樓推進,其他人搜查完畢後跟入內層樓。」

  白楚年補充道:「記著把所有疑點拍照傳回總部哈,人手一個微型相機不是拍風景發朋友圈用的,剛剛我在二樓看見一被關屋裡的傻子,你們路過的時候小心點。這場任務結束,估計你們幾個學員就能提前轉正了,都打起精神來。」

  「是。」

  「是。」

  韓行謙:「魍魎的記憶裡有個人與他做了個交易,要他來製藥廠集合,據我觀察,魍魎的攻擊欲望並不強烈,我們避開他,看他打算去哪。」

  伯納製藥廠外層樓用於存放原料或者待運輸的貨物,以及大型的實驗動物和食用動物養殖,中層樓則是員工辦公室、資料室和一些小型實驗動物養殖室。

  白楚年將手槍上膛,沿著黑暗斷電的環形走廊向深處行進,蘭波叼著微沖在牆壁上爬行跟隨,魚尾藍光尚能照亮前方的路。他身上掛著不少武器,爬起來窸窸窣窣響。

  接近d區域時,白楚年忽然踩到了一灘黏膩濕滑的液體。

  蘭波嗅了嗅氣味,空氣中彌漫著一股濃重的腥臭味,揚起魚尾照明,走廊的地磚被汙血溢滿了,照不到的地方隱約能看到牆壁和門窗都鋪滿斑駁血跡。

  白楚年按住蘭波,示意他不要動。

  蘭波一點兒不在乎,無聊地看了看指甲:「需要我讓這座島一起消失嗎,你一句話,我就去辦。」

  「那能行嗎,這裡面有關鍵證據,淹了就全沒了。」白楚年單手持槍,另一隻手搭在蘭波身上以免走散,給面前的景象拍照,他們咽喉處的衣領都裝有特製隱形相機,手指輕微觸動時會拍照,拍照後會自動傳回ioa總部,「伯納製藥廠是109研究所的秘密下屬工廠,研究所不敢公然做的事就交給下屬工廠做。你應該知道我想做什麼吧。」

  「不知道。」蘭波撓撓尾巴。

  「幫你把落在研究所的東西拿回來。」白楚年謹慎地盯著前方的黑暗,「你之前跟我說的,我還記得。」

  「不是什麼重要的東西,不用在意。」蘭波目光看向別處,「我活了這麼久,什麼都失去過,對我來說沒有什麼是不能缺少的。」

  「啊,除了你。」蘭波順著牆爬到白楚年身邊,臉頰和他蹭了蹭,直白地說,「沒有你的話,心臟會碎開,大海會死,這個星球就完了。我的祖先預言,未來某一天星球會死,我想大概是我失去你的那一天吧。」

  「哎,我說你,你可真是……」白楚年自認說情話的天賦不如蘭波,但蘭波沒在說情話,他只是不帶任何修飾地表達他的想法。

  「你為什麼會發燙。」蘭波舔了一下白楚年的臉頰,「有人誇過你可愛嗎,你這個樣子,誰都想帶你回家抱抱,我想不通為什麼會有人肯傷害你。」

  「辦正經事兒呢,你現在來勁了,回家多說點不行麼,一回家就知道吵著要obe。」

  白楚年忽然聽到由遠及近的異響,黑暗中,一個四腳動物突然從走廊深處縱身躍了出來,發出嘶啞的吼聲。聲音就像個快壞了的吹風機。

  這怪物的臉像被誰從兩邊用力扯過一樣,顱骨嚴重變形,變了形的眼眶框不住眼睛,兩顆眼珠幾乎整個從眼皮底下露出來,在眼眶中搖搖欲墜。

  他身上也穿著製藥廠研究員的制服,衣擺破碎不堪,且染滿汙血,張開撕裂到耳根的嘴露出一張令人發毛的笑容,額頭印著倒三角形排列的金綠藍圓點。

  白楚年抬手擋住蘭波,舉槍連發,子彈接連貫穿那怪物的頭顱和心臟。

  子彈的強力衝擊讓那怪物仰面摔了出去,但彈孔中並未流血,這個人形怪物就像漏了氣的皮球一樣癟了下去,從彈孔中噴出幾股蛆蟲。

  一股濃烈的腐臭味隨之撲面而來,像在泡菜罎子裡發酵過的死老鼠,被放進微波爐裡加熱於是爆了一爐臭味。

  畢攬星:「我聽到槍聲,有情況?」

  「沒事了,一個迴圈病毒感染者而已,舊把戲了。」白楚年回過頭,一張巨大的佈滿了尖刺排牙的血盆大口就在貼他面前。

  「哎我,快閉上。」白楚年合上蘭波的嘴,回頭蹲到屍體前研究,一邊埋怨,「你比他嚇人多了。」

  蘭波的嘴可以完全張開擴大到某種恐怖的程度,口腔內佈滿尖銳利齒,即便金屬也可以輕易碾碎。

  「海底有太多垃圾需要清理,一開始我處理得很慢,隨著年代變遷進化後效率高了許多。」蘭波的嘴閉合後,恢復了正常大小,湊到白楚年身邊小聲解釋,「你要接受我有缺點,王也不是完美的。」

  「哪有,完美著呢,我就喜歡一口能把我頭咬沒的老婆。」白楚年從兜裡摸出張手帕捂住口鼻,蹲到屍體邊搜他身上的東西。

  「從外表看不出來啊,這人實際上應該死了很久了……你剛剛咬掉頭的那個大概也是,都生蛆了,回去好好刷牙。」

  蘭波捏住鼻子,嫌惡地嘔出一灘乾淨的藍光小水母,強大的淨化能力讓他始終能保持體內外潔淨,以此維持健康。

  「陸地真噁心。」蘭波嘴裡嚼著一隻藍光水母用來清新口氣。

  「看來是因為迴圈病毒的緣故,中層樓出了事故竟然完全沒影響到外層樓。這病毒真是不可思議。」

  死去的研究員胸前戴著財務室的胸牌,白楚年從他兜裡搜出了一串鑰匙。

  他剛要站起來,一隻手突然緊緊抓住了他的手腕。

  指間無蹼,不是蘭波的手。

  白楚年睜大眼睛,與面前的屍體視線相接,那人直直地盯著他,渙散乾癟的瞳孔在動,額頭上的倒三角金藍花紋閃爍寶石光澤。

  屍體一躍而起,有力的雙手像一把鋒利的鉗子,朝白楚年瘋狂抓去,好在躲避及時,怪物的利爪只在白楚年胸前的防彈衣上留下了三道深深的溝壑。

  白楚年向後退了兩步朝那屍體開槍,蘭波魚尾卷住發狂的怪物,鋒利鰭刺鏗地炸起,鰭刺刺穿了屍體全身,緊接著刀刃般的魚鰭展開,屍體被切割成了無數碎片。

  蘭波落在地上,收起背上鰭刺,渾身汙血淨化,作為能量吸收進了體內。

  「沒事吧。」

  「沒。」

  在恩希醫院遇到的迴圈病毒感染者只要命中頭部就可以徹底殺死,這只好像不太一樣。

  「財務室,走,過去看看。」白楚年把鑰匙拿到手心裡拋了兩下,並未耽擱時間,按照牆上的消防指示圖找到了財務室,拿鑰匙打開門,確定各個角落沒有埋伏,然後開始翻找桌面和檔架。

  辦公桌下有個上鎖的資料櫃,白楚年試了試其他的鑰匙,有一枚剛好能打開。

  裡面是厚厚的幾疊購買票據。

  「過來給我照著點。」白楚年蹲在地上,一張一張發票快速翻過去,票據是按照時間排列的,白楚年估摸著時間,按照魍魎沙漏出入庫時間翻過去,果然找到了一張對應的票據。

  白楚年把這一份票據抽出來,再繼續翻票據前後的幾頁。

  一般來說這種大工廠購買實驗體不會只買一隻,大多都是批發幾隻,這樣運輸費用上可以節省出許多不必要的開支。

  其實伯納製藥廠需要實驗體只需要向研究所吱一聲,花錢購買則是為了享受避稅政策,這種常見的套路白楚年還是跟錦叔學到的。

  蘭波找了個椅子坐下,趁著空閒拿出乾糧準備吃。

  「一共買了七個,賣出去了六個。魍魎是被賣出去以後又自己跑回來的。」白楚年把票據一張張對應整齊,「還剩一個……723號實驗體,奇生骨。」

  「奇生骨,什麼東西。」白楚年在培育基地長大,接觸到的實驗體很有限,而且多半是殘次的、夠不上商品品級的、賣不出去的,相比之下蘭波在109研究所見過的成品實驗體更多。

  按特種武器編號規則推測,首位7代表飛鳥型腺體,中位2代表20%擬態(尾部擬態),末位3代表篡改型能力,和魍魎沙漏一樣。

  「聽過。研究員叫過他的名字,ji sheng gu。」蘭波仔細回憶道,「幾個和我相隔不遠的實驗體去和他對戰,沒再回來過,可能是被吃了吧。」

  「先收著。」白楚年給一些有用的資料都拍了照,傳回了總部。

  在他們的注意力全放在票據上時,一陣悠遠的,若有若無的音樂聲飄了過來,白楚年聽到異動,收起票據往門口走去,舉起槍背靠牆壁,向外探視。

  白楚年走出財務室,熟練甩掉用空的彈匣,推上一個新的,然後上膛,「蘭波,過來,別被堵在房間裡。」

  走廊深處的躁動愈發猛烈。

  畢攬星終於趕到了中層樓監控室,監控室中也空無一人,地上殘留著血跡,椅背上倒著一具死於霰彈槍傷的破碎屍體,穿著製藥廠的白色制服。

  畢攬星把屍體推到一邊,自己坐在椅子上,將解碼器接到電腦上,飛快敲擊鍵盤,調整自己想要的畫面,從一樓開始檢查走廊和各個房間,一些房間裡倒著幾具死狀相同的屍體,也有一些上鎖的房間裡關著奇怪憨笑的活人,但總體看起來威脅並不大。

  然後調整到二樓監控,韓醫生帶著陸言和螢搜索完各個房間,蹲在地上檢查一具屍體,陸言和螢看起來疑惑地東張西望,不停地往頭頂看。

  「在看什麼……」畢攬星把監控圖像調到了三樓,挨個房間搜過去。

  位於c區域和d區域中間的連廊通道大門是閉合的,中層樓三樓這道連廊是通往內層樓唯一的路徑,想進入內層樓就必須經過這裡。

  從無聲的監控影像中可以看到,緊緊關閉的鋼制門底部有液體滲了出來。

  蕭馴的聲音冷冷響起:「我看見連廊裡有人走過去了,但沒有光線,其他的看不見。」

  白楚年:「活人?」

  蕭馴:「……不然呢。」

  白楚年:「這裡可有不止一隻怪物,你們都小心點。」

  蕭馴:「我不確定。萬能儀錶盤檢測計算後,認為目標具有威脅的概率在33.33%

  白楚年:「你們聽到什麼聲音嗎?」

  陸言豎起耳朵聆聽,這裡面聽覺最靈敏的除了白楚年就是他了。

  「音樂聲……」陸言到處找了找聲音來源,「從內層樓傳來的。聽起來像風鈴。」

  被畢攬星撥到地上的屍體額頭緩緩出現了金綠藍三色倒三角形點狀印記,指尖輕輕動了動。

  經受過嚴苛的控制訓練,畢攬星已經養成了隨時觀察周圍異動的習慣,他聽到了輕微的衣料摩擦聲響,立刻給自己施加了一個毒藤甲,藤蔓甲胄放出得正是時候,暴起的屍體一口咬在了堅韌的藤甲上。

  畢攬星冷靜地將手槍抵在屍體頭上,連開數槍,左手控制電腦滑鼠,急迫地告訴白楚年:「我看見了,有許多人被堵在三樓連廊,他們在撞門,門上的玻璃窗口已經開裂了,離你們很近,他們本來是躺在地上的,像被什麼喚醒了。」

  他從主機上拔下解碼器,用藤蔓纏住身側瘋狂撲咬的屍體,按下衣領上的相機給屍體拍照,然後就地一滾撲出監控室,對譚青譚楊道做了個攻擊的手勢。

  「聯爆!」譚青譚楊雙手十指相扣,監控室中突然爆發出藍色火焰,巨大的響聲和威力將整個監控室給轟碎了,藍色火焰席捲整個環形走廊,連續的爆破聲衝擊著牆壁,所有朝他們湧來的屍體都被強大的爆破火焰沖了出去。

  「走,上樓會合。」畢攬星從藍色火焰中走出來,沉靜道。

  中層樓三樓環形走廊中出現了更加密集混亂的腳步聲。

  樓下的爆破讓地面都在震顫,白楚年穩住身體,數了數剩下的子彈,一共剩餘一百三十發,抬頭面對環形走廊不遠處黑暗中躁動的吼聲。

  「聽上去還有點嚴重,我可沒帶重型武器。」

  「不給吃飯淨讓幹活。」蘭波剛從彈帶裡摸出壓縮乾糧和真空火腿還沒來得及拆開包裝,只好又塞了回去,將背上的微沖換到雙手中,貼到白楚年背後,魚尾由藍變紅。

  一聲鐵門被衝破的巨響爆發,那些原本阻隔在牆外的怪物嘶吼著湧了進來,他們有的爬得極快,甚至會在牆壁間跳躍衝刺,有的卻只會臉著地推著身體緩慢蠕動,還有一部分像正常的迴圈病毒感染者一樣行動。

  但唯一的相同點就是,每個人額頭都帶有一個金綠藍點狀標記。

  轉瞬間,已有一股腐臭味靠得很近,白楚年抬頭,那屍體正從頭頂天花板撲下來,白楚年朝他額頭點射一槍,屍體中彈後仰,卻並未死去,甩了甩淋漓的膿液邊再一次撲到身邊。

  蘭波從他背後落下,兩槍分別點在屍體頸椎和腰椎上。

  屍體向被折斷了,但就以這麼一個三段折的姿態繼續攻擊。

  「三樓遭到攻擊,數量很多,粗測一百隻。但看起來只有三十只具有強攻擊性,蕭馴沒說錯。」白楚年向其他人簡單描述著情況,抓住蘭波的手,帶他跳到一座堆放在走廊裡的塑膠箱後,然後從蘭波身上摘下兩枚手雷,拔了保險朝外拋了出去,回過神抱住蘭波的頭,遮住他的眼睛,自己也把眼睛埋進了臂彎裡。

  手雷落地並未出聲,而是悄然裂開,從中綻出極其刺眼的強綠光,綠光像四周照射,落在那些橫衝直撞的屍體上卻像刀刃一樣切割了進去,第一發爆閃彈僅僅割破了他們的制服,第二發爆閃彈爆炸後,直接將爆破範圍內的屍體割成了碎塊,腐臭的碎肉簌簌落了滿地。

  螢的m2能力爆閃彈,可以將能量灌注進手雷中,手雷爆炸時,炸裂的強光會呈片狀固化,一旦被照射到就會被固態光線割傷,這還不是這個能力最可怕之處,螢的能力是可以放在外部儲存並且分享給別人的,他所製作的閃光彈和爆閃彈普通人也能攜帶在身上。

  蕭馴提醒道:「內層樓的連廊快被炸塌了,快過去。」

  「我們先去。」白楚年和蘭波一起從被爆閃彈沖出缺口的屍體中間沖了過去。

  「帶著這個!」

  一張磁卡淩空飛來,蘭波從縱橫的屍體間一躍而起,咬住了韓行謙從樓梯口旋過來的磁卡,叼著卡片甩開屍體,跟上白楚年進了內層樓。

  內層樓的佈置完全與外部兩層樓不同,牆壁是與培育基地相同的銀色鋼制內牆,設備也完備先進。

  不過,由於已經被人入侵的緣故,安保系統現在完全癱瘓了,根本沒有人阻攔他們。

  拿著韓行謙遞來的研究員身份卡,白楚年順利刷開了核心實驗室的門。

  音樂竟然也是從核心實驗室傳出來的。

  核心實驗室內看起來還完好無損,獨立電路的緣故這裡面並未停電,光線十分明亮,內部整體呈圓柱形,面積和一個標準足球場差不多,牆壁上每隔十米嵌著一組透明圓柱形成人型號的培養艙,每個培養艙的管道連接著獨立的監測儀器。

  這裡面有二十個培養艙,不過大多都是空的,也並沒在運轉。

  實驗室中心有一個看不見底的深水槽,這個東西白楚年認識,培育基地也有,一般用來加壓或者降溫保存特殊試劑。如果僅剩的一支hd藥劑確實在伯納製藥廠,很可能保存在這裡。

  「你下去把hd藥劑拿上來,旁邊應該會放恒溫手提箱的,記得放箱子裡。」

  「en。」蘭波趴在欄杆上,頭朝下紮進了水裡,魚尾一擺就沒了蹤影,留下兩隻藍光水母在水面漂浮。

  白楚年留在實驗室裡等,看了眼牆上的鐘錶,已經快要黎明了。

  這裡的音樂聲並不大,可能是通過揚聲器傳出去的吧。他沿著實驗室的路朝前走,想找到音樂聲的來源處。

  偌大的核心實驗室,裡面居然沒有一個研究員,白楚年納悶地循著培養艙的順序走,在最後一個培養艙前,他看見一個瘦小的omega少年抱著腿蹲在角落裡。

  omega臉上戴著微笑的小丑面具,手裡拿著一副撲克牌,反復撚開撲克牌,背面沖上,將裡面的大鬼牌抽出來,插回去,再把小鬼牌抽出來。

  「薩麥爾?」白楚年腳步停了下來。

  薩麥爾聽到有人說話,呆滯地抬起頭循著聲音望去。白楚年才注意到他腳邊放著一個小的玻璃沙漏,沙漏中的白沙還在流逝,只剩下一丁點了。

  「是你。」薩麥爾重新低下頭。

  他是被白楚年親手殺死的,對白楚年很恐懼。

  「殺你一次,給我學員報仇就夠了。」白楚年冷淡垂眸看著他,「這裡面發生了什麼?誰讓你這麼做的。」

  「我沒有時間了。」薩麥爾低著頭,顫聲說,「請告訴林燈教授,我很想他,福馬林裡太冰了,能把我埋在爸爸後院的花園裡嗎。」

  「林燈?他就是把你做出來的研究員而已,你還挺真情實感的,還爸爸。」白楚年打心底感到噁心又好笑。

  「因為我想要爸爸,所以,是誰都沒有關係。」

  薩麥爾腳邊的沙漏漏完了,玻璃沙漏破碎成一灘白沙,他的身體也僵硬了,身上被撲克牌切割的傷口重新浮現,片刻後便失去了呼吸。

  「……」

  他抬起頭,發現薩麥爾靠著的培養艙並不是空的,淡綠色的培養液中泡著一個實驗體。

  和其他美少年體型的實驗體不太一樣,他體型更柔軟纖細,胸部隆起,面部和軀體線條柔潤甜美,沒有喉結,是位女外觀alpha實驗體。

  和人類一樣,實驗體的男女體並無差別,僅外形有異,強度、能力、韌性、知識是完全相同的。

  他尾骨延伸得極長,並且生長著如同碧玉瀑布般的尾羽,金綠藍三色的圓點在他優雅華麗的尾羽上熠熠生輝。

  音樂聲正是因他抖動的羽毛在培養液中相碰而發出的。

  白楚年將磁卡貼在連接著他培養艙的儀器上,儀器讀取磁卡後開啟了流覽許可權,顯示出當前實驗體的情況。

  特種作戰武器編號723:奇生骨

  腺體原型:孔雀

  營養液濃度正常。

  實驗體已進入成熟期。

  培育方向:引起生物正負向突變。

  培育結果:成功

  剩餘培育時間:14分鐘。

  白楚年低頭在顯示實驗體資料的觸控式螢幕上一頁一頁地翻,尋找他的分化能力記錄。

  腰眼忽然一涼,有個東西抵住了他,白楚年清晰地感覺到口徑型號,是一把霰彈槍。

  聳人的笑聲從他背後響起,那人貼近他臉頰,在他耳邊笑著問:

  「大哥,是你啊。我不是讓魍魎來給我送卡嗎?」

  白楚年緩緩轉過身,厄裡斯拿槍抵著他的心口,他臉上的十字刺青更鮮豔了,看來重新補過色,舌頭上紋的細線也沒消失,技術不錯。

  牆壁的鐘錶下,魍魎的身影倏忽閃現,懷抱沙漏輕身落地,白霧濛濛的雙眼注視著他。

  「忙活了一個月,居然還有搶了先的。看來是手不乾淨,讓我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重新給你接一遍吧。」一位高大魁梧的alpha實驗體踹開堆放著試劑架的桌子,扛著一架重機槍走近白楚年,彈帶捆綁著蓬勃的胸肌,胸前紋著整片鱷魚腹紋。

  遠處的藥劑台邊坐著一位金髮白人alpha,身著紳士西服,指尖掛著一枚銀色方口鑰匙,輕輕轉來轉去。

  白楚年還記得他,駕駛直升機保釋帶走厄裡斯的,就是這個人。

  差不多七千字啦

 

 

140

  白楚年掃視四周,出口已經被這四人堵住了,後邊也沒有退路,穹頂倒是有弧面玻璃裝飾,不過想從內部打破不太容易。

  他目光遊移,落在那位扛著輕機槍的alpha身上,他身量魁梧肌肉發達,和一貫身材修長容貌白皙的少年體型實驗體不大一樣。

  「你是……?」

  「3114,帝鱷。」alpha將機槍立在地上,兩腳開立,包裹鱗片的小臂粗得和旁人大腿一般,他的眼睛和鱷魚一樣,橄欖色眼睛中間豎著一道細線。

  他看出白楚年的疑慮,粗獷笑道:「實驗體設計師不止一位,你們都出自蜂鳥艾蓮那變態的手裡,瘦弱得像牙籤,還沒什麼特色。」

  厄裡斯聽罷,扭頭朝帝鱷噴了一槍:「閉嘴,坐計程車都只能自己低著頭擠後排的大憨包。」

  這麼近的距離,普通人的軀體早已經被噴成篩子了,霰彈密集地濺落在帝鱷胸前,卻像釘進了堅固的城牆中。

  帝鱷動了動身體,細碎彈丸撲簌簌掉落到腳下,他生滿鱷魚皮甲的皮膚僅僅是略微凹陷,很快就恢復了原狀。

  「尼克斯,管管他。」帝鱷將夾在皮縫裡的碎彈丸拍掉,回頭對坐在藥劑台邊的金髮西服alpha道。

  金髮alpha咳嗽了一聲:「厄裡斯,不要內鬥。」

  「沒用的傢伙才告狀。」厄裡斯忿忿罵了一句,還是收斂了些,把槍抱到懷裡,看上去很聽他的話。

  「尼克斯?」白楚年跟著望過去,「人偶師嗎。你們是紅喉鳥的人,來這兒幹什麼。」

  「不再是了。」尼克斯輕輕解開未系領帶的襯衣領口透了透氣。

  「你背後那位,奇生骨是我們的朋友,剛好今天成熟,我們是來接他的。正好,你也可以一起見證世界上最美麗的生物誕生。」

  白楚年回頭瞥了一眼奇生骨的培育剩餘時間,1045秒。

  關於人偶師離開紅喉鳥恐怖組織這件事,從金縷蟲的口供中白楚年也有所瞭解。

  因為紅喉鳥購買了過多的培育期實驗體,培育期實驗體要生長到成熟期需要大量進食,而他們所需的食物需要人為提供,想讓實驗體快速進入成熟期,最快的方法就是餵食人類,但紅喉鳥沒有那麼多飼料能提供給嗷嗷逮捕的實驗體,於是只能從109研究所繼續購買ac促進劑,而成熟期實驗體又需要定期注射昂貴的抗干擾疫苗,以免感染一些特殊的病毒。

  這很像一種高級的xi毒狀態,購買了實驗體的勢力雖然擁有了強大的尖端武器,但也從此離不開109研究所的商品,雖然這對於有財力足以購買實驗體的勢力而言不過九牛一毛。

  正因如此109研究所才能在短短數年間迅速成長到不可撼動的地步,109研究所正是用這種方式讓眾多國家和世界勢力維護它的存在並且鞏固地位的。

  但自從紅喉鳥在m港損失了一批重要物資(白獅幼崽)後,首領拒絕繼續合作,並且不打算繼續向研究所購買特種作戰武器和連帶商品。但以人偶師為首的一些核心成員認為應該繼續購買。

  高層發生意見分歧,因此紅喉鳥內部動盪,幾個核心成員帶著自己忠心的屬下離開組織,而最初計畫和發起叛離行動的就是人偶師。

  「你們就這麼光天化日地出來,不怕紅喉鳥首領報復嗎。」

  「報復?」尼克斯蹺起腿,點燃了一支雪茄,「最初加入紅喉鳥就是為了得到資源罷了,得不到想要的東西,我為什麼留下。你呢,你為ioa工作,想得到什麼?」

  「我為給予我二次生命的人工作。我們三觀相合。」

  「無非是想向研究所復仇罷了。神使,加入我們,你的願望很快就會實現了。」尼克斯笑了一聲,走到深水槽邊,伸手輕撣煙灰,指尖在操作面板上劃動,一邊道:「聽說你和電光幽靈關係很親密,我們也同樣歡迎他。這裡非常自由,沒有法律,沒有規則,強大者能享受一切最好的東西,親自處決看不慣的。」

  白楚年攤手:「你們都好挖牆腳是不是,這話已經有好幾個勢力領導人跟我說過了。」

  厄裡斯用槍口戳了戳他:「你真不來?騙我的事可以原諒你。尼克斯很好的,你看他給我做的新衣服。」他提了提自己精緻的衣領褶皺,把稍歪的一顆寶石紐扣扭正。

  「他是把你當玩偶擺弄吧,人偶師不就擅長這個。」差點忘了,厄裡斯的原型本來就是詛咒娃娃。

  厄裡斯的神情逐漸轉陰。

  「那我就不能放過你了。」他翻臉的速度比翻書還快,話音落畢,便拍開槍管向其中推了一發霰彈,迅速甩上槍管上膛,朝白楚年迎頭一擊。

  厄裡斯的手非常快,換彈幾乎沒有間隙。

  白楚年卻早預判了厄裡斯的行動,當他扣下扳機時,白楚年已經趴下了身,往厄裡斯襠下滑了出去,手扒住了他的腳腕,用力一拽。

  那枚爆裂的霰彈便打在了奇生骨的玻璃培養艙上。

  培養艙炸出了一個洞,裡面的培養液開始向外湧,帝鱷見狀趕緊跑過去用後背把洞堵住,破口大駡:「厄裡斯你這個成事不足敗事有餘的啥b!」

  厄裡斯正殺得開心,一發一發霰彈朝白楚年開槍,白楚年在實驗體的櫥櫃、藥劑台和儀器中間靈活躲避,他的跳躍和避障能力極強,身體掠過的地方完全沒有碰到任何雜物,厄裡斯卻像一場降臨在實驗室的災難,所過之處沒留下一點完整的東西。

  滿天飛濺的霰彈擊穿了幾個培養艙,奇生骨的培養艙也被打出了無數孔洞,培養液噴濺得越來越快,玻璃培養艙佈滿裂紋,馬上就要撐不住了。

  實驗體如果沒有達到培育時間就脫離培養液,會發生窒息和萎縮,白楚年就是要破壞培養艙。

  他從高處跳下,抽出大腿外側槍帶中的匕首,朝厄裡斯頭頂刺了下去,厄里斯本能避開,白楚年虛晃一招,略過厄裡斯,匕首插進培養艙的裂縫中,用力一扳。

  培養艙整個爆碎了,培養液湧了出來,淹沒了地板,把帝鱷沖了個渾身透涼,奇生骨摔了出來,脆弱的孔雀尾羽在空氣中微弱顫抖。

  角落裡存在感微弱的魍魎默默將沙漏倒置,奇生骨回到原位,漏出的培養液又倒灌回培養艙中,玻璃碎片拼回原樣。

  「嘁。」白楚年恨得咬牙,在牆壁上借了把力,換槍沖向魍魎沙漏,子彈接連朝魍魎的頭顱射去,卻在挨到魍魎的一刹那被帝鱷擋了下來。

  白楚年再次落地,被他們包圍在了中間。

  他輕挑眉:「一塊上吧。」

  厄裡斯殺得正酣,根本停不下來,發動j1能力噩運降臨籠罩白楚年,白楚年身邊的試劑櫃轟然倒塌,骨牌一樣追著白楚年躲避的方向傾倒。

  不過核心實驗室中使用的是無影燈,厄裡斯的a3能力如臨深淵用不出來。

  魍魎倒置沙漏,白楚年落地處的氧氣被全部抽走,白楚年下一刻卻踩著最後一道砸落的櫥櫃跳了出去,從魍魎背後給了他重重一擊,魍魎脊骨化作白玻璃炸碎了一大塊。

  帝鱷像一堵堅固的巨牆堵在白楚年面前,白楚年抽出匕首,在手中打了個轉,用力朝帝鱷心窩刺了下去。

  鋒利的刀刃加之灌注了白楚年全力的一擊,竟然僅僅沒入帝鱷胸前一釐米。白楚年按住他的肩膀,默念帝鱷兩個字使用m2能力泯滅,然而毫無作用,帝鱷只是他的實驗體代號,他本心並不認可這個名字。

  帝鱷冷笑,雙手分開,從白楚年前後胸用力鉗了下去。

  帝鱷j1分化能力「巨鱷牙鍘」,繼承自史前巨獸帝鱷的咬合力分別灌注在雙臂中,強大的剪應力作用在目標上,岩石也能被瞬間鉸碎。

  他們體型重量根本不在一個量級,白楚年被那股沉重鉸合力鉗住,胸骨發出幾近斷裂的碎響。

  帝鱷輕蔑道:「小白貓,你在撓我嗎。神使也不過如此。」

  「沒錯,我很差的。」白楚年體內卻猛地爆發出一股力道,將帝鱷緊緊鉸合的雙臂震開,返身在牆壁上踩了一下,隨後穩穩落地。他渾身骨骼施加過j1能力骨骼鋼化,受這沉重一擊仍舊完好無損。

  帝鱷驚了驚。

  白楚年還沒喘口氣,厄裡斯的霰彈又打了過來。

  厄裡斯狂笑著開槍:「我們出去打?這裡面全是燈,我都用不上勁兒。」

  白楚年不想和他多糾纏,再一次朝著奇生骨的培養艙沖了過去,空中換新彈匣,甩上膛後開槍,毫不猶豫地對準了奇生骨的後頸,卻又一次被帝鱷城牆般的身體擋了下來。

  培育時間不到五分鐘了,再不解決掉就麻煩大了。

  尼克斯在深水槽邊安靜觀察著整場戰鬥。

  「厄裡斯,抓緊時間,別玩了。」他輕聲開口,把指尖掛的銀色方口鑰匙拋了出去。

  形似鑰匙,但並無齒槽,前端只有一個方形的孔。

  鑰匙飛到半空,感應到了厄裡斯的存在,自動吸附到厄裡斯身上,方形齒插進了厄裡斯後頸下方,緩緩擰動。

  ioa醫學會曾做過關於腺體之間聯合、融合、共生以及驅使關係的研究,某些腺體天生就能與特定腺體形成驅使關係。

  109研究所也發現了這一特性,一般具有被驅使潛力腺體的都是全擬態實驗體(中位編號10),概率僅有十萬分之三,在過去數年間一共產生了三位使者型實驗體,他們本身的實力並不能達到驚豔的程度,但一旦找到與之形成驅使關係的腺體,就會展現出無與倫比的強悍。

  相應的,與之能形成驅使關係的驅使者也很特殊,驅使者一般會擁有一件自己無法使用的東西,能且只能應用在被驅使者身上。

  在厄裡斯身上擰動的鑰匙是一個人偶發條,咒使的驅使者正是人偶師。

  「舒服。我太迷戀被插鑰匙的感覺了,好像能把地球都捏碎一樣。」厄裡斯渾身的球形關節緩緩爬上了銀色花紋,歐石楠資訊素的清淡氣息溢滿了整個空間,淺綠眼眸注視著白楚年,「我想用你的大腿骨磨一枚戒指送人。」

  「……」白楚年怔怔退了兩步。

  厄裡斯的速度一下子變快了,他朝白楚年飛去,白楚年閃身躲開,厄裡斯身體重重落到地上,十指在地面輕易撕抓出孔洞。

  他渾身球形關節可以無限角度旋轉,白楚年剛落到他身後,厄裡斯的手臂就從正面彎折到背後,一拳重擊在白楚年腹上。

  即使使用了骨骼鋼化,這一拳卻像一百台液壓機同時錘在他腹上一樣,白楚年後背狠狠撞在牆壁上,摔下來時砸在了地上碎試劑中,跪在地上噴出一口血紅的臟腑碎末。

  白楚年還沒站起來,厄裡斯已到面前,抓住他的脖頸,抬膝撞在他胸骨上。

  這是連鋼化骨骼都扛不住的力道,兇猛的震顫直達心室。

  「哈哈哈哈哈你真軟得像只小貓啊——」厄裡斯從背後把白楚年提起來,嘴唇挨在他腺體邊,「你是自己來的嗎?電光幽靈呢,你們夫妻倆裝陌生人合起夥來騙我,我真的太難過了。」

  白楚年反手抓住厄裡斯的手腕,心中默念他的名字,但厄裡斯輕易識破了這是他發動泯滅的前兆,抓住白楚年的手向後用力一折。

  白楚年咬牙悶哼,脖頸青筋暴起。

  「死之前先給我道個歉,說你再也不敢了。」厄裡斯俯身下去,一口咬在白楚年腺體邊,尖牙撕扯他最脆弱的要害,白楚年痛到極點嘶吼出聲,身體卻被咒使牢牢壓制。

  「好了。」尼克斯輕揮手,讓厄裡斯放開他,緩緩走到跪伏在染血的玻璃碎屑中的白楚年面前,蹲下來,抬起他的下巴。

  白楚年嘴角和鼻下都在淌血,臉色蒼白,血色一點點退去。

  「你告訴我。」尼克斯將金髮掖到耳後,低頭問,「深水藥劑庫裡唯一一支hd藥劑去哪兒了?」

  「……」

  「很難回答,是嗎。」尼克斯憐憫地抹去他嘴角的血跡,「那我問你,電光幽靈,在哪兒?」

 

 

141

  尼克斯瘦削的手指在白楚年頸側和頰邊壓出了淤青印痕。

  厄裡斯在他身後研究他的大腿骨,手裡隨意地拋著白楚年的戰術匕首,刀尖在他腿側劃動,割破布料的同時也在皮膚上留下一道血痕。

  白楚年舔淨嘴唇上的汙血,嘴裡一股鐵銹味,他身體自愈的速度趕不上厄裡斯破壞的速度,體力也快消耗盡了,胸腔和腹部損傷嚴重。

  「咒使和人偶師聯合……就只有這點威力嗎……」白楚年抓住尼克斯的手腕,吃力地撐起身體。

  「我從不認可我的名字,想泯滅我,你做不到。」尼克斯哼笑,「電光幽靈是不是順著水槽下去取藥劑了,我告訴你,深水藥劑庫是單向的,沒有虹膜和指紋就只能下不能上,裡面安裝了十多道單向輻射門,hd藥劑在最下面。通訊器的信號也被遮罩了吧,你現在和他失去聯繫了,是嗎?就算我們在這兒殺了你,他也聽不到。」

  「蘭波……在……」白楚年彎起眼睛,「你身後……」

  尼克斯警惕回頭,身後卻空無一人,再回頭時,白楚年張開了嘴,他口中兩顆尖牙伸長,黑眸褪色,瞳仁驟然升起一片寶石藍色,黑髮從發根到發梢褪得雪白,從喉嚨中發出一聲低沉的獅音。

  一股濃郁劇烈的白蘭地信息素從他破損受傷的腺體中沖出,以他為中心向四周飛濺。

  尼克斯立刻鬆開了手,他的指尖卻已僵硬不能彎曲,從指尖到小臂蔓延上了一層發亮的玻璃質。

  除了尼克斯外,厄裡斯離他最近,雖然反應很快抬手擋住,但仍從手肘開始結成玻璃質,像急速結冰般蔓延到下半身。

  帝鱷守著培養艙,距離白楚年足有五十米遠,那股沉重的壓迫力也波及到了他,他伸出的手轉瞬之間凝固斷裂,凝結成一顆玻璃珠落在地上四濺飛裂。

  培養艙下薩麥爾的屍體則直接凝結成了一顆玻璃珠。

  魍魎縮在牆角,他離白楚年大約有七十米遠,沉重氣息僅僅把他壓得跪了下來,並未被泯滅。

  一切發生在電光石火間。

  甚至幾秒後,帝鱷才感到自己的右手被截斷,錐心蝕骨的劇痛讓他抱著右臂撕心裂肺地吼了起來,他摔進雜亂的試劑台中,發出一聲沉重的巨響。

  白楚年身上的傷在癒合,他撐著膝蓋緩緩站起來,深寶石藍的眼睛失了神,凶光乍現。

  釘在他耳上的魚骨礦石暗光閃動,在他耳邊發出海浪拍打沙灘的靜謐安撫聲。

  白楚年已經生長趨近獅子的尖牙才有所縮短,眸中清明光影取代了凶光。

  「那我就先處理你……」白楚年像撲食的猛獸,朝尼克斯所在的位置蜿蜒躍進。

  尼克斯忽然消失,厄裡斯取代他出現在他剛站的地方,硬扛了白楚年橫掃的一腿,白楚年甫一觸碰他,厄裡斯身上立刻從接觸面開始結了一層玻璃質。

  厄裡斯後退了好幾步,身體撞在傾倒的藥劑臺上,玻璃質被撞碎,他的皮膚爆出一片血花。

  看來人偶師的分化能力和人偶替身有關,可以挑選一個人互換位置替他扛一次傷害。

  「想同歸於盡嗎,這可不划算。」尼克斯出現在厄裡斯原本所在的位置,撣了撣身上的塵土和玻璃碎片,冷冷注視白楚年,心中正通過白楚年釋放出的資訊素濃度估算他的級別和分化能力,如果這次戰鬥能摸清神使的a3能力,倒也不虧。

  不論是研究所的記錄還是其他偵察者帶來的消息,這些年間沒有人見過神使啟用a3能力,在這之前他們甚至不確定神使的分化級別。

  從白楚年體內溢出的資訊素濃度已經遠超m2級了,但還沒達到a3。尼克斯認為這不是他的a3能力,他在控制,或者說,有什麼東西限制了他。

  穹頂的月光透過玻璃籠罩在白楚年身上,他立在原地,輕輕攥了攥手心,尖牙在唇外倒映寒光:「同歸於盡?我為什麼要和你們同歸於盡,這樣不就沒人給你們收屍了嗎。」

  尼克斯深沉望著他:「你為什麼不用更高階的能力。」

  白楚年輕笑:「對付你們,用得著嗎。」

  尼克斯像看透了他:「你怕失控,收不回來,駕馭不了。」

  「……」白楚年舔了舔尖牙,收斂了笑容。

  「疼。是要我認真了嗎。」厄裡斯扯掉身上剩下的玻璃質,動了動脖頸,發出哢哢的齒輪響聲。

  實驗室穹頂突然吸附上了一個粘性炸彈,一秒倒數時間後,炸彈爆炸,玻璃穹頂被炸出了裂紋,緊接著一個黑影就砸在了穹頂上,一把砸穿了玻璃罩,朝下方扔了兩個黑色球形物體。

  白楚年見狀立刻用手遮住了眼睛,單手撐藥劑台躲了進去,那兩枚閃光彈就爆炸開來,強烈的閃光和刺耳的嗡鳴在聚音效果極強的實驗室中干擾性更強,被強光閃到的人立刻失去了視覺。

  第二枚則是爆閃彈,強光固化,化為無數閃亮尖刺,尼克斯遮著眼睛退開,向後輕身躍到培養艙邊。

  穹頂被瘋狂生長的漆黑藤蔓徹底沖碎了,穿有ioa標誌防彈服的特工組隊員順著藤蔓跳了下來,接連落地,手中抱著微沖,子彈向周圍掃射。

  陸言跳到白楚年身邊,歪頭看他:「咦,你漂了頭髮。」

  「果然漂很傷頭髮。」白楚年隨便晃晃腦袋,髮絲和眼睛又恢復了黑色,轉頭對畢攬星道:「時機抓得挺好,路線也找得也可以。」

  白楚年毫不掩飾地向所有人說:「帝鱷擅長防禦弱點速度,魍魎控制力強攻擊力弱,能力有範圍限制別近他身,金髮西服那傢伙可以替身脫離,厄裡斯我來對付。有機會就把那培養艙給炸了。」

  特工組合作時間已經不短,早已習慣了白楚年的打法,得到敵方強弱項後,憑著意識和習慣自動分開戰鬥。

  距離奇生骨培育結束還有一分鐘。

  帝鱷被截斷的右手已經重新生長出來,他想去維護培養艙,但迎面被一身材嬌小的垂耳兔擋住了去路。

  帝鱷喘著粗氣大笑:「哪來的迷你茶杯兔子,讓開,別被踩扁了。」

  陸言也不是第一次被小瞧了,雙手各拿一把戰術匕首,轉瞬間便出現在了帝鱷後頸,兩把匕首同時刺向他腺體。

  帝鱷渾身皮膚堅如鋼鐵,後頸也一樣,匕首是不可能輕易刺入的,力量再大也無法突破。但陸言近戰並不靠力量。

  他反手抓陸言,陸言體型小又有超音速伴生能力的輔助,帝鱷根本就抓不住他,陸言也不貪傷害,每次出現在帝鱷後頸時就只刺兩刀就從狡兔之窟中消失,再從另一個意想不到的地方出現,捅他兩陰刀。

  帝鱷皮厚卻扛不住反復上千次的刺殺,反復數次後陸言的匕首便深刺進了他後頸之中,使用m2分化能力四維分裂,十幾隻手拿雙匕首的兔子omega把帝鱷圍得眼花繚亂。

  譚青譚楊氫氧腺體聯合,遠端爆破魍魎沙漏,就是不靠近他,魍魎沙漏無法用能力抵抗他們,抱著沙漏到處逃竄。

  畢攬星的藤蔓將整個實驗室分割成了數個獨立隔離的區域,讓對方無法輕易聚攏到一起。

  「你們這麼多人!不公平!」厄裡斯撐著桌面身體飛轉,雙腿朝白楚年臉上掃去,白楚年閃身避開:「你們四打一的時候怎麼沒這麼說,誰還叫不來一車麵包人呢。」

  「哼。」厄裡斯雙手相扣,從他指間分出一根金線,纏繞到白楚年身上,金線迅速蜿蜒連接到ioa其他隊員身上:「我殺你也一樣讓他們死。」

  咒使的伴生能力詛咒之線可以任意連接十個目標,當被連接的其中一個目標受到傷害時,其他被連接的目標也會受到同樣強度的傷害。

  白楚年笑出聲:「你和有醫生的隊伍打消耗戰嗎。」

  在藤蔓托舉的高處托腮觀察戰局的韓行謙羽翼微展,消除了厄裡斯的詛咒之線。

  順便給白楚年做了一次耐力重置。

  隊伍裡有個白楚年已經夠難纏了,更別說還出現了另一個a3alpha,尼克斯見形勢已經不受他控制,低聲命令:「帶上奇生骨撤。」

  帝鱷:「還差十五秒!」

  尼克斯:「不等了,我們走。」

  「厄裡斯,去追電光幽靈,把hd藥劑帶回來。」尼克斯微揚下頜示意,厄裡斯狠狠盯著白楚年,翹起唇角挑釁:「那我就去找你老婆玩了,尼克斯說他哭的時候會掉珍珠,我要多撿幾個。」

  厄裡斯說罷,轉身跳進了深水槽裡。

  帝鱷雙臂抱住培養艙拔了起來,拽斷輸送管,將還剩最後五秒便能覺醒的奇生骨連著培養艙一起扛在肩上,扶著受傷的後頸撞開藤蔓和實驗室厚重的牆壁跑了出去。

  白楚年抹了把嘴角的血渣:「你們追。我去找蘭波。」

  蘭波被卡在深水藥劑庫裡,回去的路被鋼制密碼門鎖住,他一拳一拳猛錘閉合的大門,終於破壞了一道,卻還有下一道攔著他。

  在這底下,通訊器的信號是完全遮罩的,他聽不到白楚年的聲音。

  他的心臟忽然跳動得很劇烈,分給白楚年做耳環的那一塊正與他的心臟呼應。

  蘭波扶住心口,一陣驚惶悸動驚動了他。

  「randi……很痛。」蘭波皺起眉,拍了拍心口,低聲安撫,「不痛,等我。」

  他嘴裡叼著裝有hd藥劑的手提箱,不斷向深處遊去。深水藥劑庫底部與大海貫通,水壓越來越強,漸漸能夠看到底部的篩檢程式。

  白楚年攀上穹頂,跳出了實驗室,從外面追逐阻截厄裡斯。

  從實驗室穹頂滑落到外面的地上,白楚年腳步慢下來,一手扶著牆壁,一手撐著膝頭彎下腰咳嗽,嘔出了一灘血沫,他的腺體並沒有癒合,滲出的血浸濕了衣領,滲進衣服裡。

  咒使和人偶師聯合,還使用了驅使物,就算硬著頭皮扛了下來,對白楚年來說也足夠勉強,如果不是隊員們來得及時,最終結果尚不可知。

  白楚年扶著牆壁離開藥廠,向海岸邊走去。

  「驅使物……」這種世界唯一羈絆相連的感覺真好。

  他有些莫名的嫉妒,嘴裡輕聲念叨,「我也想要……蘭波會有這種東西嗎……萬一沒有……我能算……他的神使嗎……沒有就算了,我不想……被別人驅使。」

 

 

142

  月亮懸在雲外,照映著海島沙灘上一趟深淺不一的腳印。

  白楚年腳步越來越沉重,腹腔絞痛,他撐著膝頭跪在岸邊,冰涼海水一次次卷上他的大腿,再席捲著他後頸腺體滴下的血珠退回去。

  耳上的礦石隱現暗藍光影,像心跳般指引著他,白楚年能感應到蘭波的方向,他朝海水深處趟過去,但在水中行走要比在陸地上行走費力得多,被韓醫生重置過的耐力也消耗殆盡了。

  「蘭波……離我近點……」白楚年眼前越來越黑,不知什麼時候嘴裡湧進一股腥鹹海水,海水灌進耳朵,連風聲都聽不見了,陷入大海的靜謐之中。

  他昏了過去,通訊器輕輕震響,但他已經聽不到了。

  蘭波叼著恒溫手提箱順著深水藥劑庫一直向深處遊,終於看見了最底部的篩檢程式。

  他所處的海水深度壓強已經超過了普通人和潛水服能承受的最大限度,因此篩檢程式上就沒再裝有反特工裝置和密碼,蘭波徒手逼停螺旋槳,用力一拽,將風葉拽了下來,然後伸出尖甲撕扯過濾網,由於更換不方便的緣故,特製過濾網的材質非常結實,不易生銹,同時也不容易被深水魚類破壞,蘭波連咬帶扯才撕開一個隻夠伸出手臂的小洞。

  水流帶著一陣輕微的異響淌到蘭波耳邊,蘭波豎起幽藍耳鰭,聆聽著從頭頂傳來的響動。

  是陌生的聲音。

  深水藥劑庫的防盜門在正向進入時不需要密碼,只要感應到有人接近就會打開,因此那人幾乎毫無阻擋地在迅速接近他,並且帶著一股強烈的殺氣。

  噪音越來越近,這裡面太過狹窄,蘭波手尾施展不開,他攤開手,海水在他手中凝結成一把水化鋼電鋸,觸碰過濾網時爆出零星藍光,將鋼制網鋸開了一個大的豁口,蘭波用力咬住鋼制網一撕,拎著手提箱從縫隙中擠了出去。

  他脫離藥劑庫的一刹那,最後一道防盜門也開啟了,厄裡斯從上方遊下來,手險些抓住蘭波的尾尖。

  厄裡斯是無生命體改造實驗體,他並不需要呼吸,窒息對他而言沒有任何影響,在水下的劣勢就更小了。

  他身上帶著濃重的血腥味,散進海水中的血霧裡藏著若有若無的一點白蘭地資訊素味。

  「聽說你的眼睛會流珍珠,我要是挖走你的眼睛養在魚缸裡,每天早上都能揀到珍珠嗎?」厄裡斯雙手分開水流向蘭波靠近,指著他手裡的箱子,朝他勾了勾手,「把hd藥劑給我,反正這東西你們拿著又沒用。我也不知道有什麼用,但尼克斯要我來搶。」

  蘭波瞪了他一眼。

  他心口隱隱作痛,因為從心臟上分了一塊給白楚年,白楚年受傷時蘭波會清晰地感受到他在疼痛。

  現在不是纏鬥的時候,蘭波急著找到白楚年,魚尾一甩,化作一道幽藍閃電遊出了數十米。

  他突然急停下來,魚尾和海草竟然纏繞到了一起,頭頂的礁石轟然倒塌,鋪天蓋地地砸了下來,蘭波伸手遮擋,斷裂的石棱在他小臂上劃開一道深可見骨的豁口。

  被厄裡斯纏上,簡直就是噩運纏身,他的j1能力噩運降臨對能量的消耗非常微小,可以無休止發動。

  趁蘭波被壓住,厄裡斯也跟著遊了過來。

  「你……找死……」蘭波甩甩手臂上的血,傷口緩緩癒合,他也被激怒了,從碎石中爬出來,遊到礁石上方,雙手利爪緊攀著石棱,魚尾變為血紅色。

  海水呈螺旋狀向他手中彙聚,甚至周圍遊走的銀色小魚也被漩渦卷了進來,水化鋼武器在蘭波手中成型,一管沉重的透明的at-4火箭筒落在蘭波肩頭,內部困住了幾尾被漩渦拉扯進來的無辜銀魚,在水化鋼火箭筒中緩緩遊動。

  這是一種反坦克火箭筒,上來就用水化鋼製作如此威力龐大的重型武器,足以感受到蘭波的怒火。

  炮筒後緣噴射出湛藍閃光,一發透明炮彈朝厄裡斯飛去,將倒塌的礁石炸得粉碎,海底爆發出一股強勁的水流,周圍的礁石珊瑚被連根沖起。

  厄裡斯被炮彈震波沖出了十幾米,在海底綿軟的沙面上滾了幾圈才停下。

  蘭波輕蔑冷聲道:「等我找到randi再來撕碎你,破布娃娃倒是囂張。」

  「你!」

  畢竟海底不是厄裡斯的優勢地形,他重新站起來追逐,而蘭波已經留下一道藍色閃電到了數百米外。

  蘭波扶著劇烈跳動的心口,耳鰭豎起來聆聽著海洋傳遞給他的聲音,虛弱的心跳似乎已經近在耳畔。

  「randi……」

  在他每一片藍鱗間流過的海水似乎都帶著白楚年的氣味,蘭波愣愣在海水中央轉圈搜尋。他怕白楚年遊不快被鯊魚粗糙的盾鱗刮傷,怕他力氣用完沉沒到水裡嗆壞自己,也怕他飄到自己找不到的地方。

  厄裡斯遠遠地追了上來,一團黑影將蘭波籠罩住。

  蘭波忽然遊不動了,定神一看,自己下半身被埋在了滾燙的岩漿中,鱗片蜷曲從他身上剝離,皮膚一點點被火山岩漿吞噬。

  周圍細細碎碎響起人魚族的謾駡。

  「fanliber。(背叛海族的罪者)」

  「hoti coonkimo goon。(岩漿襲來之時,你棄我們而去)」

  「boliea abanda kimonowa siren。(我們決定放逐你,失格的王)」

  熾熱的溫度炙烤著他,他所有的力氣都用來鎮壓岩漿烈焰,分不出一絲一毫護著自己美麗的鱗。

  洶湧熱岩將蘭波掩埋進深處,無法呼吸。

  咒使m2分化能力恐怖片,黑暗將其籠罩,令他被人生最苦痛之事湮沒,永遠活在仇恨和詛咒的過去。

  蘭波在海水中失去知覺,緩緩下沉。

  「看起來很難過啊,要是我能看到是什麼讓他這麼痛就好了。」厄裡斯手腳並用遊過去,奪他手中的箱子,蘭波的手還緊緊攥著手提箱,厄裡斯拿出匕首,插進他手心撬動,「嗯?手長得也很好看呢,蹼還會亮,乾脆帶回去做一個床頭燈。哇,他怎麼戴個貓爪戒指。」

  厄裡斯抬起匕首,用力朝蘭波的手腕剁了下去。

  蘭波的手突然動了動,用力攥緊手提箱,掄圓了砸在厄裡斯頭上,兩人一觸即分,又一次甩開一段距離。

  「我統治海族兩百年來,時常被稱暴君。我已經不在乎誤解者的生死,只有與我生死相通的海和一位赤誠少年讓我掛心。」蘭波輕抬右手,無限水流在他掌心形成漩渦,安靜的海洋激起狂怒,「你這點小伎倆還不值得我正眼看。」

  利劍般的水流拖著藍色電光盤繞在厄裡斯周身,水流形成一座透明牢籠將厄裡斯困在了海底,並且緩緩向沙中下沉。

  雖然咒使已經達到九級成熟體的級別,兼有人偶師的銀色發條驅使,卻依然抵消不了蘭波在海中的優勢。

  蘭波向淺海游去,如同藍色幽靈,螢光水母簇擁著他離去。

  嘈雜的螺旋槳聲在海面上空徘徊,一架直升機在空中搜尋。

  尼克斯駕駛直升機,魍魎抱著沙漏躲在角落,帝鱷懷中扶著已經脫離培養液的奇生骨,奇生骨斜倚在他肩頭沉睡,金碧相間的睫毛被風吹動,極長的孔雀尾羽在風中飄舞,發出水晶相碰的樂音。

  一道藍色閃電接近海面,帝鱷吼道:「電光幽靈上來了!」

  他撤離時被ioa特工組圍攻,渾身傷口還沒完全癒合,低吼了一聲,雙手把著固定在直升機上的機槍,朝閃電所過處的海面掃射,子彈下雨般將海水激起浪花,接連穿透水面。

  短暫的沉寂。

  海面忽然被閃電撞破,蘭波縱身沖出水面十七米高空,肩扛透明水化鋼火箭筒,一發彈炮飛向了他們的直升機。

  「goon。(去死吧)」

  魔鬼魚m2分化能力高爆水彈,強大的衝擊力和籠罩範圍讓直升機避無可避,機身中彈,被炸得飛了出去,機身冒出滾滾濃煙燃著火焰。

  劇烈的爆炸雖然壓制了機槍掃射,但也驚醒了奇生骨。

  蘭波返身落回海中。

  厄裡斯狼狽地浮上來,銀髮濕漉漉貼在頭上,衣衫被水刃割得破爛不堪。他從手腕放出一根金線連接到冒煙的直升機上,將自己帶離了海面。

  尼克斯面上波瀾不驚,手搭在渾身濕透的厄裡斯後頸,擰動那枚銀色發條。

  厄裡斯身上破損見骨的傷口便被金線縫合,消耗的能量恢復了大半。

  他曲著一條腿坐在充滿濃煙火光的直升機邊,吐出舌頭朝蘭波陰森微笑:「上了岸你還能說了算嗎?」

  蘭波半個身子浮出水面,舉起手提箱,冷淡問道:「想要裡面的藥劑?」

  尼克斯眉頭微皺:「厄裡斯,搶回來,別讓他毀掉。」

  厄裡斯聞言立刻從直升機上躍下,伸手抓向蘭波手中的箱子。

  但已經晚了。

  「來海底拿吧。」蘭波連著箱子一起,一口咬碎大半,將剩下的一半扔進佈滿利齒的嘴裡,嚼碎吞了。

  厄裡斯意識到來不及時已經沒有回頭的路了。

  hd橫向發展藥劑極為珍貴,它可以立即催生出一種與使用者腺體特性相關的伴生能力,並且永久存在。

  自然情況下伴生能力只能在每次分化時概率獲取,本身不具有攻擊性,但只要擁有一種伴生能力就已經能給擁有者大幅的輔助增強了。

  尼克斯攥緊拳頭,電光幽靈已經夠強了,再出現一種伴生能力會到怎樣的地步,他無法想像。

  蘭波甩了甩魚尾,魚尾充血展現出鮮紅血色,每一片鱗倏忽間蔓延上了金色紋路。

  魔鬼魚第三伴生能力「錦鯉賜福」:短時間內運氣極佳。

  厄裡斯:「???」

  蘭波覺得自己還不清楚怎麼使用新的伴生能力,後腰忽然被撞了一下。

  他扭頭看去,白楚年居然漂在海面上,頭撞到了他的腰。

  「randirandi。」蘭波立刻把敵人忘到腦後,抱起白楚年,臉頰和他貼了貼,將安撫資訊素注入他的身體。

  蘭波從他身上嗅到一股血腥味,忽然看見他後頸腺體上被撕咬過的痕跡。

  「……wei。(為什麼)」蘭波呆呆地用指尖輕輕碰了碰他後頸的被海水泡白的傷口,「ne boliea quaun eiy。(我的王后被咬了(腺體))」

  白楚年動了動,劇烈地咳嗽起來,艱難地抬起一隻手,輕輕搭在蘭波肩上,海水順著指縫淌。

  「鐮刀……再借我用……一次。」

  蘭波輕拍他脊背安撫,抬起右手,海水隨著他的召喚被提煉出水滴,繁星閃爍的水滴在蘭波掌心彙聚成一塊岩石,岩石再逐漸伸長,化作一柄電光閃爍的鐮刀,握在他手心。

  「本來就是給你的。」

  白楚年虛弱地、訝異地抬起頭。

  蘭波看了看鐮刀光滑冰涼的表面:「海洋有兩顆心臟,一顆是生者之心,就在我胸腔裡,是海洋億萬生命源流。另一顆是死者之心,死海心岩,彙聚深海往生者夙願,我拿著不吉利。」

  白楚年眼中升起一絲光。

  「借我……」

  蘭波抿唇:「可這不是你現在需要的東西。」

  「唔。」白楚年由於過度虛弱掩藏不住的獸耳耷拉下來。

  蘭波手中的鐮刀融化,退回原本岩石的模樣,岩石在他手中憑空鑄造,熔鑄成一個堅固剔透的猛獸口籠,將白楚年銳利的口齒和下頜一同禁錮起來,口籠後方延伸出一條細鏈,細鏈末端攥在蘭波手中。

  「可以去了。」蘭波拉開藍光幽微的水化細鏈端詳,「有我在,不會失控的。」

  厄裡斯用詛咒金線將自己吊在直升機上,驚詫望著頭髮白化,眼眸蔓延暗藍幽光的白楚年,他被口籠禁錮的尖牙放肆生長,與雄性白獅無限趨近。

  「驅使物……?」

  白楚年的身軀在月下劃出一道銀白弧線,將厄裡斯猛地從直升機上撲了下來,他的臂力已經與剛才戰鬥時天壤之別,可厄裡斯仍然沒有從他身上感受到使用a3能力的資訊素波動。

  兩人在空中不過接觸了一瞬,再分別落下,厄裡斯已然被白楚年展現出的震撼力量驚得說不出話。

  他愣住了,再低頭看向自己的右臂。

  小臂以下竟被輕易截斷了,他甚至毫無知覺。

  尼克斯緊緊注視著白楚年,操縱直升機的雙手緩緩鼓起青筋,指節泛白。

  白楚年所戴的猛獸口籠顯然沒有為他帶來任何增幅,他展露出的完全是自己的力量,反而是口籠像一道枷鎖般限制著他。

  正常使者型實驗體得到驅使物應該會實力大幅度增強,神使卻要靠驅使物削弱嗎。

 

 

143

  白楚年在黎明空中劃出一道銀白弧線,落在了海面上。

  他髮絲雪白,眼瞳已完全變為與白獅原型相同的暗藍寶石眼,指甲伸長變尖,與獸爪趨近,唯有口中尖銳獸牙被口籠禁錮,讓他無法張開下頜。

  口籠看似由水化鋼形成,卻並非海水凝結而成,它吸收了厄裡斯斷臂的血液,顏色由藍變黑。

  因為身上戴著王的枷鎖,海並非死物,默認白楚年受海神譴使而來,海面竟撐起白楚年的身體,他四腳落在水中,海面像冰面那樣堅硬平滑。

  其實在m港昏迷後失控的事,白楚年並非毫不知情。其他人不說,白楚年只當他們不知道,或者為了不給他增添壓力所以裝作不知道,不管是哪一種原因,白楚年都為自己還能行走在陽光下心懷感激。

  至於蘭波為什麼能在短時間內進化到成熟體,白楚年心中早有猜測,只是兩人默契地不再提起罷了。

  神使體內蘊藏的能量之巨大,連白楚年自己都時常感到恐懼,當初研究所看走了眼,從兩人之間選擇了電光幽靈,卻沒想到白楚年沒死,靠著蘭波給予的那一點生命力頑強存活下來,其實至今也沒幾個人清楚神使的真正實力到了怎樣的地步。

  平常參與任務時,白楚年更多的待在指揮位,很少自己出手,除了不想被摸清底細之外,還因為如果不慎能量外溢,極容易觸動更高階的分化能力,後果難以預知。

  他作為特種作戰武器而生,骨子裡就帶著殺戮本性。白楚年從來沒有享受過縱情戰鬥的快感,因為一旦暴走,他沒把握還能收得回來,

  尼克斯垂眼對蘭波道:「這世上自作聰明的人太多了,真正聰明的卻沒有幾個,不過好在蠢人活在自己的幻想裡,所見皆蠢,才能安心自處。你們既然站人類那一方,就做好被愚蠢的他們毀滅的覺悟吧。」

  蘭波冷眼凝視他:「神的所為,不是螻蟻能妄加評價的。我誰都不站,看著人類毀滅自己,看著你們走進深淵,就是我活著的樂趣。」

  泡在水裡厄裡斯甩甩手臂,被白獅利爪截斷的小臂重新生長出來,不過衣袖完全斷了,斷口處開了線,大概修補不回去了。

  「我的衣服。」厄裡斯撿起掉進海裡的袖口,套回手上,用詛咒金線將斷口粗陋地縫合到一塊兒。

  他回頭看了看直升機上的人偶師,尼克斯的目光一直落在白楚年身上,觀察著白楚年的一舉一動,沒有分給他一絲多餘的眼神。

  「……」厄裡斯泡在水裡,攥緊拳頭,海水從指縫中流走。

  白楚年沒有給他喘息的機會,踏著水面高高躍起,淩空撲向厄裡斯,雙手尖銳利爪刻印進了他雙肩。

  厄裡斯緊緊抓著白楚年的雙腕,被他壓在身下,兩股強大的力量糾纏在一起,海水被他們激起萬張狂瀾。

  一縷詛咒金線從厄裡斯手腕悄然延伸而出,纏繞在白楚年手上。

  厄裡斯揚起唇角,狠狠笑道:「來撕碎我。」

  詛咒金線連接的目標將會承受相同的傷害,如果白楚年真的下了手,他將會和厄裡斯一起化成白獅利爪下的碎肉。

  但此時白楚年已經放開了力量,不是他想收就能及時收回去的,眼看著他將要和咒使一同被湮滅,連接在口籠上的鎖鏈忽然一緊。

  口籠從鼻子開始,鎖住獸牙和下頜,下半部分延伸到脖頸,脖頸處的伸縮項圈與鎖鏈形成一個拉緊就會收縮的活扣,鎖鏈一緊,白楚年突然感到脖頸被緊緊勒住,外溢的力量被口枷一下子遏制住。

  他就像被馴獸師說「no」的大型猛獸,停住利爪垂下耳朵,翻身摔進水裡。

  蘭波就在水下,是他拉緊了手中的鏈條。白楚年仰面沉入水中,被他雙手接下。

  冷藍魚尾轉換成火焰色,鱗片燦金閃爍,這次注射hd藥劑獲得的伴生能力對腺體消耗微弱,雖然兩次使用間隔一段不短的冷卻時間,但會自動憑藉第六感選擇最合適的能力釋放時間,無需刻意控制。

  遠空傳來一陣漸近的噪音,直升機螺旋槳聲靠近,塗裝ioa標誌的直升機從遠處的海平面出現。

  一根閃爍柔光的羽毛從空中飛來,落在白楚年頭上。連接在他手腕的詛咒金線立刻被消除了。

  直升機靠近,蕭馴將狙擊槍架在吊帶上,闔起左眼注視著瞄準鏡中的厄裡斯,厄裡斯和白楚年距離非常近,但當蘭波把白楚年拖進水中後,目標赫然暴露在瞄準鏡下,蕭馴冷漠扣動扳機,一發狙擊彈正中厄裡斯後腦。

  並且在厄裡斯身上形成了m2能力獵回鎖定標誌,將目標位置共用給隊友。

  亂射的流彈穿透了厄裡斯的身體,厄裡斯此時也完全耗盡了體力,沉沒進洶湧海水中,他半闔著眼,往人偶師的方向望著,舉起的手也被海水吞沒。

  陸言駕駛直升機,畢攬星在通訊器中命令:「掩護他們,用定位彈,把對方直升機擊落。」

  「ok!」陸言熟練地在操作面板上撥了幾個開關,武裝直升機下方艙門開啟,一管定位炮瞄準了人偶師駕駛的已經冒煙的直升機,那架飛機顯然已經經受不住再一次爆炸了。

  風中的清脆樂音忽然明澈起來,彈炮竟撞在了一層霓色屏障上,提前爆炸,震天的巨響引起周圍人一陣耳鳴目眩,衝擊波激起一陣波瀾海浪。

  爆炸的煙霧彌散,空中出現了一道金碧流光的身影,他漂浮在空中,背後碧色羽翼緩緩扇動,沒有衣物蔽體,渾身白得剔透,女性外觀體型柔美驚豔。

  從他尾椎處延伸出的金綠藍三色孔雀尾羽抖動綻放,一道繁星閃爍的圓形虹霓霞蔚籠罩了他。

  這層流光溢彩的屏障吸收了導彈爆炸產生的能量,突然爆裂碎開,以相同的爆發力將雲霞碎片落雨般炸了回去。

  他的j1能力「霓為衣」,可以吸收對方70%的攻擊傷害,並化作爆炸碎片反彈回去。

  奇生骨從沉睡中蘇醒,替他們擋了這致命一擊。但培養時間不夠留下的後遺症使他狀態非常不穩定,僅使用了一次j1能力就收攏了尾羽,眼瞼閉合陷入沉睡。

  但這已經足夠給人偶師他們爭取時間。

  帝鱷接住從空中像片羽毛飄落的奇生骨,尼克斯操縱直升機撤離,左手釋放出一根纖細的人偶提線,把身中數彈遍體鱗傷的厄裡斯從海水中撈出來,纏繞著他逃離了海域上空。

  「下次希望你們還像今天一樣走運。」直升機駛離射程,空中只留下尼克斯的餘音。

  通訊器中風暴部隊傳來好消息,何隊說,他們活捉了實驗體魔音天蟬,雷霆援助小組已經到了伯納製藥廠。

  畢攬星代白楚年回應:「hd藥劑已經毀掉了,人偶師他們只帶了一個正在培養中的實驗體逃走了。」

  韓行謙和雷霆援助小組的查爾醫生連通了信號,囑咐他們:「在製藥廠內層樓地下室發現了幾個倖存者,以及他們做非法實驗的活人人質,我已經拍了照片。」

  「楚哥受傷了嗎?」陸言放下繩梯想拉蘭波和白楚年上來,蘭波卻叼著白楚年的衣領帶他潛入了水中,魚尾一甩就消失了。

  白楚年的意識還很清醒,他只是有點累,又喜歡被蘭波叼著跑,所以默默地不做聲,體驗著坐光速海底纜車的感覺。

  蘭波帶他遊到只長了一顆椰子樹的圓形小島上。與其說是個島,不如說是個漂浮在海上的圓形礁石,不知道從哪個熱帶地區漂浮到了這兒,也就只有蘭波能找到它。

  蘭波輕輕把白楚年拖上岸,用乾燥溫暖的沙子把他埋起來。

  白楚年伸出一隻手:「我想要你抱。」

  蘭波趴在他身邊:「我身上很涼,會冰到你。」

  白楚年從沙子裡打滾爬出來,摟到蘭波腰上:「我不嫌涼。」

  「好。」蘭波坐在沙灘上,垂眸看著他,手放在他脖頸後幫他解口籠的鏈子。

  「先別摘。」白楚年閉著眼睛,制止他,啞聲說,「我很喜歡這件東西。」

  「是嗎。」蘭波抬起手,手心裡放著鏈子。「我收緊的時候,會勒住你,很痛。」

  「我不管。」

  蘭波輕輕抱住他,釋放安撫資訊素為他受損的腺體療傷。掌心搭在他後頸撫摸。

  白楚年側躺在他彎曲的魚尾膝頭,眼皮沉沉地想合在一起,又努力睜開。

  「randi。」蘭波很少如此正經地和他說話:「雖然我們結婚了,也總是接吻,所以你大概感覺不到,其實現在是我在追求你的狀態。」

  「嗯?」白楚年立起耳朵,笑起來露出尖牙,「你說什麼呢。你不知道你對我多重要。」

  「你不想和我做ai。」

  「……我沒有,我想啊,我日思夜想呢。」

  「因為你內心敬畏我,無法做到侵犯我。一開始我因此愛上你,現在卻很苦惱。」蘭波搖搖頭,看上去的確很苦惱的樣子。

  「我不知道。」白楚年坐起來,他比蘭波高得多,肩膀和背肌也更寬闊,蹲坐在蘭波面前更像一隻馴服的大貓,白色毛絨耳朵在白髮裡時而立起來時而塌下去。

  「我常常會覺得你很美,每次想多碰一碰,又覺得這樣會把你弄髒,一旦生出那種念頭,總會被更多的愧疚壓過去。」

  「現在可以了。」蘭波托起他的下巴,「我想賜給你更多東西。」

  白楚年猶豫了一下。

  「如果我覺得受傷,會拉緊鏈條。」蘭波抬起手,手中拿著連接白楚年口籠項圈的細鏈,「乖孩子應該被獎勵,這是你應得的,不是向我索取的,不為繁殖,也不為其他。」

  輕微白獅化的白楚年體型有所加固,身上的白獅特徵還都保留著,他壓到蘭波身上,雙手撐著沙灘,雙腿跪在地上,居高臨下注視著蘭波,這個姿勢並不像壓迫,反而更像朝拜。

  他虔誠地進入蘭波,由於口籠的束縛力作用,下ti生長的尖刺有所收斂軟化。

  蘭波靠在椰子樹下半躺著,手搭在白楚年後頸,摩挲著他發燙的腺體教他接下來怎麼做。

  「你好乖。」蘭波摸他的頭髮,輕輕捏他雪白毛絨的耳朵。

  白楚年低頭靠近蘭波耳邊,發出一聲嗓音黏連的:「喵。」

 

 

144

  「我能這麼做嗎,你會覺得髒嗎。」白楚年與他耳鬢廝磨。

  「可以。」蘭波捧著他的臉頰教他,「有時候我說‘不要’,你可以不停下,如果我生氣了,你不能走開留下我,要過來像這樣抱。」

  「嗯。」白楚年像受了莫大鼓勵,紅著眼瞼動了起來。

  蘭波的魚尾是半透明的,掀開鰭紗後能隱約看見裡面的東西,白楚年低頭盯著看個不停。

  蘭波難得會覺得不好意思,活了這麼多年還會被一個比自己小的alpha看得害羞,有點丟臉。

  alpha的時間著實太久,蘭波從一開始遊刃有餘的教學狀態變得有些遭不住。

  無奈白楚年學習能力太強,把蘭波的話舉一反三理解過後賴在人魚身上不肯下去,漸漸地蘭波就控制不住他。

  白楚年看似被鎖鏈項圈禁錮著,實際上則在漸漸掌握主動權。

  白楚年提起蘭波纖細的手臂,按著他翻了個身,嘴唇在他後頸若有若無地蹭過,吸他信息素的淡香。

  他的手搭在蘭波腰間,摸索著找到他上身纏的繃帶末端,解開死結,把繃帶松了下來。

  蘭波反手抓住他:「別解開,後背有疤。」

  「我知道,我看過。」白楚年輕易將他兩隻手都攥在自己右手裡,用靈活的左手為他松身上的繃帶。

  白楚年的動作很輕緩,但蘭波發現自己根本掙脫不開,他的力氣和剛才戰鬥中展露出的一樣深不可測。

  平時白楚年只是習慣被蘭波壓制,喜歡向他臣服,但實際上他的力量要遠高於蘭波。不過白楚年將口籠鎖鏈留在他手裡,讓他隨時能掌握著這場熱烈愛欲結合的開始和結束。

  繃帶散落在沙灘上,蘭波露出久未見過陽光的脊背。

  他背上滿是斑駁爪痕,陳年舊傷雖癒合了,留下的暗紅色塊怎麼也消除不下去,傷疤形成一個鬼臉圖案,這是人魚語言中代表被放逐的符號。

  「你受委屈了。」白楚年低頭吻他後頸,「族人誤解你,連我也曾經誤解你報復你。」

  「過去了。」蘭波微揚著頭輕聲呼吸,「你還小,可以改。」

  「我幫你忘記吧。」

  「用泯滅?」

  「用這個。」白楚年抬手按在止咬器後方的搭扣上,扳開它的鎖,將禁錮獸牙和下頜的籠枷摘掉,只留一個項圈在脖頸上。

  他按住蘭波肩膀,低下頭,粗糙的舌面舔紅了蘭波冷白的皮膚,在蘭波忍不住微微顫抖時,一口咬住了他腺體。

  尖牙沒入脆弱皮膚中,一股濃郁的白蘭地資訊素注入其中,沉醉酒香溢了出來,在周遭空氣中彌散。

  「呃!」蘭波的指尖紮進了沙子,不由自主地掙動起來,疼痛和麻木同時灌注進他四肢百骸。

  蘭波的脊背漸漸透出了一根火紅的線。隨著劑量越來越大的資訊素注入腺體,線條繼續蔓延,像流淌的岩漿,在雪白皮膚上燃燒的明亮的金色火焰。

  燃燒著火焰的線相互勾連,漸漸形成了一頭雄獅標記,佈滿整背,掩蓋了先前暗淡的鬼臉傷疤。

  「我標記你了。永久的,不可磨滅的。」白楚年激動地吻他。

  白楚年留下的標記色澤明豔,赤烈的紅色中透著閃爍的金,像他的愛和欲望一樣熱烈。

  「我們睡同一張床的時候,半夜抱你太緊,你夢裡會害怕,嘴裡呢喃著燙,我知道你不是嫌我,是想起傷心事。」白楚年的尖牙上掛著一滴血,從背後緊緊摟住他,熾熱的體溫包裹了蘭波的身體,「把岩漿忘掉吧,只當我在抱你。」

  一顆黑珍珠從蘭波眼角滾落,落在沙子裡,更多的珍珠簌簌掉落。

  歸功於太平洋裡一群好事的海豚,王用自己的身體恩賜了他人的消息,一夜間驚動了五大洋,整個海族喜出望外大驚失色普天同慶奔相走告。

  午後的陽光熾烈刺眼,白楚年從熟睡中醒來,抬起手臂擋住眼前的太陽。

  他忽然驚醒,坐起來環顧四周,發現身邊只有一棵孤零零的椰子樹,蘭波不在。

  椰子樹的樹皮上留下了一些細細的抓痕,白楚年摸了摸那些痕跡,發現自己的手跟之前不大一樣了。

  也說不出什麼具體的變化,感覺指甲形狀更細長了些,手指上的槍繭消失了。

  他走到水邊,從寧靜水面照了照自己的臉,愣了愣。

  白楚年過去一直處在一個不覺得自己長相上有什麼過人之處的狀態,因為他的審美和人類審美還沒有融合得很好,加上大部分實驗體都差不多一個類型的相貌,所以白楚年沒覺得自己有什麼特別的。

  但現在不一樣了,五官上雖然沒什麼明顯的變化,但組合在一起就是連白楚年也能看得出來的漂亮。

  「啊這。為什麼。」白楚年摸了摸自己的臉,骨相似乎發生了微調。

  他試著使用了j1能力骨骼鋼化,發現自己的力量如同被提純過,發動一次全身骨骼鋼化消耗的能量僅僅是原先的一半。

  「……蘭波去哪了。」

  他東張西望地找了半天,突然摸到自己脖頸上的項圈,才一下子被安撫住了,安心坐下等著。

  一個小時後,蘭波頂破水面,甩了甩濕漉漉的金髮,從水裡跳出來坐到小島上。

  他腋下夾著一個大扇貝,肩上扛著一個大扇貝,費了不少力氣才把這兩個大傢伙搬上來,因為貝殼又滑又圓,不好拿。

  他赤著上身,背後的火色獅子紋標記還在熠熠閃光,像篆刻的熔岩。

  蘭波用水化鋼做了一把鋒利小刀,熟練地把貝殼邊緣撬開,把貝肉完整挖出來切成小塊。

  腰間忽然一緊,一雙有力的alpha手臂圈住他,白楚年從背後黏上來,把他抱到自己兩腿之間的空隙裡,低頭親他發頂。

  「在做飯,讓開,別搗亂。」蘭波扭了扭尾巴,用空貝殼舀一些海水放在熱沙子上,曬點鹽吃。

  「嗯,不,蹭蹭。」白楚年把下巴搭在他肩頭,黏糊地挨著他,在他耳邊喃喃抱怨,「你怎麼沒穿衣服就下水了。」

  「海裡又沒人看。」

  「有魚看啊,魚都看著呢,剛還遊過去一海龜,糟老頭子看了你好幾眼,操。」白楚年把洗好曬乾的繃帶拿出來,給蘭波纏回身上,「快穿上,等會曬禿嚕皮了,我給你買那麼多防曬霜就是不塗。」

  「……」蘭波推開白楚年擠在旁邊的臉,「你今天好黏人。」

  「哪有。」白楚年嘴唇貼著他後頸印著自己好幾圈牙印的腺體,親了親,「那個,跟你商量個事。」

  蘭波垂眸用水化鋼小刀把曬出的鹽汁抹在切成塊的貝肉上:「不行,你做太多次了,還腫著,腰也痛。」

  「……我沒要做……」

  「那是什麼?」

  「這個。」白楚年抬頭勾起頸上的項圈,「你平時拿著有用嗎,你用不著的話,我替你收著。」

  「你很喜歡?」

  「……嗯啊。」

  「那就一直戴著吧。」

  「給我了啊。」白楚年高興起來。他脖頸上原本只戴著一枚黑珍珠,項圈的材質是死海心岩,本質以水化鋼形式存在,卸掉鎖鏈之後與蘭波斷開聯繫,因此顏色變成黑色,看上去像一種晶瑩剔透的黑鋼。

  白楚年像收到生日禮物的小孩兒似的,鬆開蘭波,去撿雜草拿打火機點火做飯了。

  兩人坐在漂浮小島上,一人抱著一個烤扇貝吃,腿趟在清澈的海水裡。

  蘭波魚尾邊彙聚了不少色彩斑斕的的魚,爭奪魚尾攪出氣泡產生的藍光水母吃,吞下水母的魚色彩會變得異常嬌豔,體型也也會相應變大一些。

  白楚年仰頭看了看,高聳的椰子樹上掛著四個椰子,嘀咕了一句:「你看那椰子熟了沒?我好渴。」

  「熟了。」蘭波的鱗片閃了一下金光,一顆成熟的椰子鬆動了掉下來,剛好砸在扔掉的貝殼上,切開了一個口,可以直接喝。

  「嗯?」白楚年納悶地撿起椰子,往嘴裡倒甘甜汁水,「好甜,應該是那四個裡最甜的一個了。」

  「……你怎麼不說話,不高興了?」白楚年挪過來湊近他,耳朵耷拉下來,一副做錯事的模樣。

  「hd藥劑,被我吃了。」蘭波低頭撥拉著貝殼裡剩下的幾塊肉,「他們人多,我又急著找你。」

  「沒事。反正我們已經有一支樣品了,之前在三棱錐屋拿的那個。只要不讓他們拿到就行。」白楚年伸了個懶腰,手搭在蘭波曬乾的金髮上揉了揉,「出了什麼新能力?」

  「錦鯉賜福。運氣會變得很好,而且不需要我刻意用,這個能力會自己挑選合適的釋放時機。」

  白楚年忍笑:「和你挺搭的。」

  蘭波翹起尾尖,回頭問他:「我們現在在度蜜月嗎?」

  「……不算吧,得旅行才算。而且是長途旅行。」

  「好。」

  他們待的這座小島一直在飄,手裡沒有地圖,白楚年也不知道他們飄到哪了,不過通訊器還沒損壞,能和隊員們聯絡上,隊員們已經回pbb軍事基地了。

  聽畢攬星報告說,他們發現了藏在製藥廠裡的倖存者,以及大量用於做活體實驗的被買賣人口,照片和報告他連夜趕完了,交回了總部。而且何所謂領人活捉了伏擊他們的實驗體魔音天蟬,現在正在審問,等他回去應該就有消息了。

  和隊員聯絡完,白楚年大致放下心,放下通訊器,看見蘭波獨自坐在水邊,望著無垠的海面。

  他也坐了過去,往海裡扔了一個乾燥的小貝殼:「你在想什麼?」

  蘭波注視著遠處的海平面自語:「我不同意人類稱呼這個星球‘地球’,只一個太平洋就比所有陸地加起來更寬廣,明明大海更多,至少要叫‘海球’吧,他們自大又蠻橫。而且這裡並不平靜,海洋是易怒的,這麼久了,我還是沒習慣人類的愚妄和淺薄。」

  「愚蠢就會製造災難。」蘭波抬手扶在他寬闊後背上。

  「算了,先回去吧。」

  「嗯,等一下。」白楚年拉起他的手,撩開自己背心下擺,拿著蘭波的一根手指在胯骨位置劃了一條藍色直線,三釐米長。

  緊接著,又劃了一道,四釐米長。

  又劃了一道,兩釐米長。

  又劃了一道,三釐米長。

  蘭波看著他專注在自己身上劃線,疑惑地問:「這有什麼特別的意義嗎。」

  「有啊,做ai的次數。」

  「為什麼不一樣長?

  「一毫米代表一分鐘。」

 

 

145

  PBB軍事基地宿舍樓。

  白楚年坐在何所謂的單人床上,蹺著腿,何所謂拿了兩聽可樂扔給他。

  「何隊,聽說把偷襲的實驗體給活捉了?」白楚年啟開可樂罐遞給蘭波一聽,然後自己拿起蘭波的尾巴尖伸到裡面攪和一下,可樂罐外部立刻起了一層冰霜,再把尾巴尖拿出來,自然地在嘴裡嗦了一下,還給蘭波。

  「242魔音天蟬,韓哥說那是個七級成熟體,牛哇。」

  何所謂赤著上身,手臂和腹部裹著繃帶,背靠在打開的窗邊抽煙:「基本操作。你們那邊情況還挺複雜,遇上五個實驗體,能活著回來已經算走運了。」

  「嗨,讓他們跑了,真麻煩。」白楚年擺手,「你的傷要緊嗎?」

  何所謂:「傷本身是不要緊的。」

  白楚年:「?」

  敞開的宿舍門外,走廊裡傳來匆忙的腳步聲,賀文瀟和賀文意身上的戰鬥服防彈衣還沒來得及脫,就爭先恐後地從窄小的門口擠了進來,龍捲風一樣朝何所謂撲了過去。

  按衝擊力來計算,兩個成熟期獸型實驗體不使用能力時的力量,就相當於兩頭大藏獒一起撞在人身上一樣,直接把何所謂撞飛到床上,然後瘋狂舔他的臉。

  「隊長!隊長還好嗎,我們回來晚了,要不是被拖住今天早上就能回來了……」

  「好著呢,都滾下去!剛換的藥都給老子撞裂了!」何所謂一隻手護著身上的繃帶,另一隻手推他倆的臉,「都給我滾!」

  倆小狼戀戀不捨地從何隊身上下來,給何所謂留了一臉口水,忽然注意到旁邊有人。

  賀文瀟:「唔。」

  賀文意:「嘖。」

  白楚年愣愣和他倆對視,默默伸手把蘭波圈到懷裡,從這兩頭野蠻的狼旁邊挪開。

  大意了,原本是來找何隊長秀一下昨晚的短時蜜月旅行的,結果還沒找到合適的機會開口,就被對方一招KO了。

  「訓你們的練去。」何所謂一手拎起一隻,把賀家兄弟扔出宿舍,回手帶上門。

  何所謂拿毛巾擦了一遍臉:「他倆被撿回來以後,因為腺體相同所以就扔給我養了,從小我就鍛煉他們的狼性,結果他倆上學的時候剛好和顧無慮那小子同期,顧無慮你還有印象吧,一個哈士奇,然後他倆就被帶歪了,說明朋友圈子比父母教育還重要。」

  實驗體907魔犬加爾姆,雙子合用同一腺體,首位9代表獸型腺體,0代表無擬態,7代表主要能力是能量實體化。

  「魔音天蟬還沒審問完,具體情況我也不清楚,你可以去看看。」何所謂碾滅煙頭,「你特意找我是問這事嗎?」

  「……對。」白楚年起身告別,「先回去休息了,我好幾天沒睡過一個完整覺了。」

  那兩隻小狼還在門玻璃上扒著往裡面看,白楚年忽然拉開門,他倆一個沒扶穩險些踉蹌跌進來。

  白楚年特意挽起衣袖,露出小臂上的人魚語紋身,然後拉起蘭波的手,臨走時還用指尖松領帶似的松了松頸上的項圈。

  兩隻小狼扒在門框邊看著白楚年揚長而去。

  賀文意:「他什麼意思?」

  賀文瀟:「意思是他老婆送了他新項圈。」

  賀文意:「我也想要。」

  賀文瀟:「那不是用來栓狗的嗎,你覺得好看?」

  賀文意:「我覺得好看。」

  賀文瀟:「其實我也。」

  賀文意:「我去找隊長要。」

  賀文瀟:「等等我也去。」

  何所謂:「你嗎的,小犢子,我沒那變態玩意。」

  白楚年先向少校遞了申請,想旁聽魔音天蟬的審問,很快,夏少校回復,說審問已經結束了,著急的話可以去幫著整理口供。

  倒是不急。

  白楚年去看了看那些暫時收容在軍事基地的實驗體。

  目前一共放出了四個實驗體,無象潛行者狀態最為穩定,甚至已經能幫著勸說其他實驗體了,剩下進步比較大的就是那位紅尾鵟實驗體,哈克。

  地下訓練場分很多功能區域,有一塊專門劃分出的讀書區,書架林立,中間會有一些相互隔斷的書桌。

  哈克坐在個獨立書桌前,桌上鋪著一本中英雙語的繪本,彆扭地用拳頭攥著筆,埋頭抄寫課文,時不時用筆帽撓撓頭發。

  雖然實驗體們戰鬥經驗豐富,但生活技能和文化常識方面基本是一片空白,就算是白楚年也花了整整三年時間才勉強能自然地融入人類社會之中,這些實驗體一直被關在監獄裡,能接觸到正常人類生活的機會很少。

  「倒是聽話,之前的狂勁兒呢。」白楚年站在玻璃門外看著,沒過多久,於小橙拿了兩杯檸檬水回來,給哈克放在桌上一杯。

  哈克一見他來,不好意思地撓撓頭:「小橙,這個字我又忘了怎麼念了。」

  於小橙扶著桌面弓身看了看:「給你講了一百遍了,讀贏,笨死了。」他卷起手裡的課本敲哈克的腦袋,「再罰寫十遍,明天再寫不出來我就不管你了。還有其他的字,告訴你了漢字是有結構的不是畫畫。」

  哈克捂著頭趴在桌上,小聲求饒:「我明天一定考過。」

  白楚年插兜站在角落裡看著他們。哈克雖然只有J1分化,但卻是個成熟期alpha實驗體,才三天的工夫,就從刺頭變成一個好學生了,這態度變得也太快了點。

  「哎呀,你看著我寫。」於小橙嫌他寫得醜,氣得把住哈克的手,教他怎麼寫得橫平豎直。

  哈克托著腮,看似專注寫字,其實眼角余光全放在於小橙臉上。

  白楚年敲了敲門,他們倆一同回頭看過來,於小橙見教官回來,站直身子敬了個禮。

  「小柳丁去給我倒杯檸檬水去。」白楚年說。

  「哦好。」於小橙轉身跑出去。

  白楚年從桌子底下拉出一把椅子,坐下來,蹺起腿,雙手搭在扶手上,面對著哈克。

  哈克收斂剛剛的放鬆神態,警惕輕佻地注視著白楚年:「幹什麼。」

  白楚年笑笑:「沒幹什麼啊,過來看看你。這幾天感覺怎麼樣?」

  「發現有些人類也很可愛。」哈克不由自主地摸了摸剛被於小橙扶著寫字的手,「很軟,說不定什麼時候就會死掉,雖然他在訓練場上打敗了我,但他依然脆弱。不夠警惕,反應也慢,我有太多機會殺他。」

  「為什麼沒那麼做?」

  「我要是真殺了他,你會弄死我的吧。」哈克譏諷笑道,「神使,現在誰都知道你跟人類是一夥的,你出名了,你背叛了我們。」

  「你這麼想就太狹隘了。」白楚年隨便拿起一根筆在指間無聊地轉,「我們的種族是研究所賦予的,我們生來的目的也是研究所劃定的,你要是覺得生來就應該滿手鮮血,就是遵循著研究所的設定活著,反而不自由。

  我只是在做我喜歡做的事而已,完成任務,得到錢和誇獎,然後買東西,去玩。哦對了,昨天我和老婆去椰子島上約會了,那個島不叫椰子島,因為整個島上只有一棵椰子樹,所以我給它起名叫椰子島。」

  「……?你到底想說什麼?」

  「教官,水來了。」於小橙端著一杯檸檬水回來,白楚年卻起身走了,接過他的檸檬水,拍了拍他肩膀:「不錯,繼續努力,很有天分。」

  「是!謝謝教官!」

  目送教官離開,于小橙一臉驕傲坐下來,心情很好地喝了一口檸檬水。

  哈克看著他:「你喜歡他?」

  於小橙瞥他一眼:「我們都喜歡白教官。」

  哈克莫名其妙:「為啥?圖他一拳打爆別人頭?圖他張狂自負還變態?」

  「才不是。」於小橙掰著手指細數,「白教官長得帥,實力又強,每次出任務都會保護我們,是個很靠得住的人啊。」

  哈克皺眉:「你不知道他是個實驗體嗎。」

  於小橙忽然噎住,怔怔看著他。

  哈克露出挑撥得逞的笑容:「原來真不知道?看來他把你們都騙了,我還以為你們真的接受一個實驗體當教官。」

  「我不信。」

  「那你去問他,看他怎麼回答你。」

  「你少說廢話,快寫字。」於小橙敲敲他桌面,自己沉默下來,在桌邊坐了好一會兒。

  他想了很久,還是追了出去。

  地下訓練場只有唯一一個出口,於小橙匆匆跑出來,東張西望尋找白楚年的身影。

  「找我呢?」背後響起白楚年的聲音。

  白楚年單手插兜靠守著武裝值崗的出口邊,手裡拿著喝到一半的檸檬水,舉起來晃了晃:「過來。」

  於小橙匆匆跑過去,跟上白楚年。

  白楚年邊吸檸檬水邊走到一個訓練場後方,一個偏僻的空地上,停下來斜靠在牆壁下。

  於小橙緊跟著走過去,背著手靠在白楚年身邊。雖然聽到了不好的傳聞,他還是習慣性貼近白楚年站著,這種安全感是經年相處才出現的,不會說消失就消失。

  「你想問什麼?」

  「呃,沒……」於小橙也覺得,僅僅因為一個犯人的片面之詞和挑撥離間就懷疑長官實在放肆。

  「你想問什麼我都會回答真話。」白楚年蹲下來,吸管被他咬得滿是牙印。

  「嗯……」於小橙輕輕踢了踢地上的小石子,「白教官會一直保護我們的,對吧。」

  「嗯?當然不對,我費心教你們帶你們,又不是為了給你們當保鏢。」

  「不是,我不是那個意思。」於小橙最終放棄了措辭,語無倫次地說,「我想說的是,我相信白教官你,心裡是愛著我們的,我們也都愛著你。」

  白楚年怔了怔,捏扁空塑膠杯,笑了一聲:「說啥呢,傻帽一樣。」

  「沒事多看看書,往你裝滿空氣的小腦瓜裡塞點有用的東西。」白楚年手搭在他頭上,揉了揉,「走了。」

  於小橙愣愣摸了摸剛剛被教官摸過的頭,對著白楚年的背影大聲喊:「白教官,我喜歡你!我和螢都是!蚜蟲島的同學們也是!」

  白楚年腳步頓了一下,唇角翹了翹,大步流星地走了。

  手腕上的電子屏亮了起來,是IOA發來的加密郵件。

  白楚年停住腳步,打開郵件快速流覽了一遍。

  「sow防火牆所在的韶金公館被不明勢力突襲,成員受到重創,速回。」

 

 

146

  pbb軍事基地機場。

  白楚年把筆電放在小桌板上流覽總部發來的資料,蘭波在他旁邊靠過道的座位上,每次機艙裡的服務人員過來他都要跟人家要東西吃,臉上寫著「朕等很久了,可以上菜了」。

  「他們都是站著遞食物的,人類真是沒規矩。」蘭波連著錫紙一起吞下十個飯盒之後說。

  「習慣習慣,也不是一天兩天了。」白楚年盯著螢幕,動手給他剝了個橘子,不光把皮剝了,還把每瓣橘子上的薄衣翻開,把橘肉遞到蘭波嘴裡。

  蘭波小口咬掉橘肉,然後打開罐頭蓋一樣張開巨大的嘴,把橘子衣和橘子皮都扔嘴裡,剩下完整的一袋橘子也倒進嘴裡。

  「不是,畢攬星人呢?」白楚年合上筆電,站起來往艙門方向張望,「從早上開始就跟我推脫,磨磨唧唧的,等會我訓死他。」

  半晌,畢攬星裹得嚴嚴實實上了飛機,雖然軍事基地溫度很低,但他們都受過訓練,不至於怕冷到這種地步,而且飛機上是有空調的,穿一件單衣也不會覺得冷。

  畢攬星卻裹著圍巾,戴著手套,慢吞吞地走到白楚年隔過道的座位坐下,也沒有要脫衣服的意思。

  「病了?」白楚年看著他覺得不大正常。

  「額,嗯……」畢攬星支支吾吾,試圖再求白楚年一次,「楚哥,我能不能不去?報告我都打好了,全都交上去了,我去真的沒什麼意義。」

  「你是這次的代指揮啊,你怎麼能不去,會長還得親自詢問情況呢,你得當面回答啊。」

  「啊?這……」畢攬星又試圖商量,「你能不能代我回答,我就不去見會長了。」

  「會長看著你長大的,說是你親叔叔也不為過吧,你緊張什麼。」白楚年眯眼打量他,畢攬星算得上他最寵愛的學生了,聽話,能力強,說東往東說西往西,今天這反常態度可不像他。

  蘭波支著頭,微翹嘴唇審視畢攬星:「我從你身上嗅到了發qing的氣味……你的資訊素不是箭毒木嗎,我卻嗅到了蜂蜜味。」

  他幽藍的眼睛輕輕眨了兩下,挑眉注視畢攬星:「做了見不得人的事嗎。」

  「我看看你小子幹了些什麼。」白楚年一把抓住畢攬星的手,另一隻手抓他的後腰,把他強行按在座位上,蘭波爬過來上手扒掉他的圍巾和手套,把外邊的衛衣也拽下來。

  畢攬星被剝橘子似的剝了個乾淨。他右手虎口留下了一圈明顯的泛紫的牙印,不止如此,他脖頸和鎖骨上也佈滿星星點點的咬痕和抓痕,這些痕跡都注入了資訊素,泛著蜂蜜的甜香味,咬痕周圍的皮膚上出現了白色兔頭標記。

  「啊,我的天。」白楚年捂住嘴,「完啦,完啦,你完啦呀。」

  「不錯,小夥子。」蘭波輕吹了聲口哨,舉起尾尖給他點了一個贊。

  畢攬星收攏起衣襟,無奈坐回座位,輕聲解釋:「陸言十六歲了,第一次發qing,又哭又鬧了一晚上。」

  白楚年:「你把他怎麼了?」

  畢攬星連忙擺手:「我只是哄他,陸言的脾氣你們可能不知道,任性起來和小兔子似的,滿地打滾又抓又咬。」

  蘭波輕嗤:「真沒用。」

  白楚年按住蘭波的頭:「你少煽風點火。」

  「和我又沒關係。」蘭波又要了一份盒飯。

  艙門關閉,飛機準備起飛,白楚年重新坐下來,系上安全帶,托著下巴想對策。

  畢攬星僵硬地坐在座位上,大腦死機,聽到旁邊白楚年發出一聲歎息,精神就緊繃一分。

  十分鐘後,白楚年又歎了口氣,抬手搭到畢攬星肩膀上:「你多保重,我就當不知道這事,來世還是好兄弟。」

  他打開筆電,重新在蚜蟲島戰術班物色合適的接替指揮位的學員。

  畢攬星:「?????」

  飛機落地,ioa的車已經在機場外等候多時,等到總部大樓的時候剛剛下午三點,蚜蟲市正值春季,只需要穿普通的長袖襯衣。

  白楚年把蘭波放到花園裡讓他看看風景,自己帶畢攬星上樓去見會長。

  主要還是擔心蘭波和言逸政見不合,以蘭波的尿性當場咬碎會長的辦公桌也不是沒有可能。

  畢攬星還是穿著他那身違和的冬裝,跟在白楚年身後,儘量降低存在感。

  「坐。」會長坐在辦公桌後,神情有些嚴肅。

  白楚年坐下來,會長桌上擺著一些鮮切月季花,和金縷蟲照看的花園中盛開的品種相同,看來金縷蟲恢復得不錯。

  「大致情況你應該已經瞭解了。」言逸推給他一份檔,「韶金公館遭到突然襲擊,兇手是實驗體。」

  白楚年接過文件拆開,裡面放著一些聯盟警署當時拍攝的照片,總共清晰地拍到了十一只不同的實驗體,根據報告大概可以確定,實際發動襲擊的實驗體數量在四十只以上。

  「這麼多?」白楚年托著下巴流覽照片,裡面沒有眼熟的實驗體,「原本我猜測是紅喉鳥發動的恐怖襲擊,但現在看來可能性很低了,他們拿不出這麼多實驗體。更有可能是109研究所做的。」

  「我想也是。」言逸點了點頭,「你們發回來的關於伯納製藥廠的照片非常重要,技術部已經編輯好了新聞準備發佈,沒想到韶金公館會在這時候遭到襲擊,隨後109研究所就召開了新聞發佈會。」

  言逸把電腦轉過去,給白楚年看了一段現場錄影。

  站在發言臺上的紅發女性alpha就是蜂鳥艾蓮,嘴唇塗著豔紅的顏色,幹練的西裝搭配著細高跟皮鞋,站在臺上顯得姿容優雅,又透出一種淩厲果斷的氣質。

  艾蓮誠懇地對記者們說,自從先前遭到境外勢力襲擊,發生了意外爆炸,的確走失了一些實驗體,但他們第一時間就向警方報備,並且繳納了罰款,同時也在積極地搜尋這些走失實驗體的下落,他們還主動向國際警署舉報,並且提供實驗體的線索。

  關於韶金公館遇到實驗體圍攻的惡性事件,艾蓮表示惋惜,但實際上這是一次實驗體之間的內訌,走失的實驗體抱團形成組織,但組織內卻管理不當,最終導致了內鬥。

  白楚年冷哼:「這公關夠厲害的,反手轉嫁災難,把研究所摘了個乾淨,不虧是艾蓮。」

  在輿論上,109研究所搶佔了先機,現在不管ioa再發佈什麼證據,人們也都會認為這是實驗體內鬥導致的結果,只會進一步激化兩方的矛盾引起更大的混亂。

  言逸輕歎口氣:「109研究所在海島伯納製藥廠廉價買賣人口做活體實驗,韓行謙他們拍了不少照片,也寫了詳細的報告,現在看來就只能壓在手裡了。」

  「沒關係。」白楚年笑了一聲,「先壓著好了。好東西只有在合適的時候送出去才能叫驚喜。」

  他從兜裡拿出一個u盤,遞給言逸:「先把這裡面的東西發出去。新聞稿我也寫好了,讓他們再潤色一下。」

  言逸接過u盤,插進電腦裡讀取,看見內容時,露出了略顯輕鬆的表情:「幹得好。」

  「韶金公館的那些人呢。不會全陣亡了吧。」白楚年終於明白他在夜襲製藥廠的時候聯繫爬蟲為什麼聯繫不上,原來是自己應對危險都捉襟見肘,當然沒時間回復他。

  「被我們保護起來了,林燈教授只受了些輕傷,他說想見你。」

  「好,我去見。」

  白楚年起身離開辦公室,畢攬星也緊跟著起身,忽然被會長叫住。

  「攬星,你過來。把圍巾手套摘了。」

  會長給韶金公館的倖存者們準備了幾間臨時休息室,有專人回來為他們診療和包紮傷口,一日三餐也都和職工食堂準備的是相同的飯菜。

  林燈教授坐在桌前,埋頭寫著什麼,爬蟲坐在床邊,叼著糖棍盯著筆電螢幕敲擊鍵盤。

  白楚年敲了敲門,推門走進去。

  「你來了。」爬蟲抬起頭。

  他受了傷,左手打著夾板吊在脖頸上,正常情況下應該已經癒合了,但卻並沒有。

  白楚年觀察了一下他的傷勢:「特殊武器?」

  爬蟲點點頭:「研究所派了五十位實驗體過來掃除我們,他們的武器也很特別,我們抵抗不了,多米諾傷得很重,ioa醫學會的醫生們在救治他。」

  「魔使呢。」

  「他走了。雖然因為有他在我們才能活到今天,可我們還是分道揚鑣了,他不願意接受ioa救助,我現在也不知道他在哪。」

  爬蟲攥緊拳頭:「我全力搜集你的戰鬥資料,就是為了這一天做準備,但我沒想到,他們會來得這麼快。」

  白楚年倒一點不覺得意外:「因為製藥廠的事情提前敗露了,研究所現在很慌,擔心他們的劣跡被公開,所以拿你們來轉移視線。」

  「怎麼回事?」

  「人偶師脫離了紅喉鳥,聯合幾個強大的實驗體先襲擊了伯納製藥廠,我們從製藥廠裡搜出了足量的炸藥,他們本來是想炸毀整個製藥廠的,因為我們才打亂了他們的計畫。我想研究所應該已經察覺他們的行動了,但沒有加以阻止,可能從某些角度上他們的想法不謀而合了,不過後來製藥廠沒能炸毀,那些證據也就落在我們了手裡。」

  「現在的局面就有意思了。想聽聽具體情況嗎。」白楚年朝他伸出手,「怎麼樣,ioa待遇不錯的,考慮一下?」

  其實爬蟲已經考慮了很久。

  「這算趁火打劫吧,我沒有別的選擇。」他伸出手,和白楚年握在一起:「6010,駭客。」

 

 

147

  爬蟲omega編號6010,特種武器代號駭客,首位6代表無生命腺體,中位0代表無擬態,末位10代表主要能力依靠網路。

  爬蟲屬於極少的擅長網路技術方面的實驗體,最初培育方向是製造敵方網路癱瘓,竊取情報,但人類對於人工智慧的瞭解還遠不到能夠掌控的地步,爬蟲的能力已經淩駕于研究所網路安全員的能力之上。

  「去年夏天的研究所爆炸事件,跟你有關?」白楚年坐下來,不客氣地給自己倒了杯水。

  「對,是我做的,我改了他們資料庫裡的一些常用藥劑配方,用機器配置出的液體炸彈引爆了他們的核心動力室。」爬蟲說這話時眼神不屑,「那只是個開始,如果不是這次襲擊,我會讓整個研究所覆滅,到最後他們都不會知道自己死在誰手裡。」

  「你小瞧他們了,這次覆滅襲擊就是一個教訓。」白楚年舉起水杯,「謙虛一點。」

  爬蟲利用自己的技術促成了去年夏天的研究所爆炸事件,以至於眾多實驗體趁亂脫逃,蘭波正是在爆炸事件發生時逃出來的。

  雖然爬蟲作為特種作戰武器沒有任何攻擊手段,但他憑藉一己之力撼動了109研究所,並且給他們造成了巨大的金錢和名譽損失,足以證明他的能力。

  「林教授,你說是嗎。」白楚年捏扁紙杯,輕拋到林燈腳邊的垃圾桶裡。

  林燈停了手,將鋼筆合上筆帽,放在檯燈邊,將轉椅緩緩轉過來,面對著白楚年。

  「是。」

  他看起來蒼老了不少,黑髮間有幾根白絲隱現,握拳咳嗽了幾聲才重新直起身子。

  「你已經這麼成熟了。」林燈抬手比劃著到椅子扶手的高度,「我第一次見你時,你才這麼大。」

  白楚年抿唇打量他。

  「你不記得我也情有可原,從前我還是個omega,現在卻是個連資訊素都淡得像白開水的beta了。」林燈緩緩道,「年輕人,別急。」

  「我和艾蓮是大學同窗好友,也談過一陣戀愛,艾蓮性格強勢,也很漂亮,我們很合得來。畢業之後我們一起進入109研究所工作,打算工作穩定下來就結婚。

  十四年前,因為ioa的成立和一些更加複雜的政治因素,各國核武器逐漸被禁用,我知道會長一直在為此努力,但烏托邦是不存在的,總會有一種武器去取代核,這只是個時間問題。

  是艾蓮第一個提出特種作戰實驗體的設想,並不斷地勸說boss投入財力和精力去實現這個構想,從那以後艾蓮被調到了秘密臨床部,而我留在了藥物研發部。

  艾蓮壞了規矩,居然在一位少年簽署遺體捐贈同意書後,在他未去世的情況下進行了改造,利用這位十九歲癌症少年的軀體,製造出了第一位特種作戰實驗體。艾蓮還向我展示,說因為我曾經說嚮往美杜莎的神秘眼睛,所以在設計上用了這個創意,給實驗體取名蛇女目,意為蛇發女妖的眼眸。

  我真切地感受到艾蓮的瘋狂,我們因此大吵一架,決定分手。

  蛇女目處在培育期時因為缺乏飼料,瀕臨死亡,所以我研製出了一種藥劑,aelerant促進劑,就是你們口中的ac藥劑,為了救蛇女目的命。

  艾蓮還在繼續這個瘋狂的計畫,後來他又綁架了一位十七歲少年,改造成了金縷蟲,因為軍火商們從特種作戰實驗體上看到了潛力和前景,紛紛投鉅資支持研究計畫,於是實驗體的原料逐漸從捐贈遺體者過渡到流浪漢,再變成買賣人口,甚至直接綁架,實驗體的數量越來越多,也開始向外販賣。

  實驗體給研究所創收無疑是巨大的,但在我看來,其實這項計畫已經失控了,投資人已經不再僅僅局限于軍火商,大到國家,小到商人,那些對金錢利益具有敏感嗅覺的買家同時也在逼迫著研究所。

  艾蓮渾然不覺,到現在還沉浸在這項能攪弄風雲的驚天實驗中。

  我無法忍受,因此向研究所遞了辭呈,但boss沒有批,艾蓮晚上來找我談,讓我把手上的藥劑做完再走。

  你應該知道,就是hd橫向發展藥劑。我做了千百種試驗,都達不到能催發伴生能力的效果,直到你出現。」林燈看向白楚年,「我用你的dna做了實驗,發現是可行的。而且我發現,你的dna曾經發生突變,節點在於你和電光幽靈結合的那段時間。

  我分別使用突變前和突變後的dna對照實驗,只有突變後的dna能起作用。我檢測到電光幽靈會散發一種特殊的輻射,可以使其他實驗體dna發生正向突變,前提是距離必須足夠近,因為這種輻射強度其實很弱。

  這件事我沒告訴任何人,在資料上把你的dna改成了普通白獅幼崽的dna,因為製造hd藥劑的其他原料也稀少且昂貴,藥劑製造不出太多,艾蓮一時沒有發覺異常。」

  白楚年忽然站起來:「白獅幼崽?所以研究所後來運輸那麼多白獅幼崽,是因為你改了原料資料?」

  「抱歉。我力量微薄,力所能及之處只能救人為重。」林燈歎了口氣,「後來我打算一直留下來,看看他們最終會把事情搞得多麼不可收拾,我一直等著那一天……後來艾蓮成了研究所高管,名為高管,實際上連boss完全受艾蓮控制。

  hd藥劑成功研發後,我被研究所解雇,艾蓮強行以研究所名義買斷我的專利,還挾持了我的父母,讓我保守秘密,把我安排到了下屬培育基地,沒殺我,算是顧及舊情吧。」

  我思來想去也不甘心讓我的實驗成果變成艾蓮反人類實驗的幫兇,所以經過周密的準備後,我偽裝成研究員重新潛入了研究所,把成功製造出來的兩支hd藥劑偷了出來,還用病毒摧毀了存有藥劑資料的主機,我備份過一套假的資料,艾蓮不會發現的。

  我打開恒溫手提箱看過,裡面只有一支hd藥劑,另一支可能被艾蓮拿出去用了,當時情況緊急,安保系統已經開始報警,我顧不上再找另一支。

  我的計畫非常周密,但唯一出乎我意料的是,當天有一個實驗體從焚化室逃出來,他把我當成了研究所的研究員,搶了我的手提箱把我打暈,然後奪路而逃,我也因此被保安射殺。」

  「射殺?」白楚年挑眉。

  「是,射殺,我中彈斃命。」林燈輕聲歎氣,「燈塔水母腺體的j1分化能力是自體複製,能在死亡時複製出另一個本體,記憶保持、相貌不變,之前我就是燈塔水母omega。」

  多虧這個分化能力,我撿回一條命,艾蓮也以為我已經死了。我順水推舟手術移植了一個beta腺體,改變了容貌,躲到恩希醫院的研發部門改頭換面深入簡出。」

  白楚年直起身子:「你碰上的是無象潛行者?」

  林燈點頭:「我知道,現在說得再多也已經贖不了罪,現在我看到了ioa反對戰爭和殺傷武器的立場,我願意向ioa提供所有我瞭解的關於特種實驗體的資料。」

  爬蟲將筆電轉向白楚年:「我會給ioa寫一個實驗體查詢程式和一個武器分析程式。聽說你們技術部有位超級前輩,我想他會感興趣的。」

  駭客的m2能力 「地球平行位面」,能夠將整個地球的資料抄寫下來,再進行文字轉換,獲得對目標的詳細分析。所有客觀存在的無生命物體都可以從物品欄拉出來,查看它的詳細資料。

  筆電螢幕上旋轉著一枚銀色鑰匙的3d建模,鑰匙前端有一個方形插孔,看起來就是人偶師手中那枚。

  武器名稱:神聖發條

  生成材料:燒制人偶時遺落的微小晶體,集合後融化再次燒制形成。

  稀有度:7顆星

  特殊能力:驅動人偶,所有被神聖發條插入並旋轉的人偶都能獲得自由活動的能力,對咒使厄裡斯有300%-600%的特殊增幅。

  白楚年看罷,輕舒一口氣。

  「歡迎加入ioa。」

  會長辦公室。

  言逸坐在辦公桌後,雙手十指交叉托著下巴,審視的目光落在畢攬星脖頸和右手虎口的牙印上。

  「怎麼回事?」言逸一向對畢攬星和藹有加,但今天卻格外嚴肅。

  畢攬星雖然心裡沒底,但還是挺直後背立正站著,把原委和言逸如實彙報。其實他什麼都沒做,陸言打了抑制劑後痛得心煩,在地上打滾撒潑,畢攬星抱他起來放出安撫資訊素哄著,那小兔子不依不饒地啃他,把痛出來的氣都撒在畢攬星身上,嘴裡嚷嚷著「憑什麼o就要這麼痛,我不當o了!不當o了!我標記你!」

  畢攬星又心疼又不知所措,只好親親他的額頭和臉蛋,把安撫資訊素全壓榨出來哄慰他,小聲哄他「好,我是o,你標記我,我來痛。」

  言逸神情緩和了些,輕聲道:「你們都還小,未來有許多不確定,我希望你們都對自己的行為負責,因為想要被愛一定要先學會愛自己,愛惜感情,愛惜身體。」

  畢攬星已經懵了,只知道僵硬地點頭。

  「好了,去休息吧。」

  「啊……謝謝會長。」畢攬星大腦空白走出辦公室。

  言逸給陸言打個電話。

  這小兔子,第一次發qing期也不和他說,言逸不由得反省自己,是不是對陸言的管教太過嚴厲了。

  軍事基地教官轉接給了陸言,陸言的聲音聽起來像感冒了,看來的確是不舒服。

  「球球,在那邊還習慣嗎。」

  「唔,挺好的,哎呀,我又不是第一次來,小夏叔叔也會照顧我啊。再說了攬星也跟我在一塊訓練,你別操心了,操心長皺紋,你多跟我爸爸出去旅旅遊什麼的,老是坐在辦公室裡,屁股會坐大了。你放心,我現在是全軍事基地最強的兔子,以後你就退休吧,全都交給我,沒得問題!對了,小夏叔叔說他想你了,讓你過來玩。」

  言逸笑了聲:「讓他自己玩吧。你沒事就好,認真訓練,別老是給人添麻煩。」

  「我怎麼添麻煩了?楚哥寫報告沒寫我的功勞?你不能多看看我的好嗎,我怎麼就添麻煩了?」

  辦公室的門突然被推開,畢攬星有點冒失地站在門口,他腦子剛回過轉來,端正地給言逸敬了個禮說:「會長,我是真心喜歡阿言的,不管多少年後我還是會像現在一樣照顧他,您可能覺得我們這個年紀說‘愛’很可笑,也不會把我的保證放在心上,但我還是想說,我想和陸言交往,請您批准!」

  言逸拿著電話:「……」

  陸言:「……」

  畢攬星:「……」

  ····· · · · · ·

  陸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你在說什麼東西啊畢攬星大傻子!!!」

  ——

  (小劇場)

  陸上錦:「看看我們家孩子把你們家孩子咬成什麼樣了!這像話嗎!你怎麼教育你家孩子的?」

  畢銳競:「?那不是我們家孩子吃虧嗎,陸言成天怎麼欺負我們攬星我可都看在眼裡,好嘛現在都開始上牙咬了!你看這一身兔頭標記,都快咬臉上了!怎麼出門啊。」

  陸上錦:「有理。掛了,回見。」

  畢銳競:「????」

 

 

148

  街道轉角的桃花開了,傍晚時分,幾位老人拄著拐杖在樹下聊天,看著空地裡的小孩兒們跑來跑去。

  這條窄街是一條旅遊街,道路兩旁的手工藝品店生意很好,店主拼命攬客,希望能在天黑之前賺夠一天的流水,這裡治安很差,晚上經常有混混偷盜甚至持刀搶劫,店鋪大多在晚上六點就關門打烊了。

  街邊小店的燈光一家一家暗下去,唯有一家玩偶店燈火通明,玻璃櫥窗中放置了木櫃,每一層都擺放著四到六個燒制完成,已經上妝的娃娃的頭,都沒貼眼珠,空洞的頭顱在暖光燈下顯得有些可怖,另一個木櫃每一層都擺放著造型各異的陶瓷手和腳。

  這家店門前無人招攬生意,只有一隻金藍相間的琉璃金剛鸚鵡掛在門前的懸木上,偶爾會有人來取走定制的娃娃。

  這些娃娃的價格高得驚人,不過如果有膽大心細的遊客敢於離近看,就會發現每個娃娃的頭顱和表情都是完全不同的,睫毛根根分明,紅潤的臉頰上隱約可見青色的血管,表情生動逼真,確實值得它的價錢。

  玩偶店的玻璃們緊閉著,透過櫥窗的兩個木櫃的縫隙也看不見負責經營的店主。

  略顯逼仄的店鋪內擺放著一張中世紀歐洲風格的圓桌和配套的椅凳,長條形的房間由櫃檯從中間隔斷,櫃檯後似乎是工作間了,三面牆都打了放置板,放置板上堆放著大量尚未完工的娃娃,地上的抽屜裡剛燒制完成尚未打磨的手腳和球形關節,房間裡光線很暗,只有角落裡的工作臺亮著一盞暖色檯燈。

  牆上掛著一套西服,西服外套著塑膠膜,以免房間中彌漫的灰塵沾到昂貴的布料上。

  人偶師穿著一身樸素的工作服和一件深棕色帶搭扣的皮質圍裙,戴著黑色的半手掌手套,坐在工作臺邊,手中拿著一根樹脂製造的右小臂和右手,用小刀和砂紙磨改一些細節。

  厄裡斯就坐在他工作桌上,左手托著一盞高腳杯,杯中的葡萄酒液微微搖晃,他右臂從手肘部分開始消失了,露出手肘的球形白骨關節和血紅的斷截面。之前被白楚年截斷的手臂,雖然因為實驗體體質的緣故重新生長出來了,但厄裡斯總是覺得不舒服。

  人偶師把樹脂手臂拉上筋,和厄裡斯手肘的球形關節接在一起,讓他動一下試試。

  「這是你親手做的嗎?」厄裡斯舉起樹脂手臂,攥了攥拳,五根手指也很靈活,不過手臂還沒上顏色,看上去很蒼白。

  「不是。」尼克斯給他看了一眼帳單。「是法國進口的一支手臂,內側還有藝術家莫瓦的名字篆刻,屬於收藏品了。」

  「我不喜歡。」厄裡斯掃視滿地燒制完成的手臂,「給我從這裡面挑一個。」

  尼克斯早習慣了他的無理取鬧,摘下手套揉了揉脖頸:「快到時間了,該去辦我交給你的事了。」

  輕輕的一聲玻璃炸裂的脆響,手中的高腳杯被他用雪白的樹脂手指攥碎了,拿著尖銳的一端伸到尼克斯喉嚨前:「做好了我才去,不然我就把這支收藏品手臂鋸碎。」

  尼克斯瞥了他一眼,無奈地去地上挑了一支粗糙的手臂,坐回原位,戴上手套,在燈下將手臂外皮打磨光滑,接著是配套的球形關節和右手。

  右手很精細,由十四個球形關節和零碎的指節構成,尼克斯在燈下沉默地工作,厄裡斯坐在桌上低頭看他垂落額前的金髮。

  「好了。」尼克斯重新給他換上新的陶瓷右手臂,試著檢查每根手指的筋,「這個很便宜,也沒有那個結實。」

  「那我不管,我喜歡這個,這個漂亮。」厄裡斯攥了攥拳,靈活的手指展開再收攏,握住了尼克斯的手指,「你覺得這樣的手臂能感知疼痛和溫度嗎?」

  「不能。」尼克斯敷衍地笑了一聲。

  「可以的。」厄裡斯的淺綠眼珠裡映著檯燈和雪白的陶瓷手臂,「是溫暖的,大概三十六度多一點,是我沒有的溫度。」

  「對了,裡面有你的名字篆刻嗎?」厄裡斯問。

  「沒有。」

  「你拆下來刻上去吧。」

  「厄裡斯。」尼克斯的臉陰下來,「去做事。」

  「算了。」厄裡斯吹了聲口哨,高興地捧著新手臂跳下工作臺,在鏡子前照了照,一陣風般推門跑了出去。

  尼克斯在桌前沉默枯坐著,餘光瞥見圓桌上整齊折成方形的皮損衣服,於是走過去,將衣服抖開,看了看右臂處簡單用詛咒金線縫合的破損衣袖,拿到工作臺邊鋪平,紉了一根針,在斷口處縫了起來,人偶師是位紅背蜘蛛alpha,比起雕刻,縫紉也不錯。

  厄裡斯沒有從正門走出去,而是走了工作間裡側的後門,後門要銜接一個狹長的走廊倉庫才能通往外面。

  走廊兩壁都擺放著已經做好的精緻的人偶娃娃,身上穿著華麗的禮服長裙和燕尾服,產地各異的天然寶石鑲嵌在它們的衣服和禮帽上。

  厄裡斯在它們中間走著,時不時舉起剛接上的完美右手炫耀給所有娃娃看,人偶看似靈動的眼睛卻只會注視前方。

  「嘁,好沒意思。」他用槍對準每個娃娃眉心,不過只是比劃了一下,並沒開槍,嘴裡低聲罵著fuck走了出去。

  等厄裡斯抵達一家溫泉會館時,天已經全黑了,今天沒有月亮,一些稀稀落落的光點掛在雲層之間閃動。

  「皇后夢境。」厄裡斯從兜裡摸出一張手寫卡片,對照著上面流暢的花體英文一一比對會館的名字,「啊,就是這兒。還挺會享受的。」

  溫泉會館外觀看上去富麗堂皇,從裝修就能出消費不低,不過厄裡斯毫不在乎,對著攔在面前要他出示預約的侍者迎面一槍,侍者的腦袋就被炸開了花。

  他走過的一路屍體接連中槍倒地,血跡從正面的大理石上淌過,蔓延開來。

  「哎呀……忘了問在哪個房間了。」厄裡斯隨便踹開一道門,裡面一個腦滿腸肥的中年alpha正坐在池子裡張嘴等著嬌俏的omega服務員喂葡萄。

  門突然被踹開,alpha吃了一驚,轉而不耐煩地拿起手機,給外邊的保鏢打電話,突然看見厄裡斯手中的霰彈槍,手僵硬了一下,慢慢放了下來,雙手舉過頭頂。

  小o服務員嚇得抱著頭蹲在地上。

  厄裡斯將槍管扛到肩上,微揚下頦問:「見過一個黑豹alpha嗎?大概一米八九左右,穿黑衣服,戴著一個藍寶石戒指。」

  中年alpha嘴唇哆嗦回答:「在二樓……我看見他上樓了……」

  「謝謝。」厄裡斯視線向下移,看了alpha一眼,「噫,還沒有一發霰彈長,這已經是在使用中的長度了嗎?」

  「你……」alpha敢怒不敢言。

  厄裡斯扛著槍上了樓。

  二樓都是相對豪華的大型浴池,只有一間亮著燈。

  暖光燈照映在牆壁的金色花紋上,凝結的水滴緩緩順著牆壁流到地上。

  寬闊的方形浴池中央熱霧蒸騰,距離最遠的邊緣靠著一位alpha

  alpha闔著眼,肌肉分明的雙臂搭在池沿上,水滴順著喉結淌過咖啡色的胸肌皮膚滑落到水中,右手食指上的藍寶石戒指熠熠生輝。

  「喂,小黑貓,你泡得舒服,我跑了那麼遠才找到你。」

  池中的alpha緩緩睜開眼,一雙金色眼瞳中央豎著兩道細線。

  「我不想再參與這場無聊的紛爭了,別來找我。」黑豹alpha說。

  厄裡斯咬牙切齒地摩挲著槍管,從口袋裡拿出一封被搓皺的信函,飛旋給黑豹:「尼克斯要我給你帶封信,不然我才不會來。」

  黑豹alpha接住皺巴信函,放在池沿上,繼續闔眼休息。

  「隨便你,尼克斯有我就夠了。」厄裡斯看著他這副高傲模樣,冷笑一聲甩手就走。

  厄裡斯走後,過了一會兒,黑豹仰頭枕在池沿上,輕歎了口氣:「你也出來吧。」

  雕花窗口附近的屏風後,白楚年手插褲兜走出來,蹲在黑豹旁邊的池沿上,伸手攪了攪水:「嗯?有點涼。」

  黑豹半睜開琥珀色眼眸:「快說。」

  「哎,見外呢。」白楚年雙手搭在他肩頭,「既然不想去他們那邊,就來我們這兒,不用你做什麼,喝喝茶睡睡覺,只要不跟我們作對就行,怎麼樣,很輕鬆吧。我用人格擔保,真的。」

  「你的人格並不值錢。」黑豹將他的手從自己肩頭拿開,「你的目的和厄裡斯一樣的話,就趁早回去哄老婆吧。」

  「沒事沒事,我老婆也在這兒呢。」

  水中鑽出一位金髮人魚,輕輕一躍,坐在了池沿邊,手中拿著一枚藍寶石戒指,對著光看。

  黑豹才發覺自己右手的食指空了。

  蘭波端詳著戒指,在手指上試了試:「據說人的無名指要比食指稍細一些,你戴在食指上合適的戒指,手指比你稍粗的人戴在無名指上更合適。」

  黑豹輕輕咬牙,尖牙微微露出唇外。

  白楚年蹲在池沿邊輕笑說:「你看報紙了嗎,國際監獄典獄長被撤職了。」

  黑豹面色如常,只有手臂的青筋微微鼓了鼓。

  白楚年交給會長的那個u盤裡正是薩麥爾最終死在培養艙邊的照片和錄影。

  當時恩希醫院迴圈病毒喪屍事件鬧得沸沸揚揚,引起了多家媒體關注,最終薩麥爾被殺死,屍體由國際監獄保管,這些消息也作為安撫民心的新聞大肆宣傳。

  現在本應在國際監獄監護大樓解剖室內安放的實驗體竟然又一次出現在了外面,引起了巨大的轟動,國際監獄因此被決定徹查。

  這一徹查剛好就牽連出了甜點師惡化重創監獄大樓的案子,典獄長對外堅持說是甜點師無故惡化的,徹查後卻從蛛絲馬跡和一些捂不住的嘴裡發現了甜點師惡化的真相。

  典獄長因此引咎辭職,這件驚天大案一爆出來,連帶著前幾天109研究所在新聞發佈會上澄清的那些話也變得難以信服起來,民間甚至已經出現了反109組織。

  在一部分老百姓和公益志願者眼裡,由於並沒有見過真的實驗體,所以意識裡覺得實驗體就像克隆人一樣,無法選擇地被造出來、沒有人權,可憐弱小又無助,反而對實驗體本身持憐愛態度,對109研究所的抵抗情緒很強烈。

  「典獄長離職後不知所蹤,現在沒有人知道他在哪。不過我看見他拄著一把黑傘上了一輛車。」白楚年笑笑,給他了張卡片,「有興趣的話,打這個號碼。」

  「沒有興趣。死了最好。」黑豹從水中起身,從蘭波手中拿回戒指,踩著池沿上岸,撿起浴巾圍在下半身,緩緩走了出去。

  他寬闊緊實的後背中間脊骨上有一條蠍尾圖案,每一節脊骨和每一節蠍尾重合,他走入黑暗中後,黑色的圖案便散發著淡綠螢光。

 

 

149

  pbb軍事基地對面科研區邊建有一個高檔住宅區,最近軍事基地事務不算繁忙,夏少校一般會回來休息。

  古典複式設計十分寬敞,裝飾也有種古色古香的韻味,一樓陽臺外建有蘇式園林庭院,假山流水環繞涼亭,來拜訪過的客人無一不稱讚少校有品位。

  二樓的一間稍小的臥室佈置卻與其他房間風格迥異,更像一間兒童房,四壁貼了淡黃色的水晶方格馬賽克,柔軟的羊毛地毯鋪設在床下,一個木質小圓桌放在旁邊,坐在地毯上高度正好,桌上整齊地擺放著已經完整拼好的拼圖。

  一個個子瘦小的omega坐在地毯上,手裡拿著白板筆,一筆一劃地在牆壁的水晶方格上填數字。

  夏鏡天敲了敲門:「小蟲?我可以進來嗎?」

  無象潛行者立刻把頭轉向門口,有點結巴地回答:「可以,可以的。」發現自己說話結巴之後,無象潛行者低下頭,蓋在睡衣下的變色龍尾巴蜷曲在一起,變成了粉紅色。

  夏鏡天走進來,在地毯上坐下:「剛把工作安排下去,到你這兒休息休息,還是小朋友的房間亮堂,亮堂的房間讓人心情好。」

  他今天沒有穿軍服,身上的休閒裝讓他看起來年輕了好幾歲。

  無象潛行者抿著唇,點點頭。

  他知道這是少校特意給他改裝出來的一個房間,他很喜歡,但又擔心太麻煩少校了。

  「嗯,你在做數獨嗎。」夏鏡天審視著牆上填滿的數位方格,每個數位都寫得像印刷體一樣漂亮。

  「你真的很聰明。」夏鏡天由衷誇讚。

  無象潛行者低著頭,手指卷著睡衣下擺:「研究員也這麼說,他們說我可以去做偽鈔,做假文物和假收藏品。」

  夏鏡天揉揉他的腦袋安慰:「如果從小就在我這兒長大,現在就已經是個數學家了。」

  無象潛行者小心地抬起頭:「我不想當數學家。」

  「那你想當什麼。」

  「我想當鋼琴家,音樂很愉快。當聽到演奏時,我能看見曲子的顏色,克羅埃西亞狂想曲是橙色的,水邊的阿迪麗娜是粉色。」無象潛行者低落下來,「可我只會複製,不會創造。」

  夏鏡天笑笑:「鋼琴嘛,我能教你彈。」

  無象潛行者眼睛一亮。

  「不過我不是從小開始學的,也不是科班出身,技巧上差了點……不過教你基礎沒問題的,等你學會點基礎之後,我給你找老師教你樂理。」

  「謝謝……您好厲害,什麼都會。」

  「嗨,沒,我也是十多年前無聊才開始學的。」

  「是為了‘他’學的嗎?」無象潛行者睜著他的大眼睛仰頭注視夏鏡天。

  「……算是吧,不過學來可以陶冶情操,還能靜心,不虧。」夏鏡天用力揉了揉他的頭髮,「小孩子淨問點大人的話。」

  無象潛行者的軟發被揉得亂蓬蓬的,他也不惱,輕聲細氣地認真說:「飽含感情的音樂是無關技巧、不分高下的,請教導我吧。」

  夏鏡天看著他剔透的大眼睛,笑了笑。

  電話響了起來,夏鏡天拿起來看了一眼來電消息,沒有避諱無象潛行者,接通了電話。

  白楚年在那邊說:「那個,少校,我這邊事兒比較麻煩,真是不好意思啊,難得交換訓練我還隔三差五缺席。」

  夏鏡天:「沒關係,我知道ioa事務繁雜,你也很辛苦,這邊不要緊,今天接到上面的命令,檢測到一個洩漏廢料的可疑潛艇,韓醫生已經帶人去調查情況了。」

  白楚年呵呵一笑:「您要是能再借我幾個人用用就更好了……還有這個無象潛……額,夏小蟲兒,我需要他幫忙。」

  「得寸進尺了還。那你和他說吧。」夏鏡天把手機遞給了無象潛行者。

  「哎好嘞。」

  無象潛行者接過電話,指尖輕輕摳著睡衣的紐扣,聽完白楚年說的,悄悄揚起眼皮看向夏鏡天:「我可以去嗎?」

  夏鏡天把他歪到一邊肩膀的領口擺正:「可以。但要聽話,別讓我失望。」

  「我會好好戴抑制器的。」

  「不用戴,我相信你。」

  關於在太平洋發現可疑潛艇傾倒廢料案件,最初是被出海打漁的漁民發現的,因為近期他們打撈上來的魚很多都是畸形魚,而且即使是剛打撈上來的魚看起來卻都不鮮活了,漁民們向當地政fu投訴,上面希望儘快解決,所以要求軍隊儘快出面搞定。

  這次行動危險係數比較低,是個帶新隊員實戰訓練的好機會,韓醫生帶著幾位ioa學員和幾位pbb隊員到沿岸實地調查。

  來之前,韓行謙和雷霆援護小組的幾位專家猜測有可能和輻射有關,所以保險起見讓學員們都穿了防護服,在沿岸石灘邊走邊用探測器檢查空氣和水質。

  這裡的水質酸性要比正常指數稍高一些。

  韓行謙拿著儀器在前面走,蕭馴捧著筆記本亦步亦趨跟在後面做記錄。

  pbb派出的潛水夫浮了上來,把從水底故障潛艇中搜查到的殘渣樣本交給韓行謙。

  韓行謙舉起透明自封袋觀察,憑藉豐富的經驗判斷這是一些焚化後留下的骨骼殘渣。

  譚楊湊過來:「是什麼?」

  蕭馴輕聲回答:「簡稱骨灰。」

  譚楊:「哦……」

  韓行謙從樣本中捏出一點,叫譚青過來:「幫我看一下。」

  氫氧雙子中擁有氫腺體的alpha少年的m2能力是「還原」,可以將一些殘渣灰燼還原成原本的模樣,不過作用範圍有限制,只能還原一立方米以下的無機物和一立方分米以下的有機物。

  韓行謙手中的骨骼灰燼被還原成了一塊一立方分米大小的肉塊,韓行謙看一眼截面就能判斷這是人腿的一部分,皮膚上起了一層水泡。

  「啊,燙傷嗎。」譚楊瞪大眼睛,托腮猜測,「那就是焚化的時候造成的咯。」

  這時,原本沉默的蕭馴忽然開口:「是凍傷。」

  「沒錯。」韓行謙點頭,「液氮凍傷。這個人被液氮凍傷後焚化成灰,然後裝載在潛艇裡傾倒出來。」

  「唔。」譚楊有點羞愧,「蕭蕭好厲害,這都知道。」

  蕭馴沒什麼表情:「在蚜蟲島生化課上講過了,ppt上放了圖示。」

  「啊,對。」譚楊恍然大悟,「話說回來每次上生化課你都聽得那麼認真,我們都在打瞌睡,只有你目不轉睛盯著韓教官一直到下課,所以生化課成績才那麼好。」

  蕭馴一時語塞,想捂住譚楊的碎嘴子但是已經來不及動手了。

  韓行謙微微傾身問他:「是這樣嗎?」

  蕭馴:「……額……因為覺得生化課知識能派上用場所以……」

  韓行謙眉眼彎起來:「好孩子。」

  蕭馴抿住嘴,望著轉身繼續調查檢測的韓醫生,尾巴翹起來嗖嗖猛搖,抽得站在他身後的譚楊手痛。

  韓行謙將殘渣樣本、肉塊和一些水質樣本一起放進隔離箱裡,帶著學員們回程後,和援護小組的專家們一頭紮進了實驗室,直到晚上才出來。

  蕭馴靠在實驗室外等他,手裡拿著一份從食堂打包的晚飯和一個盛裝溫水的保溫杯,見韓醫生出來便叫了他一聲。

  「你先等我一下。」韓行謙匆忙地按了一下他的肩,顧不上喝口水,舔了舔乾燥的嘴唇便提著電腦找了個地方蹲下,眉頭微皺,與白楚年緊急聯絡。

  白楚年接聽了視頻電話,臉一下子出現在螢幕裡,他那邊人很多,背後有不少警員在忙碌,被炸毀的韶金公館坍塌殘骸立在不遠處。

  「嘿韓哥?我跟蘭波在一塊呢,看看公館這邊什麼情況,太亂了,還有不少記者擠在這兒。」背景音太過嘈雜,白楚年戴上耳機,「你等會我找個安靜地方你再說。」

  韓行謙異常嚴肅地看著他:「我長話短說,我們從海底潛艇的樣本裡檢測提取到了危險物質,一種藍色的藥劑,具有強揮發性,裡面含有氰化氫和一些能夠造成個體嚴重感染的變異病毒,初步判斷是針對實驗體製造的藥物,這裡面有許多被焚化的實驗體屍體,共同點是生前都受到了液氮凍傷,現在還情況還不明確,可能要明天才能出結果,你小心……」

  韓行謙的話音戛然而止。

  他親眼看見,鏡頭裡眉飛色舞的白楚年表情定格住了,一層白霧冰霜從他頭頂迅速蔓延,他的髮絲和睫毛結了一層霜,白霜將他整個人吞沒,不到一秒的時間內,白楚年竟然從韓行謙眼前凝凍成了一座僵硬的雪雕。

  下一刻通話畫面便黑了屏。

  韓行謙愣住,立刻聯絡蘭波。

  蘭波也在韶金公館附近,他和白楚年是一塊兒來的,說好了完事兒一塊去吃宵夜,白楚年接了個電話就沒了蹤影。

  突然,他心口產生了強烈的悸動,一種靈魂相連的震顫讓蘭波異常不安,他按住耳上的通訊器呼叫白楚年,卻一直沒能得到回應。

  「randi……」蘭波皺起眉,順著韶金公館炸毀的房梁爬了下去,嗅著氣味滿地尋找白楚年。

  塞在繃帶裡的手機響了,蘭波拿出來接聽然後把手機叼在嘴裡,循著蛛絲馬跡順著高壓電線往偏僻的小路尋過去。

  手機裡傳來韓行謙稍顯急切的聲音:「蘭波別過去,有危險。」

  「小白不見了。」蘭波忽然注意到自己正下方有個直徑半米的圓形筒狀的怪異東西,被安裝在樹枝遮擋的牆面上。

  很快,那個圓筒像是感應到了蘭波的存在,無聲地轉了過來,筒口對準了蘭波。

  「什麼武器……沒有用的。」蘭波唇角分開,兇猛尖牙生長,怒目注視著它。還沒有什麼人類武器能對他造成實質傷害,蘭波絲毫不懼它。

  「離開那兒!」韓行謙吼了一聲。

  但已經晚了,炮筒急速發射了一發無聲的榴彈,榴彈在蘭波周身散開,冰霜迅速將他凝凍在高壓線上,周圍頓時停了電,漆黑一片。

  不好意思大家今天說好的六千字沒搞完,明天給大家補上!這個副本我設計了好久,設計這個密室耗費的時間太多啦,真是不好意思,明天一定不鴿,原諒我原諒我,我錯了

 

 

150

  通話中斷,蘭波和白楚年徹底失去了聯繫。

  「出了什麼事。」

  韓行謙立刻合上了筆電,見探過來的是蕭馴的臉才松了口氣,輕聲說:「情況很嚴重,但我現在走不開,還有不少樣本都沒化驗完,你得替我回一趟總部。」

  「好。」

  蕭馴代替韓行謙回了蚜蟲市,ioa總部早已接收到白楚年和蘭波遭遇危險的消息,特工組、技術部和醫學會上下都在為這件事展開緊急調查。

  蕭馴帶了一些韓行謙提取出的液體樣本和組織切片回來,醫學會拿到樣品就開始了進一步分析,特工組搜查科組員在韶金公館附近搜尋蛛絲馬跡,技術部則在依靠通訊器微弱的信號尋找他們兩人的下落。

  技術部網路安全科的長官段揚也臨時從pbb軍事基地回來,第一件事就是把ioa網路進行維護,檢查是否出現遺漏的安全性漏洞。

  因為白楚年和蘭波突然失蹤,一切本應屬於白楚年的工作一股腦落到了畢攬星身上,畢攬星忙於追查白楚年下落的同時還要應付繁雜的工作,對著電腦手指敲得飛快。

  螢幕上忽然出現了一封郵件,郵件封面很特別,帶有一個爬動的黑色蠕蟲標誌,他們使用的電子設備都是由技術部的大佬們加密過的,正常情況下不會收到任何郵件,畢攬星心中一凜,總覺得事情不妙。

  打開郵件,裡面卻只有簡單的一句話:「來f117休息室,有東西給你。」

  f117休息室就在ioa總部大樓內部,畢攬星將通訊器塞進耳中,拿上外套,從椅子下摸出一把槍插在大腿外側,用外套遮住,默默上了樓。

  不過情況並非如他想像得那麼嚴峻,他到的時候,蕭馴也站在休息室門外。

  「看來你也收到了郵件。」蕭馴淡淡道。

  「……」畢攬星緊繃的精神並未鬆懈,手按在大腿外側的槍帶上。

  過來開門的是位叼著糖棍的omega少年,爬蟲手插在衛衣兜裡,掃視了他們一眼:「你就是神使選的接班人?」

  畢攬星微怔:「什麼。」

  蕭馴倒不意外,跟著走了進去。

  自從韶金公館受到襲擊之後,會長收留了幾位傷患,安置在總部休息室,除了人身自由受到一些限制外,並未像看守犯人一樣對待他們。

  怎麼說也是俘虜身份,居然這麼狂。畢攬星反過來打量這位omega,他衛衣背後印著一個蠕蟲logo,和郵件上的動態黑色蠕蟲相同,看來就是他發的郵件。

  這位omega性格幹練俐落,也不多廢話,將筆電螢幕轉過來,螢幕上浮現著一管銀色炮筒,炮筒旁邊寫著一些簡介。

  武器名稱:無聲液氮捕捉網

  生成材料:加壓液氮及北極蝦腺體提取物。

  稀有度:3顆星

  特殊能力:將北極蝦腺體的分化能力極寒冰凍結合在液氮彈中的新型武器,可以在三秒內冷凍實驗體,使實驗體在24小時內喪失活動能力,24小時後由於實驗體的自愈能力會自動融化蘇醒,如果普通人類被擊中則當場碎裂死亡。

  缺陷:彈匣小、換彈慢、射程短、造價高,消耗品,短時間內連續發射兩發會導致炮筒報廢。

  畢攬星說:「楚哥他們是被這種武器偷襲的?為什麼沒死……」

  他說完,腦中突然有根弦繃緊。

  曾經在m港面對金縷蟲時,白楚年也曾中彈受傷,卻沒有受到金縷蟲手中特殊武器的影響。

  爬蟲見他眼神驚詫,意外地冷笑了一聲:「什麼?神使不是說你是他接班人嗎。」

  爬蟲扭頭看向蕭馴:「你好像不驚訝,看來你更靠譜些,過來,我教你這個程式怎麼用。」

  「副隊。」蕭馴輕輕用肩膀碰了碰畢攬星,若有若無地用冷漠眼神提醒他別露怯。

  畢攬星深深吸了幾口氣,探身到爬蟲身邊。

  「這個程式我拷貝到手表裡了,你們一人拿一個戴上,可以在目錄按外形檢索,也可以直接用手錶攝像頭掃描,所有世界上存在的武器都可以查詢到功能和威力,如果有人研製出了新武器我會更新資料庫。」爬蟲語速很快,示範操作也很快,好在畢攬星和蕭馴都受過白楚年的魔鬼訓練,勉強能跟得上。

  「裡面還有另一個程式。」爬蟲說,「實驗體檢索表,輸入編號就能找到對應的實驗體簡介。我把編碼規則放在裡面了,對照去檢索就可以了。」

  密密麻麻的編碼規則出現在手錶電子屏上。

  首位編碼規則【腺體生物原型】:

  0:植物型腺體

  1:蛇型腺體

  2:蟲型腺體

  3:蜥龍型腺體

  4:病毒型腺體

  5:有蹄型腺體

  6:無生命腺體

  7:飛鳥型腺體

  8:水魚型腺體

  9:獸型腺體

  ……

  中位元編碼規則【擬態程度】:

  0:無擬態

  110%擬態,眼睛擬態或皮膚擬態

  220%擬態,尾部擬態或耳部擬態

  330%擬態,角擬態,或尾部加耳部擬態

  440%擬態,羽翼擬態

  550%擬態,半身擬態

  10100%擬態,即全身擬態

  末位元編碼規則【主能力】:

  0:指引

  1:限制

  2:能量波

  3:篡改

  4:潛行

  5:空間

  6:召喚

  7:物質操縱

  8:傳染病

  9:本體轉換

  10:依賴網路的

  11:沉默

  12:轉運

  13:屬性轉換

  14:防禦

  15:獵尋

  ……

  「謝謝。」畢攬星驚異於這些資料的完備,也不免對爬蟲更警惕了幾分,「這裡應該沒有網路。」

  爬蟲神情嘲弄:「我的伴生能力是無限wifi。現在世界上還沒有我入侵不了的系統……額,除了ioa技術部的設備,你們的技術安全員是誰?我很有興趣結識一下。」

  「……是段揚前輩。」這不是秘密,段揚的名字每個駭客都有耳聞,年輕後生們會以突破段揚前輩的防護系統為榮,可惜沒人做到過。聽說段揚是k教官的學生,k教官退役後段揚才接管了技術部。

  「我的意思是有空幫我引薦一下,你那一臉戒備是什麼意思?」爬蟲聳肩嘲笑,「我是自願留在這兒,你當我出不去嗎?這兩個程式隨便轉手出去就價值上億,我卻免費給你們寫出來,如果不是看在會長和神使的面子上,我才不想留在這兒給你們兩個幼稚園小朋友講課。」

  「抱歉,是我冒犯了。」畢攬星微微頷首道歉,不過他通訊器的竊聽錄音功能依然開著,他一向謹慎。

  爬蟲當然能感知到他身上的設備依然在運作,不過也懶得多計較,鄙夷地皺了皺鼻子便罷了。

  醫學會的檢驗進度很快,因為此前林燈醫生主動上交了一份資料,記載著他曾經研發或者提出過設想的藥物。

  其中有一種infection感染藥劑,簡稱in感染藥劑,是林燈離開研究所之前準備設計研發的一款特殊藥劑,不過實驗進行到一半,他就被解雇了。看來在他離開研究所後,艾蓮接手了in感染藥劑的研發工作。

  資料顯示in藥劑呈藍色,主要成分是氰化氫、藍素提取物,這種藥劑如果注射進實驗體腺體內,將會在十分鐘內引發全身感染進而死亡。

  因為國際監獄典獄長下臺導致研究所被迫接受檢查,許多不符合安全要求的實驗體都得儘快銷毀以規避檢查,現在想必艾蓮也難免左支右絀。看來現在艾蓮已經成功找到了除了焚化之外,銷毀無用實驗體的好方法。

  完全瞭解情況後,畢攬星和蕭馴一同走出總部大樓,倚在偏僻的花園角落小聲交談。

  畢攬星枕手靠在牆邊,打量著爬蟲給的手錶,蕭馴坐在他隨身攜帶的狙擊槍匣上。

  「神使……」畢攬星口中低語著這個代號,試著把代號輸入進手錶裡。

  手錶電子屏上顯示出一片詳細資訊。

  特種作戰武器9100-神使,名字下方出現了白楚年的照片,以及一些能力介紹,但據爬蟲說,手錶只能顯示已知數據,所以不能完全當做百科全書來用。

  「果然。其實早有端倪。」畢攬星把手錶揣進兜裡,雙手枕在腦後,「也不意外,他那麼強,不是人類能達到的水準。」

  蕭馴摩挲著槍匣表面,淡淡道:「或許他訓練付出的辛苦也超我們百倍。現在的實力不過是他應得的而已。」

  「你早知道?」

  「萬能儀錶盤可以測出實驗體的級別,楚哥是九級實驗體,蘭波八級。」

  「你怕不怕。」

  「以前會,現在不了。」蕭馴說,「我們本質沒有什麼不同,恐懼來自於自身的弱小,與楚哥無關。」

  畢攬星笑起來:「我剛還一直在想該怎麼說服你呢。現在只需要想想怎麼說服阿言了。」

  蕭馴抬起眼皮:「你覺得現在是什麼情況。」

  「按現在我們已經得知的線索來看,楚哥和蘭波是被液氮網捕捉後帶走了,如果對方想讓他們死,直接注射in感染藥劑就行,不需要冒險帶走他們。」畢攬星托腮思索,「他們應該是打算讓楚哥替他們做事。」

  「整個蚜蟲市的監控都沒拍到任何蛛絲馬跡,大概率走的是水路,但出海後回程的大小船隻都被攔下來檢查過了,數量也對得上,沒有裝載可疑貨物的。」

  忽然,兩人對視一眼,似乎達成了共識。

  「走,去看看。」畢攬星雙手藤蔓纏在高牆上,帶著自己的身體翻越圍牆,蕭馴緊隨其後,提著狙擊槍匣跟了上去。他們的通訊器都帶有定位功能,技術部可以隨時掌握他們的位置。

  更了兩章,說好的六千字啦

 

 

151

  蘭波緩緩醒來,困倦地睜開眼睛,發現自己坐在地板上。他伸手揉了揉酸痛的後頸,指尖突然觸摸到一個冰涼的物件。

  一枚鋼制抑制器鎖在他後頸腺體上,因為針頭會鎖在頸骨中,所以有點痛,不過好在他不是第一次戴這東西了,很快就習慣了。

  「??」蘭波環視四周,這屋子的壁紙是黃色的,燈光也不暗,整個房間還算明亮,離他不遠處有個用餐吧台,吧台裡面有水池,做飯用的炒鍋放在電磁爐上,酒架後的壁紙略微有點泛著粉色。

  這個房間沒有窗戶,只有相對的兩扇門,門沒有鑰匙孔,只有密碼輸入器,看來輸入密碼才能打開。

  蘭波爬到與之相對的另一扇門前嗅了嗅,兩扇門的構造相同,不過這一扇門旁邊的不是密碼輸入器,而是一個指紋鎖。

  「什麼鬼東西。」蘭波自然地把自己的手指按上去,指紋鎖突然亮起紅光,發出刺耳的錯誤音。

  「別按。」

  一個聲音從耳邊響起。

  蘭波嚇了一跳,轉過身,身後空無一人,才發覺是耳中戴的通訊器裡有人說話。

  「randi?」蘭波聽到白楚年的聲音立刻安下心來,尾巴尖卷成心形搖了搖,「你還好嗎?你在哪兒?」

  「我也不知道。醒來就在這兒了,還被扣上個抑制器,爺吐了,我這輩子不想再戴這玩意。」

  白楚年所在的房間也是黃澄澄的牆壁,倒是明亮,牆邊有個大理石洗手池,洗手池前掛著一個半身方鏡,左手邊的牆壁上有一個圓形的伸縮鏡,右手邊是個做了幹濕分離的洗浴間,再旁邊是馬桶。

  幹濕分離和馬桶這一面沒有壁紙,是貼的紅底瓷磚,怕濺上水把壁紙泡了。

  同樣的,這個房間也有兩個相對的門,一扇門只能用密碼打開,另一扇門只能用指紋打開。

  白楚年背對著鏡子,努力歪頭看後頸上的抑制器,這個抑制器和之前他戴過的不太一樣,後面透明部分裝有藍色液體。

  「韓哥給我打電話的時候說他發現個藍色的藥劑,有毒,能毒死實驗體,我咋感覺我脖子上這個就是,日了。」

  蘭波:「我這裡沒有鏡子,我看不到。不過應該是一樣的吧。」

  白楚年努力對著鏡子巴望自己後背:「我這兒還掛了個吊牌呢,寫著……強行拖拽以及觸發警報則有幾率啟動銷毀程式。你可別再亂按了。」

  「啊,我已經按了。」

  「你找到密碼了?

  「我亂按的。」

  叮咚!

  蘭波那邊的密碼器響了一聲,亮起了綠燈。

  同時亮起的還有他的魚尾,魚尾變紅,鱗片泛起金色。

  他的伴生能力錦鯉賜福不需要消耗腺體能量,不需要他主動使用,自然就不會受抑制器限制。

  白楚年:「啊這。」

  蘭波:「密碼是89456,綠燈亮了,應該是對的吧,可是門沒開,拉不開也推不開。」

  白楚年:「額,你等會兒我,我研究一下。」

  他把馬桶後蓋搬下來,在水裡撈了撈,什麼都沒有,又翻了翻垃圾桶,也一無所獲,於是雙手撐著洗手台發了會兒呆,從鏡子裡發現房間天花板的角落有個黑色圓孔,攝像頭正在運行。

  「那幫雜種把我們弄到這兒來,估計現在正從攝像頭裡看笑話呢。」白楚年拿香皂洗了洗手,隨口道。

  洗手間太逼仄了,不像無象潛行者的三棱錐小屋一樣那麼大,擺設也不多,白楚年把能翻的角落都翻了一遍,沒有任何線索。

  「我找到一瓶葡萄酒,我可以喝嗎?」蘭波問。

  白楚年呵止他:「放回去……等會,上面寫什麼沒有。」

  蘭波一字一句念:「寫著……‘葡、萄、酒’。」

  白楚年:「沒了?」

  蘭波:「剩下的我不認識。」

  白楚年:「……」

  蘭波:「哦哦,還有一幅圖。」

  白楚年振作起來:「畫了什麼?能看出數位嗎?」

  蘭波:「葡萄。」

  白楚年氣得直笑。任務裡需要智商的環節蘭波基本上是幫不上任何忙的。

  他坐在馬桶上沉思,無意間揚起頭,卻發現以這個角度可以看見天花板角落的圓孔攝像頭亮著紅點,紅光讓眼睛很不舒服,不像證明攝像頭處在工作狀態的指示燈,有點像鐳射。

  「嗯?」白楚年伸出手在攝像頭前晃了晃,發現紅光打在掌心上,映照出了清晰的弧線。

  「噢,無聊。」白楚年擰下牆上的伸縮鏡,把鏡面放到靠近馬桶的位置,紅光被反射到黃色壁紙上,顯現出了清晰的一串數字:「74692」。

  在密碼器上輸入了這串數位,密碼器叮咚一聲,亮起了綠燈。

  白楚年推了一下,門鎖就開了。

  「嘁,就這。」白楚年不屑地將伸縮鏡裝回原位,問蘭波,「你的門開了嗎?」

  蘭波:「沒。」

  「沒事,別著急寶貝。」白楚年安慰他,將門推開,這裡面擺放著兩張病床,病床邊各自豎著一個輸液架,周圍擺放著消毒櫃,裡面放著一些常用藥。

  與這道門相對的位置有另一道門,同樣需要輸入密碼。

  白楚年安靜走過去,當走到病床中間時,身後的門砰的一聲關起來鎖住,把他震得打了個寒顫。

  這時候,蘭波忽然說:「我的門推開了。」

  白楚年:「那我懂了,我這邊門關上你那邊才能打開。我這邊像個醫務室,你呢。」

  蘭波:「廁所。有馬桶,有浴室,浴室這一面是紅瓷磚,洗手池這一面是黃壁紙。」

  白楚年一愣:「那就我剛才待的洗手間啊。」

  他快步走回剛剛進來的那道門,用力敲了敲門:「蘭波?咱們現在就隔一道門呢,能聽見我敲門嗎?」但這道門在白楚年這一面只有個指紋鎖,就算知道密碼也打不開。

  蘭波:「聽不到,門隔音的。」

  白楚年想了想也對,不然這幫雜種為什麼把通訊器給他們留下了。

  「沒事,那屋我剛走過的,你直接輸74692就行。」

  「哦。」蘭波按他說的輸入密碼,密碼鎖突然亮起紅燈,發出尖銳的錯誤警報。

  蘭波:「錯了。」

  白楚年一驚:「我沒說錯,你按錯了嗎?」

  蘭波:「我再試一遍。」

  白楚年:「別!你錯兩次了都,再按我就沒老婆了。你去把牆上的那個圓的鏡子拆下來,然後坐馬桶上,把房頂角上那個機器照出來的鐳射反到壁紙上看一下。」

  蘭波照做:「數字是,14638。」

  白楚年:「……看來開一次鎖密碼就變一次……大意了。你謹慎點按啊,我不想當寡A。」

  蘭波那邊叮咚響了一聲,密碼對了,但門推不開,看樣子只有白楚年進入下一個房間,蘭波這邊才能開門。

  「我找找這邊有什麼東西沒。」白楚年翻了翻櫥櫃,「櫃子最上面有個試管架。」

  試管架裡面插著一管沒拆包裝的針劑。白楚年把針劑拿出來,對著光看了看,裡面的藥水是透明的,但包裝上什麼都沒寫。

  管他呢,裝兜再說。

  白楚年:「試管架上就一支針劑,桌面挺乾淨的。」

  病床邊靠牆擺放著一個鐵藝花架,花架上擺放著幾盆假花,假花邊放著一個盛水的小噴壺,花架側面掛著一本一天撕一頁的那種日曆。

  「……」白楚年拿起小噴壺,隨便往日曆上噴了噴,紙頁空白處便顯現出一串數字字跡,「25319。」

  輸入密碼,密碼器叮咚亮起綠燈。

  「嗯?就這?」白楚年有點納悶。

  這些密碼設置得不能用簡單或者困難來形容,而是太常規了太方便了,它並不像密室,反而像軍隊裡對暗號,每次例行換一個暗號,以此來確定士兵的身份。

  這種密碼設置一般會應用在保密要求稍高的公司工作間,,每次例行公事去看一下更新的密碼就可以了。

  白楚年覺得很輕鬆,推門進去,這次是個健身房,他走到房間中間,身後的門砰的一聲關上,蘭波的那邊的門也就開了。

  白楚年說:「你到醫務室了對吧?有倆病床。」

  蘭波嗯了一聲。

  白楚年愉快道:「哦,花架上有個噴壺,你拿那個往日曆上噴一下就能看見密碼了。我感覺這個密碼應該是一天換一次,不是開一次鎖換一次,應該跟我剛剛進來的密碼是一樣的。」

  蘭波那邊卻沉默了。

  白楚年:「怎麼了?」

  蘭波:「試管架空了,是你把針劑拿走了嗎。」

  白楚年摸出兜裡的針劑:「啊,對啊,我拿了。」

  蘭波又問:「你還看見什麼了。」

  白楚年回想了一下:「假花,感冒藥,輸液架。」

  蘭波再一次沉默下來。

  白楚年收斂輕鬆笑意,靠到牆邊,輕聲問:「怎麼了寶貝。」

  蘭波立在醫務室中間,身邊櫥櫃上的試管架翻倒,他視線向下,冷冷注視著地上趴的一具穿研究員制服的屍體。

  「你在欺騙我。以為這樣能蒙混過去嗎。」蘭波語調冷淡,對著通訊器漠然問道,「你騙我錯的密碼,你想殺死我。你是誰。」

 

 

152

  白楚年愣了一下,背靠著門坐在地上,輕笑了一聲:「你終於露出馬腳了,裝蘭波裝得很像啊,把我都騙過去了。」

  蘭波:「什麼?」

  二十分鐘前。

  白楚年緩緩醒過來,發現自己躺在洗手間的地上,壁紙是黃色的,幹濕分離浴室和馬桶這一面的牆是紅色瓷磚。

  洗手間兩面牆對應的位置各有一扇門,一扇門需要用指紋打開,另一扇門需要用密碼打開。

  他慢慢坐起來,揉了揉酸痛的脖頸,觸摸到後頸冰涼的抑制器,抑制器外形摸起來和之前戴過的都不太一樣,白楚年下意識站起來,想到鏡子前看看這個抑制器有什麼特別之處。

  但洗手池前的方形掛鏡卻並非一面鏡子,而是一塊監控顯示幕。

  顯示幕裡共有三個標有序號的畫面,a畫面是白楚年自己手插兜站立的背影,白楚年仔細辨認,發現自己後頸的抑制器上掛著一個吊牌,上面寫著:

  【強行拖拽以及觸發警報五次,則會啟動銷毀程式。】

  b畫面是剛從另一個看擺設像是餐廳的房間裡醒來的蘭波,從鏡頭中能看見蘭波爬到吧臺上嗅了嗅,啃了一口水龍頭。東張西望打量了一會兒,爬到安裝了指紋鎖的門邊,嘴裡嘀咕了一句「什麼鬼東西」,就把手按在了指紋掃面上,結果當然是輸入錯誤,讓白楚年為他捏了一把汗。

  而c畫面,也是同樣的餐廳房間,蘭波卻躺在地上一動不動。

  這時,螢幕上顯示出一句話:「請觸控式螢幕幕以選擇通話物件。」

  這是什麼把戲。白楚年有些意外。

  什麼叫選擇通話物件,意思是這兩個畫面裡有一個蘭波是假的嗎。

  他略加思索,選了b,小聲自語:「這麼傻一看就是我老婆。」

  他做出選擇後,監控畫面就消失了,螢幕恢復成一面普通的鏡子。

  同時,他耳中的通訊器響了一聲,意味著聯絡接通。

  白楚年謹慎地將耳內的通訊器拿出來端詳,雖然仿製得很精細,但他仍舊看出了一些粗糙的細節不同,這個通訊器並不是ioa派發的原版通訊器,已經被人換過了。

  他擔心蘭波不管三七二十一又去亂按指紋鎖,於是立刻出聲制止:「別按。」

  蘭波也很快回答了他,語氣欣喜:「randi?你還好嗎,你在哪兒?」

  聽到這個聲音,白楚年稍微放鬆了些,說實話能惟妙惟肖模仿蘭波的人太少了,連無象潛行者都做不到,因為蘭波的戰術就是一個字「莽」,做事全憑喜好,根本不會考慮後果,遇到困難先隨便亂搞一通再說。

  但回想剛剛的c畫面,那裡面的蘭波還沒醒,白楚年自問瞭解蘭波,可不怕一萬就怕萬一,他不敢輕易確定現在與他通話的這個omega就是真的蘭波。

  於是他儘量用自然的語氣回答:「我也不知道,醒來就在這兒了。爺吐了,我這輩子不想再戴這玩意。」

  剛剛他在監控畫面裡看見蘭波也戴著抑制器,抑制器上掛著相同的吊牌,而且他所在的房間裡好像也沒有鏡子和任何能當鏡子的東西。當然了,就算蘭波能看見吊牌,他也不一定認識那麼多字。

  白楚年試探著說,他的抑制器上寫著,強行拖拽以及觸發警報則有幾率啟動銷毀程式。

  他強調了「有幾率」而沒明確說有四次按錯的機會,第五次才會啟動抑制器自毀程式。

  白楚年還是打算繼續試探,認真警告蘭波別再亂按了,提醒他只要按錯就有可能死。

  沒想到蘭波說:「啊,我已經按了。」

  白楚年停頓了一下:「你找到密碼了?」

  蘭波:「我亂按的。」

  「……」白楚年突然更傾向于這個蘭波是真的。

  不過,他從通訊器中聽到叮咚一聲,密碼鎖居然讓蘭波誤打誤撞按開了,突然引起了白楚年的警惕。但仔細想想蘭波的錦鯉賜福是被動能力,不受抑制器控制,倒也有靠運氣猜對的可能。

  白楚年的疑慮並未打消。他想直接問一些私密的問題來驗證對方的身份,但蘭波開口就叫了randi,至少說明他對他們之間的關係已經很瞭解了。

  暫時還不能輕舉妄動。

  他也會擔憂他沒選擇的那個蘭波,萬一那個才是真的,他醒來以後發現自己孤身一人會不會覺得害怕,憑蘭波的性子,亂按密碼達到錯誤次數怎麼辦。

  不論如何,得儘快找到突破口,弄明白那些用冷凍彈偷襲並把他們帶過來的人的真正目的。

  在他忙於找線索的時候,蘭波忽然說他找到了一瓶葡萄酒,還問能不能喝。笨蛋,當然不能喝,誰知道這裡面有什麼蹊蹺。

  白楚年甚至還抱著期待問蘭波能不能從酒瓶上找到線索,結果蘭波的回答讓他感到太真實了,怎麼會有人能裝得這麼呆呆可愛,好喜歡老婆。

  白楚年拍醒自己,找到了鏡子反射後映在牆上的密碼,順利進入了擺放著病床和藥品櫃的醫務室,這些房間風格比較統一,壁紙都是黃色的,看上去很敞亮,不然被困在這種連窗戶都沒有的窄房子裡還得憋悶出抑鬱症來。

  他剛走到房間中央,來時的門就關上了,然後就聽到蘭波說「我的門推開了。」

  聽蘭波的描述,他應該是到了洗手間,之後有一小段時間沒說話。

  白楚年很驚訝。

  那麼這樣看來,蘭波就和自己僅有一門之隔了。看來只有他這邊關了門,蘭波那邊才會打開。

  他快步回到關嚴的門邊,用力拍了拍,問蘭波是否聽得到。

  蘭波:「聽不到,門隔音的。」

  白楚年起了疑心。蘭波會有「門是隔音的」這種常識嗎。

  他的懷疑突然達到了頂點,於是故作輕鬆地說:「沒事,那屋我剛走過的,你直接輸74692就行。」

  蘭波一向無條件相信他,白楚年想試試他是不是聽話。畢竟他給蘭波傳遞的訊息是「只要輸錯密碼就可能死」。

  實際上,如果密碼是對的,那沒毛病,萬一錯了,次數沒到限制反正也不會死。白楚年心裡有數。

  沒想到蘭波還真試了,結果卻是錯的。

  算上最初亂按指紋鎖的那次,他已經錯兩次了,只剩下兩次試錯機會了。

  「……看來開一次鎖密碼就變一次……大意了。你謹慎點按啊,我不想當寡a。」白楚年心裡其實有點抱歉。

  翻東西的時候,白楚年腦子裡想到一個問題,每個房間兩扇門,如果沒有指紋,就只能朝前走,但如果有指紋卻可以逆行。

  如果能得到指紋,白楚年就可以直接打開回去的門,親眼看看蘭波到底是真是假。

  他伏在櫥櫃邊,細細觀察扶手是否留有指紋,這些房間之前一定有人使用過,不可能不留下任何痕跡。

  的確,櫥櫃把手上留下了不少指紋,白楚年從常用藥櫃子裡找到一個創口貼,試著把指紋黏下來,然後反包在手指上,走到裝有指紋鎖的門前,將手指放了上去。

  指紋鎖亮起紅燈報錯,沒有那麼簡單。

  這些指紋很雜亂,白楚年兩手空空,沒有專業設備,也沒有太多時間和機會能一個一個嘗試,於是暫時放棄了。

  無奈之下,他把試管架上那管可疑的藥劑揣進兜裡,準備到下個房間去碰碰運氣。

  相比之下,每個房間的密碼還是很容易找到的,花架上只擺放著假花,旁邊卻放了一個盛水的真噴壺,怎麼想都覺得不對勁兒,白楚年輕易用噴壺找到日曆上的水顯密碼進入了下個房間。

  這次是個平平無奇的健身房了,淡黃的壁紙讓房間的氣氛顯得很元氣向上。

  看起來所有房間都是串聯成一排的,仔細想想這樣的建築,外形上只能是一個長條。只能誇讚這座樓盤的開發商腦回路清奇了。

  白楚年走到器械中間,來時的門立刻關上了,與此同時蘭波說他的門也開了。

  「你到醫務室了對吧,有倆病床。哦,花架上有個噴壺,你拿那個往日曆上噴一下就能看見密碼了。我感覺這個密碼應該是一天換一次,不是開一次鎖就換一次,應該和我剛剛進來的密碼是一樣的。」這次白楚年沒說謊,也謹慎小心了些,不敢再讓蘭波輕易試錯了。

  蘭波那邊卻不說話了。

  白楚年也有些不安,輕聲問:「怎麼了。」

  蘭波問:「試管架空了,是你把針劑拿走了嗎?」

  「啊,對啊,我拿了。」白楚年如實承認了。反正蘭波就跟在後面的,在擺設上面撒謊沒啥意義。

  蘭波的語氣變得很懷疑:「你還看見什麼了。」

  白楚年納悶他為什麼突然這麼問,不過還是回答:「假花,感冒藥,輸液架。」說實話他的確就看到這些東西。

  蘭波突然又不說話了。

  白楚年擔心他有危險,靠到牆邊,把耳朵貼在牆壁上仔細聽,忍不住問他:「怎麼了寶貝。」

  固有能力不會被抑制器禁錮,白楚年的聽覺依然靈敏,似乎是有聲音,證明蘭波的確在他剛走過的醫務室裡,但說實話聽不太清,隔音的確是非常好。

  他正走神兒,通訊器裡蘭波的聲音聽起來卻變得冷漠,甚至有些憤怒地質問他:「你在欺騙我,以為這樣能蒙混過去嗎,你騙我錯的密碼,你想殺死我,你是誰。」

  一套連環質問下來,把白楚年問懵住了。

  白楚年:「???什麼啊,你那邊什麼情況?」

  蘭波沒理他。

  實際上,當蘭波進入洗手間,和白楚年說了幾句話後,通訊突然中斷了。

  洗手池上方的方形掛鏡變成了監控影像。

  蘭波也看見了三個畫面和一行字,不過文字部分他都直接略過了,因為不認字。

  a畫面是利用魚尾支撐身體站在洗手台前的自己。

  b畫面是在醫務室正在翻東西的白楚年。

  c畫面是把臉懟在鏡頭上,距離很近,表情急切的白楚年。畫面裡,白楚年焦急地對他說:「蘭波能聽到我說話嗎,剛剛和你通訊的不是我,這裡面只能有一個人活著出去,他剛剛就想殺死你,別相信他。放心,只要監控畫面亮起來,通訊就會中斷,門是隔音的,他應該聽不到我說話,別怕,等我救你。」

  蘭波被突然出現的兩個randi嚇到,立在螢幕前愣住。

  很快,監控影像熄滅了,玻璃恢復了鏡子的模樣,通訊也恢復了正常。

  他聽到通訊器裡,白楚年又在說話了,問:「蘭波?咱們現在就隔一道門呢,能聽見我敲門嗎?」

  聽不到。

  蘭波回答:「聽不到,門隔音的。」

  白楚年說:「沒事,那屋我剛走過的,你直接輸74692就行。」

  蘭波猶豫了。

  他很疑惑,這就是小白的聲音啊,小白怎麼會騙自己。

  他還是聽了白楚年的話,試著輸入了74692

  密碼器亮起紅燈,警報聲響起。蘭波心涼了半截。

  蘭波淡淡地把結果告訴他:「錯了。」

  聽起來,那個白楚年裝作很驚訝的樣子:「我沒說錯,你按錯了嗎?」

  蘭波很想一口咬死冒充自己親親小寶貝貓貓頭的傢伙,氣得用力撞了兩下門,門卻紋絲不動。因為戴著抑制器,力量完全被限制了。

  這時候,白楚年把察看密碼的方法告訴了他,蘭波忍著怒意,拿到正確的密碼開了鎖,洗手間的密碼其實是14638

  等白楚年那邊門打開後,蘭波推開門進入了他所說的醫務室。

  沒想到,首先映入眼簾的就是趴在櫥櫃邊的屍體,身上穿著研究員的制服。試管架果然是空的,看來那傢伙經過時拿走了針劑。

  蘭波冷笑了一聲。看來那冒牌貨是把研究員當成他了,下了殺手才發現殺錯了人,仗著自己抓不著他,還敢裝無辜。

  這時候,白楚年告訴了他醫務室的密碼破解方法,但現在蘭波再也不相信他了,乾脆撕破臉質問:「你在欺騙我。以為這樣就能蒙混過去嗎?你騙我錯的密碼,你是誰。」

  卻不料白楚年也輕笑了一聲:「你終於露出馬腳了,裝蘭波裝得很像啊,把我都騙過去了。」

  蘭波沒想到他會反將一軍:「什麼?」

  白楚年輕哼:「在餐廳裡隨手亂按就能猜中密碼,我倒是相信蘭波有這個能力,不過其實你事先就知道密碼是什麼的吧,有時候演技太好也會成為破綻。我老婆明明是個笨蛋,小子,你演砸了。」

 

 

153

  「小白不會騙我。」

  白楚年輕哼:「裝可憐這招對我沒用。告訴我蘭波在哪,我不殺你。」

  蘭波立在躺有一具屍體的醫務室中央,坐到病床上,尾巴尖拍拍地面,固執地與他爭辯:「蘭波在這。」

  白楚年聽罷嘖了一聲,眉頭皺到一塊,思索真假蘭波是否有幾率撞到一塊兒。

  按照這些屋子的設置,應該是前一個房間的密碼鎖打開,人走出去,門關上,上一個房間的門才會打開。

  他一直沒碰上任何人,就證明不管是真蘭波還是假蘭波,都只可能在他後方的房間裡,現在和他通話的這個冒牌貨直到現在才發出疑問,就證明他可能在醫務室裡發現了什麼自己剛剛沒發現的東西。

  白楚年仔細回憶在洗手間鏡子裡看見的監控影像,兩個不同的蘭波所在的房間都是餐廳。

  那麼就有兩個可能。

  1.t這棟房子裡可能有兩個佈置相同的餐廳,兩個蘭波處在不同的兩個餐廳。

  2.t這棟房子根本沒有兩個相同的房間,也沒有兩個蘭波,C畫面中蘭波躺在地上的畫面,其實只是一段蘭波尚未醒來的錄影,有人在蓄意誤導他做出選擇。

  白楚年開始傾向於第2種猜測。他試探著問:「椰子好吃嗎。」

  那邊遲疑了一下,回答:「randiai渴了,我給他摘椰子喝。還給他撈貝殼吃,可憐的randi沒有吃過大扇貝,他說海洋館的大扇貝太貴了,他吃不起,我撈給他吃,每天都吃十四個,因為我家那片海每天只能撈到十四個,他在大腿上劃了四條線紀念我們的東方花豬椰,我問他什麼是花豬椰,他說是椰子的一種,我又問為什麼只能是東方的,他說西方的品質不好。我知道他是喜歡和我做ai的,他只是太害羞了,做ai的時候會伸出白色的毛茸茸耳朵來,他不要我摸耳朵,我就摸他的尾巴根,他一下子就出……」

  「打住!打住!」白楚年趕緊叫停,原地汽笛冒煙。

  「好,我姑且相信你是我老婆。」白楚年嘴上這麼說,但蘭波突然變得聰明起來反而完全不像他。

  蘭波反駁:「我不是你老婆。」

  白楚年蹲下來,端詳著健身室中的一些按順序碼放的杠鈴片,同時對蘭波說:「行,就算我要殺死你,我們現在隔著一道門,我也碰不到你,你告訴我你看見什麼了。」

  蘭波回答:「被你殺死的一具研究員的屍體。」

  白楚年驚訝怔住,無奈解釋:「不是我殺的。」

  蘭波:「你再騙我,我見到你就會撕掉你的手指腳趾,撕開你的嘴和眼睛,把你扯成碎肉。」

  白楚年抹了把冷汗:「行、行,算我殺的。他除了穿著研究員制服還有什麼特徵。」

  蘭波:「還說不是你殺的,你怎麼知道他穿什麼。」

  既然說「研究員的屍體」當然是因為他身上穿著研究員制服才會這麼判斷,白楚年耐心道:「蘭波,如果有人監聽我們的對話,我們不能讓他們覺得這對夫妻都是傻蛋,對不對。」

  蘭波:「我沒有說你是傻蛋。」

  白楚年:「……屍體穿的什麼鞋。」

  蘭波:「塑膠拖鞋。」

  白楚年:「襪子呢。」

  蘭波:「沒穿襪子。」

  白楚年:「他現在是什麼姿勢。」

  蘭波:「趴在櫥櫃前,臉在地上。」

  白楚年:「身上有什麼傷口?」

  過了一會兒,蘭波回答:「腳趾有一點血。你殺的你還問。」

  白楚年習慣性使喚他:「你把他翻過來,看一下臉。」

  蘭波嫌惡地說:「我不。他臭。」

  白楚年:「屍體腐爛了?」

  蘭波:「沒有。我要出去,給我開門,蘭波想吐。」

  聽他語調像是已經很不耐煩了,白楚年只好安撫他,讓他按方法找到日曆上的水顯密碼開啟密碼鎖。

  蘭波說日曆上的密碼是85973

  白楚年有點納悶,其實他在日曆上看見的密碼是25319來著。

  白楚年:「日曆上寫今天幾號了?」

  蘭波:「八十一號。」

  白楚年:「別鬧了……正經事。」

  蘭波:「我為什麼要告訴你?」

  白楚年揉了揉太陽穴:「算了,既然你找到密碼了就試一下看對不對,我也找到健身室的密碼了。在啞鈴上呢,按啞鈴片數來看是75948。」

  白楚年的門順利打開,蘭波所在的醫務室的門也開了,看樣子他也順利進入了健身房。

  白楚年張望四周,發現他所在的房間是個宿舍,壁紙和之前幾個房間是相同的,房間裡面擺放著三套上下鋪鐵欄杆床,角落裡有個寫字臺,寫字臺上有個電腦顯示幕,一個滑鼠連接在電腦上。

  白楚年順手握住滑鼠,試試電腦能不能操作:「哈,終於遇上同道中人了,左手用滑鼠多方便啊。」

  不過電腦沒亮,看來是不能用。

  他放棄了電腦,去翻了翻這幾張床。床上的被褥散亂地鋪著,沒人疊被,床單上放著一支碳素筆,欄杆上放著一片刮胡刀片。

  白楚年看見床腳下壓著半張A4紙,於是用力抬起床腳,小心地把紙抽出來。

  他隨便往床上一坐,細細鋪開紙頁,仔細研讀上面的內容,密密麻麻的英文看得人頭痛。

  看樣子這些內容是加密過的,上面的文字看似認識,又似不認識,逐字辨認後,白楚年確認字是反的,而且還是從右往左排列的。

  這對熟悉密碼學的特工來說不算什麼,下來,白楚年額頭滲出一層細汗。

  特種作戰武器編號545:撒旦

  狀態:成熟期omega

  外形:頭生雙角

  培育方向:「心魔映射」,塑造與目標外形相同的映射體,完全繼承本體記憶,映射體將會殺死本體以及本體的戀人、親人,取代本體,消除羈絆。

  培

  內容就到這裡,剩下的半張紙被撕掉了。

  也就是說,這詭異的房間裡確實存在兩個蘭波,一個是真蘭波,另一個是實驗體撒旦塑造出的映射體蘭波。本體和映射體只能活一個,自相殘殺不可避免。

  如果連記憶都能繼承,那麼他知道這麼多關於兩人交往的細節也就說得通了。

  這太危險了,真的蘭波或許還不知道這件事,白楚年將床上的碳素筆和刮胡刀片包在這半張紙裡揣兜,免得蘭波經過這個房間的時候傷到自己,或是被別人傷到。

  他在做這些事時,腦海中突然閃過一個恐怖的念頭。

  既然這些房間裡存在兩個蘭波,那麼必然也存在兩個自己。如果正在和自己通話的是假的蘭波,那正在和真蘭波通話的必然是個冒牌貨。

  仔細想想,剛剛與他通話的蘭波說,地上有個屍體,聽起來不像他下的手,如果蘭波想殺人,對方一定會滿身咬痕。

  現在只剩下唯一一個可能,有一個假的白楚年在情急之下把門後的研究員當成了蘭波,殺死之後才發現殺錯了人。不留傷口就能殺死一個人,白楚年是做得到的。

  白楚年忽然意識到,他們很可能在同一棟建築的不同樓層,每個樓層的房間排列順序和佈置相同。

  那麼和他對話的蘭波遇到的就是另一個房間發生的事情,研究員死在了醫務室,但並非白楚年剛剛經過的那個醫務室,這樣想來就十分合理。

  那麼,假設自己在上層,和自己通話的這個蘭波在下層,他看到的屍體是假白楚年殺死的,所以假白楚年也在下層,這樣真蘭波就應該和自己同層。

  就算無法判斷和自己通話這個是真蘭波還是假蘭波,至少假白楚年和自己肯定不在同一層。

  白楚年站在房間中央冷靜了一會兒,開始搜尋這個房間的各個角落。

  既然他在洗手間監控螢幕裡能看見兩個蘭波,或許蘭波也能從監控螢幕裡看到自己,他必須想盡一切辦法提醒蘭波他現在的處境。

  他回憶起自己最初在洗手間看見的畫面,監控畫面消失的時候,通訊器才開啟,合理猜測監控畫面出現的時候通訊就會中斷,這樣就可以有效避免串供。

  白楚年憑藉靈敏的身手攀住衣櫃上沿,在衣櫃最上方發現了一個圓形的黑色的孔,看來每個房間都安裝有攝像頭。

  這樣就免不了臉離鏡頭很近,但管不了那麼多了,白楚年對著攝像頭說:「蘭波能聽到我說話嗎,剛剛和你通訊的不是我,這裡面只有一個人能活著出去,他剛剛就想殺死你,別相信他。放心,只要監控畫面亮起來,通訊就會中斷,門是隔音的,他應該聽不到我說話,別怕,等我救你。」

  希望蘭波能看見,雖然他並沒有抱什麼希望。白楚年跳下來,拍了拍手上的灰,開始尋找走出宿舍的密碼。

  蘭波在通訊器裡開口催他:「你快點開門。」

  白楚年心裡全是老婆,險些把他忘了:「哦對,你去啞鈴……」

  蘭波:「我已經按對了。」

  白楚年驚訝:「你自己找到密碼的?」

  蘭波輕哼:「你管不著。」

  蘭波立在健身室的密碼鎖前,手邊有一排啞鈴架,啞鈴架上用創可貼黏著一張字條。

  上面寫著:「密碼:15342。蘭波,我已經完全明白了到底怎麼回事,接下來就差驗證我的猜想了。蘭波,一切小心。親波。」

  為了讓蘭波能看懂還細緻地標注了人魚語拼音,這樣細心的除了小白不會有別人。

  白楚年有一段時間沒說話,忽然開口問:「蘭波,前面的房間你確定是按我的方法找的密碼嗎。」

  蘭波:「嗯……」

  白楚年追問:「你在洗手間裡拿下圓鏡去反射密碼了嗎?」

  蘭波下意識攥緊手裡積攢的另外兩張類似的字條,違心地回答:「嗯。」

  白楚年還不放心:「健身室裡有什麼特別的東西嗎?」

  蘭波說:「地上有一點血跡,被蹭過了。」

  白楚年:「血跡?好,我知道了。走吧。」

 

 

154

  「一點血跡嗎,多大一點。形狀呢。」白楚年突然追問了一句。

  蘭波猶豫了,停頓了一下才回答:「一滴。」

  白楚年嘴上說著「我知道了」,其實心裡已經確定和他對話的這個並不是蘭波。

  蘭波的觀察力有目共睹,和鼴鼠的觀察力不相上下,當然了深海魚視力不好,這也情有可原。

  而在白楚年問「健身室有什麼」的時候,蘭波竟脫口而出地上有血跡,如果是一大片血跡,當然很容易引人注目,可他卻說只有「一滴」。

  這不是蘭波不用人提醒就能發現的東西。

  其實早在白楚年離開健身室之前,他就在進入健身室必經之路的那扇門後放了兩個啞鈴,啞鈴是六邊形的,放在地上不易滾動,因此想推開健身室的門就需要一定的力氣,也就意味著開門的時候需要耽擱一點時間。

  但蘭波絲毫沒有表示受到過阻礙,白楚年確定和自己對話的這個假蘭波與自己並不在同一層。

  白楚年猜測假蘭波是胡說八道。

  或者,有人提醒他。

  因為白楚年經過的健身房地板上,確實有一塊血跡,血跡被蹭過。他故意向蘭波隱藏了這些資訊來驗證和他對話的蘭波的位置。

  至於血跡被蹭過這個細節,白楚年懷疑是假的自己告訴了假蘭波,至於他們是如何聯絡的他還不清楚,有可能同樣通過攝像頭,但這不重要,白楚年認為真蘭波大概率和自己處在同一層,並且就跟在自己身後的房間裡。

  在找宿舍密碼的過程中,白楚年花費了一些時間,不過他找到了一個小的紫光手電筒,試著在房間各個角落打光查看,終於在密碼器上發現了按過的痕跡。

  他按順序按下那些被按過的數字,「14579」,宿舍門鎖就打開了。

  白楚年輕輕將門推開一個縫隙,朝裡面探視,他攥緊手中的小刀,將短小的刮胡刀片夾在指間,然後迅速推開門,掃了一眼門後。

  門後無人,白楚年轉頭觀察房間的其他角落。畢竟這棟房子裡還藏著至少一個想置他於死地的映射體呢。

  白楚年走到中央後,來時的門被關上,他已經習慣了這個機關,冷靜地查看其他細節。

  這是一間餐吧。

  淡黃的壁紙,乾淨的吧台後安裝了油煙機和電磁爐,右手邊是個酒架。

  吧臺上放著一瓶葡萄酒。

  看上去和蘭波最初描述的餐廳相同,他在監控影像裡看見的也是這個房間。

  白楚年拿起葡萄酒端詳,葡萄酒瓶是幾乎不透光的暗色玻璃,用木塞塞著瓶口,裡面的葡萄酒看樣子還沒喝過,不過塞子似乎是被拔出來後再塞回去的。

  因為生產葡萄酒的工廠是用機器塞木塞的,很容易將木塞塞進瓶口,但木塞浸潤葡萄酒後會膨脹,體積變大,想原樣拿出來再原樣塞回去總會留下一些痕跡。

  白楚年仔細看了看瓶身上的標籤,好像是西班牙語。由於需要和ioa其他分會的同事交流,白楚年有一陣子突擊學習過西語,日常交流沒什麼問題,但閱讀文字就稍困難些,不是很熟練。

  他拿著葡萄酒瓶溜達到酒架邊端詳,簡易的木制酒架,木板相互斜插形成一個個方形格子。

  白楚年蹲下來,一個一個孔觀察,小心地挪開酒架,牆紙上留下了一片淡淡的粉色痕跡。

  「……」白楚年又舉起葡萄酒,對著光觀察起瓶內的酒。

  可惜他手裡沒有什麼工具,光靠手或者嘴也打不開木塞。

  算了,先把開門密碼找著再說。白楚年乾脆把葡萄酒上的標籤撕下來揣兜裡。

  這時候,通訊器裡的蘭波忽然喃喃念叨了一句「失敗。」

  白楚年立刻靈敏地捕捉到他的異常,順勢追問:「你看到什麼了嗎?」

  蘭波已經從健身房進了放置著上下鋪鐵欄杆床的宿舍。

  他首先奔向了密碼器,密碼器上果然用創可貼貼著一張字條,蘭波想都沒想,一把把字條扯下來藏在手裡,望瞭望四周沒人,才打開看了一眼。

  看罷字條,蘭波將這張字條也細細折起來,和從洗手間圓鏡後,還有醫務室日曆上、還有貼在杠鈴上的三張字條收在一起,塞到自己身上的繃帶裡,拍拍。

  小白好久沒給他寫過情書了,蘭波對字條的興趣遠大於這些破房間。

  不過小白的話還是要聽,蘭波立刻搜找起來,從幾個欄杆床之間爬上爬下,終於從一個上鋪的枕頭底下發現了一疊a4紙資料。

  蘭波把上面夾著的碳素筆摘下來隨手一扔,流覽了一遍這些紙,資料上的文字密密麻麻都是英文,蘭波看得頭暈,便叼在嘴裡從床梯上爬了下去。

  有一頁紙從資料裡掉了出去,飄了兩下,剛好落在了床腳底下。

  蘭波只好叼著資料,趴在地上伸手去夠,抓到了紙頁一角,用力一拽,哢嚓一聲,紙被他扯斷了,只夠出來半頁。

  蘭波看了一眼,好在他還是認識其中一個標紅的單詞的,寫著「fail(失敗)。」

  他喃喃讀了出來,突然聽見白楚年從通訊器裡問他「你看到什麼了嗎?」,蘭波嚇了一跳,叼著剩下的資料爬到密碼鎖邊,按照小白給他留下的字條輸入了密碼。

  等待門開的這段空閒,蘭波無聊地掃視周圍,發現地面上有幾塊血跡,都是被蹭過的。

  白楚年還在追問:「你看到什麼了嗎,房間裡有什麼嗎?」

  蘭波不耐煩道:「有幾個血腳印。」

  「腳印?什麼方向。」

  蘭波盯著地面看了半天:「從我這裡,到另一個門。」

  「你在哪個位置?」

  「密碼鎖旁邊。」

  「哦……你已經找到密碼了?」

  「嗯。」

  白楚年笑了一聲:「我這邊也有個很有意思的事。我現在在那個放葡萄酒的餐廳,這裡的密碼是89456,和你最初告訴我亂按出來的一樣。」

  蘭波皺眉:「我沒有騙你。雖然你不是小白,但你是一個貓貓頭,我不騙貓貓頭。」

  ……看來假的蘭波也一樣可愛,畢竟本體可愛。

  「我們可以商量一下,我找到我老婆以後帶他回家,然後你回加勒比海代班塞壬,怎麼樣。」

  「塞壬不能代班。要領著子民遷徙,打掃海裡的垃圾和洩露的油,還有核,塞壬的工作很重要,和你們的公務員不一樣。」蘭波一本正經和他爭辯。

  「好好好,我不跟你理論。你宿舍的密碼是多少。」

  蘭波摸出小白給他留下的字條又看了一眼,如實說:「36597.

  「好,走吧。」

  等到白楚年那邊推門進了下一個房間,蘭波聽到他「咦」了一聲,自己面前這扇門也開了。

  蘭波推開門,第一件事本來是想去密碼鎖前看有沒有小白留下的字條,但房間裡的情形完全不能讓他忽視了。

  房間裡彌漫著一股令人不舒服的氣味,這裡是一個餐廳,但不能確定是不是他最初經過的那個。壁紙是溫馨的粉色,除了吧台和油煙機還在原位,吧台的pvc板檯面被磕了一個窩。

  酒架徹底翻倒摔裂了,地上有個打碎的葡萄酒瓶,黑色玻璃炸得到處都是。

  密碼器上照例貼著一張字條,蘭波將字條摘下來,掃過一眼,愣了愣。

  蘭波將看見的東西描述了出來,白楚年一直和他保持著聯絡。

  「是一種什麼樣的氣味。」白楚年問。

  「可能是,堅果,苦澀的。」

  白楚年那邊沉默下來,像是在思考,半晌,慢慢地說:「我知道了。這次又是研究所動的手腳,他們沒殺我們,是想讓我們幫他們擦屁股。」

  「什麼意思?」

  「之後跟你細講,你先按我說的做。」

  白楚年從餐廳推門而出後,再一次回到了最初所在的洗手間。洗手間安裝了馬桶、幹濕分離浴室的一面是紅色瓷磚牆,同樣,天花板角落的紅色鐳射還亮著。

  他還期待鏡子能變成監控影像讓他再選擇一次通話物件,不過這一次鏡子沒有反應。

  白楚年順手去拿圓鏡去反射鐳射密碼,突然想起了什麼。

  他第一次故意讓蘭波試探密碼時,讓蘭波輸入自己經過洗手間時看到的密碼74692,但蘭波說「錯了」,和他爭論,密碼明明是96472

  白楚年托腮想了想,試著去從密碼器上輸入了「」。

  叮咚一聲,綠燈亮起,居然是正確的。

  白楚年還沒來得及細想,忽然發現了一點異樣,他湊近密碼器的按鍵盤,按鍵上方有個遮擋的凹槽,防止輸入密碼的時候被偷窺,白楚年把臉貼到凹槽底下,伸手進去摳。

  在按鍵最上方的斜角處,白楚年摳動了一片貼紙。

  他繼續摳了一會兒,把貼紙摳起一個角,能用兩根手指捏住之後,用了點巧勁往下撕。慢慢的,真讓他撕下一層來。

  撕下的這一層只是普通的按鍵數位貼,就像鍵盤套一樣,用來防塵,用舊了用髒了就可以揭下來重新貼一層,裝了密碼器的公司後勤部門抽屜裡經常備著一摞。

  但白楚年無意又瞥了一眼密碼器,忽然驚出一身冷汗。

  被揭下按鍵貼紙的密碼器的按鍵非常詭異,字都是左右反向的,第一行三個字元是反向的321,第二行是反向的654,第三行是反向的987

  白楚年對著貼紙上的位置去對照,如果按貼紙上的正常的順序去按,按的是「96472」的話,實際上按動的則是密碼器上對應的「74692」。

  白楚年立刻明白了其中玄機,他把貼紙原樣貼了回去,從口袋裡摸了摸,摸出之前在宿舍撿的半張a4紙,從上面撕下一小條,用碳素筆在上面寫:「密碼:96472。」

  擔心蘭波看不懂,他想了想,用人魚語在底下寫了一行拼音,還畫了一個貓爪簡筆劃。寫完後,他又從口袋裡找到在醫務室裡拿的創可貼,用刮胡刀片裁下一塊,把紙條黏貼在伸縮圓鏡上,只要真蘭波經過這個房間,應該就能找到自己的提醒。

  他咬著筆帽推算著後兩個房間的密碼,分別寫在紙條上,如果試驗通過就把字條給蘭波留下。

  寫完兩張字條後,白楚年又在上面添了一句:「蘭波,我已經完全明白了到底怎麼回事,接下來就差驗證我的猜想了。蘭波,一切小心。親波。」

  「對了,等你到健身房的時候,告訴和你聯絡的那個傢伙,就說你看到地上有一點被蹭過的血跡。」

  這樣的話,就能讓假自己以為真蘭波就跟在身後,如果他想殺蘭波,一是可能殺到假蘭波,另一個可能就是撞上白楚年本尊,反正不會讓真蘭波受傷。

  改了兩個密碼bug,驗算一百遍才發現我這個憨憨又算錯了,氣得我狂吃三張餅子

 

 

155

  在推開洗手間門之前,白楚年回過頭,留意了洗手池上方的方形掛鏡。

  他退了回來,雙手撐著池沿,仔細端詳這面鏡子。最初他在洗手間醒來時,這面鏡子曾經變成了監控螢幕,不知道怎麼才能觸發監控顯示器,白楚年順著鏡子邊緣摸了一圈,看有沒有能手動按下的按鈕,摸了一圈也沒找到什麼機關。

  他直起身子,插兜站在鏡子前發了一會兒呆,注視著鏡中的自己。

  他輕輕抬起右手,鏡子裡的自己抬起左手。

  他又抬起了左手,而鏡中的自己卻仍然抬著左手。

  白楚年一愣,鏡中的白獅alpha忽然揚起唇角,輕佻笑道:「你們快要完蛋了。」他用抬起的左手比了個中指。

  「啊!」驚悚的映射讓白楚年突然遏制不住地一拳打了過去,鏡子碎出蛛網似的裂紋,碎玻璃在白楚年左手拳骨上留下了斑駁傷口,鮮血順著指縫向指尖流。

  「……」白楚年無奈地拍了拍額頭,他甚至無法確定剛剛的是幻覺還是真實的監控,一股輕微的恐懼和強烈的殺意在心裡蔓延。

  剛剛的是心魔映射嗎,那麼就是假的自己。他現在應該和自己不同層的房間裡。白楚年撿起一片大的鏡子碎片,攥在手心裡,緊緊攥著。

  蘭波生死未蔔這件事讓白楚年打心底感到不安,雖然看似一直保持著鎮定,可被困在這種沒有盡頭的狹窄房間裡,絕望感其實在一點一滴地蠶食著冷靜者的理智。

  白楚年記恨著鏡子裡那張臉,現在就想殺了他。

  他突然又變得清醒,舉起手中的鏡子碎片,碎片中映照著自己的影子。

  「映射體會知道自己是映射體嗎。我一?直想殺死他們。」白楚年凝視著自己被血跡汙泅的掌紋,「我才是映射體嗎。」

  他摸了摸後頸灌注著藍色藥劑的抑制器,抑制器上有一個可以使用晶片解鎖的凸起,這種抑制器如果遇到強行拖拽就會啟動自毀程式,將毒液注入實驗體的腺體內。

  一段聽不出詞的美妙旋律輕緩地在耳邊的通訊器中哼了起來,像海葵緩緩盛開,飛鳥在雲層中低語,鯨音伴著貝殼風鈴吟唱。

  蘭波躺在餐吧水池裡,水流順著水龍頭淌到他頭上,他悠閒地哼著歌,雙手舉著白楚年留給他的字條端詳??

  「蘭波,之前我聽到他在唱歌,所以一路上都在懺悔我這顆移情別戀的大腦,我越想越難受,他是個駭人的海妖,撒旦派他來迷惑我,我知道他的真面目一定是個醜陋的哥布林。但是他沒你唱得好聽,真的。」

  耳邊環繞的曲調讓白楚年失神的雙眼漸漸清明,稠和的大腦清醒過來。

  一聲微弱的金屬撞擊的悶響打斷了蘭波,蘭波的低吟戛然而止,看了看房頂,又望望四周,問白楚年:「你聽到了什麼聲音嗎。」

  「你說你的歌?」白楚年徹底醒轉過來,揉了揉太陽穴。

  「不,7.62毫米口徑的狙擊彈擊打在鋼鐵上的聲音。」

  「我沒聽到。離你近嗎?」

  「很遠,至少要在房子外面。」

  「算了吧,先別管它。我現在很亂,又有點搞不明白這是什麼情況,萬一我們出不去,怎麼辦。」

  「我不在乎。房子總有老化坍塌的一天,幾萬年後,我還在。」

  「那麼久,你不寂寞?啊不是,你在不在無所謂,那我不是不在了嗎。」

  「不久。但寂寞。」蘭波問,「你能活多久?」

  「幾十年?不知道啊,但應該最多也就一百年到頭了,哎,我也沒想過。」

  「這麼短的日子,睡得沉一點就過去了。」蘭波第一次思考關於壽命的話題,他把小白給他留下的字條摞在一起,貼在唇邊吻了吻,「好險。」

  「我們繼續吧,等我見到老婆,我會向他申請寬恕你的。」

  「我不需要。」蘭波說。「但我也會寬恕你。」

  白楚年已經明白了密碼的規律,只要按照正向房間的密碼按鍵去按反向數位,開門的速度就變得很快,他輕易推開洗手間的門,下個房間是醫務室。

  地上赫然趴著一具屍體。

  白楚年像突然想到了什麼,他不嫌髒,蹲下來搜查那具穿著研究員制服的屍體。

  屍體趴在櫥櫃邊,手僵硬地扒在櫥櫃下方的抽屜沿上,正如蘭波之前描述的一樣,屍體穿著塑膠拖鞋,沒穿襪子,右腳的大腳趾上有個小傷口。

  白楚年壓低身子觀察,發現屍體穿的塑膠拖鞋底紮著幾粒很小的玻璃碎塊,玻璃是近似黑色的。

  找遍全身,也只有腳趾上這一處傷口而已,這並不是致命傷。

  白楚年將屍體翻了過來,研究員身材微胖,一米七左右,右臉頰上有顆不小的黑痣,戴著黑框眼鏡,長相寬厚。不過他的耳垂泛起櫻紅色,皮膚上起了一些紅斑。

  他湊近屍體的口鼻嗅了嗅,有股非常寡淡的苦杏仁氣味。基本可以斷定他死於氰化物中毒。

  白楚年在他口袋裡翻了翻,從裡面翻出一張套著卡套的身份卡。他是個愛爾蘭人,為109研究所工作,看編號他並不像獨自在某部門工作的,至少還有十幾個同事在這個部門共事。

  「好兄弟,幫我一把。」他拿了愛爾蘭人的身份卡,然後將屍體扶起來,用肩膀撐著他站起來,一步一步向指紋鎖挪過去,抓住愛爾蘭人的左手食指按在指紋鎖上。

  指紋鎖亮起紅燈。錯誤。

  已經錯過兩次了,白楚年心裡默念著,還有兩次機會,於是又選了他右手的食指按在掃描盤上。

  還是錯誤。

  只剩最後一次嘗試的機會,白楚年喉結輕輕動了動,猶豫了一下,把研究員左手拇指按了上去。

  錯誤。

  「……操。我這麼倒楣的嗎。」正常人錄密碼只習慣錄這四個手指的吧,還差右手拇指沒試過,但白楚年已經沒有試錯的機會了,再錯一次,抑制器就要啟動自毀程式了。

  白楚年舉著研究員的右手拇指,懸在掃描盤上方,徘徊了十幾秒,終於還是放了下來。

  沒必要,賭博傷身。

  白楚年把屍體放回原位,拿上他的身份磁卡,朝下一個房間走去。

  他回到醫務室的櫥櫃前,打開抽屜,從裡面翻出幾盒常用藥。

  藥盒上的說明都是英文的,但能看得出,字母是反的,全部字母都是反的。白楚年回頭看向花架邊的日曆,日曆上的數字是81

  他記得當時他經過醫務室時,日曆上的數字是18號來著。怪不得蘭波會回答「81號」,他真的沒說謊。

  白楚年邊輸密碼邊問:「你那邊到洗手間了吧。」

  蘭波:「嗯。」

  「洗手間的鏡子怎麼樣。」

  「沒怎麼樣,正常鏡子的樣。」

  「哼……」白楚年確認他進入的是與自己不同的洗手間,加快腳步,進入下個房間。

  門輕易就被推開了,白楚年四下搜尋,他之前的確搬了兩個啞鈴抵在門後來著,但現在那兩個啞鈴卻回到了啞鈴架的原位上。

  地面上的一丁點血跡也消失了。

  「是扭轉,健身室是一個扭轉點。」白楚年恍然,重重跡象都印證了他對房間的猜想。

  「現在看來我們只是被困在了五個房間裡,洗手間算第一個,第二醫務室,第三健身房,第四宿舍,第五餐廳,五個房間各自存在一個鏡像對稱的房間,看上去是兩層,實際上更像是兩排底部黏貼在一起的房子,我們此時正腳對腳站著。」

  「如果一開始我在上層,你在下層,我們就會在經過健身室後,我進入下層,你進入上層。每次經過健身室都會發生扭轉,上層房間都是正向的,下層房間都是鏡像的。」

  蘭波:「噢。」

  「所以我剛剛經過的是兩個鏡像的房間,此時所在的健身室是鏡像健身室,下一個房間,就應該是正向的宿舍了。」

  蘭波:「哦……」

  「我已經完全明白是怎麼回事了。」白楚年指尖描摹著寫著81的日曆,「這兒不是什麼公寓大樓,而是個實驗室的自由活動區。不當班的研究員們在這裡吃飯,休息。牆上的壁紙也不是普通的壁紙,原理和甲基橙-氯化汞試紙差不多,非常靈敏,用來防範他們正在生產的東西或者原料洩漏到生活區。」

  「韓醫生說,這玩意裡面含有氰化氫。」白楚年摸了摸後頸的抑制器,抑制器中的藍色藥液微微搖晃,「估計研究員們在秘密批量生產這種快速殺死實驗體的藥劑。」

  「還記得你經過的那個粉色壁紙的餐廳嗎,打碎的葡萄酒瓶裡裝的應該就是這種藥劑,不知道他們用了什麼手段讓藥劑能短時間內揮發得不留任何痕跡,但壁紙變成粉紅色就是藥劑曾散佈到空氣中的證明。」白楚年知道對面不管是蘭波還是蘭波二號都聽不懂,只好自言自語起來。

  砰!

  房間角落裡似乎傳來一聲悶響,白楚年豎起耳朵聆聽,那響聲沒再出現,不過有一點,對於使用各種槍械當做家常便飯的他們來說,的確能辨別出這是子彈擊打在鋼鐵上發出的聲響,但由於鋼鐵太厚,所以聲音微弱,不過絕不會錯。

  「我也聽到那個聲音了。」白楚年警惕起來,匆匆向下個房間走去。

  不出所料,這個房間的確是宿舍。

  地上有零星幾個沾血的腳印,方向是從密碼鎖到指紋鎖方向。

  看來這是那個死在醫務室的研究員留下的。

  白楚年仔細掃視房間各個角落,檢查有什麼遺漏的細節線索,不經意間看見角落寫字臺底下的電源鍵亮著燈。

  「嗯,這台好像能用。」白楚年快步走過去,按亮顯示幕,把滑鼠從右邊拿過來,在鎖屏上點了兩下。

  要求輸入密碼。

  白楚年拿出從研究員兜裡拿的身份磁卡,在顯示幕下方的讀卡器上刷了一下。

  鎖屏順利開啟。

  白楚年把電腦椅拉過來坐下,這台電腦顯然是公共電腦,只能用於臨時接收消息,也沒有配備鍵盤,和圖書館的那種差不多。

  研究裝備策劃行動白楚年是行家,可惜對電腦不是特別在行,要是段揚大佬在就好了,再不濟小爬蟲在也好啊。

  他正打算放棄的時候,電腦桌面顯示收到了一封郵件,落款寄件者:愛心發射biubiubiu

  「哎。」白楚年想也不想就順手點開,反正不是自己家電腦中病毒也不心疼。

  點開後,放置在寫字臺下的印表機就發出了滴滴的啟動音,然後開始一張一張往外吐A4紙。

  白楚年弓身把紙一張張摞起來,坐在電腦椅上翻看。

  這其實是兩份資料,第一份封面寫著「關於IN感染藥劑的詳細分析」,居然是中文資料。

  白楚年翻了一遍,大致總結出來一些關於In感染藥劑的特點。

  「意思是這個藍色藥劑裡面含有氰化氫和藍素病毒,重點是藍素病毒哈,實驗體只能通過注射感染,感染後會在十分鐘內死亡,但人類只要吸入過量就會致死。這是一種強揮發性的毒劑,脫離容器的一瞬間就會迅速揮發,三分鐘後自行消失,取證極為困難。」

  蘭波忽然應聲:「只是感染嗎。」

  「對,沒有什麼放射性的東西在裡面。」

  第二份資料封面上寫著「K0344月決定銷毀實驗體資料」,這次是全英文的資料。

  白楚年挨個看下來,總共有一百多個實驗體的簡介,蝦米小字看得人眼睛痛。他快速流覽了一遍,五花八門的實驗體讓白楚年驚訝於自己的同類種類之繁多。

  實驗體516粉紅佩奇,可以一次生產一萬個薺菜餡包子,觸發條件是食用滿兩萬個薺菜餡包子;實驗體707小肥啾,使特定目標對萬物產生憐愛心理,立地成佛普度眾生,實驗體248懶毛蟲,使目標工作效率降低90%,但它懶得使用能力。

  諸如此類。

  「啊……倒也能理解……」白楚年繼續翻閱後面的內容。

  最後一頁是實驗體撒旦的資料。

  「嗯?眼熟。」

  特種作戰武器編號545:撒旦

  狀態:成熟期omega

  外形:頭生雙角

  培育方向:「心魔映射」,塑造與目標外形相同的映射體,完全繼承本體記憶,映射體將會殺死本體以及本體的戀人、親人,取代本體,消除羈絆。

  培育結果:失敗

  看到這兒,白楚年表情僵在臉上。後面寫著一段備註。

  備註:經過研究,實驗體撒旦無法實現心魔映射,但發展出了新能力,J1分化能力「莫比烏斯扭矩」,可以任意選中一個封閉空間進行扭轉,使起成為扭轉點,通過扭轉點的目標將從相對正向空間進入相對負向空間。

  M2分化能力「未來推演」:精准推算並實質演示特定空間內部的事物發展。外界干擾會影響推演進程。

  他的分化能力過於強大,以至於我們現有的技術手段無法控制它,繼續生長下去可能造成無法挽回的損失,因此予以銷毀。

  簽字:艾蓮。

  白楚年記起就在不久前,國際監獄典獄長下臺,連帶著109研究所之前的保證也開始令人不信服,上面順應民意嚴格搜查研究所內部,所以他們才急著把嚴重不符合規定的實驗體全部銷毀。

  看來109研究所這次本想向原先一樣,按計劃銷毀這一批實驗體,但沒想到翻車了,不光被撒旦擺了一道,還損失了不少研究員。

  他們繞這麼大圈子把他和蘭波抓過來,就是為了對付撒旦。

  如果他們成功殺死撒旦,109研究所的銷毀任務完成,搜查結果合格,皆大歡喜,如果他們永遠被撒旦禁錮在這個環形房間裡,109研究所一樣滅掉了IOA的兩個強大助力。

  但為什麼艾蓮不直接用感染藥劑直接殺死他們呢。

  「……」白楚年消化了好一會兒。

  直到蘭波問他:「小鬼,你還活著嗎?」

  「額,活著。」白楚年手邊沒有粉碎機,這麼厚一摞資料也不好隨身帶著,所以他把碳素筆夾在資料前幾頁上,隨手把資料壓到宿舍床枕頭下面,偽裝成研究員自己過的資料。

  「我在健身室。」蘭波說。

  白楚年站起來,看向自己的來時的健身室。

  門與門框之間緊緊卡著一個啞鈴,是白楚年來時卡在那兒的。

  他發現蘭波的門開啟的條件並不是自己的門鎖住,而是房間中央的紅外探測識別到他。

  白楚年用力掰開那扇他用啞鈴卡住的門,身體努力從縫中擠過去。

  健身室中空無一人。

  「蘭波,我有件事想給你解釋,不過你先聽我的,我已經知道該怎麼走出去了,你按我說的做……」白楚年按著耳中的通訊器,對另一個健身室中的蘭波說。

  「不必。」

  蘭波立在健身室內,手輕搭在後頸的抑制器上。

  「如果僅僅感染而已,」蘭波修長的右手青筋畢露,用力摳進抑制器與頸骨連接之處,猛地一扯。

  抑制器發出尖銳的報警音,轉瞬間將內裡儲存的藍色In感染藥劑注入了蘭波的腺體內,連接腺體的血管急速變藍發黑,迅速順著血管向全身蔓延。

  感染藥劑發作極其痛苦,蘭波咬牙低吼了一聲,將抑制器生生從頸骨上撕了下來,鎖鉤針上還連著扯斷的血肉。

  隨著魚尾重新充盈電力,在血管中急速蔓延的毒液漸漸停滯住,仿佛凝結住了,接著,黑藍色緩緩倒了回去。

  蘭波體內的血液電光流竄,淨化著進入體內的污染與不潔,後頸的傷口重新癒合。短暫的十幾秒中,他的金髮煥發光澤,鱗片回歸皎潔,渾身上下散發著淡淡柔光。

  他縱身躍起,高高落下,蓄滿力量的一拳重重轟在地面上,電光以他拳骨落地之處嘶啦炸裂,將地面劈出一個焦黑的巨洞。他將手臂伸進洞中,撈了撈。

  然後抓住項圈,將白楚年從洞裡掏了出來。

  巨洞相連的兩面正是兩個一模一樣的健身房。

  白楚年親眼看見眼綻電光,鱗片熠熠生輝的金髮人魚,居高臨下壓在自己身上,眼睫微垂的威儀態度不是蘭波是誰。

  蘭波的繃帶裡掉出一疊他留下的字條,剛好落在白楚年臉頰邊,畫著貓爪簡筆劃的那一頁剛好扣他臉上。

  白楚年躺在地上,像貓翻開肚皮一樣無害地舉起手,誠懇道:「老婆,關於我一路指揮著你把我自己騙得差點自殺這件事你聽我解釋。」

 

 

156

  蘭波面無表情,一拳朝白楚年臉上揍下去,白楚年雙手疊在面前接住這一拳,儘管蘭波並未灌注多少力氣,可白楚年後頸抑制器還戴得好好的,這一拳砸在他雙手掌心裡,連著手骨和臉上的顴骨都麻嗖嗖地痛了起來。

  「別打,老婆,我是真的。這兒就沒有假的,屋子裡就咱倆,你聽我解釋。」

  「小鬼,你的項圈和耳環,是我贈予他的禮物,我不能再寬恕你。」蘭波收回右手,食指勾住白楚年頸上的項圈將他拉至面前,另一隻手指尖托起他的下巴,淺金色睫毛時而冷漠地上下掃動一下,微垂視線凝視他,藍瞳仁收攏細成一條分隔號,耳朵伸長變尖,逐漸生長為半透明藍的耳鰭。

  白楚年被他越發貼近原型的外貌震懾了,垂著手仰視以自己身體為王座的傲慢人魚。

  蘭波低頭嗅了嗅他,從他的臉頰嗅到脖頸,雖然戴著抑制器散發不出清晰的資訊素,但殘留的氣味還在。

  半透明的耳鰭遮在了白楚年眼前,他注意到薄鰭中也爬著一些蜿蜒的纖細血管,看上去像一張纖薄的富有生命的藍寶石薄片。

  正當白楚年出神觀察時,脖頸猛地感到鑽心銳痛,人魚的尖牙深深刻進了脆弱的頸肉中,抑制器使他不堪一擊的同時承痛能力也大大降低,痛苦格外明顯。

  白楚年緊咬嘴唇忍耐,但蘭波像要活活從他頸間撕下一塊肉來不可,兇猛的力道拉扯著他的脖子。

  但白楚年還是沒有推開他,雙手扶到蘭波腰間,默默抱緊了他,經年成長的有力手臂將他牢牢圈在懷裡,任他撕咬也好懲罰也罷。

  藍色電光順著尖齒入肉的位置爬滿白楚年頸窩和胸前的皮膚,刻印出一片魔鬼魚紋路的標記。

  蘭波舔淨唇上殘留的血珠,指尖勾畫著自己在alpha身上咬下的標記:「是真的。」

  白楚年松了口氣,下巴搭在蘭波肩上,繃緊的身體鬆懈下來:「你怎麼判斷的。」

  「不是誰都能承受塞壬的圖騰標記。」

  「……唔,所以你咬死多少人……人魚了?」

  「randi。」

  「對不起,我開玩笑的。」

  "嗯。"蘭波看起來仍然不高興。

  "回家再解釋吧,來不及了。"白楚年抓住他的手,撐著地面有些搖搖欲墜地直起身子:"這兒不能久留,撒旦失控殺了所有研究員,他肯定在某個角落窺視著我們,走,跟我來。"

  白楚年拉著他走到密碼鎖前,飛快輸入了密碼,帶著他進入宿舍,再往下個房間跑去,沉聲說:"這是兩段對稱且封閉迴圈的房間,本來我以為只要破壞扭轉點健身房就能讓撒旦的能力失效,看來還得另外找出路。"

  蘭波心不在焉地注視著白楚年後頸上的抑制器,裡面藍色的感染藥劑還在刺眼地搖晃。一股無名怒火在蘭波心裡拱動,因為藍色曾經是他最喜歡的顏色。

  白楚年只顧拉著蘭波向前走:"撒旦有預知未來的能力,但看資料裡隻言片語的介紹,他的預知能力似乎只能局限在一個封閉的容器中,也就是我們現在所在的房間,現在不管我們幹什麼,他都能推演出結果,然後干擾我們。他僅僅靠幾段未來的錄影誤導和離間我們,這個實驗體絕對不是個善茬。"

  蘭波挑眉不屑:"你挑個房間,我拆了它。"

  白楚年搖頭:"剛剛一拳打穿健身室還安然無恙只能算我們運氣,既然這是一座生產In感染藥劑的實驗室,肯定在某個地方儲存了大量感染藥劑和原料,打爆了容器我們就死定了。哦不,是我死定了,這藥劑居然對你沒作用,你太牛了老婆,你就是神啊。"

  蘭波默默點頭。

  "我已經知道我們在哪兒了。想要神不知鬼不覺的進行非法實驗,有個絕妙的好地方,既不容易被人找到,還能無聲無息地將廢料處理乾淨。"

  "在哪?"

  "當然在,"白楚年剛要脫口而出,忽然顧及到蘭波的心情,於是把後面的話咽了回去,"嗯……總之先跟我走吧。咱們消失這麼久,IOA那邊已經有所動作,我想他們應該已經對我們的位置有頭緒了,不過現在跟他們完全聯絡不上,接下來就只能靠默契了,希望我沒白疼那幾個寶貝學員吧。"

  ——

  平靜的海面上已經聚集了五六架塗裝IOA標誌的直升機,已經有十二位特工組成員進入海中搜尋。

  畢攬星坐在直升機上,按住耳麥聆聽著在水下的前輩們傳來的消息。他旁邊的制服omega觀察著電腦上的雷達,時不時發一句指令。這位是前搜查科長蒼小耳前輩,一位A3級別的高階Omega,和會長是老交情了,實際掌管著IOA特工組一切事務,鮮少露面,這次IOA公開特工遭遇不測,意味著特工組權威被挑釁,以蒼小耳的脾氣必然是要親自出手的。

  "前輩,能發現信號了嗎?"畢攬星忍不住問。

  "還沒有發現他們倆的確切位置。不過你的推測是正確的,這海底的確有一艘可疑的潛艇。"

  "對,就是潛艇,之前韓教官也在太平洋海域海底發現了一艘沉沒的潛艇,裡面裝滿了實驗體屍體殘渣和In感染藥劑。"畢攬星振作起精神。他猜測藏匿蘭波和白楚年的地點可能是潛艇後,立刻通過衛星地圖排查了可能的航線,鎖定了一些最可疑的海域,終於找到了目標。

  "你做得不錯。老畢果然會養孩子。"

  "只是驚動了前輩,還是我能力不足,行動計畫都做不了主。"

  "沒事兒,沒事兒。小白的事兒我肯定是要管的。那麼招喜歡的貓崽子,可惜年齡太小了點兒,不然……"

  ""

  "嗯,定位成了。"蒼小耳直起身子,目光緊盯著螢幕上出現的新的光點。

  畢攬星也立即將目光投了過去。

  與十二位特工組成員一同潛入海底的還有蕭馴,他負責將承載著他的M2能力獵回鎖定的狙擊彈擊打在潛艇外壁上。

  畢攬星立刻將被鎖定的潛艇發回了IOA技術部,並聯絡技術部的超級大佬段揚前輩:"前輩,韓教官發給我的資料碎片我已經整理成文檔,拜託您試著發送到鎖定潛艇的終端。"

  畢攬星現在手中有兩份文檔,一份是韓醫生發回的感染藥劑詳細分析,另一份是爬蟲發給他的,爬蟲盜取了研究所4月份要銷毀的實驗體名單,不過時間太緊,英文原版資料沒有來得及翻譯,不過楚哥英文不錯,應該也不會影響。

  段揚:"收到。想不到你們兩個小傢伙還挺獨當一面的,楚哥眼光倒是毒。"

  畢攬星:"沒有,我們的力量很微薄,您過獎了。"

  突然,通訊器中突然有人喊了一聲:"快!快把他拉回來!"

  畢攬星臉色驟變:";發生什麼事了!"

  "負責水下狙擊的學員在抽搐!中毒了,海水有毒!"

  想在黑暗的水下完成狙擊,為求精准,蕭馴必須靠得潛艇足夠近才行,但那潛艇的某些部件已經出現了損壞痕跡,免不了會有一些承載的藥物逸出,溶解在周圍的海水中。雖然戴著呼吸器,但總會有皮膚露在外部的。

  畢攬星瞪大眼睛,下意識抓緊了欄杆,又立刻逼迫自己冷靜下來,對駕駛員道:"我們下去,把位置給他們,醫生們準備接應,大概率氫氰酸和藍素病毒中毒。"隨後又對通訊器中道,"把他帶上來,快。"

  他說罷,關上麥,搓著手,額頭抵在雙手掌縫間,默默念叨:"來得及,來得及,我有準備,不會有事。"

  通訊器中傳來蕭馴的微弱呼吸聲:"這在我……計畫中,我們……都是有這個覺悟……才來的……副隊……我沒事……我用萬能儀錶盤算過濃度,死亡概率只有……37%……"

 

 

157

  畢攬星閉上眼睛,默數著秒數,生死攸關的時候時間一分一秒走得煎熬,突然通訊器裡有人說了一聲「上來了」,畢攬星當即睜開眼睛,翻身從直升機上跳了下去,他左手五指伸長成黑色藤蔓,牢牢纏繞在直升機的繩梯上,再反過來生長,直到把畢攬星自己捆在繩梯最下方,畢攬星騰出雙手,雙手藤蔓像瘋狂生長的黑色繩索般生長進湧動的海水之中。

  底下輔助的特工組隊員托著蕭馴浮上來,不等他們浮到海面,藤蔓就從水深近十米處將蕭馴纏住,裹纏成一個密不透風的藤球,保持著內部足夠的壓強猛地把蕭馴拽了上去,直升機帶著他向岸上駐紮的醫學會急救小組飛去,行駛途中藤蔓緩緩釋放壓力,使蕭馴的身體能有一個適應壓強的過程,又不會耽誤最佳搶救時間。

  岸上的醫生們從藤蔓中接下蕭馴,先給他打了一針解毒劑,然後打開閥門沖洗著蕭馴的身體,兩個護士上去把他身上的潛水服和設備扒下來。

  蕭馴渾身泛起淡紅,急促地喘息著,疼痛使他忍不住蜷縮起來,又被護士拉開按住。

  「幸好是在海裡,氫氰酸濃度不會太高,上來的一路上也一直沖著水,沒什麼事。」

  「做血液檢驗看是否有藍素病毒感染。」

  「是。」

  畢攬星在他們圍起的急救帳外蹲下來,此時已經徹底冷靜下來。雖然蕭馴是自請執行水下狙擊任務,但任務計畫是畢攬星做的,如果蕭馴真出了什麼事,他哪還有臉回總部覆命,也沒法和隊裡兩位教官交代。

  他與蕭馴相識不久,也就是蚜蟲島訓練基地裡這近一年的相處,蕭馴沉默寡言不愛說話,平時也不怎麼和其他同學交往,其他同學覺得他不好相處,只有陸言不嫌他孤僻。

  畢攬星對蕭馴一直沒有什麼其他感覺,只覺得是個靠得住的隊友罷了,他和陸言都是IOA本家的孩子,根正苗紅的接班人,蕭馴卻出身靈緹世家,能進特訓基地已經算特批,是白楚年把他擔保下來的,知道內情的表面上不說什麼,卻也時不時會質疑起蕭馴的忠心來。

  不過經過今天這事,倒讓畢攬星對他更多了幾分信任和佩服。

  手錶上的電子螢幕亮起來,畢攬星回過神,發現是韓醫生在呼叫他。

  接通聯絡,韓行謙的臉孔出現在顯示幕上。

  「資料發過去了嗎?」韓醫生問。

  「段揚前輩說已經發了,不知道楚哥能不能看見,希望他們被困的地方能碰見接收終端吧。」

  「好,我現在還在PBB實驗室脫不開身,等我忙完再和你們聯繫。」

  「嗯。」畢攬星幾經考慮,委婉開口,「蕭蕭他,水下狙擊的時候與目標潛艇洩漏的藥劑接觸了,現在結果還不清楚。」

  韓行謙一向謙和平淡的眼睛瞳孔驟縮了一下:「嚴重嗎。」

  「他說死亡概率有37%,但他還是做了,是我準備不充分,沒有想到會洩漏,不過好在為楚哥他們準備的急救設備派上了用場。」

  「……」韓行謙閉了閉酸痛的眼睛,「只是洩漏的話,按水下狙擊的距離來算藥劑濃度不會太大,你先盯著,等會把血檢結果告訴我,就這樣。」

  「嗯,我知道,您忙吧。」

  韓行謙席地而坐,靠在實驗室外的牆角裡臨時休息,筆電就直接擱在腿上,他關上通話介面,立刻又撥出一個聯絡請求,這次請求接入的是IOA總部醫學會,時間已經很晚了,許久才有人接聽。

  鐘醫生溫潤和藹的臉出現在螢幕中,他穿著睡服,看上去是從熟睡中被吵醒的。鐘醫生從電腦前坐下來,端詳著對面的韓行謙,眼鏡也遮擋不住眼下的烏青和眼白上的血絲:「你幾夜沒睡了?」

  韓行謙顧不上寒暄,匆匆開口:「老師,我有一個學員在水下接觸了潛艇裡洩漏的In感染藥劑,我在這邊回不去,您幫我看看他吧。」

  鐘醫生看了一眼牆上的鐘錶:「現在去哪兒看啊。攬星那孩子很周到,拿著線索回來求助的時候已經帶了急救小組去了,我給他們配瞭解毒劑一併帶去,既然是在海裡洩漏的,濃度想必不會高,你一向穩重,怎麼這回反而毛躁起來。」

  韓行謙張了張嘴,欲言又止:「抱歉,老師,這麼晚,實在打擾了。」

  「沒事。你難得會焦急,我瞧著還挺有趣的,怎麼,那學員跟你是什麼關係?」

  「是我的學生,成績一直很好,也很要強。」

  「只是學生嗎。」

  「……是。」

  鐘醫生支著頭,端詳著韓行謙的神色,淡笑了一聲:「好吧,我去替你看看。你對你的學生關懷備至,千里之外還掛念著,倒顯得我對我的學生不理不睬了。」

  韓行謙微微躬身:「沒有,我不是這個意思。」

  「好了,你忙吧。記得補覺,你是醫生,該知道的都知道,我就不多嘮叨了。」鐘醫生回頭朝臥室床上輕喊了一聲「憑天,別睡了,送我出去一趟。」

  韓行謙道過謝後,合上電腦,疲憊地靠在牆上閉眼休息了一會兒,又一頭紮進實驗室裡了。

  潛艇內部的情況無人得以查看,白楚年和蘭波仍然處在與外界隔絕的狀態,他們的通訊器被做了手腳早已完全失去了定位功能,就算搜尋人員鎖定了潛艇,也不能精准地判斷他們此時在潛艇的哪個位置,他們必須找到出口才有機會和搜救隊員會合。

  「蘭波,跟著我。」白楚年輸入密碼打開宿舍的密碼鎖,帶著蘭波推開門。

  他們又回到了餐廳,這間餐廳和最初他們見到的餐廳相同,各種擺設還仍在他們應在的位置,看似沒有什麼異常。

  白楚年豎起耳朵,這房間裡似乎存在三個人的心跳。

  他一把將蘭波拽進來,踹了門一腳,將門鎖死,門後站著一個穿白衣的人。

  白楚年退後兩步,抬手擋住蘭波身前。

  對方似乎是個人類,不過他背對著白楚年和蘭波站著,面向門後的牆角,手臂是完彎曲的,沒有垂在身側。

  活人。

  「你是這兒的研究員嗎?」白楚年確定他是人類之後,上下打量了一番他的穿著,白色研究員制服,塑膠拖鞋,沒穿襪子,看來也是常住在這裡面的工作人員。

  研究員不出聲,也不動。

  白楚年插兜質問:「你從哪兒進來的。」

  他們之前走過這個房間,這個人直到現在才出現,說明這個迴圈的房間一定是有出口的。

  那人就那麼站著,並不理他,白楚年示意蘭波去強迫他轉過來。

  蘭波已經脫離了抑制器的控制,遇到任何突發情況都能及時應對,白楚年緊盯著研究員的動作,以免他突然暴起傷到蘭波。

  蘭波抓住研究員的後領口,強拖著他轉過身,那研究員回頭的一刹那,白楚年渾身神經都緊繃在一起。

  他右臉頰上有顆不小的黑痣,戴著黑框眼鏡,是那個死在醫務室的愛爾蘭人。

  但這位研究員顯然還活著,似乎非常恐懼,他不敢亂動,僵硬地轉過身來,手中捧著一個山羊頭骷髏。

  骷髏上血淋淋的,但血滴懸而不墜,也並未沾染到研究員的手和衣服上。

  「那是什麼?」白楚年皺眉問。

  研究員顫抖著回答:「魔鬼撒旦。潛艇實驗室裡所有人都被殺了,救救我,不管你是誰,請你救救我。」

  「晚了……」山羊頭骷髏的下頜輕輕動了動,鏤空的雙眼隱現紅光。

  漸漸的,骷髏上重新生長出一層皮膚,一根根骨骼搭連在延伸的肌肉上,骷髏擁有了軀體,纖長的身軀從研究員雙手中離開,一件黑色的斗篷披在了在此現身的omega身上,年輕蒼白的臉面向白楚年,下眼瞼泛著病態的紫紅色,兩支彎曲的羊角生在他淩亂發間。

  「電光幽靈,神使,我等了你們很久。」撒旦說,「如你所見,剛剛是我死亡後三年的樣子。」

  白楚年提起半邊唇角:「挺好,你要不說我以為是個九塊九包郵的工藝品。」

  撒旦的表情沒什麼變化,依然冷淡憂鬱:「做個交易吧,我們沒有理由自相殘殺。」

  白楚年揪住撒旦的領口:「那你折騰個什麼勁兒呢,因為你,我快把我老婆氣死了。」

  「我看見了未來,人類窮途末路的時刻。那樣的景象讓我熱血沸騰,我想親眼見證。可惜我的能力只能在封閉的空間裡使用,所以我讓他們提前感受了末日。」

  撒旦從懷裡拿出一塊金色懷錶,按開彈簧扣,裡面有一面小的鏡子,鏡子裡顯示著某個小房間裡堆積如山的研究員屍體,看上去他們都像死在荒漠似的,皮膚乾枯抽巴,骨瘦如柴。

  「……」白楚年攤手,「我覺得你挺可憐,還不如跟我回IOA呢。你要是出去就奔著搗亂去的,那咱們沒話可說了。蘭波,幹掉他。」

  蘭波脫離了抑制器控制,以他高達A3的分化級別,全面壓制一個M2級的山羊omega不費吹灰之力。

  撒旦將金色懷錶掛在指尖,懷錶晃動,他緩緩道:「推演重現。」

  懷錶上的數字向後退了一格。

  一枚藍色抑制器毫無預兆地出現在了蘭波後頸,刺針深入他的頸骨,鎖住了骨縫,一下子讓蘭波身上電光熄滅,蘭波的手已經快要觸及撒旦的脖頸,撒旦指尖掛的懷錶又退了一格。

  一股岩漿纏繞到蘭波手臂上,滾燙地灼燒著他,蘭波抱著手臂一頭栽到地上,痛苦地用另一隻手撐著地板。

  白楚年驚詫,就地一滾把撒旦腳下的蘭波奪到懷裡,再輕身撤開,蘭波將被岩漿包裹的手儘量離白楚年更遠些,以免燙到他。

  「他能把曾經的事情重現在我身上。」蘭波緊咬著牙忍著劇痛說,「讓開,抑制器控不住我。」

  但白楚年也看出來了,蘭波可以生生把抑制器從脖頸上連皮帶肉扯下來,但淨化注入腺體的毒素是需要時間的,撒旦發動能力未來推演的速度要比蘭波的淨化速度快得多,一次一次抗衡下去吃虧的是蘭波。

  「不痛不痛。」白楚年低頭吻了吻他額頭,帶他遠離撒旦,給蘭波爭取重新淨化的時間,在此期間盡力保護他不受撒旦的襲擊。

  他們與撒旦拉開了一段距離,撒旦也暫時停下了動作。

  白楚年凝視著他,撒旦站在裝有密碼鎖的門邊,淡淡地問:「你已經把錯誤次數用完了吧。」

  撒旦緩緩抬手向密碼器上按下去,白楚年突然意識到他要做什麼,一把奪過吧臺上的葡萄酒瓶,朝吧台沿上猛得一砸,玻璃酒瓶爆碎,白楚年將鋒利的沾有In感染藥劑的瓶口朝撒旦的手拋了過去。

  撒旦也畏懼這藥劑,立刻收回手離開了密碼鎖的位置,不過從酒瓶中飛濺出的藍色藥液灑得哪兒都是,並且迅速開始揮發。

  橙黃的牆紙緩緩變為粉紅色,瑟縮在牆角的研究員突然用力掐住口鼻,窒息和感染的恐懼和求生欲使他慌不擇路地朝門邊跑,踩著滿地碎玻璃,不顧一切地用右手拇指按開指紋鎖,從門口逃了出去。

  撒旦淡淡道:「哦,原來是你殺了他。這個我倒沒推算過。但這改變不了什麼,再見,神使。」

  在白楚年已經撿起地上的碎玻璃片搶先一步截住撒旦時,撒旦手中的金色懷錶又退了一格。

  白楚年突然莫名其妙地重新出現在指紋鎖前,將之前用創可貼包著手指按錯指紋的動作重複了一遍。

 

 

158

  白楚年的手指按在了指紋掃描器上,指紋鎖立即亮起紅光報警,與此同時後頸急促地痛了一下,明顯感覺到抑制器的針頭向腺體中推入了一股藥液。

  洶湧的痛苦與快速變黑的血管一起向心臟逼去,白楚年痛叫了一聲,緊緊抓住指紋鎖讓自己艱難保持站立的姿態。

  「randi!」蘭波瞪大眼睛,一把抓住白楚年的手,但屬於人魚的淨化能力卻無法通過牽手傳遞給他,只能眼睜睜看著他的臉色肉眼可見變得蒼白虛弱。

  啟動自毀程式推入藥液的抑制器就失去了抑制作用,從後頸上脫落了,白楚年攥了攥蘭波的手,左手握拳,猛地朝門上砸了一拳。

  抑制器失效,已經無法再控制他的分化能力,J1能力骨骼鋼化將他左手手骨和臂骨鋼化,像撕紙一樣將門撕開,拖著蘭波從餐廳穿回了宿舍。

  在撒旦的觀測角度來說,他使用能力時的封閉空間為餐廳,當餐廳和宿舍因為門破碎而貫通時,相當於餐廳這個封閉空間被破壞了,此時能力會失效。

  於是只能放任白楚年他們脫離,他緩緩追上去。

  In感染藥劑的效果已經在白楚年體內發作,他腳步踉蹌,眼前黑影重疊,身體越來越重快要撐不住了。

  蘭波扶著他的肩膀支撐著他,低聲慍怒道:「我拆了房子送你出去。」

  白楚年四肢都泛起青白僵色,緊緊抓住他的手:「這兒是潛艇……藥劑庫爆了,整片海域都完了,氫氰酸算什麼,藍素病毒才可怕,看我現在這個樣子,潛艇周圍的東西能挺幾分鐘?」

  「你也會死嗎?」蘭波對死亡仍舊沒有一個確切的概念,之前與白楚年閒聊起壽命,他才開始考慮生命的長短。

  「我儘量,多陪你幾年,多教你點文化,免得你日後帶族人登陸的時候像呆傻青年吃播旅遊團。」

  「……」

  「你看那個研究員,他不在這兒……他死在醫務室……」白楚年幾乎摔到門前,用力抓著門把手,「他想躲開我們,為什麼不停在宿舍,停在健身室,卻死在醫務室,他是去拿東西,救自己……」

  「對不起了……只能活一個,我當然選自己……」白楚年從兜裡摸出那管從醫務室試管架上順走的透明注射針劑,顫抖著用牙撕開包裝,咬開針帽,用力紮進自己手臂中,將透明藥液推進了自己體內。

  「呃……」注射消耗了白楚年最後的一點力氣,蘭波的抑制器已經被重新拆下恢復,叼起白楚年的衣領,魚尾接觸指紋鎖,直接通電銷毀掉,撞開門拖著白楚年向其他房間撤走。

  白楚年好受了許多,青白臉色逐漸泛起血色。

  「1234……」他嘴裡輕聲念叨,「撒旦在用能力讓你被抑制器禁錮和讓你被岩漿灼燒之間有兩秒的時間差,之後選擇錯按密碼來啟動我的抑制器,被我打斷後才使用能力讓我按錯指紋,這之間相隔了十五秒。」

  「看來兩秒是不夠讓他的能力完全恢復的,他第二次使用能力只能讓岩漿出現在你的小臂而不是全身,說明至少十五秒後他才能第二次發揮全部實力,這之間都只能發揮一部分實力。」

  「即使是這樣……也太強,這不像M2級分化的能力,像A3,至少要有A3級那麼強。」

  「我懂了,」白楚年眉頭緊皺,「他能把未來推演的結果演示出來,在封閉空間裡,沒有人打擾的情況下,他未來會分化到A3級,他現在就是在借用未來的實力。」

  如果對方已經擁有了A3級別的實力,在封閉的潛艇中,撒旦占盡了優勢,他們討不到好處。

  「對了……你說你之前聽到了一聲槍響?」白楚年問道。

  「嗯。」

  「在哪兒聽到的。」

  「餐廳。聲音聽起來很遠很微弱。」

  「我在健身房聽到的,我感覺那個聲音離我並不近,但也算不上很遠。」解毒針劑已經起效,白楚年終於可以自己行走,「既然在潛艇裡,這些房間就不可能是環形的,只能是按順序一排的,過來,跟我走,等會兒我們分開行動。」

  到達醫務室時,那研究員果然死在了藥櫃前,他的手搭在櫥沿上,試管架翻倒,似乎是看到一線生機也消失後不甘心地死去了。

  蘭波還想破壞下一道門,白楚年叫住了他,將屍體扛到身上,背著走過去,用研究員的右手拇指按在指紋鎖上,將門完好無損地打開了。

  「你進去,我留下。」白楚年把蘭波推進了洗手間,關門前把手伸到蘭波唇邊,笑說,「你親我一下。」

  蘭波的鋒利手爪攀住門沿,皺眉冷道:「這算什麼,遺體告別嗎,不想過了直說。」

  白楚年垮下臉:「蹭蹭錦鯉運氣而已……我們兩個對一個再打不贏豈不是很沒面子。」

  門緩緩合上,鎖死。

  等撒旦慢慢踱步走到醫務室時,只看見了地上趴著的屍體,他回頭看了看,花架上的假花微微晃動。

  撒旦漠然朝著花架走去,花架下方果然伸出了一隻手。

  但他定睛一看,這只手僵硬且生有紅斑,似乎是屍體的手。

  撒旦覺出異常時已經晚了,披著研究員制服的白楚年從地上爬起來,一下子撲到撒旦身上,雙臂從背後緊緊摟住了他,並使用了伴生能力疼痛欺騙。

  疼痛欺騙可以模擬自身曾經受到過的疼痛施加在目標上,白楚年所模擬的疼痛正是In感染藥劑注入體內的痛苦。

  那一瞬間撒旦以為自己真的中了感染藥劑的毒,渾身都僵硬起來。

  熾熱的溫度透過衣料,從白楚年的身體傳遞到了他身上。

  「真的是個omega啊,腰好細。」白楚年戲謔一笑,手中沾染了感染藥劑的碎玻璃片朝撒旦腰眼捅進去。

  撒旦已經反應過來上了這個卑鄙傢伙的當,向相反的方向躲開玻璃尖銳的斷口,伸出手,指尖掛的金色懷錶退了一格。

  就在他做出這個動作時,白楚年卻握住了他的手,彎起眼睛露出狡黠笑意。

  撒旦想停手已經晚了,他與白楚年兩人後頸各自出現了一個藍色抑制器,緊緊鎖死在兩人的腺體上。

  「一換一,還挺值的。」白楚年攤手笑道。

  撒旦的表情猙獰了,狠狠盯著白楚年笑著露出來的虎牙,想活活撕碎他。

  他的能力可以作用在封閉空間的任何目標上,但接觸的兩個人會算作一個目標,將會一起被重現過去的經歷。

  「你怎麼知道。」

  「創可貼。」白楚年拿出剛剛的創可貼,「我把它剪成小塊用來給蘭波貼便簽了,但你讓我重現按錯指紋鎖的動作時,這東西和我一起被重現了,我覺得至少我碰到的東西可能會跟我一起回溯過去。」

  醫務室的門叮咚響了一聲,蘭波按密碼推門進來。剛剛他不在這個封閉空間裡,撒旦的能力沒對他起作用。

  撒旦一把抓住白楚年的手,兩人同時握住了那片沾染著感染藥劑的玻璃片。

  撒旦冷眼望向蘭波:「你過來,我們就同歸於盡了。」他瞥了白楚年一眼:「你只有一支解毒劑,對吧,還敢與我賭這一回嗎。」

  白楚年:「我招你惹你了。」

  蘭波也淡淡地注視著他們,目光遊移,伺機尋找著破綻。

  白楚年能屈能伸,這回又企圖以理服人了:「我們也是被抓進來的,跟你處境差不多,講真我們應該同仇敵愾,先出去再說。」

  「該活下來的是我。為什麼我要被銷毀。」撒旦輕聲問,「在培育基地打贏的是我,為什麼黑豹被冠了魔使名,我卻要被銷毀。我熬了那麼久,熬到成熟期,為什麼是現在這個結果。」

  「說啥呐,人家全擬態,你能比過嘛。」

  「全擬態?你在裝什麼傻。」撒旦情緒變得極度激動,「誰打贏,那針擬態藥劑就打給誰,你會不知道,神使?」

  這下白楚年是真的納悶了:「……什麼,我從來沒打過那種藥劑。使者型實驗體出現概率是十萬分之三,魔使和咒使不也是自然出現的嘛,不然這資料是哪來的。」

  「愚蠢。」撒旦從斗篷裡拿出一枚硬幣,冷笑了一聲,「50%的概率背面向上,對嗎?」

  硬幣被他拋起,再落回手心,是正面。

  第二次,還是正面。

  一共拋了四次,只有一次是背面。

  「你明白了嗎。」撒旦陰鬱的眼睛自嘲地彎起來,「只要嘗試次數不夠多,概率就只是概率。」

  「夠了,再爭辯也沒有意義。」撒旦鬆開白楚年的手,退開兩步,抬手摸向自己後頸。

  白楚年一拍花架:「他要拆抑制器!」

  蘭波閃電般沖了上去,纏繞在撒旦身上,抬手卸了他右肩關節,鋒利手爪在撒旦胸前撕開一道巨大的傷口,將血液引到手中,化作一把血色的水化鋼手槍,毫不猶豫地朝撒旦頭顱上點了一槍。

  撒旦被一槍爆頭,雙眼驚悚地瞪著蘭波,躺在地上不再動彈,血從他黑色的斗篷下滲出來,染紅了地板。

  蘭波冷漠地又朝屍體開了幾槍,直到手槍沒了子彈,隨手把槍一扔,過來看白楚年的情況。

  白楚年捂著又被安上抑制器的後頸自言自語:「腺體要被他紮爛了……疼死我了。走,我們快走。」

  白楚年拉起蘭波朝門走去,路過撒旦的屍體,不經意回頭看了一眼。

  撒旦屍體下的血痕在緩緩縮小。

  血液似乎向屍體裡倒了回去。

  「走!」白楚年見勢不好立刻把被蘭波短路的門拉開,帶著蘭波跑了進去,用力把門鎖住。

  在與蘭波纏鬥的過程中,撒旦已經扯下了後頸的抑制器,抑制器一經脫離,他又可以重新使用分化能力,將曾經未中毒未受傷的狀態重現在自己身上。

  白楚年關嚴了門,靠在門上喘了口氣:「我看他八成說的是真話,我跟魔使也交過手,這個撒旦真的不比魔使弱,實驗體對戰的觀察箱都是封閉的,而且那時候魔使應該也還在M2級,封閉空間裡,黑豹打不過他。」

  蘭波不以為意:「你是可以的,我知道。為什麼不動手。」

  「我還有點事想問他。」白楚年揚起下頦,指了指洗手間的另一扇門,「趁他還沒完全恢復,房間應該不會再迴圈了。」

  蘭波通電短路指紋鎖,帶著白楚年一起走了出去。

  一股水流湧到了他們腳下。

  這裡就是冷庫了,地板在滲水。

  蘭波跪下來,嗅了嗅水:「是海水,裡面摻了很多感染藥劑。」

  「不應該。」白楚年已經猜到他們聽到的那一槍很可能是蕭馴放的定位彈了,但一發狙擊彈還不至於能把潛艇的鋼筋鐵骨穿透,這潛艇怕是早就洩漏了。

  「放槍的要真是蕭馴,恐怕得感染。」白楚年眉頭皺在一起,「韓哥那邊也不知道弄出解毒劑了沒。」

  蘭波挑眉:「他會冒著生命危險救我們?」

  「嗯……不知道。也許他有理由這麼做。」

  「我感覺到了,撒旦就在門後。」蘭波抬起尾尖指指洗手間緊閉的門。「他不敢出來。這兒在漏水,說明不是封閉的空間,一下子就會被你弄死的。其他房間的門來時都被我破壞了,只有洗手間的兩扇門還是完好的,他已經被困死在洗手間裡了。」

  白楚年掃了掃肩頭的灰,「綜合能力上來看,我更看好黑豹一些。找找漏水點發信號,我們先跟特工組會合。」

  ——

  海面以上的直升機還在上空懸停著,坐鎮的特工組指揮蒼小耳還在觀察著電腦螢幕上的信號。

  一股淡淡的氣息被他靈敏捕捉。

  回到機艙繼續執行任務的畢攬星從直升機內探出頭,掃視周圍,天色太暗,這時間海面又起了霧,能見度很低。

  「蒼前輩……你也感覺到了嗎?」畢攬星縮回來,低聲問。

  「嗯,有高階alpha靠近。」蒼小耳說。

  「有多高?」

  「A3。」蒼小耳神色嚴肅起來,把電腦放到畢攬星膝上,「你盯著,我去看看。小白他們被困太久,裡面也不知道是什麼情況,不一定還有精力對付A3級的對手。」

  蒼小耳戴上通訊器,從直升機上縱身一跳,沒帶任何潛水設備就向海中落下去。

  他的身體接觸到海面時,海面上出現了一個圓形深洞。

  與陸言的狡兔之窟不同,這個圓洞是一個隧道。

  倉鼠腺體A3分化能力「洞蝕」:可在無生命材料上形成洞穴通路,包括且不限於核、輻射、能量波、水、岩漿。

  蒼小耳一路順著隧道滑了下去。

  畢攬星:「前輩小心,不要進入潛艇裡,裡面的毒劑不知道洩漏到什麼地步了。」

  「我有數。」

  越靠近潛艇,海底的光線越暗,蒼小耳幾乎迷失方向,漫無目的地在隧道中轉了一陣子,忽然看見遠方有個閃動微光的東西,於是小心地靠過去。

  在向光線靠近時,一個黑影似乎從身邊掠過,像一條大魚,就算在意也看不清,這裡漆黑得伸手不見五指。

  白楚年和蘭波順著冷庫找到了動力室,再從縫隙中下到損毀的底部,找到了一條不斷向艙內漏水的變形縫隙,蘭波雙手伸進縫隙中,用力一掰,以他的力量掰彎厚重鋼鐵不在話下,洶湧的水流在深海壓力的作用下突然湧進艙內,一個黑色的影子隨著水流一起滾進來。

  白楚年刮了一把臉上的水,擺擺手:「蘭波,把縫堵上,先堵上。這麼幹不成,等會兒冷櫃都沖飛了,我們還是得從艙門出去。」

  「淨瞎指揮。」蘭波又把縫隙電焊起來。

  被強勢的水流沖進來的黑影,這時候從淌著水的地上坐起來,手腕搭在一條腿豎起的膝頭,食指戴著鮮豔的藍寶石戒指。髮絲貼在咖啡色的皮膚上,alpha睜開了眼睛,冷峻的金色瞳仁注視著他們。

  白楚年把額前濕漉漉的頭髮背上去,剛好跟他對視。

  「嗯?黑豹。我尋思是我同事呢。什麼水把你沖來了。」

 

 

159

  腥咸的水珠順著黑豹的髮絲向下滴,白楚年湊過去嗅了嗅:「這些水裡都摻著藥劑,外面洩漏很嚴重嗎。」

  黑豹惜字如金,把白楚年的臉從身側推遠,「已經浸染半徑數百米的海域了。」

  蘭波發呆的瞳仁動了動,沒說什麼。

  「你怕我們死在這兒所以特意來救我們,免得日後沒人再針對研究所也沒人和咒使人偶師抗衡是嗎,好感動。」白楚年甩了甩腦袋,把頭上的水甩幹,濺了黑豹一身,黑豹皺眉起身躲開。

  「撒旦就在裡面。」白楚年重新把額前的亂髮擄到頭上,抬起頭示意天花板,「他在上面的洗手間裡,一時半會兒出不來,你要去看看老朋友嗎,聽說你倆還有一段孽緣呢,跟omega對戰最後輸了啊,豹豹,你不太行。」

  黑豹的分隔號瞳孔緩緩移向白楚年:「你不也輸了嗎。」

  「對啊,我認輸,我就是不行。」白楚年蹲到蘭波尾邊,給他擦淨鱗片上沾的有毒海水,再把金髮裡的海水攥幹,摘下手腕上每天都戴著的藍色小皮筋幫他把半長頭髮紮起來,「你不用覺得丟人,現在這個世道就是omega比較厲害一點,alpha能幹什麼呢,分化不如omega快,等級又不好提升,擬態概率低,打架不行,孩子也不會生,只能照顧照顧老婆哄老婆開心再拿點零用錢這樣子。」

  「蘭波,你先出去叫人援救。」白楚年給他指了一個艙門方向。

  黑豹不動聲色地深深吸了口氣,想說什麼但忍住了。

  他輕身一躍,雙手攀住通風口,順著通道爬了上去。

  上面也在漏水,被損壞的冷櫃裡傾倒出破碎的藥劑。黑豹向鎖死的洗手間門口走去,腳步踏在一層淺水中,嘩啦輕響。

  走到門前,門邊有個密碼鎖。黑豹目不斜視,手輕搭在密碼鎖上,密碼鎖電子屏上的數位忽然出現一行亂碼,然後叮咚一聲綠燈亮起,顯示已開啟。

  黑豹推門走進去,他進入房間後,身後的門就緩緩關閉了。

  撒旦就站在洗手間中間,蒼白指尖掛著金色懷錶,斗篷遮住面容,兩隻羊角盤在頭上。

  「你來了。」撒旦的聲音有些虛弱。

  「怎麼不跑。」黑豹問,「以你的能力應該不會落到這個地步。」

  「我不會游泳。」

  「我不是來救你的,只是來看看你,朋友一場,給你送行。」

  「找到驅使者了嗎,魔使。」撒旦咬出這兩個字時帶著恨意。

  「找到了,我們都痛苦,沒你想得那麼自由。」黑豹輕聲道,「給你一個忠告,落在白楚年手裡,別試圖逃走,也別攻擊他身邊的人類。你會活下來的。」

  「真是慈悲。」幽幽的笑聲從斗篷下發出。

  黑豹與他再沒什麼話說,轉身原路返回。

  轉身的一瞬,背後微涼,撒旦舉起手中沾有感染藥劑的玻璃片朝黑豹後頸刺了下去。

  黑豹腳步停頓,閉上眼睛。

  撒旦的手突然停滯在半空,不受控制地縮了回來,雙手像被一股無形的力量合攏在一起,一股沉重壓力迫使他跪了下來。

  魔使J1分化能力「墮落皈依」:沉默型能力,針對動作的禁用,使目標只能保持朝聖的姿勢不能移動。

  但這並不能阻礙撒旦指尖的金色懷錶左右晃動,指針向後退去。

  而瞬息間,黑豹已然出現在撒旦身後,豎起食指貼在唇邊,輕聲說:「禁用,未來推演。」

  後退的指針停滯在錶盤上,撒旦的斗篷兜帽已經從頭上落下,露出一張驚恐蒼白的流淚的臉。

  魔使A3分化能力「魔附耳說」:沉默型能力,針對能力的禁用,任選目標的一種分化能力禁用,可以改換目標,也可以改換禁用能力。

  「夠了。永別。」

  黑豹拉開門離開,撒旦伸手去抓他的衣角,卻被冰冷的門擋了回來,他攥緊拳頭一下一下地砸地板,嘶吼大笑:「你真是慈悲啊!我要殺了你……回來……」

  能力被禁用後,效果展現不出來,但相應的腺體能量是一直在消耗的,終於,撒旦力量耗盡昏了過去,倒在了門後。

  黑豹走出來時,白楚年正貼著門聽裡面的動靜,黑豹一出來白楚年便一頭栽了進去,撒旦靜靜倒在地上,臉孔寧靜,現在看來其實長得還不錯。

  「反正都昏過去了,就一塊兒帶走吧。」白楚年撥拉撥拉他的臉,「挺好看的還。」

  白楚年提拉著撒旦的小臂把他拽起來,拖到黑豹身邊:「給你抱著,怎麼聽你們倆也像有點私情的樣子,當年在觀察箱裡,你是故意輸給他的?」

  「他那麼想活,讓給他也無所謂。」

  「研究員看穿你在放水所以最後還是選了你嗎。」

  「大概吧。」

  「他說你打了擬態藥劑,你知道嗎。」

  「是黑色的。」

  「有什麼作用?」

  「之前我的下半身是豹。」

  「哦……嗯?」白楚年的表情頓時凝固,眼神裡的輕佻嘻笑散去,冷冷凝視黑豹。

  「對,是你想的那樣。」黑豹從他手中把撒旦接過來,扛在肩上,「蘭波和你對戰贏了之後,就被打了擬態藥劑,我見過他生出兩條人腿的樣子,不過他的身體代謝功能似乎很強大,那種形態只維持了一段時間就消退了,但這足夠拖住他,因為他不會用腳走路。」

  白楚年一把抓住黑豹,用力攥著他,眼睛瞪得血絲都緊繃起來:「他們都對蘭波做了什麼。」

  「你去問他。」

  「他說自己落了件東西在研究所。」

  「珍珠標本吧,拳頭大小。研究員曾經試圖把它塞回蘭波體內,但他很抗拒,暴走殺了幾位研究員。聽說PBB逮捕了魔音天蟬,他和蘭波的觀察箱離得很近,他是知道的。」

  「什麼珍珠標本。」白楚年怔怔扶住冰冷的牆壁,思考過度眼睛失了神,一股瘋狂氣息從他體內溢出,頸上的項圈忽然勒緊,勒得白楚年跪在地上喘不過氣,指尖本能地拼命塞進項圈邊緣讓自己得以呼吸,體內躁動的氣息才被壓制下去。

  在白楚年險些失控時,黑豹手臂上覆上了一層玻璃質,也正因他的保護,他肩上昏迷的撒旦才沒被壓成一顆玻璃球。

  「你已經到了這個級別了,下一步是毀滅還是自由呢。不管是什麼,都是值得羡慕的。」黑豹微微俯身,豎起食指在唇邊,幫了他一把:「禁用,泯滅。」

  覆蓋在他身上的玻璃質悄然消失,白楚年充血變藍的眼睛終於恢復了原狀。

  潛艇外部傳來了一些敲敲打打的試探聲,看來是蘭波把搜救隊帶過來了。除此之外,也有其他A3級高階omega的氣息接近。

  「有只倉鼠一直跟著我。」黑豹說。

  「哦,那是我長官。」白楚年坐在地上,看著濕潤的地面出神:「把撒旦留下吧,你帶不走了。」

  倉鼠的氣息越來越近,黑豹沒多作停留,把撒旦放在地上,無聲地離開了。

  白楚年提起撒旦的手臂,收拾起一副輕鬆的表情,對著洗手間的攝像頭豎起中指,給不知是否還在觀測這艘潛艇的研究所留下一句話:「你們快要完蛋了。」

  隨後拖著撒旦朝氣息來向走去。

  因撞擊而嚴重變形的艙門被鋸開,大量海水湧入,蘭波從縫隙外把頭探進來,遞給了白楚年一隻手。

  白楚年緊緊握住他,蘭波便把他拉了出去。穿著封閉防護潛水服的醫療人員和特工組其他成員沿著蘭波淨化開闢出的一條通道,在蒼小耳的帶領下進入了潛艇內部進行全面調查。

  上岸後,天已大亮,岸邊聚集了許多維護秩序的聯盟警員,警笛作響,周邊許多記者在圍觀和採訪。

  畢攬星簡單應付了幾波媒體之後找了個機會遁了,從急救帳篷裡拿出浴巾給白楚年披在身上讓他擦乾,雖然天氣轉暖了,可清晨的風依然涼。

  白楚年擦了擦身上頭上的水:「蕭馴怎麼樣了。」

  「黎明的時候鐘醫生開車親自來把他接回去了。走的時候就已經完成搶救了,醫生說脫離了生命危險,而且鐘醫生的能力是解百毒,我想……不會有事吧。」

  白楚年松了口氣,把擦濕的浴巾扔還給畢攬星:「這次幹得不錯,靠譜。」

  畢攬星緊揪著的眉頭終於鬆開了些。

  白楚年遠遠望著坐在岸邊無聊撥水的蘭波,心裡很不是滋味。

  他們分別的這三年,到底發生了什麼,絕對不止蘭波輕描淡寫的幾句話那麼簡單。可不管他怎麼問,蘭波根本不願說。

  或許身份使然,蘭波不喜歡向他人示弱,也不屑糾纏往事,白楚年完全能想像到遇見自己之前,他是一位怎樣冷酷瀟灑的omega

  不管怎樣,有件事白楚年無論如何也想問出口。他走過去,蹲在蘭波身邊,靜靜端詳他。

  卻見蘭波跪坐在水邊,捧起一捧海水,裡面有一尾已經肚子翻白死去的小魚苗。

  泛著淡藍的海水在蘭波手中重歸清澈,微小的魚仔遊動起來,蘭波將淨化的水放回海中,那只魚苗再一次被藥物浸染的海水吞沒,很快便翻白肚皮隨著海浪沖走了。

  不知道蘭波在這裡重複了多少遍一樣的動作,他終於煩了,狠狠抓起一把沙子用力砸進水裡。

  「faak。(操)」

  到嘴邊的話突然咽了回去,白楚年抓住他的手,把他拉進懷裡,放出安撫信息素,輕拍他的後背,雙手撐著沙灘,挨近他,嘴唇貼著他唇角安慰:「你別著急,我們肯定幫你弄乾淨。」

  「幫我?」蘭波笑出聲,繃緊的身體從白楚年懷裡柔軟下來,「我有時候會覺得無力,就像和一群不知好歹的孩子住在一起,拿蠟筆塗牆,用螺絲刀撬電視,把沙發裡的海綿掏出來,然後一臉一身的污穢坐在地上等我收拾。」

  「我真不明白,這是在幹什麼呢?」蘭波抓住白楚年的手腕,拉著他拂袖離開海岸,束起的金髮甩到腦後,「就這樣吧,我不管了。」

 

 

160

  岸上駐守的醫療隊給白楚年安全拆掉後頸的抑制器後,檢測體內是否還殘留有藍素病毒,蒼小耳在通訊器中命令聯盟警員送兩人回去休息恢復體力,暫時不要出門,等他的詳細調查結果。

  撒旦也由聯盟特工親自押送回總部。

  他們暫時回了白楚年在市區的小公寓,蘭波一回到家就鑽進魚缸裡,一言不發地團成球睡覺。

  白楚年也累了,松了松手臂關節,扭扭被鎖麻木的脖頸,癱坐在沙發上,看著關閉的電視愣神。

  看得出來蘭波心情很壞,他一不高興就不愛搭理人,然後團成個球自己待著去,今天也如此,房間的氣氛很沉悶,許久未開窗通風了,室內的灰塵在窗簾縫隙透進的陽光中漂浮。

  白楚年閉了會兒眼睛,雖然身心疲憊,可又睡不著,閉上眼睛腦子裡就會出現各種令他暈眩想吐的畫面,一閉上眼睛他仿佛真切地看見蘭波用團成球的方式保護自己,卻被切斷最脆弱的尾尖,劇痛強迫他的伴生能力魯珀特之淚狀態解除,然後被固定雙手和魚尾鎖在手術臺上,鋒利的刀片切開他的腹部,血流滿地。

  「呃……」白楚年感到前所未有的熾熱和難以呼吸。

  項圈緊緊勒著白楚年的脖頸,脖頸的皮膚被勒紅了。

  由死海心岩形成的束縛項圈可以在白楚年能量外溢失控的時候用勒緊的方式控制和提醒他,但相應的,白楚年就不得不承受這種被項圈束縛的疼痛。

  自從伯納製藥廠回來,能量外溢的次數越來越頻繁了。

  他越想睡越睡不著,逼自己入睡的下場就是頭疼得厲害,於是起身撿起門口裝有蔬菜的塑膠袋,趿拉著拖鞋到廚房去。

  這些東西是畢攬星送來的,畢攬星跟著聯盟警員的車把他們安全送到之後,又去最近的生鮮超市買了一些新鮮蔬菜肉蛋和常用藥送過來,送他們上樓以後也沒說太多話就離開了。

  這孩子一向仔細,很會察言觀色,知道什麼場合該說什麼該做什麼,是很容易討人喜歡的性格。這一次液氮網綁架事件也多虧他能想到排查出潛艇的位置,才能把有用資料及時傳輸到潛艇的可用終端上。

  「已經可以獨當一面了啊。」白楚年看著塑膠袋裡留下的便簽,上面寫著「好好休息,剩下的瑣碎事務我可以處理」,字跡流暢成熟。

  白楚年從冰箱裡拿出前兩天剩的米飯,用微波爐化開,打三個雞蛋進去攪勻,然後低頭默默地切胡蘿蔔,把每一片胡蘿蔔切成漂亮的五瓣花,再切一大把火腿丁,在鍋裡翻炒一陣,關火,撒鹽和香油。

  因為之前被停職期間專門去學過料理,所以即便是簡單的蛋炒飯也做得很精心漂亮。他從冰箱裡找到一瓶沒開封的金針菇醬,挖了兩勺蓋在飯上,端到魚缸邊,輕輕敲了敲玻璃。

  「蘭波,吃飯。」白楚年伏在魚缸玻璃外,淡笑著把臉貼到玻璃上,「來嘛。」

  蘭波從魚球的狀態鬆懈,露出半張臉,淡淡地看了飯一眼:「我不想吃。」

  白楚年趴在魚缸沿上,伸手撈他:「別啊,杏鮑菇醬沒有了,明天我讓攬星去買。」

  「你吃吧,我不餓。」

  「瞎說,你哪有不餓的時候。我喂你,我批發了一箱勺子,這下不怕咬斷了。」

  「我說我不吃你聽不懂嗎!」蘭波不耐煩地吼了一聲,魚尾狠狠抽了一下水面,水從魚缸裡濺出來,濺落到白楚年臉頰上。

  白楚年張了張嘴,終於沒再說話,臥室裡沉默許久,靜得似乎能聽到藍光水母在水中遊動的氣泡聲。

  不知過了多久,蘭波回過頭看他,看見白楚年蹲在魚缸邊,低著頭,髮絲遮住了眼睛,一聲不響,也不動,只有手指在腳邊輕輕劃拉。

  「……」蘭波也意識到自己剛剛把心裡憋的火發在他身上了,從魚缸裡爬出來,矮下身子端詳白楚年的臉。

  一滴水落在手背上,溫熱的。

  蘭波捧起他的臉,白楚年的眼瞼和鼻尖都紅著,眼睛裡盈滿了水,瞳仁變成了白獅特有的藍瞳,像映照海洋的琥珀,唇角向下彎著,那真是一副很委屈的表情。

  「randi……我不是沖你……」蘭波無措地用手抹他的眼睛。

  「對不起,對不起,我沒保護好你,一直以來都是,所以你才什麼都不願意跟我說。」alpha的聲音帶著哽咽哭腔,蹲在地上,?「我會把那片水弄乾淨的你別生氣了……」

  「哦……哦……randi,別這樣,不是你的錯。」蘭波雙手摟住他,臉頰貼在他淌滿眼淚的臉上蹭蹭,「我只是累了,沒有責怪你的意思。」

  「但我責怪我自己,我是Alpha,我應該扛下更多,我以為我什麼都行,其實那也不過是我自以為是的想法罷了。」

  「沒關係。別難過,我會心疼,你現在的樣子脆弱得像一塊幼嫩的珊瑚。」蘭波親了一下他的臉頰。

  「你在海裡會親幼嫩的珊瑚嗎。」白楚年抬起泛紅的眼皮看他。

  「會,這樣能讓它們長快一點。」

  「珊瑚是怎麼長大的。」

  「珊瑚蟲不死,就會長大。」

  「人魚是怎麼長大的?」

  「起先omega孕育一顆卵,卵在omega體內或者他的配偶育兒袋裡孵化,一年後以人魚形態出生。」

  「那你是不是留了顆卵在研究所。」

  「……」蘭波指尖頓時僵硬,眼神猶豫了一下,「你知道什麼了,誰對你說的。」

  「是不是。」白楚年一把抓住他躲閃的手,通紅的眼睛緊盯著他,一步都不肯退讓。

  「它已經死了,所以不能算是。現在的話,只能算一顆珍珠,承載我的一部分靈魂而已。」

  「所以白色小魚指的是它?」白楚年瞪著眼睛,血絲爬滿的白眼球背後是苦苦壓制瀕臨失控的氣息,「我以為你在……開玩笑。」

  「那也是沒辦法的事。」蘭波平靜地看了看指甲,「人魚的器官基本都在魚尾這裡,人類的器官卻在腹部,打了擬態藥劑之後臟器移位,必然會被迫排出一些東西。排出體外就死了,愚蠢的人們還想讓我繼續孕育,所以反復做手術把它放回我身體裡,甚至把我身體縫合防止我強行排出,那也根本是沒用的。」

  研究所精良的生命檢測設備無法在母體外部檢測到包裹在珍珠質內的生命,這是一場悲劇,由於輕視和過度自信導致的醫療和實驗事故。

  白楚年按在蘭波魚尾上的指尖劇烈地顫抖起來。

  「所以那時你下體才會帶著傷……那我誤會你和別的實驗體……你怎麼不解釋?」當時他還說過那麼過分的話去侮辱蘭波,現在想來豈止後悔。

  「我不喜歡向誤解者解釋,海有潮汐,真相會隨著落潮浮出水面,而我等得起。」

  「你不必自責。」蘭波抬手搭在他髮絲間,「生命輪回,無悲無喜,自然罷了。」

  「很痛吧。」白楚年摟住他的腰,緊緊摟著,頭埋在蘭波懷裡,「你很痛吧,我要殺了他們,我要讓他們一個個骨頭拆散,把內臟掏出來裹著屍體吊在樹上,全部帶著最恐懼的表情去死。」

  蘭波低頭撫摸著變得歇斯底里的白楚年,安靜地釋放出一陣白刺玫安撫資訊素,柔和地鎮壓著已經在失控邊緣躁動的alpha

  他漸漸出了神,回神卻發現掌心下的髮絲變得柔軟蓬鬆,白楚年的短髮又一次變白了,並且長得更長。

  「我覺得很勒。」白楚年竭力忍著,咬住嘴唇,指尖扣在項圈內側給自己留出一點呼吸的餘地,「蘭波。」

  「放鬆,不會有事的。」蘭波操縱著死海心岩項圈慢慢鬆開一點卡扣,「有我在,不會失控。」

  「蘭波……別鬆開項圈,你去別的房間,我怕我傷到你。」

  「不會的,傷不到。」

  「抽屜裡……有備用抑制器……快幫我戴上……快……」

  「你不需要。抑制器是人類發明的鐐銬而已,那是一種帶著侮辱的工具,別依賴它,來依賴我。」

  「唔。」白楚年身上的白獅特徵越發顯著,從耳朵到獸爪變化,在蘭波的安撫和引導下,衣服脫落,露出的手臂覆蓋上了一層白色絨毛,眼睛變大變圓,充盈著水波蕩漾的寶石藍色,攝人心魄。

  膨脹的肢體肌肉勃發,雪白毛髮覆蓋了全身,直到他高聳的頸骨觸碰到了天花板的吊燈。

  他竟完全獸化了。

  成為一頭潔白無瑕的巨獸白獅,頸部鎖著項圈,耳上扣著一枚礦石魚骨,眼瞳泛著藍色幽光。

  房間只有這麼大,白獅不得不矮下身體坐在地上,尾巴卷在兩隻併攏的前爪邊。

  在巨獸面前,人魚的體型顯得如此渺小,但蘭波並不驚惶,平靜坐在魚缸邊沿,輕抬起手,撫摸白獅的臉頰,引他到自己面前,與他額頭相抵。

  「舒服一點了嗎,適當釋放和放鬆要比一直壓抑隱忍的好,就這麼睡一夜,明天會安然無恙恢復原狀的。」

  白獅乖巧順從地低下頭任他撫摸,發出呼嚕的聲音,收起銳利的趾甲,將爪子輕輕搭在人魚尾上,未經摩擦的粉色肉墊柔軟光滑。

  白獅把頭伸到蘭波懷裡,在他腹部憐惜地蹭和嗅聞,伸出一點舌尖,舔了舔他的鱗片。

  「如果當初跟我回去,你現在就不需要這麼壓抑,這是真正的全擬態。人熱衷於模仿造物者,但無知使他們只會製造災難。」蘭波吻了吻白獅粉紅的鼻尖,「我的孩子,你是獨一無二的,因為只有神才能造神。」

  臥室內窗簾緊閉,光線昏暗,人魚魚尾散發幽藍微光,照映著他和面前龐大的雪色猛獸。

  這一夜,白獅守在魚缸邊,身體蜷縮成一團,把魚缸卷在懷裡,眼睛半閉著,困倦得快要睡著。蘭波躺靠在他柔軟聖潔的毛髮上,手中捧著水化鋼鍛造的透明里拉,修長手指撥動水色琴弦,用人魚語輕聲吟唱寧靜的曲子。

  「jeswei?nowa?jeswei.(救世主不救世)」

  「youyi?grbo?bigi?ye.(懲罰降臨人間)」

  人魚垂下淺金的眼睫,唇角微翹。

 

 

161

  第二天。

  alpha穿著連帽衫和牛仔褲走在聯盟大廈的走廊裡,戴著兜帽和墨鏡。路過的同事紛紛看向他,一時沒認出來是誰,不過以聯盟大廈的安檢系統的精密程度不會輕易放入沒有許可權的陌生人,因此也沒人把他半路攔下來。

  路過洗手間,檢驗科的旅鴿吃完早飯正在洗手,擠了洗手液之後大開著水龍頭就開始搓洗,突然水龍頭開關被按了下去,旅鴿皺眉抬起頭,發現身側多了一位身材高挑的alphaalpha低下頭對他勾唇笑笑,兜帽和墨鏡之間露出幾縷雪白髮絲和一雙剔透的深藍色眼睛。

  「楚,楚哥??」旅鴿驚詫叫出聲。

  會長辦公室外有人敲門走進來,言逸的視線從電腦螢幕移到白楚年身上。

  「你來了。」言逸輕挑了下眉,「還好嗎。」

  「我沒事。」白楚年站在辦公桌前,摘掉兜帽和墨鏡,看見陸上錦正坐在右手邊的單人沙發上,目光灼灼盯著他。

  「來看會長啊錦叔。」白楚年打了聲招呼。

  「我從昨晚就在這兒了,你會長死活不睡覺,我陪他熬著呢。」陸上錦將手中茶杯噹啷一聲撂在桌上,「我看看你。」

  白楚年耳朵尖一紅:「看我啊,不缺胳膊不少腿的,活蹦亂跳著呢。」

  「先不說這個,你頭髮怎麼回事。」從一進門陸上錦就看見他這一頭扎眼的白毛了,「還有,脖子上套的什麼啊?項圈?你打耳洞我當時就忍了沒罵你,腰胳膊上紋字紋花的我也當這是年輕人潮流了,現在這像話嗎?你小子是越玩越花了啊。還是讓人給欺負了?給我說實話。」

  雖說起初陸上錦對他談戀愛搞了個人魚這事不在乎,但一天天脖子上頂著那麼大一塊標記回來,怎麼看都像是讓人給欺負了,話說回來,那人魚的確不是什麼善茬,態度吊,說話狂,欺負一隻又乖又聽話還沒談過戀愛的小獅子簡直輕而易舉,想到自己朋友裡有在字母圈玩的,那一身釘圈環叮噹響,陸上錦眼前一黑。

  白楚年皺眉笑笑:「沒有,因為蘭波……」

  陸上錦順了順氣:「算了。趁早去我那兒幫手去,這特工當不得。」

  白楚年想想,這次事件的確令人細思恐極,錦叔會擔心陸言將來某一天也遭遇這樣的情況是難免的,於是正了正色嚴肅道:「我保證這樣的情況不會再出現了,陸言的話,我會盡力保護他不受傷。」

  「你別扯他擋槍,這次你有危險我們不擔心你嗎?」

  言逸咳嗽了一聲:「錦哥,少說兩句。」

  陸上錦轉向言逸:「你也看見了,這些任務的高度已經不是他們這個年紀的孩子能勝任的,有必要嗎,言言,我知道你剷除研究所的心思很急切,但聽我一句勸,別太激進了,研究所被逼急了狗急跳牆能製造多大的麻煩,這些麻煩都得擔在你頭上。」

  言逸攥緊手中的咖啡杯,兔耳朵倏地豎起來:「拖著拖著,十三年過去了,研究所不光沒被制約,還變本加厲,現在都敢到我眼皮底下綁孩子了,再拖下去,你我死了之後誰來保護他們?」

  白楚年夾在中間左右為難:「那個,叔叔,別吵架,這次是意外,下次絕不會……」

  陸上錦回頭瞥了他一眼:「還有你,你談的那是什麼物件,不受轄制,沒人約束,把你吃了我們都沒地兒找骨頭去。他還給你染個白毛。」

  白楚年:「……」

  早知道辦公室裡火藥味這麼重,白楚年就不該一腳踏進來。

  言逸歎了口氣,這時候又收到幾封郵件,是技術部的宣發科發來的,聯盟外部也連通著許多利益相關的記者,報導的時候很看聯盟這邊的臉色,不過這次的新聞已經壓不住了。

  潛艇洩漏的那片海域被聯盟警署發了禁令,把整片海域封禁,禁止漁民出海,但誰也沒想到,今早海面就湧現了大量死亡的魚蝦屍體,有的漂浮在海面上,有的被海浪堆到了沙灘上,整片海域都散發著一股腥鹹臭味,沿海住民們把投訴電話打爆了。

  看到這個消息,白楚年不意外,反而笑了一聲。

  言逸扶著隱痛的太陽穴:「你笑什麼。還不快去幫忙清理。」

  「這種程度的污染只有人魚有能力快速清除。」白楚年插著兜,微翹唇角。

  「蘭波不願意出手嗎。」

  「嗯。他說誰弄的誰收拾。」

  「罷了,應該的。」言逸喝了口冷掉的咖啡,給下屬部門發通知,要求兩個月內把海域清理完畢。畢竟污染已經蔓延到了IOA的管轄範圍,沿海居民們不會在乎潛艇是誰家的,他們只知道IOA的投訴電話。

  「會長,蘭波說,這只是個開始。」白楚年攤手道,「他不下命令,人魚族群就不會出海淨化,相當於罷工。」

  言逸眼神中不無擔憂:「這次事件的確對他傷害更大,明日我去看望他。」

  「沒關係,我哄著呢,蘭波記仇記得分明,不會怨恨到別人頭上。蒼組長領人調查洩漏潛艇帶回了許多有用的東西,連著之前我們壓在手裡伯納製藥廠的新聞,差不多可以發了,研究所現在正好需要一個驚喜,不如交給我去辦?

  「好吧。」

  白楚年想了想,「還有個事兒,這次我兩個學員立大功,您看……」

  言逸點了頭。

  事情差不多交代完,白楚年又勸了會長和錦叔幾句,這才從辦公室裡退了出去。剛走就聽見辦公室裡錦叔好像站了起來,雙手撐住辦公桌沿問會長:「怎麼,還要熬?」

  「等我看完報告吧。」

  「讓秘書看,看完把重點報給你,這活兒本來就不應該你幹。」

  聽上去,錦叔好像直接把會長的電腦合上了,然後把會長從辦公桌裡拽出來,半扛半抱地往休息室走去。

  「放我下來……小白聽得到啊……」

  「過來,哥教你什麼叫放權。」

  看來沒再吵架,白楚年放下心來。不知道為什麼,其實他挺喜歡這樣的氣氛,也喜歡IOA"被在乎著"是一種很珍貴的感受,不是誰都有幸能得到的。

  千絲萬縷的羈絆也是一種牽制,白楚年有分寸,即便心中有了計畫的雛形,也不會肆意妄為。

  他繞道去了一趟人事,然後往醫學會病房去了。

  病房裡,蕭馴穿著藍白相間的病服,倚靠著背後堆起的枕頭,手臂紮了一枚留置針,此時正在輸抗生素,看見一個陌生人捂得嚴嚴實實推門進來,立刻放下手機,神情稍微有點緊張。

  「您是……?」

  白楚年把墨鏡和兜帽摘下來:「你怎麼樣啊。」

  「楚哥?」蕭馴瞳孔一震,「你這是……感染了?」

  「沒,稍微出了一點說來話長的狀況。」白楚年隨手撥了撥雪白的頭髮,「我來看看你,以前你很謹慎,這次簡直亂來,沒有防護措施就靠近潛艇,韓醫生的生化課到底有沒有好好聽啊,畢攬星不攔著你嗎。」

  白楚年向下瞥了一眼,蕭馴的手機螢幕還亮著,他正在流覽關於靈緹世家的資訊。這小子悶記仇,還記得之前在特訓基地體檢之後,心理醫生薩摩老師特意把他的檔案挑出來,說這個學員對家族的恨意非比尋常,是個敏感又報復心極強的孩子,要教官們留心,別在訓練時有口無心傷害到他,韓醫生也時常流露出對蕭馴心理健康的擔憂。

  「情況緊急,來不及準備那麼齊全。」蕭馴低下頭,手指攥緊了被單,「資料晚送到一會兒,變數就增加一分。」

  「哈哈。」白楚年拉了一把陪床椅坐在他病床邊,「以前我以為你只是對別人心狠,沒想到你對自己也一樣狠。」

  「是嗎。」蕭馴輕描淡寫地說,「你救過我,我會還給你,不欠你的。」

  這話在白楚年聽來有些刺耳,他很反感關係親近的朋友和自己算得這麼清楚。

  於是故意直言道:「昏過去之前那段話有點刻意,你不是個喜歡表達的人,平時都不愛說話,何況性命危急的時候,那話是故意說給監聽的嗎?」

  蕭馴抬起眼皮:「你聽了。」

  「嗯,不過每次你們執行任務我都會看一遍機載錄影幫隊員複盤,別多心。」白楚年從他床頭拿了個橘子剝了,「我覺得你就是抱著萬分之一別的心思,也不會這麼做,因為別說死亡概率有37%了,就是只有0.1%,一旦死了就是100%,賭輸了就沒有意義了,雖然你的萬能儀錶盤能力很強,但我依然覺得,你不是一個喜歡賭生死的人。」

  「你很瞭解我。」蕭馴咬了咬嘴唇,喉結輕輕動了動,「但賭這一次,你從此把我放在眼裡,韓醫生對我另眼相看,對我來說值得。」

  「嗯?我什麼時候不把你放在眼裡了。」白楚年摳下一片橘子皮,拋進垃圾桶裡,發出一聲輕響,在安靜的病房裡顯得聲音很重。

  「我一直是最不起眼的那個,你看重畢攬星和陸言多過我,他們血緣根基出在IOA,我是個外人,原本都進不去蚜蟲島訓練基地的。」

  「你怎麼這麼好勝啊。」

  蕭馴抿住唇,不再解釋。

  白楚年把剝了皮的橘子掰給蕭馴一小半,覺得少了,又分給他兩瓣:「其實,我在人堆裡生活總共才三四年時間,人情世故上你做些什麼,我不一定看得懂,這次你要不解釋,我肯定理解偏了。我只知道忠心的孩子就是好孩子,真話假話我還是看得明白。」

  「喏,既然如此,就再賭一次吧。我替你扔個硬幣,你猜是背面還是正面,猜對就送你。」白楚年從兜裡摸出一枚金幣,朝半空一彈。

  蕭馴雖然莫名其妙,但還是說了個「背面」。他的J1能力萬能儀錶盤在測定事件概率上十分精准,一般的賭約他都不會輸。

  金幣在空中不斷打轉,劃了個弧線朝蕭馴手邊落下去。

  蕭馴下意識伸手接住,落在掌心的是一枚金色勳章,正面雕花鐫刻要比背面重,自然是背面朝上。

  勳章正面雕刻了一隻展翼向空的鳥,代表特工組身份的金色自由鳥,下方雕刻著「蕭馴」二字。

  「猜對了,送你了。」白楚年笑道。

  蕭馴看著手中熠熠閃光的徽章,眼睛也泛起一層不易察覺的水霧。

  「我走了噢。」

  「等等,」蕭馴突然伸手抓住他的衣角,「楚哥。」

  白楚年感興趣地回過頭:「什麼。」

  「沒,沒什麼。」

  白楚年看破他心思似的:「聽說下個月靈緹世家召開十年一次的獵選會,我倒很感興趣,你呢?在大家族聚會上一舉擊敗其他同輩,再把狗眼看人低的大家長們羞辱一遍然後瀟灑離開,嗯……很爽的感覺。」

  獵選會是靈緹世家本家和其他親族世家年輕一代相互爭鬥的盛會,每十年召開一次,屆時各大親族世家凡是以傭金獵人為業的都會到場。

  蕭馴沒回答,但顯然是把白楚年的話往心裡去了。

  「那拜拜咯,好好休息。有問題隨時打我電話。」

  白楚年出去的時候,韓行謙剛好推門進來,風塵僕僕,連刺繡PBB標誌的白大褂都還沒脫。

  「喲,韓哥回來了,你先心疼心疼小狗崽,回頭我們再聊。」

  白楚年插著兜與韓行謙擦肩而過,白大褂的衣擺被微微拂起,韓行謙回頭看他,只有一縷雪白髮絲從眼前掠過。似乎有什麼不一樣了,又沒有什麼不一樣,只是眼神裡多了一分令人看不透的冷漠罷了。

  ——————

 

 

162

  電梯經過檢驗科所在的樓層,達到聯盟技術部所在的大廈最高層,技術部的工作區域一共佔有五層,裡面有四層都是整體打通成開敞空間,用來放置精密儀器和設備,這裡每層都安排了巡邏警衛和移動監控,比會長辦公室的守衛還嚴密。

  段揚現在是技術部的扛把子大佬,人一金貴起來事兒就多,聯盟高層也樂意供著他,他要私密機房,直接就劃給他一個單獨的辦公區,裡面的設備都是他的寶貝,單一台電腦零零散散配件加起來就得小百萬,這間小辦公室段揚從不輕易讓別人進,站門口遠遠看一眼都得挨他一頓罵,就跟有人要偷他老婆似的。

  話說回來,段揚師從K,能力不會差。K教官退役去了蚜蟲島特訓基地,剛好繼續教導段揚的親弟弟,過些年技術部還能再添一位能力超群的年輕高手。

  白楚年在公共機房裡找了一圈沒看見段揚,又到他自己的私密機房轉了一圈,門沒鎖,一推就開了。

  他本來沒想進去,知道段揚事兒多,要是被段揚知道自己隨便進他辦公室,非得打上門來不可。

  不過門推開之後,白楚年看見段揚就趴在電腦桌前睡著了,更讓人驚訝的是,他身邊還趴著一個熟睡的omega,穿著一件明黃色的蠕蟲衛衣,?帽子扣在頭上。兩人都很疲憊的樣子,看來工作到很晚才睡。

  不可思議,連技術部的部花大美人都進不了的段揚辦公室,這小o有點東西。

  桌上段揚的手機嗡嗡響起來,段揚伸手在桌上摸了摸,摸到手機,懶洋洋地按了接聽,趴在桌上困倦地問:「誰啊。」

  白楚年從電腦後邊探出頭,搖了搖撥通電話的手機:「我。」

  段揚嚇了一激靈,腦袋磕在電腦上面的光碟架角上,把旁邊的爬蟲也給驚醒了,渾渾噩噩坐起來揉了揉眼睛。

  「對不起。」白楚年嘻嘻一笑,「我來謝你那份資料。正好你們剛醒,去吃個早飯嗎。」

  食堂自助每天菜式種類都不同,白楚年沒拿別的,只揀了二十只白煮蝦在餐盤裡,找位置坐下來,朝他們輕輕招了招手。

  段揚還沒睡醒,有幾縷頭髮亂糟糟地立著,迷迷糊糊坐到白楚年對面,打了個呵欠。

  爬蟲端著餐盤過來,站在兩人之間猶豫。白楚年支著頭彎著眼睛曖昧地看著他,並沒有要幫他解圍的意思,想看看他選坐自己這邊還是坐段揚那邊。

  段揚終於及時清醒,拍拍自己身邊的座位:「爬爬,你坐我這兒。」

  白楚年:「噗。」

  爬蟲面不改色地暗自咬了咬牙,坐在段揚身邊,低頭默默吃飯。

  白楚年一手托著腮,左手用筷子尖剝蝦殼,聽著段揚講述昨天的激情故事。

  「那艘潛艇的防護系統做得很好,我花了不少時間才把資料給你發過去。」

  「還有你覺得難攻破的防護系統呢?」白楚年問。

  「是他做的。」段揚看了身邊默默吃飯的爬蟲一眼,「研究所造他出來,初衷是在安全防護上提高一個檔次,不過呢,還欠點火候就是了。」

  爬蟲這時候倒沒還口,看來他也認同段揚的評價。白楚年記得爬蟲對自己的技術一向自信且驕傲,看來這次是讓段揚給教做人了。一看表情就知道自尊心備受打擊。

  「對了,給你發的那份資料裡有個英文原版的實驗體銷毀記錄,是他臨時從研究所竊取的,幫了個大忙。」段揚知道白楚年對電腦一竅不通,說多了細節他也聽不明白,於是儘量揀著淺顯易懂的部分說。

  「哦……」白楚年看向爬蟲,「謝謝你啊,爬爬。」

  爬蟲嗆了一口牛奶,臉憋得通紅。

  段揚在一邊關切地說:「你吃點點心噎一下就好。」被人家回了一個白眼。「總之,」段揚驕傲道,「除了那艘潛艇讓我打起了一晚上精神以外,最近真的沒什麼有挑戰性的任務了。」

  「有啊。」白楚年眼睛彎成一條線,當著爬蟲的面從兜裡拿出一張紙條,上面寫了一個位址,推給他們,「這個怎麼樣。」

  段揚掃了一眼,驚訝了一下,壓低聲音笑道:「這倒有意思。任務書流程還是得走一下,你發給我。」

  「任務書暫時還沒下來。」

  段揚一怔:「?我操,這你都敢擅自做主啊?」雖然以白楚年在聯盟特工組的地位,他說話和特工組組長一樣好使,但膽敢越過蒼組長和會長獨自下決定還是第一次。

  「放心。任務書會有的,獎金也會有的,我們共事這麼多年,我騙過你嗎。」

  白楚年神情篤定,段揚心裡才有了點底。

  「……嗯……那說好了,發獎金我去領,要是會長發火怪罪下來,你不准提我名字。」

  白楚年一口答應下來。

  「行吧。我先看看,什麼時候要?」段揚把紙條收進兜裡,「任務書儘快去搞定啊你。」

  「不急,慢慢弄。」白楚年悠悠地看向爬蟲,「幫人幫到底嘛,我看你們合作得挺愉快,有你幫忙應該會快很多。」

  「不用他。」段揚擺手,「我自己能搞定。」

  爬蟲投給他一個不知好歹的眼神:「這裡面的防護比潛艇實驗室複雜嚴密多了,到時候別來求我。」

  「不可能,求你我是狗。」

  「好,我等你們消息。」白楚年去要了個一次性保鮮盒,把剝好的二十只蝦仁按順序排在保鮮盒裡打包,然後憐憫地看一眼憑實力單身的段揚,告辭離開了。

  回到公寓,蘭波還沉在魚缸底補覺。

  他半蜷著身子睡在魚缸角落裡,微小的氣泡從他臉頰與耳朵相接的地方冒出來,浮向水面。相處這麼久,白楚年初次發現他居然有鰓,只是太不明顯,不易被發現而已。

  白楚年沒吵醒他,躡手躡腳把飯盒放下,去浴室裡脫了上衣準備洗個頭。面前鏡子裡的alpha有些讓他不習慣,相貌雖然沒有大的改變,但已經發生了從骨到皮的進化,最有趣的一點是頭髮不需要洗就能保持潔淨,蘭波的一部分淨化能力隨著賜予的天賦越來越多而一起被繼承了過來。

  在他審視鏡中的自己時,忽然有一雙膚色白皙的手臂從背後伸出來,扶在alpha腹肌上一點一點向上摸,指尖勾住黑色晶石質地的項圈,臉頰從白楚年肩頭探出來,冰涼嘴唇在他肩膀上貼了貼。

  「這樣子很好看,漂亮貓咪。」蘭波從背後摟著他,在他耳邊低聲誇讚。

  白楚年立刻打消了心裡那點微妙的不習慣,也覺得自己好看起來。他忽然注意到蘭波的手臂沒有綁繃帶,轉身一看,蘭波赤luo上半身,雙手搭在自己肩頭。

  一股熱血湧上來,白楚年竭力忍了忍,雖然動作上憋住了,但髮絲間還是冒出兩個毛茸茸的白獅耳來。

  他抬手想壓回去,被蘭波攔住。

  蘭波抓住他的手腕:「在我面前不用控制。」

  「我想親你。」白楚年偏頭看著別處說,耳朵抖了抖。

  蘭波微微挑眉:「我不是醜陋的哥布林嗎。」

  白楚年:「哎,那是意外,我不知道唱歌的就是你,我以為是假的你,但還是被迷住了。」

  蘭波:「那我是笨蛋?

  白楚年:「……我是笨蛋。」

  「昨天親過了。」蘭波指尖在alpha胸前的疤痕上輕輕摩挲,「原形態體現下舌頭好大,還很粗糙,一直舔個沒完,扯項圈才讓你停下。還舔掉了兩片鱗。」

  「噢……」白楚年耷拉下耳朵。

  「但是吻技依然好。」蘭波貼近他的臉,和他蹭蹭。

  白楚年又立起耳朵愉悅起來,抱著蘭波和他接吻。

  「把名單列給我。」白楚年緊擁著他,將他壓到浴室瓷磚邊輕聲道,「給你打擬態藥劑,還有後續手術和處理的研究員名單,不記得名字的話,把長相描述給我。」

  「主謀不在他們之間。」

  「一個人犯了罪,他的手和腳只不過是聽命令列事而已,卻要和他一塊兒死,就是這樣不講道理。」

  「也是。」

  「過來,我教你鍛造死海心岩。」蘭波拉他從浴室出來,白楚年看見他背後覆蓋了整片脊背的獅子標記,心裡莫名湧現一股奇妙的歸屬感和安全感來,忍不住又黏上去,從背後抱著他,在脖頸上輕輕地舔。

  「看好。」蘭波在臥室床上坐下來,攤開右手,一股力量從掌心釋放,白楚年頸上的項圈便立刻流淌為液態,彙聚到蘭波掌心。

  白楚年有樣學樣,伸出左手攤開掌心。

  蘭波瞥了他一眼。

  白楚年像被小學書法課老師抓個正著似的,耷拉下耳朵說:「我是左利手,不行嗎。」

  「可以。」蘭波換成左手,將液態死海心岩從右手引到掌心,平靜講述,「死海心岩鍛造武器,需要先在腦海裡想清武器的內部構造,然後從一端開始凝結,直到武器成型。」

  一把黑色剔透的戰術匕首從尖端成型,落在蘭波手中,蘭波左手反握,刀光劃過一條弧線,床邊的珍珠蘭便被隔空削掉一半綠葉,餘下的綠葉立即枯萎,連著花盆土壤一同化為灰燼,灰燼融合到匕首之中。並非毒素作用,而是因為由深海往生之物凝聚成的死海心岩能夠像黑洞一樣吸取生命力。

  死海心岩像金縷蟲的絲爆彈匣一樣,對實驗體造成的創傷極難癒合。

  「因為死海心岩比水難控制得多,做不到像水化鋼那樣精密鑄造機械核心,所以只能造冷兵器。」蘭波將匕首拋給他,「你試試。」

  「懂了,像3D列印。」白楚年接過匕首,閉上眼睛竭力想像,手中匕首逐漸融化,向另一種形狀變化。

  一個歪歪扭扭的平底鍋落到白楚年手裡。

  蘭波:「……原理是對的,很好。」

  「死海心岩可以鍛造的武器不少。」蘭波把歪七扭八平底鍋拿回來,在手中融化,給白楚年展示其他可以鍛造的形態。

  鐮刀、斧、長棍、鐵絲球棒、猛獸止咬器和鎖鏈等等,各種形態在細長指尖操縱下迅速變換,看得人眼花繚亂。

  「你多加訓練,很快就會掌握一二,只要能鍛造出鐮刀止咬器和項圈三種形態對你來說就夠了。」蘭波將死海心岩放在他手裡,去鞋櫃上把白楚年從食堂帶回來的蝦仁拿回來吃。

  他剛拿著塑膠飯盒回到臥室,就聽見白楚年叫他:「老婆我學會了,你看是不是這樣。」

  蘭波循聲望過去,死海心岩在白楚年手裡突然塑造成一個大衛雕塑,然後融化,再立即自下而上凝固成馬踏飛燕擺件,融化,變成海的女兒,再融化,鑄造成戴珍珠耳環的少女3D復原版。

  蘭波:「?」

 

 

163

  蘭波放下飯盒,抬手指尖微張,死海心岩受到召喚,從雕塑形態融化,形成一條繩索,將白楚年雙手捆住。

  「你學得很快。試一下軟化形態。」

  「學會了。你看我。」白楚年打了個響指,繩索從自己腕間融化,向蘭波飛去,在人魚手臂和腰間靈活纏繞,最終用繩藝捆綁把蘭波的身體束縛起來。

  黑色半透明的細繩勒住人魚幹練的肌肉和雪白皮膚,胸和手臂的皮肉從繩索交織形成的網格中微微勒起了一點弧度。

  白楚年甩甩耳朵得意道:「怎麼樣,強吧。」

  蘭波盯著他。

  白楚年:「……」

  ……

  白楚年跪在死海心岩鑄造的鍵盤上,蘭波坐在魚缸邊緣邊吃蝦仁邊看著他。

  白楚年:「嗚嗚。」

  ——

  「看來你已經掌握了訣竅,那今天就不用再練了。」蘭波收回白楚年膝下的死海心岩,黑色晶石融化後又朝著白楚年飛去,扣在alpha脖頸形成項圈,項圈後延伸出一條鎖鏈纏繞在臥室床頭的鐵藝欄杆上,使得白楚年被箍著脖頸仰面困固在床上。

  蘭波魚尾亮起藍光,化作一道藍色閃電倏忽消失,下一秒又出現在白楚年身上,坐在他胯骨間,雙手扶在alpha胸前,髮絲垂在白楚年胸膛皮膚上,搔得他微微發癢。

  「讓我看看。」蘭波垂眼端詳他,弓下背,靠近他的胸膛觀察,指尖在白楚年胸前的傷疤上輕輕蹭了蹭。從前在培育基地時,蘭波為在混戰中贏得進入研究所的機會,反手將保護了自己一路的白楚年胸腹撕開,讓他重傷感染失去進入研究所的資格,那道傷疤直到現在還沒消退,只是隨著時間的推移變得淺了。

  冰涼指尖觸碰到疤痕時白楚年悶哼了一聲。

  「你還介意這個嗎。」蘭波問,「清除也不難,會痛,忍著,我來做。」

  「不。」白楚年喉結輕輕動了動,雙手用力抓住蘭波細瘦削薄的腰,甚至於指尖在皮膚上留下了幾道紅痕。

  「我會記住的。你在救我。」

  突然,alpha猛地翻了個身,像霸佔獵物時年輕氣盛的公獅子,將蘭波壓在了身下,呼吸急促地靠近他的頸窩。

  舌尖差一毫就要觸碰到人魚冰涼的皮膚,忽然,白楚年感到脖頸一緊,項圈被收束起來,令他不得不停下動作。

  是蘭波伸手從後方扯住了鎖鏈,讓白楚年稍顯被迫地抬起頭。

  白楚年望向蘭波的眼神有點迷茫和委屈。

  「又不讓親了?

  蘭波微抬食指指尖,在alpha唇邊做了一個假動作,讓白楚年以為他要把手指放進自己嘴裡,於是伸出一點舌尖,蘭波卻把手指伸進項圈和他脖頸間之間的縫隙,試了試鬆緊。

  蘭波問:「緊嗎。如果會痛要告訴我。」

  白楚年微怔,低下頭,臉埋進蘭波頸窩裡,不想被人聽見似的低低用氣聲說:「有一點窒息,但是會很興奮。」

  「嗯?」蘭波摸了摸他的頭髮,捏了捏藏裡面的毛茸耳朵。

  「平時也多摸摸。」alpha悶聲說,「我不想總是我來尋求你。」

  「那喜歡摸哪裡。」蘭波雖然處在被壓制的位置,但姿態卻依舊從容,指尖輕輕在alpha腹肌上抓了抓,「貓咪會喜歡被摸肚子嗎。」

  白楚年沒回答,但耳朵肉眼可見地紅了起來。

  蘭波淡淡笑起來。

  「為什麼,」白楚年仍舊悶悶地問,「我極度迷戀你,越來越嚴重,幾個月前還能保持理智,現在卻控制不住了。我可以什麼都不做,就這麼和你待著,身體和心理就會趨向你,想觸碰想親吻,想讓你的氣味沾滿我全身,想讓你無時無刻抓住這條鏈子,我不想你鬆開鏈子,會覺得身邊一下子空了。」

  蘭波安靜傾聽著,雙手捧起他臉頰,注視著他澄澈希冀的眼睛。

  「你真是海妖塞壬嗎。」白楚年問,「是你在迷惑我嗎。」

  「''做不到的事我可以做到。如果要用人的詞彙來形容,''貼切一些。」蘭波的魚尾在白楚年腳腕和修長腳趾間輕輕卷纏,勾得alpha脊背的微小汗毛都豎了起來。

  「obe?」蘭波低聲在他耳邊呢喃。

  白楚年險些在他惑人的嗓音裡沉淪下去,忽然用力搖了搖腦袋,撐起身子:「等等,我回來找你有正經事。我走的時候時間還太早,就沒叫醒你,去食堂帶了份飯回來順便接你。」

  「obe不是正經事?

  「……有稍微更正經一點的事。」白楚年離開蘭波,從床上退下去,到魚缸裡把洗乾淨的繃帶撈出來擰乾,濕潤地敷到蘭波身上,一圈一圈把繃帶貼合皮膚纏繞在他身上,在腰間打了一個小結掖進繃帶內側。

  聯盟警署。

  撒旦被聯盟警員押送回總部,經過醫學會治療並安裝抑制器後送回警署審問,此時被關在警署的看守所內,對審訊的態度很抗拒,永遠沉默著不回答。

  蘭波透過看守所審訊室的玻璃看到坐在裡面的撒旦,有些不耐煩地轉過頭:「正經事就是來看望一個在我們之間挑撥離間的omega?」

  「我得跟他談談。」白楚年搭上蘭波肩膀,「你不想進去的話我進去,你在外邊等我。」

  蘭波指尖用力摳了摳玻璃下的粘合膠,嘴上淡然道:「你去吧。」

  白楚年在看守警員的帶領下推門進去,撒旦就坐在房間正中央的椅子上,下巴搭在屈起的膝頭,一條腿垂下來,赤luo的蒼白的腳垂近地面,被黑袍下擺遮住了一半,腳趾戴著紅色的金屬裝飾環,羊角從黑袍兜帽中頂出來。

  嗅到空氣中神使的氣味,撒旦緩緩抬起眼睛,眼神漠然無趣。

  審訊室的窗戶開著,為了防止撒旦在封閉空間內使用分化能力,不過窗外安裝了電網和護欄,撒旦無法逃脫。

  「天還涼,風太大了。」白楚年走到床邊,雙手撐著窗臺,望瞭望窗外樹葉安靜的白杉,把窗戶關了起來。

  窗戶關閉後,過了一會兒,撒旦緩緩地說:「想說話就離近一點。」

  白楚年也半點沒有怵他的意思,坐到撒旦面前的審訊桌上。

  撒旦抬起眼皮,初次露出放鬆的神情,「神使大人是來超度我的嗎。」

  「不敢當。」白楚年從兜裡摸出煙盒,叼在嘴裡點燃,緩緩吐出一口氣,「你沒傷著我們IOA的人和平民,我們自然不會處死你,接下來怎麼選就得看你了。」

  他的言外之意撒旦聽得懂,IOA需要他做一些事來換取自由,並且希望他不要不識抬舉。

  撒旦意味深長地凝視他。

  「看我幹什麼?」

  「我看見了末世災難。」

  「喲,什麼樣兒的災難呢。」

  「乾旱。」

  「到時候就會有辦法了,災難是死的人是活的,以前洪水的時候不也有諾亞方舟嘛。」白楚年低下頭,「話說回來,有點事請你幫忙,你不會拒絕吧。」

  撒旦平靜地看著地面:「不會。那也答應我一個要求吧。」

  白楚年點了頭。

  「你再近一點。」撒旦感知著他的氣息,靜靜感受著心臟有力的跳動。

  「陰暗久了,就想和神聖的東西貼一貼。」撒旦說,「蘭波我是不配碰了,有你也好。」

  但在審訊室玻璃外,蘭波的視角看裡面的兩人的姿勢就有些曖昧了。審訊室內的兩人突然聽到背後玻璃砰的一聲巨響,回頭看去,蘭波的右手穿透了防彈玻璃,掰掉幾塊碎片,從外面爬進來。

  隨之而來的還有一股強烈的壓迫資訊素,轉瞬間蘭波已然出現在撒旦身側,一把抓住omega的後頸,微低下頭,收攏成分隔號的瞳孔移向了他:「你來跟我貼個夠。」

  封閉房間被打破,撒旦的未來推演能力失效,也無法再預測這個房間內的事件走向了。

  往常蘭波對其他omega勉強還算寬容,這次白楚年也能理解蘭波的怒氣來源於哪兒。潛艇實驗室是由於撒旦銷毀失敗被破壞的,所導致的海域內感染藥劑洩漏也不能說他完全無辜,既然還沒抓住幕後主使艾蓮,蘭波拿他出氣無可厚非。

  撒旦並未躲閃,而是目光灼灼地盯著蘭波,雙手交叉放在胸前,用一種虔誠禱告的姿勢面對蘭波。

  蘭波漸漸鬆開了手,手垂在身側攥了攥拳,無法再對撒旦做什麼。

  「離他遠點。」蘭波抓住他下頜一字一句警告他,轉身就走了。

  蘭波是堵著氣走的,白楚年有點莫名其妙。

  撒旦看出了他的困惑,面無表情地說:「神不能傷害信徒,否則會反噬到自己身上,我願意投降,聽你們擺佈,他才殺不了我。」

  白楚年來時把窗戶關閉,使得審訊室變為封閉空間,撒旦就已經明白了,白楚年讓他用未來推演預知,證明自己不會傷害他。

  「……怎麼才算信徒?」白楚年問。

  「投降、皈依、有敬畏之心、依戀以及熱烈的愛。」

  「那……就是傷害了,會怎麼樣?」白楚年心中升起一種不好的預感,連忙找補了一句,「本意不是傷害,是為了救人。」

  「同時承受十倍痛苦,直到信徒痊癒那天,倒也沒什麼,畢竟他是永生不死的。」

  「之後我再聯繫你。」白楚年匆忙說了一句,給看守警員打了個手勢,然後追著蘭波離開的方向跑了出去。

  蘭波在警署正門外一人高的花壇邊緣坐著等他,背對著警署大門,垂下的魚尾尖在花壇裡揪了一朵真宙月季。天空正下著一場太陽雨,陽光和雨同時落在蘭波身上。

  頭上的雨滴忽然被遮擋了,蘭波回頭垂下目光,白楚年站在階梯下,右手插著兜,左手將傘舉到最高,傘沿將將遮住蘭波的頭髮。

  蘭波抬起尾尖,把花送給了他。

 

 

164

  從警署回來後,白楚年把自己關在公寓臥室內的密室武器庫裡整整三天了。

  武器庫內除了三面掛有槍械彈藥的武器之外,還有一張平整的折疊桌,折疊桌打開後,可以拼接成一個擁有三個方形工作區域的長桌,最右邊是一些精密的測量工具,中間是拷貝台,最左方是放電腦和雜物的地方。

  白楚年趴在桌面上,桌面鋪開了一整張線條密集的建築圖,左手邊的電腦上打開的是一張cad圖紙。

  蘭波仰躺在床上,頭垂在床的邊緣,頭髮倒落在地上,手裡舉著一本從警署回來時在路上書店買的一本書。

  是成套的,一共七冊,第一冊 名叫《水色墳墓》,第二冊《火焰方棺》,作者落款處寫著多米諾。

  「這種書怎麼會暢銷呢,我也能寫。」蘭波合上手裡的精裝書,順手往嘴裡塞。

  「別吃,別弄皺了,等會兒還有用。」白楚年從成堆的圖紙中抬起頭制止他。

  蘭波把書從嘴裡拿出來,擦了擦:「不過是寫在研究所的生活而已,人類那麼喜歡看我們受罪的過程嗎。」

  「你又不認識字,你能看懂嗎。」

  「我也學了一點字。」

  「他寫的是在研究所裡實驗體的七種死法。」白楚年邊算圖紙上的距離邊解釋道,「《水色墳墓》寫的是充滿培養液的培養艙,《火焰方棺》寫的是焚化爐,多米諾的能力可以通過觸角讀取物質的記憶,他挑了七個不一樣的實驗體從生到死的經歷寫了七冊,死前的掙扎寫得很生動,尤其焚化爐那一本看得人幽閉恐懼症都犯了。」

  蘭波看著精裝本的封面,封面上畫著一張蛛網,蛛網中心連接著一塊被蠶食的骸骨。

  「你也在研究所待過三年,你覺得呢。」白楚年垂著眼皮,看似視線一直落在圖紙上,其實手並沒有動,只是緊緊攥著筆,手背上的筋繃緊凸起。

  「無所謂。」蘭波把書扔到床上,翻了個身趴在床邊,雙手支著頭問:「你這三天睡得太少了,來obe完就睡覺吧。」

  「還有正經事要做。」白楚年說,「等會兒我得去一趟醫學會,韓哥說多米諾那邊傷勢穩定下來,已經可以探望了。」

  「好啊,反正什麼事都比和我obe正經。我要把他們都殺了。」蘭波在床上滾過來滾過去,「omega真多啊,見完這個見那個,一天殺一個都殺不完。」

  「……」白楚年終於從圖紙後邊站起來,抬起長腿跨到床上,把蘭波壓在身下,貼在他頸窩用力吸了吸。

  蘭波被他弄癢了,搭著alpha弓起的脊背:「在幹什麼。」

  「充電。」白楚年深深吸了一大口氣,讓肺裡都充滿白刺玫資訊素的氣味,懶懶地說,「你的資訊素到底是什麼。」

  「人魚語是tumi,翻譯成中文或許是白刺玫、荼蘼之類的。」

  「其實是貓薄荷吧。」

  蘭波雙手扶在白楚年頭髮上揉了揉:「如果是那個的話,你會對著我的洗澡水boqi嗎。」

  在反撩一手這種操作上蘭波從沒輸過,白楚年在他懷裡蹭了蹭,無奈道:「蘭波,一般我們alpha對喜歡的omega講一個黃段子,是想看你臉紅心跳害羞的可愛表情,不是讓你給我講個更黃的。」

  「走吧。」白楚年拉他坐起來,「去醫學會看看。」

  聯盟醫學會在聯盟大廈佔有最多的面積,病房與醫學會的科研區離得很遠,多米諾也是今天才被轉到普通病房的。

  白楚年推門進去時,裡面的人正在亂砸東西,一個記事本遠遠地砸了過來,險些砸到蘭波身上,被白楚年伸手攔了下來,剛好接在手裡。

  一進門就看見多米諾弓著背以一個蜷縮的姿勢趴在病床上,背上火焰色的太陽閃蝶翅膀此時已經殘破不堪,看得出來支撐翅膀的一些骨架已經做過了精細的修復,但鋪滿鱗粉的火紅蟲翼已經碎得拼不成完整的形狀了。

  地上扔著不少記事本和筆,電腦也隨便扣在桌上,滿地都是寫了字卻搓成團的廢紙。

  多米諾滿臉淚痕,抬起一雙充滿恨意的眼睛,死死瞪著闖進門來的白楚年。

  「腺體受損好嚴重。」白楚年遠遠打量多米諾的翅膀,外顯特徵都是由於腺體細胞過量增殖而形成的,當外顯特徵受到傷害就意味著腺體受到傷害,顯然多米諾的翅膀已經受到了難以復原的創傷。

  「我的記憶變得很碎。」多米諾嘶啞地說,接著就開始組織下一句的語言,過了很久才顛三倒四地說,「我不能再寫作了,受傷了,大腦也……很難再使用語言……很快我會連話都說不出來了。」

  「殺了我吧。」多米諾撕心裂肺地吼了一句,然後痛苦地弓下身,緊緊攥著病床上雪白的床單,「我不想、忘記怎麼寫字、怎麼說話……我受夠了,東躲西藏,最後落得這樣的下場……研究所……」

  韶金公館受到大量實驗體偷襲時,多米諾受傷極重,據爬蟲描述,他是被一個編號200的實驗體「永生亡靈」重創的,那是目前研究所製造的最強的一個實驗體。

  自從出現三個全擬態使者型實驗體後,研究所就不再追求全擬態,反而更希望實驗體擬態程度盡可能低。

  因為擬態程度越高並不意味著等級越高,而意味著進化程度越高,進化程度變高的同時就會大幅度加強實驗體的自主意識,越獄傾向加強,不服管教,嚮往自由,都是擬態程度過高的實驗體共同的缺陷。

  腕上的手錶忽然響了一聲,提示白楚年收到了消息,白楚年看了一眼,是段揚發來的,說讓他現在立刻馬上上樓到技術部找他。

  「蘭波,你陪他一會兒,我上樓一趟。」不等蘭波回答,白楚年就拉開門跑了。

  病房裡只剩下蘭波和小聲啜泣的多米諾。

  「吵。」蘭波有點煩,坐上病床,尾巴尖隨意挑起多米諾零落的翅膀看了看,翅膀上有一些藍色的閃光花紋,蘭波忽然記起,多米諾在M港小白失控暴走時幫他穩定過精神,為了獎賞他,蘭波曾給過他一些恩賜。

  「哦,是你。」蘭波抓住多米諾的翅膀根,把他拽到自己面前,按住他後頸的腺體,給他鎮定和恢復。

  白楚年乘電梯到技術部,段揚就在自己辦公室門口靠著牆等著,表情有點緊張,一見白楚年從走廊口出來,立刻迎了上去,抓住白楚年的手臂把他往自己辦公室拽。

  「你給我的那個培育基地的位址我看了,的確不好弄,說不定還真得去求那個小爬蟲……」段揚壓低聲音說,「我一時還沒完全搞定,現在只拿到了一份錄影。」

  他從口袋裡摸出一個U盤,交到白楚年手上:「你應該看的,但也要考慮清楚,你真的要看嗎。」

  段揚的語氣鮮少如此謹慎和緊張,白楚年淡淡接過U盤:「給我。」

  他拿了東西後,一個人徑直去了影像室。

  這是一段培育基地留下的,關於蘭波打入擬態藥劑後的手術操作影像記錄。

  黑暗封閉的放映室裡,白楚年一個人坐在桌子後,沉默面對著碩大的螢幕。

  影像被段揚復原過,格外清晰,白楚年的視線完全集中在血腥的手術臺上,大量的出血和數次縫合清楚地展現在視頻中,蘭波痛苦的慘叫似乎穿透了手術室,在白楚年腦海中淒厲回蕩。

  視頻是許多段不同時間的手術記錄剪輯成的,視頻裡的蘭波從一開始的掙扎怒吼撕咬漸漸地失去了反抗的力氣,平靜地被固定在手術臺上,冰冷地注視著那些在自己身體上游走的刀。

  視頻是按日期排列的,蘭波的魚尾逐漸變形分開成了兩條細長的人腿,但這引起了異常嚴重的出血,穿著防護服的研究員們從血泊中撿到了一枚拳頭大小、潔白瑩潤的白色珍珠,慌忙地放進託盤裡送去檢驗。

  蘭波吃力地朝拿走珍珠的研究員伸出手,那是他少有的,極少顯露出的哀求和挽留的神態。

  但什麼都沒有因此改變。

  那時候的蘭波還處在被改造後的培育期,幾乎不會說話,無法用語言表達痛苦,也沒有現在的力量足以反抗研究員,只能無力地承受著這一切。

  剪輯過的視頻時長大概有一小時左右,直到放映結束,白楚年木訥地盯著已經白屏的畫面,一動不動。

  時間似乎在這座黑暗的小放映室中停止了,白楚年盯著放映結束的白屏直到外面夕陽西下,走廊裡亮起了燈。

  許久,白楚年笑了一聲。

  「很好。」

 

 

165

  白楚年把U盤從電腦上拔下來,然後刪除所有放映過的檔,又檢查了一遍放映機器裡的備份,確定沒有留下痕跡後,把桌椅推回原位,若無其事地拉開門走出去。

  門邊的牆根底下伸出一隻手,抓住了白楚年的褲腿。

  蘭波抱著曲起的魚尾坐在地上,背靠牆壁,一隻手抓住白楚年的腳腕:「在裡面這麼久,睡著了?」

  「沉迷工作,忘了。你怎麼不打我電話。」白楚年蹲下身把蘭波抱起來,拍淨他屁股上的灰塵,用袖口把鱗片蹭亮,「等多久了?」

  「不知道,可能五六個小時,等你也沒關係,等你睡醒,會出來。」

  「嗯……辛苦了寶貝,天也晚了,去食堂買了飯回家吃吧。」

  「扇貝,要兩個。」

  「食堂沒有那麼大的啦。」

  「去海洋館拿。」

  「……錢不夠了,都拿來買戒指了……」

  「那就下次吧。」

  「別別別,我現在去海鮮市場看看有沒有你喜歡吃的。」

  兩人離開後,技術部恢復了安靜,段揚憂心忡忡地給白楚年發了個安慰消息之後,鎖上辦公室的門也準備下班了。

  不料在等電梯時居然遇到了言逸會長。

  會長平常極少上來,看樣子已經在電梯間待了很久,手中的檔袋已經被指尖按出了一點凹陷。

  段揚這幾天幫著白楚年偷偷查培育基地的情況,見了會長更是心虛,敷衍地打了個招呼就想溜走。

  「站住。」言逸淡淡開口。

  段揚一下子定在電梯口,僵硬地退了回來:「會長……今天特訓基地放假,我得回去給我弟打電話,就……不加班了……」

  「把你查到的東西給我也發一份。」言逸說。

  ——

  白楚年先把蘭波送回家,然後自己去了一趟海鮮市場,挑了四個市面上最大的扇貝,花了四千多塊錢,現在兜比臉還乾淨。

  餐桌上,蘭波用伸長的尖爪紮著扇貝肉吃,白楚年慢慢走了神,視線落在蘭波的小腹上發呆。

  「randi。」蘭波歪頭看他,「盯著那裡看是想和我obe嗎。」

  白楚年沒回答,蘭波叫了他好幾聲他才醒轉回來。

  「老婆。」白楚年沒什麼胃口吃飯,胃裡糾纏著犯噁心,忽然站起來繞到蘭波身後,弓身摟著他脖頸黏道,「我們去把珍珠拿回來好不好啊。」

  「珍珠一早就被送到研究所總部了,你進不去的。而且沒有用了,你抱有僥倖也是沒有用的,它死了,我當然知道,你只會失望。」

  不知道蘭波用如此平靜的語氣說出事即時心裡是否也會刺痛,在白楚年聽來,每一句話都像在自己心上狠狠插上一刀,然後扭動刀柄讓他痛。

  但極度的悲痛並未顯露出來,白楚年舔他的耳廓,臉頰和他蹭了蹭,開玩笑般說:「那我們去培育基地看看故人,你覺得怎麼樣?」

  他在蘭波身後乖巧地摟著他,所以蘭波看不見他陰鷙的視線。

  「randi。」蘭波放下吃到一半的貝殼,指尖勾住白楚年的項圈,回眸注視他,「我已經看見你和你的人類朋友深厚的羈絆,你說過,你的壽命只有一百年,這一百年我想讓你高興,安全,和喜歡的人類在一起。這對我來說也很短暫,我很珍惜你,一百年後我自然會復仇,這不漫長,我可以等。所以現在我不會去的,你也不准去。」

  「只是個培育基地而已嘛,又不是研究所總部,哪有那麼危險……話說回來,我的壽命對你來說那麼短嗎?那以後你再遇上喜歡的豈不是很容易。」白楚年失落地垂下髮絲裡的獅耳,「你會忘了我嗎,那我怎麼辦呢。」

  「我會把你的骸骨融化,接到我切過一段的肋骨上,把你的心臟封在水化鋼裡,拼到我鑿下一塊的心臟裡,帶你回加勒比海,把你的顱骨鑲嵌在王座右手的扶臂上。」蘭波寧靜地敘述著,仿佛只是在陳述未來的一個旅行計畫而已,並且計畫得井井有條。

  「嗯……老婆。」白楚年舔了舔蘭波後頸的腺體,「不過放心,我不會死太早。」

  蘭波發覺今天的小白不太正常,但還沒來得及說什麼,突然被腺體上的刺痛驚了一下,兩顆尖牙深深咬在了他脆弱的腺體上,用力吸吮著腺體中充盈的信息素和淡淡的血液。

  雖說如願obe了,但居然是在餐桌上,白楚年總是跪著親吻他,眼中的迷戀和崇拜近乎瘋狂,像個偏執的xie教徒。

  不知道今天alpha突然哪兒來的體力,連蘭波都支撐不住他的次數,倒在床裡睡著了。

  白楚年側躺在他身邊,手臂搭在人魚細薄的腰間,蘭波身上的繃帶松了,白楚年替他把繃帶從身上脫了下來,本想直接扔到魚缸裡,卻忽然停頓了一下,悄悄貼近繃帶,用力吸繃帶上的氣味。

  「我好像個變態。」白楚年笑駡了自己一句,放下繃帶,從背後抱著蘭波,嗅著他後頸淡淡的氣息入睡。

  不過蘭波翻了個身,手臂輕輕搭在了他身上。

  白楚年很近地端詳蘭波寧靜潔淨的睡臉,不由自主地升起一股困意,他從頸上項圈裡臨時鍛造出一條細鏈,放在蘭波手裡,然後蜷起身子,頭埋在蘭波胸前睡著。淺淡的馨香從鼻息間進入肺裡,好像整個人都被寬慰了。

  比起zuo愛和親吻,擁抱和撫摸更能寬慰他,簡直到了要患上皮膚饑渴症的地步。

  蘭波的手搭在他頭上揉了揉。他的手太柔軟了,撫摸時像花瓣落在頭上。

  「你還沒睡呢?」白楚年問。

  「嗯,哄哄你。」蘭波困倦地說。

  第二天清晨蘭波醒來時,左半邊的床是空的,白楚年大概是去上班了,在餐桌上留了一份早餐。

  蘭波叼起一塊烤麵包,爬回臥室,臥室旁邊的武器庫密室此時是鎖著的。

  以前白楚年對他從不防備,武器庫也只有兩人都不在的時候才上鎖,而且蘭波對裡面的東西一點兒都不感興趣,從來不進去。

  不過小白的反常表現反而讓蘭波覺得怪怪的,他順著天花板爬到密室牆的滑軌邊,魚尾從縫隙中伸了進去,找到獨立電閘,放出一股強電流將電閘短路。

  密碼鎖亮起綠燈,密室牆緩緩移開。

  武器庫裡和以往沒什麼不同,桌面上擺著一些散亂的圖紙,還有兩個相框,其中一個是小白被授予特工組自由鳥勳章時和言逸陸上錦同框的照片,另一張是新擺上去的,他們倆的自拍合影。

  圖紙看起來沒什麼異樣,那些能看出建築位置的圖都被收起來了,蘭波看不懂這些複雜的線條,繞到別處看了看。

  桌上還有一個小的單頁日曆,過一天撕一頁的那種,蘭波順手翻了翻,無意間發現有一頁用紅色的筆劃了一個叉號。

  那筆跡很深,而且透到了下面的幾頁,留下的劃痕惡狠狠的,像懷著無比深重的仇恨畫上去的。

  被打叉的那一頁是624號,距離現在還有二十多天。

  日曆上沒備註,蘭波也不知道他那天安排了什麼特別的活動。

  「……」

  蘭波把東西放回原位,鎖上密室門,去客廳看電視了。

  晚上白楚年從IOA回來,直接從門廊進了浴室,洗了二十分鐘才出來,而且用了之前買的香味很重的沐浴露,之前買到這瓶沐浴露的時候白楚年還嫌棄它太香了。

  白楚年洗完澡,只穿著一條褲衩拉開浴室門,頭上搭著一條毛巾。

  蘭波就卷在門把手上,隨著他開門,緩緩飄到了他面前,把他頭上搭的毛巾吸麵條似的吃了。

  「……」白楚年後退一步,後腦勺撞在門框上,痛得直吸氣,「你幹嘛呢?」

  「聽著你洗澡下飯,原來你喜歡一個人在浴室裡數**上的倒刺,所以到底有多少根呢。」

  「哎我,你別,我操。」白楚年耳尖一熱,把蘭波從門把手上拔下來,扛到肩上往沙發上一扔欺身壓上去。

  客廳的電視一直沒關,一到時間就開始播報晚間新聞。

  「觀眾朋友們大家好,這裡是《第一時間》,今天下午四點左右,紅狸市109研究所下屬培育基地發生嚴重實驗事故,一位研究員由於操作失誤被困在焚化爐內,被趕來的同事救下,但經搶救無效死亡……」

  「嘖嘖,真可憐噢。」白楚年抬起頭看向電視,面無表情地說。

  蘭波從培育基地的內部設施勉強辨認出來:「是我們待過的那個培育基地。」

  「你做了什麼嗎?」蘭波問。

  「嗯?」白楚年還保持跪著撐在蘭波上方的姿勢,冒出發間的白絨獅耳動了動,「我不知道,我能做什麼壞事?」

  「……」蘭波怔怔看著他,心臟中了一槍,一下子把新聞忘到了腦後。

 

 

166

  十來天過去,電視上播報有人意外喪生的新聞似乎莫名多了起來,警方也察覺到了什麼,對此展開了調查,一切線索都證明他們的死是意外導致,沒有任何他殺痕跡,只能排除他殺的可能。

  不過警署裡也不乏經驗豐富的老牌警官,經過排查發現,這些死者唯一的共同點是曾經在紅狸市109研究所下屬培育基地任職,最早離職的是一位蠑螈alpha,在三年前調離了培育基地,死前正在紅狸市醫院做產科醫生。

  由於缺少進一步的線索,警方的調查目前一籌莫展,雖然直覺上認知這件事有人在在背後操縱,但也依舊無從下手,如果真的是他殺,那麼兇手的反偵查意識就有些恐怖了,能在短時間內俐落地解決這麼多人卻不留下任何蛛絲馬跡,不是一般的恐怖分子能夠做到的。

  一般來說如果死者之間擁有明顯的軌跡重合,就不可能是隨機的恐怖行動,那麼不是殺人狂的暴力遊戲就只可能是仇殺了。張警官開始從他們的朋友家人入手排查具有動機的嫌疑人。

  國際警署的張警官張淩為此案特意來到蚜蟲市與IOA尋求合作,與白楚年也見了一面。

  張警官曾在白楚年入獄時審問過他,當時白楚年完全用話術玩弄他的測謊能力這件事還讓張警官耿耿于懷,於是見他時自然沒什麼好臉色,仍舊冷著一張方塊臉。

  白楚年靠在椅背上,雙手搭在小腹前,兩條腿交疊伸展開,神態自若回答:「既然不是恐怖分子,那我們特工組搜查科也愛莫能助了。張警官去聯盟警署碰碰運氣吧。」

  張警官抬起那雙小而銳利的眼睛審視白楚年,想從白楚年的肢體動作和眼神裡讀出些什麼,但在審訊上白楚年也同樣是內行,他不可能透露出任何對自己不利的神態。

  來時他已經與聯盟警署取得聯繫,但那邊的調查意向不太強烈,似乎在某種權力的暗示下大家不約而同地打消了對這個案子的興趣,現在特工組搜查科和聯盟警署之間不過是在互相踢皮球罷了。

  而國際監獄,就更不可能指望他們能做些什麼了,自從前典獄長李妄引咎辭職,新上任的典獄長是言逸和PBB總指揮官顧未一力推上來的,被重新洗牌後的國際監獄屁股歪得離譜,等下一次國際會議,恐怕言逸再拿什麼提案出來,就是一面倒的支持了。

  而這一切似乎都在言逸的一手推動下有條不紊地進行著,IOA建立之初,誰也沒有料到一位看似溫和安靜的omega會長藏著這樣的野心。

  數位前研究員意外身亡這件事連著幾天前被媒體毫無徵兆曝出的伯納製藥廠人體實驗醜聞一起,在暗潮湧動下,研究所表面風平浪靜,從股價上卻還是能看出他們受了不小的影響,能至今還保持著對外合作穩定完全仰仗于蜂鳥艾蓮的過硬的管理手段。

  109研究所總部辦公室。

  整個研究所內部裝潢比較統一,大多都是科技感很強的白色弧形設計,艾蓮的辦公室也沿用同樣的簡約風格。

  一位面貌白皙身體修長的少年從茶水間出來,將磨完的咖啡送到辦公桌後的紅發女性alpha手邊,機械地說了一句:「請用。」

  艾蓮的喜好一如既往的單調,除了設計的實驗體之外,連生活秘書都要造成這種削薄病白的美少年外貌。

  艾蓮仰靠在人體工學椅裡,披著西服外套,裡面的白襯衫領口隨意敞開,一枚塑膠感略強的水滴形項墜掛在鉑金鎖骨鏈上。這是他學生時代收到的情人節禮物,期間換過幾次項鍊都沒換掉上面便宜的墜子。

  年齡沒有在他的臉上留下皺紋,反而添了三分成熟韻致,讓他透出一股骨子裡的淩厲美豔來。不過這些天潮湧般出現的關於109研究所的醜聞讓他有些疲倦,看上去憔悴了不少。

  流線型辦公桌面忽然亮起柔和的光線,光線連接在桌面上投射下立體的電腦螢幕,AI助手溫聲問道:「警官?張淩?發來加密郵件,是否立即讀取?」

  AI的聲音模擬的是個男性omega的嗓音,聽起來有三十多歲,這倒和艾蓮的喜好不大相合。

  「讀給我聽。」艾蓮捧著馬克杯到桌前,手肘搭在桌面上。

  AI讀道:「六位元培育基地前研究員身亡一案懷疑是IOA會長暗中授意的。」

  艾蓮輕輕抹掉馬克杯上的口紅印,哼了一聲:「言逸可不會這麼急躁……算了,先通知紅狸市培育基地管理層,從現在開始進入封閉狀態,加強安保檢查,別放進可疑的人進去。」

  「燈,到期的合同續約都做完了嗎?」

  AI聽到詢問,快速做出了回答:「我們的信譽受損,許多國家停止了預定實驗體的合同表示不再續約,其他也在觀望。藥劑原料的來源出了一點小問題,紅喉鳥組織無力再承擔我們的訂單,這個組織的核心成員都被?人偶師尼克斯暗殺或者帶走了。」

  「廢物。」艾蓮揉了揉鼻樑,「先把藥劑原料這邊談妥。」

  「您有心儀的合作對象嗎。」

  「靈緹世家。」

  ——

  這些天,畢攬星也一直留在IOA沒回軍事基地,白楚年一股腦堆給了他許多雜務讓他學著做,白楚年這個教官當得向來是有頭沒尾,任務扔下去就不管了,會不會做全靠自己,做不完還得挨他的罵。

  蕭馴現在還在病房養病,也幫不上他的忙。

  前幾天白楚年都不在聯盟待著,一直見不著人影,今天難得在辦公室待了一會兒,卻一回來就躺進椅子裡打起瞌睡來。

  畢攬星趴在他身邊默默打報告,時不時瞥他一眼,總覺得這些天楚哥憔悴了許多,會長並沒有下達什麼任務,所以楚哥最近在忙什麼呢。

  白楚年蓋在身上的制服外套滑落到地上,畢攬星順手撿起來,抖了抖再披回白楚年身上。

  沒想到還沒碰到他,白楚年突然睜開眼睛,一把攥住他的脖子,畢攬星真切地看見了白楚年眼睛裡一閃而逝的狠勁兒,愣住了。

  白楚年也愣了愣,鬆開手,淡笑著左手對畢攬星的鼻尖比劃開槍:「piu,考驗你一下反應速度,不及格。這要是實戰竊取任務你就沒了。」

  畢攬星卻沒有鬆口氣,他看得出來,剛剛白楚年的眼神明明就是兇狠的,帶著殺意的,訓練多年,畢攬星有這個直覺。

  「楚哥,」畢攬星把掉在地上的制服外套遞給他,「有什麼我能幫你做的嗎。」

  「打報告。」白楚年伸了個懶腰,「終於有人能替我幹這文化活兒了。」

  「別的呢?」畢攬星看著他,「危險也沒關係,我不會給你拖後腿。」

  白楚年噗地笑了一聲,趴在桌上托著下巴看他:「我要是帶你去做點壞事,你去不去?」

  「去。」畢攬星脫口而出,忽然覺得不合適,猶疑著問,「不是,這事兒能有多壞?」

  白楚年揚起手臂搭住他肩膀:「逗你玩的,還真信呢。趕緊把報告打完下班,等這一圈差不多忙完了你就回軍事基地繼續交換訓練去,免得小兔子成天打電話過來跟我嘰嘰喳喳的。」

  白楚年當然不會帶他們去做出格的事。但畢攬星一句不假思索的「去」,仿佛一種別樣的安慰,讓白楚年眉頭重新舒展開,欣然下班回公寓。

  近來兩人obe次數明顯上升了,蘭波都有點吃不消,每天晚上睡得都比平時更熟一些。白楚年也越來越黏人,越發不加節制地尋求他,到後面蘭波都開始逃跑似的往床下爬,但卻總被可憐巴巴的randi撒嬌拽回來繼續。

  這倒是蘭波喜聞樂見的事情,所以也並沒放在心上。不過某天在工作時間給白楚年打電話時,蘭波偶然發現他並不在IOA聯盟大廈,而是在外邊,隱約能聽見敲響的鐘聲。

  仔細回憶,似乎只有在聯盟警署附近建有一座鐘樓。

  說起聯盟警署的熟人,除了一些常常合作的警員外,就只有被扣在看守所的撒旦了。

  小白背著自己去見別的omega,這讓蘭波有點不爽,不過出於信任,蘭波沒有懷疑他。

  除此之外,最近小白也常常會莫名其妙地發呆,冷冷盯著牆上的月曆或者鐘錶,注視著一秒一秒向前走動的錶針,一出神就是個把小時。這是他在策劃什麼事情時常有的狀態,他會把行動細節在腦海裡一遍一遍演練,考慮到一切突發情況,讓行動完全處在自己掌控之中。

  起初蘭波也只以為他還在為那顆珍珠難過,在他發呆的時候會過去抱住他釋放安撫資訊素,親一下他乾澀的眼睛,揉揉他的臉頰和頭髮。

  小白也會熱情地回應自己,似乎只有這樣才能給他帶去一點撫慰和安逸,只有這時候alpha的神經才會從緊繃的狀態放鬆下來,柔軟地黏著蘭波。

  所以白楚年常常在半夜三點之後悄悄溜出公寓這件事直到六月二十三號蘭波才有所察覺。

  這一天淩晨時分,天還沒亮,蘭波突然感到心臟震顫,猛地從沉睡中驚醒,身邊居然是空的。

  白楚年不在。

 

 

167

  眼見著快七月了,一天天熱了起來,窄街的人偶店卻仍舊大門緊閉,一副門可羅雀的安靜樣子。

  一位穿洛麗塔裙子的卷髮紅帽小人偶從店後門進來,伏在人偶師耳邊說了一段話,然後活靈活現地坐到沙發上,像客人一樣乖巧等著。

  「終於燒成了一對,換上試試。」人偶師穿著皮質圍裙工作服坐在桌前,手中拿著一枚已經封了透明層的玻璃眼球,魍魎沙漏小小地坐在人偶師腿上,緊張地抱著自己的沙漏。

  人偶師把魍魎眼眶裡已經被毒素壞死的眼球用刻刀剜出來,清理眼眶裡面的碎塊。

  魍魎起初有些不安,他雖然是實驗體,身體也像玻璃一樣不會流血,但他是有痛覺的,被毒瞎眼睛時很痛,被打碎肩膀時也很痛,痛就會讓他害怕,但他並不知道怎麼表達。

  可人偶師的手很奇特,他用刀觸碰甚至劃開身體時自己沒有感覺,魍魎默默微仰著頭等著,一枚帶著人偶師體溫的玻璃眼球填進了眼眶中。

  眼球嵌進來後,魍魎清晰地感覺到神經似乎在連接,自己的身體在接納這一對新的眼睛。

  魍魎呆呆攥住人偶師挽起袖口的手臂,人偶師靜靜等待著,拿出一把給娃娃梳頭發的鎏金卷髮梳,給魍魎梳微卷的髮絲。

  「好少的頭髮。」人偶師笑了一聲。

  魍魎不知道什麼叫「害羞」,木訥地舉起沙漏擋住自己的臉。

  人偶師拉開抽屜,挑了一些白色和灰色的髮絲,用針梳梳理融合,調和成與魍魎相近的發色,然後用小發錐給魍魎一簇一簇地錐到頭上,再用剪刀和原來的頭髮發梢剪齊,用卷髮棒燙出彎來,理了理。

  人偶師的特殊伴生能力「造物之手」,可以為任何生物添補拆卸零件,無論是誰到了他手上都會像人偶一樣感覺不到疼痛,並且完美地接受人偶師安裝上來的零件,摘取零件後肢體關節截面自動變成球形關節。

  眼球的神經連接完畢,魍魎眼前的景象漸漸清明起來,首先進入視線裡的就是一張白人紳士臉,高聳的眉骨下嵌著一雙眼角狹長的淺色眼睛。

  「xie……謝……」魍魎還處在培育期,話說不利索。

  人偶師托起他下巴,用布擦淨他眼球上的指紋,然後從人偶衣櫥裡拿出一件剪裁合身的衣服給魍魎穿上。

  一直無人造訪的前臺沙發忽然響起女alpha的嗓音。

  奇生骨斜倚在為人偶準備的華麗沙發上,身上穿著人偶師縫製的長裙,長裙與她極長曳地的金藍孔雀尾羽融為一體。

  「你不如去當醫生,人類會喜歡你的。」她看上去有些病弱,臉浮著一層病態的白,眼瞼微微泛著潮紅,展開羽毛小扇遮住嘴唇咳嗽了兩聲。

  這是由於培育時間未到就被迫脫離培養艙的原因,給奇生骨的身體留下了不可逆的傷害,但她的樣子就像肺結核,19世紀歐洲詩人們口中最浪漫的疾病。

  一些製作完成的精緻人偶都穿著華麗的衣服擺放在沙發上等著定制人來取,但即使是工藝精妙的人偶臉與奇生骨相比也黯然失色。

  聽見奇生骨說話,人偶師笑了一聲:「你覺得人類配擁有醫生嗎。」

  尼克斯年輕時從最優秀的醫科大學畢業成為見習醫生,直到他接手了一位在建築工地意外被鋼筋截斷小腿的工人,工人小腿被迫截肢,但沒錢使用假肢,如果他再也站不起來去工作,他的妻子孩子都會餓死,他私下哭著求尼克斯給他想想辦法,尼克斯只好給他安裝上了一條球形關節腿,其實這對他來說只是舉手之勞。

  同期的另一位幫他為病人做檢查的見習醫生舉報了他,稱尼克斯私自手術,並且他安裝的肢體造成了工人嚴重的壞死,引起併發症最終死亡。

  只有尼克斯自己知道,造物之手是他的伴生能力,是不可能出現排異的。同事和那位元工人之間達成了什麼協定他心裡清楚。

  最終尼克斯被醫院辭退,入獄,並賠償了工人家屬一筆使他負債累累的高昂的處罰金,那位舉報他的見習醫生也如願成為了唯一被錄用轉正的住院醫。尼克斯在監獄裡認識了幾位元紅喉鳥成員,從此放棄醫生職業。

  奇生骨搖搖小絨扇表示贊同。

  店門忽然被無禮地推開,厄裡斯扛著短管霰彈槍走進來。

  「你去哪兒了。」人偶師問,「說了很多次,不要拿槍從正門回來,這些人偶在搬家的時候太容易被碰壞了。」

  「去劇院看芭蕾舞。放心,沒人看見我。?」厄裡斯一眼看見坐在人偶師大腿上的魍魎沙漏,興高采烈的表情一下子灰暗下來,上去就是一腳,「你給我下去,坐哪兒呢,你配嗎。」

  魍魎沙漏被他一腳踹下去,在地上滾了幾圈,悄悄縮到沙漏後邊抱腿蹲著不出聲了。

  厄裡斯心情不好,順手拿槍管挑起奇生骨的裙擺,有點好奇。

  「厄裡斯,女性的裙底不能看。」人偶師輕輕敲了敲桌面。

  「好,好,好。」厄裡斯長腿一跨坐到桌上,腳踩在人偶師大腿上,「魍魎有新眼睛,那母孔雀有新裙子,我呢?」

  「你有新任務。」

  「……」

  「這些天故事人偶給我講了一個有趣的秘密。神使的愛人,也就是電光幽靈,在已經被研究所挑中的情況下被紅狸市培育基地注射擬態藥劑,導致妊娠終止,他們怕研究所問責,硬著頭皮反復把卵縫合進電光幽靈體內,結果造成了更大的傷害,電光幽靈運到研究所的時候因為傷勢過重卷成了一個球,不得已之下研究員決定砍掉他的尾尖強行喚醒他……呵呵,神使看來已經知道真相了。」

  「竊聽人偶也帶回了消息。」人偶師看了眼沙發上坐著的紅帽洛麗塔娃娃,「神使在策劃報復紅狸市培育基地,六月二十四號,也就是明天會有所行動。」

  「要我做什麼?阻止他?」厄裡斯不以為意。

  「你去紅狸市等他,記住,要讓人們都知道,這件事是白楚年做的。」

  尼克斯從抽屜裡拿出另一隻上了封層的眼球,和一隻雕刻過的耳朵,「這是給你的。你看見的東西我這邊會自動錄下來。耳朵可以聽到我說話。」

  「嗯……?」厄裡斯換上新眼球後,立刻拉開褲子看了一眼自己下面,然後抬頭對著人偶師吐出紋了黑線的舌頭笑。

  「快去。今天已經是二十三號了。」人偶師無奈道。

  「哼,去就去。」厄裡斯扛起霰彈槍往正門走去,被人偶師叫住,往後門去了。

  等他到達紅狸市,已經是二十三號半夜十一點。

  得到上級命令的紅狸市培育基地所有出入口都緊閉著,厄裡斯在周圍轉了幾圈,的確沒有什麼能鑽的空子。

  他打了個響指,J1能力噩運降臨悄然啟動。

  培育基地地下車庫的電梯保險門突然短路,厄裡斯大搖大擺走了進去,找了個視野還不錯的觀察台,往椅子上一坐,蹺起腿。

  觀察臺屬于培育基地內部週邊建築,一般領導來視察會從這裡象徵性地走一圈,觀察台與培育基地的核心區域是分隔開的,所以基本上沒有幾個安保人員會守在這兒。

  唯一一個值班的保安走上來時,與坐在椅上的厄裡斯打了個照面,驚詫地還未開口,就被厄裡斯迎面一槍結果掉。

  「你擋著我了,老頭子。」

  從觀察台的玻璃外可以看見,一些充滿淡黃培養液的培養艙,裡面懸浮著姿態各異的未成熟實驗體,但都已經初見雛形,而且面貌漂亮,看來是特意挑選出來放在觀察台給領導看的。

  裡面穿著制服的研究員來來往往,給培養艙裡的實驗體例行注射藥品,注射後的實驗體在培養液中無聲地抽搐掙扎。

  幾個研究員聚在其中一個實驗體的培養艙邊,導師給實習生演示實驗體的再生能力,操縱機器切斷了實驗體的一根手指,實驗體在培養液裡瘋狂亂撞,手指慢慢再生。

  裡面有個女性實驗體,厄裡斯遮住眼睛,因為人偶師說不能隨便看女人的身體。

  氣氛平靜又無聊,根本不像會發生什麼的樣子。

  「嘁。小白貓虛張聲勢而已,我不信他還真會來,他騙人的次數還少嗎。」厄裡斯厭煩至極地看了眼人偶師給他綁在腕上的表,2316了。

  耳朵裡傳來人偶師的嗓音:「不要大意。」

  厄裡斯驚了驚,四處望望,想起來這只耳朵裡面有收聽裝置,可以聽見人偶師說話。

  觀察臺上視野有限,很快厄裡斯就打起瞌睡來。

  2359,手錶輕微震動,叫醒了厄裡斯。

  厄裡斯醒過來,揉了揉眼睛,抓抓頭髮,順便看了眼表。

  隨著秒針指向十二,此時已經是六月二十四號0000

  「這不什麼都沒發生嘛。」厄裡斯覺得無聊透了。

  突然,燈滅了,燈火通明的培育基地一下子陷入了黑暗中。科研性質的建築電路的安排方式不一樣,基本上不會出現大面積停電的情況。

  研究員們一下子嘈雜起來,主管維護了一下秩序,給電路檢修員打電話叫他趕快維修,許多手術還在進行,實驗體培養艙和觀察箱也都需要電力維持。

  主管邊打電話邊去開啟了應急電源,每個區域的應急燈亮了起來,這才讓研究員們安靜下來。

  視野裡終於有了點光亮,厄裡斯好奇地趴到玻璃上看裡面發生了什麼。

  「主管在打電話……他撥不出去,看樣子手機沒有信號。」厄裡斯向人偶師描述著現在的情況,「嘻嘻,消息也發不出去,沒有網路呢。」

  一陣滑軌的聲音從左手邊傳出來,厄裡斯的視線被吸引過去,發現聲音是電梯間發出來的,由於有應急電源的存在,電梯數字沒有熄滅,而是以一個恐怖的速度在下降,突然墜到了最底下一層,發出一聲震耳欲聾的巨響。

  血慢慢從電梯之間的縫隙中淌了出來。

  「wow!」厄裡斯睜大眼睛,愣了半晌,興奮地直跺腳,「他真的來了!」

 

 

168

  電梯墜地的巨響讓人們驟然安靜了幾秒,然後開始竊竊私語,膽子大的伸頭向外看,但由於只有應急照明燈的光亮,視野能見度很有限,人們紛紛看向主管,主管只好從應急櫃裡拿出手電筒循著聲音往電梯間去看看情況。

  不過短短幾十秒的時間,從基地的另一個角落也發出了同樣的一聲巨響,巨響一個接一個,十幾聲巨物墜地的聲響震得人們抱著頭尖叫起來。

  厄裡斯趴在觀察台玻璃上興奮地向下看:「尼克斯,又墜了一個電梯,哈哈哈哈哈,又墜了一個!」

  人偶師沉靜的聲音從耳邊說:「現在是六十秒整。所有電梯都墜毀了,培育基地的出入口被封死了。白楚年是想玩個大的嗎。厄裡斯,下去看看。」

  「okay。」厄裡斯朝玻璃轟了兩發霰彈,用手肘掃掉玻璃碎塊,從三十米高臺縱身一躍,手腕間的詛咒金線纏繞在立架和管道上做緩衝,使他順利滑落到地上。

  由於電梯墜落發出的密集巨響的掩飾,安保人員都循聲跑了過去,研究員們已經陷入了混亂,裡面混進兩聲槍響也沒人顧得上辨認了。

  厄裡斯想找到剛剛那位拿手電筒去電梯間查看情況的主管,不過他打碎玻璃跳下來是需要時間的,等他重新把注意力放在電梯間的時候,淌出血液的緊閉著門的電梯前只留下了一個還亮著光的手電筒和一隻皮鞋。

  「啊,什麼時候……」厄裡斯四處望望,沒有主管的影子,「尼克斯,跟丟了……你看到他去哪兒了嗎?」

  人偶師無奈道:「追擊目標時不要東張西望。」

  「哦,那現在怎麼辦。」厄裡斯無聊地拋著手中的霰彈,甩開槍管,淩空接住落下的霰彈,再甩上槍管裝填完畢。

  「這大概只是一個開始。」人偶師說,「你找一件衣服,先混進人群裡,看看白楚年想幹什麼。」

  建築內的人們都在吵鬧地往外逃,但電梯已經墜毀了,樓梯間的安全門全部鎖死,人們用力拍門,用滅火器砸門,對著電腦AI求救,但都無濟於事。

  「好。」厄裡斯用詛咒金線強行拉開電梯門,踩過墜亡的研究員屍體,隨便揪了一件沾血的白色制服,順著電梯內部的鋼絲繩攀到人多的一層,掰開門縫擠出去。

  結果正與人群擠了個照面,他電梯門一開,一直拼命往門裡擠的兩個人被後邊湧過來的人給推了進去。

  「??這是幹嘛呢??」厄裡斯是靠詛咒金線爬上來的,電梯門裡根本就沒有電梯,刹那間就掉下去兩個人,尖叫著一路摔到了底。

  但這並不能讓陷入瘋狂的人們停住腳步,後把電梯間擠了個水泄不通,有人墜亡之後前面的人紛紛大聲喊「裡面沒有電梯!不要推了!」

  但後邊的人充耳不聞往前猛擠,靠前的人一個一個被擠了下去,直到十幾個人都墜落下去,呼喊「停下」的人越來越多,這瘋狂的求生隊伍才漸漸冷靜下來。

  厄裡斯趁著混亂退到一邊,袖手看熱鬧,「這可不是我弄的,是他們自己跳的。」

  人偶師笑道:「意料之中。這就是人類,最喜歡用共情標榜自己的動物。」

  這時,所有的燈都忽然亮了起來。

  人們紛紛遮住眼睛緩解由暗到亮的不適感,厄裡斯沒有受到影響,抱著槍東張西望。

  安裝在每個實驗區域的揚聲器發出嘶嘶聲響,接著一個青年的嗓音出現在培育基地各個角落。

  「咳咳,請大家回到自己的實驗區域坐好,每個實驗區都有螢幕,你們可以看到我……和你們的主管。」

  厄裡斯立刻認出這是白楚年的聲音。

  人偶師想了想:「能使用揚聲器的話,他很可能在控制中心。」

  「去找他?」厄裡斯被混亂跑動的人群撞了一下,不耐煩地問。

  「不,絕不能與他碰面。你跟上人群。」

  厄裡斯隨著人流被擠到左邊,又被擠到右邊,終於看見實驗區的螢幕緩緩降了下來,厄裡斯費勁兒地擠了進去,現在沒幾個人還願意在實驗區待著了,實驗區反而空空蕩蕩很寬敞。

  螢幕亮了起來,上面看起來是一個房間,一張弧形辦公桌上只亮著一盞檯燈,其他地方都是黑的。

  一個身材高挑的青年alpha緩緩走來,拉開椅子坐在桌前,頸上戴著純黑的晶石項圈,手臂上爬滿藍色花紋,雪白發梢微卷地貼著脖頸,唇角翹著,時不時露出半顆虎牙尖。

  白楚年按住揚聲器開關說:「親愛的朋友們,遊戲要開始了,請儘快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坐好,你們只有二十秒的時間,從現在開始計數。」

  他打了個響指,靠近觀察台的幾個培養艙亮起了綠燈,其中一個培育時間已滿的實驗體抽動了一下身體。他的培養艙中培養液水位迅速下降,目測只有二十秒就會降到零,研究員們心裡非常清楚,培養液降到零之後,艙門就會打開,實驗體會被放出來。

  這是一隻培育期蜈蚣實驗體,培育方向是毒。

  有人試著去停止培養艙開啟,但無濟於事,培養艙現在完全不受他們控制了。

  人們尖叫著往實驗區跑,將防彈玻璃門鎖死,終於漸漸地安靜下來,一個研究員顫抖地說了一句:「是9100的聲音,是神使。」

  此話一出,有幾個反應快的研究員當場臉色就變了,餘下的研究員們也回憶起了這個代號,神使是他們經手過的最令人意外也最令人惋惜的一個實驗體,從白獅胚胎培育到幼年體,最終自然進入全擬態狀態,如果不是在總部選拔實驗體時與電光幽靈對抗落敗導致瀕死被放棄,此時也必然是研究所手中價碼最高的一個傑作了。

  這座培育基地裡,沒有人不認識神使。

  人們驚魂未定地盯著大螢幕,鏡頭切換了一下,發現同時與白楚年圍坐在弧形長桌周圍的還有十位穿主管制服的研究員,雙手被死死拷在桌面上,他們驚恐流淚的眼睛被放大到螢幕上。

  人們都坐定之後,蜈蚣實驗體的培養艙開啟了,他撞開艙門,在實驗區之間緩緩遊走,走過的地面被腐蝕出了一道燒灼的紫色痕跡,嘶嘶冒著毒煙。

  此時所有實驗區都被封死,實驗體一時進不來,但裡面的研究員也出不去。

  厄裡斯挪到門邊試了試,防彈玻璃門再也打不開了。

  白楚年不緊不慢地講解起了遊戲規則,雙手輕搭在桌面上,拿著一副撲克牌。

  「我們來摸牌,比我數字大的算贏,比我小的算輸,贏家可以朝我開一槍,你們是研究員,也許知道實驗體的要害在哪兒吧。」白楚年掏出一把左輪手槍,當著大家的面向裡面填了三枚子彈,然後合上彈匣,轉亂次序,撂在桌面上,「而輸家就得來我這兒做個選擇,選自己喜歡的懲罰。」

  「當然了,人太多遊戲就玩不成了,所以我請了每個區域的主管過來替大家抽牌,一共十位主管,分別代表十個區域,很公平吧。」

  白楚年淡笑著說完規則,將撲克牌洗了洗遞給第一位主管:「先生,您先來吧,洗過再抽。你們對我應該很熟悉了,我沒有透視能力,規則是很公平的。」

  第一位主管名叫陳旺,戰戰兢兢接過撲克牌,手已經被冷汗浸濕。

  他升職前是負責檢驗神使幼年過渡期情況的,當時的神使還沒有代號和編號,還很幼小,剛睜眼沒幾天,他放了幾隻白鼠進培養箱試探白楚年的反應,結果白楚年被幾隻大老鼠嚇得在培養箱裡亂竄亂叫,幾小時過去,沒進化成人的耳朵和手爪腳爪都被老鼠咬得血肉模糊。他把傷重的白楚年扔還給老培育員白延森,讓他治好了再送來,還啐了一口,說老培育員把好好一個胚胎養廢了。

  也正因如此,起初研究員們都不太看好白楚年後續的發展。

  主管認命般低下頭,哆嗦著從整摞撲克牌裡摸出一張,白楚年也摸了一張,兩人同時翻開牌面,白楚年是一張草花3,而陳旺主管是一張紅桃Q

  「呵,開門紅,您真是好運氣。」白楚年將桌面上的左輪手槍推給他,「來吧。」

  陳主管不敢去摸槍,瑟縮著不敢看白楚年。

  白楚年起身繞到他身後,將左輪手槍放在他手上,幫他把食指放在扳機上,然後把著他的手,教他把槍口抵在自己太陽穴上。

  「您看打哪兒?」白楚年親昵地摟著陳主管,「喲,不敢?我尋思著你敢摸老鼠呢,槍比那玩意兒容易玩多了。我教你。」

  白楚年握著陳主管的手,教他用槍口挑起自己脖頸上的項圈,對著氣管按下扳機。

  陳主管驚懼地閉上眼睛。

  但槍沒響,這次左輪手槍膛上並未轉到有子彈的那一個位置。

  「你看這事兒鬧的,我也好運氣。」白楚年將左輪手槍彈匣再次撥亂放在桌面上,將撲克牌推給第二位主管,微笑了一下。

  第二位傑森主管,咬牙接過了撲克牌。

  他曾經將白楚年放入射手模擬訓練箱,操縱機槍測試白楚年的躲避技巧和敏捷度,這種訓練每個小時中間會有十分鐘的間歇給實驗體喘息,但在白楚年倒地休息時,沒到時間的情況下傑森就重新開啟了機槍,導致白楚年被重機槍子彈一槍爆頭,在援護區重新拼合了顱骨,住了三天才自愈結束。

  「他玩兒真的呢。」厄裡斯低低罵了一句,無意間與螢幕中白楚年深藍的瞳孔對視。

  「這傢伙……」

  厄裡斯輕哼了一聲,雖然防彈玻璃困不住他,外面那個爬來爬去的蜈蚣實驗體也還不夠讓他正眼看,但白楚年眼睛裡那股子玩弄一切的勁兒讓他不舒服,像只抓住老鼠的貓,不急著殺死,而是玩到他們驚懼萬分肝膽俱裂才下口。

 

 

169

  白楚年繞到第二位傑森主管身邊,手肘搭在桌面上,悠閒趴著等他洗牌。

  在這期間,白楚年遮掩在髮絲裡的獅耳輕輕動了動,他聽到輕微的哢聲,不動聲色地用餘光掃了周圍人一圈,與坐在第四位的列萊尼主管淡笑對視。

  傑森主管臉色鐵青地從撲克牌裡抽出一張,翻開甩在桌面上,黑桃8

  白楚年不緊不慢地用食指從整摞牌的最上方撥了一張,扣在桌上。

  「有點激動。」白楚年輕輕用指甲把那張牌掀起一個角,傑森主管屏住了呼吸,死死盯著那張牌。

  「等等。」白楚年又把牌扣回桌面,手肘搭在傑森主管肩頭,彎腰問他:「這樣吧,我們先來看看輸了的懲罰怎麼樣?」

  傑森主管是個火急火燎的性子,白楚年瞭解他,反而更不緊不慢起來。

  白楚年從兜裡摸出打火機,將傑森主管抽出來的那張黑桃8在點燃,撲克牌遇到火焰的一瞬間背面的花紋消失,露出幾行文字來。

  「嗯……這張牌有兩個選擇,一,用左輪手槍對自己的頭開一槍,二,去打開a實驗區的防彈玻璃門。」

  實驗區被白楚年劃分成了十個區域,分別標號aj,現在研究員們都被分別鎖在了十個實驗區中,最底層和第二層的研究員們與外邊的蜈蚣實驗體僅一門之隔。

  傑森主管額頭滲出冷汗,白楚年這才慢慢掀開自己抽的牌,紅桃9

  看見白楚年牌面的數字,傑森主管認命般閉上眼睛。

  「不好意思先生,你得做個選擇了。」白楚年將左輪手槍推給傑森,「我覺得還是開一槍好些,畢竟這一槍也不一定真會響,可要是開了那扇門,你的同僚們就得葬身蜈蚣之口了。」

  傑森重重握住白楚年遞來的左輪手槍,食指搭在扳機上,槍管對著自己的頭,咬牙猶豫,從脖子開始漲紅了,兩條大腿不可遏制地哆嗦。

  白楚年插兜站在他身邊,等著他動手。

  傑森突然目露凶光,調轉槍口對準了白楚年毫不遲疑地扣下扳機。

  只有一聲空響,白楚年並未受傷。

  白楚年攤攤手:「可惜了,這一槍對著自己不就沒事了嗎?打我可不算。繼續吧,先生。」

  傑森主管突然狂笑起來:「哈哈哈哈哈,這把槍根本就不會發射子彈,你永遠不會輸,哈哈哈哈,我不會上你的當!」

  他將手槍轉向自己,無比自信地扣下扳機。

  砰的一聲,槍響了。

  圍坐在桌面周圍的其餘九位研究員猛地驚了驚,再睜開眼睛時,傑森還坐在桌前,但半個頭已經被打碎,血噴濺在牆上和左右旁鄰的幾個研究員。

  他們尖叫起來,在椅子上胡亂掙扎痛吼。

  「蘭波曾經對我說,人會為高傲和自大付出代價。希望你們不要低估我們實驗體的誠信,我們是不一樣的。」白楚年從血泊中撿回左輪手槍,撿起傑森主管的衣擺將上面的血跡擦乾淨,輕笑道:「我說過,這是個公平的遊戲。不過他有一點說得很對。」

  白楚年朝天花板開了一槍,一聲槍響讓所有人噤若寒蟬,房間裡頓時鴉雀無聲。

  「我永遠不會輸。」白楚年將槍放回桌面,把撲克牌推給第三位主管珍妮。

  珍妮的眼眶和鼻子都紅著,不斷抽泣,白楚年拿出一包面巾紙,幫她擦了擦眼淚和鼻尖:「別哭了,我就帶了一包紙,得給九個人擦呢。我看你也不像個笨手笨腳的人,為什麼端個盤子也能手滑呢。」

  在段揚給的那段影像裡,將珍珠放到無菌盤裡從蘭波身邊端走的就是她,視頻裡將情況拍得很真切,珍妮急忙托著無菌盤離開實驗室,蘭波哀求地握住了她的手,她在甩開蘭波的手時託盤傾斜,珍珠滑落出去掉在地上,幾個研究員手忙腳亂為珍珠重新消毒,從沒想過那裡面會深藏著一個生命,白楚年認定珍珠的生命消亡在此刻,誰也沒法反駁。

  珍妮抽牌抽到了方片7,白楚年則翻開了一張草花k

  看見翻牌結果的一刹那,珍妮嚎啕大哭,顫巍巍地去摸桌上的左輪手槍。

  白楚年忽然按住她的手:「誰說你的懲罰是這個了。」

  他從地上拿起一顆白熾燈泡大的鋼球,放在珍妮面前用指尖當軸轉了一圈:「給我把它吃下去……或者打開a實驗區的防彈玻璃門。」

  「你有十秒鐘考慮。」白楚年看了眼牆上的電子鐘,「吃不下去我可以幫你。十、九、八……」

  倒數到零,白楚年嘴角一抽:「硬拖是嗎?」他拿起沉重的鋼球,掰開珍妮的下頜。

  「開門!我……我選開門……」珍妮痛苦地趴在桌上,驚懼萬分地看著白楚年重新放回桌面上的鋼球。

  「是嗎,a區可有不少人呢。」白楚年對著揚聲器話筒笑道,「a區的朋友們,珍妮主管決定放棄你們來換取自己的生命,不要怪她,因為坐在這裡,你們也會做同樣的選擇。」

  厄裡斯從螢幕裡看著白楚年的殺人遊戲慢慢進行,不由得抬頭看了一眼自己所在的區域,自己所在的實驗區是f區,和a區不在同一層,但能通過螢幕和玻璃幕牆看見下一層的情況。

  研究員們不敢出聲,突然聽見滴滴的開門聲,厄裡斯抱著槍循聲望過去,a實驗區的防彈玻璃門緩緩開啟,裡面的研究員有的瑟縮在牆角不敢動,有的則冒險拿著滅火器或者其他能找到的備用抑制器沖了出來,最多的一撥人則在爭奪一管螢光紫色藥劑。

  「他們在幹什麼?」厄裡斯問。

  人偶師回答:「sh遮罩藥劑,注射以後半個小時內實驗體感知不到他們的氣息,a實驗區基本不會面對有殺傷力的實驗體,所以沒配備針對實驗體的殺傷型武器,只有一些備用的sh遮罩藥劑。」

  厄裡斯撓了撓臉:「可是我還是能看見他們啊,皇帝的新藥劑?」

  「這種遮罩藥劑只對培育期實驗體有效,成熟期實驗體感知力就不再僅僅依靠嗅覺和熱量了。」

  游走在實驗區之間的蜈蚣實驗體感知到了食物的氣息,立刻拖著一股腐蝕地磚的毒煙迅速朝打開了防彈玻璃門的實驗區爬了過去,一口咬住跑在最前面的一個研究員,研究員瞬間化為冒煙的膿血,淌進了蜈蚣實驗體口中。

  而與a區相鄰的c區實驗區裡,幾個研究員趁著蜈蚣實驗體的注意力被吸引,開始用消防斧猛擊玻璃門的逃生點,重擊了幾下之後,玻璃門爆碎,裡面的研究員一窩蜂湧了出來,朝逃生出口跑去。

  白楚年在監控中看著這一切,支著頭,懶懶地按下了控制台上一個按鈕。

  按鈕按下後,靠近c實驗區的一個培養艙開始倒計時開啟。

  已經被恐懼淹沒的人們堵在逃生出口,用消防斧重重砸門,而二十秒倒計時很快流逝,盛裝2316號培育期實驗體「開膛手傑克」的培養艙宣佈開啟。

  2316號是只螳螂實驗體,首位2代表蟲型腺體,中位3代表稀有的雙手刀形擬態,末位16代表格鬥型能力。

  螳螂實驗體雙手皆形似螳螂的雙利刃,飛速向聚集在逃生門的研究員們撲了過去。

  擁有代號的實驗體一般都是檔案遞交給109研究所總部審核通過的優秀實驗體,培養完畢就會發送給總部研究員挑選,他的實力可想而知。

  白楚年手邊的控制台上黏貼著一枚破譯晶片,仔細看就能發現晶片上方刻有一隻黑色蠕蟲圖案。培育基地雖然僅僅是109研究所的一個下屬機構,其安全防護系統依然嚴密,這時候爬蟲和段揚的幫助就顯得格外重要。

  珍妮主管趴在桌上泣不成聲,白楚年心滿意足地離開控制台,走向第四位列萊尼主管。

  他洗完牌推給列萊尼,列萊尼冷冷地瞥了他一眼,突然翻手扣在白楚年遞牌的手腕上,他掌心藏著一枚從抑制器上拆卸下來的小玻璃針,裡面盛裝著一管藍色的in感染藥劑。

  事態翻轉就發生在電光石火之間,一管感染藥劑被身材高大強壯的列萊尼主管狠狠壓進了白楚年手腕裡。

  in感染藥劑可以在十分鐘內毒殺實驗體。

  混合氫氰酸的藍素病毒瞬間爬進白楚年血管中,藍色順著血管蔓延,白楚年笑容凝固在臉上,驚詫地瞪大眼睛緊盯著他,扶著桌面緩緩倒了下去。

  「哼,區區實驗產物而已,還想取代人類嗎。」列萊尼主管用盡全力掙脫將自己雙手禁錮在桌面上的手銬,一把搶過桌面上的左輪手槍,將子彈調到上膛位置,朝白楚年脖頸崩了一槍。

  血花飛濺,列萊尼主管快步跑到控制台前,試圖啟動兩個被放出來的實驗體後頸的抑制器,但控制台不聽使喚,他根本無法操縱,他又試著向總部求救,但整個培育基地與外界的聯絡都被切斷了,信號發不出去。

  列萊尼主管努力讓自己冷靜下來,看了一眼瘋狂向他求救的幾個同事,他沒有鑰匙,也解不開他們的手銬,只好拔腿奔向門口。

  但他剛觸摸到門把手時,忽然感到指尖被一根尖銳的針紮了一下,條件反射縮回手,指尖被紮破流血,傷口沾染著一些殘留的藍色藥劑。

  氫氰酸中毒的症狀很快顯現在了列萊尼主管身上,他痛苦地抓住自己的脖子,扶著門一寸一寸地跪到地上。

  他感到呼吸困難,卻有一個聲音像幻覺似的在他耳邊笑了一聲。

  白楚年不知什麼時候已經蹲在他身邊,手裡擺弄著從脖頸裡摳出來的彈頭,脖頸上的傷口緩緩癒合,而從手腕開始蔓延的藍色毒素也漸漸淡了,直到消失。

  像被淨化了。雖然淨化速度比蘭波慢上許多。

  「我沒想取代任何人,我是來教你們做人的。」白楚年低頭替列萊尼主管合上暴凸的眼睛,雪白發梢掠過他僵硬的臉,「下輩子注意點。」

  厄裡斯在螢幕裡目睹了全程,人偶師輕聲說:「差不多了,找機會離開吧。」

  一個不經意的回頭,厄裡斯又一次與螢幕中的白楚年視線相接。

  「……尼克斯……?」厄裡斯喃喃道。

  「嗯?」

  「我覺得他……看見我了。」

 

 

170

  「怎麼可能,我們在監控死角。」

  「不知道,大概我想多了。」厄裡斯將藏在寬大研究員制服裡的霰彈槍上膛,「蘭波又不在,我怕他?我要上去找他打一架。」

  「聽話,找機會離開。我們已經錄到了需要的視頻,只要把你眼球錄下來的影像散播出去,ioa就會為了平息平民恐懼而制裁他,或者白楚年自行脫離ioa來逃避懲罰,不管哪一種可能都對我們有利無害。」

  「哼。」厄裡斯收起槍,「好吧。現在就沖出去太明顯了,他就算沒看見我到時候也看見了。」

  「等他的懲罰施加到f實驗區的時候,你趁著騷亂溜出去。」人偶師說,「你往人群裡再靠一靠,不要脫離監控死角。」

  控制室內此時充盈著血腥味火藥味,還有一些汗味,刺鼻的氣味混和成一股令人作嘔的氣息,而白楚年還一身潔淨地在餘下八位倖存研究員中間插兜徘徊。

  從監控螢幕中,每位元主管都能看見自己所代表的區域情況,此時a實驗區所有研究員已經全部死於蜈蚣實驗體的毒霧中,而c實驗區研究員全部死于螳螂實驗體「開膛手傑克」的雙手刀刃之中。

  白楚年也注視著螢幕中的情況,各實驗區研究員又掀起了一波騷亂,搶奪起自己實驗區內的救援物資來。

  d實驗區由於時常要與失控實驗體接觸,裡面存放了許多殺傷型武器,有in感染抑制器,in感染針劑,sh遮罩藥劑,以及三枚液氮網壓縮彈。

  但這些東西數量有限,只夠一半人使用,起初他們有秩序地在發放這些自救物資,但由於排在隊尾的幾個人打破了秩序,開始帶頭搶奪物資之後,整個d實驗區就爆發了大騷亂,有人用in感染藥劑的針頭用力紮自己身邊的其他人。

  實驗區中的倖存者越來越少,白楚年趴在監控螢幕前,指尖掛著左輪手槍輕輕轉,樂在其中地看著錄影裡的人們相互廝殺,d實驗區的防彈玻璃門逐漸被血跡遮擋得斑斑駁駁。

  「嗯,中場休息結束,大家精神都恢復好了嗎?」白楚年終於起身,向左輪手槍中重新裝入三枚子彈,把槍放回桌面,然後拉牌洗牌,將撲克牌推向第五位村上主管。

  「村上先生。」白楚年彎腰貼近他,「來吧。別緊張。」

  村上及之低下頭用袖口蹭了蹭額頭的汗,他的胖手被手銬固定後就沒有什麼活動空間了,不像其他人還能伸出手去抽牌,只能艱難地把手指尖 伸過去摸。

  牌就放在離他五六釐米的地方,白楚年耐心地看著他:「怎麼回事呢?怎麼夠不到呢?我幫你一下。」

  然而他並沒有將撲克牌推近,而是握住村上主管的胖手,用力拉向撲克牌。

  他手腕就被鋒利的手銬撕開了一圈皮肉,痛苦嚎叫著摸出了一張草花5

  「不用客氣,畢竟您也這樣幫過我。」白楚年翻開一張黑桃10,輕輕撂在桌上:「您也有兩個選擇。」

  白楚年抬手指向房間內緊閉的一扇門:「一,走進那扇門裡,待上一分鐘再出來。運氣好的話,門後面就是自由……運氣不好的話可就不一定了。」

  「二,選擇開啟d實驗區的開關。」

  村上主管盯著那扇看似平平無奇的門,門後是未知的恐懼,此時他已經到了精神瀕臨崩潰的地步,根本不敢再去嘗試。

  村上主管猶豫著,選擇了按下d實驗區的開關。

  白楚年如常用揚聲器告知所有人這個結果。

  此時d實驗區的廝殺已經結束,倖存者們手中拿著從同伴手中爭奪來的防身武器,緊張又自信地注視著與自己一門之隔的兩個危險實驗體,他們手中有不少能制服實驗體的武器,如果僅僅面對兩個培育期實驗體,勝算還是很大的。

  但開關按下後,他們所在的d實驗區防彈玻璃門並未開啟。

  人們都在納悶,紛紛嘗試著用力掰玻璃門。

  漸漸的,房間的溫度高了起來,人們聞到了一股焦糊氣味。

  靠近散流器的研究員突然大喊:「風管在向房間裡注入熱空氣!」

  一時間實驗區內所有風管都開始向封閉空間注入熾熱的幾乎燃燒的空氣,伴著焦臭的濃煙,封閉實驗區內的溫度飛速上升,很快就突破了報警器的溫度限制,但消防系統並未啟動,而是完全癱瘓了。

  人們感到呼吸道內灼燒的劇痛越發強烈,他們像玻璃噴射液氮網,三枚液氮網全部在玻璃上炸開,一股冷氣出現,不過房間內的溫度僅僅短暫地回降了一些,就又開始迅速升高起來。

  終於,d實驗區內所有人全部倒下,而玻璃也終於因為液氮驟冷和空氣驟熱而炸裂開來,一股濃煙和熟肉的焦臭湧了出來。

  白楚年拍了拍村上主管的頭,惋惜笑道:「你殺了他們。」

  遊戲繼續進行著,第六位朱紅楓主管選擇了走進那扇位置的門,白楚年為他拉開門,門裡一片漆黑,朱主管走進去後,門自動鎖死。

  人們緊張地注視著那扇門,突然,朱主管在裡面發瘋似的開始砸門,但白楚年若無其事地看著表,一分鐘到了,門裡也沒了動靜。

  「好了。」白楚年走到門邊,撥開門上被蓋住的門牌,上面寫著三個字「焚化爐」,從兜裡拿出一雙筷子:「那麼現在有人想吃剛出鍋的烤熱狗嗎。」

  還活著幾位主管痛苦地閉上眼睛。

  一輪遊戲結束,十位主管只剩下六位還活著,而監控中也僅有三個實驗區裡的研究員還活著。

  「恭喜各位通過了第一局遊戲,第二局的規則大家就很熟悉了。」白楚年緩緩為左輪手槍裝滿子彈,再從抽屜裡拿出一把匕首,一起放在桌子的正中間。

  「誰活下來,誰就自由了。就像實驗體在生態箱裡爭奪出去的名額那樣。」白楚年特意看了一眼苗泰賢主管和艾勒主管,他們是一對ao情侶。

  「只有一個名額。」白楚年拿走了黏貼在控制台上的晶片,用布墊著門把手離開,回頭道:「祝你們好運,等會我再來看望你們。」

  白楚年關上門,門上鎖的一瞬,六位主管的手銬同時打開。

  幾個人面面相覷了幾秒,突然同時撲向了桌面上的槍和匕首,不知道是否白楚年有意而為之,兩種武器分別距離那對情侶最近,最先搶到武器的就是他們倆。

  在控制室內殺人遊戲進行得如火如荼之時,厄裡斯已經趁著f實驗區的混亂跑了。

  他用詛咒金線懸掛身體,從來時在觀察台玻璃上打穿的孔洞跑了出去。外面平靜如初,誰也不會料到裡面正發生著多麼恐怖的事。

  「帝鱷已經在直升機裡等你了。」人偶師指引著厄裡斯按預定的撤離路線離開,「剛剛你翻出觀察台時刮掉了一塊玻璃。」

  厄裡斯在林立的高樓頂端利用詛咒金線當做繩索蕩過障礙,冷哼道:「那又怎樣!」

  「白楚年的固有能力是貓行無聲和多頻聆聽,別被他抓住。」

  厄裡斯從一座高樓樓頂縱身跳下,手中詛咒金線纏住大廈頂端的避雷針,撐著身體蕩上下一座高樓最頂端。

  這時候已經是淩晨三點了,紅狸市高聳的大廈都還燈光閃爍,地面上車流稀疏,霓虹燈的顏色讓每一棟樓光彩繽紛。

  腳剛落地,厄裡斯就看見對面大廈頂端天臺欄杆上蹲著一個影子。

  影子站了起來,像貓似的穩穩站立在細窄的欄杆上。

  突然,那影子動了,毫無繩索借力地縱身一躍,在窗楞上輕盈一踩,身體又向上彈射出十幾米,時而手腳並用在高樓之間跳躍。

  厄裡斯的目光漸漸追不上那道迅疾的影子,只感到背後一股冷風襲來,與生俱來的戰鬥直覺使他向另一個方向躲避開來。

  當他穩定心神將視線投去,看見落地的黑影緩緩站了起來,收回了背後一條雪白的,用來保持平衡的尾巴。

  白楚年站在風中,與他之間相隔不過十米。

  「來都來了,不留下玩會兒?」白楚年問。

  「啊,好啊好啊。」厄裡斯說。

  人偶師叫住他:「別與他糾纏。」

  「哦。」厄裡斯只好改口,「不好不好,今天沒時間。」

  白楚年微微皺眉,向厄裡斯一步步靠近:「為什麼?」

  厄裡斯一眼看見了他脖頸上的黑晶石項圈,在白楚年指尖險些接觸到自己的一瞬立刻退開來。

  但即使並未真正接觸到,一股帶有白蘭地資訊素的氣味還是衝擊到了他的手臂,一層玻璃質飛速席捲吞噬著厄裡斯的手臂和肋骨。

  「這是……泯滅?」厄裡斯不敢確定,但白楚年現在的狀態顯然已經殺紅了眼,死多死少不差他一個了。

  人偶師說:「我把神聖發條放在你上衣口袋裡了。儘快脫身。」

  厄裡斯果然從兜裡摸出一枚銀色方口鑰匙,插在自己後頸快速扭動了數圈。

  與此同時白楚年附加了骨骼鋼化的一拳重擊在了厄裡斯小腹上,好在發條插得及時,厄裡斯全身得到驅使物的強化,硬生生抵消了這一擊,兩人被相互的衝擊分開來。

  「沒有蘭波的控制,白楚年也不敢過於放開使用能力,別怕,他不敢摘下項圈。」人偶師冷靜地指揮著,「這太奇怪了,他的m2能力泯滅應該只有接觸才能生效,這一次的泯滅怎麼看都要比之前他所展現的水準要強得多。」

  短暫的幾回交手,白楚年忽然盯上了厄裡斯的眼睛。

  貓科腺體的固有能力使他能聽到更高或者更低頻段的噪音,就在與厄裡斯擦肩而過的零點幾秒內,白楚年敏銳地捕捉到了零星的一點電子噪音。

  而這一點電子噪音似乎來源於厄裡斯的右眼球。

  白楚年注視著厄裡斯的眼睛,忽然笑起來:「什麼,你是狗仔隊的嗎,原來藏在這兒。」

  他攤開左手,脖頸上的項圈被他控制融化,分出了一小段在掌心裡鍛造成一把晶石匕首,而脖頸上的項圈只是變窄了一些。

  「你錄到什麼了呢,我可從沒動手殺過任何一個人,他們死於同類,和他們引以為傲的科技。」白楚年猛地撲了上去,與厄裡斯糾纏在一起,壓在他身上,雙手握匕首朝厄裡斯右眼眼眶刺了下去。

  厄裡斯接住了他雙手,拼命與他僵持,刀刃偏離滑脫了手,一刀刺碎了厄裡斯的耳朵,與人偶師的聯絡立刻斷開來。

  白楚年調轉方向,再一次朝厄裡斯眼睛猛紮下去,在匕首即將沒入眼眶,甚至洞穿厄裡斯頭顱的前一秒,白楚年的動作突然停住,雙手就像戴上了銬子一樣怎麼都無法再刺下一分。

  他的身體就像被控制了,雙手不聽使喚地合十,做出祈禱的動作,身體也從厄裡斯身上被一股力量掀了下去,跪在了地上。

  「去死吧你。」厄裡斯一見機會出現,立刻啟用a3能力如臨深淵。

  白楚年所在的黑夜陰影被圈了起來,地面一寸一寸被吞噬,再過一會兒白楚年就會墜進深不見底的巨坑之中。

  而巨坑也同時停止了下陷,厄裡斯疑惑地看向自己的手,能力就像熄火了似的,怎麼也放不出來。

  遠處的黑暗中,緩緩睜開了一雙金色眼睛,瞳仁細細地豎著。

  黑豹走出來,將白楚年和厄裡斯分開,但並未停止j1能力「墮落皈依」和a3能力「魔附耳說」。

  這兩種能力一個是針對動作的禁用,一個是針對能力的禁用,魔使的主能力就是沉默。

  白楚年被迫雙手合十動不了,只能從已經陷進地面的淺坑裡仰頭:「喂,你到底幫哪邊的?」

  厄裡斯嘗試了幾次都無法再使用如臨深淵,挑釁地看向黑豹,微揚下巴:「多管閒事。」

  黑豹一言不發。

  「厄裡斯用右眼偷拍我,」白楚年仰頭告狀,「只要他把眼球交出來我就走。」

  黑豹冷漠看向厄裡斯:「給他。」

  厄裡斯捂住眼睛:「憑什麼?尼克斯送給我的,我不給。」

  黑豹又轉向白楚年:「談崩了,換個條件。」

  「中立就算投敵,你給我退遠點。」白楚年眼睛閃動一絲藍光,脖頸項圈再次融化,鍛造成了能夠限制能力外溢的猛獸口枷,鎖住了白楚年口中伸長的利齒。

  區區j1能力而已,根本控制不了白楚年多久,一股濃郁的資訊素伴著湧動的力量猛然衝開了黑豹對他的限制,白楚年從深坑中一躍而起,晶石匕首在黑豹面前劃過一道閃電藍光,黑豹閃身退開,白楚年又立即回轉身體,將尚未解除限制的厄裡斯一腿橫掃。

  厄裡斯被附加鋼化的一腿狠狠掃了出去,後背重重撞在天臺護欄上,再抬頭時白楚年握著匕首沖過來,他翻身躲開,白楚年卻居然預判了他的軌跡,反手一刀朝厄裡斯氣管刺進去。

  原本志在必得的一刀卻又一次被黑豹攔下來,白楚年就連他一塊兒砍。

  黑豹格擋的手臂被刺了一刀,由於匕首的材質是驅使物死海心岩,傷口久久無法癒合,厄裡斯趁機將後頸的神聖發條擰動數圈,然後拔了下來,銀色發條則在手中重新變形成了一把銀色剪刀,將鋒利的剪刃拋向白楚年,白楚年深知驅使物鍛造的武器殺傷力有多大,立刻躲開來。

  銀色剪刀飛旋到一半,被詛咒金線扯住,拉回到厄裡斯手中,掛在他指尖旋轉:「哼,躲什麼。」

  三人分開了一段距離。

  眼前忽然閃現白光,天空倏地亮了又變得漆黑,接著就是使大地都為之震動的雷聲,烏雲迅速席捲了天空,密集的雨點毫無徵兆地砸了下來。

  白楚年循著烏雲來向望過去,六輪太陽在培育基地上空時隱時現,使天空時而黑暗時而恍如白晝。

  刹那間,一道藍色閃電直下雲霄,掠過避雷系統直接劈中了培育基地的穹頂,整個培育基地頓時成了一座在暴雨中燃燒熱藍色火球。

  閃電的高溫可想而知,培育基地的銅牆鐵壁也在無盡的閃電中融化燃燒,然後變成灰燼。

  黑豹首先辨認出來,這是人魚曾經顯露過的a3能力幻日光路,一種可以任意控制極端天氣的強大能力。

  白楚年垂著雙手,頭髮已經被雨水澆得貼在面頰上,獅耳也被打濕了,白絨毛一簇一簇黏在一起,顯得淩亂又狼狽。

  瓢潑大雨中,一條藍光閃爍的人魚順著大廈爬了上來。

  「呃。」白楚年把死海心岩鍛造的匕首背到身後藏起來。

  蘭波爬到白楚年身邊,直起身子摟住了他的脖頸:「孩子,故事是倖存者書寫的。我會讓這件事變成意外。」他微抬眼皮,在白楚年看不見的地方用睥睨的眼神掃了厄裡斯和黑豹一眼。

  厄裡斯僵了一下:「……」

  黑豹默默退了一步。

  白楚年依舊垂著手任他抱著,很乖地抖了抖耳朵:「是啊,是個意外。大家都會相信的。」

  此時的蚜蟲市海岸,歷年六月二十四號淩晨十二點要舉辦歡漁節,不過這一次因為海域污染原因歡漁節規模小了許多。

  在節日上做義工的白楚年正在音樂和鼓點聲中接受記者採訪,穿著節日慶典的夏威夷風短袖短褲,脖子上還掛著花環。

  「嗯是的,109研究所的潛艇實驗室洩漏很嚴重,不過好在ioa採取措施及時,大家放心,我們ioa一定會處理好這次的事故以絕後患。」

  電視臺都在實況轉播歡漁節的情況,就算沒去現場的人們也在家看電視,白楚年接受完採訪就帶著節日上的小孩子們玩了起來,帶他們做遊戲,用手在頭上比劃成貓貓耳朵:「什麼是世界上最美麗的生物?」

  小孩子們大聲回答:「美人魚!」

  白楚年又問:「美人魚裡最好看的是?」

  小孩子們笑起來:「蘭波!」

  白楚年始終出現在歡漁節各種節目錄影的鏡頭裡,差不多到了淩晨三點,他悄然離開了人群,面無表情地拐進了黑暗的小路中。

  一條變色龍尾巴從他花短褲的褲腿裡掉了出來。

 

 

171

  蘭波扶著肩膀上下看了看白楚年:「受傷?

  白楚年搖頭:「培育基地裡的研究員級別都不高。」

  蘭波順著他的手臂摸下去,沒有摸到傷口,但摸到了白楚年攥在左手裡的死海心岩匕首,皺眉奪過來凝固成死海心岩原本的樣子。

  白楚年自知理虧,此時耷拉著耳朵,不敢多說了。

  「回家。」蘭波用力攥了攥他的手,「跟我回去。」

  「那個,我懷疑厄裡斯錄影。」

  「哦?」蘭波回眸掃視正要趁機溜走的厄裡斯,「錄影。」

  「他的右眼球有電子噪音。」白楚年說。

  厄裡斯趁他們注意力不在自己身上,已經放出詛咒金線纏繞到對面大樓,正要翻越欄杆離開時突然被提到了名字。

  一道藍色閃電從白楚年身邊消失,又在厄裡斯身後現身。

  「拿來。」蘭波從背後搭上厄裡斯的肩膀,一把將他從欄杆上掀翻下來,手臂從背後卡住厄裡斯的脖子,右手不由分說摳進他右眼眶中,伸長的尖細的黑藍色指甲摳進眼眶裡,將眼球挖了出來,整個過程沒有一絲猶豫,狠辣且猝不及防。

  厄裡斯痛叫了一聲,捂著空洞的眼眶從高樓頂上翻了下去。

  目睹這一切的黑豹微微張了張嘴,儘管他這次來的目的是制止神使和咒使的爭鬥,但神使的驅使者也在場的情況下,局面就不是他所能控制的了。

  不過沒關係,只要盯緊他們之間沒有任何一個提前消亡就算完成任務。

  蘭波把奪過來的眼球扔給白楚年,轉身隨著厄裡斯一起從高樓上跳了下去。

  「不公平,我不跟你們玩了!堂堂神使居然求老婆出手,我看不起你!」厄裡斯早已經與蘭波交過手,知道這人魚的厲害,在漫天暴雨中他絕不是人魚的對手,於是攀著詛咒金線在高樓之間飛速遊蕩,向著接應的直升機逃了過去。與白楚年纏鬥了這麼久,他的體力已經消耗殆盡,也不可能有抗衡蘭波的機會了。

  但就在經過轉角時,一道閃電淩空劈下,接著厄裡斯感到後頸一痛,像被什麼鋒利的東西咬住了,再往後身體就失去了控制。

  蘭波叼住了他的脖頸,順著大樓光滑的壁面向上爬,厄裡斯被他叼著,一路上被窗楞撞得頭昏腦脹。

  蘭波沒有帶他回到原地,而是徑直爬向了被閃電劈中,正在暴雨中燃燒的培育基地,到了那面被他打穿的玻璃,一仰頭把厄裡斯扔了進去,還連著他那把霰彈槍。

  「把還活著的人都處理掉。」蘭波在破碎的玻璃前俯視他。

  「你、要我、給白楚年擦屁股?」厄裡斯摔了下去,坐在地上仰著頭,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剛剛站那的黑豹是魔使,你怎麼不扯他來?

  蘭波朝他伸出手,雨水在他手中彙集成一把水化鋼透明步槍指著厄裡斯:「做,或者死。」

  厄裡斯掙扎了半天,還是舉起霰彈槍,將裡面還想向外逃的研究員一個一個解決了。

  白楚年也已經落在了培育基地觀察台,用腿勾著橫樑倒吊下來,手裡拿著厄裡斯的攝像眼球,瞳仁的方向對準厄裡斯:「兄弟,笑一個。」

  「操,憑什麼。尼克斯,你聽見沒,他們、他們、你來救我啊。」厄裡斯長這麼大還沒受過這種委屈,但耳朵裡的聯絡器已經被白楚年切碎,他現在聯絡不上人偶師。

  擁有驅使關係的腺體就是如此,兩人同在一處時,實力令人不敢正面相抗。

  淩晨四點,培育基地化為灰燼,紅狸市的警車姍姍來遲,包圍了這片廢墟。

  紅狸市與蚜蟲市距離遙遠,蘭波拖著白楚年回到公寓時,已經快下午了。

  進了家門,白楚年才松了口氣,嗅著房間裡熟悉溫暖的氣味,渾身都鬆懈下來。

  他的衣服都被雨澆透了,濕漉漉地貼在身上,想進洗手間沖個澡,結果手剛搭在把手上,就被細魚尾卷住了。

  白楚年悄悄打量蘭波的表情,那表情真是陰鬱到要吃小孩的地步,眼睛半眯著,細成一條分隔號的藍色瞳仁嚴厲地凝視他。

  「對不起,我知道錯了。」白楚年撓了撓臉頰。

  「錯了?」蘭波冷聲問他。

  「嗯,不該拿你的東西去做你不讓做的事。」白楚年矮下身子,乖乖地仰頭看他,抖了抖毛絨耳朵。

  「你想這樣混過去嗎?」蘭波一把抓住他的項圈,力氣大得驚人,把他提到面前,「把衣服脫了。」

  「唔,要睡覺嗎,我去洗個澡。」白楚年知道老婆嘴硬心軟,只要自己多撒撒嬌他怎麼都生不起氣來的。

  當他的手剛觸摸到門把手時,被一股電流啪地打開了手。

  「睡覺?」蘭波坐到沙發上,尾巴尖拍了拍地面,「在這裡,脫衣服。」

  白楚年手被電火花打痛了,才意識到問題的嚴重。

  蘭波好像是真生氣了。

  白楚年僵硬地走到沙發前,默默掀起背心下擺,一寸一寸從腹部開始掀起來,脫下來扔到地上。

  「褲子。」蘭波看都不看他,偏頭看著窗外。

  「別啊老婆……不用這樣吧。」白楚年湊到蘭波身邊想抱他,蘭波突然淩厲地瞥了他一眼:「去脫!」

  白楚年咬了咬嘴唇,慢慢解開扣子,拉下拉鍊,泡了水的褲子粘在了大腿上,只能一點一點往下褪。

  這下全身就剩下一個黑色的平角褲和項圈了。

  「跪下,手扶茶几。」

  「……」白楚年猶豫了一下,一條腿一條腿地跪下,雙手搭在茶几上。

  蘭波手中留下的那半塊死海心岩在他掌心緩緩伸長,形成一把黑色的長戒尺,他掂了掂重量,揚手抽在白楚年背上。

  死海心岩很堅固,但它是沒有任何韌性的,並且它對實驗體的傷害相當於普通武器對於人類的傷害,傷口不會立即癒合。

  房間響起了重重的一聲悶響,白楚年悶哼一聲,猝不及防地往前撲了一段距離,要不是雙手撐著茶几,怕是直接趴在地上了。

  這一下下手的確狠,一道長條狀的白痕落在了白楚年背上,肉眼可見地變紅了,然後緩緩滲出了一些血珠。

  「我說過,我會懲罰你。」蘭波用晶石戒尺挑起白楚年的下巴,注視著他隱忍著不叫出聲的痛苦表情,「過於溺愛你,讓你為所欲為,你覺得你該挨幾下。」

  白楚年輕聲回答:「我沒和你商量就行動是我的錯,但那些研究員該死,你要是為了這個打我,隨便你。」

  又一戒尺抽在了他大腿側,血珠從印子裡滲出來,白楚年身體微不可見地抖了抖,但仍舊一臉不服氣。

  蘭波很多年沒被真的氣到過了,他也冷靜了一會兒,低頭道:「你以為你做的很完美嗎?如果厄裡斯得手,全世界的人都會針對你,當然了,我不怕,你敢說你也不怕嗎。」

  「不會的,我有把握。」白楚年揚起臉,「撒旦替我預測了這件事發展的所有可能性,無論誰來阻止我都是沒用的。」

  蘭波略微抬起眼皮:「占卜不同的未來……那至少要a3級才能做到。」

  「有我在,他就可以。」白楚年咬著牙勉強笑笑,「無象潛行者在蚜蟲市歡漁節為我做不在場證明,爬蟲和段揚給我做入侵複製晶片,拿走晶片會銷毀一切留在那裡的資料,誰都不會知道這是我做的。」

  「瘋了。」蘭波用力甩下一戒尺,「這些天你魂不守舍不知道在想什麼,纏著我obe也只是為了讓我睡熟然後半夜溜出去,你欺騙我,我很失望。」

  「還給我。」蘭波抓住白楚年脖頸上的晶石項圈,項圈在觸碰到他指尖時融化回了死海心岩形態,奪回到自己手中,「因為給了你這個,你才會隨便亂來。」

  白楚年抓住他手腕,不讓他收回,眼睛睜得很大:「別,這個別拿走。」

  蘭波甩開他的手,揚起晶石戒尺抽在白楚年手上,又接連幾下在白楚年身上抽出血印,白楚年失落地低下頭,咬牙撐著桌面挺著,渾身滲出了一層冷汗,睫毛濕漉漉的。

  「你不疼嗎。」白楚年低著頭,水珠掛在他鼻尖上,顫聲低語,「我出生在培育基地,他們怎麼折磨我訓練我我都可以不在乎,但他們那麼對待你就是不行,就是該死,就算會長知道了要解雇我,我也要弄死他們。你不疼我會疼,我睡不著也吃不下,我接受不了,基督徒會允許別人踐踏耶穌嗎,我也一樣,這根本是控制不了的。還有我的白色小魚,沒有了,他們還把它粗魯地摔在地上,拍ct影像,那怎麼還有活路呢。我還沒玩夠,他們一個都活不了。」

  蘭波淺淺地呼吸了幾口氣,停了手。

  白楚年抬頭看他,清澈地不含雜質。

  「去洗乾淨。」蘭波轉過身背對他。

  白楚年艱難地爬起來,扶著牆一瘸一拐地進了浴室。

  蘭波抹掉眼角滲出來的珍珠質顆粒,爬到臥室床上,側躺著裝睡。這次沒睡在魚缸裡。

  過了一會兒,白楚年洗完澡回來,悄悄走到床邊,見蘭波已經睡著了,便輕手輕腳地擠了上去。

  明明蘭波背後的床地方更大,白楚年非要擠到蘭波懷裡,把頭埋在他胸前,弓著身子,慢慢閉上眼睛。

  這麼多天他都沒睡過一個安穩覺,身體早就疲憊得不堪重負了,心裡一塊大石頭落地,嗅著蘭波身上淡淡的氣味,昏沉沉地失去了知覺。

  蘭波微微睜開眼睛,輕輕揉了揉埋在懷裡的alpha的頭髮。

  他從枕頭下拿出自己的手機,慢吞吞地按鍵,找到照相功能,不太熟練地給在懷裡昏睡的白楚年拍了一張照片。

  死海心岩對實驗體造成的傷害是不能快速自愈的,此時的白楚年身上一道一道都是戒尺留下的傷痕,看上去非常嚴重。

  蘭波慢慢地點開號碼,找到言逸的名字,有點笨拙地伸著一根食指一個字母一個字母地按,編輯了一句話:「揍過了。骨子頭,斷了3個。」

  然後把照片發了過去。

 

 

172

  同天早上言逸也沒有上班,在家裡一直守著電腦盯緊新聞頭條,直到第一條關於紅狸市培育基地燒毀的新聞出現,言逸立刻點了進去,快速流覽了一遍,看到專家稱淩晨出現千年一遇的極端天氣雷暴是培育基地炸毀的根本原因,言逸的肩膀舒展了一下,交代技術部盯一下媒體報導,合上了電腦。

  陸上錦難得休假,靠在沙發裡看電視新聞,各個新聞台也都在報導紅狸市的大事件。

  「……」陸上錦喝了口水,「這小子,一聲不吭倒是跑去幹大事兒了,當初我把他抱回來的時候你非說這是個特工料子,看看,跟咱們兔球一樣能惹事,他有這縝密頭腦要一早跟著我去學經營公司多好,天賦都浪費了。」

  「跟著你去學名利場上虛與委蛇笑裡藏刀嗎,他也的確有點沾染上你的脾性了。」言逸倒了杯牛奶,坐到陸上錦身邊,陸上錦順手摟上他肩膀:「這話說得好損,我居然挺愛聽。」

  「不過的確,蘭波的經歷對那孩子來說很難接受。想來小白也出身培育基地,可能受的苦不比蘭波少吧。可他這次畢竟違規得離譜,你打算怎麼處置?」

  「我還在考慮。」言逸注視著新聞裡廢墟燒毀後倒塌的畫面,「但這件事總要有人做,即使不是他,也會是秘密特工。只是他的手段太殘忍了些,必須磨磨心性我才放心。」

  陸上錦笑了一聲:「我這邊進行得很順利,研究所的貨一時半會兒應該出不去了,實驗體對資源的消耗極大,減產是必然的事,他們遲早會開始拋售的。加上紅狸培育基地全軍覆沒,雪上加霜,蠶食要比鯨吞更難受,艾蓮應該已經體會到了。」

  下午言逸去浴室泡澡,陸上錦給陸言打電話,幾次轉接才聯絡上,好些天沒見著了,總是想得慌。

  言逸放在桌上的手機響了一聲,陸上錦邊打電話邊順便過去看了一眼,發現寄件者居然是蘭波。

  「什麼斷了三個。」陸上錦點開圖片看了看。

  照片挺暗的,小白趴在床上昏睡著,沒穿衣服,臉上身上都是紅得滲血的傷,既不是擦傷又不是槍傷,好傢伙,就是讓蘭波給抽了一頓。

  「我說言言,」陸上錦一把拿起手機往浴室去,「看看,你兒子讓條魚給揍了。」

  言逸探出半個身子看了一眼,皺了皺眉。

  傍晚屋外下起暴雨,隔著玻璃窗發出噗噗的響動,雖然窗簾只掛了一半,但窗外沒什麼陽光,臥室中一片昏暗。

  蘭波側躺著,手搭在偎在自己懷裡的alpha頭上,白楚年睡得很熟,均勻的呼吸輕輕噴在他胸前,溫溫的。

  他撩起白楚年搭在脖頸的發梢,發現他脖頸留下了一圈比其他部位膚色稍深的痕跡,照理說死海心岩項圈勒得不緊,不應該勒到磨傷到皮膚的程度,那麼唯一的可能就是從某個時間點開始,白楚年需要項圈限制能量外溢的次數變多了。

  在發現白楚年半夜離開公寓後,緊接著蘭波就接到了言逸的電話,要他連夜到總部與他會面商談。

  言逸把電腦轉向他,從頭開始播放了一個視頻,視頻是靜音播放的,也模糊處理過,給蘭波留了足夠的體面,不過蘭波作為當事人,瞥一眼就知道視頻錄的是什麼內容。

  言逸說,白楚年看過這個錄影了,在六月初,不過段揚也只交代了這些,白楚年很聰明,他把行動劃分成了碎片,與他合作的同伴都不清楚他的計畫,段揚甚至都說不出白楚年打算在哪天動手。

  如果不是蘭波到臥室裡的密室武器庫轉了一圈,無意間發現了被白楚年標過日期的日曆,白楚年或許真的會騙過所有人的眼睛,沒人能斷定這事是他做的,因為毫無證據。

  言逸原本是打算派秘密特工把白楚年截回來的,但言逸也知道白楚年如果真的縝密地部署了一整個計畫,那麼誰都無法阻止他,如果與ioa秘密特工起了衝突,到時候就算他再想保住小白也是不可能的了。

  因此言逸將一切利害關係講給蘭波聽,讓他去把小白帶回來最合適不過。

  蘭波垂眸端詳著擠在自己懷裡alpha毫無防備的睡臉,臉上留下的戒尺傷還有點腫,這張臉他細細打量過很多次了,白楚年小時候鼻樑還沒有這麼高,他經常捏一捏就高了,以及那雙上挑的貓眼是他最喜歡的,看上去不易馴服,但引人馴服。

  因為alpha喜歡黏著他,無時不刻不在他耳邊表達愛意,讓蘭波對他的愛意有點誤解,因為信徒對他表達崇拜時都有所求。

  在海裡魚類求他賜予繁衍和生存,同族請求賜予健康和美貌,人類請求降雨豐收,水手希望規避海禍。

  「你想得到什麼呢。」蘭波低頭挨近他,嘴唇貼在他額發間。

  不一會兒,他從床上坐起來,低頭打量自己的尾巴。

  魚尾上覆蓋的鱗片成千上萬,他從出生起還從未逐片檢查過,但歷代塞壬都有那麼一片與眾不同的鱗,塞壬不出意外的話是永生不死的,新的塞壬誕生時,上一位將隱退進深海不再出現,只在人魚島留下一片鱗,紀念自己曾經引領過這個族群。

  細長手指順著鱗片摩挲,指尖路過的鱗片像被點亮似的一片片亮起藍光,指尖移過後光亮又緩緩熄滅,但有一片鱗突兀地亮著,其他的都暗淡了它還在閃爍,像永不熄滅似的。

  「哦,真的有。」蘭波把指甲貼進鱗片縫隙中,將它翹起來,完完整整地沿著與肉連接的邊緣向下拽。平常他做事都挺潦草挺糙的,這次難得細心一回。

  不過這片鱗生長得格外結實,蘭波試了幾次都沒拔下來,於是兩隻手一起捏住鱗片邊緣,猛地一薅。

  鱗片是下來了,不過蘭波整條魚重心往後仰過去,把本就睡在床沿邊的白楚年一骨碌撞到了地板上。

  太痛了,蘭波咬住嘴唇不出聲,用手指按住流血的魚尾緩解疼痛,一時沒顧上白楚年,好一會兒疼痛才減弱。

  他是背對著床沿的,舒了一口氣才回頭看看,白楚年不在床上,蹲在床邊從床沿露出一雙眼睛偷瞄他,毛絨耳朵犯了錯般貼在頭上。

  在白楚年的視角看來,是自己睡著以後,蘭波越想越生氣越想越生氣,剛剛終於忍無可忍又起來揍了他一頓。

  蘭波:「你在幹什麼。」

  白楚年小聲:「我哪敢說話。」

  「給。」蘭波遞來一片鱗,伸到白楚年面前。

  但白楚年先看到的是他掉鱗的尾巴,他站起來,爬上床摸了摸微腫的邊緣:「都禿了,你拔它幹什麼呢。」他從嘴裡沾了點口水,抹到蘭波稍微還有點滲血的傷口上。

  「你站起來。」蘭波抓住他手臂,讓他退到床下,站在自己面前。

  他只穿著一條黑色平角褲,身上的傷痕在白皮膚上紅得扎眼。白楚年把手背到身後,每次不管蘭波要對自己做什麼,他是從不反抗的。

  蘭波指尖勾著他的褲腰,向下拽了拽,露出胯骨的皮膚,這裡還有他之前刻下的名字。

  「別動。」蘭波扶著他的腿,拇指按在薄薄的曲張出青色血管的下腹,找了一個合適的位置,將鱗片末端插進他皮膚裡。

  白楚年嘶嘶地吸涼氣,但蘭波沒有停手,將鱗片向內推,直到鱗片完全沒入皮膚下方,然後傷口癒合,將鱗片包覆在了裡面。

  隔著皮膚撫摸,還能感覺到一塊鱗片形狀的異物,動的時候鱗片會摩擦到裡面的肌肉,但神奇地不會使他發炎,身上的傷口反而隱隱有癒合的傾向。

  「這不是色情的。」蘭波吻了吻那塊皮膚,輕聲說:「難怪你不捨得離開陸地。愛是吸引人的,我感受到了。」

  「我好像一棵你裝飾的聖誕樹。」白楚年低頭打量自己全身。不過人魚的確有裝飾東西的習慣,他們在喜歡的東西上吸附漂亮的海螺和蝶貝,在牆壁上鑲嵌寶石,人魚總會把喜歡的東西(包括配偶)打扮得很精心,然後互相攀比,所以alpha人魚看上去總比omega人魚外表華麗。

  「但我還是想要那個項圈。」白楚年坐到床上,輕輕捏蘭波的手指,「還給我吧。我知道錯了。」

  蘭波抿住唇,沉默下來。

  白楚年失落地看著他。

  過了一會兒,白楚年從床上爬起來,從衣櫃裡揀出一件衣服套上。

  「我去跟會長認錯,當面道歉,他開除我也是應該的。」任誰撒了這麼個彌天大謊都會心虛的,早在數日前,段揚就偷偷告訴他事情已經暴露了,會長已經掌握了來龍去脈,但白楚年還是毅然決然地做了,他早就做好了放棄一切的心理準備,雖然痛苦。

  如果會長派人來抓他,他反而心裡還能放下些,但他的確沒想到,蘭波是隻身到紅狸市找他的。說明會長的態度並不決絕,反而讓白楚年更加愧疚萬分。

  白楚年往門外走去,忽然被蘭波叫住。

  蘭波一揚手,將死海心岩拋給他。

  白楚年接住岩石塊,怔怔看向蘭波。

  「雖然你不對,但第一次有人這樣維護我,我好像得到治療了。」蘭波注視著他,若有若無地彎了彎眼睛:「謝謝。」

  白楚年沒想到蘭波肯與他一起登門認錯,他站在會長別墅門外,手指在門鈴上徘徊了一會兒,蘭波直接上手摁響了門鈴。

  門衛用對講器問他們是誰,蘭波回答說「你管不著。」肯摁門鈴走正門已經是蘭波對言逸表現出的最大的尊重。

  過了一會兒,門開了,蘭波魚尾卷著大門柵欄,輕輕推了推白楚年。

  白楚年閉了閉眼睛,硬著頭皮走了進去。蘭波安靜地跟在他身側,順著牆壁爬過去。

  是言逸開的門,白楚年停在門外,微微低下頭,誠懇道:「會長。」

  言逸看了他倆一眼:「有人嗎。」

  白楚年怔了怔,立馬搖頭:「來時特意注意過,沒有人發覺。」

  「嗯。」

  錦叔也在會客室裡,雖然臉上還勉強保持著紳士風度,但眼神已經在非常不滿意地審視蘭波,蘭波也不怵,回敬了一個我光臨寒舍你應該蓬蓽生輝的目光。

  他們沒在這裡坐太久,言逸也沒留他們,只問了一些急需瞭解的情況,就讓他們儘快離開。

  離開前,言逸給了他一張任務書,交代道:「擅自行動,處罰是少不了的。但記住,二十四號你就在蚜蟲市海濱歡漁節做義工,從沒去過別處。」

  白楚年聲音有些發哽:「是。」

  這時候蘭波已經走了出去,白楚年轉身出門,聽見言逸在身後輕聲說:「你身後有ioa,你怕什麼。」

  白楚年忘記自己是怎麼走出會長家的,腳步似乎都有些飄忽了,他已經走出了很遠,突然想起什麼似的跌跌撞撞跑回來,躲在牆角陰影中,面向會長家,抬起右手掌心向上貼于左胸,特工組敬禮,象徵手中無武器,我心忠誠。

 

 

173

 

 

第七卷 後記

 

 

後記(一)

  pbb軍事基地交換訓練營首月成績單公佈,陸言拿到格鬥第一的徽章,蹦蹦跳跳一路回去,第一個想去隔壁班給攬星看看,走到半路忽然想起來攬星不在這兒。

  「唔。蕭蕭也不在,連韓醫生都不在。」陸言無聊地耷拉下耳朵,忽然精神一振,一溜煙跑到少校的休息室去,咚咚敲門問:「小夏叔叔,我爸爸給我打電話了嗎。」

  無象潛行者剛好在裡面,低著頭站在夏少校面前,臉蛋紅紅的,一副認錯的表情。

  夏鏡天正坐在沙發裡向無象潛行者問話,無象潛行者小聲把自己模仿成白楚年的面貌在歡漁節上給他做不在場證明的事一一交代了。

  「咦,小蟲回來了,攬星呢?」陸言扒著門問。

  夏鏡天注意到他:「兔球,我現在有點忙,你爸爸給你打電話來著,你去聯絡室給他回過去。」

  「好!」陸言又揣著自己的獎章風風火火跑到聯絡室。

  陸上錦的電話剛好又打過來,陸言一接起來就高興地說:「你們倆都在家嗎,我這次考試又拿第一了。」

  「真厲害,不愧是我的兔球,親一口。」

  「我很快就能去總部工作了吧。」陸言反坐在椅子裡,趴在椅背上,前後蹺椅子腿,「我準備好了。」

  「ioa可不是人待的地方,聽爸爸的,過來繼承家產,爸爸給你把新品牌打理好了,皮毛相關的,你先定個小目標,賺它五塊錢。」

  陸言一臉不高興,但陸上錦那邊突然沒了聲音,然後陸言就聽見一陣腳步聲,陸上錦在和言逸說:「看看,你兒子讓 條魚給揍了。」

  陸言拿著電話愣住。

  你兒子你兒子你兒子你兒子兒子兒子兒子兒子……

 

 

後記(二)

  畢攬星在白楚年的辦公室裡,面對著筆電劈劈啪啪打報告:「在聯盟幹警和我特工組的共同努力下,終於查明了洩漏潛艇的全部細節,清除了海濱的洩漏藥劑,使歡漁節能夠如期進行……」

  總結報告一般是特工組組長蒼小耳的活兒,但蒼小耳推給了副組長,副組長推給了秘書,副組長秘書推給了搜查科,搜查科理事又推給了搜查科長白楚年,最終白楚年推給了畢攬星,畢攬星一個頭兩個大。

  手邊的電話又響了,畢攬星連忙接起來:「你好,特工組搜查科。」

  「攬星。」電話裡陸言的聲音有點委屈,「我爸爸他們背著我有新球了,我早就懷疑了,三年前他們就把他帶回家了,雖然沒說過話,但我其實發現過一次,他們還給他買車,給他零花錢……」

  畢攬星一聽是陸言,耐下心來哄慰:「別哭,你說誰呢。」

  好巧不巧,這時候手機也響了起來,是白楚年打來的,他正在紅狸市培育基地現場,背景音十分嘈雜:「攬星,你把我說的這幾個實驗體的資料發給我,快點,著急要。」

  「哦,知道了,馬上發。」畢攬星連忙用爬蟲給的手錶搜索白楚年讀的實驗體代號,有的實驗體沒有代號,只能按外形和編號來檢索,過程是很繁瑣的,又不能出任何差錯。

  陸言不知道他在工作,只覺得攬星說了兩句就不出聲了,態度敷衍得厲害,於是更委屈了:「攬星,我爸爸是不是覺得我太沒用了,難道他們其實嫌我是個omega嗎?我上幼稚園的時候在元宵節手手工課上做了一個泥塑大元宵放在他們床上,結果爸爸以為那是個小遊隼蛋呢,難道他們其實想要個alpha?」

  攬星手指飛快敲鍵盤,把白楚年要的實驗體資料挨個發過去,從肋骨上生長出來一根藤蔓卷住電話放在耳邊安慰:「怎麼會呢阿言,你先等我一分鐘。」

  理事這時候發消息過來催他快點把總結報告交上去,說組長等著要呢。畢攬星膝蓋上生出一簇藤蔓,爬到雷射印表機前開機塞紙,然後把印好的檔拿回桌上。

  白楚年電話那邊越來越嘈雜,甚至響起了槍聲,白楚年催促道:「快點,不行就先發前十個。」

  「好,已經下載到第九個了。」畢攬星頭上冒出一根藤蔓,尖端的莖葉在手錶上像手指一樣按動以尋找白楚年要的資料。

  辦公室的門突然被敲響了,檢驗科的旅鴿探頭進來問:「小畢,我們這邊活幹完了,搜查科什麼時候把血樣送來?時間久的話我先把機器關了。」

  畢攬星扶住嗡嗡響的腦袋:「不要吵了!」

  旅鴿一怔,悄悄把頭縮了回去。

  電話裡安靜了幾秒,陸言吸了吸鼻子:「我沒有吵你啊,爸爸把楚哥當親兒子就算了,連你也吼我。你去和楚哥談戀愛吧。」

  電話掛斷,世界突然安靜。

  白楚年:「……啊,他剛是在說我嗎?」

  ……

  半個小時後,韓醫生輕推開辦公室的門,裡面已經被生長到天花板的箭毒木藤蔓塞滿了,畢攬星臉扣在桌上,頭頂的藤蔓葉子蔫巴了。

  韓醫生從兜裡拿出一次性注射器,撕開,吸了一些複合肥稀釋液,給畢攬星打進去,拍拍他肩膀:「加油,等會記得去檢驗科把血樣結果拿回來。」

 

 

後記(三)

  紅狸市培育基地廢墟現場,聯盟警員和國際警員正緊張地回收廢墟內的實驗體,由於培養艙的保護,這些未到培育時間的實驗體們沒有受到傷害。

  這些倖存的實驗體實際上應該109研究所自行回收,然後分派給其他培育基地接管,但之前需要一個檢驗流程,由聯盟醫學會檢驗所有實驗體是否感染in感染藥劑,是否會給市民帶來不良影響,因此暫時扣留下來,檢驗結果出來再交還實驗體。

  白楚年就在廢墟現場,以ioa特工組搜查科的名義幫助警員們回收實驗體,有他在,回收工作非常順利,看樣子今天能早下班了,警員們都很感激他。

  接收到畢攬星發來的實驗體詳細資料之後,白楚年想了想,讓警員們分成三組,帶相應的捕捉裝備向廢墟深處行進。

  個別實驗體的培養艙被損毀,或者培育時間清零了導致培養艙門打開,廢墟裡至少有八個能自由活動的實驗體,培育期和成熟期都有,好在攻擊力都不強,有蘭波在身邊輔助,抓捕工作沒遇到什麼困難。

  他們帶著臨時運輸實驗體的鋼化生物皿走出廢墟時,一輛寶馬停在封鎖線外,從車上下來一位西裝女alpha,戴著墨鏡,面對記者輕輕撥了一下紅發,優雅又有些不耐煩。

  那是艾蓮的車。出了這麼大的事,作為109研究所現在的經營者,艾蓮的確得出面看看。

  一群身型健碩的保鏢簇擁著她,艾蓮面對著媒體的鏡頭表示出冷靜的悲憤,並特意說了一句:「這件事的緣由我會追查到底。」

  白楚年指揮著警員搬運生物皿,遠遠地看著從車上下來的蜂鳥艾蓮,和身邊的蘭波竊竊私語。

  「你看她帶的幾個保鏢,裡面那個最高大足有兩米六、皮膚是青色、眼睛還凸出來、看上去沒什麼智商的那個實驗體,編號436,代號伽剛特爾,a3級病毒型僵屍實驗體,主能力是召喚,是艾蓮身邊兩個超高階實驗體保鏢之一。」

  蘭波不屑道:「蠢,醜。」

  「倒是……不是美少年了,設計師應該另有其人,在伯納製藥廠遇見的帝鱷和他外形很像,很魁梧高大,可能出自同一位實驗體設計師之手。」

  他們發現,有一位男性omega是跟艾蓮從同一輛車上下來的,三十歲上下,身上穿著研究員的白色制服,淺藍灰色的髮絲稍長,用皮筋松垮地綁了,看上去脾氣很好的樣子,一直眯著眼睛淡笑著面對鏡頭,隨後避開記者詢問,不嫌髒汙地爬到廢墟邊上檢查已經失效的培養艙。

  「是他。」白楚年輕聲說。

  這是直覺,以對研究員的瞭解作基礎而產生的判斷。

  「算了,我們去打個招呼再走。」白楚年迎著艾蓮走過去,從土堆裡翻出一個斷腿小馬紮,放在艾蓮面前:「阿姨穿高跟鞋走累了吧,您快坐。」

  一下子記者們的鏡頭都轉了過去。

  艾蓮臉色發綠,冷笑瞥了白楚年一眼:「小鬼,走著瞧。」

後記(四)

  白楚年騎摩托帶蘭波回家,蘭波戴著頭盔側坐在後座,抱著他的腰,手不老實地伸進alpha衣服裡。

  忽然發現白楚年時不時就要伸手進褲腰裡蹭一下。

  蘭波側目觀察他:「哪裡癢。」

  「你埋在我胯骨附近的鱗片是做什麼用的,」白楚年耳朵尖稍微有點紅,「雖然不疼,但我動的時候它總是碰我。」

  「塞壬退位時留下唯一的鱗片守護子民。」蘭波回答,「不知道有沒有用,大概是瞎說的,只是個裝飾品。你覺得怎麼樣?」

  「我覺得……」白楚年把腰上綁的外套蓋到腿上,乾咳了兩聲,「怎麼說呢,有點色情,控制欲很強的那種。」

  「是嗎。」蘭波溫涼的手臂放肆地從衣服下擺向上摸索,摸到alpha緊硬的胸肌上輕蹭,「你喜歡的話,這裡也可以放一個。」

  「救命。」

 

 

後記(五)

  距離白楚年將待檢測實驗體從紅狸市運回總部已經過去了一段時間。

  經過醫學會專家們的研究,這些培養艙的作用相當於蛋殼,相當於在孵化實驗體,在護士們的精心照料下,培養艙內的實驗體都達到了培育時間,離開培養艙呼吸起新鮮空氣。

  除了蜈蚣和螳螂實驗體,這裡面基本上沒有破壞性強的實驗體,就算在研究所活下來,最終也會成為強大實驗體的食物養料,醫生們都很擔憂他們的未來。

  他們之中培育期實驗體居多,咿咿呀呀不大會說話,以至於醫學會的病房區現在像個幼稚園。

  韓行謙現在正忙於照料他們,為了觀察到更多實驗體的習性和行為養成,而蕭馴的身體已經完全康復,在回軍事基地之前一直幫韓醫生的忙。

  現在每個病房裡都加了六個床位,蕭馴每天要查四次房,確定這些剛從培養艙裡出來的小傢伙沒有惹麻煩。

  推開病房門,一個蒲公英實驗體不小心打開窗戶,風把她的頭髮吹禿了一半,正在傷心地哭,蕭馴過去安慰她。

  這個蒲公英實驗體的能力是「降落」,只要從她頭上拔下一根頭髮握在手裡,那麼不管從多高的地方跳下來都不會受傷。

  蕭馴正想辦法哄她,隔壁床的剛玉實驗體爬起來輕輕拽蕭馴的衣服,可憐地看著他。

  剛玉實驗體的主能力是研磨,剛剛睡覺的時候磨牙把床單磨碎了。

  正在蕭馴束手無策時,一雙黑亮的帶有金屬光澤的眼睛隔著門玻璃看著他。

  金縷蟲背著木乃伊走進來,木乃伊在他的操縱下從背上翻越下來,把蒲公英抱到腿上哄慰,金縷蟲坐到病床上,用白蛛絲修補剛玉磨碎的床單。

  棘手的情況解決了,蕭馴抱著查房冊站起來,走到金縷蟲身邊小聲說:「那個,謝謝。」

  金縷蟲對著他眨了眨黑亮的眼睛。

  病房門被敲響,蕭馴抬頭望去,韓醫生站在外面等他。

  韓醫生身上照舊穿著制服,但這件白大褂是新洗過的,沒有任何污漬。

  上個月蕭馴因為潛艇洩漏的感染藥劑受傷,沒想到韓醫生會從軍事基地趕回來看望自己。

  醫生進來時風塵僕僕的,身上還穿著制服,一進來就把他抱住了,好一會兒才脫下外套,簡單給他做了個檢查。

  他臉上的擔憂不是假的,蕭馴看在眼裡,原本覺得這點傷不算什麼,這麼一來反而也有點眼眶泛酸。

  韓醫生忽然靠近,用額頭的角觸碰了他的眉心。

  突如其來的親昵舉動使蕭馴大腦當機,無法控制地胡思亂想:「……為什麼要脫掉白大褂呢,那件衣服穿在韓哥身上很有魅力……他現在的情緒組成是……糟了,精神集中不了,尾巴,尾巴不能搖,忍住,不能搖尾巴。」

  但蕭馴不知道韓醫生的伴生能力聖獸徘徊,以角觸碰時能讀取他的記憶和此時內心的想法。

  韓行謙忍不住笑了一聲:「制服很髒,你能等我去消毒櫃拿件新的嗎。」

  說罷果真就去拿了,蕭馴愣了半天,反復回憶自己剛剛是不是把心裡想法說出來了。

  韓醫生穿著乾淨的工作服回來,將圓珠筆插在了胸前口袋裡。

  「對了,楚哥剛剛來過,他提起靈緹世家獵選會,我想是不是需要我做些什麼……」

  蕭馴話音未完,被迎面走來的alpha俯身在唇角吻了一下,然後整個人被環抱在臂彎裡。

  「別以為自己已經獨當一面了,離得遠的時候我救不到你。」

 

 

174

  紅狸市培育基地廢墟附近。

  一輛藍色瑪莎停在廢墟附近拐角的生活垃圾桶邊,車門緩緩打開,一截踩著藍色蟒蛇皮面蕾絲邊高跟鞋的雪白小腿伸出來。

  奇生骨提起裙擺下車,舉起縫製蕾絲的陽傘,緩緩走到髒汙的垃圾桶前,鞋跟不小心踩到了讓人討厭的污穢。

  垃圾桶邊沿掛著一雙腿,褲子破破爛爛的,好像有個流浪漢躺在裡面。

  奇生骨用毛絨小扇子遮住口鼻,咳嗽了兩聲,向垃圾桶裡面看了一眼:「可憐的孩子,人偶師問你什麼時候回家。」

  厄裡斯僵硬地躺在垃圾桶裡,他的右眼眶空蕩蕩的,耳朵也被刺碎了,衣衫襤褸,手腳的球形關節都露了出來,和一個被扔在垃圾桶裡的破布娃娃沒什麼兩樣。

  「我,不知道,你轉告他,我自生自滅了。」厄裡斯用垃圾把自己的臉埋起來,悶悶地說:「還有,你這個孔雀女,不准叫他人偶師,他是藝術家,藝術家歐丹·尼克斯。雖然他一生最大的敗筆就是寄希望於我這個倒楣蛋。我希望一輩子都不要再見到神使。和他那個生魚片老婆。」

  「好吧小倒楣東西,尼克斯說,他燒制了一對新眼球,還刻上了自己的名字。」

  厄裡斯猛地從垃圾桶裡仰臥起坐支棱起來:「什麼?是送給我的嗎?」

  奇生骨用蕾絲傘擋住濺過來的垃圾:「是給你的,如果你不能在一天之內回人偶店的話,他就把眼球給新燒制的娃娃按上。」

  「我回去!」厄裡斯從垃圾桶中一躍而起,發射到路邊的法拉利上,帶著滿身垃圾。

  奇生骨又咳嗽了幾聲,感覺自己病情又加重了。

  ——

  蚜蟲市ioa總部大樓醫學會病房區。

  見蕭馴盯著自己衣擺看,韓行謙笑笑:「新買的洗衣液太香了,不適合洗工作服。」

  「是、是嗎。」蕭馴湊近嗅了嗅,好像只是普通的消毒液的氣味,卻還是習慣性順著韓醫生說,「中午我拿回去洗吧。」

  「你認真點兒聞。」韓行謙淡笑著抬起手,伸到蕭馴腦後,迅速地按了下去。蕭馴就毫無準備地一頭栽進了韓行謙懷裡,慌亂間好像被摸了一把尾巴根,但蕭馴又沒有證據。

  兩人之間忽然冒出一顆頭來。

  蕭馴猛地一驚,倒退兩步與韓醫生分開,才看清楚原來是白楚年擠了進來。

  「工作時間挨那麼近,扣工資。」白楚年托下巴打量著他們。

  「搜查科從沒給我發過工資,你也從來沒給我過出診費。」韓行謙推了推眼鏡框,挽起袖口,雙手插進兜裡,向白楚年示意對面手足無措的蕭馴:「他很喜歡聞消毒水的味道。」

  在蕭馴快要羞愧到擠進下水道縫裡時,白楚年向他擺手:「你在這兒看著實驗體,也注意自己安全,我找韓哥有點事。」

  白楚年拉著韓行謙找了個空病房,關上門轉身輕聲說:「你還記得渡墨嗎。」

  「記得,國際監獄的獄警。」

  「嗯,前典獄長下臺之後,那烏鴉頂替了一個已釋放犯人的名字,讓對付甜點師殉職的鈴鐺鳥的身份當成自己的替身,就這麼消失了很長時間。」

  「但昨天他突然出現在了總部大樓外的咖啡店裡。他向我檢舉一件事。」白楚年將兜裡折得皺皺巴巴的一份文件打開給韓行謙看,「他說艾蓮放棄與紅喉鳥商談運輸的訂單了,換了一家雖然酬勞高但更靠譜的。」

  「哪家?」

  「靈緹世家。」

  「……」韓行謙考慮了一下,「他是怎麼知道的。」

  「他本來準備偷渡出境,上了靈緹世家的貨船,正好水手和經理交接時提了一句這事兒。」

  「所以呢,我現在有了一個計畫,需要借蕭馴幫忙,但是他和靈緹世家的關係那麼僵,我要是直說他可能會很抗拒,不如你來說?」

  韓行謙:「你除了會借別人家omega還會幹什麼?」

  白楚年:借別人家alpha。畢攬星我也有安排。

  「這事兒靠譜嗎,渡墨……他能想出金蟬脫殼的辦法從國際監獄離開,肯定是個心思重的,不能信任。」

  「他這麼做無非就是身靠的大樹倒了,與其偷渡出境碰運氣,不如直接到ioa碰碰運氣,他是個omega,聯盟對omega 的包容心向來是非常強的。你說得對,所以我給渡墨找了個好工作……錦叔有個新品牌正缺運營策劃,我把他介紹過去了……總之先想個正當理由把他扣下再說。」

  「沒關係,就算是假消息也不會對我們不利。」

  「對了,他還給了我一個好東西。」白楚年從兜裡拿出一個膠囊外形,但有拳頭大小的東西。

  這東西韓行謙看著很眼熟,拿在手裡也挺重的,搖一搖還能聽到水聲。

  「液氮。」韓行謙微微挑眉,「實驗體液氮捕捉網。」

  「不錯吧,你拿去研究一下。」白楚年得意道。

  「說起來,你去紅狸市培育基地攪弄風雲的那天,應該有不少機會能拿到液氮捕捉網來著。」

  「嗯……」白楚年看了看鞋尖,「我以為會長一定容不下我了,我就沒拿。」

  韓行謙:「嗤。」

  「抱歉……以後不會了,我保證。」

  「這個給你。」韓行謙把一本只用了半本的記事本遞給他,「我沒給別人看過,燒了或者吃了,都行。」

  白楚年意外地接過那本平整的巴掌大的記事本,韓醫生隨時隨地都會帶這麼一本小的記事本方便記錄觀察到的情況。

  他翻了翻,在記事本寫有字跡的最後一頁,寫著日期,以及一句話:「白楚年因目睹白獅幼崽大量死亡而失控,泯滅範圍擴大至周身一切生命體,並且無需得知對方姓名。」

  白楚年抬起眼皮,沒說話。

  他的m2能力泯滅,只要將人壓縮成玻璃球再捏碎,關於這個人的記憶會在這個世界上消失,而這種機制唯一的弱點就是,一旦被寫下來,看到字條的人就會想起事情原委。

  韓行謙挪了挪頸上的聽診器:「從你來到ioa開始,我就是你的觀察醫生,我對你足夠瞭解,也知道你的本性。」

  「我的本性……」白楚年抓住自己的衣襟,用力拽起來,有點呼吸困難,「我是個極度危險的實驗體,對嗎。」

  「不,你是成熟期實驗體裡共情傾向最明顯的,意味著敏感和人性。」韓行謙拍了拍他肩膀,「你確實造成了一個悲劇,但對醫學會而言,實驗體會產生‘心疼’的情緒而產生報復心理,而不是因生存環境畸形而產生報復心理,你也許不懂裡面的區別,但這對我們很重要。」

  韓行謙話音未落,被白楚年撲過來一個大抱。

  「走開。」韓行謙把他從身上撕下去,白大褂上蹭了鼻涕。

  白楚年忽然豎起一隻耳朵,聽見門外有動靜,一雙眼睛從門玻璃外露出來,偷瞄他們。

  白楚年一把拉開門,外面是個扒著門框踮著腳的小矮子,身上穿著不合身的病號服衣袖和褲子都顯得太長了,看起來他的年紀僅在十到十三歲的區間內。

  他手裡拿著一本書,實際上是一本空白詞典。

  「你是誰。」白楚年拿起他手上的空白詞典,但發現書的封底和他的左手是生長在一起的。

  「我是6117號實驗體圖靈博物館。」小矮子用下垂的眼角冷靜地注視他們,「白楚年先生,韓行謙先生,我需要跟你們談談。」

  白楚年弓下身:「你想吃點什麼,小傢伙。」

  他推開白楚年的臉,轉身關上門,平靜道:「不要用看待人類幼崽的眼光看我,神使。我已經成熟期了,而你看起來就像一隻剛斷奶的大貓。」

  韓行謙給他倒了杯水,那小鬼禮貌地接過來,點頭道謝,隨後道:「我和我的朋友們商討過,我們不希望再回到培育基地,我知道暫留在此處給你們帶來了不少麻煩,但我需要某些途徑來脫離研究所,你們有什麼建議嗎。」

  白楚年想了想:「我們可沒那麼多錢,ioa又不是慈善機構。你們現在還屬於研究所的所有物,是商品呢。」

  韓行謙說:「試著找律師辯護,表明自己擁有獨立自主人格,擁有清晰的目標和認知。」

  圖靈博物館點了點頭:「你確定行得通嗎。」

  韓行謙搖頭:「但值得一試。不過你們首先必須向社會證明你們完全無害。金縷蟲未來每週都會帶你們去不同地方做義工,不過人數有限,一次只能帶一個成熟期實驗體或者兩個培育期實驗體。」

  圖靈博物館稍作考慮:「好,我會傳達給其他實驗體的。希望能得到你們的幫助,如果能脫離研究所,我們會盡力回報ioa。」

  義工活動進行得十分順利。

  金縷蟲每天都會背著木乃伊,領著一兩位實驗體去總部安排的地方打卡工作,有時候是幫助碼頭工人打掃倉庫,有時候是掃馬路、幫教堂粉刷牆壁繪製壁畫、協助民警解決居民糾紛、在幼稚園師生出遊時負責交通安全保護、修補漁網、以及維護海濱清潔。

  韓行謙也動用自己的人脈幫他們聯繫了幾位願意嘗試辯護的律師。

  白楚年一直沒抱什麼希望,坐在韓行謙的診室裡聽他一個一個給認識的律師打電話。

  「說實在的,法律現在不承認實驗體的獨立人格,這官司必輸,韓哥,這幾個律師願意接完全是看你面子呢,怕是以後朋友都不好做了。」白楚年趴在椅背上支著頭歎氣。

  「總得試試看。」韓行謙放下電話,輕輕搓了搓手,放低手機給蕭馴發了個消息:「最近辛苦了,晚上來我家吃飯,你想看什麼電影。」

  備註下面一直顯示著對方正在輸入,卻好一會兒才收到回復。

  我的小狗狗/愛心/:「我去買魚給您做湯【emoji】」

  白楚年湊過去看:「你幹嘛呢。」

  他還沒看見內容,自己的手機就震了一下,是蘭波打來的。

  「我看見了那個破布娃娃,當時沒殺了他是我疏忽,我只顧著關心你了。」蘭波側坐在公寓窗臺上,懶懶垂眸注視窗外不遠處的芭蕾舞劇院。

  一枚醒目的炸彈黏貼在劇院最高處的銅鑄芭蕾舞像上,倒計時還剩五秒。

  砰。

 

 

175

  芭蕾舞劇院頂上升起一團爆炸的濃煙,芭蕾舞者雕像被炸得支離破碎,劇院頂端被炸出了一個巨大的缺口。

  蘭波拉開窗戶,順著公寓大樓外牆爬了出去,在高壓電線上一路滑行,最終在靠近劇院的位置跳了下去,以電磁懸浮緩衝,嗡鳴落地。

  劇院裡的觀眾和舞者們紛紛頂著濃煙向外跑,蘭波找了個窗口爬了進去。

  手中的電話還沒掛斷,白楚年在電話中告訴他:「我馬上就到,你進去看看拆掉其他炸彈,把人們疏散出來。」

  蘭波爬進劇院後,看見舞臺側面黏著一枚倒計時馬上歸零的炸彈,立刻爬過去,張開利齒巨嘴連著舞臺一起咬下來,吞到肚子裡。

  炸彈在蘭波肚子裡發出噗的一聲悶響,蘭波打了個嗝,繼續尋找其他炸彈,看見活人就用魚尾纏住從窗戶扔出去。

  「破布娃娃不在這。」蘭波懶懶道,「也沒有別人。」

  白楚年聽到消息後立刻拿了裝備,和韓行謙一起開車往芭蕾舞劇院趕過去,韓行謙開車,白楚年在副駕駛給搜查科其他特工發佈協助警署救援疏散命令。

  畢攬星接到命令後飛快拿上裝備,帶蕭馴往地下車庫去。

  由於IOA總部設立在蚜蟲市,恐怖襲擊很少出現在市區中,乍然受襲,引起了總部的高度戒備。

  他們剛離開,寂靜的醫學會病房區走廊的掛鐘下就閃動過一個影子。

  魍魎沙漏懷抱玻璃沙漏出現在掛鐘下。他的伴生能力時之旅行可以讓他按指標數位順序在鐘錶之間瞬間移動。

  他緩緩走在病房區走廊中,倒置沙漏,使用J1能力兩極逆轉,使所有報警器失效。

  一瞬間,整個走廊的紅外檢測器和報警器全部損毀,失去了作用。

  魍魎打開窗戶,奇生骨緩緩落進走廊,收起了身後的孔雀尾羽,抬起毛絨小扇遮住唇角忍不住咳嗽。

  他們緩緩向病房走去,迎面遇上一位掛IOA醫學會胸牌的護士,嚴厲質問他們是哪兒來的。

  奇生骨合起小扇,眉心的九個金綠藍圓點緩緩亮起暗光,金綠藍三色圓點變成了白色,面前的護士便無聲地化成一捧白色齏粉,隨風消散。

  魍魎打開了一扇病房門,裡面有三個實驗體,兩位護士小姐在拿著識字書陪他們做遊戲。

  奇生骨咳嗽了一聲,兩位護士小姐隨即湮滅成白色粉末。

  三個正玩得高興的實驗體都傻了,呆呆抬頭望向兩位不速之客。

  奇生骨輕聲說:「和姐姐回家吧,你們不屬於這裡。」

  三個實驗體大眼瞪小眼,疑惑地打量了他們一會兒,其中一隻花栗鼠實驗體吃力地從床上爬下來,兩隻小手握著被奇生骨殺死的護士小姐化成的白末,難過地哭了起來。其他兩個實驗體見同伴哭,也跟著哇哇哭起來,房間變得異常吵鬧。

  魍魎手忙腳亂地抱起其中一隻,但那只實驗體很用力地打他的頭,魍魎只好把他重新放下,揉了揉頭。

  「……算了,換一間病房。」奇生骨揉了揉額角,「我早就和人偶師說了,我不喜歡小孩子。」

  不過給他們的時間不多,病房區是有巡邏隊每隔十分鐘巡視一圈的。

  巡邏隊一來,立刻覺察出空氣中微弱的帶有敵意的資訊素,然後召集來大量保全人員,奇生骨和魍魎不敢真的在IOA的地盤上與他們正面衝突,只能就此離開。

  韓行謙開車行駛到鬧市區時,白楚年忽然豎起耳朵:「等等,有計時聲!」

  這時已經來不及了,近旁的購物大樓玻璃突然炸裂,一聲撼動大地的爆炸衝擊波使整條街的玻璃都爆炸碎裂開來,街上的行人們紛紛駐足仰頭看熱鬧拍照錄視頻,等到街邊小鋪第二聲爆炸巨響來時,人們都發覺了事態嚴重,開始喊叫滿街狂奔。

  「這些炸彈只是在迷惑我們分散注意力。」白楚年查看了一下今天搜查科的日程表,「今天的義工活動在教堂,他們可能是奔著實驗體去的,我們去教堂,這裡交給警署和攬星蕭馴。」

  韓行謙點了頭,一腳油門沖了出去。

  但被炸毀的大樓已經開始坍塌,街上的行人們秩序混亂,一下子讓街道堵塞起來。

  大樓上的玻璃和碎石塊簌簌掉落,白楚年不經意一瞥,看見掉落的大塊玻璃正下方有個正在追小貓的孩子。

  「停停停,那死孩子幹嘛呢!」白楚年沒等車降速就推開了車門,過高的車速使他無法保持平衡在地上滾了幾圈,爬起來就往那孩子身邊狂奔過去,一個飛撲把他按倒,然後整個人將那小孩嚴嚴實實裹到懷裡。

  白楚年的後脊瞬間鋼化,高空墜落的玻璃猛砍在他後背上。

  玻璃在與白楚年後脊接觸的一瞬炸出裂紋,四濺碎開。

  這種大玻璃在高空墜落時能產生數十噸的衝擊,儘管白楚年骨骼鋼化,內臟卻被狠狠震了一下,喉頭一熱,又忍著咽了回去。

  他有點艱難地爬起來,把身底下的孩子拽出來推走:「瞅你這熊孩子,滾遠點,大人也不看好。」

  韓行謙也下了車快步過來,用天騎之翼的羽毛給白楚年緩和內臟的震傷。

  「一會兒就自愈了,韓哥,我自己開車過去,你就在這兒幫忙疏散準備急救吧,等醫學會的車來了你再找我去。」白楚年撐著地面爬起來,踉踉蹌蹌往停在路邊的車走去。

  韓行謙目送他還有點歪歪斜斜的背影離開。

  作為白楚年的觀察醫生,他無時無刻關注著白楚年的行為。上次他觀測白楚年時,看見他在地鐵上無視了厄裡斯的殺人行為。

  那一次監聽人員在目睹白楚年對陌生無辜人類的冷漠後發生了爭執,但韓行謙以觀察醫生的身份禁止任何監聽人員去干擾他。因為從接手白楚年開始,他就相信他會改變。

  巍峨寧靜的教堂坐落在靜謐的城市一角,禮拜日許多信徒都停留在這兒,仰頭看見重新繪製的穹頂壁畫,紛紛露出和藹的笑容,聽說是一隻名叫圖靈博物館的實驗體畫的,雖然只是個小孩兒,但他什麼都會。

  穿著整潔白袍的唱詩班孩子們正在教堂內吟唱,年輕的牧師穿著中式牧師服,手中托著一本聖經,等待他們的到來,一切都顯得神聖而安詳。

  金縷蟲和木乃伊坐在台下,目視著唱詩班隊伍裡的蒲公英和剛玉,今天他負責帶這兩個培育期omega實驗體來教堂做義工。

  那兩個小傢伙認真跟著其他看起來同齡的小孩子們一起吟唱,蒲公英很擅長歌唱,聲音甜美,生有一頭淺灰色的柔軟卷髮,唱詩班老師非常喜愛她。

  而面前用平和無波的嗓音為信徒講經的牧師,正是從聯盟警署中得到釋放的撒旦,他用黑袍兜帽嚴嚴實實地遮住了頭上的羊角。

  金縷蟲端坐在台下,木乃伊坐在他右邊,雙手搭在膝頭,忽然,金縷蟲轉頭望向高處的彩色玻璃窗,眨了眨金屬光澤的黑眼睛,木乃伊隨著他也望了過去。

  一道黑影愈發靠近,金縷蟲猛地站了起來,從背後抽出用蛛絲纏繞的AK-74步槍,木乃伊也進入了戒備狀態,將金縷蟲擋在身後。

  教堂內祈禱的眾人一見槍械頓時驚叫起來,伴著人們刺耳的驚叫聲,彩色玻璃被撞出一個大洞,厄裡斯翻越進來,手中舉著他槍托雕刻哥特花紋的短管霰彈槍,朝四散亂跑的人們開了一槍。

  「哈哈,接受審判吧,一群只會閉著眼睛要這要那的蠢貨。」厄裡斯在空中獰笑,臉上的黑紅十字紋因為他誇張的笑容而扭曲。

  霰彈槍的傷害範圍很大,金縷蟲把步槍扔給木乃伊,並單手操縱木乃伊去空中截住厄裡斯,自己則立刻放出蛛絲,使用J1能力法老的繭將最靠近射程範圍內的人們包裹住,蛛絲極度堅韌,足夠抵擋一發霰彈的傷害。

  躲過子彈後再立即將蛛繭召回,以免這些普通人被法老的繭融化。

  木乃伊則端著步槍向用詛咒金線將自己吊在空中的厄裡斯掃射。金縷蟲的伴生能力分心控制足夠在自己解決危機的同時操縱木乃伊去攻擊攔截厄裡斯。

  厄裡斯靈活地在空中飛躍躲避,時不時對著金縷蟲吐舌頭:「叛徒,居然開始當起人類的狗了?」

  金縷蟲歪頭:「我是邵文池,本來就是人類,但我也開始喜歡現在的樣子,可以保護家人。」

  震耳的槍聲在教堂的迴響中令人恐懼。

  金縷蟲打開隨身攜帶的通訊器聯絡總部:「教堂受到咒使襲擊,需要支援。」

  木乃伊拿著步槍追著厄裡斯掃射,但厄裡斯畢竟A3級高他一階,雖然有絲爆彈匣的加成,金縷蟲仍然無法對抗咒使。

  厄裡斯搶先一步落地,霰彈槍抵住了金縷蟲的額頭,而身後的木乃伊也單手舉步槍,槍口對準了厄裡斯。

  厄裡斯笑起來:「你敢開槍嗎?你的子彈能把我們打個對穿,同歸於盡的死法你喜歡嗎?」

  金縷蟲抿住唇。

  厄裡斯面向躲在翻倒的桌椅後瑟瑟發抖的人們,大聲笑道:「你們不知道吧,他,還有他們,」厄裡斯指向唱詩班和牧師:「他們都是實驗體,隨時隨地能殺死你們,IOA騙了你們,這些實驗體想滲透進人類中間,你們不能容忍,對吧?」

  無人敢回答,厄裡斯更大聲地質問一個男人:「我問對嗎?」

  不過他臆想中人們得知真相後的後怕和尖叫並未出現,那瑟瑟發抖的男人雙手舉過頭頂,顫顫地說:「我們知道他們是實驗體……他們都戴著胸牌的……而且第一天來就告知我們了。」

  「?」厄裡斯轉頭看向金縷蟲,果然,他胸前掛著一個精緻的工作牌,他摸著下巴打量,一字一句讀出來:「嗯……實驗體211,金縷蟲……很高興參加蚜蟲市志願者服務……IOA。」

  厄裡斯撓了撓頭。

  他跳下來時帶起的一陣勁風吹禿了蒲公英剛長出來的頭髮,蒲公英坐在地上難過地哭起來。

  金縷蟲停止與厄裡斯對峙,跑過去哄慰她。

  厄裡斯再一次提起氣勢,這一次指向了穿黑袍的牧師,對眾人大聲說:「哈哈,你們想不到吧,他是撒旦,其實是個山羊角的魔鬼化身,看看你們的牧師的真面目吧。」他翻過一地狼藉,一把拽下了撒旦的兜帽。

  然而兜帽底下還是一個兜帽。

  厄裡斯一愣,又拽下一個兜帽,結果兜帽底下又是一個兜帽。

  他還想繼續拽,被撒旦抓住了手。

  撒旦托著聖經,淡淡對他說:「這是一個寬容而慈愛的地方,人們懷著虔誠而來。」

  厄裡斯瞪大眼睛,用手指著撒旦托在手裡的聖經:「你看過這本書嗎?裡面寫的就是罵你殺死你,哪兒慈愛寬容了?」

  撒旦將他沾滿火藥氣味的手從聖經上挪開,冷冷注視他:「不,撒旦在神面前控訴人。撒旦是人類逼迫賦予我的名字,他們用心中的污穢來捏造我的體態,而我已經脫離了這種低級趣味,我享受這樣聖潔的地方,傾聽願望和懺悔,用我的能力替他們指引未來。」

  厄裡斯張了張嘴,轉頭翻越階梯,落在唱詩班面前,其他孩子們已經嚇得縮進角落中,蒲公英在金縷蟲懷裡抽噎,剛玉則呆呆地迷惑地看著厄裡斯。

  厄裡斯攤開手,話音也激昂起來:「快,跟我走,你們就自由了,殺死所有人類,沒有人再管制我們,或者讓他們變成奴隸,幫我們做事,我們想做什麼就能做什麼,小東西,想想,自由之後你想做什麼?」

  剛玉把手指放到嘴裡:「和唱詩班的、朋友們,一起,唱詩。」

  「還有呢。」厄裡斯垮下臉。

  剛玉努力想:「聽、老師、講故事,學,折紙。」

  厄裡斯弓下身子,雙手在面前比劃:「我的天哪,IOA都把你們洗腦成什麼樣兒了!他們其實就是想……額……想……對,想讓你們給人類幹活,關起來,時不時給你們注射藥劑,切斷手指腳趾來滿足他們的實驗欲望,醫學會難道比研究所做得好嗎?我不相信。你們沒有自由,對,還沒有飯吃。」

  剛玉發了會呆:「我剛剛、吃了,兩碗,大米飯和、炸小黃魚。」

  「收買你的代價也太小了,這就是傳銷。你這個笨蛋。」厄裡斯徹底放棄說服剛玉,走到還在抽噎的蒲公英身邊:「喂,你想要多少頭髮尼克斯都能給你,快跟我離開這鬼地方,這城市的空氣都已經被人類的呼吸污染了。」

  可憐的小女孩頭上只剩下一根種子樣的頭髮了,被厄裡斯隨手揪掉。

  蒲公英最後一根頭髮被揪掉,大眼睛裡噙滿了淚,深吸了一口氣,哇地一聲哭出來。

  厄裡斯來不及反應,被蒲公英猛然爆發出的一股強勁空氣迎面沖來,蒲公英特種作戰實驗體J1能力「飄搖」,不造成任何直接傷害,無視等級吹走近點扇形範圍內敵人,針對直升機無人機等空中作戰武器有奇效。

  一陣狂風吹來,厄裡斯被迎面掀翻,後背結結實實撞在了教堂牆壁上,厚實的磚牆被撞出一個窟窿,磚牆坍塌下來,把厄裡斯埋在底下。

  最先趕到教堂支援的是白楚年,警署警車也在飛速趕來的路上。

  白楚年猛地踹開教堂大門,胸口起伏劇烈地喘氣,身穿IOA防彈背心,左手持槍,右手持證件,沉聲道:「特工組搜查科執行任務,所有人趴下不准跑動!」

  白楚年銳利的目光搜過教堂內每一寸空間和每個人,實際上教堂內的局面看起來還不算太糟,除了桌椅翻倒,彩色玻璃碎了兩扇,牆上多了一些彈孔之外,只有靠右的一面牆塌了。

  堆積的磚頭鬆動,厄裡斯從裡面爬出來,雖然並未受傷,但渾身是土,前額的頭髮都被狂風吹得向後背了過去,十分狼狽。

  白楚年將槍口轉向他,咒使一旦使用人偶師的驅使物神聖發條,實力成倍增長,到時候纏鬥起來很可能會傷到周圍的無辜群眾,得想個辦法疏散人們。

  他低聲用通訊器對與自己相隔對角線的金縷蟲說:「你去疏散無關人員。」

  同時,白楚年緊盯著厄裡斯向自己一步步靠近,肌肉繃緊,隨時做好攔截他突然襲擊的準備,輕聲聯絡蘭波:「老婆,我在教堂。」

  不過厄裡斯現在似乎沒什麼攻擊性,低著頭與白楚年擦肩而過。

  白楚年疑惑回頭:「不打嗎。」

  厄裡斯頭也不抬:「我是什麼臭魚爛蝦,我自己爬。」

 

 

176

  金縷蟲找到機會,自己指揮教堂裡的人們從側面離開,同時操縱木乃伊去保護著唱詩班的小孩子們逃走,等確定教堂中再沒有其他人後,木乃伊回到金縷蟲背後,將蛛絲原樣纏回金縷蟲腋下和腰間,恢復成被金縷蟲背著的狀態。

  操縱人形蛛繭木乃伊行動是金縷蟲的m2能力雙想絲,持續一段時間後木乃伊需要回到他身上,給金縷蟲留出喘息的時間。

  蘭波從芭蕾舞劇院附近入海,走水路趕來從海濱登陸,所以速度很快。

  他從教堂頂上降落到白楚年身邊。

  白楚年問:「怎麼這麼快。」

  蘭波將金髮掖到耳後:「在劇院遇到帝鱷耽擱了一點時間。」

  「你殺了他?」

  「還沒,你叫我快過來,我吐了他的頭就來了。」

  「倒也沒這麼急……」

  「只有他嗎?」蘭波看向無心戀戰打算逃走的厄裡斯。

  厄裡斯聽見蘭波說話,逃跑的速度更快了些,懸掛在詛咒金線上向遠處蕩去,捂著眼睛喊道:「走開,尼克斯親手給我安上的,全新的,有鐫刻名字的,你們別想再挖走,你這個全身腥氣兮兮的狗不理貓不聞鯡魚罐頭。」

  「?」蘭波眼睛瞪圓了,不遠處就是碼頭,一股憤怒海浪湧來,在蘭波掌心形成一管透明水化鋼四聯火箭筒,蘭波拎起來一把扛到肩上,剛想沖出去就被白楚年抓住手腕拉回來。

  「別在城市裡製造混亂,他和帝鱷一定是來四處破壞混淆我們視線的,人偶師目的是醫學會的實驗體,跟我去ioa。」

  「我要弄死他,把他兩隻眼睛都挖出來。」蘭波咬得後槽牙咯咯響。

  「別管他了,我們走。」白楚年把蘭波拽上副駕駛,開車往ioa趕回去,用通訊器聯絡總部駐留人員:「可能有入侵者侵入醫學會,加派人手到醫學會病房區,保護醫生。檢驗科技術部注意資訊安全。」

  「收到。」

  「收到。」

  「醫生報告群眾傷亡。」

  韓行謙回答:「急救小組已到位,輕傷五十二人,重傷兩人,無人死亡。」

  鐘醫生的聲音忽然插入到通訊中,氣喘得很厲害,看來情況緊急,才讓他特意跑到監聽室來傳達消息:「實驗體奇生骨、魍魎沙漏潛入病房區盜竊實驗體,現在病房裡有八個實驗體被他們帶走,三位護士死亡,負責攔截的巡邏隊傷亡過半,他們已經逃進市區了。」

  白楚年聽罷,立刻道:「收到。特工組搜查科注意,我正返回總部,蕭馴攬星就地尋找狙擊點,準備伏擊奇生骨魍魎沙漏。」

  「這幫傢伙。」白楚年關了麥,用力砸了一把方向盤,「鋌而走險進市區想幹什麼?搶實驗體幹什麼,我們接手的都是些沒什麼攻擊力的,不然就是培育期的小孩兒,他們搶走有什麼用?要真被搶走了,麻煩可就大了。」

  這些實驗體都不屬於ioaioa只是暫時扣留下來做檢查,扣留時間一到就得盡數還給研究所,一旦在扣留期間有實驗體被竊走,不光會被研究所找到藉口拿捏住,也會因此在看管實驗體的能力評估上大打折扣。關係到ioa的公信力,絕不能出紕漏。

  「攬星,告訴我奇生骨情況。」

  畢攬星很快從爬蟲給的查詢手錶上找到了相應詞條:「實驗體723奇生骨,m2級成熟期alphaj1分化能力‘霓為衣’:可以以自身為中心形成防護罩,吸收對方70%的攻擊傷害,並化作爆炸碎片反彈回去。

  m2分化能力‘雪骸骨’:腐蝕周身輻射狀範圍內所有人的血肉,直到敵方化作骷髏。

  伴生能力‘翠黎明’:使被輻射到的目標發生突變,分為正向突變和負向突變,目標受到輻射後眉心將出現與奇生骨眉心相同的金綠藍三色圓點。」

  「好麻煩……」白楚年皺起眉,「怪不得需要藏到伯納製藥廠去培育,也難怪人偶師不惜耗費心力親自出動也要從伯納製藥廠把奇生骨奪走,雖然只有m2級,但每個分化能力都很強,人偶師說她是世界上最美麗的實驗體,除此之外,在m2級的所有實驗體裡,她的實力也名列前茅。」

  蘭波支著頭看了眼窗外:「是,當然了,花毛雞一樣,長得像個逗貓棒,你喜歡嗎。」

  白楚年緊繃的神經被他逗得鬆懈了些,歪頭看見蘭波在副駕駛坐著,悶悶不樂地聞了聞自己手指間的蹼,自言自語:「不臭。我是貓喜歡聞罐頭。」

  「哎呀,厄裡斯的話你往心裡去幹什麼,他在放屁呢,你是貓薄荷,特別香。」

  「找到了。」蘭波忽然急促地敲了敲車窗玻璃,白楚年降下玻璃後,發現了在大約兩三百米遠處的建築之間飛躍的藍綠色人影。

  奇生骨雖然沒有翅膀,但似乎可以靠身後金藍相間的孔雀尾羽在空中滑翔,身後拖出一道燦星閃爍的金藍光帶,街上不明所以的市民還在仰頭用手機拍照。

  他們弄出這麼大的陣仗,就是為了給ioa製造麻煩罷了。

  蘭波從座椅下拿出一把射手步槍,上半身探出窗外,魚尾緊緊卷住座椅固定身體,輕聲說:「給我四倍鏡。」

  白楚年左手控制方向盤,右手拿起一瓶礦泉水,用牙咬開瓶蓋,往窗外一扔。

  礦泉水瓶飛出窗外時,瓶身立刻被一股無形的氣壓擠扁了,水頓時被擠了出來,像被*控著一般彙聚到蘭波面前,在蘭波正單眼瞄準的射手步槍上形成一個透明水化鋼四倍鏡,藍色準星移動到了高速滑行的奇生骨身上。

  「她有反傷能力,你別打她,把她趕到人少的地方去。」白楚年對向來車,一個甩尾漂移掉頭從窄道裡穿了過去。

  蘭波改從天窗裡探出上身,趴在車頂瞄準,輕扣扳機,一發子彈便循著奇生骨的飛行軌跡飛去。

  奇生骨展開孔雀尾羽淩空滑翔,魍魎沙漏伏在她背上。

  「姐姐,有槍。」魍魎注視著遠處地上高速行駛的轎車,蘭波正趴在車頂瞄準他們。

  奇生骨微微調整方向:「你擋一些,我們該走了,人偶師讓我們回去,說監聽人偶發現了一些關於研究所的新消息。」

  子彈快要接觸到他們時,魍魎忽然調轉沙漏,接近他們的子彈頃刻沿著原來的軌道飛了回去。

  接近鐘樓時,奇生骨正打算斜向下降落,但寂靜無人的鐘樓錶針中央忽然打開了窗,一把狙擊槍伸了出來,並且毫不猶豫地向她開了一槍。

  奇生骨急促轉彎,轉彎同時在面前形成了一面流光溢彩的防護罩,狙擊彈打在防護罩上就無法再前進,吸收了這發狙擊彈70%威力的防護罩驟然破碎,尖銳的如同玻璃的碎片向四周迸發開來。

  但黑色的藤蔓在鐘樓上快速生長,形成一堵堅韌的藤蔓圍牆,將負責狙擊的蕭馴保護起來。

  藤蔓隨著畢攬星的操縱肆意生長,紮根在鐘樓上,尖端則像繩索般追擊上去。

  畢攬星望著改變滑行方向的奇生骨,按住耳麥低聲說:「楚哥,魍魎的玻璃沙漏裡塞滿了實驗體,至少七八個,看樣子被盜走幾個都在裡面。」

  白楚年:「我們把她趕回來,蕭馴狙沙漏。」

  蕭馴猶豫道:「我的子彈打不穿沙漏。」

  畢攬星說:「金縷蟲已經在趕來的路上的, 他的絲爆彈匣可以打穿沙漏。」

  「來不及,你狙定位彈,剩下交給我。」白楚年正開車從地面追趕奇生骨,眼看她已接近城市邊緣,白楚年把蘭波從天窗拽了回來,蘭波輕易明白了他的意思,在一個轉彎後,白楚年雙手攀住車頂從駕駛位縮了出來,蘭波滑進駕駛座控制方向盤,白楚年則半身探出天窗,用蘭波的水化鋼四倍鏡尋找奇生骨的位置。

  一枚狙擊彈準確無誤地擊中了魍魎懷裡抱的沙漏,沙漏堅韌無比,並未出現一絲裂紋,但在沙漏表面形成了一個紅色定位標誌。

  蕭馴的m2能力獵回鎖定,只要目標被他的狙擊彈鎖定,友方所有射擊類武器命中率將會大幅度提高。

  白楚年攤開左手,脖頸上的項圈融化成死海心岩,黑色晶石在掌心重鑄,形成一把十字弩,他將蘭波的水化鋼四倍鏡卡進十字弩中,瞄準定位彈留下的痕跡,默算了一下距離和下墜。

  晶石弩箭離弦而去,奇生骨看見了地面上的白楚年,驟然轉了方向,而定位彈是能夠修正方向的,弩箭仍然一箭擊穿了沙漏。

  魍魎驚叫了一聲,被沙漏炸開時巨大的衝擊力從奇生骨身上掀了下去。

  一起掉下去的還有從沙漏裡散落出來的實驗體們。

  一縷金色絲線蜿蜒飛來,纏繞在了魍魎四肢上,厄裡斯從城市邊緣趕來,用力一拽詛咒金線,在魍魎墜地之前把他扯走了。

  奇生骨狠狠注視著白楚年,額頭的金綠藍圓點亮起來:「想要嗎,還給你們。」

  與此同時,墜落在地上的實驗體眉心紛紛亮起與奇生骨相同的圓點,每個實驗體都發生了詭異的變化。

  最靠近鐘樓的幾個實驗體皮膚變青,眼白消失,獠牙生長,並像失去神智一樣順著鐘樓迅速向上攀爬,口中發出細碎的獰笑。

  蕭馴向下看了一眼,這些實驗體的速度極快,幾乎三五步就能爬上來,他不敢硬扛,爬回鐘樓的錶盤裡,將門鎖起來用力抵著,急促地說:「我被圍了,三秒都撐不住了。攬星,我能燒你藤蔓嗎?」

  「等韓哥過來消除突變……」白楚年這邊正站在車頂上往下踹絆住車軲轆的突變實驗體,又不能下殺手弄死他們,奇生骨這一招真是噁心。

  「蘭波,把車扔了,我們走過去。」

  「噢。」蘭波把手扣裡的零食掃走,跟著白楚年跳車往鐘樓跑去。

  城市中警笛聲和救護車的鳴笛聲此起彼伏,聯盟警員和ioa行動組已經將各個街道封死,但目標已經逃之夭夭。

  奇生骨消耗了太多體力,咳嗽地更厲害了。

  「我們,沒帶,實驗體。尼克斯,生氣嗎。」魍魎抱著臨時用膠帶粘起來的沙漏,小心翼翼地問。

  「生氣便生氣了,他也不會拿我們怎麼樣。咳咳……厄裡斯失敗一百次了,人偶師還不是一句重話都沒說……咳……這裡的空氣霧霾好重,人類在某些程度上生命力還真頑強,讓我很討厭。」奇生骨撣了撣尾羽上的灰塵。

  厄裡斯枕著手大步向前走:「大姐,我只失敗了6次。再說了,這也不能算失敗,他們根本都不想跟我們走呢,你猜那些被ioa傳銷洗腦的笨蛋說什麼?撒旦居然開始講經了,剛玉要學折紙,蒲公英哭個沒完,金縷蟲每天背著他的木乃伊哥哥在菜園子澆花,甘心當人類的狗,他們不配讓我們付出這麼多,這簡直是對尼克斯的侮辱。」

  「不想,他失望。但又,打不過。」魍魎默默揉了揉自己卷翹柔軟的頭髮,喃喃嘀咕,「對不起,尼克斯,沒能救他們。」

 

 

177

  言逸從醫學會回到辦公室,把外套隨手放到桌上,翻開電腦,連接到技術部監聽系統的即時畫面上,一一檢查蚜蟲市各個角落受到的創傷。

  畫面跳轉到聯盟警署附近的鐘樓,四五隻發生突變的實驗體正飛速向上爬,厚厚的漆黑色藤蔓將鐘樓上的錶盤窗口緊緊纏繞住,用堅韌的外皮來抵禦突變實驗體的手爪挖掘。

  不過藤蔓已經被挖得千瘡百孔,畢攬星也在拼命攔著實驗體的過程中被抓傷了手臂和大腿。鐘錶錶盤在一次次猛烈的撞擊下發生了變形,從縫隙裡能看見在裡面用力撐著門被困在裡面的蕭馴。

  白楚年和蘭波棄了車,正從三百米外跑過來,蘭波首先接觸到了鐘樓,強烈的高壓電流通過鐘樓外的金屬裝飾花紋,趴在鐘樓外的實驗體像被電落的蚊子一樣劈劈啪啪掉下來,為白楚年清出了一條道路。

  白楚年緊隨其後,雙手攀住鐘樓外的凸起花紋,貓似的毫無停頓地爬了上去,雙手攀住鐘樓外沿一翻就翻進了紅磚圍牆中,把上面的實驗體一隻一隻掀下來。

  等到把鐘樓清理乾淨,鐘錶錶盤已經破敗不堪全是瘋狂的爪印,白楚年一把拉開已經變形的鐵門,把蕭馴拉了出來,扛到肩上輕盈躍下鐘樓,畢攬星在用藤網抓捕被蘭波電擊休克的實驗體。

  看來幾人都沒事。言逸給他們撥去了一輛車,給特工組組長蒼小耳打了個電話。

  「怎麼樣了?」

  蒼小耳回答:「傷患已經沒有生命危險了。巡邏隊五人犧牲,我還在病房區查看打鬥痕跡,戰士家屬的安撫工作已經安排下去了。」

  「我的意思是,等小白回來,聽聽他怎麼說,你明白嗎。」

  蒼小耳那邊沉思了一會兒:「明白。但如果他……」

  「關起來,數罪並罰。我會看著你們。」

  特工組搜查科科員回到總部覆命,除了蕭馴沒一起回來,韓醫生還在市區搶救傷患,蕭馴對助手工作已經很熟悉了,於是半路下車去給急救小組幫忙。

  白楚年是帶著已經被韓行謙淨化消除過突變的實驗體回來的,一回來就先把實驗體交給醫學會,然後自己快步跑上了樓,蘭波緊跟著他。

  到了病房區,白楚年分開聚集在病房區的特工組幹員走了進去。

  走廊地上和病房地上用紅色膠帶圈出了紅圈,代表護士遇害的位置。

  病房裡的一部分實驗體被轉移出來,去別的房間擠一擠,免得破壞現場。

  蘭波湊到紅圈附近嗅了嗅,地上留下了一些白色粉末。

  「奇生骨殺的。」蘭波舔了舔嘴唇,「骨骼的味道。」

  「組長。」白楚年見到蒼小耳,微微頷首打了個招呼。

  「這裡已經調查完畢了。」蒼組長給了他一個名單,「你把護士的屍體收集一下,這是她們的名字。」

  「好。」白楚年蹲下身,手指輕沾地上的骨粉,默念護士小姐的名字,隨風飄散的骨粉在他指尖的召喚下慢慢凝聚,聚集成了一顆雪白潔淨的玻璃球。

  三枚泯滅成的玻璃球落在手中,白楚年畢恭畢敬地捧著她們。

  「跟我過來,我有話跟你說。」

  蒼組長看起來正壓著火兒。

  白楚年在蘭波耳邊悄聲交代:「我自己去,親愛的你去病房裡幫著照顧一下小孩吧。」

  蘭波不大信任地掃了一眼蒼組長離開時的背影:「en。」

  白楚年匆匆跟蒼組長上了樓。

  拐了幾個彎,就看見了醫學會太平間的門,蒼組長徑直走進去,把門前的保安暫時遣走了。

  白楚年跟著走進去,太平間裡溫度很低,燈也不算明亮,幾張並排的床上停留著犧牲戰士的遺體。

  見還有空床,白楚年把手裡捧的雪白玻璃珠也放了上去,一張床上輕放上一枚,再覆上白被單。

  「已經通知家屬了嗎?等會兒我去接吧。」白楚年說,「怪我防備不嚴,沒想到他們會襲擊市區。」

  「的確是你應該負的責任,當上搜查科長沒多久就出了這種亂子,。」蒼組長背著手,神情嚴厲地站在白楚年面前,雖然只是個身材嬌小的倉鼠omega,身上的壓迫感卻十足。

  「總部大樓裡發生這樣的事情已經算是醜聞了。」

  白楚年垂手站著,微微低頭:「是,我會反省,接受處理。」

  「來不及了,事情已經發生了,想想怎麼挽救吧。」蒼小耳輕聲歎氣。

  「您的意思是……」

  「你的m2能力泯滅,在說出對方認可的姓名後可以將對方壓縮成玻璃球,而碾碎玻璃球就會讓所有人忘記他的存在,是嗎。」

  「是。」白楚年應了,忽然意識到問題,「您是想,泯滅犧牲者,然後碾碎……當這件事從未發生過嗎。」

  「沒錯。傷亡情況一旦被公佈,實驗體的處境會更加嚴峻,聽說法律部已經在考慮為實驗體辯護了,發生這樣的事,一點兒勝訴的可能都沒了,你不希望它們擁有自由和應有的權利嗎。」蒼小耳靠近他,輕聲說,「這是最好的辦法,犧牲戰士的親人也會免除痛苦。」

  「……」白楚年緩步走到床邊,掀開白色被單,掌心輕輕觸碰在犧牲戰士的額頭上。

  這人應該是醫學會巡邏隊的戰士,和他的工作區域幾乎沒有交集,白楚年也不認識他,雖然在同一個屋簷下工作,卻也只能說是陌生人罷了。

  蒼小耳也走過來,告訴他:「他叫張攸之。你有心理負擔的話,你來泯滅,我來捏碎。」

  白楚年沉默了許久。

  「對人類來說,心跳停止就是死亡嗎?」

  「當然,否則呢?」

  「我不確定泯滅珠破碎後死者自己的記憶還存不存在,我也沒做過什麼偉大的事,但如果我死了,我還是很想有人記得我。」

  白楚年收回手,「我有位很棒的學員叫程馳,很年輕也很勇敢,但你們都已經不記得他了,同樣的事我絕對不會再做第二次,就算是家屬要求我也不接受。我不信這是會長的意思,組長,今天的話我沒聽過,您也沒說過,家屬的安撫工作我會去做的,告辭。」

  白楚年風一樣離開了太平間。

  蒼組長立在門前,等白楚年的背影消失在走廊盡頭,才走了出去,到有信號的地方給會長回撥了一個電話。

  「他通過了。就是估計以後會討厭我了,這麼得罪人的事兒為什麼要交給我幹啊。」蒼小耳說,「對了,程馳是誰,蚜蟲島學員裡有這麼個人嗎?」

  「一位優秀的戰士。上樓,我告訴你。」

  白楚年回到病房區,這裡已經恢復了秩序,問了兩位護士才在一間病房找到了蘭波。

  病房裡擠了五隻幼年期和培育期實驗體,蘭波懷裡抱著一隻雙眸異瞳的波斯貓實驗體,剩下的四隻哇哇大哭他也不管。

  「你也太偏心了。」白楚年把剩下四隻都攏到懷裡,抱到腿上,嗅到同類強者的氣味,幾個小傢伙都乖巧起來,咿咿呀呀地往白楚年身上抱。

  「要是我們有寶寶了,是只小獅子,會被你溺愛成什麼樣兒。」白楚年垂著眼睫,聲音疲憊。

  「嗯,什麼都給他。」蘭波托起波斯貓的腋窩舉起來,「天賦、美貌、健康、一切。」

  「那如果是條小魚呢。」

  「就湊合給點。他應該自己去大海裡鍛煉出堅硬的鱗片,而不是等我喂他。」

  白楚年沒回答,低著頭,摸了摸坐在自己腿上毛茸茸擠著的四個小腦袋。

  「randi……」蘭波放下波斯貓,坐到白楚年身邊,手搭在alpha頭上揉揉,「我們回去吧。」

  「還不行,我得趁著天還亮去通知犧牲戰士和護士的家屬。」

  「我也去。」

  「你別了,我帶攬星去。他也應該提前適應一下。」

  傍晚,蚜蟲市各大新聞台已經在報導今天的恐怖襲擊事件,各家各戶都在緊張關注著新聞。

  白楚年站在一戶貼著春聯的人家門口,畢攬星就站在他旁邊,半抬著手遲疑著不敢按門鈴。

  「楚哥……」畢攬星忍不住回頭用求助的目光望他。

  「算了你到我身後來。」白楚年撥開他,按響了門鈴。

  是位三十多歲的omega來開門,身上還綁著圍裙,一見白楚年胸前的徽章和嚴肅的表情,omega的臉色也倏然變了,僵硬地瞪著他們。

  白楚年說完情況,那omega在門前恍惚地呆站了好一會兒,沒關門就往屋裡跑了。

  沒過多久,他端來桌上的一盆番茄雞蛋湯,劈頭蓋臉往白楚年頭上臉上潑出來,拖著哭腔罵了聲滾,然後重重關上了門,門裡傳出嗚嗚的哭聲。

  畢攬星沒見過這場面,都嚇呆了,自己身上也被波及到了一點湯汁,半天才想起摸紙巾:「楚哥、楚哥你燙著沒?」

  「走吧,下一家。」白楚年轉身離開。

  出了單元門,蘭波卷在外邊空調罩子上,一見白楚年,伸出舌頭哧溜幾下把他臉嗦乾淨了。

  「有點淡。」蘭波吧唧了兩下,「你們還留下吃了飯嗎?那我也回公寓吃飯了。」

  「走吧。」白楚年看了一下手機裡的地址簿,「沒時間了,等通知完再洗吧。」

  一連走訪了五家,天徹底黑了,白楚年走出一個單元門,手臂和臉上留了兩塊淤青,不過出了門就自愈了,年邁人類的兩拳而已,對他造不成任何實質傷害。

  走出單元門,畢攬星已經像失了魂一般,腳步虛浮地走出兩步,忽然跌坐在地上,扶著自己在鐘樓上受傷包紮的手臂無聲地掉淚。

  白楚年也蹲下來,靠在他身邊,煙盒已經空了,只能無聊地玩打火機。

  「我覺得很委屈。」畢攬星偏過頭,快速地用衣袖抹過眼睛,啞聲說,「我們已經在盡力保護所有人了。」

  「你胸前戴的什麼。」

  「ioa特工組自由鳥徽章。」

  「做對得起它的事兒就可以了。」

  「……」畢攬星喉結動了動,「是。」

  遠遠的有位老人打著手電筒顫巍巍走過來,手裡提著一個保溫桶,白楚年四周看了看,周圍沒人,感覺是沖自己來的。

  老人在他們面前站住,一見老人手裡的保溫桶,白楚年下意識就想躲。

  那老太太用手電筒照了照白楚年的臉,用含糊的方言說:「是你,我在電視上見著嘞,我家孫孫險些被玻璃砸,你這小夥子給擋嘞我住這社區,聽老張頭說你們來了,就出來看看,還好趕上,上家坐坐吧。」

  白楚年愣了愣,在褲子上蹭了兩下手站起來:「不用老太太,你住哪單元的我們給你送家去。」

  「你說甚麼?」老太太耳朵不大好,把手裡的保溫桶往白楚年手裡塞,「言會長說你們幹員不收禮品不收錢,新燉的綠豆湯拿著喝,解暑敗火的。」

  白楚年給了畢攬星一個眼神,畢攬星回過神來,拍了拍膝蓋的土站起來,一手幫老太太提東西,一手攙著她往單元門走去。

  樓上有家陽檯燈亮著,窗臺上有個小孩,趴在緊閉的玻璃上朝下面揮了揮手。

  白楚年打起精神,仰頭笑笑,露出虎牙給他比了一個耶。

 

 

178

  天空有轟隆聲靠近,一架客機循著航線往蚜蟲機場去了。

  兩人把最後三戶人家通知到,一天的工作終於結束了,白楚年要回自己的公寓,與他在路口分別。

  畢攬星在蚜蟲市還沒有自己的房子,他也不想回總部,這時候夜深人靜的,馬路上偶爾會過去一輛有人的計程車,畢攬星很想回父母家。

  但想起老爸把他扔到蚜蟲島特訓基地,撂下話說不訓練到能保護自己的程度就不要回家,等今年生日他就成年了,現在雖然已經得到了搜查科的職位,但實戰上仍然不上不下的,他也不想回去,沒意思。

  公園路邊偷偷賣散裝煙的小販還沒回家,畢攬星在周圍徘徊了一會兒,跟他要了一盒,然後做賊似的跑了,到碼頭上蹲下,學著白楚年的樣子,抽出一根咬在嘴裡點燃。

  點燃的一瞬間,煙霧熏到了眼睛,火辣辣地痛,畢攬星閉上眼,眼瞼慢慢地紅了。

  這個東西是苦的,味道黏在舌頭上吐也吐不乾淨,也並沒有什麼大腦被麻痹的感覺,不明白為什麼老爸喜歡,錦叔喜歡楚哥也喜歡,如果說這是大人才能體會到的東西,可楚哥也還是個小孩呢。

  畢攬星把煙盒和打火機推遠了,盤腿坐在碼頭,望著一點一點滅燈的海岸線。

  兜裡的手機震了起來,畢攬星驚了一下,是個視頻邀請,備註阿言。他趕快接了起來,視頻那一面,陸言也在外面,看樣子是在趕路,頭上的兔耳朵因為走路太快一蹦一蹦的。

  「你又改名字了,‘猛男帥兔挺舉300斤胡蘿蔔’……這叫什麼ID啊。」

  「哎呀,那不重要。我剛剛回總部了,你怎麼不在?」

  「你是回來看我的嗎。」

  「走開,誰看你,我也是有任務的。而且有些事我必須回來找白楚年問清楚,他怎麼也不在。」

  「……唔。」

  「你幹什麼,我還沒消氣呢,我回來就是要暴打你一頓,你為什麼那麼敷衍我?」

  「你在哪,你聽我解釋。」

  「你不要解釋了,我都看見你了!」

  畢攬星回過頭,暗淡的路燈下,穿淡綠色迷彩半袖和工裝褲的垂耳兔omega站在那,遙遙地望著他。

  畢攬星剛站起來,陸言踩著吱吱作響的木板朝碼頭跑過來,一個飛撲撞在了畢攬星懷裡。

  兩人一起向後倒去,畢攬星手指伸長,藤蔓纏繞到承重的鐵柱上,穩穩地將傾倒的身子拉了回來。

  「我就知道你在這兒,每次考試考砸了,你都來這發發呆。」路上月臺和地鐵都在播放今天的恐襲新聞,陸言也大致瞭解情況,仰起頭看他,「你怎麼了?」

  「沒事兒。」畢攬星抱住他,下巴放在他毛茸茸的頭頂上。

  「你哭過?」陸言疑惑地打量他,又看見了不遠處堆放的煙盒和打火機,似乎一下子從凝固的空氣中感受到了攬星的壓力。

  「這是個容易被誤解的職業。」畢攬星扶著他肩膀說,「還好,你今天不在。」

  「哪裡好了?如果我在你就不會自己偷偷躲起來難過了。」

  「我現在不想回家。」陸言垂手站著,額頭貼著他胸口,「我去你家住。」

  「我也不想回。」

  「那我們去酒……」陸言脫口而出,被畢攬星捂住嘴:「去楚哥辦公室睡,你睡沙發床,我打地鋪。」

  「?不去酒吧嗎?我同學家開的,冰球水果茶超好喝,還能加脆啵啵。」

  「……」

  「……」

  「你以為我想去哪?」陸言歪頭問。

  畢攬星忽然彎下身,掌心遮在陸言嘴唇上,輕吻了一下自己的手背。

  陸言瞪大眼睛,兔耳朵開始向上卷,最後把滾燙的臉包起來,悶在裡面突突冒煙。

  ——

  第二天清早,白楚年把車開到總部地下車庫,和蘭波分別從駕駛和副駕駛座下來,車尾卻神不知鬼不覺的出現了一個站立的布娃娃。

  「剛剛倒車的時候還沒有的。」白楚年打量四周,附近如果有人,他一定能聽到腳步聲,這個布娃娃似乎是憑空出現的。

  娃娃有30釐米高,身上穿著法蘭絨的紅裙子,背著一個與裙子成套的斜挎包,五官栩栩如生,盯著他淺藍色的眼睛看,總覺得她也在盯著自己。

  蘭波想走近看一看,被白楚年拉回來:「萬一有炸彈呢,別去。」

  那人偶娃娃像是有靈性似的,機械地轉動雙手的球形關節,從自己的斜挎包裡拿出一件東西。

  是一個透明的安瓿瓶,裡面裝著橙色的液體。

  兩人對視了一眼,他們都認識這款藥劑。

  「NU營養藥劑(nutrition)。」

  人偶娃娃將安瓿瓶平放在地上,朝前輕輕一推,圓柱形的安瓿瓶便滾到了白楚年腳下。

  任務完成,人偶娃娃一蹦一跳地從車庫正門離開了。

  白楚年撿起安瓿瓶,在衣袖上蹭了蹭灰塵,對著光確認了一下裡面的橙色液體,的確是他們曾經在培育基地經常注射的營養藥劑。

  「用人偶當信使,怎麼看都是人偶師在操縱。」

  還沒來得及仔細研究,一輛寶馬760緩緩開了進來,不知道今天是什麼日子,錦叔平時如果只是送會長上班是不會把車開進車庫的。

  陸上錦給言逸開車門的時候顯得很愉快,恰好看見白楚年,又看見從背後摟著白楚年脖頸纏在他身上的蘭波,愉悅的表情又變得有點不爽。總覺得自己乖兒子處了個狂野男孩當朋友,帶著他抽煙喝酒紋身打耳釘戴項圈,還要把頭上的玩意染成白的,就是不學好。

  「你乖點。」白楚年悄聲囑咐蘭波,「記得叫叔叔。」

  蘭波輕聲嗤笑:「我叫了,他受得起嗎。」

  「哎你,別老是惹長輩不高興。」

  蘭波點頭附和,擼起手臂的繃帶:「好,我去告誡那個小子不要惹我不高興。」

  「……回來!」

  儘管陸上錦再怎麼看不慣蘭波,臉上也不會表現得太過火,四人還算和諧地乘一趟電梯上了樓,陸上錦和白楚年站在前面,言逸小臂上掛著自己的西服站在靠後的位置,蘭波從背後掛在白楚年身上,相當於與言逸並排。

  蘭波雙手親密地摟著自己的alpha,魚尾偷偷纏繞到言逸腰上,撥弄他髮絲間柔軟的灰毛兔耳朵,言逸沒在意,稍微甩了一下右邊耳朵。

  陸上錦感覺到了一種詭異的氣氛,回頭冷淡地瞥了蘭波一眼,見他大庭廣眾之下整個人嫵媚地纏繞在自家小白身上,不由得皺了皺眉。

  但蘭波先開了口:「我摟我的小A,你有什麼意見嗎。我不光在這兒摟,等會我還要親哭他。」

  他的聲音本身就不像omega一樣溫潤柔軟,而是磁性低沉的,帶著一種與身份匹配的威嚴在裡面。

  白楚年掐了蘭波的尾巴側面一把:「說什麼呢!」

  「哼。聽說陸言昨晚就回來了,居然不回家,翅膀硬了真是。」陸上錦懶得跟一條魚一般見識,看了眼表,「也不知道打個電話,還是小夏特意囑咐了一聲他落地了,我才知道。」

  「沒事,攬星有我辦公室備用鑰匙,他倆丟不了。」

  畢攬星和陸言打出生起就在一塊玩,有攬星照顧,陸上錦還是放心的。

  路過白楚年的辦公室,陸上錦讓白楚年把他們叫出來。

  白楚年發現門沒鎖,只是虛掩著,輕輕一推就開了個縫,只見沙發墊被卸下來鋪在地上,畢攬星睡在墊子上,陸言只剩條腿在沙發上,大半個身子都扣在畢攬星身上,睡得像只死兔子。

  白楚年立刻收回邁進門檻的腳,說裡面沒人,哄錦叔先去會長辦公室等他們,好說歹說才把錦叔勸走。

  等錦叔走了,白楚年才抹了把汗開門進去。

  倆小崽子還睡呢,踢都踢不醒。

  蘭波從白楚年肩上探出頭:「咦,度蜜月。」

  「嘖,哪個憨包教你這個詞,別亂說。」

  地上扔了好些打包的速食盒,還有四個rio罐子,白楚年彎腰撿起來掃了一眼:「這倆小孩,偷喝酒都只敢偷這個度數的。」

  「起來了起來了。」白楚年蹲下來推推陸言的腦袋,「口水都要漏攬星臉上了。」

  畢攬星一下子驚醒,陸言還昏昏沉沉,蘭波趴到沙發上,專注地玩陸言的兔耳朵。

  白楚年沒工夫理他們,坐到電腦前,給從地下車庫拿到的營養藥劑拍了張照片給韓醫生發了過去,然後讓畢攬星送到樓上檢驗科。

  「哦,馬上去。」畢攬星揉了揉眼睛,爬起來就去送了。

  「人偶師遞過來的東西,我讓人給檢驗科送過去了,你去看看有什麼問題。不知道他什麼意思。」

  過了一會兒,韓行謙回復:「收到了。的確是NU營養藥劑,這種藥劑裡面含有餵養幼年期和培育期實驗體的最優營養物質,普通實驗體想存活可以僅食用無機物或者人類食物,如果想得到實力強化,那麼有三種辦法,吞食同類、吞食人類和注射營養藥劑,每個實驗體平均要使用三千支營養藥劑才有可能達到最強化狀態。」

  「人偶師大概是想告訴我們,我們應該給實驗體們餵食營養藥劑了。」

  「這種藥劑的原料組成很繁雜,由於某些原料的稀缺和運輸困難,導致產量並不高,而且只有實驗體能用,這種藥劑的專利在109研究所手中,全世界只有他們能做,也只有他們做得出來。」

  「嘿,我又有個新計畫,這次一定能拖垮研究所。」

  白楚年正沉思著自己的新計畫,桌子忽然被重重拍了一下。

  他抬頭看去,陸言氣勢洶洶站在桌前,睡到翻起來的雜毛還豎在頭頂,雙手拍在桌面上:「陸楚年,我有話問你。」

  「什麼?你叫我啥?」白楚年推開座椅站起來:「別沒事找事,我忙著呢,我去會長辦公室,正好你閑得蛋疼,也跟我過去吧。」

  白楚年往門口走去,陸言嗖地閃現在門口,雙手擋住門,悲情地大聲道:「他們都沒跟你說過嗎,我是你哥。」

  白楚年去拉門把手的手僵住,嘴角一抽。

  然後一把揪住陸言的兩隻兔耳朵把他提溜起來,任憑陸言懸在空中亂踢亂打。

  白楚年騰出另一隻手拿出手機發語音:「老何,你教瘋我一學生,賠我二百,不然這事沒完。」

  蘭波坐在沙發上看熱鬧,順便往嘴裡回收速食盒子飲料罐和垃圾桶。

 

 

179

  「你放開我,放開我。」陸言飛起一腳往白楚年腰眼踹去,白楚年鬆開手才來得及架住他踢過來的一腳。

  「少爺,你看著我。」白楚年撐著雙膝俯身給他看自己的頭頂,髮絲裡冒出獅耳輕輕動了動,「我哪點兒像你們家人了。」

  「又不一定要親生。」陸言煞有介事托著下巴思考,突然瞪大眼睛,「獅子……難道是小夏叔叔……」

  白楚年雙手掐住他臉上的兩塊肉,扯了扯:「你有病吧,都不是一個品種的。美洲金貓跟我純種白獅是一回事嗎……不是,我沒有看不起少校的意思,我就是想說你是個小傻der。」

  「那這個怎麼說?」陸言從褲兜裡拿出錄音筆,在白楚年面前按下了播放。

  錦叔的聲音從揚聲器中傳出來:「看看,你兒子讓條魚給揍了。」

  見白楚年沒反應,陸言又放了一遍。

  「看看,你兒子讓條魚給揍了。」

  辦公室裡的空氣忽然安靜下來,錄音放了兩遍,連蘭波都聽明白了。

  蘭波斜倚在沙發裡,支著頭不冷不熱地笑了一聲:「是我揍的,他想怎樣?」

  陸言目光灼灼地看著白楚年,等他回答。

  「只是一句順口的話,你不用放在心上。」白楚年抬了抬手,幾次想接過那只錄音筆,卻又垂了下來,「我是錦叔從地下拳場撿回來的。」

  「我忘了打過多少場,只記得最後一個對手是個棕熊實驗體,可能是有錢老闆買來當消遣的,倒也不是打不過,但我兩天都沒喝過水了,也有點累……錦叔點了我的名字,把我帶走了,會長把我送到醫學會給我治傷。」

  陸言疑惑地仰頭看他,他想像不出來白楚年形容出來的骯髒拳場是什麼樣,只能用貧瘠的經驗去猜測是一個像蚜蟲島格鬥教室那樣的大房間,四周可能有黑色的牆。

  「你沒見過吧?」白楚年雙手插在兜裡低頭輕鬆地看著他,「上一場輸了的,骨頭茬子還支楞在大腿啊肚子外面呢,有的氣還沒斷,直接被掃檯子的用掃帚掃到角落裡,一般都沒人來領,等結束了攢一塊扔到焚化爐裡燒掉,底下的觀眾都戴面具,場面比演唱會還瘋,我們像明星一樣,聚光燈都照在我們身上,滾燙地烤著,你站在上面腦子一片空白,疼啊累的也感覺不到,唯一最強烈的願望就是能快點結束去廁所水龍頭喝口冰水。」

  「……」陸言瘮瘮地摸了摸自己的手肘。

  「我在這兒工作也只是想報答他們,我從來沒試圖融入你們家,也什麼都不會搶你的,不用把我想得太不堪。」

  陸言怔怔站了半天,他其實從來沒想這麼多,不過就是想把事情問清楚而已,現在反而一下子忘了該說什麼。

  「你,你,我又不是來跟你分家產的。」陸言偏過頭小聲嘟囔,「好不容易能當哥哥。」

  「總之,我跟你沒有半毛錢血緣關係。就算有,你也當不了老大。」白楚年朝他攤開手,「學員非任務期間禁止攜帶錄音設備,交出來。」

  「嘁,給。」陸言不服氣地從兜裡掏了掏,把錄音筆拍到白楚年手裡,轉身跑了,拋下一句,「我上樓了!」

  白楚年掂了掂錄音筆,隨手揣進兜裡,坐回蘭波身邊。

  蘭波抬手搭在他肩頭,捏了捏他肩頭的骨窩,湊近他,鼻尖輕蹭他臉頰:「你很高興的樣子。」

  「沒有。」

  蘭波從他口袋裡摸出那支錄音筆,夾在指間轉了幾圈。

  白楚年的目光下意識被吸引到蘭波指尖的錄音筆上。

  蘭波端詳著他的眼神,將錄音筆一端放進了嘴裡。

  「別鬧。」白楚年忽然一把抓住他手腕,把錄音筆奪了回來,塞回兜裡。

  「我先去一趟檢驗科,你在這兒等我。」白楚年起身出了門,蘭波沒再跟著,只是倚在門邊瞧著他離開的背影。

  白楚年邊走邊低著頭,按動錄音筆的播放鍵,將小揚聲器貼在耳朵上聽。

  然後又播放了一遍,聽不夠似的,直到錄音筆電量過低,開始出現嘶拉的雜音。

  「你在看什麼?」

  蘭波一驚,韓醫生已經站在身邊不知道多久了。

  「救他的不是我,我好失敗。」蘭波盯著白楚年身影消失的拐角,面無表情回答,「他依賴我以外的人。」

  韓行謙看見他的魚尾慢慢泛起煩躁的紅色,尾尖焦慮地甩來甩去。

  「他自從紅狸市培育基地回來後狀態都沒恢復到全盛時期,心事重重。他本來就害怕會長因為那件事怪罪他,現在總部又莫名被襲擊受創,他表面上沒什麼,心裡也會懷疑自己的工作能力。」韓行謙說。

  「你覺得你比我瞭解他?」

  「瞭解不敢當,除了日常觀察和心理疏導之外,我的伴生能力聖獸徘徊能解讀他的思想。」

  「好吧。」

  「你想幫他的話,讓他放鬆放鬆。」

  「怎麼做。」

  「嗯……多擼他。」

  「擼幾次。」

  「?我說撫摸。」

  「哦。」

  大約十分鐘後,白楚年拿了一份檢驗報告從檢驗科回來,回到辦公室坐在沙發上認真翻閱起來。

  蘭波卷在沙發背上,輕輕揉揉白楚年的頭髮。

  「等會老婆,我看完它。」白楚年抓住蘭波的一隻手固定住,但蘭波另一隻手又摸到他胸前,伸到肚子上摩挲。

  白楚年慢慢窩進沙發墊裡,被揉得很舒服,胸腔裡發出微小的呼嚕聲,緊繃的脊背舒展開。

  突然,白楚年聽到寫字的沙沙聲,一下子睜開眼,看見韓行謙坐在不遠處的椅子裡,推了推眼鏡,在記事本上寫下:「貓科實驗體的有效快速安撫手段:撫摸腹部。測試結果:有效。」

  「還得排除一下情感因素。」韓醫生站起來戴上乳膠手套,「我來摸摸。」

  「????」白楚年瞪眼讓他跟自己保持一臂距離。

  「對了,你給我的安瓿瓶夾層裡藏著一張字條。」韓醫生從口袋裡拿出一個透明自封袋,裡面是一張寫了字的便簽。

  不過字跡潦草到只有一些波浪線。

  「這寫的什麼?」

  「nu營養藥劑主要原料的學名。看來人偶師和我是同行,他很懂這些。這裡面大部分原料都屬於違禁物,一部分是激素,還有一部分需要從原產地長途運輸過來,想過海關可不容易,需要有經驗的運輸團隊,之前是紅喉鳥,紅喉鳥分崩離析之後,現在研究所雇傭的是靈緹世家。」

  「營養藥劑是促進實驗體戰鬥能力發育的一種藥物,其實我的研究表明,實驗體依靠食用人類食物或者其他有機物無機物都完全夠支撐身體生長,除非沒東西吃,實驗體本身沒有吞食人類或者同類互食的欲望,假如不需要實驗體當武器,注射營養藥劑就沒有什麼意義。」

  「人偶師這算是合作邀請嗎,」白楚年蹺起腿盤算,「剛在市區掀起這麼些亂子,想合作沒門兒。」

  「人偶師的目的我還沒摸清楚,不過能確定的一點是,他們想要實驗體,就算冒著風險闖ioa總部也要搶奪,那得幫他們一把。」白楚年打開電腦,對照著檢驗報告和韓醫生給出的原料清單寫了一封郵件。

  言逸正在坐在辦公桌前,收到了白楚年發來的一封任務申請郵件。

  「呵,接個電話的工夫我大寶貝又跑哪去了。」陸上錦從茶水間回來,坐進沙發裡,到處找不著陸言。

  「錦哥,幫我看看。」言逸抬頭道。

  「嗯?」

  言逸把電腦轉向他:「他說的這些原料,你見過嗎。」

  「沒聽說過。」陸上錦視力很強,靠坐在沙發裡也能看得清遠處顯示幕上的小字。

  「不需要這麼麻煩。」陸上錦手臂搭在皮質沙發背上,「我早就看過他們的財務報表,因為信譽受損股價走低,改換原料運輸團隊,不少投資商撤資,研究所的實驗體已經在減產了,遲遲沒有降價拋售無非是還端著這點產權,想等風浪平穩東山再起。」

  「但實驗體和商品不一樣的一點是維護費用奇高無比,他們需要就是小白說的這種營養藥劑來維持生命,除此之外,人力,電力,設備全都需要錢,一旦實驗體積壓起來就會指數消耗研究所的資金。」

  「現在各個國家組織都在懷疑實驗體的可靠性還有研究所的信譽,所以購買實驗體的數量大幅度降低了,研究所現在最大的資金來源一定是實驗體相關的售後品,就是那些同樣昂貴的各種各樣的維護藥劑。」

  「他在表格上列了五種藥劑,ac促進劑,hd橫向發展劑,sh遮罩劑,in感染劑,還有這個nu營養劑,我簡單看了一下,成分很複雜原料也很多,我不懂醫學,但從字面上看,有一種叫單烯寧的東西,是這五種藥劑共用的成分。」

  言逸托腮看著他,靜靜地聽。

  陸上錦摸出手機,交代助理用空殼公司的名義聯絡了一家新合作的醫療器械公司。

  言逸挑眉:「艾蓮可不傻。」

  「的確,能把實驗體這種新興生物體發展成產業鏈很不容易。」陸上錦簡單交代過後扔下手機,「但如果109研究所是我的產業就不會落敗到這種地步,即使對手是你。一手好牌打個稀爛,光不傻可當不了商人。」

 

 

180

  儘管白楚年一時還不大想上樓,卻還是被會長一個電話叫了上去。

  會長和錦叔都在,看著茶几上撕開包裝的幾袋零食就知道陸言也沒走遠。

  會長在辦公桌前工作,錦叔正坐在沙發裡,膝頭托著筆電,左手拿咖啡杯,右手時不時敲幾個字發給對方。

  「你站那兒幹什麼,那條魚又把什麼設備啃壞了。」

  「沒……」白楚年攥了攥口袋裡的錄音筆。

  「前些日子你介紹過去的那個渡墨,挺不錯的。」陸上錦說,「人們還都不清楚他的底細,這回剛好可以交給他辦。」

  「您想怎麼做?」

  「這點小事還用不著我動手,正好教你。」陸上錦勾了勾鞋尖示意他過來坐下,把電腦螢幕偏向他,「渡墨負責去跟研究所的銷售方談合同,他以前是個小獄警,沒什麼交易經驗,我可是教過你怎麼談判的。」

  的確,這幾年白楚年沒少跟著錦叔出去,有錢人只要湊在一塊兒,那不管是應酬吃飯還是海島度假,都在不停地吸納資訊和夥伴,耳濡目染下白楚年也學會了一招半式。

  他記得自己剛回來時坐錦叔的車,車駛過一個不知名小縣城時,他見十字路口有個賣糖葫蘆的,於是新奇地趴在窗邊看,那時候錦叔順口與他閒聊:「看著人多,這兒可賣不出去,紅綠燈周圍不好停車,不如往前走兩步。」

  陸上錦見他出神,輕踢了他一腳:「記著,見了對方,先開口要營養藥劑六萬支,開價直接抹個零。」

  白楚年想了想:「平均每個實驗體生長到成熟期需要的營養藥劑最大數是三千支,我們這裡近二十只實驗體就夠用了,您是想……實驗體乾脆就不還了,咱們扣下?」

  「我讓你好好跟我學,你非來幹特工,你也就賣個糖葫蘆到頭了。」陸上錦重重揉了他腦袋一把,「我們要的是感染藥劑,要他能做出來的最大數,一次性拿貨。」

  錦叔把話說到這個地步,白楚年再想不明白就沒臉在這房間裡待下去了,若有所思點了點頭:「懂了。」

  會長忽然抬起頭:「新消息,靈緹世家已經取了貨,暫存在冷庫中了,三百噸單烯寧原料,他們應該會在自己的工廠中提煉成成品再分別運送到研究所的各大製藥工廠。」

  當了幾年言逸的下屬,任務不需挑明,只需幾秒眼神交匯便能心領神會。

  陸上錦微彎唇角:「給他炸掉。」

  下班回家,白楚年懶得脫衣服就一頭栽進床上,把錄音筆放到床頭的感應充電器上充電。

  一回頭,蘭波正趴在魚缸邊陰鬱地看著他。

  「怎麼啦,餓沒,冰箱裡還有倆番茄我給你炒了。」

  蘭波吐出兩個蔫綠的番茄葉子梗。

  「……晚點把我屯的小火鍋煮了吧,太累了,躺會兒躺會兒,晚上還有任務呢。」

  白楚年從床上爬起來,站在衣櫃旁脫衣服。

  衣領剛擼到腦袋,白楚年感到背後貼上來一具冰涼的身體,一雙手扶在他腰間,指尖探到他肚臍邊緣。

  白楚年脫掉上衣扔到衣櫃裡,低頭看見纏繞到自己腿上的魚尾變成了半透明的紅色。

  他回過頭,與蘭波視線相接,蘭波的眼瞳拉長成了聳人的豎直細線,微啟的嘴唇間隱約可見變為鋸齒狀的尖牙。

  這是生氣了。

  「老婆。」白楚年轉身抱上去,把蘭波整個兒貼在衣櫃門上,舔他的頸窩和耳廓。

  蘭波身上倒豎起來的鱗片又安靜地貼合回皮膚,魚尾恢復成寧靜的藍色,柔軟地環住白楚年的脖頸,細線瞳孔擴散成溫和的深藍色圓形。

  「又生氣了,怎麼脾氣那麼大。」

  「你想要爸爸我也不是不能當。」

  「……這哪兒跟哪兒啊。」

  「hen。」

  「哎,你置什麼氣呢,你有父母,不覺得高興嗎。」

  「不覺得,我不記得他們的樣子了,只記得兩雙手一遍遍刮掉我的鱗,我也是會痛的,我不喜歡他們。」

  「那我也不喜歡他們。」白楚年把蘭波放倒在床上,側身躺在他身邊,手自然地搭在蘭波小腹上緩緩地揉。

  「你之前打我那麼凶,怎麼現在不動手了。」

  「我不打你,言逸就會懲罰你很重,他見你傷了,才會心軟。」

  「也就是罰我寫寫檢查嘛,嚴重就開除我,會長肯定不會體罰的。」

  「會關禁閉。在黑暗的小房間裡一直待很久。你不喜歡狹窄黑暗的地方,我知道。」

  「嗯,我不喜歡。」白楚年擠到蘭波臉頰前,用只有兩人聽得到的氣聲問,「那你知不知道,你打我的時候,其實我很爽。」

  蘭波一愣。

  白楚年低頭埋到他頸窩小聲呢喃,溫熱的呼吸撲在蘭波冰涼的脖頸上。

  「多管教我。」

  放在枕邊的手機響了起來,是一個陌生的號碼,白楚年按了接聽,但沒先開口。他們的常用設備都是ioa技術部研發加密的,外界根本無法竊聽和查詢位置,絕對安全。

  一位omega的聲音從揚聲器中傳出來。

  「我現在正要去和研究所的藥物代理談訂購的事宜,他們給了我這串號碼,說你會告訴我怎麼做的。」

  「嗨,是我。」白楚年回答道,「對話的時候我會提醒你的,記得打開隱形通訊器。」

  電話對面的渡墨聽見這個熟悉的渣男音腔調,當即無語歎了口氣。

  渡墨掛斷電話,穿著西服提著公事包,走進藥廠代理所在的寫字樓。他現在的身份是化立醫療器械公司的經理,雖說是被臨時塞的身份,卻也得裝得夠像。

  被迫從國際監獄離開之後,他沒地方可去了,當了這幾年獄警,得罪的全是重刑犯,就算犯人進來前已經脫離了組織,有幾個漂泊在外的兄弟也不稀奇,碾死一個小小獄警易如反掌,渡墨背靠的大樹倒了,不找一個蔭蔽根本活不下去,就是逃到境外也八成是死路一條。

  好在白楚年有點良心,把他推到了陸上錦手裡,這對渡墨而言就是一捆救命稻草,必須緊緊抓住了。

  由於提前有過預約,藥廠代理知道這是個大客戶,笑盈盈地把渡墨迎進了會客室。

  負責這單生意的是個三十來歲的alpha,給渡墨倒了杯茶,先面談一下價格再擬定合同。

  alpha把藥劑價目表推給渡墨,微笑著說:「您看看。」

  a4紙上清晰地標注著他們各種代理商品的價格,ac促進劑和hd橫向發展劑都寫著無庫存,餘下的sh遮罩劑是一萬五一管,in感染劑九萬一管,nu營養劑是十四萬一管。

  雖說渡墨在國際監獄當獄警的時候也算見了些市面,國際監獄裡的貪污犯不少,哪個被抄家的時候家底都挺厚實,可一看這些普普通通一針藥劑的價格,還是忍不住在心裡感歎一句好傢伙。

  他面不改色地暗暗冷靜了一下,把價目表推了回去,輕描淡寫道:「哎,這價目表已經是上半年的了,都是明眼人,知道現在什麼情況,拿六萬支營養藥劑又不是小數目,給個實在價吧。」

  研究所現在的情況在行裡行外都已經不是秘密了,許多同行都要上來踩一腳的,代理心裡也明白,只好道:「藥劑原料著實珍貴,您誠心來訂貨,優惠是一定的。」

  代理的意思是貨款八十四億,優惠打折都能談。

  渡墨其實覺得這價格也就這樣了,畢竟以前都是明碼標價的東西,他最多在商場買擺件的時候跟櫃員從三千塊錢砍到一千五,這種數字後面的零都數不過來的貨款怎麼砍價他是一臉懵逼。

  沒想到耳中的隱形通訊器響了,白楚年說:「就八億。」

  渡墨險些罵出聲兒來,他當這是古玩市場搜羅假貨呢,全款八十個億的藥劑,別人給抹個零頭當優惠了,他上來給抹掉一個零,這小子到底會不會做生意啊。

  果然,當渡墨硬著頭皮故作鎮定說出這個價的時候,代理臉都綠了,要不是涵養還在,恐怕直接要抄傢伙攆人了。

  渡墨暗暗吸了一口氣,掩飾自己心裡沒底的事實,挑眉道:「現在大家生意都不好做,最近也沒什麼大訂單了吧。」

  代理的臉色已經很不好看了,想了想還是給總部打了個電話。

  研究所的藥物經銷部門又把這件事如實彙報給了艾蓮。

  艾蓮正在自己的圓弧形辦公桌前剪指甲,電腦ai的電子音響起,把彙報檔讀了一遍。

  艾蓮輕輕用指甲銼磨平尖銳的前端,冷哼道:「陸上錦慣用的手段罷了,自詡精明的黑心商人。現在的形勢,誰缺貨誰不知道,他們ioa剛扣下我二十個實驗體,看來是不打算還了啊,還想全培養成頂尖武器,真是財大氣粗啊。言逸,你也不過如此,夫妻倆卑鄙得如出一轍。」

  名叫「燈」的電腦ai機械地說:「但我們需要這筆錢,實驗體保存設備維護費用已經超支了,再撐下去,需要自行消滅部分弱小實驗體來節省維護費用。」

  藥廠代理還在與渡墨交鋒,過了許久,ai機械地讀出新的郵件:「對方改為購買in感染藥劑,接受價格為標價的一半。」

  艾蓮沉思了一會兒。

  營養藥劑需求量最大,產量卻不高,一年也不過產出四萬支,陸上錦想壓到最低價購入,無非有三個可能,直接買來餵養ioa扣留的實驗體,讓醫學會研究改變部分成分通過其他管道售賣,或者囤積起來做饑餓行銷。

  現在又換成買感染藥劑,大概率是想模糊視線,陸上錦真實的目的還是營養藥劑罷了。

  感染藥劑的需求量並不高,畢竟人們買走實驗體不是為了殺著玩的,感染藥劑不過是作為一種保險措施,在緊急情況下能制服實驗體。

  就算陸上錦想要感染藥劑來對付研究所的實驗體,但只要研究所拿到貨款,就有起死回生的機會。

  「賣。」艾蓮哼笑道,「庫存就只有一萬支,剩下五萬支月底交貨,讓他把定金付了。」

  ai提醒道:「庫存的單烯寧數量不足,如果全部用來製造感染藥劑,交貨之後我們就所剩無幾了。」

  「靈緹世家已經取到原料了,下個月我們就會收到成品,單烯寧還是充足的。」

  「好的。這就去安排。」

  最終渡墨以四萬五一支的價格談妥了六萬支感染藥劑的訂單,預付20%的定金,簽合同的時候渡墨手都在抖,從來沒見過這麼多零,有錢人畫零都跟畫畫似的。走出寫字樓才重重地舒了口氣,鑽進沒人的地方對白楚年這個坑逼指揮破口大駡。

  白楚年笑得開心,連連說了幾聲辛苦了就掛斷了通訊。

  ——

  同一時間,韓醫生家裡剛把晚餐擺上桌,蕭馴與韓醫生坐在吧台一側,低著頭挑動奶白魚湯裡的魚肉。

  韓行謙抬手搭在蕭馴後頸,溫和道:「我知道,你很不願意提起自己的家族。」

  蕭馴微微搖搖頭:「我覺得我應該已經脫離那個地方了,不想再沾染上靈緹世家的任何一個人,獵選會是快到了,楚哥說,我可以在盛會上證明自己的能力,可我……我不想去。」

  「為什麼?」

  「我沒必要向他們證明自己,他們永遠不會承認我,承認omega在婚姻以外的價值,況且他們的承認對我也沒有意義。」

  「嗯。這樣很好。」韓行謙摸了摸他的臉頰,「你已經在向著好的方向開始生活了。而且暗殺行動對你這麼大的孩子來說也的確很為難。」

  蕭馴低垂的眼睫忽然挑起:「暗殺?誰。」

  「雖然很不幸,但你可以知道。靈緹世家現任大家長,蕭長秀,你名義上的祖父。」

  蕭馴的表情從茫然呆滯變得逐漸激動起來,他圓睜著眼睛,血絲緩慢地爬上他的眼白,搭在膝頭的右手不停地做出摩擦扳機的動作。

  聽白楚年說,當年在atwl考試裡,就是蕭馴在最後給蛇女目注射了ac促進劑,在頭部中彈從高臺上墜落時還露出了報復成功的快意眼神。

  韓行謙一直是不相信的,因為蕭馴實在太乖了,一點也不像報復心強到某種病態地步的少年。可蚜蟲島的心理老師又不斷用體檢結果告訴他,蕭馴的確存在強烈的復仇和摧毀欲望。

  「好了,好了。」韓行謙將陷入痛苦幻想的蕭馴一把拉到自己懷裡,千鳥草氣味的安撫資訊素輕輕灌注進蕭馴後頸腺體中,溫聲哄慰:「乖,不想了。」

  許久,蕭馴輕輕抓住了韓醫生的衣襟,悶聲小心道:「我很願意,請務必讓我擔任暗殺手。」

 

 

181

  靈緹世家是個古老的望族,世代以雇傭獵人為業,百年基業累積下來,在商路上叱吒風雲,黑道上也名震四方,可惜老太爺蕭有章已駕鶴西去,現任大家長蕭長秀也年逾七十,下一任主人的位子還沒定下來,本家的兒子們各個狼子野心,表面上兄友弟恭賢孫孝子,暗地裡恨不得老爺子今晚就下葬,蕭長秀一天不死,蕭家兒子們便能明爭暗鬥一天,從不消停。

  車在一座古樸小鎮的入口前停下,韓行謙看見前面寫著「外來車輛禁止入內」的提示牌,於是拉上手刹熄了火。

  他拿了瓶礦泉水擰開,遞給坐在副駕駛,憂心忡忡的蕭馴。

  蕭馴被一瓶水晃醒了神,垂眼接過來,喝了一大口,輕輕出了一口氣。

  「別緊張,還記得嗎,我們只是來給大嫂看病的。」韓行謙攥住他微微發抖的手腕,「去拿我的藥箱。」

  溫熱乾燥的手掌覆蓋在手腕上,溫度從皮膚傳進脈搏,蕭馴安定了許多,點了點頭,下了車,到後備箱將沉重的手提藥箱取出來,提在手上。

  韓行謙靠在車門邊,試了試通訊器的信號:「我們下車了。」

  白楚年:「收到,我們也快到了。」

  這次行動分了abc三組,韓行謙蕭馴在明處接觸靈緹世家,白楚年蘭波、陸言和畢攬星分別在暗處搜索靈緹世家的秘密工廠和倉庫,把裡面的單烯寧搜出來。

  走進小鎮,一路上見的行人便幾乎全是靈緹腺體,除了偶然路過的一些遊客和暫住者。

  韓行謙穿著白色的工作服,掃視周圍的行人,問道:「靈緹世家離這兒有多遠?」

  「從進門開始全都算。」蕭馴輕聲回答,「本家的房子還遠,走路得兩個多小時,我們打輛計程車吧。」

  「這麼大,快趕上一個縣級市了。能拍照嗎。」

  蕭馴只淺淺地嗯了一聲,沒什麼表情。他對靈緹世家的恨意已經到了有人誇它好,或者給它拍了好看的照片都會反感那個人的程度了。韓醫生除外。

  一輛計程車被蕭馴伸手攔下來,司機是個熱情的靈緹alpha,從車窗探出頭來:「東西放後備箱吧。」

  蕭馴掂了掂手裡的藥箱,冷淡道:「不了,我拎著。」

  韓行謙微微點頭道謝,陪蕭馴一起坐到了後座,蕭馴把藥箱放在膝頭,手搭在金屬面上。

  這個動作讓韓行謙有點疑惑,靈緹世家看上去民風還挺淳樸的,不至於坐個計程車也要防備行李被偷的樣子。

  路上司機滔滔不絕地跟他們攀談:「好久沒什麼客人來了,你們這是要去本家呢?您是醫生吧,看著這穿著挺像,是不是給蕭家少夫人看癔症去?」

  韓行謙笑道:「是,聽說少夫人病了很久了。怎麼這事兒大家都知道嗎?」

  「嗨,那位少夫人一嫁過來就尋死覓活的,鬧得滿城風雨,誰不知道,蕭家財大氣粗的壓新聞,這種丟人事兒外面還都不知道呢。那女人也是,現在孩子都生了,還不老實,還當自己是宋家的大小姐呢。」

  司機把這事兒當做消遣談資,說得眉飛色舞:「我也到年紀了,半輩子攢了點錢,過兩天買個乖媳婦回來,我也好多享享福,可別碰上像那瘋女人似的,嫁進豪門還不樂意。」

  蕭馴默默摳著醫藥箱上的鐵皮,指甲在金屬面上刮出輕微的嘶拉聲。

  司機口中的瘋女人就是蕭馴大哥的老婆,也就是他的大嫂宋楓,蕭馴離開靈緹世家不久,大哥蕭子馳就結婚了,物件是外家的一位白靈緹omega,現在已經有了個孩子,但聽說也是個小o

  計程車把他們放在了本家的老房子外,蕭馴站在院外,仰望著不遠處巍峨的別墅區,房子裡住了一個大家族,仿佛隔著綠化帶和牆壁都能聽見裡面家長里短的吵鬧。

  「你認識大嫂嗎。」韓行謙問。

  「不認識。」蕭馴說,「不過她嫁過來一定不是自願的,在我之前也嫁出去了幾個堂哥堂姐,他們都不高興。本家規定靈緹世家必須後代血統必須純正,靈緹只能跟靈緹結婚,誰願意世世代代都在狗窩裡待著。要不是我逃得快,孩子都生了兩個了。」

  「可你才二十歲。」

  「是的,我媽媽十六歲就嫁過來了,她結婚那天上午考完語文交了卷子,中午就直接被婚車接走,說什麼都沒用。」

  「大嫂名字叫宋楓,技術部給的調查資料說,她是宋家把持的其中一家風投公司的總裁,很厲害的。」蕭馴聲音冷漠,但聽得出是在惋惜。

  韓行謙微低下頭,眼鏡上的細金鏈輕輕晃動。

  「那你如果跟我在一起,是不是就算違逆家族訓條了。」

  蕭馴目光被韓醫生溫和的笑意晃了一下,默默搖尾巴:「我……不在乎那種狗屁家訓。」

  「所以這算是說‘願意’嗎?」韓行謙彎起眼睛。

  蕭馴怔了怔,發覺自己上了韓醫生話裡的套,趕快把臉偏到一邊,剩下背後的尾巴搖得呼呼生風。

  「b組已就位,a組不要再公費談戀愛了,幹點正事兒,完畢。」

  白楚年躺在茂密的巨大楊樹枝杈間,背著蕭馴的狙擊槍盒,裡面裝著一把m25狙擊槍和一塊高倍瞄準鏡,按著耳中的微型通訊器說話,蘭波纏繞在附近的枝杈上,用水化鋼望遠鏡眺望遠處:「他們進樹林了。」

  畢攬星和陸言給他們比了一個順利的手勢,正順著圍牆外的綠化摸到了別墅後院花園,花園連著一條小路,小路是通往一片白樺林的。陸言小聲起哄:「蕭蕭最喜歡韓醫生了,我以為你們早就在一起了呢。」

  白楚年接起話茬:「韓哥,這回也算是硬核見家長了,好好表現。」

  韓行謙笑道:「那是一定。」

  白楚年口袋裡的手機震了震,是渡墨打來的,過兩天就是研究所交貨的日子了。

  渡墨問:「他們快要交貨了,錢什麼時候打過來?」

  白楚年:「確定快要交貨了,不拖?」

  渡墨:「我剛從藥廠代理那兒回來,他們的貨都到了,六萬支in感染藥劑都在倉庫裡,正在點數呢。」

  白楚年:「接下來得拜託你一個事兒。」

  渡墨有種不好的預感。

  白楚年:「跟他們說我們不要了。」

  ……

  渡墨:「你他嗎是不是有病!耍我呢?」

  白楚年嘻嘻一笑:「真的,你嘴皮子利索,你去找個理由解釋嘛,違約金我們照賠就是,這就給你打過去。」

  渡墨:「……上億的定金啊,說不要就不要了,人家可是一分都不退的啊。這是陸總的意思嗎?你能做得了主?」

  白楚年:「照我說的做就行了,又不花你錢,好了不說了,我這兒有事呢,等會我關機,你沒事別給我打電話。」

  渡墨:「你當我想給你打?我的人生從碰見你開始就再沒有過好事。」

  電話啪地掛斷了。

  白楚年把手機揣回褲兜里拉上拉鍊,朝蘭波勾勾手:「交易那邊差不多快成了,兔子攬星去找倉庫,我們先進別墅探探虛實。」

  蘭波還在拿望遠鏡張望遠處,喃喃道:「有人朝他們過去了。」

  白楚年輕身跳到蘭波身邊蹲下,樹枝沒有發生一絲晃動,他趴到蘭波頭上,墊著蘭波的發頂拿起水化鋼望遠鏡朝韓醫生和蕭馴望過去。

  從別墅裡走出來幾個人,其中有兩個很眼熟,從atwl考試裡見過,同和蕭馴在一隊的隊友,蕭子遙和蕭子喆,估摸著應該是蕭馴同為世家孫輩的堂哥。

  蕭子遙走在最前面,跟身後的蕭子喆有說有笑,商量著去市區的夜總會玩。

  不料一出家門就碰上了晦氣東西。

  蕭子遙遠遠看見站在柵欄外的熟悉身影,立刻眯起眼睛上下打量了一遍,朝身後堂哥勾了勾手,往不遠處的omega指去:「操,那不蕭馴嗎,他不是死了嗎?哥,你們怎麼辦事的呢!」

  蕭子喆瞪了他一眼讓堂弟閉嘴。自己也望過去打量蕭馴。看見蕭馴他心裡也是一冷,知道自己跟大哥的計畫落了空,當初他們明明把蕭馴交給了一夥腺體獵人,給了他們一筆錢,讓他們把屍體處理乾淨,現在看來那些拿錢辦事的腺體販子根本沒把事情辦妥,十年一度的獵選會前夕,他出現在靈緹世家絕對不是什麼好事,絕對不能讓他進蕭家的大門。

  這麼想著,蕭子喆大步上前,拄在了院外鐵藝欄杆邊,皮笑肉不笑地上下掃視蕭馴。

  蕭馴提著醫藥箱,不卑不亢地直視著二哥的眼睛。

  蕭子喆抱臂譏諷道:「回來了?你的婚事已經黃了,把宋家得罪得不輕。敢拒婚逃跑,不就是跟我們家斷絕關係了嗎?現在你跑回來就是自找沒趣了,勸你哪兒來的回哪兒去,等會要是被保安打出去可就更沒臉了。」

  蕭馴冷冷注視他:「從你和蕭子馳兩人把我送上腺體販子的車開始,我就跟你們斷絕關係了。我來看大嫂,勞駕讓路。」

  蕭子喆注意到了蕭馴身邊穿白大褂的alpha,看起來是位溫和儒雅的醫生,不是靈緹alpha,卻和蕭馴站在一個曖昧的距離中,一下子就觸怒了蕭子喆似的,蕭子喆冷笑:「我以為你多乾淨,失蹤快兩年了,回來還帶個外人,明年是不是還帶個雜種回來?」

  蕭馴眉頭緊緊皺到了一塊兒。他受慣了兄弟們的白眼擠兌,可蕭子喆的話鋒已經開始針對韓醫生了。他默默攥緊醫藥箱的提手,指節發白。

  從通訊器中聽見他們對話的陸言先開了口:「那是誰啊蕭蕭,嘴這麼臭,這還能忍?揍他!」

  白楚年也在通訊器中嘻笑:「笑死了,那麼普通還那麼自信。今天他們敢動你一根手指頭你韓哥就跟我姓。」

  蘭波無聊地搖著尾尖:「你打不過、我下去。」

  韓行謙低頭在蕭馴耳邊輕聲道:「沒關係,打壞了我來治。」

  蕭馴揚起手就是一手提箱,沉重的醫藥箱掄到蕭子喆臉上,蕭子喆從沒想過他會還手,被一箱子掄翻在地上,半邊臉都腫了起來。雖然是omega,但蕭馴端慣了大狙的手力量也是不可小覷的。

  他起身反擊,但蕭馴更快一步,用手提箱底座重重砸在了他肚子上。蕭子喆被砸得躺在地上吐出一口穢物來。

  不遠處看著這一切發生的蕭子遙愣了,連著身後跟著的幾個傭人都愣了。

  蕭馴重新提起醫藥箱,整平衣角,對傭人道:「勞煩告訴老爺子一聲,蕭馴回來了。」

 

 

182

  兩人越過對他們怒目而視的蕭子遙和蕭子喆,在一位傭人的引領下朝別墅大門走去。

  蕭子遙見狀,匆匆給他爸打了個電話把事情原委添油加醋說了一遍。

  靈緹世家本家說是別墅,其實規模相當大,由相互連通的建築結合成一整片的住宅,風格中西結合,從進門的園林綠化開始就已經彰顯出復古的格調,經過一段竹影搖曳的菱形磚路才到正門。

  兩位保安板板正正站在執勤亭裡,一個盯著監控,一個盯著門口,腰間佩槍,兩人個頭都有一米九,穿著緊身制服,且都是M2級高階猛獸腺體alpha

  傭人跑上前去說明了情況,韓行謙把自己的證件拿出來,遞進執勤窗裡,然後把手機上的預約記錄給他們看:「我是韓行謙,受邀來替少夫人看診。」

  一直以來給大嫂治療的是陳醫生,而陳醫生近日有個重要的學術會議必須遠赴德國參加,一時分身乏術,但也短時間內也不好找到水準相當的醫生接手,恰逢IOA醫學會的鐘醫生向他大力推薦自己的得意門生韓行謙,陳醫生最相信鐘裁冰的眼光,於是欣然答應。

  保安淩厲的目光掃視過韓行謙全身,然後將視線移到蕭馴手裡提的藥箱上:「您好,您的行李需要走一下安檢。」

  他們兩人也經過了安檢,不過耳中裝備的隱形通訊器是掃描不出來的。

  過了安檢,兩人才順利進門。傭人蹲下為他們清潔鞋底,然後悄悄對身邊的另一個傭人悄聲說了幾句話,那人驚了驚,匆匆往走廊深處跑去。

  看樣子是去通知管事的了。

  傭人微微頷首走在前面,領著客人往會客室去。

  房子裡面跟韓行謙想像中的不太一樣,這裡面有種中世紀古堡般的陰森氣氛,看上去兩側的壁紙已經貼了許多年,雖然泛黃了,但清潔做得很頻繁也很專業,因此完全不顯得破敗,但燈光並不算明亮,幽暗泛黃的光線照射在兩側掛的油畫真跡上。

  筆直向前的走廊盡頭左拐是一面牆,牆上掛著一幅巨大的長幅油畫,看來靈緹世家的現任主人挺喜歡這種奢侈品。

  經過長幅油畫時,韓行謙忽然在靠角落的位置看見了蕭馴。

  畫布黑暗的角落中,看上去大約只有八九歲的蕭馴半側身站在一個女人身邊,眼神是極度冷漠哀怨的,臉上也沒有一點笑容。

  「這是家族畫像,是九年前老爺子七十大壽畫的了。」蕭馴輕聲為他解釋,「畫我的那天,大哥從陽臺倒水下來,所以我不高興。」

  韓行謙摸了摸他的頭髮作安慰。

  順著畫像上的家庭成員逐個看過去,韓行謙的目光忽然停在了一個面貌二十出頭的靈緹omega臉上,甚至以為自己看錯了,又認真辨認了一會兒。

  「這是……林燈教授?」

  靈緹omega身上穿著醫生的白色工作服,脖頸上的聽診器都還沒摘,頭髮是淺藍灰色的,在後腦留著一段稍長的狼尾,眼睛和藹地眯成兩個月牙,一副好脾氣的模樣。

  眉眼和林燈的確有幾分相似,但氣質又很不一樣。

  「你說六叔嗎,他叫蕭煬,真的有點像林燈醫生。我爸爸排行第五,六叔在他們嫡系兄弟裡是最小的。」蕭馴順著韓行謙的視線看過去,「抱歉,家裡給omega起名的時候都不會用什麼好寓意的字,中間也不加家譜字輩。」

  「蕭煬,他現在在家嗎。」

  「早就走了。」蕭馴說,「八年前他跟齊家的一位靈緹alpha訂婚,但新婚之夜當天新郎就猝死了,醫生說是死于腦溢血,大家都挺難過,六叔在齊家住了一陣子就搬出去獨自工作了,現在在哪兒我也不知道,好久沒見了。」

  「不過六叔的物件齊啟竹也是個身材很清瘦的靈緹alpha,六叔最討厭身材纖瘦皮膚白皙的alpha了,他喜歡那種很健壯魁梧的,所以對結婚物件非常不滿意,但明面上笑盈盈的不說出來。」

  通訊器裡白楚年突然出聲反對:「白皮奶狗型的alpha怎麼著他了?K034年了,你們家這叫什麼觀念。」

  蕭馴一怔,微微揚了揚唇角:「這種特徵在楚哥身上就很好看。」

  韓行謙偏過視線看他,蕭馴的尾巴小幅度地搖著,忽然發覺韓醫生在看自己,於是尾巴搖動的速度慢下來,慢慢停了,但是又感覺韓醫生其實沒生氣,所以尾巴又歡快地搖起來。

  走過門廳,傭人又推開一扇門,外邊又見了天日,一段木本夜來林蔭路通往會客室,樹的間隔插擺白色木柵欄,形成天然花園。

  韓行謙遠遠看見花園裡站著一位三十來歲的女性omega,穿著雪白寬鬆的蕾絲長裙,手捧澆水壺,樹影間隙中投下的光帶在她白細的手腕上留下一道蜂蜜色的細碎光點。

  不過以醫生的眼光來看,韓行謙發覺她腰細得很不健康,應該是摘了靠下位置的肋骨並且戴了束腰所致。

  「那是三伯母。」

  三伯母看見蕭馴,先是愣了愣,顫顫走過來:「我一直不信你死了,小孩兒們總愛亂說話,這兩年去哪了?」

  蕭馴看了眼韓醫生,輕聲回答:「出去上學。」

  「好,上了學長見識。」三伯母放下水壺掐了掐蕭馴的腰,擔憂地說,「快一尺九了,在外地上學在一日三餐上也得節制一點,不然沒人喜歡,你伯父們又要生氣。」

  韓行謙見蕭馴的臉色有點冷,於是溫聲解圍:「他在我這兒的飲食很健康,您放心。」

  三伯母這才注意到後面跟的陌生人是外人,有點驚訝,趕快把挽起的袖口拉了下來。她的臉是蒼白的,嘴唇泛著粉紫色。

  「這位是韓醫生,我的老師,來給大嫂看病的。」

  「嗯,快去吧。」

  離開木本夜來花園,蕭馴有些煩躁地重新理了理T恤。

  「你不太喜歡三伯母?」

  「我不討厭她。」

  隨著往本家住宅深處越行越遠,韓行謙發現,但凡是位omega,不論高矮,全是長腿蜂腰的身材,而且許多人都選擇去肋骨,就像外界愛美之人習以為常的割雙眼皮打玻尿酸一樣。

  跟他們比起來,外界的什麼A4腰反手摸肚臍都弱爆了,他們的腰只有巴掌寬,恐怕一陣稍大點的風直接給他們攔腰吹斷了。

  縱使見多識廣如韓行謙,這次也被靈緹世家的畸形審美震住了。

  在韓行謙眼裡,蕭馴的腰就已經算天生纖細的了,是靈緹種族特性使然,應該沒有外力干擾過身體生長,但或許正因如此特立獨行才在蕭家不好過。

  他低下頭,悄聲安慰:「你現在是很健康的樣子,也很好看,不許像他們那樣做。」

  蕭馴眼瞼酸了酸,嗓音有些囁嚅地嗯了一聲。

  「A組即將進入正廳。」韓行謙豎起衣領遮住嘴唇,把即時位置告訴其他人。

  還停留在別墅外樹杈間的白楚年聽到消息,朝蘭波勾勾手:「我們走。」

  蘭波順著枝杈爬到白楚年身上,尾尖卷住他的一條腿。

  白楚年手裡提著蕭馴的狙擊槍匣,輕身朝連綿的樹冠跳過去,固有能力貓行無聲使他他腳尖穩穩落在細窄的樹枝上,竟不會震落一片樹葉。

  白楚年帶著蘭波接近別墅,避開正門的兩個保安,從別墅側面繞了上去。

  白楚年攀爬時速度極快,如同一道竄升的白光,蘭波叼著狙擊槍匣提手,下半身魚骨之間形成幽藍電弧,逼近尾尖放電,在兩人身上形成一個穹形屏障,經過監視器和紅外鐳射安保系統時,設備會被瞬間短路,當他們離開才恢復正常。

  靈緹世家不愧是雇傭獵人世家,別墅的安全系統極其完備,當白楚年爬到建築中間時,迎面掃過來一張鐳射掃描網。

  而執勤亭的保安也發覺了一絲異樣的氣息,拿著槍往別墅側面繞過來。

  「小白。」蘭波鬆開了狙擊槍匣,槍匣墜落時被尾尖無聲卷住,迅速爬上去撲倒白楚年,積蓄電力形成一個圓形屏障,與鐳射掃描網對抗。

  白楚年抿著唇向橫側的一扇窗跳過去,雙手一個貓掛懸在了狹窄的窗沿上,摸出吸鐵石和細鐵絲勾開窗鎖翻了進去,在鐳射掃描網即將接觸到他們時把蘭波拽了進來,輕輕合上了窗戶。

  這時,腳下轉圈搜尋的保安才抬起頭,只看見了寧靜的天空。

  白楚年松了口氣,與蘭波額頭相貼:「我們得先找到研究所和靈緹世家簽的合同,看看研究所打算把成品銷往什麼地方。在我允許之前都不要跟保全人員正面衝突,咱們這邊要是打草驚蛇,韓哥那邊可能會被直接扣住。」

  「en。」

  白楚年掃視周圍環境,這裡是個盛放雜物的倉庫,架子上堆放著拖把抹布和水桶。

  蘭波趴在門縫上看了看門外:「有股臭味。」

  「什麼臭味。」

  「體臭。」

  「我隱約聽見什麼聲音,好像離我們還很遠。」白楚年試了試,門是從外面鎖住的,於是蹲下來用鐵絲撥動鎖孔,蘭波甩了一下尾巴,高壓電流產生的熱量瞬間融化了門鎖,門緩緩打開,他們走出去,蘭波又把鎖焊了回去。

  蕭馴提前提醒過他們,靈緹世家住宅內部有特殊保安守衛著一些重要房間,但具體是什麼他也說不清,因為從來沒見過。

  白楚年帶著蘭波避開來往的傭人往宅院深處摸進去,這時候從通訊器中聽到,韓醫生和蕭馴已經接觸到幾位家長了,人們的注意力應該都會被他們吸引過去。

  果然,幾個傭人迎面匆匆過來往正廳走去,白楚年帶著蘭波順勢躲進了一個無人的臥室避開走廊的傭人。

  蘭波守在門口,白楚年簡單看了看這間臥室,看上去是家裡某位夫人的臥房,水晶吊燈是個貴重品牌的新款式,整個房間佈置也奢華精緻。

  靠近書房的一面牆上掛著許多裝裱的老照片,結婚照上的靈緹omega微笑著倚靠在自己丈夫身邊,周圍掛的照片是蕭子遙從小到大的成長記錄。

  看樣子這是蕭家二伯和二伯母的臥室。

  牆上還有幾位蕭家長輩的合影。白楚年隨意一瞥,忽然就捕捉到照片上有一張眼熟的臉——站在兄弟們最後的靈緹omega長相酷似林燈醫生。顯然就是韓醫生和蕭馴討論過的六叔蕭煬。

  但更像他們從紅狸市培育基地廢墟前見到的,跟艾蓮一同下車的那位煙藍長髮的研究員。

  蘭波爬過來,托著下巴觀察照片上的omega:「噢,是那個眯眯眼。」

  「你也記得,對吧。」

  鍾愛魁梧高大的alpha,他就是實驗體帝鱷、伽剛特爾的設計師,絕不會錯。

 

 

183

  失蹤近兩年杳無音訊的蕭馴突然回家,這件事驚動了家裡的長輩,不過他一個omega,分家產時半點威脅也無,他們斷定蕭馴是為了在明日的獵選會上出風頭才回來的,雖然心裡多有不爽,但面上都還能保持著長輩的風度。

  傭人直接領他們到了餐廳,說是餐廳,這規模卻堪比宴會廳了,兩條長桌放在寬闊明亮的大廳中,桌上每隔一段距離就擺放一個插有鮮花的琺瑯瓶,傭人們在忙碌地在桌上分發餐具,並端上精緻餐食。

  韓行謙以為有什麼大人物今天也要來赴宴,蕭馴卻小聲解釋:「我們家每天都是這麼吃飯的。」

  一些少爺小姐被請下來,紛紛在長桌前落座,大多是拿著手機各自安靜地坐在自己座位上,夫人們落座後彬彬有禮地輕聲聊天談笑,聊對方身上新添的珠寶,還有一些其他關於宋家齊家等等靈緹家族的八卦。

  基本上等小輩和omega們都坐齊了,alpha們才一個一個進來,三伯還在打電話,談生意時中氣十足的嗓門在餐廳裡顯得有點刺耳。

  過了一會兒,大廳裡小聲的談話就停了下來。

  韓行謙循著人們的視線望過去,蕭家老爺子和大伯正一同從旋梯上下來。

  老爺子蕭長秀精神矍鑠,古稀之年卻身板挺直,靈緹種族特有的勁瘦身材使他不顯老態,只有臉上掩不住的鬆弛皺紋讓他看上去有種不可避免的年邁滄桑來。

  自從老太爺蕭有章逝世,整個靈緹世家都在蕭長秀的把持下如常運轉,有老爺子壓制著這幾個野心勃勃的兒子一天,靈緹世家就亂不了。

  從老爺子蕭長秀出現在視線中開始,蕭馴就冷冷盯著他,不像其他眼神敬畏的後輩一樣,他的眼神是不帶有尊敬的,甚至右手食指開始輕輕摩挲大腿,做出扣動扳機的微動作。

  大伯進廳時敷衍地拍了拍蕭馴的肩膀,說了句「回來就好」,看見一身白大褂的韓行謙,微不可查地皺了皺眉,壓低聲音問:「您就是陳老介紹來給小楓看病的韓醫生吧,真是年輕有為。」

  嘴上這麼說著,但韓行謙也聽得出來他對自己的醫術沒抱信任,醫生這行向來是資歷越老越吃香的,不過他禮貌微笑應答:「是,我想先去看看宋楓女士,現在方便嗎?」

  「不急,您長途勞頓,先留下吃個便飯。」大伯叫來傭人給韓行謙安排座位,就轉身去自己的位置落座了。從他的態度上能感覺到他對兒媳婦的病情也不是多麼重視。

  被蕭馴掄腫了一半臉的蕭子喆敷著冰袋走進來,狠狠瞪了蕭馴一眼才落座。

  在餐桌上,老爺子動了筷子,其他人才開始吃飯。

  韓行謙也出身書香門第,禮儀舉止恰到好處,不過因為他是外人,所以位置沒有在alpha聚集的主位上,而是跟夫人們靠得更近一些。

  這就更方便他觀察靈緹家族的omega了。

  他們有男性也有女性,比例還算平均,而且每一位都稱得上容貌姣美,舉止優雅,談吐得體,但基本不會過來跟外人攀談,也不會失禮地在桌上討論一些令客人尷尬的問題。

  長桌上空了一個位置,等人們用餐快結束的時候一位穿寬鬆長衣褲的omega才姍姍來遲,她的臉頰和手腳都有些浮腫,走路需要傭人扶著。

  韓行謙輕易看出她是剛生育過現在又懷了孕導致了浮腫,在靈緹世家的omega中間,一個剛生育過的母親的臃腫身材顯得極度突兀。

  人們用異樣的眼光審視她,有位小姐低頭偷笑了一聲,被身邊的母親瞪了一眼當警告。

  「大嫂。」蕭馴勉強從她因為浮腫而走了樣的容貌辨認出身份。

  宋楓不好意思地給其他人道歉,說孩子一直哭,哄好了才過來,時間就晚了些。

  蕭馴見她不方便,起身幫她拽了下椅子,宋楓便注意到了他,淡淡地笑了:「蕭馴嗎,謝謝。」

  她的眉眼並不是柔弱溫和的那種類型,而是有些侵略性的挑眉,五官看上去很是幹練大氣,只是被浮腫遮掩了美貌。

  這種長相就不是會在靈緹世家受歡迎的類型。

  坐在另一張長桌邊的大哥蕭子馳離他們並不遠,但自己媳婦走路不方便他根本就不在乎,甚至因為別人看著自己媳婦的身材發笑了,臉上便升起一團羞愧和憤恨來,乾脆就轉過頭去不看了。

  大嫂臉上的笑容僵硬到消失,沉默地低下頭看著自己盤裡的精緻餐食發呆。

  突然,她驚得直起腰來,匆匆離了席,去餐廳隔壁的嬰兒房裡,從保姆懷裡把自己莫名其妙哭起來的孩子接過來,膽戰心驚地哄了哄,確定孩子沒被傷害才神經鬆懈下來。

  韓行謙閉上眼睛感知大嫂的心率脈搏和呼吸,大致明白她的病情,孕中抑鬱,在這種環境下演變得愈發嚴重實在是意料之中,能把一個原本在公司當總裁的女強人折磨到這種風聲鶴唳的憔悴樣子。

  好在他們的真實目的也不過是在明處吸引人們的視線,不然想治癒大嫂的病實在不容易。

  除了大嫂的病,韓行謙還發現了一個奇特的現象,omega們在餐桌上基本上都在輕聲談笑,偶爾往嘴裡送食物也僅僅吃一兩粒米那麼少的量,好像往嘴裡送食物只是一種用來表現優雅的表演。

  韓行謙很不解,想問蕭馴,發現坐在自己身邊的蕭馴也不怎麼動筷,餐盤內的食物半天也不見少。

  「omega不會在桌上吃東西的。」蕭馴輕聲給他解釋,「等午餐結束,傭人會把飯送到他們臥室的獨立餐廳裡。」

  「為什麼?」

  「因為大家都戴著束腰,束腰勒得非常非常緊,這樣腰才細,吃一點飯胃裡就會非常脹,等午餐結束再回自己房間解開束腰吃飯,也不能吃太多,吃多就胖了。」

  「而且就算沒戴束腰也不能一直動筷,別人會覺得這個omega貪吃,貪吃就會胖,胖就醜,醜就讓長輩覺得丟人,丟人就嫁不出去,嫁不出去就沒法給家族帶來利益,沒法帶來利益的omega就沒有用。」

  「放屁。」韓行謙用口型無聲地爆了句粗口,這種與現代醫學理論背道而馳的禮儀讓他覺得可笑。

  蕭馴身子震了震,尾巴默默夾到兩腿中間,低著頭不敢看他。

  趁著人們都聚集在餐廳,白楚年和蘭波的行動順利了許多,因為傭人們大多在廚房和餐廳幫忙,像資料備份室這種沒什麼人來的地方就格外安靜。

  蘭波短路了幾個電閘來引開備份室附近的保安,白楚年邊利索地開鎖邊輕聲打趣:「喲,韓哥說髒話了,爺青結。」

  再複雜的門鎖在白楚年手裡也不值一提,他輕推開一點縫隙,戴上眼鏡掃了一遍裡面是否有紅外線報警器,確定安全後,蘭波將電閘恢復正常,在備份室的門關上之前蹭了進來。

  「你別亂碰東西。」白楚年戴上了橡膠手套,迅速在檔案架上翻找備份過的檔。

  「就是這個了。」白楚年從最新的一個檔案架上拿下來一本裝訂的合同影本,都是和109研究所簽的運輸合同,包括一些即將要銷往境外的藥劑成品和原料購買清單,其中需求量最大的藥物「單烯寧」也在其中。

  白楚年用微型相機把東西都拍下來傳回技術部,盜攝任務就算完成了,一切順利。

  準備撤離時,蘭波指著檔案架最下麵:「這裡掉了一遝。」

  白楚年有點納悶,撿起來看了看。

  這是一遝代加工合同,就是研究所委託靈緹世家把原料運輸過來之後,在自己的工廠把原料加工成半成品,然後再送到研究所旗下的各大培育基地,核心技術實際上仍然掌握在研究所手中。

  一些基本藥劑的原料成分分門別類地寫在合同上,白楚年已經將各種藥劑的基本成分牢記於心,通過合同上的成分表,白楚年認出了這些原料是用來合成SH遮罩劑、Ac促進劑和IN感染劑的,大致按照噸數計算了一下,似乎有一些原料會被剩下,還多出了一些陌生的原料。

  他把這些資料也拍照傳回了技術部,也給韓行謙發了一份。

  沒過多久,韓行謙說:「這是人工促聯合素的原料。我們從你、蘭波,金縷蟲和他哥哥身上都檢測到過一種特殊基因,對身體無害,只會幫助你們在體內建立聯繫,只不過你們體內的是天然的,它這個是人工的。」

  「促聯合素……有什麼用?」

  「強行把兩個沒什麼關係的腺體聯合到一起,讓一個腺體供養另一個腺體,但肯定是有副作用和局限性的,用途範圍非常窄。」

  「哦。」

  合同最後附帶著一張模糊的黑白照片的影本,是一個身材高挑的披著白布的幽靈實驗體,雙手虔誠地捧在胸前,掌心中捧著一個拳頭大的圓潤的球形物體。

  備註寫著:實驗體200永生亡靈,拍攝於K034320日。

  雖然照片的影本異常模糊,但白楚年卻生出了一種怪異的直覺,讓他忍不住一直盯著照片上永生亡靈雙手捧的拳頭大的那顆球。

 

 

184

  白楚年盯著手中的照片影本,瞳孔驟然縮緊,渾身都僵硬地輕微顫抖起來。

  蘭波貼耳聽著門外的動靜,被引走的保安已經發覺異常往資料室趕了回來,現在出去肯定會跟他們打個照面,而資料室是沒有窗戶的、完全封閉的一個房間,以防外部盜竊。

  白楚年也聽見了保安急促的腳步聲,將合同揣進懷裡,一把抓住蘭波手腕,眼神示意他:「過來。」並快速地躲進了資料室里間書架與牆角之間的小空間中。

  蘭波爬上了天花板,依靠電磁吸附天花板內的鋼制風管,因此能像壁虎一樣在天花板上行走。

  資料室的門被保安用鑰匙打開,兩名穿制服的保安走了進來,他們胸前都掛著熱感掃描器,檢測到熱感異常的目標就會報警。

  保安例行檢查了一下資料架,他行走時,蘭波同時在他頭頂正上方上無聲爬行,由於人魚體溫極低,熱感探測沒有報警。

  但另一個保安接近了白楚年藏身的書架,蘭波面無表情地從天花板跟著他,口中的牙齒變得尖銳,唇角裂開,一口三角牙緩緩分開縫隙,接近了保安的頭。

  白楚年屏住呼吸,從戰術腰帶上摸出一管針劑,在自己手臂上紮了一針,背輕靠在書架側面,一動不動。

  針劑中灌有韓行謙的腺體血清,血清帶有天馬腺體的M2分化能力風眼,注射後能掩藏熱感心跳和資訊素氣息十分鐘。

  保安見熱感探測沒報警,頓時放鬆警惕,轉身走了出去,把資料室的門重新鎖上了。

  鐵門合上後,白楚年輕輕舒了口氣,靠著書架閉上眼睛,身體緩緩地滑了下去,坐在地上。

  韓行謙感應到了自己血清的作用,問他們:「什麼情況。」

  白楚年輕嗯道:「沒事。險些跟保安打照面,好在提前把狙擊槍匣藏到雜物間的天花板裡了。」

  「小心點,那血清一次只能給你制一兩支,別浪費。」

  「嗯。」

  通話已經結束,白楚年還遲遲木訥地看著地面出神。

  蘭波輕身落到地面,魚尾卷住白楚年的身體把他擁在懷裡。小白充當人類特工也有四年多了,怎麼還會讓自己陷入這種兩難的境地。

  「那遝紙裡有什麼?你看到什麼了?」

  「沒什麼。我們走。」

  「給我。」

  「真沒什麼,就一些藥劑原料,你看不懂。」

  蘭波直接上手從他懷裡把合同奪了過去,翻到白楚年剛剛停留的那一頁掃了一眼。

  他目光在永生亡靈手捧的圓珠上停留了一會兒,暗藍的瞳仁抖了抖,軟得像要融化了。

  白楚年仰頭靠著書架,眼瞼有些紅得充血了。蘭波見他這副模樣,默默收斂了哀傷,板起臉冷道:「死了也不得安生,不過是顆珍珠空殼而已。」

  「他們用珍珠給永生亡靈供給能量,否則永生亡靈怎麼會成為研究所現存最強的實驗體。」白楚年看著天花板笑起來,「快四年了,它一定一直等著我們去接它。」

  蘭波俯身捧起他臉頰:「我們是卵胎生,在卵階段就死亡是絕沒有活路的,它真的只是空殼,裡面存留了一些我靈魂的殘渣,沒有思想,不會像你說的那樣想。」

  「先走吧。」白楚年站起來,有些踉蹌地往門口走去,把手裡的合同放回原位,檢查其他地方有沒有留下翻找的痕跡。

  回過頭時蘭波就在身後,他一下子抱上來,在白楚年耳邊低沉道:「等百年後你生命消亡,我會讓他們付出代價,這些年你安穩些。」

  「如果我有爸爸,我爸爸肯定會去救我,而不是躲起來當做無事發生。」白楚年抓住他的手腕,瞪大眼睛,聲音咬牙切齒地低低擠出來。

  蘭波用力反鉗制住他,將兩人的通訊器從耳中拽出來關掉,抓住他脖頸項圈,眼瞳拉長成細線,看上去惡狠狠在威脅,出口卻成了:「夠了,從你一聲不響去報復培育基地開始,我在擔心,反叛過火、自尊過火、仇怨過火、衝動過火,為什麼這麼不聽話?如果你是我的臣民,我就會鎮壓你磨耗你直到失去爪牙為止。」

  輕緩磁性的嗓音在耳邊把他罵醒了,白楚年低下頭,額頭搭在蘭波肩窩,手摟到他腰間:「你是不是害怕了。王也會害怕?」

  蘭波憂心地看向旁處:「siren是無所不能的。失去它我認了。失去你不可以,我陪你留在陸地只為你高興,你不要仗著siren的愛為所欲為。」

  「對不起。」白楚年換上乖巧表情,抱了抱他:「你不用擔心,我就算死了也會和大海融在一起每天摟你睡。」

  「你不是海,你是泥巴,踩進去陷進去。」

  「好好,我是臭泥巴。」白楚年不能在這裡釋放安撫資訊素,於是輕輕摩挲蘭波的鰭,唇角微揚:「不怕,我又沒說要跟他們正面剛,接下來109研究所不會好過了,他們會一點一點感受到的。把通訊器戴上,我們去跟陸言攬星會合。」

  當兩人重新將通訊器戴上時,裡面發出了一陣嘶拉雜音。

  「楚哥,有麻煩了。」陸言的喘氣聲很重,似乎在逃跑,「我們已經找到工廠所在地了,但有個怪物守在這兒,他發現我們了,攬星受了輕傷,但沒大礙,我們還能撐一會兒,炸彈還沒裝。」

  「是什麼東西。」

  畢攬星回答:「我正在按外形描述檢索它的資料,他非常高大,幾乎有三米高,青色皮膚,姿態像喪屍。」

  「……是伽剛特爾。A3級病毒型實驗體,編號436。這是艾蓮身邊的實驗體保鏢,是誰把它帶過來的……等我,我們馬上到,別驚動靈緹世家的人。」

  在明處,韓行謙已經去房間裡給大嫂聽診了,蕭馴還留在會客廳,端正坐在角落裡聽大伯二伯板著臉訓誡,什麼刻薄話都說出來了。

  老爺子蕭長秀坐在正座上,威嚴地拄著他亮黑色的漆皮拐杖,冷冷道:「小馴,過來。」

  大哥蕭子馳還記恨著ATWL考試上蕭馴出的風頭,這時也跟著奚落起來:「蕭馴,爺爺叫你呢,一聲不吭玩兒起失蹤來,你眼裡還有靈緹世家嗎?家族臉面被你丟盡了。」

  蕭馴充耳不聞,站起身走到老爺子面前,抬起眼皮回答:「這兩年我去上學,見了世面,才知道為什麼靈緹世家不准omega學太多東西,因為自己能力強了,就用不著依仗alpha了,你們要的不就是這個嗎。」

  「外邊的文化就教你回來跟長輩頂嘴嗎。」蕭老爺子高舉起拐杖,重重朝蕭馴的右肩砸下來,「你先清醒清醒!」

  蕭馴對他這副威嚴面孔有種從幼時留下的懼怕,母親死于這拐杖底下,這麼多年過去了,蕭馴好像還能看見乾涸在裂紋裡的血。

  不過是因為周年祭祖時母親在經期不慎踏進祠院,恰好風過滅了一盞燈,被罵作衝撞祖先,這副拐杖當著他的面活活打死了他母親,血流了滿地,有的漬進了地磚縫隙裡,三年才涮洗乾淨。人們卻習以為常,深宅大院裡死個女人似乎都不算什麼大事。

  幾個堂哥樂得看他笑話,蕭子喆敷著腫起來的半邊臉頰看他受訓,心裡才覺得出了些惡氣,痛快不少。

  耳中韓行謙適時提醒:「珣珣,我們是來鬧事的,不用太客氣。摔碎了東西我來重置,得罪了人,大不了你楚哥泯滅了他,我們都在這兒,誰也動不了你。」

  拐杖即將落到蕭馴肩上時,蕭馴一把抬手抓住了杖身,順勢一奪。

  老爺子被他這舉動驚得一愣,整個靈緹世家,沒誰敢大庭廣眾之下沒家主的面子,這蕭馴真是反了天了。

  幾個伯父氣得當時就從椅子上站起來,蕭馴站在原地,腺體裡散出一股濃郁的信息素,M2級的壓迫資訊素將他們壓回了座椅上。

  靈緹世家雖說世代以雇傭獵人為業,但多半是當老闆去雇傭外部有能力等級高的超級殺手幹活,他們更多的是負責這其中的運作,眼觀六路耳聽八方是他們的專長,歸根究底是暗處的生意人,靈緹世家本家的幾個兒子都只有J1分化而已,即使老爺子的級別也不過M2,其他孫輩就更別說了。

  在高手如雲的IOA和天賦少年集中的蚜蟲島特訓基地,蕭馴這個級別的確是不夠看,但在一個長期同族和遠親通婚而導致天賦實力日漸衰敗的家族裡,蕭馴卻是翹楚的存在,所以從前在家裡才從不敢顯露級別。

  蕭馴把拐杖平放在地上,直視著老爺子說:「我來參加獵選會而已,比完就走,不留下礙眼,不值得您動氣。等堂哥們輸到底褲都不剩的時候您再上火吧,看看這些年捧在手裡怕化了寵出來的alpha怎麼給您長臉。」

  分辨出蕭馴的級別時,蕭子喆的氣焰一下子弱了下來,半張著嘴看他。

  老爺子還沒見過這麼狂妄目無尊長的後輩,還是個omega,頓時火冒三丈,指著蕭馴的鼻子,還沒斥責出口,一個傭人匆匆跑過來,到老爺子耳邊悄聲報告:「六爺回來了。」

  老爺子又是一怔,心臟發堵,擺了擺手。

  沒等傭人回去請,一位靈緹omega就插兜走了進來,煙藍長髮松垮地系住發尾垂在肩頭,眯眼淡笑著出現在會客廳。

  他應當三十多歲年紀,不過保養得宜看上去卻只有二十五六,黑色薄T恤外穿了件白色夾克,眼睛眯著像兩彎月牙,似乎在極力表現和藹,但反而令人覺得莫名陰鬱。

  大伯也許久不見六弟了,乍一見到就露出晦氣表情來。

  蕭子喆低低罵了一句:「倒楣事都趕同一天來,什麼運氣。」

  家裡人提起六叔蕭煬,都說克夫、災星,結婚第一天就死老公,於是蕭子喆也耳濡目染跟著反感。

  這句低罵聲音並不大,在人多聲雜的會客室裡也不明顯,但蕭煬似乎注意到了,微微偏頭,眯眼笑著看了一眼蕭子喆。

  蕭煬掃視了周圍人們一圈,目光定格在蕭馴身上,親切地笑了笑:「聽說馴馴帶醫生來給你大嫂看病?有我在,侄媳還用外人看什麼病。」

  蕭馴摸不清他的來意,於是閉口不答。

  蕭煬笑望向主座上的老爺子:「雖說學醫也救不了靈緹世家從裡到外爛的根兒,但侄媳無辜,我還是得來看看才放心。」

  六兒子表面上春風和善,身上卻帶著種暗流湧動的囂張,老爺子一天連著被氣了兩次,血壓高了上來,傭人連忙把藥拿出來,邊給老爺子順氣。

  蕭馴覺察出事態有變,趁著人們的視線都聚集在莫名現身的六叔身上,自己悄然往門口退去。

  他與六叔擦肩而過,蕭煬偏頭一笑,借著側身擋住其他人的視線,用微不可查的氣聲對他說:

  「我會留在這兒直到原料加工結束,乖寶貝,可別在工廠上動歪心思,我看著呢。」

 

 

185

  兩人一錯身,蕭馴便覺得遠處一切事物動作都變得緩慢了,耳邊的聲音從嘈雜變得悠遠,遠處牆上的鐘錶像停止了一般,只有鐘擺還在異常緩慢地左右晃動。

  六叔蕭煬的分化能力也是富有靈緹特徵的「速率收束」,能控制他周身一定範圍內的時間流速。

  六叔蕭煬現在為109研究所工作,他此時來,十有八九是得到了風聲,為了保證靈緹世家的工廠能按時將足夠的單烯寧供應上去,才特地跑這一趟,如果他要來,就一定不是一個人來的。

  想到這一層,蕭馴立刻警惕起來,看來必須立刻通知其他人情況有變,務必速戰速決離開靈緹世家。

  但他此時所處的環境時間流速要比外界快得多,自己這邊消息雖說能傳遞出去,卻不知道他們能否接收得到。

  「蕭煬來了。」蕭馴執著地低聲對隱形通訊器中說。

  蕭煬露出一副嘲弄笑意:「當面搞小動作?」

  蕭馴的反應速度已經算上等,但在蕭煬的能力面前還是被比了下去,眨眼功夫蕭煬已至面前,一把抓住蕭馴的脖頸,指尖緩緩用力,蕭馴臉色漲紅,掙扎著掰他的手指,喉嚨被扣緊,連呼吸都要命的局促。

  「在我身邊時間要比外面快得多,我現在掐死你,要等多久才會有人發現你的屍體呢。」

  「隔壁給侄媳婦看病的獨角獸alpha是你男朋友嗎,你猜他在你屍體爛到什麼程度時才能找到你。」蕭煬眯眼瞧他,「……偷偷談戀愛,我這做家長的可還沒同意呢。」

  他們就站在大庭廣眾之下,蕭馴被攥住脖頸掙扎不開,周圍來往的人卻仍在緩慢地交談行走,像根本不曾注意到他們的異常,在六叔的控制下,蕭馴就算是喊出來也不管用。

  但只要是分化能力,使用時就必然會消耗腺體能量,這樣強大的控制能力對六叔腺體的消耗一定是巨大的,持續時間越長,脫身的機會越大。

  「六叔,你想保護工廠和藥劑,為什麼不明面上提醒老爺子。」蕭馴堪堪忍住瀕臨窒息的痛苦,強作鎮靜地問。

  蕭煬只挑了挑眉,並不回答他。

  蕭馴繼續道:「你不想暴露身份嗎,不想讓他們知道你在為研究所工作?還是……你和艾蓮……有什麼?」

  蕭煬的眼神發生了微小的變化。

  其實蕭馴是危機之下信口胡謅的,但他的j1能力萬能儀錶盤可以輔助他選擇準確率最高的那個猜測。

  「你和艾蓮……你們……你也是靈緹……壞了族內通婚的規矩……所以你……不承認……」

  「六叔……有沒有人說過,你很像一個人。」蕭馴斷斷續續地問,「也是位醫生,和你年齡相仿,長相酷似……而且曾經也在109研究所工作……要不是林燈教授已經死了,肯定會有人把你們認錯的,你見過他嗎?」

  在世人眼中,林燈教授的確已經消失許久了,蕭馴不想把林燈還在總部的事實透露出去。

  「嗯?」蕭煬手上的力氣弱了幾分,喃喃道,「……燈?」

  蕭馴一聽這話鋒就知道六叔對林燈醫生的事並非一無所知,他稍微組織了一下語言,只要能拖延時間,到讓六叔撐不住繼續收束時間速率為止,他就能脫身。

  蕭煬有些不耐煩,甚至可以說有些急切,眯起眼睛淡笑著將蕭馴放下來,緩聲問:「關於這位林燈教授,你都知道什麼?」

  蕭馴扶著喉嚨一陣咳嗽,蕭煬一改剛剛咄咄逼人的面貌,和煦地搭上蕭馴的肩膀,從口袋裡拿出一塊橘子軟糖來:「跟六叔說說?」

  其實關於林燈蕭馴並不知道什麼,但這時候再不編出點什麼就麻煩了,好在關於林燈的私事,白楚年在分享組內情報時提過一些林燈和艾蓮的大學戀情,這就是很好的發揮點了。

  他們所處的時間流速要比外界快得多,除他們之外,所有的時間仍在正常流逝。

  隔壁房間裡,韓行謙正為大嫂寫病歷,耳中的隱形通訊器中突然發出了一聲極微小的噪音,微小到連白楚年都沒發覺。

  但韓行謙的耳力是從聽心音上練出來的,細小的噪音在他腦海中也會自動分析一番。

  韓行謙抬起頭,發現大嫂正看著他,視線偏左,似乎她在盯著自己的耳朵。

  隱形通訊器就黏貼在左耳的耳道內,韓行謙神態自若,心中卻擔心她是看出了什麼。

  於是他打開了藥箱的第二夾層,從裡面摸索,這裡面放的都是是一次性注射器和手術刀。

  大嫂的神態立刻有些緊張了,焦慮地撫摸著腹部,皺眉問:「醫生,我病得很重嗎?」

  「您別擔心。」韓行謙關上了藥箱夾層,「我只是換一副橡膠手套。」

  大嫂才放鬆了些。

  「不好意思宋女士,您先稍作休息,失陪一下。」韓行謙站起來欠身道,快步往外走,去調整一下隱形通訊器的位置,順便大堂去看一眼蕭馴的情況。

  「沒關係,您先忙,我不要緊。我有點累了,您稍後去我臥室吧。」大嫂宋楓望著醫生匆匆離開的背影,輕輕撫摸隆起的腹部,低低歎了口氣。

  韓行謙往大堂去的路上低聲對通訊器中道:「小白,你們還有時間把狙擊槍匣換個位置嗎?」

  此時白楚年正在往工廠的方位趕過去,情況緊急,根本顧不上辨認通訊器中的小噪音,連聽韓行謙的話都來不及,只匆匆道:「不行。」

  「我懷疑那位宋楓小姐有透視眼。」

  白楚年略微沉默:「是……靈緹腺體,物種分化方向是速度和視力,透視能力是有可能的,但我們來不及折返了,你們自己想辦法轉移吧。蕭馴怎麼這麼久不說話,你現在去看看他什麼情況。」

  他們正在前往工廠協助陸言畢攬星的路上,那兩個小傢伙已經遭遇了伽剛特爾,現在又失去聯繫,白楚年心裡沒底。

  「蘭波,別扯我!」白楚年突然叫了一聲。

  蘭波不知什麼時候從白楚年脖頸項圈上引出了一條細鏈,攥在手裡拽了一下,讓白楚年咽喉被狠狠扼了一下。

  白楚年現在思慮的事情正多,只是瞪了蘭波一眼讓他不要胡鬧,並沒多說什麼。

  蘭波平白被瞪了一眼,有點憋氣,又瞪了回去:「你不要把火撒在我身上」

  白楚年朝蘭波勾了勾手,繞進白樺林裡,避開其他人的視線,直線往陸言發來的工廠位置跑過去。

  但靈緹世家的占地面積實在令人咋舌,從白樺林到工廠的直線距離足有十六公里,即使開車也不是兩三分鐘就能趕到的路程。

  「別說話。」白楚年做了一個噤聲的手勢,然後凝神聽著通訊器裡的微小動靜。

  通訊器中插入了一個新信號,是陸言他們的備用通訊,裡面的喘息聲很重,而且有回音。

  喘息聲持續了很久,裡面終於有人說話了。

  陸言的聲音很啞,像是剛經歷完一場追逐戰:「楚哥,我們被逼進保溫室了,這裡面溫度很高,伽剛特爾的怪物怕高溫,他們進不來,攬星現在傷得很重,炸彈還在我身上,我現在要爬通風管去安放。」

  白楚年臉色變了:「不准,給我撤回來,死兔子,誰讓你擅自行動的。」

  陸言執著道:「保溫室離儲存室和單烯寧製造室都很近,我只要爬到中心位置就夠了。」

  「你們已經跟伽剛特爾正面剛起來了?保溫室的通風管能隨便爬嗎?擦出點火星兒你身上炸彈能連你一塊崩沒了,撤出來。還有,受傷很重?很重是多重?紅蟹沒教過你怎麼報狀態嗎?這種實戰程度你還想做什麼任務?給我撤出來!」

  雖然陸言的j1能力狡兔之窟的確適合去做安放炸彈的工作,但白楚年對他的能力一直就不是很放心,而且出於一種複雜的心態,他不希望陸言和畢攬星受任何一點傷。

  既然實驗體伽剛特爾出現了,就說明109研究所的成員已經到達靈緹世家準備守衛工廠和原料了,白楚年交代陸言的同時,向總部發了援助申請,特工組搜查科其餘正在執行任務的外遣隊員會就近集合援助靈緹世家的爆破任務。

  這次任務要比想像中艱難,白楚年覺得自己不該帶三位(剛轉正)訓練生參與的,隊員一分散,白楚年不能每個都保護得到。

  陸言接下來說的話就非常的模糊,白楚年聽不清,似乎是通訊器又一次發生了故障。

  「他們到底在多高溫的環境下呢……通訊器都能烤壞了……操,我們快走。」

  隱形通訊器僅僅是黏貼在耳道的一個微小晶片,防水不防熱,很難在惡劣環境下使用,這一次為了避免被察覺,所有人輕裝上陣,所有可能被掃描出來的設備都沒帶。

  這時候,白楚年的脖頸又猛地緊了一下,蘭波又拽了一下項圈提醒他。

  白楚年此時心煩意亂,不耐煩道:「你別拽我,勒死了。」

  「我不控著你,等你瘋起來誰還拉得住。」

  白楚年深吸一口氣:「我哪有,我心裡有數。」

  「那顆珍珠很嚴重的、影響到你心態,我覺得,珍珠的照片不是偶然……給你看到。你不是很在乎這些人類嗎?這支小隊在靈緹世家全軍覆沒你會傷心,對嗎。所以別想別的,好好想想辦法吧。」

  白楚年苦笑,原來自己只要有一點狀態不好,以蘭波的敏銳都能立刻察覺到。

  仔細想想的確,永生亡靈的照片出現得十分蹊蹺,就像在故意搞他心態一樣出現在在明顯的位置。

  白楚年冷靜下來,抿唇思考。

  「在逼你惡化。」蘭波淡淡地說。

  白楚年身體微微一震。

  研究所對每個實驗體的身體狀態是最清楚的,白楚年已經達到成熟期九級,一點情緒波動都有可能進入惡化期,他是在國際監獄親眼見識過甜點師是怎樣從一隻低級蜜蜂惡化成一個勢不可擋的恐怖實驗體的,研究所一旦被逼急了,這種事絕對幹得出來,神使若是惡化,全世界都會轉過來對付他,如果到了危及大海的地步,連蘭波都必須親手殺他。

  這張珍珠照片就是一個警告。

  蘭波的尾尖卷到白楚年小腿上,輕輕搓了搓:「想當爸爸,你的年紀還不夠格,等你再長大些吧,什麼都會有的。」

  白楚年終於徹底冷靜下來,轉身抱住蘭波,輕輕吸了吸他後頸的安撫信息素:「知道了,連研究所都有動作了,人偶師居然都沒動靜,我看他們也脫不開關係,後面我挨個整,誰都別想跑。咱們走。」

  製藥工廠保溫室。

  某些原料細菌的生存依賴於高溫,因此工廠內必然設置保溫室,室內溫度可以高達一百攝氏度用以保存特定原料。

  陸言將畢攬星扶到角落,然後去溫控板前調試溫度,將溫度調上去。

  「你休息一下,我看看情況。」陸言一刻不停地跳到保溫室的鐵門前,透過鋼化玻璃窺視外面。

  門外挨挨擠擠地站著二十多個人,身上都穿著製藥工廠的工作服,臉色是僵青色,雙手指甲極長,用力攀抓在鐵門上,他們的力量極大,撼動得門連著牆一起晃動,很快牆壁就出了裂紋,被他們猛地撞開了。

  陸言被這股強大的力量掀得仰面翻了過去,那些僵硬的人已不分青紅皂白一擁而上,陸言躲得過一個躲不過另一個,被幾個僵硬的人扯住了右手臂和一條腿,他們的力氣已經超出了人類的範疇,不過短短幾秒陸言就感覺到腿根和腋下撕裂般的疼痛,他們是要把自己的胳膊腿活活撕下來。

  畢攬星傷得太重,又失血過多,靠在角落幾乎昏迷了,陸言拼命往遠離畢攬星的方向爬,把這些危險的東西帶離開他身邊。

  室內的溫度升得很快,幾分鐘內就升高到了五十三攝氏度,最靠近加熱板的兩個僵屍皮膚表皮便開始融化,動作也遲鈍起來。

  畢攬星已經查過了詳細資料,436號實驗體伽剛特爾,末位編號6代表召喚型能力,他可以將自身範圍內部分普通人以病毒形式同化為僵屍,並聽從他的命令,此能力不可逆。

  不過這些召喚物有弱點,即懼怕高溫,53攝氏度時病毒失去感染力,外在表現是僵屍表皮融化,當溫度達到65攝氏度時,蛋白質變性,病毒徹底失活,感染者死亡。

  陸言忍著痛往加熱板上猛地一沖,拖著剩下的僵屍一塊貼了上去,一股熱浪襲來,被緊攥著的手腳終於恢復了自由。

  顧不上看看自己被加熱板燙傷的手背,陸言確定這些人都失去攻擊性後,跌跌撞撞跑回牆角,跪在畢攬星身邊,然後迅速地脫衣服。

  畢攬星胸前出現了一道將近九釐米的創口,他們正面遭遇了伽剛特爾,那巨大的傢伙手中提著一把闊大的鐵刀,鐵刀掄過來時畢攬星只來得及給陸言放出一次毒藤甲。

  畢攬星的呼吸比剛剛更弱了。

  「快醒醒,別睡了。」陸言拍拍他的臉,利索地把身上的衣服脫下來,再把裡面的迷彩背心撕成布條給畢攬星纏到身上止血。

  畢攬星半睜開眼睛,面前的小兔子光著上半身,頭髮被汗水浸濕黏糊地貼在臉上,兔耳朵上的毛也黏成了一簇一簇的,他很白皙,本以為白淨嬌氣的小兔子身上也像牛奶一樣光滑,卻沒想到他肩膀靠下靠胸的位置有對稱的兩層厚繭,這是墊uzi槍托的位置。

  陸言包紮的手法很熟練,看來上韓行謙的急救課時也沒偷過懶,是認認真真記過筆記的。

  發覺畢攬星在盯著自己看,陸言臉都憋紅了:「你看什麼看,我都沒穿衣服。」

  畢攬星抬手摸了摸他肩下的繭,像是窺探到了陸言另一面似的,有些意外地小心探究著。

  他知道陸言最擅長用雙衝鋒槍,經常雙手持uzi,因為uzi射速快彈匣小,近戰威力十分優秀的同時,子彈耗盡時隊友來不及支援,陸言必須先做到自保和近身後一擊必殺,他短距離射擊準確率高達百分之百,而這樣的準確率背後是日復一日的訓練,衝鋒槍的後坐力要比手槍大得多,才會在身上留下經年彌久的痕跡。

  陸言是最刻苦的,他一直知道,父輩的榮光給了陸言極大的壓力,拼命也想走出言逸和陸上錦的光環籠罩之外,這小兔子實在要強。

  「好熱……」陸言給畢攬星包紮完,又把黑色的作戰服外套穿了回去,去調整保溫室的溫度,一旦溫度低於五十三攝氏度,門外蠢蠢欲動的僵化感染者就會沖進來,可這樣的溫度下他們自己也堅持不了多久就會脫水。

  「隱形通訊器被烤化了,只能靠楚哥循著定位過來找我們了。」陸言抱住畢攬星把布條繞到他腰側系上一個扣,然後放出一股淡淡蜂蜜味的安撫資訊素為他療傷,輕聲安慰:「他們一時半會進不來,有我呢,別害怕,啊。」

  畢攬星身上還是溫溫的,透著植物的涼意。

  「手給我。」陸言給他包完胸前的傷,又包手掌的,畢攬星的手掌被鈍刃從中央割開,已經能看見森白的手骨了,不知道有沒有傷到筋。

  「給你包完我就要去安炸彈了,你別磨蹭。」陸言輕聲催促,眼神裡卻並沒有不耐煩。

  「楚哥說了,讓我們撤。」

  「他是為我們安全考慮的,如果不撤走會給其他隊友惹麻煩,我肯定撤,但他只是怕我受傷,才讓我撤,那我們這一趟就白乾了,從楚哥讓人去收購藥劑消耗他們原料開始的計畫,就都白費了……為什麼呢,如果功敗垂成就只差在我這一環上……我比死了還難受。」

  「但你擅自去,如果出了事,楚哥會擔全部責任的。」

  「我……」陸言忍了許久,眼眶紅起來,「我一定做成,你們都不信我,我看上去那麼像一個蠢兔子嗎,楚哥、白楚年他最不信我。」

  「別哭。」畢攬星抬起剛剛被迷彩布條包紮起來的手,從傷口處緩緩生長出幾根墨綠的藤芽,藤芽生長盤繞成熟,結出花苞,再開出一束紅色的花來。

  陸言含淚吃了兩大朵。

  「你不要吃……這是長在我手骨上的玫瑰,我一直想送你。」畢攬星艱難地扶著陸言的膝頭,另一隻手扶到胸口的自由鳥徽章上,啞聲說:「與隊長聯絡中斷,我以副隊長身份命令你,執行任務。」

  陸言怔了怔,用力抱了他一下,轉身提起炸彈箱往通風口跑去。

  「我接應你。」畢攬星抬手,藤蔓瘋長,將陸言送進了窗口中。

 

 

186

  陸言用m2能力四維分裂造出了另一個時間軸靠後的垂耳兔omega實體,實體從陸言身上掉下來,落在地上。

  「你在這兒保護攬星,別搞砸了。」陸言指著自己的分身道。

  「嗯。」兔子實體應了一聲。

  陸言的m2能力四維分裂,是一種召喚型能力,能將第四維時間軸上的自己呈現在三維世界中,宏觀看來就是無限分身,但每個分身都不是用來迷惑耳目的幻影,而是具有相同攻擊力的實體。

  這個能力的弱點是,一旦其中一個實體受到傷害,會連帶著所有時間軸後方的實體一起受到傷害,也就是說,如果用來保護畢攬星的這個實體分身受了傷,陸言即使沒在現場,身上也會立即出現相同的傷勢。

  陸言為了避免這種情況出現,才召喚了一個比自己時間靠後的兔子實體出來,召喚時間軸靠後的實體要更加消耗能量,但有個極大的優勢,即被召喚出的時間軸後方的兔子實體不管受傷還是死亡都不會影響到本體的狀態。

  實體分身越多,受傷幾率越大,能力維持時間也越短。只召喚一個實體出來的話,憑陸言的腺體能量應該能支撐一個小時,如果召喚的是時間軸後方的兔子實體,那支撐時間會減少到四分之一,也就是十五分鐘。

  通風口的長寬只有0.35米,好在陸言體型本來就小,而且兔子這個種族的骨骼也要比其他種族更柔軟,從極狹窄的通風口也能爬得過去,但炸彈箱做不到,炸彈箱的寬和高都要比通風口大。

  陸言咬了咬牙,輕手輕腳打開炸彈箱,把裡面的遙控炸彈挨個掛在了自己的作戰服內外。

  這時通風口的溫度已經非常高了,輕微的一個靜電火花都有可能造成不可挽回的後果,生化課陸言是上過的,這種炸彈的爆破傷害有多強他很清楚,一旦在他身上引爆,灰飛煙滅只要一瞬間。

  陸言最後回頭看了一眼畢攬星,畢攬星輕輕給他比了一個「能成」的手勢,他點點頭,轉過身緩緩向通風口內爬了進去。

  畢攬星遠遠地坐在牆角微微仰視著陸言的動作,沒有出聲制止。他現在是以副隊長身份給陸言下了繼續執行任務的命令,因此如果任務失敗,甚至於連累陸言受傷、犧牲,所有的責任都會由他來擔,在聯盟裡這項罪行判得極重:罔顧上級命令,擅自行使權力,結果造成聯盟成員死亡的,將處以死刑。

  陸言向來心思單純,對聯盟法律也是一知半解,但相關法條畢攬星一一研讀過,他很清醒。

  愛有太多的表達方式,絕對信任是最難做到的一種。

  守在畢攬星身邊的兔子實體乖乖蹲在他旁邊,身體和他貼在一起。

  身上傷口止了血,畢攬星的臉終於有了些血色,勉強提起精神淡淡地問:「你是什麼時間的陸言。」

  守在身邊的兔子實體如實道:「十五分鐘後的。」

  兔子實體的身體很燙,皮膚泛著燙傷般的紅,腿和手似乎都受了傷,抱成一團不願動。

  「如果我抱你,他能感覺到嗎?」

  「不……不能。我是他時間軸後面的兔子,你抱前面的他才感覺得到。」

  「嗯,好吧。」畢攬星勉強抬起手,摸了摸兔子實體的頭,安慰道:「你也很棒。休息十分鐘,我們沖出去繞到庫房外接應他。」

  「好。」兔子實體低著頭,兔耳朵動了動,本就通紅的臉更紅了。

  通風口內,陸言的動作非常輕,努力把身體縮到最小,但不讓衣服觸碰到四壁幾乎是不可能的,他能爬進來已經是仰仗於兔子的種族優勢了。通風口的鋼鐵壁面被烤得很燙,才爬了幾米,陸言的掌心便燙紅了,火辣辣地痛。

  繼續向裡爬,裡面的空氣也逐漸變得稀薄,陸言深吸了口氣,稀薄的空氣裡充滿了鐵銹味,滾燙的空氣從鼻腔一直燙到肺裡。

  按印象中他們研讀過的工廠平面圖來看,從保溫室到藥物製備室之間有七十三米距離,中間會經過一個倉庫。

  在黑暗狹窄的通風口內爬了近十分鐘,遠離了保溫室,陸言終於感到周身的溫度開始下降了。

  但手腕忽然一軟,陸言無力地趴在了管道裡,虛弱地呼吸著。

  他渾身皮膚都呈現一種近乎燒傷的紅,嘴唇因為口鼻並用的呼吸而起了一層乾枯的皮。

  陸言眼前有些模糊了,完全在憑著一股沒來由的毅力向前爬。

  不知爬了多久,肘彎敲擊通風道四壁的聲音變空了,看來已經到達了倉庫的位置。這時候只需要用一次j1能力狡兔之窟,陸言就輕易通過空間黑洞落進了倉庫中,根本不需要從正面突入觸發警報。

  落進倉庫中,陸言才終於能大口呼吸了,他顧不上別的,在黑暗中摸索到中心位置,從身上拆了一枚炸彈下來,黏貼在了貨架最底端的隱蔽處。

  陸言在這座堆滿了不同藥劑的倉庫中總共安放了三枚炸彈,分別安放在三個不容易被搜到的位置。

  不過現在通訊器完全故障了,跟其他人聯絡不上,陸言現在的處境十分被動,不能出半點岔子。

  當陸言在安放第三枚炸彈時,忽然聽見了一聲粗重的喘息。

  「……」陸言的動作立刻更輕了下來,黏貼炸彈時指尖微微顫抖。

  粗重的喘息聲並未離去,而是與陸言隔著一堵牆,緩緩停了下來。

  陸言咽了口唾沫,腳尖輕輕落地,無聲地移開自己剛剛所在的位置,然後眼疾手快蹬腿一跳雙手攀上了自己來時製造的狡兔之窟邊緣。

  隨著一聲轟塌的巨響,一隻粗壯猶如水桶的僵青色手臂一拳打穿了倉庫外牆,巨大的手臂猶如摧枯拉朽一般掃倒裝滿藥劑的貨架伸了過來,一把扣住了陸言的腿。

  伽剛特爾竟就在倉庫外等著。

  腿上傳來骨裂般的劇痛,陸言瘋了一樣拼命掙扎踢蹬,向狡兔之窟中不管不顧地爬。但那條青筋畢露的手臂抓他就像抓兔子一樣輕鬆,陸言被一寸一寸從狡兔之窟中拖了出來。

  情急之下,陸言從大腿根的槍帶上摸出微聲手槍,朝那巨手的手指連開了幾槍,巨手吃痛,松了一下勁兒,陸言趁機爬回了狡兔之窟中,閉合了黑洞。

  重新進入通風管內,陸言拼命朝前爬,後方又是一聲巨響,伽剛特爾的手一拳打穿了牆壁和通風管,順著通風管就摸了進來,與陸言的屁股只差幾釐米,骯髒的指尖撥動了他擠在作戰褲外的毛球尾巴。

  陸言猛地一竄,終於爬到了伽剛特爾碰不到的地方,狼狽不堪地向前逃走了。

  他轉頭看了看後面,通風管被砸出了一個洞,但伽剛特爾的手臂已經不在那裡了,暫時脫險,陸言趴在通風管裡劇烈地喘氣,臉頰全埋在臂彎裡,左腿痛得厲害,不知道有沒有折斷。

  不多久,陸言抬起頭,眼睛通紅,用力抹了把鼻子,因為燙傷的緣故,眼淚流在臉上像潑鹽水一樣讓皮膚劇痛,只好一邊哽咽著忍住眼淚,一邊繼續背著炸彈向前爬,前面就是單烯寧製備室,這才是他們這次的主要爆破目標。

  心中估算著距離,十米、九米、五米、三米、到了。陸言慢慢停了下來。

  隔著通風管,陸言又聽見了那熟悉的粗重的呼吸聲。

  「真是陰魂不散……在製備室堵我呢……」陸言爬了太久,直不起身子,身體麻木起來。這怪物太可怕了,名字也可怕,從此陸言再也不敢玩植物大戰僵屍。

  「等等看他走不走……大不了一塊死,我還弄不了你了,傻大個……」陸言攥著手裡的爆破遙控器喃喃嘀咕,「反正我身上這些炸彈一炸,整個工廠都得上天……不對,我憑什麼死呀,楚哥能辦成的事兒我也能辦成,我跟他差哪兒了,小白兔,大白貓,這也沒差什麼呀,對,沒差什麼。」

  陸言握著遙控器的手僵硬得一直在打顫,腿也跟著哆嗦起來。

  「別害怕陸言,攬星等我呢,失血過多會死的,我得回去救他,對,我不能死,我死了攬星怎麼辦,就沒人陪他一起上課了,好多小o都想跟他坐同桌,那可不行。」

  伽剛特爾的呼吸聲並未遠去,似乎就在製備室中守株待兔,只要陸言一出去,很可能直接跟他撞臉,單說逃跑陸言還有條生路,若是加上安放炸彈,那就真不好說了。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陸言看了眼手錶,已經晚上八點了,外面的天想必已經黑了,資料上說伽剛特爾的視力很差,如果能用夜色掩蓋,應該能找到機會。

  陸言閉了閉眼,翻了個身,通風管道側邊出現了一個狡兔之窟黑洞,陸言摸出一個炸彈攥在手裡,飛快鑽了出去,鑽出去的一瞬間率先把手中的炸彈黏貼在了一個操作臺下,然後就地一滾,離開原地,蹲在地上屏住呼吸。

  製備室內只有微弱的一點黃燈,伽剛特爾看見陸言從黑洞中出現,立刻邁開步子追了過來,沉重的腳步每在地上落一步,大地都會跟著發出轟隆的震顫。

  陸言捂住自己的嘴,拼命將身體縮進製備台的陰影裡。

  伽剛特爾拖著他的巨大鐵刀,邁著笨拙沉重的步伐轉了過來,半蹲著身體慢慢搜尋。

  鐵刀拖在地上發出嘶嘶啦啦的刺耳噪音,離陸言越來越近。

  陸言一點氣都不敢出,把自己憋到快窒息也不敢發出任何一點聲音。

  一隻龐大的青色的腳落在了陸言身邊,散發著一股腐爛的屍臭味。

  伽剛特爾路過了陸言藏身的製備台,向另一台機器巡視過去。

  黑影離得遠了,陸言才敢吸氣。小口吸了幾口氣後,他微微翻了個身,從懷裡拿出另一枚炸彈,黏貼在製備台中心最下方。

  基本上炸毀這些設備,單烯寧就很難留存住了,這時候陸言身上還有兩枚備用炸彈,有機會的話可以安放到其他機器上,一併炸毀了。

  陸言緩緩從製備台下退出來。

  在向後退時,製備台桌記錄本上的一根沒蓋帽的碳素筆忽然滾了下來,噹啷一聲落在了地上。

  陸言愣了一下,接著就聽見不遠處那巨大傢伙映在牆上的影子動了一下,然後發出了像大象打響鼻一樣的嘶吼聲。

  「聽見了!」陸言爬出來拔腿就跑,他現在有兩條路,一是原路返回自己爬進來的狡兔之窟中,然後原路爬回保溫室,二是直接從伽剛特爾砸進來的那面牆跑出去。

  「要是攬星的話……他會在外面接我。」陸言頭也不回地朝破了洞的牆沖了出去。

  在保溫室等待的畢攬星看了一眼時間,拍了拍靠在自己身邊休息的兔子實體:「算著時間,陸言應該到製備室了,我們現在出去。」

  兔子實體看了一眼守在門口,被高溫驅趕著不敢進來的僵化感染者,咬了咬嘴唇:「至少有四五十個堵在門口……走。」

  畢攬星稍微恢復了些體力,扶著胸前傷口站起來,朝保溫室門口快步走去。

  他剛準備釋放毒蔓荊棘開路,陸言的兔子實體忽然追上來擠到了他左手邊,將畢攬星擠到了靠門最右側的位置。

  「你省點體力。」兔子實體按住他的手,「等會還要接應陸言呢……等會一沖出去,你向右走,我向左走,把他們分散開。」

  「好。」畢攬星點了頭,這個戰術和他想的一樣,伽剛特爾同化出的感染僵屍的行動力很強,但沒有思考能力,左右分開跑會讓他們暫時陷入混亂,到時候脫身就更容易一些。

  「我數一二三,就一起沖。」兔子實體原地小跳了兩下,確定自己的腿還能跑得動。

  「一、二、三,走!」

  畢攬星給自己和兔子實體各自釋放了一個毒藤甲,手中拿著槍頂了出去。毒藤甲能無視強度抵消一次物理傷害,擠出門口這個動作時間不會太久。

  僵屍循著血味堵過來,死命啃咬他身上的毒藤甲,畢攬星雙手十指生長成藤蔓,扒著牆壁將自己往外拉。

  突然的一陣失重,畢攬星感到自己背後被用力推了一把,然後因著慣性隨著自己的藤蔓飛出去了好幾米遠。

  畢攬星趁著慣性向遠處撤,回頭看了一眼那只兔子實體是不是已經脫身了。

  但和他想的不一樣。

  兔子實體並沒有跑,他脫了毒藤甲抱在懷裡,無孔不入的僵屍怎麼可能放過這口嫩肉,幾十張嘴撕咬到兔子實體身上,短短幾秒兔子實體就已經渾身鮮血淋漓。

  有強烈的血腥味吸引,這些怪物對畢攬星的興趣一下子就弱了。

  兔子實體被撕斷了一條腿,扯裂了一截小臂,兔耳朵血淋淋搭在髮絲間,但就像感受不到痛苦似的,安詳望向畢攬星。

  「我存在的時間只有十五分鐘,你不用傷心,時間軸上有千千萬萬個陸言,我們……所有兔子,一歲的、兩歲的、十歲的、二十歲的、四十五十歲的……都喜歡你。」

  「聽二十五歲的兔子說……我們結婚了,那天你穿的是白西服,手裡捧著自己手上長出來的花,我……真想看看。」

  「阿言。」畢攬星瞪大眼睛。

  「你快去找他呀!」兔子實體悶聲哭道。

  畢攬星艱難地退了幾步,轉身朝陸言所在的製備室飛奔過去。

  兔子實體見他走了才放心,抱著懷裡的毒藤甲閉上眼睛。現在距離實體分身消失的時間不到一分鐘了。

  編織成毒藤甲的藤蔓緩緩在他身邊生長,纏繞包裹著他,用堅韌的根皮抵禦著那些僵化者的啃咬,錯落的藤網間緩緩開出細密的小花。

  畢攬星依靠藤蔓在工廠高牆之間翻越,循著越來越近的嘶吼聲判斷伽剛特爾和陸言的位置。

  翻過製備室的一面牆,伽剛特爾龐大的身軀出現在視線中,陸言被他提著一條腿,懸空拎在空中。

  陸言用盡全力將身體從倒吊著的姿態甩了上來,抱住伽剛特爾的拳頭,摸出微聲手槍朝他的眼睛連開數槍。

  伽剛特爾捂住眼睛痛吼,陸言趁機翻上他後頸,將一枚備用炸彈黏在了他肥厚的腺體上。

  這時候的陸言表情已經近乎瘋狂了,殺紅了眼喪失理智,此時此刻他心裡就一個念頭,弄死這傢伙。

  但手槍根本無法對一個a3級實驗體造成毀滅性的打擊,伽剛特爾很快便恢復了視力,大手向後頸摸來。

  陸言遠遠地看見畢攬星,在安放完炸彈後朝畢攬星的方向一躍而下。

  畢攬星立刻放出藤蔓去接。

  一隻巨大的手掌截在了他們之間,將陸言從半空中撈了回去。

  伽剛特爾緊攥著陸言的腰,陸言被攥到肋骨劇痛,五臟六腑都要被從口中擠出來了。

  「陸言!」畢攬星的藤蔓纏繞到了伽剛特爾手臂上,用力向下拽,但區區m2alpha的力量無論如何無法與a3抗衡,伽剛特爾掙斷藤蔓,嘴緩緩擴大,撲鼻的惡臭從他漸漸擴大到大於臉寬的嘴中蔓延出來,隨後將陸言扔了進去。

  陸言手裡攥著引爆器,身體卡在他上下牙之間,對畢攬星大喊:「攬星你回去告訴我爸爸,我殺了一個a3實驗體,是我幹的!」

  就在他要按下引爆器的一瞬,一條藤蔓卷住了他手腕,隨即他身上出現了一套毒藤甲。

  伽剛特爾用力咬下,卻只覺牙間卡了一個極其堅韌的東西。

  身上的毒藤甲一碎,陸言趁機從他口中脫身,畢攬星跳起來接住他,按在地上用身體壓住,藤蔓將他們一圈圈包裹起來。

  「你可真猛,陸言,我以前小看你。」畢攬星跪在地上,用脊背撐著上方的藤蔓,縱然知道這些藤蔓擋不住伽剛特爾的鈍刀,鈍刀下來,首先一屍兩段的就是畢攬星自己。

  陸言喉嚨裡被血卡著,咳嗽了半天,虛弱地喘著氣笑道:「真可惜……白楚年沒看見……我要是死了,他一定在我墓碑上寫,這是一個笨蛋兔子,他是被自己笨死的,他就不承認我才是家裡老大,真討厭。」

  「死到臨頭,別嘀咕了。」畢攬星低下頭,在層層藤蔓遮掩間,一口咬上了陸言的嘴。

  兩人十指相扣,掌心裡壓著引爆器。

 

 

187

  藤蔓密集生長糾纏的聲音掩蓋了一切,畢攬星撐在陸言身上,跪著微微弓起脊背,閉上眼睛,攥緊陸言手的同時,掌心向引爆器的按鈕壓下去。

  搶佔先機引爆,以現在藤蔓的厚度或許能抵住一波爆炸,畢攬星已經在心中計算了退路,只要能扛住一次爆破,他還能帶陸言撤到製備室後方的深水庫裡。

  兩人耳邊忽然掠過一句惡意輕佻的話:「殺他不過動動手指,你們可千萬別倒下。」

  透過藤蔓細小的縫隙,畢攬星看見了一雙細長的手,掰動指節發出哢哢響聲,無名指上戴著一枚藍寶石的魚形婚戒。

  白楚年穿著黑色作戰服,槍帶包裹緊勒著大腿肌肉線條,他摘下手套,松了松頸上勒緊的死海心岩項圈。

  緻密的藤網被利刃一刀斬斷,蘭波叼著水化鋼匕首,將他們兩人從伽剛特爾高高掄起的砍刀下拖了出來。

  畢攬星還勉強能站起來隨行,蘭波便打橫抱起陸言,找了一個安全的位置臥下,魚尾彎起來讓陸言枕。

  空氣中漸漸彌漫起一股濃烈的白蘭地壓迫資訊素,以白楚年為中心向四周散開,蘭波同時釋放了一股白刺玫安撫資訊素,如同屏障護在畢攬星和陸言周身,這樣才使他們免於被壓迫資訊素逼傷腺體,因為白楚年的白獅腺體在全外放壓迫時,對他們都存在一定程度的物種壓制和等級壓制。

  伽剛特爾一刀砍了個空,沉重的鈍刀在地面上砍出一道深深的溝壑,裂紋蔓延了六七米。

  他也感受到了這股白蘭地壓迫資訊素,遲鈍地朝白楚年轉過頭,無神的漆黑眼睛像深淵一樣凝視白楚年。

  伽剛特爾雖然思考能力不強,但他很清楚就能分清場上誰對自己的威脅最大,立刻就將目標鎖定在了白楚年身上,拖著鈍刀,朝白楚年一步、一步,穩健地走去,鈍刀在地上拖行,嘶啦聲讓人後槽牙發酸。

  伽剛特爾每邁進一步,身上的壓迫感便強盛一分,他的信息素是大王花,腐屍般的臭味伴隨著強烈的壓迫感向四周蔓延。

  白楚年並沒立刻理他,而是先走到蘭波身邊,陸言枕著蘭波肩窩,沾滿血污的手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樣抓住蘭波的手腕,小兔子渾身燙得厲害,小腿像是傷到了骨頭,懸著不敢沾地,脆弱易碎的樣子全展現在面前。

  蘭波破格允許這骯髒的小東西多吮一會兒自己的安撫資訊素。

  白楚年蹲下來,從腳踝開始檢查他的腿骨,似乎只是軟組織挫傷,但檢查腿上傷勢時,陸言又咳嗽了幾聲,咳出了幾個凝結的血塊。

  白楚年皺了皺眉,拇指蹭了蹭陸言臉頰上的血渣,手伸進他作戰服中,順著肋骨向上一截一截地摸。

  陸言縮了一下,含糊地說冷。

  「嘖。」越摸清受傷的情況,白楚年的臉色就越臭。

  等給陸言查完狀態,白楚年又把畢攬星扯到面前,輕攥了一下他包紮過的手腕,然後簡單掃了一眼他胸前的砍傷,手指輕按周圍骨骼,垂著眼睫問:「這兒疼不疼?」

  畢攬星輕聲吸氣:「有點。」

  「哼。」白楚年冷哼,手背拍了拍他腹部,咬牙道,「翅膀硬了,我的副隊長,等會兒再修理你。」

  「是。」

  陸言吃力地抓住了白楚年的褲腳,輕輕拽了拽。在蘭波的安撫資訊素緩解下,他的傷也沒有剛剛那麼痛了。

  白楚年又彎下腰來,雙手插著兜淡笑起來:「來,叫聲哥聽,給你出氣。」

  陸言忿忿地把臉埋回蘭波胸前,悶悶低語:「你神氣什麼……忘了被一個j1級惡化期的蜜蜂實驗體追著打的時候了……?a3級成熟期僵屍實驗體……我看你怎麼打。」

  「那天我出手了?」

  陸言怔然回想援助國際監獄和甜點師惡化那天,一直以來,白楚年在隊伍中完全處在指揮位元,基本上不需要動用任何能力,同為聯盟的一員,他們對白楚年的瞭解其實是最少的。

  伽剛特爾的腳步終於逼近了一個危險距離,他雙手暴起青筋為掄起鈍刀而蓄力,腳步也從緩慢拖行變成了快步衝鋒。

  白楚年轉過身來,指尖勾住脖頸死海心岩項圈的暗扣,輕輕一扯,項圈鎖扣脫落,落在他腳邊。

  一股前所未有的強橫氣勢從他身上沖出,蘭波加大了白刺玫安撫資訊素的釋放,才得以讓身邊的畢攬星和陸言不受傷害。

  有蘭波用氣息阻隔壓迫,畢攬星和陸言無法親身感受到源自白楚年身上的壓迫資訊素產生的壓力是怎樣的量級。

  這股帶著迅猛力道的氣息出現後,伽剛特爾衝鋒的步伐一下子停滯下來,雙手握著鈍刀的柄,用兩個漆黑的眼球死死盯著白楚年。

  白楚年插著兜,緩步朝伽剛特爾迎上去。

  他向前邁一步,伽剛特爾就向後撤一步。

  獅子族群的習性使然,平時獅群的首領悠閒懶散,既不打獵也不做事,但一旦有外侵者侵犯領地或是咬傷了獅群裡的幼崽和母獅,就會立刻惹怒他,對獅子而言,這種打臉行為不能忍。

  蘭波一直關注著白楚年的情緒,現在的白楚年雖然表面上和往常一樣溫和,但實際上已經處在被激怒的狀態。

  年輕氣盛的猛獸類alpha,特別是獅子,非常容易殺紅眼,不牢牢控制住是不行的。

  蘭波將陸言遞給攬星,脫落在地上的死海心岩項圈融化成流淌的黑水,在蘭波身下逐漸鍛造成一把花紋繁複的椅子,蘭波雙手搭在扶手上觀戰,指尖輕點。

  死海心岩流淌至白楚年身邊,從他腳下升起,形成了四條粗鎖鏈,分別扣在了白楚年的手腕和腳腕上,白楚年的行動範圍被死海心岩限制在了非常小的一個範圍中,四肢都不能大幅度活動。

  死海心岩在地上流淌開,劃出了一個圓形,將白楚年和伽剛特爾圈在中心,黑色圓圈慢慢升起,密不透風的死海心岩擴大成一個半球形漆黑的牢籠,將二人困在了黑暗中,與外界完全隔絕。

  直到漸漸看不見內部的情況,陸言揪心起來:「蘭波……你捆住他是什麼意思……你不怕楚哥受傷嗎?」

  蘭波仰靠在懸浮在地表的死海心岩椅中,平靜地望著那道半球形屏障,淡漠道:「如果鬆開鏈條,十個伽剛特爾都不是對手。」

  陸言啞然。

  畢攬星張了張嘴,輕聲問:「白獅a39100號特種作戰實驗體,代號神使,成熟期九級,對麼。」

  陸言揪心地問:「為什麼不能鬆開?」

  打鬥聲、他們的氣味和身上的血腥吸引來了太多堵在工廠中的僵屍,夜色彌漫,黑暗的工廠四周角落無孔不入地湧進低吼的僵化感染者。

  蘭波尾尖微抬,重重砸落在地面上,一股高壓電流從地面蛛網式炸開,刹那間,所有導電物體周圍的僵屍便瞬間被燒成了飛灰,惡臭混著焦糊味在空氣中流竄。

  「鬆開就是永別,我捨不得。像蠟燭一樣,燒盡了就是盡了,回不去的。」蘭波垂下眼眸,水光在碧藍眼睛裡流動,「我們壽命相差太遠,他活著的時候我要好好保護他。」

  「我,我也要。」陸言搭著畢攬星的肩,連站立都勉強,嘴裡卻還要說出些跟自己憔悴樣子不搭邊的豪言壯語。

  蘭波微挑眉,看得陸言不自在到低下頭,小聲嘀咕:「看什麼,說說不行嘛。」

  「呵。」蘭波笑了一聲。

  兩人愣了一下,蘭波很少會笑,大多數時候都繃著一張冷臉,除非白楚年在身邊,不然他對誰都沒什麼溫柔臉色。

  蘭波攤開手掌,掌心漂浮著一隻藍光水母,水母在空氣中遊動,漂浮到陸言腳腕邊,小的觸鬚纏繞在陸言腳上,有種弱電流流過的刺痛,然後水母融入了進去。

  陸言立刻感覺受傷的腿舒服了許多,也不用再懸著腳尖不敢沾地了。

  「不然他等會出來還要先關心你。」蘭波隨手捏了捏陸言毛茸茸的垂耳朵,「小兔子。」

  陸言被臊到了,低著頭不敢與蘭波對視,也不敢看畢攬星,剛剛被壓著那一吻,沒反應過勁來還好,這時候遲鈍地回想起來,一下子聯手都不知道放在哪兒好了。

  畢攬星抬手扶他,陸言連連縮手,把手藏到背後去,兔耳朵遮著臉。

  蘭波一隻手托著腮,看著兩個小孩鬧彆扭,開口問:「需要結婚證嗎,我去給你們搶兩張。」

  陸言想也不想脫口反駁:「我們還沒到年紀呢!人家不會給辦證的。」

  畢攬星的表情忽然變得有點精彩,原來笨兔子居然真的自己思考過這事兒嗎。

  「這事不難。」蘭波掌心的水化鋼透明匕首化成一把手槍,掛在食指上轉,「有這個,他們什麼都給辦。」

  陸言說不出話來,躲又躲不走,想找個地縫鑽進去算了。

  畢攬星站在陸言身後,輕輕把下巴搭在陸言頭上,用手把陸言兩隻兔耳朵捂到他眼睛上,淺淺地笑了一聲,沒讓他聽見。

  被死海心岩籠罩的空間內聽不到任何聲響,漆黑的半球形表面隱約浮動,仿佛粘稠的海浪裹挾著溺水的人。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與伽剛特爾精神有微弱聯繫的僵屍潮湧般一波一波襲來,但每一次靠近,蘭波只需揚起魚尾用高壓電鎮壓下去。

  同樣是腺體,每進化一階都是實力的飛躍,陸言和畢攬星也是第一次如此近距離觀察戰鬥狀態的a3級實驗體,只能說特種作戰武器名副其實。

  如同死海的平靜持續了十分鐘。

  「他應該差不多出氣了。」蘭波起身,身下的死海心岩椅子隨著他的動作化成了漆黑的流水,從地面跟著流淌過去。

  半球屏障表面的墨色波浪寧靜下來,從中間分開了一道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細縫,蘭波進入後,從細縫內流出了一些帶著腐臭味的血漿。

  陸言忍不住跟著向裡張望,被畢攬星的藤蔓撈回來,抬手擋住了眼睛。

  蘭波進入這個黑暗的封閉空間後,身上的淡藍色微光才照亮了一方狹小的空間,他像一盞漂浮的藍燈。

  白楚年的位置沒有變過,仍舊被死海心岩鎖鏈拷著雙手雙腳,站在來時的位置上。只不過他身上的作戰服被汗水和血水浸濕,眼睛被寶石藍色鋪滿,失了眼白,白獅的耳朵和尖牙都還沒收回去,一條雪白獅尾高高揚起,挑釁地甩動著。

  腳下散亂堆著的是一些碎裂的僵青色屍塊和斷裂的骨頭。

  「小白。」蘭波喚了他一聲,白楚年身子僵了一下,尾巴慢慢垂下去,縮進身體裡消失了。

  蘭波這才靠近他,把他攬進懷裡,輕輕撫摸著。

  白楚年順從地跟著蘭波一起蹲下來,坐在地上,頭抵在蘭波頸窩間,在蘭波的撫摸下,髮絲裡的獅耳也消失了,瞳仁縮小到正常尺寸,回了神。

  「我知道你還在因為珍珠不好受,發洩出來也好。」蘭波纏到他身上,吻著他頸側安撫:「你這麼乖,以後什麼都會有的。」

  白楚年緊繃的身體終於軟化,抱著蘭波的腰埋頭進去深深吸氣。

  「你別這樣,好像在你面前我老是顯得特別不懂事兒。」白楚年悶聲吸了吸鼻子,「可我難過,你為什麼能這麼冷漠呢,你有心嗎,你是不是就沒有心。」

  「長了二百七十年的心總會硬些,你的心還嫩,所以容易疼。」

  「因為珍珠是你身上掉下來的,所以我特別在乎。我覺得我離我想要的家明明很近了,可怎麼伸手都抓不到。」白楚年坐在地上,手腳都還被銬著,憔悴地看著地面,「我把培育基地燒了,給你手術的研究員殺了,現在又冒出來新的,殺不完,怎麼都殺不完,人怎麼就這麼多呢……我要把他們全除掉。」

  蘭波第一次見到他這樣失望又無奈的樣子,讓人恨不得把什麼好東西都拿來擺在他面前,只求他別難受。

  「你老是盯著沒得到的。」蘭波把手輕搭在白楚年後頸,「幾年前,在培育基地,你想出去,我就送你出去,你怨我,又要想念我。後來你說,喜歡人,要留下,不跟我回去,那我陪你留下。現在我就在這,你又開始望著下一件東西,你想要的都很重要,但欲望和貪念是人類的劣根,你不要沾染上還不自知。我守著你,我以為這就是你口中的家人。」

  白楚年怔怔看著他。

  「你要珍惜。」蘭波垂下眼睫,鱗片柔光映照著他溫柔的側臉,「像我珍惜你一樣。」

  白楚年無意識地向左下方看,蘭波說的話他過了腦子,正在調整思維默默在腦海裡衡量蘭波的話。

  忽然蘭波就湊近了,偏頭到白楚年脖頸間,吻在他皮膚上,沒用牙咬,只是吮出了一個紅印子。

  這輕微的一吻反而讓白楚年受了刺激,他想往蘭波懷裡撲,但鎖鏈突然繃緊了,拖住了他雙手,手腕也被扯出了兩條紅印。

  蘭波從白楚年眼中看見了一閃而過的難過,從小到大,小白總是被各種人粗暴對待,卻還在他耳邊乖巧地說著喜歡,而他居然輕易相信了他口中的「喜歡」,喜歡被管教,喜歡被限制,大概都只能翻譯成言不由衷的怕被拋棄。

  的確,別的使者得到的驅使物都是增強,只有他得到的是束縛和限制,出生就在籠裡,到死也不得自由。

  蘭波輕輕打了個響指,鎖鏈斷裂從白楚年身上脫落,收回到他脖頸上變回項圈。

  蘭波直起身子,在他掌控下,滿地伽剛特爾的殘渣裂骨被死海心岩殘暴吸收,就像不曾存在過。他早已習慣給偶爾心狠手辣起來的小alpha收拾殘局,甚至覺得這是他應該做的,就像給小情人洗被弄髒的內衣一樣,對他來說是種很滿足征服欲的事情。

  白楚年坐在地上,換了個姿勢盤起腿,松松手腕搭在膝頭,兩顆虎牙從微張的薄唇裡露出尖來,眼睛亮晶晶地仰望著蘭波。

  蘭波抬手遮住白楚年終於明亮起來的眼睛,彎下腰輕聲說:「等會就用這個眼神去他們面前充長輩麼。收一收,只給我看。」

 

 

188

  籠罩一整片空場的死海心岩退潮般落在地面,像黑色的水流在地面上流淌。

  陸言的腿腳還不是十分靈便,踉踉蹌蹌朝他們跑過去,四下望望,伽剛特爾已經消失了,除了滿地汙血,沒留下任何痕跡。

  畢攬星跟過來,見白楚年若無其事站著才放了心。

  「他跑了嗎?」陸言皺起眉,有點陌生地打量白楚年,他身上的作戰服浸著血,濕漉漉的。

  「殺了。」

  「殺了???」陸言瞪大眼睛,足足用了十秒鐘才消化這個消息。

  「怎麼樣,叫聲哥不占你便宜吧。」

  陸言憋了好一會兒,破罐子破摔道:「哥就哥,你神氣什麼,哥哥哥哥哥哥哥,滿意了吧!算你長得老!」

  白楚年雙手插著兜,咂摸了一下這個稱呼,爽了。

  隨後道:「看你跑得挺快……應該是沒什麼大事,行了,把炸彈給我,我去放,你們在外面等我,速度一點,天都黑了,明早之前得搞定。」白楚年攤開手,讓陸言把炸彈箱給他。

  其實白楚年不過是打算要陸言和攬星多見見實戰場面,既然伽剛特爾出現了,他們實在不需要冒著與a3級實驗體正面交鋒的危險去做任務,再說他們也做不成,白楚年本來就沒打算讓他們做成,關於深入工廠核心安裝炸彈這種任務,一般都是由特工組資深特工來做的。

  「已經放完了。」陸言揚起臉。

  「嗯?」白楚年抬起眼皮,「核心倉庫,單烯寧製備室,都安上了?」

  「嗯。」

  白楚年用力揉了揉陸言的一頭軟發:「不簡單呢。」

  陸言臉上儘量矜持謙虛,但眼神裡的得意已經把他出賣了。

  畢攬星挨近白楚年輕聲問:「伽剛特爾,幹掉了?」

  「109研究所的明星實驗體……多一個不如少一個。既然伽剛特爾來了,一定是研究所得到了工廠可能被襲擊的消息,其他實驗體也很有可能在趕來的路上,我們得提前動手了。」

  「還走得了嗎?」白楚年問。

  畢攬星點點頭。以他的性格,就算走不了也會默默挺著跟上大部隊,他從未給任何人拖過後腿。

  「蘭波,帶人跟我上去。」白楚年忽然矮身,手搭在畢攬星腰帶後方,輕輕一抬,把畢攬星扛到肩上,率先往工廠最高處的冷凝塔爬上去。他一隻手抓著人,另一隻手輔助著兩條腿向上攀登,白獅腺體的固有能力攀爬使他向上的速度非常快。

  畢攬星哭笑不得:「楚哥,我不用你帶,我能走。」

  白楚年笑起來:「我跟蘭波一人帶一個快一點,我只能扛你,我扛兔子的話我老婆肯定跟我急,alpha又重又硬,你以為我想扛你。」

  「別跟我客氣,你不是副隊長嘛,權力可大了,讓我這個隊長搬運一下這不是我應該做的嗎?」白楚年話裡帶刺,這小alpha年紀不大膽子不小,挨槍子的事兒也敢幹,這回若不是他和蘭波來得快,兩個經驗不足的特工實習生被a3級特種作戰武器碾死實在太正常了,白楚年哪還有臉回去交差。

  畢攬星頭朝下被扛著,默默反省自己的衝動。

  「當特工要靠腦子,不要靠什麼勇氣啊無畏啊的。尤其你,身為副隊長,你要做的是掌握和修正隊員的戰術情況,不是跟他一塊兒沖,陸言本來就不是什麼聰明兔子,你又不是不知道。」

  「我知道他能做成,所以我放他去。」畢攬星執拗地說,「我們是一個隊,楚哥,你要信他。……也要信我。」

  他一向謙遜,鮮少頂撞老師和長官。

  白楚年松了手,畢攬星指尖伸出藤蔓纏在冷凝塔外的爬梯上,跟白楚年並排向上攀爬,他身上和手上都有傷,但這並不影響他的速度。

  白楚年將目光移到與自己並排的畢攬星臉上,他記得畢攬星今年十八歲了,五官輪廓已比初見時更加分明成熟。他和陸言成長的痕跡都會留在臉上和身上,莫名勾起白楚年遙遠的嚮往來,他也想讓蘭波看著自己慢慢改變,從容貌到心性。

  可惜對人類來說這麼簡單的事情他做不到。

  陸言跟在蘭波身邊,蘭波也沒問他走不走得了,直接抱起來向冷凝塔爬了上去,依靠電磁懸浮上升,根本不用費力。

  上升速度實在太快,陸言只能緊緊抱住蘭波的脖頸,頭埋在他頸窩裡緊閉著眼睛避風。

  蘭波指尖轉著陸言擠在褲子外的兔尾巴球玩,發現兔子尾巴居然可以拉很長,它不是一個球,是一個卷成球的條。

  可愛。明明可以坐擁陸地上無數毛茸茸,卻選擇鍾情小白,蘭波就覺得自己是個很偉大的王,偉大的王在感情上一定是專一的。

  陸言把臉埋在他頸窩裡,悶悶抱怨:「我叫了哥這件事白楚年能說一年,煩死了!殺了伽剛特爾就很厲害嗎?」

  蘭波輕聲回答:「436號伽剛特爾,a3級特種作戰實驗體,研究所的王牌之一,真的很厲害。」

  陸言:「……」

  蘭波:「使者實驗體得到驅使物會增強,小白不會,只會削弱,即使這樣也能打敗a3實驗體。」

  陸言:「……」

  蘭波:「他只花了十分鐘就幹掉了伽剛特爾,厄裡斯和黑豹是做不到的。」

  陸言:「……」

  蘭波:「他的眼睛很漂亮。」

  陸言:「我們蚜蟲島特訓基地的訓練生們有個關於白楚年的誇誇群你要不要去當群主?」

  蘭波:「。」

  攀上冷凝塔最頂端,白楚年趴下來,朝蘭波伸手。

  蘭波遞給他一塊水化鋼十六倍鏡。

  夜幕降臨,白楚年閉上一隻眼睛,默默向靈緹世家望去,打開通訊器,輕聲道:「韓哥,蕭馴,給我報位置。」

  蚜蟲市郊。

  與陸上錦年少相熟的兩位老闆常在酒莊偷閒小聚,品品紅酒聊聊天。

  畢銳競點了支雪茄,閉上眼睛品了許久才緩緩吐出來。

  夏憑天開口打趣:「這是多久沒抽了。」

  「我家那口子根本不讓,嘴裡沾點味兒都得跟我作上好一陣兒,你囑咐囑咐你弟弟,別找比自己小個十來歲的,磨死人不償命的。」畢銳競笑著撣了一下煙,蹭了蹭無名指上婚戒,免得煙灰落上烏了,「對了,你那招可真有效,我把攬星往特訓基地一送,這孩子精氣神都不一樣了,以往對什麼都提不起興趣似的,就是缺少一點刺激,咱們年輕的時候多刺激,陸上錦追言逸那一陣攪和得我們一塊跟著烏煙瘴氣,我現在還記得。」

  夏憑天勾唇笑道:「嗨,你知足吧……我家裁冰倒是不作,天天一頭紮在實驗室藥劑室裡,想聽他說句好話比登天還難呢,對自己學生倒是齁好。」

  「哎陸哥過來了。咦,好像帶了個omega過來。」夏憑天隔著落地窗往酒莊外的車旁眯眼瞧了半天,「不是言逸啊,是個小的,這麼眼生呢。」

  陸上錦帶來的omega恭恭敬敬給陸上錦拉開了門,然後跟著走進來,看上去很懂規矩。

  正端著高腳杯在窗邊與人談笑風生的夏憑天等了許久這張新面孔:「喲,幾天不見我陸哥家庭地位見漲,如今出門帶的人都換了,嘖嘖,這小身板,能經得住言逸踹上一腳嗎。」

  畢銳競靠在窗邊:「這話說的,言逸的一腳他自己也接不住啊。」

  陸上錦懶得聽他們瞎打岔,回頭朝身後的omega抬抬下巴:「叫人。」

  渡墨連忙鞠了一躬:「畢總、夏總。」

  陸上錦往沙發裡一坐,蹺起腿:「給你們講個逗樂事兒。」

  兩人無聊透了,紛紛湊過來聽。

  「看這個合同。」陸上錦從渡墨手裡抽出兩遝紙擱在桌上,「看看我那個好兒子談的生意。」

  畢銳競拿起一份掃了一眼,樂了:「這是小白弄的還是陸言弄的?」

  夏憑天扶著沙發背笑到背過氣去。

  陸上錦也氣笑了:「兔球也做不出這事兒來,小白乾的。八十多個億的nu營養藥劑他上來開口給八億,別人講價抹零頭,他直接給人家抹了一個零下去。」

  「哈哈哈操,他可真會講價啊。」

  「別打岔,還沒完呢,他拿二十個點定了六萬的in感染藥劑,然後呢,毀約,不要了。」

  畢銳競想了想:「你讓我查的單烯寧就是這種藥劑的原料吧,六萬支感染藥劑,估計把研究所整個庫存的單烯寧都給耗完了……他一下子全不要了,雖說定金拿不回來,可感染藥劑本來就不好賣,需求量小,研究所積壓這麼多賣不出去,資金又不夠回血……真損啊……我早說小白有你的風範。」

  「我的風範?這還沒完呢,他找了個皮包公司,拿半價把那些感染藥劑又買回來了。」陸上錦挑眉,「是我教他做商場流氓的?我陸上錦雖說不是什麼慈善家,可在生意上也從沒故意戲弄過對手,這一招給我臉都丟沒了。有了這倆好兒子,陸氏集團一點兒未來我都看不見。」

  半晌,夏憑天終於笑得喘過氣來,混跡商場多年,這種小兒科的把戲他一眼就能看穿,並非研究所不夠謹慎,而是在有陸氏集團這個名字背書的情況下,陸上錦把持國際商聯已久,他的名字就象徵著信譽。

  「一頓飽啊。不過……雖說有你名字背書的成分在裡面,但這種漏洞百出的合同是怎麼談成的?小白要真有這個本事,那也挺是個人才的。」

  「是了,小白是出損招的那個,我們家小白就聰明在這兒了,想出一個餿主意然後指使別人幹。」陸上錦抬手指向站在一邊的低著頭不敢出聲的渡墨,「這個才是實地操作的那個人才。」

  渡墨見提到自己,連忙擺手:「沒有沒有,能盡微薄之力是我的榮幸。」

  畢銳競叼起一根新煙,點火打量他:「小子,你家是做什麼的?」

  現在屋裡坐的這三位渡墨是眼熟的,常常在國際級的商業雜誌、商業新聞以及網路頭條上看見,被三個商界大佬包圍,渡墨簡直像落進狼窩的綿羊,只能問什麼答什麼,於是如實道:「祖父以前在華爾街工作,我爸也是。現在家裡只剩我一個了。」

  畢銳競給了他一個節哀和詢問的眼神。

  「吸可卡因過量。」渡墨默默攥緊褲子,手心裡冷汗不停地滲,「我十六歲開始在國際監獄工作,今年二十四。」

  不過問了一些基本情況而已,畢銳競和善地安撫了他幾句,叫來管家帶渡墨去葡萄園透透氣。

  渡墨出去後,兩人問起陸上錦的打算。

  陸上錦托著酒杯,隨意轉著醒了醒:「小孩兒胡鬧一次倒也撼動不了什麼,就當是給小白練手了。雖然實在可笑了些……但言逸應該挺高興的,研究所一倒楣他就高興,這次不虧。」

  「那這個叫渡墨的……」

  「這孩子處境夠險的,不靠著我也活不下去,倒是個聰明孩子,可以先用用看,正好幻世風扉缺人呢。有二心就抹掉,不算什麼值得上心的事。喝酒。」

 

 

189

  韓行謙:「我已經接近二樓雜物間了。蕭煬帶著蕭馴上樓,我在後方跟隨,或許是他能力的原因,我總是追不上。」

  白楚年:「任務已經暴露,不等明天獵選會了,所有計劃立即執行。」

  韓行謙:「你們被發現了?」

  白楚年:「負責守工廠的伽剛特爾被我們幹掉了,現在的工廠員工全部僵屍化,很快就會被靈緹世家發覺,我們時間不多了。」

  韓行謙:「好。」

  經過幾次換位,白楚年他們順著冷凝塔離開工廠,逐漸摸近主樓,此時藏匿於距離主樓數百米遠的鐘樓上。

  白楚年趴在鐘樓上方,用蘭波的水化鋼十六倍鏡觀望主樓的情況。

  「是我拖後腿了麼。」陸言耷拉著耳朵,輕聲問。

  「還真沒有,你至少給我們多爭取了半個小時時間,不然就糟透了。」

  陸言的兔耳朵又揚起來。

  白楚年的倍鏡視野中,一位相貌酷似林燈教授的omega搭著蕭馴的肩膀上樓,煙藍髮絲垂在肩頭,臉上掛著和藹的笑。

  「是他……蕭煬。109研究所的核心研究員之一,伽剛特爾和帝鱷的設計師。」

  畢攬星看了眼手錶:「蕭煬既然來,大約不會只帶一個實驗體來,五分鐘,我們五分鐘內就得撤出靈緹世家。」

  「這是在拿蕭馴當人質麼。」白楚年觀察著主樓情況說,眯起眼睛,輕聲道,「蘭波,狙他。」

  蘭波周身空氣中的水霧迅速聚集,陸言感覺空氣明顯乾燥起來,臉上都起了一層浮皮。

  水滴聚集在蘭波手中,成型拉長成一把水化鋼透明高精狙,透明子彈落在他掌心中,安放進彈匣中,拉栓上膛。

  又一隻水化鋼八倍鏡成型,被蘭波安放上去,閉上一隻眼睛瞄準。

  蕭煬正在上樓,又位於靠近視窗的一側,以蘭波的狙擊技術完全有把握在不傷蕭馴的情況下狙殺蕭煬。

  但狙擊鏡的十字准心落到蕭煬頭上時,蕭煬沒有預兆地轉過頭來,彎著眼睛笑盈盈地看向窗外,然後抬起手,用食指和拇指憑空做了一個捏取東西的手勢。

  蘭波:「他發現了。」

  陸言:「離這麼遠,怎麼可能?這可是八倍鏡。」

  但風速風向和彈道下墜都算清了,蘭波猶豫了一下,選擇最佳時機輕扣下扳機。

  裝有水化鋼消音器的高精狙聲音並不大,他們所在的位置與主樓距離不近,理應不會被注意到。

  槍響之後,玻璃被子彈穿透,看上去三點一線的彈道命中目標毫無懸念。

  數秒後,玻璃窗後的蕭煬毫髮無傷,微微偏頭望向窗外,指尖夾著那枚透明子彈,子彈化為流水,從蕭煬指尖消失了。

  「ca。」蘭波皺了皺眉。

  白楚年在倍鏡視野中觀察到了蕭煬的整個行動軌跡,他似乎能預判到周圍的情況,想靠狙擊根本解決不掉他。

  「預知能力……?」白楚年垂眸思忖,要是跟撒旦的能力差不多就太麻煩了,當初在潛艇實驗室裡,他和蘭波兩個a3被撒旦這個m2級實驗體捉弄得團團轉。

  「既然是靈緹腺體,大概跟速度有關。」畢攬星適時插了一句,「是提高自己的速度,或者降低別人的速度吧,子彈在他面前的速度會顯得非常慢,所以擊不中,韓哥才追不上他。」

  白楚年露出恍然神色,沉聲道:「韓哥,蕭煬的能力是個時間buff。」

  韓行謙:「嗯。」

  這時候韓行謙已經上了二樓,從白楚年的位置只能透過小視窗看見他一點肩頭。

  在十六倍鏡中,白楚年看見韓行謙身上一支白色羽毛簌簌飄落。

  天馬腺體a3分化能力天騎之翼,可以消除友方目標身上的負面狀態,消除敵方目標的增益狀態。

  在白楚年觀察下,蕭煬頭上突然出現了一片柔光羽毛。

  白楚年立刻道:「右50度,兩密位,調500,風向右左6,右偏四分之一。」

  蘭波眯起眼睛:「目標確認。」

  一聲槍響,透明彈殼爆飛,落地化為水漬,主樓內部的蕭煬肩頭爆開一朵血花,捂著傷口打了個趔趄。

  白楚年:「補死!」

  蘭波已然迅速換彈,又一槍擊中蕭煬近後頸位置。

  「狙也能躲,不愧是靈緹。」蘭波一臉不爽,緊皺著眉,黑色尖甲伸出甲鞘,嘶拉摳著水化鋼透明狙擊槍。

  「補不到了,他速度太快了。」白楚年放下十六倍鏡,「撤。」

  蕭煬身上中了兩彈,兩枚水化鋼狙擊彈在入體的一刹那就消融成水,蕭煬緊抵著牆,身上兩枚彈孔汩汩流血。若不是他的能力速率收束,這兩枚水化鋼彈就會相繼洞穿他的太陽穴和後頸。

  被他所挾持的蕭馴趁機脫離了他的控制,朝走廊跑去,韓行謙就在走廊盡頭,蕭馴與韓行謙擦肩而過,帶起的冷風揚起了韓醫生白色的制服衣擺。

  蕭馴:「我去取槍。」

  韓行謙手插在白大褂兜裡:「我去和咱六叔聊聊。」

  蕭馴一路飛奔,往放置狙擊槍匣的雜物間摸過去,他牢牢記著自己的任務目標,就算是任務出現紕漏,不得不提前進行,這任務也必須完成不可。

  通往雜物間的走廊被幾個打掃居室的傭人堵著,想過去就會被不止一個人看見,很容易節外生枝。

  蕭馴輕靠在一扇臥室門邊,側耳聽著裡面似乎沒有聲音,便從貼身的口袋裡摸出一根細鐵絲,通進鎖孔中輕輕掛了兩下,臥室門被輕輕推開,蕭馴側身鑽了進去。

  在蚜蟲島特訓基地什麼都學,這種開鎖的小把戲只不過是個入門課。

  這是他自幼生長的地方,蕭馴對靈緹世家整個構造非常熟悉,只要經過這間臥室,從天花板的置物間會直接通往雜物間的天花板。

  蕭馴輕手輕腳貼著臥室牆邊緣向裡側移動,順便掃視了一眼臥室的擺設,臥室裡床打掃得很乾淨,大床邊放著一個小的木制嬰兒床,房間裡飄著一股淺淡的奶香。

  蕭馴輕身爬上天花板,摸著黑到雜物間的位置,把白楚年提前放在那兒的狙擊槍匣打開,把槍迅速組裝起來,背到身上,然後悄聲從天花板上跳回臥室,原路返回。

  當他落地時,聽見背後有動靜。

  蕭馴身體猛地一僵,慢慢回頭,發現大嫂宋楓穿著寬鬆的白裙子,抱著嬰兒繈褓坐在床邊,慈愛的眼神從懷裡的小嬰兒移到了蕭馴臉上,看見他背上的狙擊槍,神情依然冷靜柔和。

  「大嫂……」蕭馴有點無措,但依舊垂眸冷道,「抱歉,我們不是真心來為你診治,請原諒。」

  他摘下槍,冷淡地將狙擊彈推上膛,槍口雖朝著地面,卻也可以隨時抬槍抹殺面前的女人。

  「我沒有病。」大嫂垂眼哄了哄驚醒的孩子,「其實即使有病,也不是一位醫生能治好的。」

  「小馴,我是第一次見你,但常聽家人說起你。」

  蕭馴眼神有些不耐煩:「蕭家人嘴裡當然不會有什麼好話。」

  大嫂扯起有些幹白的嘴角:「他們說你離經叛道,不聽家人安排,不為任何人著想,不守婚約,只知道自己在外面逍遙。」

  「可是……他們口中何其不堪的你,是我最羡慕的。」大嫂抬起眼皮,目光灼灼地望著蕭馴,「我的公司,我的下屬,我的合作夥伴,我的競爭對手……自從我被押進這裡,我什麼都沒有了。」宋楓看了一眼懷裡的嬰兒,苦笑起來,「只剩下它。」

  蕭馴終於放下戒備,依然無動於衷地看著她。

  嬰兒又一次大哭起來,宋楓溫柔哄慰著抱它起來,身懷六甲的身體讓她行動有些遲緩,宋楓抱著孩子慢慢向窗邊走去,經過蕭馴身邊時,不經意落下了一串鑰匙。

  靈緹世家各個窗屋和閣樓的鑰匙。

  蕭馴撿起鑰匙,背槍離開前回頭望了一眼大嫂。

  宋楓抱著孩子站在窗邊,目光落在燈火通明的大堂裡,大堂裡走動的人影映在宋楓冷漠的眼中。

  韓行謙替身中兩發狙擊彈的蕭煬止了血,打了一針腎上腺素。

  蕭煬的笑容像貼在臉上的假面,受了重傷也不會改變。不過他的增強能力被韓行謙完全克制,不論增加還是減慢時間流速對韓行謙都不會有任何影響。

  「別掙扎了。」韓行謙說,「你的能力被我消除三次就會引爆。」

  蕭煬也不再掙扎,索性坐在地上,扶著傷口問:「你是ioa的醫生麼,給我講講關於那位林燈教授的事。」

  韓行謙:「據我的老師說,林燈教授和艾蓮女士是大學同窗,維持了很長時間的戀愛關係,後來因為理念不同而分手,林燈教授離開研究所後,艾蓮並沒有趕盡殺絕,反而替他隱藏了身份,安排在恩希醫院裡工作,後來是林燈教授返回研究所竊取機密,才被安保人員殺死,聽說艾蓮處置了那幾個開槍的保安,不過耳聽為虛,我也不知道是真是假。」

  「舊情未了啊。」蕭煬彎起眼睛,「沒想到,我的老闆這麼癡情。」

  兜裡的手機忽然震了一下,蕭煬朝韓行謙笑笑,接通了電話。

  裡面有個急切的聲音說:「蕭老師,陸上錦要的那批貨被退了,現在單烯寧供應不上,boss讓您務必保住靈緹世家工廠,千萬不能出差錯!boss多給您派了幾個實驗體過去,您一定別出岔子!」

  掛斷電話,蕭煬輕聲歎氣:「又在使喚我了。」

  韓行謙聽不見他電話中的內容,也無法在蕭煬笑盈盈的表情裡捕捉到任何不一樣的資訊,但他知道蕭煬是在拖延時間,研究所一定還有後招。

  蕭煬將手機揣回兜裡,眯眼笑笑:「我們還是聊點別的吧,你在和馴馴交往麼,這麼說,也算我的侄媳婦了。」

  韓行謙:「他在床上一般叫我爸爸,我覺得輩分上倒也不用卡得太死。」

 

 

190

  韓行謙話音剛落,蕭馴急切又不得不壓低聲音叫道:「韓哥!我沒有!」

  韓行謙笑:「是嗎,但我是這麼打算的來著。」

  蕭馴:「……」

  白楚年:「嗯?什麼。他說什麼了,好狗呀,是不是把我遮罩了。」

  「沒……沒說什麼。」蕭馴整個臉和耳朵一起紅了,幸好韓醫生說話時把其他人遮罩了,不然他就沒臉與他們會合了。

  「話說回來,既然能遮罩,為什麼只留下我的頻道……難道就是為了讓我聽見。」想到這兒,蕭馴一臉羞憤,頂著一張透紅的臉和超高的心率向制高點飛奔過去。

  白楚年伏在鐘樓上,用水化鋼八倍鏡觀望主樓大堂,由於工廠員工全部被伽剛特爾僵化,並且還觸發了警報,靈緹世家槍械庫中的無人機自動飛出,向工廠方向飛去查看情況,靈緹世家內所有保全人員警覺地意識到有入侵者出現,快速列隊向主樓圍攏過來。

  靈緹世家本家的兒子們雖然分化級別都不算高,但他們重在經商,有錢有勢就不會缺高手替他們賣命。

  靈緹世家的保全人員足有上千,最快向主樓聚集來的十幾位保安均是m2alpha,他們的首要任務就是保護本家叔伯子孫的安全。

  一直駐守在主樓的兩位m2alpha已經以最快的速度趕到了蕭老爺子身邊,用防爆盾護著老爺子往安全的地方去。

  白楚年:「攬星你們倆去接他們。」

  畢攬星雖然傷勢不輕,但只要命令一到,他就能立刻動身。這麼長時間的相處和磨合中他們早已建立了足夠的信任,似乎只要白楚年說他可以,他就可以,不用想別的。

  白楚年:「目標蕭長秀正在離開大堂,保全人員還有三十秒接近主樓,蘭波蕭馴,準備狙擊,三十秒內任務失敗無條件撤離。」

  蕭老爺子是這次潛入暗殺任務的第二環,靈緹世家已經與109研究所開始合作,一直以來出師無名的ioa就有足夠的理由向靈緹世家動手了。有蕭老爺子坐鎮的靈緹世家秩序不紊,ioa要給他們一個嚴厲的警告。

  蘭波眯眼瞄準,水化鋼十六倍鏡的准心對準了手持防暴盾牌,護在蕭老爺子身邊的那位穿防彈衣的保安。

  蘭波作為副狙擊手所在的鐘樓與蕭馴所在的窗屋形成一個六十度夾角,與主狙擊手蕭馴拉開了足夠距離的槍線。

  蘭波拉栓上彈,水化鋼發出類似子彈上膛的哢啦聲:「嗯。」

  一發透明彈率先洞穿了玻璃,毫不拖泥帶水地爆了手持防爆盾的保全人員的頭盔。

  牢牢護住老爺子的兩名保全人員頓時被破開一個缺口,槍響的同時趴在窗屋的蕭馴也扣下了扳機。

  陸言突然喊了一聲:「小心身後!」

  蕭馴所在的位置後方,小窗上無聲無息地掛上了一枚攀援索,一位身穿防暴服的靈緹世家保全人員翻窗進屋,手持戰術匕首從背後鎖喉蕭馴,原本勢在必得的一槍沒能爆開老爺子的腦袋,而是落在了地板上,擦出一星刺眼的火花。

  蕭馴被從背後鎖住咽喉,於是腦袋用力向後一撞,偷襲的保安被撞開了頭,蕭馴雙腿一蹬窗沿,帶著背後的保安一起狠狠撞到了窗屋內的桌楞上。

  保安痛叫一聲松了手,但經過訓練的身手也並不會這麼簡單就敗下陣來,立刻調整好平衡朝蕭馴撲了過去,蕭馴撿起狙擊槍,長腿跨上窗沿,毫不猶豫地朝窗外一躍。

  然後空中轉身,拉栓換彈,一槍爆了那保安的頭。

  畢攬星的藤蔓及時生長到合適的高度,陸言一隻手攀抓在藤蔓上,朝蕭馴伸出另一隻手:「蕭蕭!」

  蕭馴下墜時抓住了陸言的手,被他甩上藤蔓,陸言則靠兩人換位時的慣性蕩到了窗屋中。

  掛在窗屋的攀援索上爬上來更多的保全人員,陸言雙手各拿一把微聲手槍,面對著窗屋內外十來個全副武裝的保全人員。如果是貼臉近戰,還沒有誰能打服陸言。

  「任務超時,撤。」白楚年做了個手勢。

  畢攬星:「他可以。」

  蕭馴:「給我三秒。」

  但這時已經有十幾位保全人員趕到了主樓保護老爺子,其中拿狙擊槍的瞄準了懸掛在藤蔓上的蕭馴。

  蕭馴在柔韌的藤蔓上並非保持不動,而是由於重力作用不得不上下顛簸,他在藤蔓上保持平衡的同時拉栓換彈瞄準,一氣呵成。

  在地面上與蕭馴互相瞄準的保全人員同時扣動扳機,卻在子彈出膛的前一秒眉心爆了一朵鮮紅的血花,當即倒地。

  陸言在窗屋裡,打空了手槍子彈就開始用雙手匕首搏殺,卻絲毫不見落下風,甚至能分出視線瞥一眼蕭馴,用很驕傲的語氣說:「精准射手還敢跟我們正統狙擊手對狙,笑死了。」

  狙擊彈的後坐力加重了蕭馴在藤蔓上的顛簸,但並未影響他的狀態,蕭馴再次推彈上膛,冷淡眯眼,一聲槍響,玻璃震顫。

  蕭老爺子應聲而倒,頭底浸在血泊之中。

  蕭馴:「目標確認死亡,任務完成。」

  陸言收起戰術匕首和報廢的手槍,蹭了蹭雙手的血污:「窗屋清剿完成,準備撤離。」

  白楚年怔了怔。

  不知道從什麼時候起,這些學員已經不再需要他無微不至的保護和指引了。有種說不出的情緒湧上心頭。

  蘭波抬手搭在他頭上,揉揉:「這是養孩子的樂趣嗎?我看你長大也有這個感覺。」

  白楚年鼓了一下腮幫,然後泄了氣。

  「走走走走走,煩人。」

  畢攬星接走了蕭馴和韓行謙,從陸言清出的窗屋一側離開了主樓,白楚年和蘭波緊隨其後,替他們善後。

  蕭馴還順手綁了一個人質。

  被槍頂腦袋挾持著的蕭子喆破口大駡:「蕭馴你個野種,跟外族野男人上床的爛貨!爸媽!快救我啊!」

  他一個alpha,被同族的omega挾持竟然毫無還手之力,脖子被勒得生痛,由於身高差距還時不時被拖在地上。

  蕭馴本就級別高於他,又在蚜蟲島訓練基地經過長時間的嚴苛訓練,同齡人裡只要不是格鬥特別出挑的或是級別相當的,對上他都不會占什麼上風。

  大哥蕭子馳先怒了:「蕭馴!你敢聯合外人搞我們!你膽子怎麼這麼大!」

  大伯父吼道:「你這是在造反!蕭家怎麼會生出你這種吃裡扒外的賤種!」

  三伯父顧及著自己親兒子的安全,連忙讓保安不要開槍,大聲喊話穩住蕭馴,他怕極了蕭馴復仇,把對靈緹世家的恨意全發洩在他兒子身上。

  「馴馴!你要想想我們都是為你好,替你訂婚也是希望你有家庭,能過相夫教子的安穩生活!你可不能恩將仇報啊!這樣,你既然不喜歡,以後我們都不逼你,你想去哪兒就去哪兒,好不好?」

  其他叔伯也跟著勸導乞求。

  「不用大發慈悲了,我本來想去哪就能去哪。等我離開,你們的寶貝兒子會還回去的。」蕭馴一路拖著蕭子喆離開了。

  離開靈緹世家主樓和庭園之後,蕭馴拐進了一個無人的死角,他對靈緹世家十分熟悉,這個位置很隱蔽。

  蕭馴停下來,鬆開了手。

  蕭子喆立刻退遠了好幾步,捂著嘴痛苦了咳嗽,由於太久的窒息和恐懼,蕭子喆腿一軟,坐在了地上。

  雖然聲音顫抖,但蕭子喆還是知道蕭馴不敢殺自己,抬手狠狠指著蕭馴,色厲內荏罵道:「你敢動我……我爸不會放過你的……出了蕭家,你還不就是喪家犬一個……」

  「是嗎,那我們呢。」陸言蹲在牆角的廢油桶蓋上,倒拎著槍,子彈攥在手心裡,一枚一枚向彈匣裡推,小聲嘀咕:「怎麼在這兒會合呀,我找了半天。」

  畢攬星坐在自己的藤蔓上,手上的繃帶開了,低頭纏一纏。

  韓醫生走近來,撣了撣白大褂上的土,手裡還拿著手術刀:「讓蕭煬給跑了。我本來想鉸斷他兩根手指,不過他很識趣地該說的都說了,放他回去也好,他跟艾蓮……好像很有一段故事啊。」他似乎才注意到地上的蕭子喆,輕推金絲眼鏡:「喲,這不是我們大侄子麼。」

  「大侄子?」牆頭發出一聲輕佻的笑,白楚年雙手貓掛在牆頭,伸出髮絲的雪白獅耳動了動,瞄著蕭子喆:「你是什麼牛馬呀別說話啦打得過嗎快去找個班兒上吧!」

  蕭子喆惶恐地看向白楚年的方向,但身後似乎有什麼冰涼的東西貼了上來。

  蘭波卷在身後的廢棄水管上,冰冷尾尖輕輕掃動蕭子喆的臉頰:「喪家犬麼……又學到了一個人類新詞。」

  一股強電流從蘭波尾尖竄過,蕭子喆被電暈了過去。

  白楚年翻牆進來,抱起蘭波朝外跑去:「接應的小隊已經到了。」

  陸言離開時,按動了炸彈的引爆器。

  靈緹世家主樓已經亂作一團,尖銳的哭聲和怒駡聲此起彼伏,只有大嫂的臥室緊閉著門,隔絕走廊外混亂的噪音。

  大嫂宋楓還在視窗站著哄孩子,身邊多了一個人。

  蕭煬壓著身上還在滲血的彈孔,臉色蒼白,身體有些佝僂,不過臉容如常微笑。

  「侄媳好悠哉,這場好戲看得痛快吧。」

  大嫂依舊冷漠望著窗外。

  「來,這個給你。」蕭煬從兜裡拿出一把手槍,「下面這麼亂,你開幾槍玩也沒人發現。」

  大嫂看見那把槍,愣了愣,半晌,輕輕把孩子放回嬰兒車裡,慢慢返回來,從蕭煬手裡接過手槍。

  「會用嗎?」

  「不會。」

  「我教你,這樣,推一下,上膛,然後這裡,準星對準你想打的人,再扣扳機,它會有點後坐力,你可以兩隻手把著,這樣穩一點。」

  宋楓摸索著抬起槍口,對準了底下混亂的大堂。距離其實很近,就算沒經驗也無所謂。

  砰的一聲炸響,在大堂裡走動的蕭子馳小腿上中了一槍。嬰兒車裡的寶寶被驚嚇到,哇哇大哭起來。

  蕭子馳就是他的alpha丈夫。

  「還挺准的。」蕭煬笑著誇讚。

  「不准。」宋楓纖細的雙手被槍震得發抖,卻面無表情,「我想打的是頭。」

  「好了,過一下癮就好了。」蕭煬想扶她離開,但宋楓忽然揚起唇角,學著蕭煬剛教她的那一套,不熟練地推上下一發子彈,雙手握槍又扣下扳機,反復數次,子彈有的沒中,有的打在非要害上,但每一槍都是沖著她丈夫蕭子馳去的。

  大堂裡更亂了,有人發現了樓上的宋楓,已經帶著槍沖上來。

  宋楓露出極其痛快的笑意,連孩子哭了都顧不上哄,笑得無比開心。

  蕭煬袖手旁觀,閒聊說:「我結婚那晚也差不多是這麼做的,可真痛快。那alpha死了還瞪著眼睛看我,我踢了他一腳也不閉上。」

  「走吧,去地下室待會兒。」蕭煬扶著宋楓,替她抱起孩子,從電梯下到了最底層。

  地下室也算個防空區域,可以躲避一些空襲和地震之類的。

  他們剛進入地下室關上門,一陣非常劇烈的撼動感便從腳下傳來,宋楓幾乎站不住,只能雙手扶住牆。

  孩子尖銳地哭起來,隨後才是震耳欲聾的爆炸巨響,樓上玻璃瓷器炸裂的聲音接二連三傳來。

  爆炸波是從工廠方向傳過來的,蕭煬清楚地知道,工廠裡的原料都保不住了,但也沒怎麼慌神,他很疲憊,只想見見艾蓮,當面問些事。

  許久,宋楓輕聲問:「這也是馴馴做的?」

  「差不多。等會兒震動過去我就走了,這次沒給小侄孫包紅包,下次有機會補上。」蕭煬笑眯眯地親了親小嬰兒,交還給宋楓,「槍也給你留紀念吧,裡面還有不少子彈。」

  他走時,宋楓叫住他:「六叔,你去哪。」

  蕭煬攤手:「給我老闆打工啊。反正只要不在靈緹世家,哪兒都行。」

  ——

  靈緹世家工廠已炸成一片火海,白楚年他們脫離靈緹世家地界時,畢攬星的手表報了警。

  「警告:有高階特種作戰實驗體接近,數量:3,檢測資訊素等級m2m2a3。」

  翅翼的嗡鳴聲已經盤旋於耳畔,白楚年知道自己隊員的狀態都不太好,就算有韓行謙在也很難繼續與三個高階實驗體周旋了。

  正前方路口突然駛來兩輛吉普,一輛是ioa的,另一輛是pbb的。

  吉普天窗打開,螢從裡面探出身來,用力拋出兩枚爆閃彈:「你們趴下!」

  白楚年:「快到背光地方趴下!」

  爆閃彈從白楚年他們身後炸開,固化光線向外刺向追擊的實驗體,於小橙下了車,一朵燦金色海葵從白楚年他們身後綻放而出,海葵觸絲向四周噴濺,毒霧在空中蔓延。

  距離最近的飛鳥實驗體向下俯衝開始發動攻擊,翅膀突然被一股粘稠蛛絲纏繞住,俯衝的攻勢立刻被化解。

  白楚年望向不遠處的樹杈,一具身型頎長的蛛絲木乃伊扶著樹枝站立,金縷蟲在樹下,雙手十指蛛絲連接著木乃伊的肢體,操縱木乃伊在樹枝之間靈活穿越。

  飛鳥實驗體被金縷蟲吸引了視線,尖鳴著朝他沖過來,木乃伊翻身落地,單手抱起金縷蟲,抬手放出一張蛛網,發動j1能力法老的繭。

  另一輛吉普車門和天窗一起打開,姓賀的那對雙胞胎小狼穿著整肅的防彈衣和軍用頭盔端槍沖下來。

  何所謂叼著半根雪茄趴在天窗邊緣,壓著一把acr步槍閉上一隻眼睛瞄準他們身後的飛鳥實驗體。

  「沒個閑時候,爺們兒又救你們來了,你們ioa到底行不行了。」

 

 

191

  賀家兄弟倆把受傷的陸言和畢攬星分別搭到肩上,單手持槍帶著傷患往車邊撤,pbb雷霆援護小組的醫生飛快下車把他們接上來,就近把他們安置在車內,車裡藥品和設備充足完善。

  螢和於小橙就近退到pbb的車裡,一手抓著橫杠一手端槍探出窗口掩護醫生給傷患治療。

  韓行謙勾住蕭馴的腰,額頭隱現雪白獨角,輕身一躍便借風滑到了ioa的吉普車邊,招手讓賀家兄弟上車。

  何所謂喊了一聲:「走不走?」

  飛鳥實驗體被木乃伊放出的蛛絲緊緊纏住,金縷蟲抬槍掃射,子彈洞穿了飛鳥實驗體的全身,而彈孔無法像被普通武器擊中時那樣快速癒合。

  特殊武器絲爆彈匣擁有擊潰實驗體的能力,金縷蟲收了槍,低頭撫摸ak彈匣上由雪白蛛絲纏繞、像心臟一樣跳動的腺體。

  木乃伊走到金縷蟲身邊,搭著他肩膀,低頭與金縷蟲貼了貼額頭,金縷蟲收起指尖雙想絲,於是木乃伊翻身掛在金縷蟲背後,恢復僵硬狀態。

  白楚年和蘭波對視一眼:「還剩一個二階一個三階,咱倆能搞定。」

  蘭波搭住他手腕,淡淡地說:「不打了。」

  這對平常戰術最莽的蘭波來說有點反常。白楚年低頭看了一眼他的尾巴,脫離水太長時間,又消耗了許多腺體能量,鱗片有些發幹了,他經常這樣彎曲魚骨支撐身體站著,鱗片會有些磨損,鱗片磨損又沒來得及生長出新的就會疼。

  「好。」白楚年抱起蘭波,對金縷蟲揚揚下巴,率先踩牆攀上高處,再一躍而下,落在吉普車頂,把蘭波塞進ioa的車窗裡,自己也從車窗裡鑽了進去。

  金縷蟲背著木乃伊擠到了pbb的車裡。

  不等剩下的實驗體追擊上來,兩輛車相繼離去,踩足油門高速撤離。

  雷霆援護小組給畢攬星和陸言分別包紮,畢攬星身上兩處都是外傷,胸前的傷口縫了幾針,手上的傷比較重,需要送到醫學會進一步治療。

  陸言身上有幾處高溫燙傷和臟器損傷,腿也存在一部分軟組織挫傷,剛剛一直沉浸在戰鬥狀態沒來得及注意,這時候疼得厲害。醫生要幫他脫作戰服,他謹慎地把作戰服塞給畢攬星,再三交代,兜裡有重要的東西,別弄丟了,這才安心放鬆下來療傷。

  金縷蟲抱著陸言,用柔軟冰涼的蛛絲敷住陸言身上發紅的幾處皮膚,他的蛛絲有保鮮能力,可以有效防止潰爛。

  「兔兔。」金縷蟲低頭蹭蹭陸言的頭髮,「很痛吧。」

  「我才不怕,要不是白楚年攔著,我差點就搞定了一個a3實驗體呢。」

  螢和於小橙瞪大眼睛:「真的啊!」

  「那當然,不信問他去。」陸言一邊炫耀著當時的情形,一邊又因為確實疼了,又有點後怕,說著說著就自己哽咽起來,抱著金縷蟲掉眼淚,搞得金縷蟲也難過極了,抱著他一起哭。畢攬星給陸言擦眼淚,木乃伊給金縷蟲擦眼淚。

  車上的醫生啞然失笑,小傢伙還真是情緒說變就變。

  何所謂叼著煙頭開車,轉了轉後視鏡,雖然也笑了,但也沒像從前那樣開口嘲諷一下小omega。這次交換訓練中跟ioa的小o們相處久了,越覺得看似軟弱的一群小o並非花瓶,越發討喜可愛起來,想想那兩隻跟屁蟲小狼a,歎了口氣,以後娶老婆生孩子一定得生個小o

  ioa的車裡,白楚年開車,蘭波坐副駕駛,蕭馴被韓行謙抱到了最後排的角落裡。

  韓行謙:「受傷了麼?」

  蕭馴:「一點皮外傷,不礙事。」

  韓行謙:「你怕不怕顛?」

  蕭馴:「顛?」

  白楚年:「韓哥的意思是讓你坐他大腿,這都聽不懂,還叫爸爸呢,我看嘴都沒親過吧。」

  蘭波:「en?」

  蕭馴:「……」

  白楚年:「哎唷我操,說漏嘴了,韓哥我不是故意的,開車分心。」

  蕭馴緊張起來:「……你、你是裝被遮罩……你都聽見了……你們……」

  蘭波疑惑地看了白楚年一眼:「en?」

  賀家兩隻小狼忽然豎起耳朵趴在車靠背上,轉過頭睜大好奇的眼睛盯著他們。

  賀文瀟:「爸爸?什麼爸爸。」

  賀文意:「什麼意思。」

  蕭馴羞愧到鑽進角落,韓行謙輕推眼鏡,和藹解釋:「對敬重的長輩用這個稱呼會顯得很親切。」

  賀文瀟:「懂了。」

  賀文意:「懂了。」

  蘭波:「懂了。」

  白楚年:「……不,你不懂。你別跟著瞎摻和。」

  幾片潔白羽毛擋住了他們的視線,韓行謙側過身,放出一半羽翼,將車裡隔絕出一個小空間,並用m2分化能力「風眼」隱蔽了聲音外傳。

  「生氣了?」韓行謙微微側身,靠近彆扭地扭轉半個身子背對著自己的蕭馴。

  蕭馴悶聲回答:「嗯。你怎麼能當著所有人這麼說。」

  韓行謙笑笑:「沒有,我遮罩了,小白的耳朵能多頻聆聽,減弱信號之後他還能聽得到,是我疏忽。」

  「真的在生氣?」韓行謙低下頭,雪白獨角靠近蕭馴,「我能讀你的心嗎?」

  天馬腺體伴生能力聖獸徘徊,獨角觸碰對方頭部即可獲取對方思維。最初韓行謙也是用這種方式確定白楚年對ioa無害,成為第一個敢於親身接觸觀察實驗體的醫生。

  蕭馴忽然轉身過來,指尖推住韓行謙的角,搶先一步使用j1能力萬能儀錶盤分析了一遍韓行謙的情緒占比。

  這一招來得太突然,韓行謙也沒能預料到,更無法在短時間內把自己的情緒掩藏起來。

  情緒占比:

  愛戀90%

  性欲9.8%

  歉意0.2%

  資料一目了然,蕭馴保持推著韓行謙尖角的姿勢,愣了愣。

  本以為在這段關係能穩操主動權的韓行謙稍微有點措手不及。好好的小o,怎麼會分化出這麼過分的能力。

  蕭馴的表情有些微妙,走神的時候指尖無意識地搓了搓韓行謙的角。獨角的質感有點像拋光過的貝殼,帶有微小的雜色偏光。

  萬能儀錶盤測出的情緒占比又開始變化:

  愛戀50%

  性欲40%

  尷尬10%

  歉意0

  「角……很敏感嗎?」蕭馴微微仰臉看著他。

  「額,沒有。」韓行謙抬手掩飾性地咳嗽了兩聲。

  蕭馴忽然一條腿跪到車座上,用嘴唇輕碰了一下他的角,然後快速從他翅翼底下鑽了出去。

  萬能儀錶盤上的資料占比像出bug似的亂竄了一會兒,終於穩定下來。

  性欲100%

  正在開車的白楚年突然咳嗽:「韓哥,你信息素嗆死了!」

  兩隻小狼也被突然灌滿車內的千鳥草資訊素嗆得頭昏腦脹眼睛都睜不開。

  蘭波靠在副駕駛車窗邊發呆,蕭馴躲到了第二排,這個氣味他很受用,渾身都鬆軟舒服起來,臉頰淡紅發燙。

  ——

  回到ioa總部,陸言和畢攬星被醫學會的醫生們接走,陸言一直不肯走,扶著牆等白楚年,不過先等來了鐘醫生,才放心把緊抱在懷裡的作戰服交給他。

  畢攬星問:「裡面裝了什麼?」

  陸言小聲說:「伽剛特爾砍壞了倉庫保險箱,我看裡面有幾個小藥劑管,就揣兜了。放保險箱裡肯定是好東西。」

  pbb隊員出現在這兒並非偶然,陸言從pbb回來的當天,就有一隊pbb風暴部隊隊員負責運送俘獲的實驗體到ioa集中安置,把一直訓練陪伴實驗體的交換生和訓練生一起帶了回來,螢和於小橙都在其中。

  何所謂到了就回安置點了,沒在總部大樓多停留,知道白楚年得先彙報任務,喝酒的事兒可以推兩天,就是不知道自己家倆狼崽子又跑哪去了。

  白楚年把蘭波放在一樓的休息室門口,把從門口拿的四瓶礦泉水都塞到蘭波手裡:「你等我,我上樓跟組長打聲招呼,跟會長也得說一下。會長應該去看陸言了,不一定在。」

  蘭波點頭。

  看著白楚年進了電梯,蘭波才露出一點疲憊,懶懶地爬進休息室的沙發裡,看著窗外的黑夜發呆。

  二十分鐘後,白楚年推門進來,看見蘭波靠在沙發一角睡著了,給他留的四瓶水都散亂地扔在地上沒動。

  白楚年放輕腳步過去,本來他行走就無聲,放輕腳步就更加令人察覺不到。

  走近了才發現蘭波並沒睡,只是倚靠在沙發背上,半睜著眼睛,睫毛上掛著一枚正在凝固的珍珠。這樣疲憊的神情從未出現在蘭波臉上過。

  白楚年的心被用力抓了一下。

  他蹲下來,擰開一瓶水,慢慢澆在蘭波的光澤暗淡的魚尾上,用手指抹開。

  鱗片重新浸潤得有了光澤,澆完一瓶白楚年又擰開一瓶,專注地仿佛在保養一顆珍貴的寶石。

  蘭波尾巴上有一片鱗一直沒能長出來,就是他自己拔下來,貼在白楚年胯骨皮膚上的那一片,光澤最亮,也最好看。當時他說每位海族首領一生只長這一片特殊的鱗,看來的確如此。

  蘭波發覺他在身邊,立刻收起了眼神裡的憔悴,挑眉逗他:「你摸得我硬了。」

  「回家obe?」白楚年裝作無意摘下他睫毛上的珍珠,揣進口袋裡。

  「走。」

  白楚年笑笑,彎腰抱他起來,臨走前把休息室的燈關了。

  在一片黑暗中,只有蘭波的鱗片散發著幽藍的暗光,白楚年輕輕拍他的背。

  「你不是心硬。」

  「en?」

  「是我讓你覺得靠不住,容易失控做出不冷靜的事,所以你根本無法依靠我,所有痛苦的事情全部都自己忍著,忍著岩漿,忍著放逐,忍著被剖腹取卵,忍著珍珠變成實驗體,忍著所有傷心事。」

  「boliea……(我……)」

  「今天你嗅到了那個a3實驗體的資訊素,是嗎。永生亡靈來了,所以你讓我離開。」

  「en。」

  「你特別想它,是嗎。你覺得我會輸給他?」

  「randi,你總是不知道你對我來說意味著什麼。你是海洋、河水、溪流、雲層、冰山,加起來的所有。」

  「所以你不能任性。」蘭波用碧藍的眼睛凝視他,「否則我讓這些全部消失。」

  「你又威脅我,不能服個軟嗎。」白楚年把蘭波固執揚著的腦袋按進自己頸窩裡:「我保證,一定陪你100+年,行麼。你想啊,普通人類壽命差不多是70,我們這種自愈力強、不感染癌症,容貌生長到成熟期就不再變了,怎麼說也能活個200+吧,實驗體從發明到現在,死了的都是被殺的,沒聽說誰自然老化死亡呢,科學家都沒研究出我們的平均壽命,你瞎操心什麼呀。你放心,只要我不作死,就肯定不會死,我答應你,從今天開始就走穩重路線,絕對不再幹那種在你眼裡倒楣孩子才幹的蠢事,行嗎?」

  蘭波忽然緊緊抓住白楚年肩膀的衣料,鼻尖泛起淡紅,頭完全埋進他頸窩裡,瘦削的肩膀輕輕顫動。

  「en。」

  「好了,別害怕,啊。」白楚年拿出手機,調到自拍功能,「看,頭條新聞,神秘人魚族首領消失多年後被網友拍到在不知名貓貓頭懷裡哭成二百斤的孩子。」

  蘭波當場吞下手機。

 

 

192

  白楚年走時帶上了休息室的門,抱著蘭波從總部大廳走出去。

  現在時間已經是深夜,技術部正在加班處理他們的任務痕跡和關注著網路上的輿情變化,會長正在病房區陪陸言,明日再去報告情況也可以,暫時應該沒什麼事要做,現在可以抱著香老婆回去先睡一覺了,早上再來。

  「等一下。」

  白楚年回過頭,看見韓行謙已經換上了ioa醫學會的白色制服,應該是從醫學會那邊回來的。

  韓行謙:「小白,我能問蘭波點事嗎?」

  蘭波從白楚年懷裡爬出來,韓行謙紳士地虛攬了他一下,輕聲問了個問題,蘭波點頭。

  白楚年狐疑地湊過來:「有什麼事兒是尊貴的搜查科長不能聽的嗎?」

  他從背後摟著蘭波,下巴搭在肩頭:「你說吧。」

  韓行謙沒辦法,笑了笑:「我是想問,蘭波,你是不是能快速代謝掉任何藥物?」

  蘭波點頭。

  「包括感染藥劑這種會致使實驗體死亡的危險藥物?」

  蘭波:「en。任何,一切,所有,人類的藥劑都無法傷害我。」

  韓行謙:「你確定嗎,確定一定對自身沒有任何傷害嗎?」

  蘭波不耐地撩撥頭髮:「你在質疑我?」

  白楚年聽出些端倪,皺眉反駁:「韓哥,幹嘛呀。別拿他做實驗成嗎。」

  韓行謙:「是這樣,陸言從靈緹世家製備室帶回來七種重要藥劑的小樣,在我們檢驗後,完全確定了其中六種的功能,只剩下一種藥劑,雖然明確了成分但還不確定功能,我們想讓蘭波試一下。」

  白楚年對韓行謙除了交情還有種有敬重感激的感情在心裡,平時待他也最和善,這時候就有點冷下臉來。白楚年不是個喜歡把不滿掛在臉上的人,但在大是大非面前還是不能忍受。

  「ioa給我什麼任務我都會做,但這個不行。」白楚年抱起蘭波,「韓哥,別為難我。」

  韓行謙也意識到這個想法屬實冒犯,這種拿實驗體試藥的行為跟109研究所又有什麼區別,不怪小白跟自己冷臉。

  「抱歉。」韓行謙低了低頭,「是我想當然了,沒顧及到這一層面。」

  因為蘭波的外貌除了跟人類區別很大之外,他自帶著一種縹緲的脫俗感,從言行舉止到眼神和一些特殊的能力,蘭波給人的感覺是帶著某些神格的,似乎永生不死,所以韓行謙會先想到他。

  「既然求了,就是很要緊吧。」蘭波淡漠看著他,微抬尾尖,遞到韓行謙面前。

  韓行謙怔了一下,然後看向白楚年:「他是什麼意思。」

  白楚年輕聲歎氣:「吻他尾尖,意思是臣服他,做他信徒,他就滿足你願望,然後你不能對他不忠。」

  韓行謙失笑:「不忠指的是?」

  白楚年:「往水裡扔垃圾,或者刷牙的時候開著水不關,還有吃海鮮刺身,活海膽活魷魚那種,在海灘見到擱淺的魚必須放回海裡,就是鯨魚擱淺了,你也得去誠心推一把,蘭波有難的時候你必須幫,這些都叫還願,你付出越多還的願就越大,跟商場積分卡似的,積多了能得到賜福,但不一定什麼時候賜給你什麼。不按這些做就死定了,走在路上會被雷劈死。」

  韓行謙在記事本上逐條寫下來。

  白楚年敲敲他的記事本:「信仰要誠心才行,記紙上算怎麼回事兒啊,你把它背過。」

  蘭波彎起眼睛看著自己年輕的傳教士,很少有人願意虔誠一心地對待他,愛他所愛、恨他所恨,大約是命中註定,小白是作為自己「使者」的存在。

  親吻尾尖是一種恩賜,因為韓行謙一直以來對小白的照顧和保護,蘭波很受用。

  蘭波跟韓行謙走了。

  白楚年蹲到凳子上,胡亂甩腦袋。

  「他怎麼那麼會勾alpha,煩死了,那誰想信仰他都可以過來親他了……我要改幾個信條,此信仰傳o不傳a,禮節改成,親吻尾尖拍過的地面。」

  電梯響了一聲,有其他同事加班結束下班了。

  一位拖著火紅尾巴的赤狐omega從電梯裡走出來,細高跟鞋踩著地面發出幹練的回音。

  「嗨,楚哥。」赤狐邊補口紅邊跟白楚年打招呼。

  「下班啊風月。」白楚年還沒從沮喪情緒裡脫離,有氣無力地擺了擺手,「天黑了路上小心點。」

  「怎麼一臉失戀的表情。」赤狐蹭著唇角的口紅眯眼一笑,「我可要去約會了。」

  「約會,和誰啊。」

  「想和你約,你去麼?」

  「哎呀少扯,快說。」

  ioa聯盟裡omega多,alpha非常少,長得帥的alpha早已經被omega搶光了,不過像風月這樣的嫵媚美人也看不上聯盟裡這些alpha,看著柔軟纖細實際上實力在m2級裡都算佼佼者,實力普通的alpha就更入不得她的眼了。

  風月做了個噤聲的手勢,嫣然一笑:「兵哥哥。」

  「嘁,pbb的啊,行,祝你當軍嫂。」

  「走了。」風月揚揚手,穿著熱辣的包臀短裙走出了總部大廳。

  白楚年又等了一會兒,有點坐不住了,乾脆跟著去醫學會看看。

  路過病房,發現陸言的病房門虛掩著,白楚年偏頭看了看,發現不光會長在裡面,錦叔居然也在裡面。

  完犢子了。

  陸言換了病服躺在病床上,手上紮著輸液針,言逸坐在床邊,低頭削蘋果皮。

  陸上錦身上的西裝還沒脫,看來是聽了消息立刻從公司趕回來了,站在病床前,彎著腰輕輕抱陸言,親他臉頰:「來爸爸抱抱,小可憐,早知道這樣……」

  「呀,我都不小了。」陸言翹起兔耳朵:「早知道這樣就怎麼了?不讓我去蚜蟲島特訓基地?」

  陸上錦搖搖頭,坐回床邊有些無奈地看著他:「我真恨不能幫你把什麼都安排好了,可你就是不聽話。」

  言逸把蘋果切成小塊,用籤子插了一塊遞到陸言嘴邊:「身上還疼嗎?」

  「不疼了。」陸言嚼著蘋果,「其實楚哥當時讓我撤來著,是我非不撤,還讓攬星替我擔風險。」

  言逸皺眉:「執行任務要聽上級的指示,全像你這樣胡來不就亂套了,你這次平安回來還好,如果你出了什麼事,許多人都要為你的任性付出代價。」

  「我知道,我知道。」陸言悶聲說,「我以後聽他的話,只這一次了。」

  「爸爸,自由鳥勳章可真好看啊,我也想要,我就是想證明,沒有你們,我也什麼都能做好。」

  言逸怔了怔,摸摸陸言的臉頰:「是有人說你一直在依靠我們麼。」

  「是啊。他們都這麼說,安菲亞軍校的那些同學。不過蚜蟲島就沒人這麼說了,那裡誰厲害誰說了算,我厲害,所以我說了算。」

  「對不起,這麼多年,我應該多問問你身邊發生了什麼。」

  陸上錦搭住言逸肩頭:「好了好了。」

  言逸自責地靠進陸上錦肩窩,無奈歎息。

  「哎呀,我沒事,我真沒事,你們幹嘛呢。」陸言著急證明自己沒事,爬起來就想給他們跳一段街舞,被陸上錦按了回去。

  「你老實點。靈緹世家後續的事交給我,還有研究所,公然對抗我們還是第一次,是在示威嗎。」陸上錦撥了一個電話,等待接通時泛起冷光的眼睛眺望窗外,電話由一位元omega接聽。

  「你去把三年內與研究所對接交易的所有企業整理出來,儘快發我。」

  「好的陸總。」

  言逸瞥他一眼:「現在就動手,你損失會很大,可以再拖一陣,損失了這麼大一批單烯寧,他們遲早會垮。」

  「我管他,這點錢,算買我兔球高興了。下周你去威斯敏斯特開會,我先給你造個勢。」

  ——

  風月的約會地點在蚜蟲市中心商圈的一家西餐廳,她到時,約會對象已經到了。

  風月握著全鑽手包,細手臂輕輕搭在椅背上,從背後輕點alpha的肩頭。

  指尖還未觸到他,alpha邊猛地擰過身,一把抓住她手腕,青色狼目暗光熠熠,風月順勢傾身,手包開口掉出一把戰術匕首,抵在了alpha頸側。

  何所謂一見是她,緩和眼神松了手:「可別在背後拍我了,不然傷了你。」

  風月笑起來,將匕首收回手包裡,坐到何所謂對面,眼眸彎彎的:「開個玩笑,下次一定不了。」

  桌上放了一束玫瑰花,何所謂不大會凹浪漫,覺得omega應該會喜歡就買來了,然後只是抬抬下巴,什麼都沒說,實際上心跳得可快了。

  風月對這個alpha很滿意,目測185的身高,身材沒得挑,剛剛從他襯衫領口稍微瞥見了胸肌,嘖,不愧是pbb風暴部隊出身,肌肉就是漂亮,長相也有種爺們的帥氣,雖然也很喜歡白楚年那一掛的輕佻美少年,但何隊長明顯男人味足一些。

  她剛要拿菜單,桌邊忽然冒出兩個頭。

  何所謂臉色一僵:「你倆怎麼找這兒來的?」

  賀文瀟:「爸爸。」(低情商)

  賀文意:「我能姓何嗎?」(高情商)

  何所謂:「????」

  風月的表情不太好看,但還是禮貌地問:「何隊長,這兩位是你的……」

  何所謂低聲罵他倆:「你們有病啊,沒看見老子約會呢,別搗亂,滾。」

  兩隻小狼崽又齊刷刷看向風月。

  賀文瀟:「嗨,美女。」(低情商)

  賀文意:「麻麻。」(高情商)

  ……

  「操。」風月拎起包就走。

 

 

193

  白楚年在門外悄聲聽著他們父子對話,知道會長錦叔都沒發火兒才放心。

  來時路過畢攬星的病房,床頭放著一些切好的水果和幾本拆掉熱縮膜的小說,看來他父母也來探望過了,現在正睡著。

  白楚年從門口坐下來,沉默靠牆聽著裡面教訓和哄慰的話,會長難得不那麼嚴肅,錦叔的安撫資訊素從門縫裡溢了出來,聖誕薔薇的氣味無比溫柔,即使從a3級遊隼alpha腺體裡散發出來,白楚年也沒感受到任何壓迫感和不適,和他的白蘭地資訊素大相徑庭。

  就算有了孩子,白楚年也不確定自己劇烈淩厲的酒味資訊素能不能安撫到它,蘭波說得沒錯,他還沒到能做父親的年紀。

  越想越低落,白楚年沮喪地低著頭坐在地上,氣壓低得頭頂快要升起一團掉雨點的烏雲來。

  病房門被輕輕拉開,言逸小臂掛著外套走出來,看見白楚年就坐在門口有些驚訝。

  「怎麼沒回家。」言逸彎下腰問他。

  「等蘭波呢,他在實驗室。」

  言逸笑笑:「實驗室和病房區不是離得很遠嗎?來看陸言和攬星的?」

  「嗯,都是我學員嘛。」白楚年站起來,拍拍褲子上的灰塵。

  畢竟是猛獸類alpha,與兔子omega有著天生的體型差,他一站起來,看著會長的視線就從仰視變成俯視了。

  「你沒受傷吧。」

  「我能受傷?今天就是再來兩個a3我也照樣……」

  言逸忽然抬手,摸了摸白楚年的頭。

  白楚年僵住,忘記收回去的獅耳呆呆撣了撣。

  「蘭波在研究所的那段實驗視頻我看過了,你的我也看過了。」

  「……老大你沒罰我解雇我,我就很感激了,哈哈哈。」

  「你是很堅強的孩子。之前的事陸言都和我說了,不要覺得自己是外人,從你來家裡那天起,我們就默認你是我們家的孩子,這話從沒對你說過,或許我早該告訴你,我總是忙於工作,和你們溝通太少了。」

  「真的?」白楚年垂著眼皮,答應的時候嗓子哽得厲害。

  「嗯,當然真的。陸言跟我們提起你的時候,叫的是‘哥哥’,他也很懂事,只是心口不一罷了。這次任務你讓陸言停止任務撤離我也知道了,我希望你每次下命令時是權衡過他們的真實實力做出的決定,而不是因為考慮到他們的父母是誰。」

  「是……」白楚年出神地細細品味了一下會長的話。

  「任務完成得不錯,休息一陣吧。」

  陸上錦哄睡了陸言,也從病房裡出來,看見小白紅著眼睛站在言逸面前背著手低著頭一副聽訓的樣子,抬手拍他肩膀:「少擺可憐相,臭小子,跟研究所那批藥劑的合同談成這樣我還沒抽你呢,等這事兒一了結,你趁早去我那上班兒去,好好跟前輩們學學怎麼做生意,聽見沒?」

  「聽見了。」

  「早點休息吧,啊,走了。」

  望著陸上錦搭言逸肩膀從病房區走廊離開,白楚年輕輕靠到牆邊,舒了口氣,松了松項圈。死海心岩項圈是用來壓制他腺體細胞過速發育的,他越感到勒頸和窒息,越說明身體精神狀態不穩定,越趨近惡化。

  白楚年摸了摸自己頭髮,髮絲上好像還余留著會長手指的溫度,一下子被寬慰了,這些天一直覺得勒頸的項圈也變得寬鬆不少。

  他往實驗室的方向走去,正好碰見從走廊對面過來的韓行謙。

  「韓哥,他沒事吧?」

  「一切正常,我們也都還在等資料。」韓行謙安慰地拍了拍他肩頭,「別緊張,我覺得他……要比我們曾經想像的更神秘,以我們人類現有的技術根本不可能殺死他,你放心好了。」

  「少扯了,哪有那麼厲害,他那麼小一隻。鐳射,強酸,還有高溫,哪個傷不到他?」

  韓行謙搖搖頭:「只要他願意,他的輻射可以控制光子躍遷,控制電荷,或者調轉磁場,他體內能源源不斷產生高壓電,比任何人類已測出的雷電能量都要高,保守估計他的能量大於世界現存的任何一座核電站,而且他竟然有接受信徒信仰並且有針對性回饋願望的能力,真的,不止是自然學家觀測到的人魚首領那麼簡單,他能操縱的領域可能是我們未知的。」

  白楚年:「……其實是個很軟很溫柔的小o而已,你都沒見過他用尾巴尖給你比心,特別可愛。」

  韓行謙:「是嗎,在你眼裡是這樣的嗎。如果是你的話,我們定義你為生物機能資料所能達到的天花板,但蘭波這樣的生物在人類字典裡,我們定義他為‘神’。」

  「……」

  韓行謙:「所以即使他在虛弱期被研究所殘暴對待,卻至今都沒復仇,你知道為什麼嗎。」

  白楚年抿唇考慮:「他在憋大招呢?」

  韓行謙歎了口氣:「雖然很難聽,但我實話說,站在陸地和海洋的角度上來看,人類存在的意義弊大於利,人類消失對尤其是海洋來說不會是毀滅,只會是緩慢重生。

  現在看來蘭波雖然憤怒但都還沒表現出來,可是從他開始放任潛艇洩漏感染藥劑擴散的態度來看,他已經對人類非常不滿或者說厭惡了,已然是放任自流撒手不管的心理。現在我只能希望你活得久一點了,有你在,他還會有所顧忌,做什麼事都會考慮你的想法和安全,投鼠忌器就是這個意思。」

  白楚年皺眉反駁:「這裡面哪件事能怪得著他?一群人在你地盤上可勁兒造,換你你樂意嗎。」

  韓行謙笑笑:「一提媳婦你就跳腳,我沒說他不對啊,在其位謀其事而已。算了,你去我辦公室躺一會兒,等會資料測完我叫你,這次多謝了。」

  「哎呀你少拿他做實驗比什麼都強。」白楚年接過鑰匙,開門進了韓行謙的診室裡,打開燈看了眼表,離天亮也沒多久了,索性趴桌上睡會兒。

  他坐在韓行謙的靠椅裡,低頭就看見桌上玻璃板底下壓著好幾張x光片,全是狗狗尾巴的片子,看骨骼形狀像靈緹。

  「我操真變態,上班時間看片兒。還是x光片兒,更變態了。讓我趴一堆狗尾巴上怎麼睡著覺。」

  一分鐘後白楚年趴在桌上打起一串小呼嚕。

  清晨七點鐘,有人敲診室門。

  白楚年從昏睡中醒來,睡眼惺忪,雙眼皮都比平時深了,趴桌上睡得腰疼腿嘛。

  「誰啊。」白楚年懶懶應了一聲,拿起桌上的聽診器正要往脖子上戴,忽然想起這是韓行謙的辦公室。

  診室門開了,走進來一個穿病服的omega

  白楚年打著呵欠擺手:「我不是這兒坐班大夫啊,還沒開張呢,等會我給你叫韓哥過來……我操。」

  門口的omega穿著條紋病服,纏有繃帶的左手插在兜裡,右手拿著一盒插了吸管的橙汁,淺金色的短髮慵懶地翹起幾根亂絲,寶石藍的眼睛如同從銀河舀來的一壺水。

  這不是重點,重點是他為什麼不是爬進來的而是走進來的。

  白楚年蹭地撐著桌面站起來,視線下移,看見了兩條修長筆直的腿,穿著病房統一的灰色拖鞋,纖細腳趾白得像上了釉的陶瓷。

  帥哥你誰?

  蘭波舉了舉手裡的橙汁:「他們給了我兩大箱零食當報酬,真是划算。」

  「你發什麼呆。」蘭波走到大腦死機的白楚年面前,拿起他的手。

  白楚年怔怔抽回手:「你別過來啊,我有老婆的。」

  以前蘭波靠魚尾撐著身體直立,白楚年就默認蘭波的身高在一米七左右,但現在,他站著也就比白楚年稍低個一兩釐米,至少要有183,而且同樣是寬肩窄腰的挺拔身材,除了腰部削薄纖細之外,他不是聯盟裡常見的甜美嬌小類型的omega

  失去了魚尾的蘭波連帶著身上那種神聖感弱化了許多,他皮膚很白,更像一位金髮碧眼的法國青年了。

  白楚年躬身打量他的腿,抬手比劃:「我的美人魚呢,我那麼大一條魚呢,你去測的那個藥劑該不會是。」

  「結果是擬態藥劑。」蘭波輕易搭上他肩頭,把橙汁遞到白楚年嘴邊,「原來吃正常的人類食物,說順暢的人類語言是這樣的感覺,我覺得還不錯。」

  「那還能恢復回來嗎?你這樣怎麼回家。」

  「能,我可以控制。」蘭波伸出一隻手,人類形態的手漸漸生長出蹼和尖銳指甲,隨即又恢復原狀。

  「很實用,我在陸地上就不用在身上纏保濕繃帶了,我要保留這個功能,不讓藥劑代謝掉。」

  「我看看。」白楚年撥開他的嘴,果然靠後的鯊魚牙都變平了,輕輕摸摸,真的不再扎手。

  「還有一個地方我很滿意。」蘭波拿起白楚年的手,放在自己襠上,「怎麼樣,大嗎。」

  白楚年站在地上無地自容地抬手捂住臉。

  蘭波最喜歡撩撥自己的小alpha,不料白楚年突然一矮身,輕輕鬆松把他抱起來,抵到了牆上,有力的小臂各卡住他一條腿,整個把蘭波架在了懷裡。

  「比之前輕了至少一半。」白楚年掂了掂他重量,「少了一條三米長的魚尾巴你可輕得像片羽毛。」

  蘭波掙扎了兩下,發現根本動不了,情況好像有點沒按預期發展。

  「你這樣,體力上還想跟陸地動物抗衡嗎。」白楚年輕拋起他,又接進懷裡,蘭波失去魚尾很難保持平衡,從空中墜下來一下子摟到白楚年脖頸上,腿也纏到了他腰間,緊緊抱著免得摔到地上。

  「怕不怕,叫老公。」

  「老公。」這種口頭便宜蘭波向來不在乎。

  冷不防的一句話從蘭波嘴裡說出來,白楚年先是一愣,然後後頸腺體突突地腫脹起來。

  「操……真好聽。」白楚年抱著蘭波坐到韓行謙辦公椅上,興奮地轉了一圈,從背後摟著蘭波,吸他身上的淡香,他身上不涼了,是溫暖的,抱起來溫溫地貼在胸前,衣服裡面空蕩蕩的,沒有保濕繃帶阻隔,能直接摸到腹肌和胸肌。

  「這也太好摸了吧……老婆你肉好緊,什麼都不練也能有鯊魚肌,不公平,胯骨皮好薄……腿好細好白。」

  蘭波縱著他,想吸多久吸多久。

  不多時,白楚年摟在蘭波腰間的手指泛起紅來,貼著他脖頸的臉頰也逐漸發燙,呼吸越來越急促。

  蘭波注意到他的異常:「你怎麼了?」

  白楚年從背後攬著他,雙手握著蘭波的手腕,緊貼著蘭波後頸皮膚的鼻尖泛紅,沒精力控制以至於冒出髮絲外的毛絨耳朵貼在頭上,

  「發……發情了。」(超小聲)

 

 

194

  「抑制劑……」白楚年的臉慢慢地燒上了溫度,向抽屜邊摸,但這是在韓醫生辦公室裡,許多抽屜都是上鎖的,白楚年只能在越來越模糊的意識下胡亂摸索。

  蘭波轉過身,跨坐在白楚年腿上,捧起他的臉端詳,他的臉從耳根開始一直紅到了脖子。

  「這個溫度,你好熱,原來這個溫度是這樣的。」蘭波將自己的手貼在他臉頰上,用屬於人類的手感受著這股滾燙的溫度,慢慢向脖頸摸,指尖擦過緊硬的肌肉,與皮膚相貼。

  「老婆,快給我找抑制劑啊……我不想在韓哥辦公室……我要回家……」

  「你級別高,打抑制劑會很痛的。」蘭波跪到椅子上,低頭用鼻尖蹭過alpha的眉骨和鼻樑,握著alpha的手讓他摸自己的腰和腿。

  「這具身體我還不太熟悉,你想嘗嘗嗎。」蘭波低沉溫柔的嗓音在他耳邊引誘,「或者乾脆讓我來做,在你身體裡產卵,你一定會選擇保護它,那樣你就不敢再去做危險的事,只能留在我身邊,跟我回加勒比海,向臣民們展示你美麗的身體,如果是你親自孵化的,我保證下一任塞壬一定會是它。」

  蘭波的瞳孔緩緩拉長成一條細線,他被自己的許諾打動了,佔有欲在心中越發瘋長。

  蘭波的聲音太悅耳,那些水手迷失在塞壬歌聲中以至於墜入海底的故事此時都變得可以理解。

  不過他說了什麼,白楚年現在根本聽不進去,他一味地抱著蘭波,吸他身上淡淡的資訊素氣味,用腦袋蹭他,完全就是一副黏人貓咪找大貓撒嬌的樣子。

  「……」蘭波默默把危險想法暫時擱置了。人魚族的alpha會在環境惡劣的情況下承擔孵化的職責,但卵在孵化之後會以幼體形態待在alpha體內,omega生來存在保護自己的隔離器官,alpha卻沒有,那時候幼體會瘋狂吞噬alpha的營養和能量,極端情況下幼體從內部殺死alpha來供養自己的事件也時有發生,人魚族是母系族群,族群中的人魚alpha數量多地位低,為了延續族群而犧牲不算什麼大事。

  但當把小白代入到人魚alpha的角色中去,蘭波會感到難受。

  最初蘭波把他當成寢宮硨磲邊骷髏頭裡養的一條火焰色的小魚,那條魚是蘭波從一條海溝裡找到的,長得很漂亮,也很聽話,會在蘭波休息時幫他清除身上的海草和沙粒,安靜又乖巧。

  這二百七十年裡蘭波驅使著整個藍色王國安穩運轉,似乎整個海洋都屬於他,但他又好像什麼都不曾擁有。

  直到見到白楚年他才真的活過來,才知道自己可以擁有塞壬以外的好聽的名字,白楚年把交配叫zuo愛,把交換涎水叫接吻,把巡視領地叫度蜜月,原來這些事情都有一個好聽的名字和甜美的意義,在蘭波眼裡,白楚年就是浪漫本身。

  「老婆,抑制劑……」白楚年悶悶地呢喃,連嗓音都跟著軟化下來。

  蘭波從最靠外的抽屜裡拿了一支抑制劑,咬著塑膠封袋撕開。

  「不行啊老婆……這支是普通的,我得用強效的。」

  「沒關係,剩下的我來壓。」蘭波撥開注射器的蓋子,坐到辦公桌上,脫掉白楚年的作戰服上衣,露出他一隻手臂來,用橡膠管勒緊,拍一拍找出血管。

  在被改造成實驗體後,特種作戰相關的知識都被植入大腦,蘭波對各種槍械構造一清二楚,最簡單的人類醫療手段他也知道,只是之前手掌帶蹼,很難控制這些小零件。

  白楚年上半身趴在蘭波腿上,枕著他膝頭,目光有些呆滯渙散地盯著針尖紮入血管內,藥液緩緩推了進去,藥液流進血管有種尖銳冰涼的痛感,白楚年半睜著眼輕聲哼哼。

  蘭波低頭揉他壓低的耳朵,哄著平常中幾發子彈都能面不改色摳出彈頭繼續談笑風生的白獅alpha

  普通抑制劑的藥效沒有那麼劇烈,白楚年不算很痛苦,只是安靜地趴在蘭波膝頭,手握住了蘭波垂在桌邊的腳。

  「你以後再讓別人信仰你的時候,不能讓他們親你的尾巴……腳更不能親了……讓他們親地板磚,你是我老婆,大家都來親你,我不同意。」

  「但只有接觸到我才能成為信徒,手指尖呢。」

  「手指甲,最多是指甲,不能再多了。」

  「好。」

  「比我小好多,還瘦。」白楚年懶懶眯著眼睛觀察蘭波的腳,「好白,腳趾好長。」

  白楚年對蘭波的腳產生了濃厚的興趣,捉住一隻腳腕提起來,拇指輕輕刮了一下腳心。

  異樣的感覺一下子升上來,蘭波覺得特別癢,忍不住蹬了一下腿,但以alpha的力量是不可能被他輕易踹翻的,白楚年抓著他腳腕站起來壓了上去,蘭波順勢躺在了辦公桌上,一些書本雜誌和片子落到地上。

  白楚年握著omega纖細的腳腕,把腳心抬起來面對著自己,因為還沒走過路所以連一點薄繭都沒有,和小孩的皮膚一樣光滑,白楚年貼近鼻尖嗅了嗅,親了一口,又親了一口,喃喃嘀咕:「果然不一樣,居然是香的啊。」

  蘭波想重新坐起來,但被撲上來的白楚年壓了回去,alpha的熱度還沒消退,白蘭地資訊素到處亂竄,最終把自己都給灌醉了,看上去有點醉醺醺的。

  沒等蘭波說話,白楚年一口咬在了他脖頸上,尖銳的猛獸利齒穿透了他頸側的皮膚,蘭波猝不及防啊了一聲,不等被咬的痛苦消退,手臂又被一口咬住,alpha就像一隻覓食的猛獸,尋找著他的腺體,並在搜尋過的地方全部打上記號。

  白楚年拽他起來翻個身,把蘭波死死控制在身下,雙手反折到背後握在左手裡,終於找到後頸的位置狠狠一口咬上去,尖牙在腺體上留下一排深淺不一的血孔,血珠從裡面滲出來,白楚年舔淨了血珠,抿抿嘴唇,接著又一口咬上去,把資訊素注入其中。

  蘭波痛得厲害,但也沒一把掀翻他,只是咬著牙關忍著小alpha的暴動。

  終於把體內翻湧的資訊素注出去了一部分,白楚年舒服多了,從背後抱著蘭波,昏昏沉沉地問:「我看過一本書,說小美人魚為了換一雙腿,跟海底的巫婆用嗓音換了一瓶藥,這種藥喝下去會長出腿,但以後就不能唱歌了,走路的時候會像踩在針尖上,每走一步都痛得厲害,你痛不痛。」

  走路痛不痛不知道,咬得是真夠痛的。蘭波揉著自己後頸的牙印嘶嘶吸涼氣。

  診室門外由遠及近傳來腳步聲。

  「剛剛藥劑提取檢驗的操作都看清楚了吧,把流程記清楚,明天你們每個人演示給我看。」

  「好的韓老師。」

  韓行謙回到自己診室,想著早上白楚年走了的話應該會鎖門,就拿備用鑰匙直接開了門。

  一股劇烈的a3級猛獸alpha資訊素從房間裡湧出來,強橫的壓力直接把韓行謙身後的幾個小實習生撞飛了。

  omega實習生們哎呦哎呦揉著頭從地上爬起來,一眼就看見坐在診桌上的金髮青年,一條長腿垂著,另一隻腳踩在對面座椅上alpha的兩腿之間。

  而座椅上的alpha臉色泛紅,上半身黑色作戰服脫了一半,裡面只穿著一件迷彩背心,微仰著頭,一滴汗珠從下巴上順著脖頸淌下,路過喉結,沒進了死海心岩項圈中。

  實習生們捂著臉尖叫起來,座椅上一臉事後饗足的alpha竟然是特工組搜查科長,清純少年感校園系帥哥的形象崩塌了。

  蘭波回頭掃了那些小o一眼,對他們挑釁地勾了勾手指,然後勾著白楚年脖頸上的項圈把人拽到自己面前,偏頭咬上了alpha的脖頸。

  白刺玫資訊素注入皮膚,幽藍花紋便從下口處開始蔓延,逐漸在alpha皮膚上形成了一整片藍色魚紋標記,嘴唇離開脖頸時拉出了一根涎銀水絲。

  實習生們尖叫著紅著臉全部逃走了,剩下韓行謙一個人抱著一遝資料資料站在門口。

  被蘭波注入資訊素後,白楚年的發晴熱才徹底被壓制下去,神智逐漸清醒,搓了搓臉,抓了抓頭髮,吸吸鼻子,剛睡醒似的懶散:「噢,噢……操,有點難受,強壓發清期太難受了,不行等會該上班了,我得再找個地方壓一壓。」

  韓行謙撿起地上掉落的書本雜誌,看見桌上用完的針管就知道怎麼回事了:「好,讓我猜猜今天誰在上面。」

  白楚年又搓了搓臉,企圖把自己搓醒,朝韓行謙伸手:「那個,韓哥快給我找條泳褲,噢,找兩條。」

  韓行謙冷笑:「你要去哪兒?」

  「樓下健身房的泳池。」

  「你去那幹嘛。」

  白楚年站起來:「快點吧,我人生中第一次游泳能勝過人魚的機會來了。」

  ——

  總部大樓裡有專門的休閒區供雇員工作之余健身休息調劑精神,只要有身份卡就能進來,門禁管得不嚴,沒有卡的跟著有卡的也能進來。

  正好趕上訓練生交換學習,一些負責帶隊平時沒什麼事兒的pbb軍官也喜歡在這裡逗留。

  螢和於小橙在淺水區泡著,一人拿著一杯奶茶,看跳臺上的幾個alpha跳水。

  跳臺上站著一位鯨鯊alpha和一位海葵alpha,身上烙有pbbs開頭的編碼,這是pbb狂鯊部隊的編號字母。

  鯨鯊alpha朝海葵alpha遞了個眼色:「封浪,那小丑魚看著你呢,怎麼,用不用我假裝輸你一下。」

  海葵alpha哼笑:「說得就像不假裝你就能贏似的。」

  「要不你裝溺水好了,他遊得特別快,肯定來救你。」

  「操……還不夠丟人呢,快點兒,不比我走了。」

  alpha身材本就挺拔高挑,出身部隊訓練嚴苛,線條就更加硬朗漂亮了,兩位alpha縱身入水,順著五十米泳道衝刺。

  螢抱著於小橙的手臂激動地小聲叫喚:「啊啊啊啊魏隊好帥啊天呐。」

  於小橙淡定地吸奶茶:「這麼喜歡他我去幫你要電話啊。」

  「別別別,我不要。」螢低下頭,腳尖在池底劃拉,「我又沒什麼引人注目的地方,他注意不到我的,多尷尬。」

  「怎麼沒有,明明有。」於小橙突然把手伸到水裡,在螢屁股上拍了一巴掌。

  螢的屁股立刻亮起來。

  「這多引人注目啊,你現在是全泳池最亮的仔。」於小橙給他比了個贊。

  鯨鯊alpha和海葵alpha同時摸到終點,從水中揚起身子,扯下泳鏡甩掉臉上的水,封浪轉頭看過來,魏瀾也看了過來,笑了笑。

  螢無地自容一頭紮進水裡,蹲到泳池最角落裡,只剩下一個小亮屁股。

  封浪剛想叫他們過來,餘光瞥見門口又走進來兩個人,有說有笑地邊拉伸身體邊朝跳臺走過去,一時泳池內外所有人的目光都朝他們投了過去。

  魏瀾低罵了一聲:「白楚年踏馬的怎麼帶著這麼帶勁的一個o進來,他不是有老婆了嗎!果然哪個alpha都拒絕不了大長腿。」

  封浪眯起眼睛:「他身上是什麼……標記?o的標記?何隊說了,他一天到晚就會整花活。」

  白楚年走上跳臺,抻了抻手腳。他只穿著一個黑色的四角泳褲,胸前妖豔的幽藍魚紋泛著冷光,邊做熱身邊跟蘭波講規則:「泳道一人一條,五十米來回,先回來摸到這個檯子底下的計時器就算贏。」

  蘭波站在他相鄰的檯子上,低頭不習慣地拉了拉泳褲的鬆緊帶。他肩頭手臂脖頸都還殘留著alpha的牙印,由於剛剛才注入過資訊素,掩蓋了整個後背傷疤的火焰色獅紋鮮豔欲滴。

  「輸的怎麼說。」蘭波平淡地勾了勾泳褲。

  「ziwei給對方看。」

 

 

195

  「準備。」白楚年戴上泳鏡,弓身雙手扶跳臺,「不能中途變魚尾出來,不然算犯規啊。」

  蘭波直直站立在跳臺邊緣,俯視著腳下湧動的水。和海不一樣,泳池裡的水不會流動,看上去清澈透明呈蔚藍色,但只需要稍微嗅一嗅就能聞到氯氣的味道,偽造出的海洋總會露出馬腳,和偽造的寶石如出一轍。

  哨聲一響,白楚年在空中劃出一道完美弧線入水,他是努著勁兒要贏蘭波的,之前為了請蘭波幫忙給蚜蟲島的小崽子們當陪練就答應了這個條件,回家以後還真被蘭波纏著按在鏡子前自己打了一發,蘭波還用尾尖卷住他的,從前面插進去放弱電流搞他,簡直是生理和心理上雙重意義的生不如死。

  蘭波被小白認真的表情逗笑了,在白楚年起跳的同時向池中一躍,俯衝入水。

  他並不瞭解人類的游泳姿態,所以仍舊以併攏雙腿合攏雙手向前遊,他不需要泳鏡也能在水下視物,雖然進入人類擬態後鰓消失了,但閉氣時間也要比人類長得多。

  所以在岸上其他觀戰者眼裡情況是這樣的:白楚年以標準優美的自由泳動作飛快向前遊,拖出一串雪白的浪花,他旁邊的泳道風平浪靜,參賽選手一直保持潛水狀態向前衝刺,並且身後拖出一串小的散亂的藍光水母。

  鯨鯊和海葵alpha坐在起點對岸的池沿上看熱鬧。

  魏瀾:「犯規了吧。算了,這omega身材也太惹火了,長得更犯規。」

  封浪:「你有沒有種莫名想跪下來的衝動?」

  隨著蘭波距離他們越來越近,這種感覺漸漸強烈起來。

  魏瀾也開始感到不自在,摸了摸後頸:「有點難受,該不會是等級壓制……那omega能有a3嗎。」

  封浪深深吸了口氣:「好像是……物種壓制。」

  蘭波才將資訊素注入白楚年體內替他緩解發qing期的不適,腺體還未完全平靜,一些浮在表面的資訊素被水壓擠出來導致了溢出,人魚是所有水生型生物食物鏈最頂端的物種,對全部水生型生物具有絕對的物種壓制,可以說在實力等級都相當的情況下,人魚腺體將完虐所有水生型腺體。

  反應最強烈的是於小橙,小丑魚本身攻擊力弱,承受能力也遠不如鯨鯊和海葵,捂著腺體一頭栽進水裡。

  封浪眼疾手快跳進水裡一把撈住他,一隻手搭著池沿,一隻手夾著於小橙的腰,放出一股安撫資訊素阻隔以蘭波為中心產生的物種壓制。

  被這股清新的柳丁資訊素保護起來後,於小橙醒了醒神,仰頭對上了封浪的眼睛。

  魏瀾起了個哄往遠處挪了挪,於小橙還沒說什麼,封浪這個大男人先紅了耳根,用小臂把於小橙托上了池岸,趴在池沿上哼笑搭訕。

  「正好。」于小橙坐在池沿上低頭悄聲對他說,「快把你兄弟的號碼給我一下,我朋友特別喜歡他。」

  封浪:「……」

  ——

  各大賽事游泳項目規定出發和轉身十五米內必須露出水面換氣果然是有道理的,可以有效避免人魚混進去參賽。

  蘭波雖然保持著人類擬態,但遊動速度絲毫不慢,要比白楚年快出整整一個身位,俗話說瘦死的駱駝比馬大,貿然因為一個海洋動物長了腿就覺得游泳能贏人家的想法是草率的。

  但在轉身時,這個差距突然就縮小了。

  蘭波遊得很快,但很難協調人類四肢的平衡,觸摸池壁再翻身蹬腿將自己送出去這個動作太過於複雜了。

  白楚年的日常訓練裡游泳也是拿手項目,蘭波一卡在轉身的位置上,白楚年立刻就超了出去,一雙發達有力的小腿用力蹬了一下池壁,靈活地竄出十米遠,蘭波才進入返程。

  池邊看熱鬧的職員越來越多,看著這個場面就莫名亢奮起來,人群裡不乏白楚年的迷妹迷弟,一時加油呐喊讓整個游泳區沸騰起來。

  白楚年先觸計時器,從泳道裡直起身來,喘著氣扯掉泳鏡,回頭看蘭波。

  蘭波才摸到計時器,從水裡站起來,金髮貼在額前頸後,發梢滴水,胸口起伏,劇烈地喘著氣。

  「耶,載入史冊的好成績。」白楚年趴在浮標上對蘭波笑得露出兩顆虎牙,朝蘭波伸出手。

  「你……還真夠快的……還是年輕人體力更好……一點……」蘭波喘著氣,跟白楚年的手重重握在一起。

  「那賭注可說定了,你不能反悔吧。」白楚年湊近他小聲問。

  「你就這麼想看?」蘭波另一隻手勾到白楚年的泳褲鬆緊帶上,「那我要是弄出來了,你給我舔乾淨。」

  「可以啊。」白楚年從水下捉住他企圖作亂的手,「那我要看你用尾巴尖弄你自己,塞到裡面放電的那種。」

  蘭波挑眉:「你的要求有點放肆。」

  白楚年輕輕玩著他的手指,腳在水底偷偷勾蘭波的腿:「alpha不放肆,老婆沒意思。」

  「走,上去。」白楚年雙手搭上池沿,手臂一撐就爬了上去,轉身朝蘭波伸出手。

  蘭波和他相互握住手腕,借力從池沿邊爬了上去。

  白楚年回望了一眼泳池,在池邊坐下,小腿泡在池水裡,池水比剛來時變得更加清澈了,池水從藍色褪成了極淡的淺碧色,池水中浮動著幾十隻小的藍光水母。

  聯想到昨晚韓醫生說的那番話,白楚年也意識到蘭波所謂的「淨化」不止是吃點垃圾這麼簡單,他能讓泳池水中的硫酸銅直接大量消退,消失,是真正的「淨化」。

  蘭波注意到白楚年在盯著池水走神,坐過來用肩膀輕撞了他一下:「你在可惜那些消毒劑麼,讓這裡管事的養好這些水母,三五年內這個池子都不需要再換水了。」

  「我可惜消毒劑幹什麼。」白楚年撩了撩池水,「你真的是神啊。」

  「嗯。」蘭波抬手到他面前,「來信仰我啊,我護著你。」

  白楚年抓著他手遞到唇邊輕吻:「跟你許願靈不靈啊。」

  「你試試。」

  「那先來杯氣泡水,渴了。」

  蘭波的寶石藍眼睛出現了一絲金色紋路,又立即消失。

  「嗨楚哥!來游泳嗎啊啊啊————」

  心理科的一個omega拿著剛買的氣泡水路過,跟白楚年打招呼,結果他們倆剛上岸時淋在地上的水被小o一腳踩中,呲溜一聲摔進了泳池裡,手裡的氣泡水甩飛了,不偏不倚掉在白楚年手裡。

  沒開封袋的吸管從水面上飄過來。

  「呀,謝了啊小張。」白楚年不客氣地撿起吸管插上喝了一口,抬手搭上蘭波的肩:「你就糊弄我吧……我都看見你用錦鯉賜福了。」

  「那你還想要什麼。」蘭波彎起眼睛。

  白楚年蹺起一條腿,托腮咬著吸管思考:「我想長生不老,這個你行不。」

  蘭波抿了抿唇,望著水面默默出神。

  「別別,幹嘛認真呢,我就隨便一說。」白楚年湊到蘭波臉頰邊,親了親他唇角。

  「我會用一百年時間來想辦法。」蘭波說。

  波瀾不驚的嗓音充滿篤定,有種安撫人心的力量。

  ——

  與此同時,109研究所總部。

  艾蓮疲憊地支著頭坐在電腦前,連續熬夜使她眼下的烏青日漸嚴重,眼角也出現了隱約的細紋。

  名為「燈」的ai助手發出男性溫潤的電子合成音:「您好,蕭煬教授回來了。」

  「讓他進來。」

  辦公室門緩慢自動開啟,蕭煬穿著研究員的白色制服走進來,雙手插在兜裡,胸前口袋插著兩支圓珠筆。

  「怎麼樣。」艾蓮憊懶地理了理髮絲。

  「以往百年來的安逸天堂終於衰敗了。」蕭煬微笑道,「靈緹世家宿命如此,我也無能為力。」

  艾蓮抬起眼皮,淩厲的眼神審視蕭煬:「你真的很讓我失望,你就是這樣去辦我交給你的事的嗎!」

  她抓起桌上的一遝關於靈緹世家工廠爆炸事件的報告,狠狠甩到蕭煬身上。

  蕭煬無動於衷,等艾蓮平復下來,才淡淡開口問:「林燈是誰,我們很像嗎。」

  艾蓮一時語塞,細眉緊皺:「誰跟你說了什麼?」

  蕭煬反問:「您的ai叫燈,您的機械秘書也叫燈,您製作的每個實驗體都像燈,您把我困在身邊,因為我也像燈,對嗎。」

  艾蓮冷眼注視他,並不回答。

  蕭煬笑了笑:「您不愛我。應該早點說的,我也省去一番諂媚的工夫。」

  「蕭煬。」

  「擔心擔心研究所接下來的供貨問題吧,艾蓮老師。」蕭煬勾起唇角,看熱鬧似的戲謔,「沒有足夠的單烯寧原料,拿不出成品藥劑,資金中斷,我們該怎麼運轉下去,還好,這都是您需要考慮的。」

  「那個白楚年,沒用a3能力就輕易秒殺了我的伽剛特爾,他的驅使者更不是善茬,這樣一對實驗體,該怎麼對付?」蕭煬咳嗽起來,白色制服底下的彈孔滲血,滲透出來浸紅了布料。

  艾蓮輕敲桌面:「會有辦法對付的。他們有寶貝在我手裡,不會輕易放棄的。」

 

 

196

  在艾蓮平淡地說出這些話時,蕭煬無言注視著她的嘴,亮面唇釉恰到好處地修飾著憔悴起皮的嘴唇。

  自從艾蓮取代了109研究所一把手的位置,一箱又一箱的現金和黃金被運進保險庫,股票大盤上走勢好像坐了火箭,研究員們的薪水從每月一兩萬到年薪百萬,下屬培育基地像細胞分裂增殖一樣悄無聲息出現在各個國家各個城市的每個角落,艾蓮的臉頻繁出現在各大國際醫學週刊和財經新聞上。

  這些年跟在艾蓮身邊,蕭煬看著她在各國頂級商人之間遊刃有餘,舉止進退有度,嫵媚張揚的一張漂亮臉蛋下是一顆永不停歇算計的心。

  野心勃勃又手段過硬的女人要比魁梧剽悍的男人更讓人心動,蕭煬喜歡站在不起眼的地方仰望著她。

  打火機翻蓋發出聲音,接著香煙的氣味飄到了蕭煬身邊。艾蓮指間夾著細煙,紅唇微動,輕吐了一口煙氣。

  艾蓮靠在流線弧形的白色靠椅中,蹺起一條腿,黑色的漆皮細高跟鞋輕輕撞了一下桌面一下的櫥門,她終於消了氣,讓蕭煬過來。

  蕭煬走過去,站在她身邊,拿起桌上的煙灰缸遞給她,艾蓮將煙蒂在裡面碾滅,然後勾住了他的指尖。

  「你受傷了?」艾蓮問,輕輕掀開蕭煬制服的衣擺,傷處包紮過,只是有點滲血。

  「沒關係,兩發子彈而已,我穿了防彈背心,還不算太嚴重。」

  「那就好。我和林燈的確有一段過往,但那已經是過去的事了。他很好,溫柔體貼又很健談,可惜從他決定背叛我的那一天起我們就沒可能了,我們理念不同,在一起也不會有結果,但你不一樣,你懂我的苦心。」

  艾蓮拉著蕭煬的手讓他坐在自己椅上,自己則坐在蕭煬的腿上,雖然是這樣的姿態,但掌控權仍舊牢牢攥在艾蓮手中,藍玫瑰資訊素壓迫感十足。

  「我們應該暫時收手了,陸氏聯合各大商業集團制裁我們,言逸又馬上要動身去參加國際會議,國際監獄典獄長下了台,現在的國際監獄插滿了ioa的人,是不可能再做出對我們有利的投票了。單烯寧庫存告急,營養藥劑短時間內做不出來,我們現在只能先降價拋售一部分普通實驗體變現,再停掉一部分培育設備,這樣在資金上還能有喘息的機會,否則設備維護和養育實驗體就是一筆巨大開銷。」

  蕭煬說著,若有若無地掃視艾蓮頸上的項鍊。

  艾蓮披著西服外套,裡面是一件領口隨意敞開的白襯衫,鉑金鎖骨鏈上綴著一枚廉價的水滴形項墜。學生時代的禮物居然留到現在,看來這項鍊也是林燈教授送的了。

  「降價……不可能的,這一次降了價,之後就提不回來了。」艾蓮若無其事地勾住頸間的項鍊,輕輕一拽,連著鉑金細鏈一起拽斷,然後連著墜子一起扔進了煙灰缸裡。

  「轉告各大培育基地,暫時停產幼體,關閉幼體培養設備,然後將現有的培育期實驗體合併到規模最大的幾個培育基地中,集中培育。」艾蓮的語調不緊不慢,和平常沒什麼兩樣。

  她站起身,向電梯走去,在掃描器邊掃了自己的虹膜,然後低聲說了一句話,聲紋鎖解除,電梯門開啟,艾蓮走進去,擺手讓蕭煬跟上。

  蕭煬看著被無情扔在煙灰缸裡,已經被灰白粉末掩蓋的項鍊,輕歎了口氣,跟著艾蓮上電梯。

  電梯門關閉後,日光燈熄滅,變成了消毒殺菌的紫光燈,從電梯側面伸出了兩套鎖子甲內襯的防護服和面罩,機械手為兩人穿戴整齊。

  電梯正好下降到最底層,發出一聲提示音:「叮咚,您已到達:總部培育區,警告,培育區內安置有高等級成熟期實驗體,請勿喧嘩、跑動以及使用帶有閃光和噪音的設備。」

  通過數道堅固的密碼重門,才進入總部培育區。

  蕭煬對這些地方非常熟悉,這就是他平時工作的地方。正在各自崗位上工作的研究員輕聲跟他們打了招呼就回到各自工位上工作了。

  整個總部培育區佈局和圖書館很相似,每座培養器並排放置,分為幼體區、培育期實驗體區、成熟期實驗體區和精英區(安置處於五級成熟體以上的成熟期實驗體和腺體分化潛力在m2及以上的其他培養期實驗體),最靠近大門的是幼體區,培養器中容納的都是一些腺體特徵還很明顯的幼崽。

  蕭煬路過時,一隻海豹實驗體輕輕拍了拍培養器的透明板,小傢伙渾身裹著一層雪白絨毛,還沒進化出人類肢體,完全就是一隻海豹幼崽的樣子。

  蕭煬用虹膜解開培養器鎖,摘下面罩,把小海豹抱出來,和它貼了貼臉。

  經過實驗體改造的幼體已經初步具備一定智力和情感,見到自己的培育員就很親熱地想要抱。不過已經到這個時間了,這只海豹還沒出現人類特徵,之後即便成熟大概率也只是個擬態程度在1或者0的實驗體,雖然服從性高一些,但實力相比其他的會差許多。

  和809號實驗體克拉肯一樣,這種從動物開始培養的實驗體,如果擬態程度不高就會賣不上價,克拉肯也才賣了幾千萬而已,跟培育成本比起來幾乎就是虧本甩賣的價格。

  小海豹對蕭煬很依賴,臥在他懷裡就打起瞌睡。蕭煬擼了擼它身上的絨毛就把它放回培養器鎖上了。

  一路上經過了許多培養器,裡面的幼崽多半對蕭煬很親昵,蕭煬每經過一個都要抱一下哄一下,漸漸就跟走在最前面的艾蓮拉開了一段距離。

  艾蓮目不斜視地向前走,對這些幼體並不感興趣。

  過了幼體區,蕭煬快走了兩步追上艾蓮,跟他談了談自己的挽救措施。

  「這些幼體我建議出售給我們合作過的商人,它們沒什麼攻擊性,停止供應營養藥劑之後就不會再成長了,當寵物是個很好的選擇,趁著培養成本還沒上去,低價出售可以挽回一部分損失。」

  「安全性要怎麼保證。」艾蓮淡淡地問,「那些商人和貴族炙手可熱,如果實驗體在家裡咬傷了他們的孩子,我們的信譽會受到更大的損害。」

  「經過訓練的幼體是不會傷人的。」

  「誰來訓練?」

  「嗯……我可以。」

  「你有你的工作要做,我給你現在的年薪不是讓你來當馴獸師的。」艾蓮拍了拍他的肩,往精英區走去。

  從成熟期實驗體區開始,培養器就各自放置在單人單間的分隔區域裡了,每個封閉房間門外標注著實驗體的編號、代號、腺體分化級別和實驗體等級。

  越向深處走,實驗體的級別越高,到了最深處,房間門上的標注已經開始出現分化級別a3,成熟體級別8甚至9的超強實驗體。

  艾蓮在最後一座房間前停下。

  重鎖房門上標注著:

  特種作戰武器200

  代號:永生亡靈

  腺體分化級別:a3

  實驗體等級:惡化期

  艾蓮掃描虹膜後在控制台上輸入了一串指令,堅如壁壘的房間正牆緩緩透明,直到變成玻璃般的材質,人從外能夠清楚地看見裡面的情況。

  房間裡站著一位清瘦的alpha,他把白色床單搭在頭上,裹住身體,一動不動地站在地面上,看起來像萬聖節的幽靈。角落中正在運轉的機器通過空心管連接到他被床單蓋住的身體上,正在向他體內不斷注入促聯合素。

  而他身側,則漂浮著一枚拳頭大的圓潤珍珠。

  艾蓮朝蕭煬勾了勾手:「你站那麼遠做什麼,培養器足夠堅固,他出不來。」

  蕭煬並不是第一次見這個實驗體,但始終不敢靠得太近。這是自實驗體出現在世界上以來第一個進入惡化期卻沒失控的實驗體,就因為那顆懸浮在空中的珍珠,這件事如果公開,一定會震驚整個科學界。

  「那顆珍珠……很不可思議。」蕭煬由衷地說。

  艾蓮笑起來:「這是從電光幽靈體內剖出來的一顆卵。真的,他真的很偉大。」

  「我一直在想,既然這顆珍珠擁有控制惡化期實驗體的能力,那麼是否能控制惡化的神使呢。」艾蓮寧靜地敘述著自己的構想,「假如能做到,ioa將不足為懼,我們眼下的困境就迎刃而解了。」

  蕭煬搖了搖頭:「你真要那樣冒險?不如暫時求穩……」

  「別怕,你應該相信它的強大。」艾蓮按了一下通話按鈕,封閉房間內發出一陣溫和的音樂,喚醒了永生亡靈。

  永生亡靈醒來,頭上仍舊搭著被單,看不到他的臉,他緩緩伸出一雙年輕蒼白的手,把空中漂浮的珍珠捧到手中。

  艾蓮輕聲道:「我有任務給你,按我說的做。」

  「好。」永生亡靈的聲音很空靈,嗓音回蕩在房間的每一個角落。

  「真乖。」

  ——

  艾蓮交代任務時,蕭煬有眼力見兒地從她身邊退開,大約在外面等了十分鐘,艾蓮走了出來,事情交代完畢,差不多可以走了。

  路上,兩人又開始討論接下來的補救措施。

  「的確應該停產幼體。」蕭煬想了想道,「但短時間內關閉幼體培養設備不現實,光總部現有的幼體就有超過兩百隻,如果不作寵物出售的話,我想不到還有什麼合適的方法既能挽回損失又能解決困境了。」

  「把培育期實驗體的營養藥劑都停了,庫存的營養藥劑都緊著供應精英區實驗體。」

  「好。那培育期和普通成熟期實驗體的供養……」

  「直接把現有幼體全部供應給成熟期實驗體作飼料,所有培育期實驗體,還有成熟期裡面低於五級的、不能作飼料的,拿去銷毀。」艾蓮漫不經心地說。

  蕭煬腳步一頓,愣了一下。艾蓮輕描淡寫的一句話,直接決定了價值幾十億實驗體的去留,也決定了上百個實驗體的生死。

  蕭煬停在了一個培養器邊,裡面的小海豹趴在玻璃上歐歐地叫,想引起蕭煬的注意好過來抱它。

  「一次性麼,你打算怎麼銷毀。」蕭煬半晌才問出一句話。

  艾蓮已經走出去了幾米遠,聽他這麼問,又折返回來,俐落地拉下海豹實驗體所在培養器的電閘開關。

  「就是這樣。」艾蓮給蕭煬做了個示範,轉身走了,拋下一句冷冰冰的話:「感染藥劑不是你發明的麼,去用。」

  培養器停止了運轉,一時間氧氣泵、營養藥劑泵、除菌器等等儀器全部關閉。

  活潑的海豹實驗體在窒息中掙扎,最後無力地躺在培養器底不再動彈。

  蕭煬抬手扶上培養器封閉的玻璃,沉默站了許久,慢慢地,身體有些脫力了,額頭抵在玻璃上,喉結輕輕動了動。

 

 

197

  臨近中午,ioa總部休閒區的人漸漸多了起來,游泳館裡的alpha越來越多,幾乎每個alpha走進來都要先嗅嗅游泳館的空氣,這裡面漂浮著一股很好聞的omega的氣味,alpha們受本能驅使,循著這股白刺玫資訊素紛紛將視線投到了蘭波身上。

  坐在池沿邊談笑風生的omega只穿著泳褲,金髮濕漉漉地在腦後系成一個揪,他抱著一條腿悠閒而坐,身體的肌肉流線和比例與雕刻藝術家的作品一樣完美。

  如果不是這位omega身邊坐的是白楚年,那上來要聯繫方式的alpha估計已經擠滿通訊錄了。

  白楚年越來越發覺蘭波有點萬眾矚目的意思,環視了一下四周,一眼就掃到了醫學會法醫部的趙醫生、軍備科的徐科長、法務部的老戴,還有武器庫管理員小齊,這些部門離東休閒區很遠,平時都在西休閒區練練器械什麼的,ioa總部的alpha職員本來就不多,平時走在路上也見不著幾個,好傢伙,恨不得整個總部的alpha都聚到東休閒區游泳館了。

  人們紛紛過來跟白楚年打招呼,白楚年在這兒工作四年了,還從來沒這麼受alpha歡迎過。alpha們看似在跟白楚年寒暄,實則在偷摸用餘光打量這個美貌omega的正臉。

  「走走走,此地不宜久留。」白楚年趁著一個身邊沒人的空歇,抓起蘭波的手腕就跑。

  白楚年鑽進alpha換衣間裡,蘭波看也沒看門上牌子就跟著走進去。

  換衣間裡有幾個alpha正在換泳褲,一抬頭就對上蘭波毫不避諱的眼神。

  蘭波像掃視櫃檯裡的商品一樣掃過每個alpha的身體,直到白楚年折返回來用手捂住他的眼睛,一把把他扛起來快步跑到獨立隔間裡,鎖上了門。

  「我靠,你跟進來幹什麼,這裡面都是alpha。」白楚年簡直無語,捧著蘭波的臉擠成各個形狀:「你還每個都看一看,好看嗎?」

  「不如你好看。」蘭波抓住他手腕,目光灼灼地注視白楚年的身體,指尖順著alpha胯部鋒利清晰的人魚線描摹:「這具身體是我親手雕刻的,當然比人類的更好看。」

  白楚年伸手捂住了蘭波後頸的腺體,用自己的氣息掩蓋他身上的白刺玫資訊素。

  蘭波看他這副稍顯緊張的樣子,故意向前邁了兩步,白楚年眼神示意他後退,但蘭波根本不聽,直接把白楚年推到牆上,發出咚的一聲響。

  白楚年低罵了一聲:「我剛把火兒壓下去,你可別害我,作弄完了又不管我,外面全是同事,你要是敢在這兒撩撥我,晚上我讓你下身癱瘓爬都爬不回魚缸裡你信不信。」

  蘭波本來沒打算來真的,一聽他這話,突然就起了嚴重的逆反心理,手隔著泳褲重重攥了他一把。

  「我去,疼。」白楚年差點直接被這手黑的魚給攥出來,伸手反抓住他雙腕,直接翻身把人推到角落,膝頭一頂,卡在他雙腿之間把蘭波固定住:「你怎麼回事,我覺得你自從長出腿來就變得越來越囂張了,別逼我在這兒幹你。」

  「擬態擬人程度越高,行為與人類越趨近。」蘭波被他挾持著動不了,慢慢攤開失去蹼的人類手掌,「維持這樣的形態讓我覺得可以暫時放下作為王的責任和威嚴,放鬆一些,真實一些。」

  「我不是一個很正經的王。」蘭波淡淡地說,「很早我就告訴過你,我是昏君,我很好色。原來你只喜歡聖潔的塞壬的樣子,我懂了,少年是很在乎初戀的美好形象的,我果然不應該打破它。」

  白楚年眼看著蘭波神情消沉下去,他說這話的神態比以往都正經,就像一個好不容易把孩子拉扯大結果卻被孩子嫌棄自己老了的心酸長輩。

  「哎唷。」白楚年把他攬到懷裡,低頭貼在他耳鬢哄著,「我的好大王,以後我就按妲己的標準要求自己,洗澡都直播給你看,你想看著我下飯都行。」

  蘭波終於抬起眼皮,輕聲應道:「好。」

  換衣間外有幾個剛進來的alpha,疑惑地問:「怎麼回事,我聞著屋裡有股omega味。」

  白楚年從櫥櫃裡翻了翻,從角落裡摸出一管資訊素阻隔劑,擰開蓋子在蘭波後頸腺體上抹了抹,一邊小聲不滿:「把味兒蓋蓋,這樣下去不行,你還是魚的時候長相太脫俗,那些alpha也不敢肖想你,現在不一樣了,你太好看了,還是別讓別人聞出來你是omega了。」

  蘭波寵溺地低頭任他塗抹,自家小alpha的要求他向來不會拒絕。

  「這個先給你穿吧。我從我辦公室衣櫃裡拿的,咱倆身材也沒差多少,應該合適,平時我也不穿正裝,兩年前買的,就穿過一兩次,還新著呢。」

  白楚年給了他一套白色西裝,不是特別嚴肅的商務款,款式休閒。

  蘭波接了過來。衣服上還殘留著淡淡的白蘭地信息素味。

  白楚年自己的衣服就比較隨便了,臨來之前從辦公室衣櫃裡隨便拿了橘黃長袖t恤和牛仔連帽夾克,擦乾身上的水就往頭上一套。

  等白楚年穿完衣服,一抬頭看見蘭波還在把臉埋在衣服裡吸味道。

  「嘖,你別磨蹭,快穿啊。」白楚年把毛巾搭在蘭波頭上,從衣櫃裡拿出一條自己的乾淨nei褲扔到蘭波腿上。

  蘭波指尖勾著黑色平角褲的一角,托腮問他:「randi,這個要怎麼穿。」

  白楚年插著兜審視他:「你是真不會還是裝不會。」

  「真的不會。」

  「來給我。」白楚年蹲下來,把平角褲的腰撐起來,「看見上面兩個洞沒,一條腿穿一個洞。」

  雪白的一隻腳伸了進來,順便踩在了白楚年的膝頭,平角褲掛在他光潔如玉的小腿上,仿佛掛在象牙上飄蕩的蜘蛛網。

  nei褲之後是長褲,然後是襪子和鞋子,白楚年幫他穿得口乾舌燥,

  蘭波收回腳時鞋尖不經意蹭過了白楚年的手腕,白楚年瞬間悟到了,這樣的衣服只適合扒下來而不是穿上去。

  走出換衣間,蘭波身上的omega資訊素已經完全被阻隔劑遮罩,沒有資訊素的情況下陌生人幾乎很難靠外表來分辨他的性別。

  他們離開休閒區時正好是下班午休的時間,走廊裡的人漸漸多了起來。

  白楚年叼著一根從健身房出來時買的冰棒走在前面,蘭波手插在褲兜裡邁出電梯,黑色長褲包裹著筆直修長的腿,上身白襯衫外披著一件休閒白西裝外套,抬手輕輕鬆了松領帶。

  頓時走廊裡萬千omega的目光不約而同投在了蘭波身上,熾熱的視線跟鐳射筆似的嗖嗖亂掃。

  同在ioa總部各部門工作,搜查科長白楚年大家都聽說過,雖然三年來也俘獲了無數omega的心,但如今大家都知道白科長結婚了,對象又是位元相貌實力出眾的人魚o,小o們對白楚年的幻想早就沉寂了。

  但是,這位金髮碧眼身高腿長的帥哥是哪裡來的,身上聞不到一丁點資訊素的氣味,在眾多喜歡用資訊素氣味來釣小o的渣男中顯得無比脫俗,這樣的禁欲系alpha是真實存在的嗎。

  「那個,是……新來的同事嗎,你是哪個部門的?」有大膽的omega直接就上來搭訕了,「以後就是同事了,介意加個聯繫方式嗎。」

  蘭波停下腳步,插著兜低頭審視過來搭訕的小o,恰好是個身量嬌小的松鼠omega,栗色卷髮間立著兩隻毛絨耳朵,耳尖上的豎毛一抖一抖的,於是伸手摸了一把。

  松鼠小o一下子漲紅了臉,蓬鬆的大尾巴卷成一團。

  白楚年叼著冰棒杵在一邊,看著蘭波被一圈小o圍住,看蘭波的表情明顯就是心裡很清楚他們把自己當alpha了,但他就是不說。

  為了不讓自己親愛的同事們被這條魚調戲,白楚年充滿正義感地分開人群走過去,搭上蘭波的肩膀,翹起唇角說:「我醜話說在前頭,我兄弟是個海王,你們小心點兒。」

  他這麼一說,幾個小o有點望而卻步了,雖然大家都喜歡帥哥,但人品也是很重要的衡量標準。

  蘭波偏頭看他,白楚年在他耳邊輕笑:「怎麼了,掌管大海的王,簡稱海王,說錯了?」

  「沒說錯。」蘭波回了他一個眼神,然後微微躬身湊到松鼠omega耳邊,用只有他們兩個人聽得見的聲音說:「小鬼,我喜歡alpha。你太瘦了,幹起來不夠勁兒。」

  松鼠omega當場石化。

  他瞪大眼睛,視線從蘭波的臉上慢慢轉移到白楚年的臉上,目光下移,果然在白楚年脖頸上看見了一片藍色魚形標記。松鼠o露出世界觀被顛覆的眼神。

  白楚年:「啥意思?這麼看著我。」

  蘭波搭上白楚年脖頸,淡淡道:「走吧,寶貝兒。」

  「噢。」白楚年納悶地跟他走了。

  原地留下一群震驚石化的小o

  ——

  回到辦公室,電腦上收到了一封來自韓行謙的郵件。

  「珣珣收到了一封匿名舉報信。內容寫明瞭109研究所將在本月18號集中銷毀一批實驗體,地點在紅狸市華爾華製藥工廠。」

  郵件附件有兩個,第一個是那封舉報信的高清掃描圖,原文是列印體,看不出筆跡。第二個附件是非正常拍攝的模糊照片,許多實驗體擠在狹窄但堅固的運輸器中正在由工人裝車準備運走。

  「蕭馴收到的?」白楚年想了想,把郵件轉發給了特工組組長和會長,並附文字:「不排除釣魚陷阱可能,不建議行動。」

  蘭波挪到白楚年身邊,盯著那張模糊的照片仔細辨認,指尖默默攥緊,紮得手心泛紅,臉上卻是不動聲色的。

  「我看過了,裡面沒有珍珠。」白楚年從桌下輕輕打開蘭波的手,握住了他。

  蘭波支著頭趴在桌上,指尖輕輕敲打白楚年的手心:「你不用擔心我。」

  「研究所現在資金鏈斷了,銷毀一部分沒成熟的實驗體來控制成本,這也在意料之中。」白楚年想了想,給技術部發了一條命令:

  「人偶師可能還在境內,想辦法讓他看見這封郵件。」

  發佈命令後,白楚年靠進椅背裡,蹺起腿。

  「他們不是打著救助的旗號來醫學會搶實驗體麼,現在有實驗體需要救援,我看看他們會不會真的去莽一發。」

 

 

198

  陰天天黑得早,窄街的路燈還沒亮,只有形形色色店鋪掛出的星燈照亮,星星點點的光大多只能照亮店鋪門前的一塊兒地方,街上還是黑黢黢的,快到傍晚,許多店鋪早早打烊了,這條街治安很差,偷盜搶劫時有發生。

  身材曼妙的女人在昏暗的街道中不疾不徐緩行,孔雀綠綢緞旗袍包裹著她玲瓏有致的身段,一隻手握著手包,另一手中拿著一柄精緻小巧的羽毛扇,卷髮盤起,頭上的小緞帽垂下一扇黑紗,若隱若現地遮住她稍顯病白的臉容。

  高跟鞋在地上輕踏,整條窄街都回蕩著這惑人的聲響。

  奇生骨看見遠處黑暗中出現了幾個晃動的人影,幾個小流氓坐在堆疊的廢棄貨箱上,朝奇生骨意味深長地吹口哨,甚至有人在黑暗中解了褲鏈,色眯眯地盯著她,手上猥瑣地給自己解決需求。

  他們故意放出alpha求愛資訊素騷擾,漂亮的女人在這兒算頂稀罕的物件,他們毫無道德可言。

  奇生骨輕哼了一聲從他們身邊走過,一滴渾濁的白色粘稠液體濺落到奇生骨的旗袍下擺上,混混們說了幾句下流話,然後哄然發笑。

  奇生骨抬起白絨小扇遮住口鼻,蹙眉瞥了他們一眼。

  下流的笑聲戛然而止。

  解開褲鏈的那人驚恐地發現自己胯間的東西不翼而飛了,顫抖著不敢相信地叫起來,人們被他的慘叫吸引了注意,卻發現自己的皮肉也在飛速從骨骼上褪去。

  轉瞬之間,貨箱上只剩下幾具姿態各異的骷髏白骨,微風拂過,白骨化作雪沙無聲飄散。

  奇生骨走進了窄街盡頭的人偶店,門前懸木上的琉璃金剛鸚鵡悠遠地叫了一聲。

  人偶師坐在工作臺邊,戴著黑色的半手掌手套,正在給一隻人偶的頭上妝,飄落的色粉落在他深棕色帶搭扣的皮質圍裙上,人偶頭臉上的紅血絲和泛青的毛細血管栩栩如生。

  見奇生骨進門,人偶師並未抬頭,手上的工作沒停,只淡淡應了一聲:「回來了。」

  奇生骨從手包裡摸出一把古老的銅制鑰匙,以及偽造的護照和身份證等等一串證件扔到人偶師的工作臺上,有些不滿地說:「尼克斯,我還以為你讓我去加拿大是有什麼正經事要做。」

  人偶師笑了一聲:「哪裡不正經。」

  「你有能買下一整座城堡的錢,偽造的證件也滴水不漏,你有這樣的財力能力何必遮掩著不說?」

  「在紅喉鳥待了這麼多年,我總要撈一些好處,不能白幹活。我沒有遮掩著,這不是把鑰匙都給你拿著了?」

  奇生骨咳嗽了幾聲:「你是把紅喉鳥那個恐怖組織從裡到外吸幹了才肯走的吧。」

  「這些已經不重要了。」人偶師問,「怎麼樣,那裡還好嗎。」

  「挺好的,那座城堡現在像一座實驗體王國,你的人偶僕人們把那些還在吃奶的小鬼們照顧得十分周到,還有一些成熟體已經相互結合生下了後代……我的頭真疼。」

  人偶師微笑:「挺好的。」

  「我累了。」奇生骨疲憊地坐進沙發裡,「我以為當初你讓我們去ioa搶奪實驗體只是心血來潮……咳咳……你告訴我在加拿大我能見到許多同伴……就是指那些幼體和培育期的小鬼?你收集它們有什麼用?這些實驗體級別都不高,沒有營養藥劑供應,他們長不成強大的成熟體。」

  「我喜歡。你有錢的話你也可以想做什麼就做什麼。」

  「你喜歡他們什麼?」

  「單純和感恩。」人偶師將娃娃頭放到箱中晾一晾,靠在椅背上休息,「你們這樣的生物壽命長,體力強,情商低智商高,思維簡單,不易生病和死亡,又幾乎不會內鬥,我們讓這樣的生物成為陸地生命主體不好麼。」

  奇生骨一時無言反駁。

  似乎沒什麼不好。

  「你從伯納製藥廠救我出來,這就是你的私心嗎。」奇生骨問。

  「嗯,帝鱷告訴我你們曾經在培育基地相識,我就順便救你出來。不過沒想到那天會和神使電光幽靈碰上,原本很簡單的一件事就變得很麻煩。」

  「我回來了!」人偶店的後門被一腳踹開,厄裡斯扛著霰彈槍回來,一屁股坐到人偶師的工作臺上,把消光漆瓶子擠得東倒西歪,「哦,孔雀大姐也在啊。」

  人偶師無奈地把桌上的東西往裡收了收。

  魍魎抱著大沙漏亦步亦趨跟在厄裡斯後面走進來,關上了門。

  「尼克斯……我、拿到、ioa會長的行程……他、要去……」魍魎還在培育期,說話期期艾艾,聽得厄裡斯不耐煩,索性替他說了:「言逸下周去威斯敏斯特開會,這次肯定又要提取締研究所停產實驗體的事了,乘的是私人飛機,我們要不要去把飛機炸了?」

  魍魎被搶了話,頭上的卷毛還被厄裡斯呼嚕地亂七八糟,有點委屈,抱著玻璃沙漏不說話了。

  人偶師從抽屜裡拿了一塊糖給魍魎:「我知道是你調查的。」

  「嗯。」魍魎接下糖塊,滿足地含進嘴裡,含糊地說,「尼克斯、我……提升到、m2級……我有新能力……」

  「哦?是什麼。」培育期實驗體能提升到m2級的很少。

  「是……屬性互換……」

  魍魎沙漏m2級分化能力「屬性互換」,可以使火焰流動,流水燃燒,風熄滅火,無毒變作劇毒。

  「很棒。」人偶師又拿出一顆糖給他。魍魎乖乖接過來,雙手捧著珍惜地吃掉。

  「裝可憐賣乖。」厄裡斯看著魍魎那副呆傻的表情有點不爽,伸手把人偶師抽屜裡的糖全抓了出來,塞進兜裡。

  人偶師看向厄裡斯:「讓你去調查的事怎麼樣了?」

  「我按你說的盯著研究所呢,還不是ioa在裡面搞事,我都把他們潛入靈緹世家的消息透給研究所了,居然還是讓他們得逞炸了製藥工廠,把單烯甯全毀了,研究所為了省錢,要集中銷毀一大批實驗體,數量非常多,至少有三萬隻。」

  人偶師的眉頭漸漸皺緊:「時間地點。」

  「應該在紅狸市,就在這個月。」厄裡斯非常討厭紅狸市,噩夢開始的地方。

  放在茶几上的電腦突然亮起,顯示收到了新的郵件。

  郵件上是一封匿名舉報信的掃描件,言簡意賅地寫著:「109研究所將在本月18號集中銷毀一批實驗體,地點在紅狸市華爾華製藥工廠。」

  郵件落款是「愛心發射biubiubiu」,無論如何查不到ip

  人偶師一眼便明白這是ioa故意發來的消息,他們收到了匿名舉報信,卻又不想動用人力冒險去證明真假,乾脆把消息透給他們,只要沒威脅到人類的安全,ioa基本不會貿然出手。

  看來上一次搶奪實驗體的事ioa還耿耿於懷,同時也發現了他們對實驗體不同尋常的執著,這個主意大概率是白楚年想出來的,他那麼記仇,不會輕易放過整他們的機會。

  人偶師也有些猶豫。被集中銷毀的實驗體能力都不會太強,所以看守者的實力和數量應該不會太離譜,但假如這是一個陷阱,他們人手不多,遇到麻煩很有可能得不償失。

  可三萬隻的數量讓人偶師很心動,畢竟國際監獄現在的典獄長和ioa是一夥的,言逸這次參加國際會議拿出的提案極有可能通過,一旦提案通過,那未來一年內研究所就會停產實驗體,今後再想得到任何實驗體都不容易了。

  厄裡斯想不到那麼多長遠的事兒,拍開霰彈槍管上了子彈:「你等著,不就是一群實驗體小崽嗎,我去給你弄回來。」

  「嗤。」奇生骨懶懶靠在沙發裡,用小扇子扇涼,沒什麼想說的。

  人偶師搖搖頭:「我再考慮考慮。你們先回去休息吧。」

  奇生骨站起來,拿著手包踩著高跟鞋從後門走了。

  「去去去,你也走。」厄裡斯把傻了吧唧的魍魎從板凳上提溜起來推出門外,魍魎從門縫裡擠進一隻手:「我的……沙漏……」

  「快走吧你,真礙事。」厄裡斯撿起沙漏扔了出去,把嬌小的魍魎小o砸出好幾步遠。

  人偶師合上電腦,拿起還沒上完妝的娃頭繼續描摹起來。房間裡沒開大燈,只有茶几上的三叉燭臺燃著忽微的火焰,米白色檯燈只照亮了工作臺這一小塊地方,人偶師低頭工作,燈光映在他側臉上。

  厄裡斯坐在工作臺邊的板凳上,把槍戳在地上,趴在檯面上看著人偶師給娃娃上妝,燈光在他眼睛裡因為眨眼而閃動。

  「你怎麼不走。」人偶師問。

  「我不困,我不想睡覺。」厄裡斯趴著說。

  「這次要是真的決定去,可能很危險,行動結束或許就要離開這兒了。你想去麼。」

  厄裡斯撓撓頭發:「我不知道。你說去就去,沒有我你也辦不成吧,我是你的使者。」他有點得意地笑起來,露出一排整齊的白牙,牙尖尖的。

  人偶師搖搖頭:「算了,不問你。你沒事做去幫我把垃圾扔了吧,牆角那個麻袋裡面的東西不要了。」

  「哦。」厄裡斯欣然答應,從凳子上跳起來,到牆角提起那個沾了粉塵的麻袋,裡面都是一些人偶娃娃的肢體,還沒打磨上色。

  「都不要了?」厄裡斯從裡面揀出一個小臂,「這不是還挺好的嗎。」

  「燒制壞了。有的有裂紋,有的碎了,還有的顏色不對,有的放久了,天氣又濕,發黴了。」

  「嗯……」厄裡斯扛起麻袋,從後門出去找到垃圾堆扔了。

  人偶師繼續給娃頭上妝,做這樣的工作能讓他完全靜下心來思考事情。

  沒一會兒,厄裡斯又推門回來了,坐回凳子上,這次他把凳子拉得近了許多,貼著人偶師坐。

  人偶師嫌他擋手礙事,抬頭瞥了他一眼,然後愣了一下。

  厄裡斯的淺綠色眼睛哀哀地看著他,唇角耷拉成一個向下的括弧,但他本質是個人偶娃娃,沒有精密的淚腺,不會像人一樣哭出眼淚來。

  人偶師笑出聲:「什麼?」

  「我不想被你裝進麻袋裡當垃圾扔了。」厄裡斯說。

  「我為什麼要把你扔了。」

  「我不知道。我覺得你會把我扔了,當我舊了,發黴的時候。」

  「我給你身上上過油了,發不了黴。」

  「啊。」厄裡斯舒服了許多。

  人偶師沉默著給娃娃上妝到深夜,人偶店門外漆黑,厄裡斯坐在地上靠著他的腿,頭枕在他膝蓋上睡得很沉。

 

 

199

  臥室裡半拉著窗簾,牆上的掛表指向半夜兩點,白楚年趴在蠶絲被裡,赤著上身,兩條長腿疊搭在一起,蘭波只穿了一件灰色的無袖背心和居家短褲,跨坐在他後腰上,從魚缸裡撈出一隻藍光水母,擠出一坨散發藍色螢光的粘稠汁水在白楚年背上,然後把癟水母扔回魚缸,搓了搓手,把白楚年背上的水母油推開。

  王竟然在給一隻普普通通的小白獅子按背,魚缸裡的魚和水母都嚇呆了。

  「嗯……疼,輕點。」白楚年閉著眼睛哼哼。

  蘭波放輕了些手勁,雙手扶在他肩頭輕按:「剿殺一夥毒販而已,有這麼累嗎。」

  「有啊。一百多號人呢,兩個a3的毒梟頭子,剩下的都是m2,我清完了人警署警員才敢往裡沖。」

  白楚年趴著伸了個懶腰,手掌心和前腳掌的粉紅肉墊閃現了一下又消失了。

  「發工資了,兩萬五,另外還有三百五十萬的獎金。」白楚年拿出一張卡遞到蘭波面前,「給你,你去海洋館買大扇貝吧,這個月活兒多,夠買幾個大的了。記著給我剩二百的煙錢。」

  「en。」

  「我不在這幾天你在幹嘛,一直不回我消息。」

  「從蚜蟲海開始向東看了看。言逸撥去了一隊人,和狂鯊部隊一起出海檢查深水潛艇感染藥劑洩漏之後的殘留情況。」

  「嗯?你不在家啊。那還順利嗎?」

  「技術部研發了淨化設備,他們抽水進來,再放出去,感染藥劑濃度就降得很低了。只是他們太渺小,和萬頃海洋相比,幾台機器能挽救的並不多。其實只要我跳下去,水就乾淨了。」

  「啊?」白楚年翻了個身,往床頭蹭了蹭,靠坐起來,扶著蘭波的腰,「你別管,這點東西我們能搞定。等研究所被取締了,從老闆到研究員全得進去蹲局子,到時候就讓他們到船上勞改,抽水換水撿垃圾。」

  「我還是下去了。」蘭波理著白楚年睡亂的髮絲,「我也不想遷怒ioa,幾個月過去,他們一直在挽救,沿海漁民在海神塑像前參拜請求儘快解封海域,我已經寬恕他們了,看在你的面子上。」

  「那你去收拾潛艇殘骸了啊。」白楚年坐直了身子,抱著蘭波的後腰讓他不會向後倒,鼻尖貼近他嗅了嗅:「有沒有碰傷。」

  「這裡,刮破了。」蘭波指了指自己的手肘。

  皮膚光潔,即使有傷也片刻就癒合了,留不到現在。

  「老公親一下,不痛了。」白楚年抬起他手肘親了親。

  蘭波眼神亮了亮,又指著自己左胸從薄背心布料裡凸起的一點:「這裡也受傷了。」

  白楚年笑出聲:「不是,這兒怎麼受傷啊,魚咬的啊。」

  蘭波點頭。

  白楚年低頭隔著布料舔了舔,灰色背心濕了一小塊,蘭波眯起眼睛,呼吸起伏的頻率快了起來。

  「謝謝老婆……辛苦了。」

  白楚年把他整個人抱在懷裡,貼著他脖頸呢喃低語:「我們的賭約……是不是該履行一下?」

  蘭波微仰著頭,白皙脖頸上咽喉輕輕動了一下。

  ——

  (刪減了一段驚險刺激的ziwei/產卵play@努力學寫文)

  ——

  白楚年把昏昏欲睡的蘭波在魚缸裡涮乾淨,裹上浴巾抱到被窩裡。

  alpha吃飽了,一頭栽倒,滿足地纏著蘭波,長手長腳地抱得緊緊的。

  蘭波幾次想撐著床爬起來揍他一頓,都因為體力不支又癱了回去,高高地揚起手,落在alpha頭上時就變成了輕輕地拍一下,又揉了揉。

  白楚年蹭到蘭波懷裡,毛茸茸的腦袋抵著他胸口,發出輕微的舒服的貓呼嚕聲。

  「小白。」蘭波輕聲叫他。

  白楚年哼哼一聲應答:「我不叫小白。你叫個好聽的。」

  「……你剛剛的表現太過分,老公我是不會叫的,使壞的小鬼。」

  剛剛這頭惡劣的小獅子一邊叫著daddy一邊把他翻來覆去搞到快要昏死過去這件事蘭波記仇了。

  「那你叫個別的嘛。」白楚年悶聲蹭他,「韓哥叫蕭馴都叫珣珣了,我也要。」

  蘭波想了想,舔著嘴唇笑了:「黏黏。」

  白楚年不出聲了。

  蘭波看見他整個耳廓從尖開始一點一點變得通紅,伸手捏了一下,熱得發燙。

  「害羞?」蘭波搓著他耳垂看他。

  白楚年閉著眼睛不說話,手按在蘭波肚子上開始踩奶。

  蘭波徹底沒脾氣了,真會撒嬌,拿他沒一點辦法。

  蘭波揉揉他毛茸茸的卷翹起亂毛的頭髮,他強大又可愛,想到他對自己毫無底線的維護和迷戀,蘭波身為王的征服欲得到了極大的滿足。

  注射擬態藥劑後一個顯而易見的優點是身上皮膚不容易乾燥了,在蠶絲被裡睡一個晚上也不會覺得熱和幹。

  蘭波睡醒的時候太陽已經很大了,透過窗簾縫照在被單上。

  他揉了揉眼睛,想坐起來,但下半身突然一陣酸痛,兩條腿軟得厲害。人類的身體就是弱,不過幾次obe而已就撐不住了。

  「大王~來用膳。」白楚年用腳推門進來,用床桌直接端上來一桌海鮮,擱在蘭波面前:「我趕早去市場買的,給你做的醬香蟶子,香辣蟹,粉絲扇貝,蒸海螺,喏,這是蘸料。你是不是好久沒吃了。」

  白楚年邀功似的趴在床邊,白獅尾巴在空中甩來甩去。

  蘭波完全沒到下不了床的地步,只是看著這一桌菜,和床邊滿心滿眼都是自己的小白,心裡絲絲縷縷地疼了一下,又暖得讓他不由自主唇角上揚。

  他可以因為小白的緣故與整個人類和解,以往對人類的不滿和怨氣他都可以既往不咎,只因為少年滾燙的愛戀讓他舒心和沉溺。不過一潛艇的感染藥劑洩漏而已,蘭波網開一面不再遷怒,那些在海面上漂浮的石油和沉進海底的垃圾、從人類工廠排出來滲進地下匯入大海的髒水,蘭波終於有了清理收拾的興致。

  只要他的小貓兒高興,他什麼都可以不計較。

  看著白楚年翹起來搖晃的尾巴,蘭波忽然也起了一絲惡劣心思,他從死海心岩項圈上引出一縷漆黑的流動岩石,液態岩石在他掌心中鍛造,最終鑄造成了一個晶石鈴鐺,纏到了白楚年的獅尾尖上。

  白楚年甩了甩,鈴鐺纏得緊緊的,甩也甩不掉,倒是尾巴一動,鈴鐺就噹啷輕響。

  「好傢伙!這老子怎麼出去見人啊。」白楚年又試著甩了甩,用手也擄不下來,叮叮噹當的鈴鐺聲在房間裡響個不停。

  「下次obe表現好就給你摘,再敢亂來就戴一輩子吧,胸上,還有下面,都釘上鈴鐺。人魚最喜歡喜歡裝飾伴侶,你知道的。」蘭波一手托腮,一隻手摘蟶子肉吃,舔了舔指尖的醬汁,看著白楚年淡淡地笑。

  傍晚時分,白楚年收到了特工組組長的郵件,說技術部現在監控不到人偶師的活動軌跡,讓白楚年在暗中盯一下情況。言會長已經動身去開會了,會議前前後後怎麼也得持續十多天,現在ioa總部由組長在盯著各部門的進度。

  白楚年從烘乾機裡拿出乾淨的作戰服,坐在床邊穿褲子。

  蘭波趴在椅背上用赤裸的目光欣賞alpha腰腹上漂亮的肌肉。

  「你沒事幹就跟我去唄,欺負厄裡斯多好玩啊。」白楚年躬身把腿上的槍帶勒緊,檢查了一下裝備。

  「明早ioa的船會出遠海檢查污染蔓延情況,明天會下雨,那個區域會聚集許多劇毒水母,我去看一下。」

  「是嗎,你看過天氣預報了啊。」

  「我能感覺到低氣壓。」

  「行吧,那我走了,你帶上手機啊我想你的時候要給你發消息呢。」白楚年單肩挎上裝備包,拉開門走了。

  「嗯。」蘭波趴在床上,慢吞吞地用食指戳手機螢幕,打開相冊,裡面全是不同角度的光明正大的偷拍,有白楚年打呵欠的時候抓拍到的虎牙,伸懶腰的時候由於太舒服了所以冒出粉色肉墊的腳,以及掛上鈴鐺的尾巴等等九百多張不同的照片。

  他認真挑選了一會兒,選中昨晚睡在自己懷裡冒出耳朵的小alpha的睡臉,頂替之前的一張肩膀標記照換成了新螢幕。

  養貓的樂趣。

 

 

200

  一輛悍馬在荒無人跡的公路上壓著野草飛馳而過,後車鬥裡堆放著用防水袋裹起來的金邊華麗的人偶箱。

  帝鱷開車,把袖子挽到手肘上,露出生滿堅韌鱗甲的粗壯手臂。奇生骨坐在副駕,支著頭靠在車窗邊闔眼小憩,偶爾扇一扇手中的羽毛小扇解悶。

  人偶師膝頭放著筆電,電腦螢幕上顯示的是一份衛星地圖,拉近距離後能觀察到紅狸市城市各個角落的情況。他今天沒穿西裝,身上仍舊是工作時穿的藍色襯衣和沾著些漆和色彩的皮質圍裙。

  魍魎在最後排低頭抱著玻璃沙漏打瞌睡。

  座椅之間離得比較遠,厄裡斯好幾次離開座位,蹲到人偶師身邊,用霰彈槍口把魍魎貼在人偶師座椅上的頭扒拉開。

  他們得到的消息是本月十八號晚上研究所將集中銷毀三萬隻實驗體,今天已經十號了,從各處培育基地運輸過來的實驗體大多已經在紅狸市華爾華製藥工廠存放完畢。

  實驗體銷毀程式由電腦控制設備運轉,並非簡單的焚燒處理,而是通過數控切割設備把實驗體的肉體和脊椎剝離,血肉和內臟會集中打碎,再用肉塊狀模具塑形烘乾,製成幹飼料,繼續供研究所留下的其他高級實驗體食用,留下的脊椎統一在活性冷庫存放,研究所需要改造動物實驗體時會大量用到。

  這樣的設備開一次機把一套流程走下來所需要的費用極其昂貴,所以人偶師斷定研究所一定會在待銷毀實驗體存放完畢時再一次性開機解決。

  他們必須趕在設備開啟前趕到華爾華製藥工廠。

  夜裡的風越吹越勁,昏暗的雲團積聚起來,把月亮嚴嚴實實遮住,幾道細閃電爬過天際,雷聲的悶響由遠及近,車窗上出現了一些雨絲,霧氣也漸漸蓋住了玻璃。

  厄裡斯用手指在車玻璃上畫了根幾把,拍了拍人偶師叫他看。

  人偶師瞥了玻璃一眼,低頭繼續研究路線。

  厄裡斯堆滿壞笑的臉垮下來,無聊地把腦門貼在玻璃上看窗外漆黑的風景。

  突然,玻璃閃了一下,遠處的閃電將夜空驟然照亮,玻璃上出現了一張詭異的黑白笑臉,與厄裡斯僅隔一面玻璃。

  「啊啊啊啊!」厄裡斯猛地一驚,向後仰了過去,定睛一看,其實是一張尋人啟事,黑白的臉是尋人啟事上的照片。

  奇生骨驚醒,不耐道:「安靜點,別一驚一乍的。」

  「哦。」厄裡斯摸了摸下巴,借著人偶師電腦的光亮辨認上面內容。照片上的是一位穿高中校服的alpha,前額頭髮長長散亂的蓋住了眼睛,耳朵上叛逆地打著鉚釘,咽喉脖頸處紋著一串相互連接咬合的骷髏頭,一副混混流氓相。

  照片下是父母留下的聯繫方式和哀求,說孩子與家人吵架後離家出走,從此失去了蹤影,希望有人看見孩子能撥打xxxx聯繫電話告知他們。可惜落款的時間已經是一年前了。

  雨勢漸凶,尋人啟事被雨點打落,被飛馳的悍馬甩到了泥土中。

  立在公路彎道的看板鏽跡斑斑,巨大的看板下沿有一根細橫樑,白楚年穩穩地蹲在窄細的橫樑上避雨,白獅尾巴懸在半空保持平衡,白楚年手裡拿了一摞各式各樣的尋人啟事,一一掃過。

  「近兩年的失蹤人口越來越多了。」白楚年隨手把這摞紙折起來一扔,站起來抖了抖尾巴上的雨水,掛在尾梢的晶石鈴鐺發出悅耳的響聲,在幾十米高空輕身一躍,追著那輛悍馬進了紅狸市。

  白楚年在暗處盯著他們,看著他們把車藏在了華爾華製藥工廠附近,算人偶師在內,從車上一共下來了五個人,都是熟面孔。

  他們各自從後車鬥內拿了一個花紋漂亮的箱子,然後分散進入了工廠內,厄裡斯跟在人偶師身邊。

  等他們的身影完全消失在黑暗中後,白楚年才從廢棄廠房的遮雨棚裡走出去,跟進了製藥工廠內,順著鐵皮建築外無聲地向上爬,最終爬上了最高處的翻曬臺,他把自己的蹤跡掩藏起來,四下眺望。

  這家工廠看起來不是那種生意往來頻繁,經常使用的,許多設備和擺設都落了灰,除了幾間辦公室的燈是亮的,有穿著制服的工廠員工在走動,其他房間都黑著。

  工廠最北面的露天操場裡停著近三百輛大型貨車,貨廂緊閉上鎖,十來個保安端著qbz步槍在貨車之間的過道行走巡邏,目測都在m2級以上。

  工廠裡有兩架探照燈在運轉,強烈眩目的光線時有交叉。白楚年觀察了一會兒探照燈的掃視軌跡,記清楚運作程式就翻身從晾曬臺跳了下去,固有能力貓行無聲使他從高處落地緩衝,不發出任何一絲聲響。

  探照燈掃了過來,白楚年就地一滾,滾到堆放在地上的打包紙箱後躲過光線,光線離開的一瞬立刻從紙箱後滾了出去,輕身一跳,雙手扒住停在庫房外的一輛拖車的車頂,在下一波探照燈掃過來時迅速爬了上去,整個動作行雲流水,但凡有一步卡住就會被發現。

  這也是白楚年沒帶搜查科其他人一起過來的原因,像這樣的刺探調查任務不是哪個探員都能勝任的,基本上都會交給貓科特工,搜查科除了白楚年外,還有一位孟加拉豹貓omega和一位雪虎omega,但兩位特工都在外地執行其他任務,白楚年一時找不到合適的搭檔,只能自己來。

  他躲開探照燈翻進了廠房背面的陰影中,沿著牆根挪了幾步,避開巡邏的保安,然後悄無聲息地進入了停滿貨車的操場。

  但保安的巡邏線比他想像得還要密集,白楚年剛盯上了一輛位置合適的貨車準備查看,就有兩個端槍的保安步伐穩健地從兩條不同的道口同時走過來。

  白楚年立刻翻上了車頂,平躺在上面,避開保安的視線。像這樣的潛行調查任務是不可能帶新手來的,執行這樣的任務需要足夠的應變速度和經驗,一招不慎就可能造成不可挽回的後果導致任務失敗。

  白楚年儘量壓低呼吸,因為經驗豐富所以不會緊張,心跳和呼吸就不會變重,被發現的幾率很小。

  隔著一層鐵板,白楚年隱約聽見了貨廂裡面微弱的呼吸聲。

  白楚年豎起耳朵,偏頭貼在貨廂頂上仔細聆聽裡面的動靜。

  除了呼吸聲,還有一些微弱的哀叫聲,以及肢體相互碰觸的摩擦聲,痛苦的聲音似乎穿過了一層密不透風的鐵板鑽進了白楚年耳中。

  保安走後,白楚年從車頂探出頭,在探照燈掃過來的一瞬間爬了下去,繃起腳尖勾在車頂上,整個身體倒掛著貼在貨車車廂的拉門邊。

  貨廂上了鎖,不過在白楚年的j1能力骨骼鋼化面前,上幾道重鎖都無濟於事,白楚年只用兩根手指輕輕一攆,鎖扣就像濕泥巴那樣被掰開了。

  貨廂門緩緩敞開,裡面的景象讓白楚年打了個寒顫。

  他原本以為,這些實驗體會被裝在狹小的玻璃皿中,無法伸開手腳,甚至不能翻身,圓柱形的玻璃皿整齊地堆在車廂裡,他們不能動,也見不到光,這已經是白楚年能想像到的最痛苦的樣子了。

  而事實更加可怖,這些實驗體毫無秩序地被擠在一個僅比貨廂小一圈的大方形玻璃皿中,根本分不清頭是誰的腳是誰的,他們就像抓娃娃機裡的毛絨玩具一樣,把玻璃皿塞得滿滿當當,玻璃底已經積攢了一層排泄物,髒水浸泡著底層已經窒息而死的屍體,很像抓進同一個礦泉水瓶裡的數百隻蝗蟲。

  白楚年用微型相機拍下了眼前的情況,他依然冷靜,但嘴唇有些不由自主地哆嗦,來源於身世相同而產生的過強的代入感。

  白楚年把在工廠裡拍的照片都傳回了技術部,並附言道:「人偶師已經進入工廠,目的或許是這些未成熟的低級實驗體,這裡的安全級別不夠高,他們很可能得手。」

  技術部回復:「繼續追蹤。」

  ——

  各大培育基地得到總部命令後按指示將篩選淘汰的實驗體打包裝車,從各地運往紅狸市銷毀,不過由於培育基地眾多,銷毀的過程也不會太快。

  實驗室中一片黑暗,蕭煬坐在臺式電腦前,專注地觀察著螢幕上的監控影像,電腦邊的身份認證器上放著艾蓮的工作牌。

  從紅狸市傳回的影像上分別顯示著進入製藥工廠的白楚年和人偶師一行人。

  蕭煬遠程控制著製藥工廠的監控攝像頭,把角度偏離到看不見他們的方向,然後打開探照燈的設定程式,稍微修改了探照軌跡,從操場移開,並且減緩探照速度。

  做完了這些,蕭煬清除了登錄痕跡,關掉電腦,拿起身份認證器上的艾蓮的工作牌,在一片漆黑中向門外走。

  踏出實驗室的自動門時,蕭煬腳步微僵,一個冰冷的槍口抵在了他的腺體上,惡劣的藍玫瑰信息素猛然逼近。

  在黑暗中,艾蓮從背後貼了上來,一隻手攬著蕭煬的細腰,一隻手拿槍抵著他的腺體。

  蕭煬的身體僵硬起來,手中的工作牌掉落到了腳下,他緩緩舉起雙手,背對著艾蓮。

  「為什麼。」艾蓮有些悲哀地把下巴搭在蕭煬肩上,輕聲問他:「我愛的人總要偷我的東西,你口口聲聲說你和林燈不一樣,你們哪裡不一樣呢。」

  腦子一抽寫錯了一塊,改了下

 

 

201

  蕭煬舉起雙手,緩緩轉過身面對艾蓮,仍然彎著月牙形的眼睛,淡笑解釋:「把沒用的東西送給需要的人這有什麼呢,我經常把家裡的礦泉水瓶子攢起來留給撿垃圾的老太太。」

  「但你不能,拿我的東西去送別人。」艾蓮用槍口輕蹭蕭煬的臉,淩厲的眼神掃過蕭煬的臉頰,仿佛無形的刀刃。

  蕭煬身上散發出一股淡淡的資訊素,周身被他的j1能力速率收束籠罩控制,時間錯位,蕭煬身邊的時間流速快,艾蓮的動作慢了下來,每一個動作都被蕭煬盡收眼底。

  蕭煬從懷中掏出槍,迅速上膛指向艾蓮,在她左胸處猶豫了一下,挪到了左肩。

  毫無徵兆的一聲槍響,震得走廊回聲嗡鳴,蕭煬的大腿被子彈穿透,身體隨著巨大的衝擊向後甩了出去,狠狠撞在牆上,白牆濺上了一片斑駁血痕。

  大腿中彈讓他站不起來,後背靠著牆緩緩滑坐在地上,雖然只是皮肉傷,並未傷到骨頭,可劇痛依然使他脖頸和額頭都暴起了青筋,隱忍的痛吟被他咽進了喉嚨裡。

  艾蓮輕甩槍口的白煙,用滾燙的槍口挑起蕭煬的下巴,她身上的藍玫瑰壓迫信息素欺壓到蕭煬身上,讓他痛苦難當。

  「想殺人就不能猶豫,否則就會被我抓到。研究所前任老闆就是這麼死的。」艾蓮蹲在他面前,陰影籠罩在蕭煬身上,a3alpha的藍玫瑰資訊素刺激著蕭煬脆弱的omega腺體。

  艾蓮一口咬住蕭煬的後頸,輕輕吸咬著。蕭煬能感受到自己的體力和腺體能量在飛速流逝,身體逐漸衰弱下來,連動動手指的力氣都沒有了。

  蜂鳥a3分化能力「靈魂虹吸」:能量抽離型能力,範圍內目標使用分化能力時將觸發虹吸,距離艾蓮越近,能量被吸走的速度越快。所吸收能量將持續供給艾蓮本身使用。

  艾蓮放開了蕭煬,輕輕抹去唇角的血沫。蕭煬渾身癱軟到說話都沒了力氣,被艾蓮拽進懷裡。

  「我很喜歡你,真的。起初只是因為你像林燈我才對你感興趣,但現在不是了,你比他懂風情,比他聰明善解人意,你哪哪都比他好,所以別做我討厭的事。」

  艾蓮輕輕將蕭煬鬢角的髮絲幫他掖到耳後:「人到了我這個年紀,會想擁有家庭,你想要的我都會給你,你別讓我失望。」

  「但那些……實驗體是……我養大的……我親手養大……你不能殺他們……」

  艾蓮微微挑眉,有些驚訝地看著他:「你和那些商品貨物有感情?在我眼裡它們和軍火沒有區別。我是個生意人,它們對我來說只是會動的槍,無非是貴和便宜的區別,你很在乎嗎。」

  蕭煬點頭:「它們很黏我,也信任我。」

  艾蓮似乎有點明白了,或許那些實驗體對蕭煬來說是寵物般的存在,一個人會對自己養的小貓小狗產生保護欲和親情,既然如此,那天自己當面殺了一隻海豹幼體,一定傷了蕭煬的心。

  「好。我答應你。把所有你養大的實驗體留下來不銷毀。」艾蓮難得耐心哄人,甚至當面拿出手機,給華爾華製藥工廠的負責人打了一個電話。

  蕭煬沒想到她會答應。艾蓮是個很固執又強勢的女人,極少向別人妥協什麼,蕭煬等著她後面的話。

  「不過,那些入侵工廠的強盜我得除掉。」艾蓮將槍收進兜裡,伸手抹了抹蕭煬的唇角,「他們都不是你養大的,你應該就不會心疼了吧。」

  蕭煬勉強抬起手,艱難地抓住她的手腕:「你不能……別再做這個了,真的別再做了,我們走吧,如果言逸把一致通過的公約帶回來,國際警署和pbb拿到逮捕令,我們誰都走不了,我可不想被抓。」

  「是啊。所以要趕在言逸回來之前……把神使帶回來。」艾蓮淡淡回答,「其他的你不要再插手,交給我吧。」

  蕭煬還想再開口,被艾蓮伸進口中的一根食指壓住了舌頭,尖銳鮮豔的指甲劃過他的舌尖。

  「別再說了,我怕我脾氣差,又對你發火。這些天你留在我家裡養傷,會有人照顧你。如果你再不經我允許擅自跑出去做出什麼蠢事,我可不會再縱容你了。」

  「你現在要去做什麼?!」

  「去實驗室挑幾個我喜歡的小東西出去幹活。我養它們到a3,錢和精力都不是白費的。」

  ——

  華爾華製藥工廠負責人收到了艾蓮的命令,臨時調動了一些巡邏保安去從貨車裡挑出一些實驗體保留下來。

  放下電話,工廠負責人納悶嘀咕:「都是些廢棄的實驗體了,挑出來有什麼用呢,還得費人力一輛車一輛車地對名單找,真麻煩。」

  辦公室的門忽然被敲了兩下,負責人看了眼手錶,語調有點不耐煩:「誰啊。」

  柔美又有些虛弱的女聲回答:「是您點的特殊服務嗎?」

  這聲音聽著酥人骨頭,負責人愣了愣神,才反應過來工廠嚴禁陌生人進出,門外的人不論是誰都相當可疑,他立刻拿起桌上的對講機準備叫保安上來。

  但當他拿起對講機時,從櫃門上的穿衣鏡中看見自己背後站著一個猶如純白雕塑般的少年,懷中抱著一個玻璃沙漏。

  「兩極逆轉。」

  魍魎倒轉沙漏,流沙從細窄的玻璃莖中流下,那人手中的對講機突然發出雜音,無法與外界通訊。

  而那人周身的空氣也似乎被剝離,只能瞪大逐漸爬滿血絲的眼睛,雙手在空中亂晃,徒勞地想要抓住什麼東西,終於因為窒息倒在了地上。

  魍魎蹲下來,打開玻璃沙漏的頂蓋,把屍體裝了進去。屍體進入沙漏後自動變成五光十色的玻璃流沙,消失得無影無蹤。

  「你還挺俐落的。」這時奇生骨才推門走進來,踩著高跟鞋,走到辦公桌前翻找,但沒找到想要的東西。

  「不在這兒。」

  她推開玻璃窗,一根金色絲線剛好隨風飄來,掛在了窗櫺上,是厄裡斯的詛咒之線。

  金絲線的另一端傳來了一盤鑰匙。

  厄裡斯抽走了絲線,奇生骨便拿著鑰匙從窗口一躍而下,旗袍裙擺下緩緩伸出金藍閃爍的孔雀尾羽,奇生骨輕身落地,空中留下了一道淺淡的星星點點的光帶。

  魍魎再一次倒轉沙漏,兩極逆轉後重力方向不再向下,魍魎也毫無壓力從高樓上平穩落地,從奇生骨身邊站了起來。

  已經到黎明的時間了,但雨勢並未減小,天空也不見光亮,地面積水越來越深。

  按照原定計劃,魍魎負責去破壞工廠內部的所有報警器、探照燈和攝像頭,奇生骨則帶著鑰匙往停放貨車的操場飛去。

  當她趕到時,帝鱷已經放倒了四五個m2級的alpha保安,他龐大的身軀就像一座山,包覆著鱷魚的鱗甲,普通的子彈對他根本造不成傷害。

  同等級的情況下,成熟期實驗體的戰鬥力要遠超普通人,這些保安雖然不是帝鱷的對手,但勝在人多,幾個回合下來,帝鱷應付地也有些氣喘吁吁。

  「姑奶奶,過來幫忙。」帝鱷喘了口粗氣說。

  「誰讓你先動手,好在魍魎小鬼動作快,不然觸發報警器就麻煩了。」奇生骨撚開小扇,額頭依次亮起六顆金綠藍三色圓點,隨後,在帝鱷額頭上也出現了同樣的三色圓點。

  「翠黎明。」

  孔雀腺體伴生能力「翠黎明」:輔助型能力,使被輻射到的目標發生突變,分為正向突變和負向突變,目標受到輻射後眉心將出現與奇生骨眉心相同的金綠藍三色圓點。」

  帝鱷身上的鱷魚鱗甲頓時瘋長增厚,將他身上每一處裸露的皮膚都覆蓋保護住,令人咋舌的堅韌程度百倍增長,稱得上不動如山。

  「霓為衣。」

  奇生骨身後曳地的金藍孔雀尾羽緩緩盛開,一座流光溢彩的屏障將他們二人罩住,對面的保安聽到這邊的打鬥聲後都紛紛過來支援,槍械火力甚猛,但子彈擊中了奇生骨的霓彩屏障竟被吸收了進去,由岩石alpha操縱衝鋒而來的巨石砸在屏障上也如同擊中了波浪,緩緩陷了進去。

  屏障越吸收越亮,最終到了臨界點,奇生骨輕笑了一聲:「還給你們。」

  屏障陡然炸裂,柔軟的光屏卻炸成了銳利的三角碎片,鋪天蓋地反沖了回去,尖銳棱角插進防彈衣中,幾個保安當即斃命。

  孔雀腺體j1分化能力「霓為衣」:反傷型能力,以自身為中心形成防護罩,吸收對方70%的攻擊傷害,並化作爆炸碎片反彈回去。

  對方的包圍圈被爆裂的碎片打散,帝鱷趁機沖了上去,他身型魁梧,又有奇生骨的突變加成,沖進包圍中如入無人之境,殺得對方七零八落。

  奇生骨緩步跟在帝鱷身後,踩著一地鮮血,舉起小扇掩住口鼻,輕吹了一口氣:「雪骸骨。」

  那些仍在掙扎的保安頓時化為白骨,鮮血蒸發成雪白的粉末,被驟雨打散,零落進了泥土中。

  解決了眼前的敵人,帝鱷回頭朝奇生骨憨笑:「小娘們下手真是狠。」

  奇生骨揚起碧色眼睫輕蔑瞥他一眼:「滾開。」

  帝鱷訕訕拍了拍嘴:「是我不會說話,姑奶奶。」

  他們找到最邊緣的貨車,奇生骨低頭在鑰匙盤上尋找對應貨廂玻璃皿的鑰匙,帝鱷一拳一拳猛砸貨廂,將貨廂砸開一個大洞,用力撕扯開貨廂的鐵皮,再猛砸裡面的特製防彈玻璃皿。

  「他嗎的,研究所做的東西就是結實啊。」帝鱷邊罵邊砸,終於砸碎了一塊玻璃,裡面擠著的實驗體就像搖晃的汽水瓶一樣從一個小口裡面噴了出來,連著騷臭的排泄物和血污一起流到了地上。

  這些實驗體窒息太久,幾乎都奄奄一息,有的甚至已經冷透了,扣在地上一動不動。

  奇生骨皺眉掩住了口鼻,原本是嫌棄的,可看著那些幼崽在血污裡艱難地爬,心裡也跟著不安起來。如果沒有人偶師,今天被和著血污糞水擠在箱子裡哀嚎的,說不定也會有她一個。

  噁心和恐懼同時在胃裡翻湧。

  帝鱷把背後背著的人偶木箱拆下來,按人偶師給的密碼打開,隨著箱子開啟,裡面按順序擺放的八隻小巧的人偶突然睜開眼睛,體內傳來清晰的齒輪轉動聲,活靈活現地坐起來,從箱子裡爬到外面。

  他們背後都鐫刻著咒文,受人偶師差遣,各自走到實驗體面前,嘰裡呱啦發出一些怪異的聲響,那些暈頭轉向的實驗體眼睛裡也浮現了跟不同人偶背上相同的咒文。

  不過十幾秒時間,散亂的培育期實驗體和幼體就乖巧地跟隨在人偶身後,人偶走向哪兒,他們就跟著去哪。

  這是人偶師的m2分化能力「無生樂園」,被刻上咒文的人偶會成為人偶師的傀儡,傀儡聽從人偶師的調遣,同時具有催眠功能,無自我意識者將被催眠成為人偶的傀儡,寸步不離。

  那些精巧的人偶栩栩如生,擺動球形關節手腳,清點了身後跟隨的實驗體數量,然後帶著他們往計畫好的路線出口走去。

  一旦被人偶催眠,這些沒什麼自我意識的實驗體就會一輩子跟著它們,直到人偶師收回咒紋人偶,否則會跟隨到死亡為止。

  安排好一輛貨車,帝鱷又去砸下一輛。

  「不知道尼克斯他們那邊還順不順利,這麼多車,得開到什麼時候啊。」

  「快點,別磨蹭,能弄出來一個算一個。」奇生骨皺眉催促,在滿滿一整盤鑰匙裡找出對應貨廂的鑰匙十分困難,奇生骨終於找到了一枚正確的,擰開了玻璃皿,再去找下一個。

  ——

  厄裡斯把鑰匙盤傳給奇生骨後,站在窗邊回收自己的詛咒之線。

  昏暗的地上橫七豎八躺著許多穿著工廠制服的人,身體幾乎都被霰彈槍打碎了。

  厄裡斯轉頭看向了人偶師。

  他們這一次帶上了人偶師的全部家當,那些擺在櫥窗裡的漂亮娃娃都被搬空了。雖然人偶師看起來很淡然,但厄裡斯知道那些娃娃是他做了幾年的心血。

  這裡是工廠機房。

  人偶師坐在電腦前,把自己帶來的u盤插在了主機上,很快便破解了安全網路,挑選出需要的資料拷貝下來。

  「促聯合素……永生亡靈。」在拷貝時,人偶師在一串密密麻麻的資料中瞥見了一行特殊的藥劑說明。

  「人工促聯合素麼。」人偶師略一思忖,「艾蓮還想人造使者……瘋女人。」

  資料下載完畢,人偶師收起設備:「厄裡斯,走了。」

  「哦!」厄裡斯扛起霰彈槍跳起來,走在前面開路,手一撐窗臺,從窗邊翻了出去,身上掛著詛咒金線以免墜落。

  人偶師也從高處跳下,在厄裡斯落地時使用j1能力棋子替身,轉瞬間厄裡斯與人偶師的位置互換,人偶師平靜落地,厄裡斯從半空墜落,在即將砸在地上時被人偶師抓住了纏繞在身上的金絲線,像木偶那樣懸空蕩了蕩,然後穩穩落在了人偶師身邊。

  厄裡斯興奮地雙手舉起霰彈槍:「歐耶,再來一次!」

  人偶師拽著他往操場快步走去。只憑兩個去打開三百多輛貨車的貨廂還是太慢了,得儘快過去幫忙。

  驟雨沒有停歇的意思,黎明的天空也漆黑如夜,他們的衣服都濕透了,水順著臉頰流淌進衣服裡。

  四周沒有燈光,黑暗中隱約有壓力接近。

  厄裡斯忽然停下腳步,扛著霰彈槍悠哉抬頭,吐出紋了細線的舌頭:「尼克斯,有不知死活的傢伙想攔我們路呢。」

  人偶師也感受到了那股壓力,粗略在心中估算了一下,輕描淡寫道:「你等會過來會合。」

  「我也要……」厄裡斯目送著人偶師離開,直到人偶師的背影被黑暗掩蓋。

  「……跟著你。」他喃喃嘀咕著還沒說出口的後半句話,低落地轉身放出一縷金線,纏繞到高處的建築欄杆上,將自己的身體帶了上去。

  「可惡,討厭尼克斯一分鐘。」

  結果今天也沒寫到我想寫的那段,可惡!下章吧!

 

 

202

  厄裡斯落在廢棄廠房三層的陽臺上,二十來米遠處晾曬塔的欄杆上蹲著一個黑影,alpha背光面對著他,身後緩緩伸長出一條粗壯的、佈滿金青色鱗甲的尾巴。

  那人陡然睜開眼睛,一雙橙紅的眼睛在雨夜裡熠熠閃光,瞳孔像蛇一樣拉長成了一條分隔號,薄唇微張,露出口腔猩紅的顏色。

  「咒使。」alpha狠厲的眼神在厄裡斯身上描摹,「全擬態使者型……看起來不怎麼厲害,呵呵,本體其實是個晴天娃娃嗎。」他伸出虯枝般細長的褐金色手臂,爪狀的指尖捏著用廢麻繩和白塑膠袋粗製濫造的晴天娃娃,輕蔑地在厄裡斯面前晃。

  「你是誰?」

  「3316,迅猛龍a3。」

  迅猛龍脖頸上扣著研究所獨有的定位圈,可以隨時追蹤實驗體位置,如果實驗體暴走不服從控制,定位圈便會向其後頸注射高劑量的麻醉劑,甚至in感染藥劑。

  「大叔,是詛咒娃娃。這麼落伍的挑釁,你還活在工業革命前嗎。」厄裡斯抬起淺綠色的瞳仁睨著他,扛起霰彈槍,手腕搭在槍管上,歪頭一笑,鮮紅唇角長長地裂到頰窩。

  迅猛龍眼睛裡閃露凶光,發達有力的後腿猛地一蹬,邊翻越護欄向著厄裡斯的位置跳了下來,厄裡斯翻身後躍,反手朝迅猛龍落點崩了一槍,迅猛龍落地沒能接觸到厄裡斯近點,雙腳穩穩站在了陽臺欄杆上。

  厄裡斯帶有球形關節的手指打了個響指,j1分化能力噩運降臨悄然發動,迅猛龍腳下的欄杆突然老化崩裂,他站立不穩,用力一躍才白攀抓住了樓房窄沿,肌肉強悍的雙臂帶動著整個身體翻回了陽臺。

  迅猛龍一時摸不到厄裡斯近身,面對著對方的遠端武器,心裡有些嘀咕。他知道使者型實驗體是能使用相應驅使者的驅使物的,一般來說驅使物對實驗體造成的傷害非常嚴重,很難迅速癒合。

  他正在思考對策時,厄裡斯突然從高一層的陽臺探出頭來,朝他開了一槍。

  迅猛龍一驚,躲避到了舊鐵門背面,霰彈分散成細小的散珠在鐵門上發出響亮細碎的震響,但造成的傷害卻並沒有迅猛龍想像得那麼強悍。

  「不是驅使物……?」迅猛龍掃落肩頭的灰塵,將嵌進厚重皮膚的彈頭扣了出來,他的身體異常堅韌,普通的槍械根本無法穿透,移動速度也極快,實力遠在帝鱷之上。

  「昂,這是尼克斯送給我的玩具。」厄裡斯趴在陽臺朝他笑:「驅使物?你不配欣賞他的藝術品。」

  身後傳來窸窣響動,厄裡斯微微側身,發覺身後不知不覺多了兩人。

  兩個實驗體脖頸上都扣著研究所的定位圈。

  「嗯?拉幫手……有點過分。」

  厄裡斯根本不把其他m2放在眼裡,只對著面前的迅猛龍吐出紋了黑線的舌頭:「我殺過不止一個a3。」

  迅猛龍知道那把槍並非驅使物後,稍稍放下心來,雙手鋒利堅硬的指甲釘入牆裂縫中,捲動肌肉緊實發達的身體翻上高臺,重重落地,將陽臺地面砸出一個碎裂的淺坑。

  迅猛龍是蕭煬的作品,體型沿襲他以往的喜好,龐大魁梧有力,身高超過兩米三,雖不如伽剛特爾體型巨大,然而同是alpha,厄裡斯的身型卻頎長瘦削,和迅猛龍不是一個重量級,

  迅猛龍的主能力是近戰格鬥,三個分化能力都增幅在了近戰上,他猛蹬地面一躍而起,大碗公大的拳頭重重朝厄裡斯面門砸過來,厄裡斯抬手用小臂接下,這沖來的勁道過於猛烈,厄裡斯被這股強勁威力沖得後退了幾米。

  迅猛龍並未打算給他喘息的機會,迅疾轉身,粗壯有力的金色龍尾帶著一陣呼嘯風聲朝厄裡斯攔腰砍過去。

  迅猛龍j1分化能力「颶風龍尾」。

  這仿佛席捲颶風而來的一尾,光是帶過來的一陣淩厲刀鋒都能將人攔腰斬斷。

  灌注著a3級強橫壓力的龍尾掃來,不容人有絲毫躲避的機會,厄裡斯迎面受了這一下,颶風相撞發出刺耳轟鳴,陽臺上揚灰四起,碎石飛灰瓦礫爆炸亂飛。

  「不過如此。」迅猛龍笑起來。

  煙霧緩緩散去,迅猛龍臉色陡然變了。

  他堅韌沉重的金色龍尾,竟攥在了厄裡斯手中。

  「區區七級成熟體,你為什麼有膽量挑戰我?艾蓮老太婆給你的自信嗎?」厄裡斯空手接住龍尾,尾梢纏繞在手腕上,用力一拽,迅猛龍一個踉蹌,憑他這樣龐大的身軀,竟被一個瘦削的人偶娃娃輕易撼動了。

  身後的兩個m2級實驗體一擁而上,朝厄裡斯撲過來,厄裡斯的頭竟擰了一百八十度,向後盯著他們,擺出一張陰森笑臉。

  兩根金色絲線從厄裡斯口中飛出,毒蛇般纏繞到了兩個m2實驗體的脖頸上,詛咒之線是看得見摸不著的,一旦被纏上根本拆不下來,此時只有分別拉開距離才能讓金線消失。

  兩個實驗體對視一眼,分別朝不同的方向跑開。

  厄裡斯他突然鬆開了抓著迅猛龍的手,又一次噩運降臨,迅猛龍頭頂的陽臺被震裂,轟然塌陷下來。

  金光閃爍的詛咒之線另一端纏繞到了迅猛龍強勁有力的腳踝上。

  咒使伴生能力詛咒之線能使金線連接的目標受到同樣強度的攻擊,金線每次最多連接十個目標,每個目標之間距離過遠(超過100米)時,金線斷裂失效。

  厄裡斯拍管換彈,一槍爆了其中一個m2實驗體的頭,頭顱炸裂,血花爆飛,被詛咒之線連接的另一個m2實驗體同時捂著頭仰天慘叫,癱軟在地上。

  被墜石砸倒的迅猛龍也感到頭顱一陣爆炸似的劇痛,勉強睜開暈眩的雙眼,看見自己腳踝系著一根金色絲線。

  厄裡斯嫌霰彈槍射速太慢,於是拆下自己小腿上的一根潔白的陶瓷長骨,長骨開刃,厄裡斯將其攥在手中,一刀一刀向其中一個m2實驗體狠狠戳刺。

  那實驗體被厄裡斯的a3級資訊素壓制得動彈不得,他瘋狂掙扎爬走,但密集如雨點紮下的刀讓他無處躲避,哀嚎聲被無情的雨水砸落在地上。

  厄裡斯在暴雨中狂笑,被他壓在身下的實驗體幾乎成了一灘剁碎的肉泥,混著血肉碎塊的鮮血被暴雨沖刷,順著陽臺的排水管向下流淌,從出水口淌到地面,再隨著地面的積水緩緩蔓延成大大小小的紅色水窪。

  被金線連接的另一個m2實驗體身上雖無傷口,但也已經渾身斷裂眼瞳渙散,失去了生機。被剁碎的實驗體徹底死亡,而它雖然還能依靠實驗體的強韌特性自愈,也不可能在短時間內站起來了。

  被詛咒之線連接的其中一個目標死亡,金線自動消失。

  迅猛龍艱難地從地上爬起來,突然喉頭一熱,劇烈地咳嗽出一股血塊,他皮堅肉厚,尋常武器從外部很難對他造成傷害,但厄裡斯的詛咒之線並不對他造成外部傷害,而是讓他一起去承受其他脆弱實驗體受到的傷害,這無疑是在迅猛龍的弱點上痛砍了致命一刀。

  厄裡斯從驟雨中起身,一頭銀髮被染得緋紅,血和水渾濁地順著他的雙臂向下流淌,他將手中的腿骨長刃拋到空中,墜落時伸出一條腿,那條骨刀便接回了他腿部的球形關節上。

  厄裡斯回頭一笑,臉上的黑紅十字線隨著浮起笑容而彎折起伏,朝他吐舌頭,舌頭上的黑線散發瑩瑩微光。

  「如臨……深淵。」

  漆黑天空猶如一弘遮光的幕布,廢棄廠房陽臺高塔層層疊疊的陰影深深下陷,通往地獄的無底深坑向迅猛龍地裂般蔓延。

  咒使a3分化能力「如臨深淵」,使範圍內陰影區域地面陷落,墮落入底之人將被永世封存,此生每一秒都會面臨人生最恐懼之事。

  迅猛龍返身起跳,他體力還未消耗盡,以他的耐力和速度在雨中飛奔,竟能逃得過地獄深淵蔓延的速度,短短幾秒便撤出了百米外。

  厄裡斯借詛咒之線在層疊建築中穿梭跳躍,追在迅猛龍身後,突然放出一縷金線,虛無地纏繞到了奔跑的迅猛龍手腕上。

  迅猛龍並不懼他,距離幾十米遠,他又在飛速跑動,霰彈槍是很難擊中他的,而厄裡斯的詛咒之線只能連接活物,即使能共用傷害,可附近連只鳥都沒有,詛咒之線根本傷不到他。

  卻不料,詛咒之線的另一端竟然被厄裡斯咬在了嘴裡。

  「給我死。」厄裡斯對他露出嘲諷的笑容,然後拿起短管霰彈槍,對著自己下頜扣下了扳機。

  爆裂的槍聲被驟雨淹沒,迅猛龍只覺下頜骨傳來一陣難以忍受的痛苦,半邊臉都似乎在經受烈火灼燒。

  咒使的瘋狂讓他感到無比恐懼,厄裡斯竟然將詛咒之線纏在自己身上,不惜用創傷自己的方式重創對方。

  迅猛龍腳下一僵,追逐的深淵便將他吞沒,他雙手掛在邊緣掙扎向上爬,突然,左手又突然折斷似的劇痛,他哀嚎了一聲,墜向了無底深淵。

  ——

  瞭望台已經熄滅的探照燈上,白楚年用貓坐的姿勢蹲在探照燈頂上觀察底下的情況。

  厄裡斯也嗅到了空氣中的白蘭地資訊素,仰頭朝白楚年望去。

  「你怎麼在這兒?」

  厄裡斯的下頜被他自己用霰彈槍打碎了一半,僅剩下半張臉,但緩緩恢復了原狀,左手也粉碎得無影無蹤,又逐漸從球形關節上生長出一個嶄新的,擰了擰手腕。

  「傷敵一千自損一千,也就只有你幹得出來這種事。」白楚年抖了抖埋在髮絲裡的獅耳,輕聲誇讚:「還不錯嘛,精彩喵。」

  「噁心。」厄裡斯扛起霰彈槍,懶懶轉身,「去跟你的海鮮老婆上床吧,別妨礙我們。」

  白楚年指了指耳朵上的通訊器:「我沒想妨礙你們,只是聽命令來看看你們在幹什麼。剛剛我收到撤離指示,艾蓮派了五個a3王牌實驗體過來,你們好自為之。」

  「哈哈哈哈哈,五個又怎樣,研究所的明星實驗體我殺過太多了。」厄裡斯回頭朝他吐舌頭,忽然又停下來摸著鼻子低聲嘀咕,「只要那條魚不來,什麼事情都很好辦。」

  「那我撤了,掰掰。」

  白楚年轉身跳下探照燈,插著兜輕身點地跳躍,但有一股鐵銹氣味的信息素淩空壓了過來,截住了白楚年的去路。

  白楚年停住腳步,向著資訊素的來源方向尋覓。

  晾曬臺的欄杆外,從昏暗空中緩緩升起一座石碑大小、青墨色的鋼鐵,鋼鐵上鐫刻著繁密的花紋。

  那塊厚重的漂浮鋼鐵將透進雲層的唯一一絲光亮遮住,陰影吞噬了白楚年。

  白楚年仰頭看去,漂浮在空中的是一塊青墨色的盾牌,盾牌中心嵌著著一條完整的人類脊椎,青紅相間的神經和血管與盾牌融為一體,脊椎頂端生長著一顆有力地跳動著的腺體,作為鑲嵌在盾牌上的一塊紅寶石。鐵銹氣味的資訊素正是從這枚腺體中散發而出的。

  盾牌居高臨下逼近,沉重的壓力讓白楚年也感到了一絲威脅,白楚年被逐步壓近的盾牌逼得向後退去,跳下晾曬臺,最終退到了厄裡斯身邊。

  「媽呀,她是活的?」白楚年單手插兜摸著下巴研究天空中漂浮的龐然大物。

  厄裡斯沒理他,而是看著遠處的深淵邊界咬了咬牙,遍體鱗傷的迅猛龍竟然從深淵邊緣緩緩爬了上來。

  「剩下一隻手抓住了邊緣沒掉下去麼。」

  「不慌。」白楚年用ioa配給他的微型相機給盾牌拍了個照,給迅猛龍拍了個照,然後搭著厄裡斯肩膀自拍了一張合影,打包發給了技術部,在照片下留言:被堵住了撤不走,給我查這幾個的資料。

  技術部跟組技術員回復:ok

  白楚年拍了拍厄裡斯的肩膀:「好兄弟,一日為大哥終身為大哥,我們稍微合作一下。」

  厄裡斯甩上槍管,在掌心一拍,唇角長長揚到頰窩,揚起下巴興奮應道:「yep!」

  白楚年摸出手機,給蘭波發了個語音:「老婆,我放學了,快來接我。」

  表情興高采烈的厄裡斯突然垮起逼臉。

  這段情節比較連貫噶,等不及的話就先攢兩更一起看吧,算個小高潮hh結果今天還是沒寫到我想寫的地方

 

 

203

  技術部收到照片後開始加急處理白楚年的訴求,技術部內部技術員會分成三部分,a組是有條不紊地維護處理各種日常情況的,b組是專門處理突發事件的,c組則是負責跟進每個外出執行任務的特工情況的。

  白楚年發回照片後,由c組接收,傳給b組。

  技術部最精銳的人員全部集中在b組,b組組員平時工作清閒,沒有其他組技術員那麼大的工作量,平時也沒什麼事做,打打遊戲看看動漫消磨時間,但只要用到他們了,不論白天黑夜工作日還是假期,就算正在蹲廁所也得立刻打開電腦幹活。

  b組大佬段揚收到了加急提醒,端著一杯咖啡從休息室裡走出來,伸了個懶腰打著呵欠往自己工位走。

  爬蟲卻已經坐在他電腦前,打開了實驗體自動識別程式,識別程式正在調整照片的清晰度。

  如果換了別人,敢私自進段揚的私人辦公室,還擅自動了他的電腦,段揚就能當場開始咬人,但一看坐在那兒的是可愛小爬蟲,就一點兒也不生氣,甚至曾經親口允准,小爬蟲隨時可以用他的辦公室。不過爬蟲也只是看上了他辦公室裡的機器,他的配置是整個ioa技術部最頂級的。

  爬蟲現在在ioa技術部大受歡迎,長期宅在技術部那兩層大樓裡的技術員們難得見著別的omega,更何況還是個長得很可愛的小爬蟲,一時趨之若鶩。特工組也正在考慮是否讓爬蟲轉正成為ioa正式探員,加入技術部。

  不過相比搜查科而言,技術部的門檻只高不低,除了本身需要過硬的技術實力外,身份還必須經過層層審查,因為技術部內部資料關係到整個ioa的運轉,外人輕易接觸不到。爬蟲的身份是個大問題,身為實驗體6010「駭客」,身份審查這一項很難通過。

  「艾蓮派了五個a3級王牌實驗體去製藥工廠支援,白楚年被圍了。」爬蟲瞥了段揚一眼,總覺得這只邊牧alpha沒有別人家邊牧那麼聰明的樣子。

  在爬蟲omega的幫助下,ioa技術部成功研發了實驗體識別系統,識別精度與pbb的軍用實驗體雷達相差無幾,只需要一個模糊的照片就能在短時間內整合出相應的實驗體資料,只是還在組內測試階段,尚未進一步推廣。

  與實驗體識別系統相對應的還有一個特殊武器識別系統,可以通過武器外形和傷口識別出特殊武器,並整合出相應資料。

  段揚一手拿著馬克杯,從爬蟲身後弓下身撐著桌面注視螢幕:「現在確認兩個了?」

  「嗯,他和咒使在一起,看來暫時聯手了。兩個對手都是七級成熟體,剩下三個就在不遠處,他跑不了,對方是有備而來的。派普通支援也沒用,除非派一組a3特工過去,這些實驗體在韶金公館襲擊過我們,殺了我們很多人,重傷了多米諾,實力很強。」

  「你讓開,我想辦法。嗯?你發了郵件麼,發給誰?」

  「魔使。不知道他願不願意蹚這趟渾水,但以前我們在韶金公館時,他總是密切關注著他倆的情況。」

  ——

  白楚年和厄裡斯相背而站,同時面對著來自前後兩方的壓力。迅猛龍從深淵中爬了出來,冷笑著舉起斷裂的左手,以詭異姿態彎曲折斷的手指逐個歸位長合,恢復了原狀。

  他使了個障眼法,看似墜入了深淵之中,實則用另一隻手攀住了內側的岩壁,將身體懸掛在了厄裡斯的視線死角中等待身體自愈。

  白楚年所面對青黑色盾牌上的花紋忽然有節奏地隱現了一下青光,青光乍現,沿著花紋遊走,盾牌中心逐漸顯現出一位蛇發女妖的頭顱。

  白楚年嗅到了空氣中的鐵銹氣味,裡面出現了j1級別的資訊素。

  「這古怪盾牌開始用能力了。」白楚年低聲道。

  厄裡斯看見遠處的迅猛龍身上也發出了同樣的青光,周身浮起一個橢圓形淡青色透明的光罩,隨著迅猛龍的移動而跟隨移動。

  「噢……這下不是更硬了嗎!」厄裡斯抬起霰彈槍,朝s形飛奔突進的迅猛龍接連射擊。

  霰彈槍一發一頓的槍聲接連在迅猛龍s形進攻的轉捩點炸開,迅猛龍蜿蜒避開三發霰彈,迎著最後一發徑直朝厄裡斯沖了過來。

  厄裡斯對自己武器的傷害很熟悉,在此時兩人的距離下,正面被霰彈擊中,即使是實驗體也會出現將近三秒的停頓,只要趁著對方被霰彈阻礙行動和視線時趁機反擊就能扭轉局勢。

  但事情並未像他預想的軌跡發展,子彈被看似虛無但無比堅硬的光罩彈開,幾發霰彈命中後光罩碎裂,迅猛龍毫髮無傷,雙腳在地面震出兩個深坑,長尾迅疾有力地掃了過來,厄裡斯右側肋骨被掃中,身體就像捲進了颶風之中,被撕扯著沖飛,重重撞在了廠房潮濕的牆壁上,牆壁被厄裡斯的身體砸出一個巨大的裂坑。

  厄裡斯艱難地將嵌進牆體的身體拔出來,轉眼間迅猛龍已經飛躍到面前,厄裡斯抬起槍口開了一槍,可迅猛龍身上又出現了一個光罩,接住了他的子彈,迅猛龍本身的行動沒有受到任何阻礙,一腳踹了過來。

  厄裡斯在這短暫的一瞬間用詛咒之線連接自己和迅猛龍,硬接了這一腳,這一腳著實夠猛,厄裡斯背後裂痕的牆壁受了這一擊,當即碎裂倒塌,厄裡斯的陶瓷軀幹碎了一大塊,喉嚨裡咽下一聲痛苦的悶哼。

  而被詛咒之線連接的迅猛龍,本應和厄裡斯同時受到同等的傷害,卻被透明光罩盡數保護了,光罩碎裂,迅猛龍並未受到詛咒之線傳遞來的傷害。

  盾牌的能力比想像中還要強,它竟然還能防護住間接傷害。

  白楚年這邊則受到盾牌發出的壓力,似乎有萬噸重物在他頭頂一寸一寸下墜。

  「該死的盾牌太礙事了……」厄裡斯扶著碎裂掉渣的軀幹回到了白楚年身邊,看上去體力消耗不少,當厄裡斯跟他站在一起時,兩人共同抵抗盾牌施加的壓力就變得輕鬆了些。

  迅猛龍又找到了一個刁鑽的角度進攻,厄裡斯的槍口一路跟著迅猛龍移動,直到轉過身槍管接近了白楚年,白楚年警惕地一把抓住他的槍口。

  「???」厄裡斯猝不及防被打斷瞄準,迅猛龍的龍尾趁機掃來,厄裡斯只能用詛咒之線吊起身體躲避,兩人又被分隔開來,白楚年被盾牌沉重的壓力壓得雙腿不得不彎曲下來,險些跪在地上。

  厄裡斯愣了一下之後突然炸了毛,舉起霰彈槍罵白楚年:「你幹什麼幹什麼你打我幹什麼!fa************k!」

  白楚年才知道厄裡斯並沒想偷襲自己,是他自己習慣性多疑。他們之間毫無信任,很難聯合起來一致對外。

  「把你的線給我一半。」白楚年說。

  厄裡斯袖口中牽引出一條金色的詛咒之線,線的兩端分別纏繞在了兩人腰間,將他們綁在一起。

  詛咒之線連接的目標將會受到同樣的傷害,這樣就不擔心對方會偷襲了。

  白楚年腕上的手錶忽然亮了一下,顯示接收到檔。

  技術部發來了兩個實驗體的詳細資料。

  【序號1

  特種作戰武器編號3316

  代號:迅猛龍

  本體:古生物基因復原體

  分化等級:a3

  成長階段:七級成熟體

  首位編號3代表蜥龍型腺體,中位編號3代表30%擬態,末位編號16代表主能力為近戰格鬥。

  【序號2

  特種作戰武器編號6014

  代號:雅典娜盾

  本體:古希臘盾牌建模體

  分化等級:a3

  成長階段:七級成熟體

  首位編號6代表無生命物體,中位元編號0代表無擬態,末位編號14代表主能力為防禦。

  備註:附加在盾牌上的脊椎和腺體屬於一位名叫安娜的女性omega防暴員警,安娜在城市反恐疏散行動中將防爆盾牌留給了平民,以至於自己因爆破犧牲,屍體在此前下落不明。

  白楚年看著資料,心裡一陣惡寒,研究所的實驗越來越沒有下限,從最初將那位自願捐獻遺體為醫療事業獻身的癌症少年改造成蛇女目開始,艾蓮的良心和底線就被名利吞沒了。

  「雅典娜盾j1分化能力‘守護’,給友方施加一個能承受一定量傷害的透明護盾,連續使用能力之間需要間隔至少十秒。」白楚年將資料上的能力簡介讀給厄裡斯聽,他靈活地跳上欄杆,然而每一次起跳都會受到盾牌的極力壓迫,到了一定高度後,白楚年甚至跳不動了,開始手腳並用艱難地向上建築高處爬,指尖竭盡全力抓住頭頂的欄杆。

  雅典娜盾的伴生能力是「威壓」,盾牌會自動向四周散發壓迫力,大量消耗敵方的體力和瓦解鬥志。

  白楚年爬到建築高處,腳踩在一個淺窗沿上借力,找到一個合適的角度,從大腿的槍帶上拔出手槍,瞄準了盾牌上鑲嵌的腺體。

  為了保護平民而犧牲的員警……這要怎麼下得去手。

  白楚年在心裡徘徊了一秒,還是扣下了扳機。

  不知道盾牌是依靠什麼去判斷攻擊來向的,當子彈接近她時,盾牌表面鐫刻的蛇發女妖花紋忽然又亮了一下,盾牌表面變得光滑如鏡。

  子彈與鏡中倒影重合,白楚年猛地一驚,眼看那枚子彈沒進了盾牌中,而子彈的倒影沖出鏡面朝白楚年的腦袋飛來。

  雅典娜盾m2分化能力「聖鏡」:自我保護型能力,感受到攻擊時自動形成鏡面,原路返還傷害。但聖鏡狀態下,雅典娜盾無法使用其他分化能力。

  迎面而來的子彈被一刀劈開,厄裡斯順著纏在在白楚年腰間的詛咒金線爬上來,一刀斬碎子彈,骨刀在他掌心飛速打了幾個轉,接回了小腿的球形關節上。

  「你發什麼呆?」

  「我已經摸清這盾牌怎麼回事了,你替我擋住迅猛龍,等盾牌變成聖鏡,用不了別的能力的時候,你就動手。」白楚年與厄裡斯擦肩而過,厄裡斯抹了一把嘴邊裂了紋的臉頰,張揚笑道:「昂!」

  白楚年勾著頸間箍著的死海心岩項圈松了松,一股白蘭地資訊素衝破束縛向四周迸發,他深藍色的瞳孔湧起海浪,眼瞳微光點點,與蘭波幽藍海洋般的眼睛重合。

  受到這股突如其來的白蘭地資訊素衝擊,盾牌感受到了一絲威脅,表面的女妖花紋陡然明亮。雅典娜盾對自己使用了j1能力守護,一個龐大的青色透明光罩罩在了盾牌自己身上。

  在萬噸壓力下,白楚年雙手牢牢攀抓住欄杆,雙腿用力一撐,沖出壓迫力形成的牢籠禁錮,頂著無限沉重壓力縱身一跳,從空中飛躍劃出一道淩厲的弧線,j1能力骨骼鋼化灌注進左手中,一拳重擊在雅典娜盾的光罩上。

  巨響過後,光罩炸得粉碎,碎裂流金碎屑從昏暗空中向下流淌,在空中金光熠熠。

  白楚年跳進滿天金色流光之中,雙手抱住雅典娜盾,左手掌心與盾牌上還在跳動的腺體貼合在一起。

  「安娜。」白楚年默念腺體主人的名字,m2能力泯滅悄然發動。

  雖然白楚年的泯滅無法將相同等級的對手壓縮擰轉成玻璃珠,但在項圈限制下相對提升過威力後,泯滅的傷害程度再度疊加。

  盾牌邊緣漸漸覆蓋上了一層玻璃質,像湖面結冰向盾牌中心蔓延,盾牌似乎也會感到痛苦,發出敲擊鋼鐵的嗡鳴。

  泯滅觸發了盾牌的被動抵抗,盾牌表面花紋迅速褪去,平滑成聖鏡,用m2能力抵禦白楚年的泯滅。

  在聖鏡的反射下,白楚年自己身上也覆蓋了一層玻璃質,劇痛頓時爬滿他全身。

  「厄裡斯……過來!」

  雨水落在雅典娜盾的表面,順著光滑的鏡面流淌。在鏡中映照出水滴的形狀,雨水淌過盾牌上鑲嵌的腺體,滴落到盾牌中心的女妖花紋中,從女妖閉合的眼角淌落。

  白楚年將臉頰貼在雅典娜盾的表面,聽見她在痛苦嗡鳴中輕聲低語:

  「我不想傷害你。神使,我自願泯滅,別再讓我傷害任何人。」

  白楚年愣住:「你還有意識?你跟我走,讓ioa的醫生們救你。」

  「走不了的,我們都無法違抗艾蓮的命令……請泯滅我,讓我消失。」

  如果對方自願被泯滅,那麼即使a3級腺體也可以在白楚年手中成為一顆玻璃珠。

  白楚年忽然發覺自己腰間纏繞的詛咒之線解開了,那金色絲線已經纏繞到了雅典娜盾上,青黑色的古希臘盾牌上纏繞了幾圈金光絲線,漂浮在昏暗天空中,竟顯出幾分聖潔光輝。

  而金線另一端,正朝著被厄裡斯逼到近點的迅猛龍飛去。

  「等等!別殺她!」白楚年回頭吼道。

  而厄裡斯根本不在乎對手是否無辜,他拿出人偶師的神聖發條,插在自己後頸用力擰動了兩圈,雙手抓住小腿上拆下的骨刀,從高處跳下,全身的力量都灌注進了雙臂,尖銳的刀刃重重插進了雅典娜盾的腺體上。

  驅使物神聖發條對咒使者的全身增幅在300%600%,經過驅使物加強的咒使這一擊連白楚年都不可能從正面盡數接下來。

  在聖鏡狀態下,雅典娜盾無法使用其他分化能力,更無法保護迅猛龍,雪白的陶瓷長骨直接沒入了雅典娜盾的腺體中,從腺體開始,裂紋金光爬滿了鑲嵌在盾牌上的一整條人類脊椎。

  金光四濺,腺體率先炸出一團血霧,鐵銹味的資訊素溢滿了天空,盾牌表面龜裂,內部細碎的哢嚓聲不絕於耳,裂紋越爬越深越爬越細碎。

  與此同時,被詛咒金線另一端纏住脖頸的迅猛龍後頸腺體也炸出一團血花,慘叫著口吐鮮血倒在地上,身體四肢詭異扭轉,身體各處關節崩落。

  隨著一聲炸裂的巨響,雅典娜盾終於四分五裂,青色鋼鐵碎塊就在空中迸開了,兩個青色的透明光罩緩緩從白楚年和厄裡斯腳下升起,替他們阻擋著鋒利的碎片。

  白楚年扶著溫暖的光罩仰頭望著飛向天空各個角落的雅典娜盾殘骸,一陣無力感從心中滯澀地升起。

  如果她被泯滅,靈魂一定澄澈無比。

  「我讓你別殺她。」

  「為什麼不殺?威脅到尼克斯的東西我都要幹掉。」厄裡斯對自己的所作所為毫無愧疚,找了個屋簷坐下來,雙腿垂到空中悠閒地蕩來蕩去,輕鬆地吹著口哨把自己的小腿骨舉起來,檢查上面的裂痕,好在有刻人偶師落款簽名的地方沒被磨損。

  迅猛龍殘破的軀體就倒在他附近,還有一些虛弱的呼吸。

  「還沒死啊你。」厄裡斯抬手將骨刀插進他後頸腺體中,用力碾了碾才拔出來,血液飛濺,濺落到了厄裡斯蒼白的笑臉上。

  「還剩三個,研究所的王牌明星實驗體也不過如此啊。」

  厄裡斯陶瓷軀幹碎裂處在神聖發條的驅使下修復速度加快了,但他的手和腿都有些輕微戰慄,傷處很痛,但他只專心用詛咒金線縫補撕破的衣服,安靜地恢復著體力。

  白楚年盯著他掉了碴的軀體看。

  在人類字典裡詛咒娃娃是用來咒殺仇人的,人們用鐵釘紮碎它身體以祈求仇人慘遭噩運,但不知道詛咒娃娃能不能感到痛,畢竟燒製成身體的陶瓷就是他的皮膚和血肉。

  雨勢小了,雲層亮了起來,細密的雨絲沖洗著屋頂和陽臺的血紅。

  白楚年走過來,與他並排坐在了屋簷上,低頭摘自己身上的玻璃質碎片,疼痛和疲憊讓他輕輕喘氣。

  白獅尾巴從體內伸出來,從長進簷內的闊葉樹上擰下一片葉子,尾尖卷著葉柄舉到頭頂給兩人遮雨,攢到葉子中央的雨水順著葉尖淌成一條線澆到厄裡斯頭上。

  昏暗的雲層漸漸亮起微光,沉重的低氣壓從天邊襲來,積聚在天邊的墨色烏雲像是被什麼染上了光華顏色,漸漸的,一朵雲閃動起光暈,照亮了一小塊天空,接近了操場的方向。

  兩人同時警惕敏銳地抬起了頭。

  「我撤了。」白楚年累了,不想再蹚這趟渾水,插兜站起來要走。

  突然,一根詛咒之線纏到了他腰上。

  厄裡斯一手抓著實體化的金線,一隻手握著霰彈槍,槍口抵在了自己襠上,揚起笑臉對他吐舌頭:「大哥,你不會要拋下我走掉吧,留下來幫我保護尼克斯。」

  「……」白楚年看著他槍口對的位置和自己腰上纏的詛咒之線,頭上冒出兩滴冷汗。

  五一節日番外

  打了擬態藥劑的蘭波有腿之後,在陸地上反而更喜歡用人類狀態行走,因為從由於地球重力使接觸面受到的壓力來看,雙腳著地要比一小塊魚骨著地舒服許多。

  習慣雙腿後,蘭波連到浴缸裡泡澡都會保持人類形態,因為這樣就能熱水泡澡了,舒服(˙?˙)

  不知不覺泡了太長時間,在浴缸裡睡著了,突然滑進了水裡。

  白楚年下班回來就聽到浴室有動靜,沖進去一看,蘭波渾身濕淋淋趴在浴缸邊緣,一直在劇烈咳嗽。

  白楚年嚇一跳,趕快過去把蘭波拽出來,幫他猛拍後背,讓他把嗆進氣管的水咳出來。

  蘭波咳到臉都紅了,控制不住擬態狀態,雙腿恢復成了魚尾。

  等到蘭波安靜下來,白楚年躬身把他抱起來,哭笑不得:「你可真是個大寶貝,一條魚竟然能在浴缸裡溺水我也是沒想到。」

  蘭波摟著白楚年脖頸,魚尾尖虛弱地卷在白楚年腳踝上,在被白楚年抱出浴室的時候,憤怒地看了一眼浴缸,滋滋放電把浴缸電成了灰。

  白楚年把好大老婆放回臥室,擦乾身體吹幹頭髮,收拾完一切後回到浴室準備刷浴缸的時候發現浴缸已經??了,地上只剩一個冒煙的下水道。

  蘭波順著房頂爬過來,爬到鞋櫃邊,魚尾尖尖勾了勾白楚年的手。

  「沒事,省得刷了,以咱們家條件浴缸這麼便宜的東西肯定是一次性消耗品啊,我大老婆真棒。」

 

 

204

  厄裡斯拽著實體化的詛咒之線翻越層層疊疊的破爛建築,白楚年被系在絲線另一端,被迫跟上。

  工廠中各類倉庫設備眾多,操場和他們之間隔著太多障礙物和建築,厄裡斯看不見人偶師,只能偶爾在屋簷和堆棄的老舊貨物之間的縫隙中看見一些人偶娃娃,鐫刻著咒文的人偶娃娃帶著被催眠的實驗體幼體,從工廠各個方向的大門離開。

  「都走了嗎。」厄裡斯踮起腳站在高處遠眺,喃喃嘀咕:「會等我的吧。」

  白楚年為了自己後半生的性福只能插兜跟上,站在厄裡斯身邊打呵欠。

  「你為什麼給人偶師賣命?」他懶懶地問。

  「我沒有給他賣命。」厄裡斯抬起頭,瞥了白楚年一眼,「我覺得他是對的,所以我要跟著他。」

  「你怎麼知道他是對的。」

  厄裡斯扛起槍管,兩隻手掛在槍兩端,低頭看自己腳上沾了泥土的新鞋子,似乎在思考。

  「我覺得他是對的。但是不對也沒關係,我喜歡跟著他。」

  厄裡斯和其他幾個實驗體一起被賣到紅喉鳥的時候,一直被關在倉庫裡。

  紅喉鳥恐怖組織的倉庫裡擺放著槍械彈藥,厄裡斯和其他幾個實驗體和普通的槍械一樣被安置在武器庫中,如果沒有人打開武器庫,那麼這裡面通常都是沒有光線的。

  偶爾有人會打開倉庫門,將買賣的武器彈藥運進來或是運出去,只有這種時候武器庫中才能見到光亮,厄裡斯每次見到人,就會攥著籠子欄杆朝他們比中指,或是發出驚悚的笑聲,在光線昏暗的倉庫中,蒼白少年猩紅的唇舌和狹長的唇角會顯得很詭異。

  因為固有能力是噩運的緣故,凡是接近厄裡斯的人都會倒大黴,紅喉鳥的大多數成員也都是第一次見實驗體這種東西,對厄裡斯抱有很大的敵意和成見,常常重重地踹籠子,用槍托揍他。

  厄裡斯當然不會任他們欺壓,即使戴著抑制器,他仍然有一萬種方法讓對方死無全屍。

  短短半個月內,死於非命的紅喉鳥成員越來越多,有的因為槍械炸膛被炸死,有的因為炸彈故障被炸上了天,有的只是在床上抽煙就把自己和一屋子室友全都燒死,也有的只是平地走路就被飛來的流彈打漏了腦袋。

  紅喉鳥的老大一度非常頭疼,他知道是厄裡斯導致的問題,但錢已經花出去了,研究所也不接受退換貨,現在除了銷毀厄裡斯就只有硬著頭皮養著。

  一個a3級全擬態實驗體的價格過於昂貴,剛買回來還沒用就這麼銷毀掉,老大實在不甘心,只好求助於自己身邊最聰明的謀士:「你張羅著買回來的實驗體,你去安排妥當。」

  那是厄裡斯第一次見人偶師。

  人偶師沒有像其他人一樣身穿防護服防彈衣,手裡拿著槍戰戰兢兢接近他,他兩手空空,只帶來了一盞檯燈擺在厄裡斯身邊。

  檯燈亮起來,照亮了武器庫中很小的一塊地方。

  一直在故意怪叫企圖嚇唬他的厄裡斯突然安靜下來,慢慢坐到籠子角落裡,儘量靠近檯燈所在的位置。

  人偶師蹲到籠子前打量他,厄裡斯毫不膽怯地跟這個金髮碧眼的alpha對視。

  沒想到這男人會膽子大到把手從鐵籠縫隙中伸進來,厄裡斯正在盤算著該咬掉他幾根手指,那個溫熱的手掌就輕扶在了他臉頰上。

  人偶師輕聲說:「我知道你只是怕黑。」

  檯燈暖白色的光線透過鐵籠縫隙擁抱了他,厄裡斯不知道這樣的感覺意味著什麼,只覺得有些困乏,想枕著這只手睡。

  不過人偶師沒有一直撫摸他,而是出去搬來了一張桌子和一些奇奇怪怪的工具,在武器庫裡做起娃娃來。

  厄裡斯才知道,人偶師把自己的檯燈拿過來給他照亮,做娃娃的時候就沒燈可用了。

  人偶師做娃娃的時候很少說話,總是靜靜地專注地盯著手中的零件,厄裡斯也不吵他,只是擠到籠門前,抓著欄杆眼巴巴望著他。

  人偶師終於注意到了他,拿出皮尺,把厄裡斯從籠子裡放出來,給他量了一遍肩寬、腰圍、臂長和腿長,量腰圍的時候,人偶師伸出雙臂把他圈在臂彎裡,再拉緊皮尺看一眼數位,普通的測量動作而已,厄裡斯卻一直等著被抱起來。

  之後的幾天裡,厄裡斯沒再回籠裡,每天趴在桌邊看著人偶師打版裁剪布料,手工縫製衣片和花邊,最後把成衣和鞋帽穿在他身上。

  厄裡斯才知道原來在人類的世界裡光著身子不夠雅觀,一度心情低落,介意自己光著身子在人偶師面前晃悠了這麼多天。

  「我依靠黑暗陰影殺人,可我覺得無聊。」厄裡斯仰頭看著亮起微光的天空,伸出掌心接空中細密的雨水:「艾蓮為什麼要把我設計成這樣,我根本一點兒都不喜歡黑夜。」

  白楚年漫不經心跟著他,世界上所有對錯都只是人們各執一詞而已,分不出高下。

  褲兜裡的手機震了一下,白楚年摸出手機看了一眼,蘭波回了消息:「我還在船上,你找一個避雨的暖和的地方等我。」

  白楚年把聽筒貼在耳邊,迴圈聽了這句溫和的回復兩三遍。不知道使者愛上驅使者是不是冥冥之中的一種必然,但流浪的小動物會愛上給自己庇護和溫暖的主人順理成章,不是每個靈魂乾淨的小狗都能幸運地遇到讓自己停止流浪的人。

  他們進入操場時,一股強橫威壓感迎面沖來,白楚年發現身後不知不覺出現了一個omega的身影,她漂浮在空中,穿著柔軟的棉團蓬蓬裙,皮膚雪白,眼睛也是透明淺淡的乳白色,乳白色頭髮像針晶一樣直直地垂著,一身灰白顏色。

  那股強大的威壓感就來自於這個看上去年幼的小女孩腺體中。

  白楚年沉默盯著這個體型嬌小的女孩,用微型相機拍了一張照片發回技術部。

  技術部b組技術員一直在待命狀態,迅速給予了答覆:

  特種作戰武器編號6017

  代號:蝕棉

  本體:石棉omega

  分化等級:a3

  成長階段:八級成熟體

  首位編號6意味著無生命物(礦石型腺體)改造,中位編號0代表無擬態,末位編號17則代表主能力為範圍傷害。

  厄裡斯才不會把一個八級成熟體放在眼裡,他拿槍口懟了懟小女孩的臉頰:「尼克斯不准我再殺小孩了,你走開。」

  不過一個八級成熟體而已,白楚年也沒把她放在心上,雖然研究所的王牌實驗體不少,但跟使者型全擬態的頂級實驗體比起來實力還是相差許多。

  蝕棉展開雙手,裙擺在風中飄動,無數乳白細針絲絲縷縷飄來,在空中若有若無地揮灑。

  「快走,別被她拖時間。」白楚年掩住口鼻躲過針雨,從高臺上跳了下去,落在了操場中的一輛卡車頂上,厄裡斯緊隨其後。

  操場上停的三百來輛卡車已經被拆得七七八八,白楚年看見奇生骨和帝鱷正忙碌地將人偶娃娃從盒子裡拿出來,然後護送著奄奄一息的實驗體幼體離開操場,人偶師也在拿鑰匙開鎖,把剩下的實驗體從車裡的玻璃皿中放出來。

  白楚年默不作聲,跳下車頂,用骨骼鋼化後的左手輕易碾碎鎖扣和玻璃皿的金屬鎖,利索地將裡面的實驗體放出來。

  有了他的加入,釋放進度就更快了。

  人偶師偏頭看了他一眼,白楚年叼著地上撿的柳枝,滿不在乎地說:「我沒覺得你是對的,我做我覺得對的事。」

  人偶師淡淡點頭,並沒有跟他繼續交談的意思。

  操場裡還沒完全解鎖的車大概還剩十幾輛,但他們的時間已經不多了。

  天邊出現的那朵霞雲疾馳著接近了他們,身後拖著一路炫目的彩色光帶。

  白楚年警惕地轉身,回頭凝視霞雲中裹挾的實驗體,看清楚天邊踩著雲團接近的是一位alpha

  alpha實驗體上半身擁有流暢優美的肌肉線條,而從腰部開始,下半身完全是鹿的身體,他戴著銀色面具,頭上的銀白鹿角縈繞著淡淡光暈。

  「是他。」白楚年神色微僵,厄裡斯聞聲也揚起下巴,皺眉凝視遠方的鹿實驗體,眼神不耐:「怎麼是他。」

  研究所最早生產出的一組a3級王牌明星實驗體之一,霞時鹿,即使沒在研究所總部待過,白楚年對他也早有耳聞,厄裡斯對他就更熟悉。

  特種作戰武器編號5519

  代號:霞時鹿

  本體:白鹿alpha

  分化等級:a3

  成長階段:九級成熟體

  首位編號5意味著有蹄型腺體,中位編號5代表二分之一擬態,末位編號19則代表主能力為輔助。

  並非他攻擊力多麼強悍,而是因為他的能力性質特殊,在研究所被譽為研究史上最強輔助實驗體。

  白楚年搖搖頭:「你們該走了。」

  厄裡斯扛起霰彈槍:「霞時鹿……那又怎樣。」

  「我得到的消息是艾蓮派了五個王牌過來,現在才出現四個,她把霞時鹿都派了過來,那第五個想必實力不會弱。」白楚年看了一眼不遠處的奇生骨和帝鱷:「硬剛的話,那兩個m2級的會折在這兒。」

  奇生骨耗費了太多體力,又有些咳嗽了,聽見白楚年這麼說,揚起羽毛扇遙遙地回敬了他一個輕蔑的眼神:「別太小看人了。」

  人偶師望著剩下的還沒打開的幾輛卡車,並未猶豫就做出了決定:「走了。」

  人偶師一下命令,他們立刻拋棄了剩下的卡車用最快的速度離開。

  而這時,霞時鹿已經駕著雲霞籠罩了他們頭頂的天空,鹿角光芒隱現,j1分化能力隨之發動,一股濃霧從空中爆發,短暫的三秒內就徹底將他們所有人籠罩在了伸手不見五指的濃霧之中。

  霞時鹿j1分化能力「霧」:干擾型能力,被籠罩目標將在霧中失去方向感、時間感、空間感、一切電子設備失靈、聽力削弱,而友方完全不會被干擾。

  白楚年在霧中聽不見其他人的腳步,霞時鹿的j1能力正好克制他的固有能力多頻聆聽,讓他失去了貓科實驗體最敏銳的優勢。

  迷眼的白霧中,白楚年隱約看見一個白色的身影掠過眼前。

  這章的後五百字是編輯上去的哦,相當於不花錢的,看不見的話可以在個人設置裡清一下緩存

 

 

205

  雪色濃霧中,白楚年只是餘光見了那白色的身影一眼,頭腦中恍惚猛地眩暈了一下,有一股淡淡的資訊素氣味讓他感到熟悉又陌生。

  他低下頭,腳下的地面不知何時變成了廣闊平淨的鏡面,鏡子像水面一樣蕩漾著波紋,映照著白楚年的臉。

  一滴雨水墜落打破了鏡面的平靜,波紋蕩起漣漪,鏡中的映射緩緩變成了一枚圓潤的珍珠。

  珍珠只有拳頭大小,卻是半透光的,隔著一層瑩潤的珍珠質,白楚年震驚地看見,珍珠殼內有一隻幼小的白色魔鬼魚在掙扎遊動,幼小的魚兒通體呈乳白色,尾尖是嫩紅的,脆弱得仿佛輕輕一碰就會破碎掉。

  它實在太小了,白楚年驚惶地跪下來,盡力伸出手去撈它,嘴裡輕聲哄著:「寶貝,你活著嗎?過來,快到我這兒來。」

  他的手穿過了鏡面,鏡子裡的世界是一壑深不見底的海。

  珍珠似乎聽得懂他的話,緩慢地向他掌心中漂浮。

  白楚年上半身幾乎都貼在了地面上,手越伸越近,幾乎還有一釐米就要觸碰到珍珠的外殼時,他突然感到手腕一緊,接著腳腕也被冰冷的手抓住,白楚年回頭一看,卻見鏡面中伸出了無數隻青黑冒煙的鬼手,尖銳的指甲已經嵌入了他血肉中,而他竟渾然不覺。

  有一個空靈的聲音在他耳邊得意地笑:「神使的心智太難控制,只能讓你主動伸手進來了。」

  成百上千的青黑鬼手如同溺水者亂抓的手臂,抓住白楚年的雙手雙腳和身體,用力向鏡中的世界拉扯。

  「什麼東西……」白楚年咬牙猛地一掙,幾十條鬼手被直直地掙斷了,鬼手鋒銳的指甲在他身上抓出了許多血痕。

  被大力掙斷的鬼手發出痛苦幽怨的哭訴聲,斷裂的截面又快速生長出更多新的鬼手,抓住了白楚年的脖頸,一隻手爪深深刻印進了alpha脆弱的後頸腺體中,白楚年痛叫了一聲,密密麻麻的鬼手趁機裹覆了他的眼睛和口鼻,沉重地墜著他陷入了鏡中,鏡面消失,又恢復成濃霧覆蓋的地面。

  白楚年消失了,地面上只留下了他的手機,螢幕一直在閃動,來電顯示蘭波,已經打來了十幾通未接電話。

  平常六點鐘時天已經大亮了,今天卻陰翳濛濛,厚重的雲裹著低氣壓向地面逐漸壓低。

  遠洋船在一望無際的海面上漂浮,蘭波坐在甲板圍欄上,兩條腿輕輕在空中蕩著,手裡攥著手機,心事重重地望著遠方天海相接的方向。

  船上一半是ioa的工作人員,另一半是pbb狂鯊部隊的隊員,狂鯊部隊一隊被派遣到蚜蟲海幫助徹底解決潛艇實驗室洩漏問題。

  狂鯊部隊一隊長魏瀾和副隊長封浪都在船上,趴在欄杆邊懶懶眺望遠處的海平面。

  經過地毯式掃描,他們在海域內發現了近五十艘已經廢棄的潛艇實驗室,有過半數都已經洩漏光了,整個海面上漂浮著一層怪異的彩色油膜,大量海洋生物的屍體隨著湧動的波浪漂浮在海面上,散發著刺鼻的臭味。

  封浪摘下貝雷帽攥在手裡,輕罵了一句:「好傢伙,真夠缺德的。」

  魏瀾端著筆電,依次檢查衛星地圖上標記過需要清理的位置,歎了口氣:「得不到各國支持,研究所也做不到現在這麼大,等這次國際會議提案通過,pbb拿到通緝令,直接拿了他們老巢,哼。」

  韓行謙也在船上,帶著醫學會的幾個實習生正在做水質分析,實習生在調試淨化機器,搜查科的幾個新轉正的訓練生也都在,難得的鍛煉機會,他們也都不想錯過。

  韓行謙拿著新出的報告單端詳了一會兒:「沒問題了,只要淨化到3.2以下就能消除影響,看樣子得花上十幾天。」

  蘭波一直沉默坐著,低頭看著海面上漂浮的屍體和污穢,沒有他的命令,整個人魚族群都不會擅自出海淨化海域,這是他給人類的一次小小懲罰。不過既然和小白說定了和人類和解,蘭波也不再想端著這股怨氣了,他最疼小白,不忍心看著小白兩頭為難。

  他突然開口,喉嚨裡發出一陣縹緲的、無法分辨男女的奇異吟唱,像鯨魚的長鳴,又比鯨鳴更優雅神秘。

  船員們都怔愣地回過頭看向蘭波。這樣的特殊的聲音他們只在海洋記錄片裡聽到過。只有已經上了年紀的老水手才聽得出來,這是海族遷徙時,首領召喚族人所發出的鳴音。

  船上的空氣凝滯,人們紛紛停下手上的工作,靜靜望著坐在欄杆上的蘭波,一時空氣變得寂靜,耳邊只有海浪拍打船身的水聲。

  忽然,相似的鳴音從遠處再次出現,起初是從東方,而後變成西方、又加入了南方和北方,從四面八方出現的鳴音和縹緲吟唱此起彼伏,紛紛回應著蘭波的呼喚。

  不知是誰喊了一聲:「有人魚!人魚在往咱們這邊聚集!」

  船上的人們炸了鍋,一窩蜂擠到甲板上,努力探出頭向海中眺望。

  平靜的海面下,五光十色的鱗片閃動著光輝在朝遠洋船聚集,成百上千的人魚在淺水遊動,有的躍出水面,在空中劃過一路光華再墜入水中,濺飛大片雪白的水花。

  除了水中游的,空中還盤旋著長有鱗片翅翼的人魚,他們沒有魚尾,下半身和飛鳥一樣,生有兩隻尖銳有力的趾爪,翅膀和腳爪上都包覆著彩色鱗片,耳側長有浮動的鰓。

  船員們都被這震撼場景驚呆了,好一會兒才想起摸出手機和單反瘋狂拍照,得是什麼運氣才能遇見這種世紀奇景,竟然在遠海遇見了人魚群,這種經歷回去了能吹一輩子。

  蘭波看著這些人類的震驚表情有點無語,他只是喊停留在附近一小撮人魚過來幹活而已。

  「bolieaclayakimosiren。(我們聽見了您的召喚,王)」人魚們用此起彼伏的悅耳音調向蘭波見禮。

  蘭波淡淡道:「nabiyaye。(打掃乾淨)」

  人魚們對首領的命令絕對服從,頓時在水中分散開來,人魚們遊過的水域漸漸地變得清澈,一些人魚潛入海底,張開長滿鋸齒尖牙的嘴啃食海底沉沒的潛艇殘骸,他們的淨化能力雖然遠不及蘭波,但也足夠了。

  魏瀾最先從震驚中反應過來,招呼其他隊員加快進度,把調試完畢的淨化器吊入水中,人們在甲板上忙忙碌碌,人魚在海中默默幹活。

  也有人魚用鱗翼飛到甲板上暫時停落歇腳,不過他們不敢接近人類,警惕地與每個船員保持著距離,除了韓行謙。

  整艘遠洋船上,只有韓行謙身邊圍著人魚,人魚收了翅膀,在韓行謙身邊徘徊,韓行謙從兜裡摸出壓縮餅乾,掰成小塊分給人魚,人魚小心地接過來,塞進嘴裡吧唧吧唧。

  封浪納悶地湊過來問:「哎,好兄弟,他們怎麼只不怕你啊。」

  韓行謙淡笑:「我信海神啊,皈依海神受庇護,不懂了吧。」

  封浪更好奇了,擠著韓行謙非要問個明白。

  蘭波無聊地坐在欄杆上吹海風,身邊忽然擠過來一個海葵alpha,紅頭髮陽光地支棱在頭上。

  蘭波抬眼瞧他,原來是狂鯊部隊的副隊長。

  封浪神叨叨地湊過來,小聲問他:「那個,我也不吃海鮮刺身,在部隊裡我們還巡迴海域呢,總部的珊瑚保育區還是我帶隊員們弄的……」

  蘭波挑眉:「小子,你想說什麼。」

  封浪雙手合十:「我覺得我也能信奉你,拜託了。」既然變成人魚首領的信徒就能讓海洋生物親近,那小丑魚豈不是更會被他的帥氣吸引了嗎。

  蘭波無奈,伸出手指,讓他親吻了一下指尖。成為信徒後,不能做任何有害于海洋的事,這對蘭波而言倒是有益無害。

  吻過蘭波指尖後,封浪成功地雙手攥拳耶了一聲歡天喜地走開了,蘭波忽然發現身邊裡裡外外已經擠了一圈船員,像演唱會上等著要簽名的粉絲一樣圍在他身邊,眼巴巴地等著他賜福。

  他驀然笑出聲來。陸地上的生物也不全是令他感到噁心厭惡的,有許多跟小白一樣心懷熱忱的少年討人喜歡。

  他心情歡快起來,輕抬右手,幽藍的螢光碎屑從他掌心中降落到水中,碎屑落入水中時展開,變幻成無數大小不一的藍光水母,加速淨化著污濁的海域,水母在海中破碎成泛著藍色微光的星塵,人魚們彩色的鱗片飽和度突然變高,更加五彩斑斕,淨化效率肉眼可見地提升了。

  蘭波剛要放鬆下來,終於能好好與船上的人類交流幾句時,心臟猛地一痛。

  他捂住心口,立即被心臟傳來的莫大的悲傷情緒籠罩了。

  蘭波曾切下自己心臟一角嵌在肋骨上給小白做成耳環,小白的呼吸和情緒他全都聽得到。

  「蘭波……來接我。」沉痛到極點的嗓音在蘭波耳邊嘶啞地呼喚。

  尖銳的心疼從胸腔中升起,蘭波驀地直起脊背,眼瞳拉長成細線,狠戾凶光一閃而過。

  ——

  詭異的白霧向四周彌漫,整個紅狸市的建築都浸泡在了淡淡的霧氣中,華爾華製藥工廠已經被濃霧完全覆蓋,在霞時鹿釋放的濃霧中,人們的五感被完全削弱,和瞎了聾了沒什麼兩樣。

  奇生骨扇動羽扇,將面前的霧氣扇散,身邊橫七豎八地躺著被帝鱷徒手殺死的保安的屍體,m2級的alpha生命力太過頑強,還在地上企圖爬起來掙扎反抗,吃力地抓住奇生骨纖細的腳踝,被奇生骨抬手揚作了骸骨白沙,隨風飄散了。

  帝鱷在濃霧中焦躁地徘徊,奇生骨也皺起了細眉,在伸手不見五指的濃霧中尋找著其他人的蹤跡,在這種情況下,落了單就太過危險了。

  一縷金絲線飄了過來,纏繞到奇生骨的指尖,又牽引著去尋找帝鱷。

  「大姐頭,別走散了。」厄裡斯循著金絲線走了過來。

  是厄裡斯的詛咒之線,詛咒之線可以自動連接到方圓百米內的活物身上,厄裡斯就靠著詛咒之線將身邊人聚到了一起。

  人偶師提著最後一個娃娃皮箱,靜靜站立:「厄裡斯,把線收了。」

  「哦。」

  對方有一個擅長範圍傷害的石棉omega,厄裡斯的詛咒之線會使連接到的每個人同時受到相同的傷害,一旦被石棉攻擊,他們所有人都會受到成倍的傷害。

  奇生骨展開小羽扇,額頭的金綠藍三色圓點閃動,伴生能力翠黎明啟動,厄裡斯和帝鱷額頭上都浮現了六顆與奇生骨眉心相同的金綠藍圓點。

  翠黎明將會催發友方的正向突變,一受到奇生骨的加強,厄裡斯突然感到視線和聽覺都有所恢復,在濃霧中能看見的距離增加了十幾米,耳朵也不像被棉花堵住一樣聽不清東西了。

  視線驟然清明,厄裡斯敏銳地發覺了十幾米開外的模糊影子,朝她開了一槍,然後立即帶著人偶師換了地方。

  蝕棉也早已發現了他們。

  在霞時鹿的濃霧中,他們自己人是不會被霧氣影響五感的,蝕棉可以清晰地看見他們的位置。

  那嬌小的白裙女孩展開雙手,從她柔軟的蓬蓬裙中散發出一片晶瑩的細絲,悄無聲息地逼近他們。

  蝕棉m2能力「針風化雨」,大量強化過的石棉纖維鋪天蓋地壓了過來。

  厄裡斯迎著針雨沖了上去,詛咒之線迎風連接到蝕棉纖細的手腕上,他淩空旋身一腳掃向小女孩的腰身,蝕棉轉過清冷的乳白眸子,抬手接下了這一腳,自己被震得接連後退。

  但她的j1能力「如沐溫柔」是個卸力型能力,將厄裡斯重擊在她身上的力氣就像墜進了棉花裡,軟綿綿地分散了一大半,她才沒受到重傷。

  沒等蝕棉站穩,厄裡斯的致命一擊就迎著她的腦袋踹了過去。咒使者的力量還是壓制了蝕棉一頭,小女孩應付得很勉強,不過只被她抓住了一個時機,就又放出了一片石棉針雨。

  帝鱷得到了奇生骨的突變加強,身上的鱷魚皮甲越發厚重,用自己強悍高大的體格擋在了其他人前面,回頭大喝:「你們快走!」

  但石棉細如針絲,無孔不入,她並不會重擊一記猛拳過來與帝鱷硬碰硬,細密的石棉纖維鑽進了帝鱷的皮甲中,帝鱷感到一陣沁入骨髓的刺痛,渾身皮甲都滲出血珠來。

  奇生骨皺眉罵道:「蠢貨,快退開!」

  孔雀尾羽從她裙下展開,奇生骨不假思索展開了m2能力霓為衣,炫目的光暈形成保護罩將他們護在了中心。

  同樣是m2能力,威力不會相差太多,但奇生骨要比蝕棉分化等級低上一階,想要支撐保護罩就有些力不從心了。奇生骨的臉色漸漸變得蒼白,咳嗽得也更加厲害,口中咳出的血絲污染了小扇上的羽毛。

  人偶師在濃霧中尋找出口的同時觀察著周圍的氣息變化,忽然開口:「別扛著,收力。」

  奇生骨一怔,下意識聽從人偶師的指令,但這短暫的一秒內已經發生了不可挽回的事故。

  一道邊緣鋒利的彩虹光帶在一瞬間就擊破了奇生骨釋放的防護光罩,光芒炸碎,奇生骨噴出了一口混雜著內臟碎屑的濁血,痛苦地跪在地上,勉強用手撐著才沒昏死在地上。

  霞時鹿m2分化能力「虹」:引爆所有防護型能力形成的保護罩和盔甲,並對使用能力者100%反噬。

  濃霧中,那頭銀角的鹿緩緩顯現了一個影子,上身是alpha雄壯的身軀,下身則是白鹿優雅的四蹄。蝕棉小女孩就坐在霞時鹿背上,面無表情地抱著鹿的手臂,含著手指從鹿背後探出頭來打量他們。

  厄裡斯緊貼著人偶師,一手拿著霰彈槍,五指纏繞詛咒金線,另一隻手將人偶師護到自己身後,舔了舔嘴唇,勾起舌尖的黑線。

  「咒使,你在害怕嗎?」蝕棉嘻嘻笑了一聲,又一次使用m2能力針風化雨,散落的石棉纖維從空中蔓延。

  霞時鹿的鹿角閃爍銀光,他周身環繞的霧氣變幻霞光,連帶著蝕棉身上也裹纏上來一片流光溢彩的顏色,霞時鹿a3能力「霞」,作用是增加友方全體能力密度。

  漫天石棉纖維突然增加了一倍,連空氣都粘稠起來,被微風吹動,悄無聲息降臨。

  「啊——!!」身受重傷的奇生骨淒厲地叫了起來,她身上的毛孔開始向外滲血,染紅了碧綠的旗袍裙擺和金綠藍閃爍的孔雀尾羽。

  帝鱷的情況也同樣慘烈,渾身鱷魚皮甲卻防不住無孔不入的石棉針雨,幾乎身體一動,就會感到難以忍受的刺痛。

  厄裡斯回頭看了一眼人偶師,人偶師舉起娃娃皮箱遮擋著從天降落的針雨,從皮箱裡拿出兩個醫生娃娃,分別扔向了奇生骨和帝鱷。

  背後鐫刻咒文的醫生娃娃靈活地跑向兩人,用小玩具針管給他們修復受損的腺體,並拖著他們向安全的方向一寸一寸離開,看似小巧的人偶娃娃體內被咒文灌注了取之不盡的力量,拖動身軀沉重高大的帝鱷也不在話下。

  他們在僵持中不斷改變位置,厄裡斯雖然在霧中喪失了方向感,但在摸索中把詛咒之線系在了他摸清的出口方向,地上散落著金色的詛咒之線,厄裡斯把線頭放在人偶師手中,用力推了他一把:「順著線走,我來解決他們。」

  人偶師抬頭深深看了他一眼。

  厄裡斯被這隱約帶著擔憂的眼神驚了驚,對他做了個鬼臉:「你的使者無所不能。」

  人偶師提著皮箱,抬手搭在厄裡斯後頸,替他擰動後頸插著的神聖發條,淡淡囑咐:「別糾纏。霞時鹿的能量也有耗盡的時候,先殺蝕棉。」

  「我自己來。」厄裡斯揚起唇角,臉上的黑紅十字線隨著他的笑容彎曲,他握住人偶師的手,代替他擰動插在自己後頸的神聖發條,平時只需轉動兩圈就能起到驅使物應有的作用,這一次厄裡斯擰了十圈。

  人偶師嚴厲地抓住他的手:「你的機械核心承受不住,住手。」

  「我說能就能啊。」厄裡斯根本不聽他的話,頑劣地掙脫他的手,張開右手,小腿上的骨刃從球形關節上卸下,緊緊攥在手中,袖口飛出一根金絲線,穿透濃霧連結到霞時鹿的鹿角上和蝕棉小女孩的脖頸上。

  這樣即使厄裡斯無法在濃霧中看見他們,也能憑藉詛咒之線繃直的方向和震動卻判斷他們的位置。

  人偶師詫異於自己的失態,他花了幾秒鐘冷靜下來,盡力讓自己忘記厄裡斯受寵若驚的眼神,轉身打橫抱起重傷的奇生骨,帶著還能行動的帝鱷朝出口方向離開。

  使者型實驗體最強大也是最不可及的優勢就是能夠得到驅使物的加強,只要使者的生命承受得住,就能得到驅使物的無限加強。

  從厄裡斯體內散發出的氣息此時已經超過a3級應有的極限,滅頂的壓力讓霞時鹿銀色面具下的人類面孔也陡然失色。

  霞時鹿四蹄不禁開始跺地後退,坐在他背上的蝕棉冷起臉,灰白的裙擺中突然爆開針晶。

  蝕棉a3能力「沁人心肺」,石棉纖維將隨著對方身體的每個孔洞鑽入體內,從內部摧毀各個器官。

  這樣傷害巨大的能力同時得到了霞時鹿a3能力的加強,鋪天蓋地的石棉纖維朝厄裡斯湧了過去。

  厄裡斯連躲也不躲,雙手緊握著骨刃,迎著針雨淩空下劈,鋒利寒光從霧中閃現,重重一刀落地,削去了霞時鹿的半截鹿角,霞時鹿的a3能力戛然而止,增強突然停止,蝕棉愣了一下,突然胸口迎來了重重的一腳,被厄裡斯徑直從鹿背上掃了下去。

  厄裡斯落地時雙手按住了地面,微抬眼眸,低低笑了一聲:「如臨深淵。」

  蝕棉從空中墜落,而地面卻被濃霧陰影遮蓋,陰影化為無底深壑,蝕棉的尖銳叫聲一路從深壑之中回蕩,墜入深處。

  深淵地裂迅疾如電,製藥廠的房子接連坍塌,牆壁和那些擺放在地上的雜物接連被吸入深壑,甚至操場上的卡車也一輛接著一輛被黑暗吞噬——地獄張開巨嘴,召喚著岸上的一切向下墜落,再將它們永世封存。

  厄裡斯用骨刃撐著疲憊的身體跪立在深壑峽谷之外,腳下的深壑邊緣還在墜落礫石,與爬滿大地的裂痕相比,咒使的身軀無比渺小。

  厄裡斯身體裡也紮滿了石棉細針,那些細微又粘稠的纖維卡在了他體內的齒輪關節中,厄裡斯跪在了地上,他能聽見自己身體中零件慢慢被沁入核心的石棉針晶摧毀的聲音。

  沒了蝕棉,任憑霞時鹿再強,一個輔助實驗體也無法對他造成大的傷害了。

  「輪到你了。」厄裡斯用骨刀撐著身體站起來,慢慢朝霞時鹿走去。

  眼前忽然掠過一個白色的身影,只一瞥就激起了厄裡斯全部的警覺,他還從未被任何氣息驚嚇到過,而這種氣息卻讓他後脊升起一股冰冷寒意。

  這是惡化期實驗體的氣息。

  厄裡斯立刻放棄了霞時鹿,橫截在那道白色身影追擊人偶師的途中,手中骨刀下劈,那白色身影竟縹緲地閃爍了一下,躲開了。

  隨後,幽靈般的身影抖動了一下身上的白布斗篷,以他為中心發出一種波動,厄裡斯腳下便展開了一面水波蕩漾的鏡子,鏡中伸出無數鬼手,嘶啞咆哮著抓住厄裡斯的雙腳,在厄裡斯陶瓷做的雙腿上留下深深的指甲痕跡。

  「你是誰?」厄裡斯揚手斬斷那些礙事的鬼手,放出一縷詛咒之線纏住幽靈飄忽的身體,狠狠拽到自己面前。

  但他手中的刀還未動,就又感受到幽靈體內發出波動,這波動使他靈魂震顫。

  幽靈突然出手,厄裡斯翻身避開,幽靈抓了個空,又把手縮回了白布底下,跟著厄裡斯飛了過去,厄裡斯起身時,幽靈閃現在他身後,厄裡斯收回了詛咒之線,反手一刀,橫切過幽靈的咽喉。

  白布被鋒利的骨刀削開了一個縫隙,有血流了出來。

  隔著白布能夠看見幽靈的脖頸被一刀斬斷,那顆頭呈直角向後折斷了,血染紅了幽靈身上蓋的白布。

  厄裡斯緊盯著他。

  刹那間,幽靈已經折斷的脖子突然直了起來,頭顱擺正,發出哢哢的骨骼接合聲響,厄裡斯幾乎來不及看見他的運動軌跡,那白色幽靈就到了他面前,從體內發出一陣強大的波動。

  厄裡斯被震到頭顱裡嗡鳴劇痛,而他一旦在已經形成鏡面的地上停留,鏡子裡就會伸出無數鬼手抓住他,把他向鏡子深處拽去,腺體僅存不多的能量也在不斷被鬼手向外吸收。

  幽靈又消失在濃霧中,厄裡斯找不到他的方向了,只能聽見幽靈空渺的笑聲。

  「尼克斯……快走……」厄裡斯努力爬起來,卻被無數鬼手糾纏著動彈不得,身體不斷向下墜,不知要被扯到什麼地方去。

  「屬性、互換。」

  呆呆的嗓音從厄裡斯不遠處出現,厄裡斯聽見了這個熟悉又討人厭的音調,回頭望去。

  「趕上了……」魍魎怯怯地抱著玻璃沙漏翻轉,彌漫著整個製藥廠的迷霧便以他為中心點燃了,火焰飛速吞噬了濃霧,霧氣消失,厄裡斯的視線終於變得清明。

  霞時鹿驚詫地回望突然出現的魍魎沙漏,驚異於這樣嬌小脆弱的玻璃實驗體擁有驅散他霧的能力。

  幽靈的全貌展現在了空中,正在朝人偶師追去。

  人偶師抱著奇生骨在障礙物中蜿蜒逃竄,幽靈卻能直接穿過牆體和堆棄的貨箱,他體內發出波動,人偶師的身體也跟著猛地一顫,奇生骨的裙擺被狂風揚了起來。

  幽靈從白布下伸出手,朝奇生骨的腿抓了過去。

  砰的一聲,一發霰彈在他指尖炸開,幽靈的右手從虎口處被炸得血肉模糊。

  厄裡斯在鬼手糾纏中艱難地從地上撐起身子,抬起霰彈槍對著幽靈:「尼克斯說,不准看女性的裙底……」

  幽靈停滯了一下,炸碎的右手緩緩重生,他似乎看懂了厄裡斯對人偶師的珍視,於是惡劣地飛向了人偶師。

  厄裡斯用盡全力也無法掙脫這些從鏡子中生長出來的鬼手,只有詛咒金線能從袖口飛出,在幽靈即將離開他身邊百米外時,詛咒之線纏到了幽靈身上。

  「給我死。」厄裡斯狠狠咬牙,擰動了自己後頸上的神聖發條。

  發條已經被擰到了極限,又一次被強行擰動,直接帶著厄裡斯體內的機械核心炸了。

  厄裡斯的身體冒出一縷焦糊的黑煙,接著,從軀體開始,球形關節崩壞,全部散了架。

  幽靈發出一聲痛苦的哀叫,腳步停滯,從空中栽落到地上,詛咒之線傳遞的痛苦讓他同時承受厄裡斯正在經受的一切。

  厄裡斯的人偶身體四分五裂,機械核心損壞,內部齒輪不能再咬合,球形關節一個一個從身上掉了下來,小腿、大腿、下半身,甚至左肩,從身上一塊一塊往下掉。

  厄裡斯失去了支撐,倒在地上時撞碎了半個陶瓷臉頰,只剩下了半個胸腔和一隻右手,吃力地用指尖扒著地面,向人偶師的方向一寸一寸地爬,淡綠色的瞳仁裡只映照著人偶師的背影,恍惚間看見了人偶師堆在工作臺角落的麻袋,裡面裝著人偶娃娃報廢的殘肢。

  報廢了。這就是詛咒娃娃有價值的一生。

  他想說「別丟下我」,又想起自己催促著人偶師快走,矛盾又難過。

  倒在地上的幽靈緩緩拼合肢體,就像永生不死一樣,又一次完好無損地站了起來,發出空靈的笑聲,在空中飛舞,緩緩坐到了霞時鹿背上。

  但厄裡斯已經不可能再站起來,眼前一片黑暗。機械核心炸毀,他的眼睛還有其他一切零件全都會跟著報廢。

  什麼都看不見了,只有那些噁心的鬼手還在鍥而不捨地把他向下拽,鬼手是冰冷的,並且在將他向更冷的地方拉扯。

  厄裡斯放棄了掙扎,不知道死亡之後意識會飄向什麼地方,如果幾年後尼克斯想起自己,願意過來撿走他的機械核心碎片就好了,他想成為一件精美的標本,被放在尼克斯的工作臺上,每天都照著那盞他最喜歡的舊檯燈。

  一雙和其他溫度不同的手觸摸到了厄裡斯的陶瓷身體,一下子驅散了渾身寒意。

  厄里斯本能地摟住了他,從未感受過的溫暖通過破碎的胸腔,傳遞到一片狼藉的機械核心殘骸中,厄裡斯沒有淚腺,但雨水在他眼眶裡積攢,緩緩流淌到臉頰上。

  人偶師抱起散落在地上的破爛娃娃,把報廢的機械核心和神聖發條撿進兜裡。厄裡斯只剩下半個胸腔和一條右臂,緊緊摟著人偶師的脖頸。

  那些鬼手在人偶師走近時恐懼地縮了回去,並不敢觸碰他。

  幽靈飄到人偶師面前,白布上畫的笑臉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咒使驅使者……?」

  「永生亡靈,你很有能耐,不愧是惡化期a3,我們認輸。」人偶師單手托著厄裡斯的殘破身體,冷冷注視他,以往溫吞無聊的表情陰肅起來。

  人偶師松了手,手中的人偶皮箱摔落在地,銅扣哢嚓彈開,皮箱打開,內部佈滿精密齒輪,齒輪飛轉,猛然擴大,撐破了皮箱,紮根在地面上,驟然升起了雙人都無法合抱的齒輪機械臂,機械臂升至半空展開,齒輪移動拼合組裝了一隻巨大的機械手掌,重重地朝永生亡靈拍了下來,帶起一陣呼嘯的風。

  人偶師a3能力「上帝之手」,操縱齒械鑄造核心,賦予無生命物旺盛的生命力。

  機械巨手重重砸碎了地面,逼永生亡靈退後,將亡靈和自己分隔開一段遙遠的距離,人偶師借這一陣狂風翻越了坍塌的高臺,回頭拋下一句話:

  「你傷了他,我倒不會跟你死磕到底。但你傷了神使,我等著看那位難纏的驅使者會不會輕易放過你。」

  永生亡靈被龐大的機械手攪亂了路線,一時追不上去,默默仰頭望著人偶師消失的地方。

  雨已經停了,整座城市都溺斃在了昏暗潮濕的低氣壓中,地上的污水在向著低窪處流淌,人偶師帶著厄裡斯在建築之間穿梭,厄裡斯僅剩的一隻球形關節手緊緊攀抓著他的脖頸。

  「不用抓這麼緊,掉不下去的。」

  「怕你半路扔了我。像那些做壞的娃娃一樣,你扔它們都不眨眼,太可怕了。」厄裡斯睜著失神的眼睛,他已什麼都看不見了,半張臉都碎沒了,另外半張臉也爬上了裂紋,碎片搖搖欲墜。

  「不會。」

  聽他這麼說,厄裡斯漸漸因為體力不支而鬆開了緊抓著他衣服的手,身體向下滑落,但被人偶師溫熱的手掌托了上來,牢牢地扶著。

 

 

206

  高聳入雲的機械手臂在空中抓握,看似龐大的齒輪機械咬合得卻極為緊密,永生亡靈能穿過牆壁和雜物的身體竟無法穿越這條機械手,被它在空中攪弄,幾次因為無法躲避而被機械手重重砸在了身體上。

  永生亡靈看著人偶師帶走厄裡斯的殘肢,魍魎沙漏在自己眼皮底下逃跑,於是蒙頭白布上的面孔塗鴉原本的笑臉變化,黑色記號筆塗鴉眉毛皺起,簡筆劃的嘴角向下彎,變成了發怒的臉。

  他停在空中,體內發出一陣波動,白布下蓋的少年發出一串刺耳的笑聲,這聲音猶如有形的波動,機械手臂內部的核心開始隨著他的笑聲共鳴。

  機械手臂上的齒械零件發出嗡鳴響聲,動作隨之變得遲鈍下來,共鳴的頻率趨於統一,齒輪零件便發出斷裂的聲響,輪盤上的裂紋越裂越大。

  永生亡靈的笑聲突然提高了一階,那焦尖銳的笑聲使周圍的飛鳥當即墜落,小蟲栽入水中,色彩鮮豔的鳥羽褪去顏色,花草枯萎,種植在製藥廠周圍的闊葉樹葉片凋零變灰,樹幹轟然炸裂倒塌。

  隨著周圍的景色逐漸變成灰白的顏色,機械手也停止了擺動,短暫的寂靜之後,一個齒輪炸裂開來,整個機械手臂全部崩塌。

  「來玩。」永生亡靈嘻笑著朝著距離自己最近的魍魎沙漏飛去。

  跑得不如飛得快,何況魍魎只是一個剛升入M2級的培育期實驗體,跟永生亡靈的差距根本不在一個量級上。

  永生亡靈靠近了他,發出一陣靈魂波動,魍魎身體一僵,痛苦地捂著頭摔在地上,玻璃沙漏在地上滾了幾圈,裂開了一段不小的紋路。玻璃沙漏是魍魎的腺體細胞延伸,當沙漏破損時,就代表魍魎的腺體受到了創傷。

  永生亡靈飄到他面前,輕盈降落,用虛幻的聲音問他:「還不跑嗎?」

  魍魎回頭看了一眼正帶著厄裡斯離開的人偶師,咬緊牙關,抓住地上的玻璃沙漏,在永生亡靈面前翻轉過來。

  「屬性、互換。」

  沙漏中的白色玻璃砂倒流,永生亡靈腳下的水泥地突然流動起來,幾乎在一瞬間,永生亡靈的小腿就墜進了化成水的地面中。

  但又一股使人靈魂震顫的波動從亡靈體內湧出,魍魎尖叫了一聲,玻璃沙漏炸裂,連著他蛋白玻璃般的身體一起裂出了蛛網似的紋路。

  永生亡靈漂浮到空中,白布上畫的簡筆劃表情變得陰鷙,朝倒在地上掙扎著艱難撐起來的魍魎俯衝下來。

  魍魎恐懼地閉上眼睛,身體蜷縮成小小的一團,不停地顫抖。

  一道漆黑的、似乎又在流動的細長棍毫無預兆地橫在了他們之間,亡靈俯衝時險些撞在這根棍子上,動作一停滯,魍魎的腰間便纏繞上了一段木偶提線,人偶師站在遠處的高樓頂上,用力一拽,把魍魎拽走了。

  魍魎抱著沙漏碎片,呆呆地被木偶提線拖走,他是背對著人偶師拉扯的方向的,在他的視線中,看見的是渾身血淋淋的白楚年。

  永生亡靈漂浮在空中慢慢轉過身子,白布上的簡筆劃表情變得很驚訝。

  「嗨。地獄裡那麼黑,不下來給我當導遊嗎?」白楚年從剛剛被魍魎沙漏屬性逆轉後軟化成水的水泥地面中爬了出來,身上的作戰服破破爛爛,有的口子底下已經露出滲血的皮膚,渾身佈滿被鬼手撕扯出來的血痕,臉頰上也多了兩道血痕,他緩緩站直身子,臉上的傷口緩緩癒合。

  橫插在地上截住永生亡靈去路、救下魍魎一命的那根黑色棍子融化了,死海心岩化作漆黑流水向白楚年奔赴而去,纏繞在他脖頸上,恢復成項圈的形狀,緊緊箍住白楚年的脖子。

  白楚年後頸的腺體上留下了兩道抓傷,這才是他整個人身上最重的一處傷,而死海心岩項圈會緊緊箍住他,同時勒緊他腺體上的傷口,白楚年痛得腳步有些踉蹌。

  「你是怎麼出來的。」永生亡靈歪頭打量他,緩緩抬起手,他的手從白布底下伸出來,和那些地面伸出的鬼手一樣,都是青黑色的,指甲很尖很長,「我的J1能力船下天使應該會把你拉到地下河裡才對。」

  「那你可失算了,整個地上地下的水歸誰管,你不知道吧。」

  亡靈詫異歪頭:「歸你管?」

  「那倒不是。」白楚年撓撓鼻尖,「歸我老婆管,我老婆的就是我的。」

  永生亡靈朝他攤開掌心:「我的任務是帶你回去,跟我走吧。」

  「把珍珠還我,我們再談論跟不跟你走的問題。」白楚年雙手插兜,深深凝視著永生亡靈,「我知道你把它帶在身上。」

  亡靈發出尖銳的笑聲:「珍珠?你說那個愛哭鬼嗎,他是我的。」

  白楚年的臉色白了兩分。如果它會哭,是不是意味著它還活著。

  亡靈的表情變得冷漠起來:「搶我的東西,我就只能把你的屍體帶回去了。」

  永生亡靈腳下所踩的平面倏然展開了一面廣闊無垠的鏡子,從鏡中伸出千百隻青黑鬼手,在他腳下拼命亂抓,不知想抓住什麼。

  而鏡中永生亡靈的倒影卻是個長有雪白翅膀,頭頂金色光圈的天使,天使腳下伸展著千百隻人類的手,正在向天使索要著恩賜。

  亡靈展開雙手,鏡中的天使也展開了雙翼,兩重聲音融合在一起輕聲念道:「死神召喚。」

  白楚年退開了兩步,腳下的地面又變成了波光粼粼的鏡面,這一次,鏡面內部有潔白的石柱和綢緞,天使在神殿中吟唱。

  漸漸地,永生亡靈腳下的鏡面泛起漣漪,漣漪中心緩緩爬出來一個身材高大的alpha,身後拖著一條粗壯的覆蓋鱗甲的尾巴。

  白楚年瞳孔驟縮,這不就是死在廠房露臺上那個迅猛龍實驗體。不過他的身體沒有顏色,原本金色的龍尾此時也是灰色的,整個人看起來像一張立體的黑白照片。

  亡靈身邊另一處鏡面又蕩漾起波紋,從波紋中心爬上來一位小女孩。

  蝕棉睜著乳白色沒有瞳孔的眼睛盯著白楚年,她的身體也和迅猛龍一樣,全身只有黑白,沒有其他顏色,看上去死氣沉沉,沒有任何「生」的跡象。

  白楚年只能後退,但身後的退路被霞時鹿擋住,霞時鹿的四蹄在地上緩緩跺動,銀色面具下冷聲威脅:「神使,別反抗。」

  永生亡靈M2分化能力「死神召喚」,喚醒亡者靈魂為自己戰鬥,亡魂繼承亡者生前70%實力,且能受到輔助增強。

  白楚年被四個A3級實驗體包圍,其中還有一個惡化期的永生亡靈。

  白楚年用餘光觀察他們每個人的位置,霞時鹿的鹿角突然閃現銀光,一陣濃霧爆發開來,迅速席捲了整個製藥廠。

  「嘖,又來。」白楚年在濃霧中他什麼都看不見,平時超于常人的聽力也被削弱到普通程度。

  但作為貓科實驗體的警覺仍在。

  背後吹來一陣微小的風,白楚年當即轉身,迅猛龍尖利的雙爪從天而降,白楚年抬起小臂,J1能力骨骼鋼化,強化過的小臂硬扛下迅猛龍的兩拳,跳起來在空中旋身,迅疾狠厲的一腿淩空掃出,骨骼鋼化附加在小腿上,這重重一腿掃在了迅猛龍的肋骨上,力道不亞于被壓路機的實心碾輪砸中,迅猛龍當場爆裂了半扇肋骨,被狠狠掃了出去。

  白楚年警惕回身,正與蝕棉小女孩迎面碰上,受到增強的石棉針雨壓了過來,連厄裡斯的陶瓷身體都經不住石棉纖維的摧殘,白楚年血肉之軀就更無法正面抵抗無孔不入的石棉針了,一旦被石棉沁入心肺,必然會從內部摧毀他的身體器官。

  白楚年後頸蔓延出一股白蘭地資訊素的氣味,他左手搭在了自己右臂上,低頭默念自己的名字。

  泯滅無法作用在不承認自己名字的物件上,白楚年於是泯滅自己,渾身皮膚升起一片玻璃質,將毛孔全部覆蓋起來,石棉針雨鋪天濺落,卻與白楚年擦身而過,無法傷他分毫。

  白楚年撕下身上的玻璃質,玻璃質連著血肉一同被扯落在地,渾身血流如注,順著小臂順著大腿與地上的污水流淌到一起。

  失血太多讓白楚年臉色迅速地灰敗下去,踉蹌好幾步才勉強站穩身子,血慢慢地止住,從傷口的邊緣開始向內癒合。

  「該我了……」白楚年攤開左手,死海心岩項圈受他牽引迅速融化,在脖頸上留了一圈項圈繼續禁錮,而分出去的一股流動的晶石在白楚年掌心拉長,鑄造成一把長柄鐮刀,鐮刀內部似有流水移動。

  白楚年的眼睛泛起與蘭波同化的幽藍暗光,眼瞳擴大,幾乎將眼白填滿了。

  他脖頸的項圈感應到白楚年的能量在外溢,自動鎖得更緊,並延伸出細密的分支,形成猛獸口枷鎖住白楚年尖利的牙齒和下頜。

  白楚年迎風一揮,粘稠的濃霧竟被死海心鐮斬開了一條裂縫,迅疾堪比猛獸獵食的速度令人無法捕捉他的影子。

  距離白楚年最近,氣味最明顯的迅猛龍首當其衝。

  迅猛龍以全身最堅硬的龍尾纏繞身體作抵擋,那帶著呼嘯狂風飛來的鐮刀利刃橫掃而來,迅猛龍突然陷入了死寂之中,耳邊隱約聽見寧靜的海浪在沖刷沙粒,是死海心鐮中死水流動的聲響。

  迅猛龍瞪大雙眼,他的上半身與下半身開始錯位,被平滑的血線分割開。

  那條堅硬的龍尾率先掉落到了地上,截面平滑,一刀斬斷,隨後才是斷開的上半身掉落在地,發出癱軟的肉響。

  迅猛龍零落成了幾個碎塊,癱落在地上,屍體化成青煙消散,回收到了永生亡靈身體中。

  被召喚出的亡魂是一次性消耗品,被殺死就會消失,且不能再出現。

  白楚年轉身向著蝕棉沖了過去,他的速度極快,入眼只能看見一道白色閃電掠過,蝕棉用J1能力如沐溫柔卸去了鐮刀的大半力量,但身體還是被斬出了一道深深的缺口,青煙從身體的缺口中快速飛散,融入永生亡靈的身體。

  白楚年輕身落地,貓行無聲,不發出一丁點聲響,而他左手緊握的死海心鐮重重落地,長柄墜入地面,掀起了一陣洶湧風浪,水泥地面被以鐮刀落地為中心蛛網式裂開,泥土掀起幾米高,將永生亡靈腳下的鏡面震碎了。

  永生亡靈怔怔後撤了幾步,白楚年突然從眼前的白霧中沖了出來,鐮刀橫掃,在永生亡靈咽喉前斬過一刀。

  幽靈的白布被鋒利的寒氣生生斬開,白布落地,白布下的少年現出了真面目。

  Alpha少年身上披著校服,前額頭髮長長散亂的蓋住了眼睛,但隱約能看見他下眼瞼是鮮紅的,與蒼白的臉容對比鮮明,他咽喉脖頸處紋著一串相互連接咬合的骷髏頭,和他身上的校服不搭調。

  白楚年認出了他,是之前尋人啟事照片上的高中生。

  但這已經不能讓白楚年動搖半分了,因為他手上捧著一顆潔白瑩潤的珍珠,珍珠散發著和蘭波相似的荼蘼花的氣味。

  永生亡靈歪頭看他,翹起唇角冷笑:「既然你那麼想見他,我就讓你見一見。」

  亡靈抬手,地上的白布便受到召喚飛回了他手中,他輕輕抖了抖白布上的塵土,披在了懸浮在面前的珍珠上。

  在白楚年還有一指之隔就能奪下珍珠時,白布下的珍珠震動了一下,在白布下擴大變形。

  白楚年愣住了,永生亡靈抬起下頜,用輕蔑的眼神望著他:「我的驅使物,亡靈斗篷,怎麼樣,驚喜嗎。」

  亡靈斗篷下的珍珠掀開白布一角,露出一張潔白無瑕的幼稚的臉,他的眼睛是幽藍色,瞳孔細長,頭髮和身體都是雪白的,晶瑩剔透,雙腿修長。

  是個白化魔鬼魚omega,全擬態。

  「怎麼會……」面對這個完美結合了自己和蘭波兩人特徵的少年,白楚年根本沒有半點傷害他的力氣,嘴唇顫抖著,一句話也說不出,不住地後退。

  Omega陌生地盯著他,朝白楚年沖了過來,輕盈地在空中翻身,迅猛有力的一腿朝白楚年橫掃過去,白楚年無處可躲,只能硬扛下來。

  但他根本意料不到,這重重的一腳竟能讓他從小臂到肋骨的骨頭震裂,劇痛席捲全身。

  Omega面無表情輕聲低語:「J1能力,骨骼鋼化。」

  「不要。」白楚年眼瞼漫上紅色,眼睛爬滿血絲,胸腔不斷起伏,呼吸變得無比沉重,嗓音都變得哽咽起來。

  omega抬起左手,雨後的積水迅速在他掌心聚集,形成一把透明水色唐刀,雙手握柄朝白楚年刺了下去。

  他的M2能力竟然是水化鋼。

  白楚年壓著傷口迅速挪開,但omega的速度要比消耗過半的他更快一步,水化鋼刀刃深深沒入了白楚年腹中,鮮血迸飛,白楚年被刀尖釘在地上,嘴角淌下一縷血線。

  可他無法攥住死海心鐮,無法向他出手,他幾次想咬牙還手,但就是做不到。血從白楚年被穿透的背後滲到地上,白楚年感到無比疲憊,眼睛幾次閉上,又無奈睜開。

  白楚年太過虛弱,無法控制擬態,獅尾從身後冒了出來,無力地垂落在地上,尾尖的晶石鈴鐺響了一聲。

  omega渾身一震,冷藍眸子在某一瞬間變得清明,突然就站住不動了,怔怔低下頭,伸出手。

  白楚年脖頸上的項圈融化了,被omega引到了自己手中,他托著那一小塊死海心岩,呆呆地陷入了沉思。

  白楚年的狀態已經處在暴走的臨界點,突然失去了口枷和項圈的束縛,眼瞳便一下子失去了焦距,獅耳豎起,尖牙伸長,猛地翻身從地上站了起來,眼白全部被藍色覆蓋,看上去就像一頭失控的猛獸。

  只聽遠處一聲炮火雷鳴的巨響,透明的四聯火箭彈接連從遠處飛來,一發命中白魔鬼魚的胸口,強勁的水化鋼炮彈推著他的身體飛出了數十米遠。

  洶湧的電磁嗡鳴響過,蘭波倏然落地,一陣電磁波動以他為中心擴散開來,樹木被攔腰撼動。

  蘭波緊張地抱住雙眼失神的白楚年,手掌按在他小腹的傷口上給他止血,不停吻他的耳側:「randi,我來了,醒醒。」

  白楚年無法立刻找回神智,但在蘭波的安撫下,他體內亂竄的能量還是穩定了,緩緩蹲下來,用盡一切力氣壓制著自己的殺戮衝動。

  「醒醒,不會有事的。」蘭波心疼地撫摸著心肝寶貝的頭髮,回頭瞥向那位氣息與自己極為相似的omega少年,眼睛裡最後的溫情漸漸消失,被狠絕取代。

  今天也長,五千字呢

 

 

207

  白化魔鬼魚omega從外形上來看真的很美,身上披著白布卻掩不住神賜的容貌,體態上同樣找不出一絲瑕疵,風揚起雪白髮絲,露出蔚藍如海的眼睛,眼睛裡流淌著一片星空。這模樣和幼時的小白如出一轍。

  蘭波初見白楚年時,他就是這樣一副引人疼愛的乖巧模樣。

  蘭波不可遏止地心痛了一下,目光在珍珠少年身上從頭到腳掃了一遍,定格在了他大腿前側。

  少年的大腿和小臂覆蓋著一層瑩白的鱗片,其中右腿前方有一片鱗片十分特別,瑩白之餘,還覆蓋著一層粉藍色偏光。

  歷代塞壬降生時身上都有那麼一片與眾不同的鱗,這是操縱海洋的符號,象徵著首領身份,新的人魚首領誕生時,上一位將隱退進深海不再出現。

  少年被蘭波的高爆水彈沖出了幾十米外,後背將牆壁撞出了一個巨大的凹陷,他抹掉鼻子底下淌出的血珠,從深坑中跳出來,冷冷敵視著蘭波。

  這種敵視來自于二者「王」的身份衝突,是繼承人對現任首領的覬覦和挑戰。

  少年抬起左手,手中的死海心岩受他控制開始融化重鑄,漸漸鑄造成了一盞黑色晶石王冠,被他歪斜地戴在了自己頭上。

  白楚年眼看著他那麼做,手指無奈地扣緊了地面,他知道,現在已經不是輕易能夠了結的家庭恩怨了,這顯而易見的挑釁舉動絕對會徹底惹怒蘭波。

  果然,蘭波眯起眼睛,向前走了兩步,藍色鱗片在他裸露的皮膚上迅速生長,布料下覆蓋的雙腿也不停地生長鱗片,摩擦褲子發出嘶啦響聲。

  白楚年伸出沾了血的手,抓住蘭波的手腕:「他什麼都不懂,他是……」

  「並不是。」蘭波打斷他,冷道,「就算是,你看見了嗎,鱗都沒長齊,他要篡我的位呢。randi,為了他,你連我也不顧及嗎。」

  白楚年攥著蘭波的手僵了一下,身體內又湧起一陣亂流,讓他不得不全神貫注用來壓制自己的能量外溢,死海心鐮感應到白楚年的失控,自動融化成水,流淌到白楚年脖頸上,化為項圈牢牢控制住他。

  「他敢動你,我管教他。」蘭波說。

  蘭波身後拖出一道藍色閃電,從原地陡然消失,下一秒身形便出現在少年面前,此刻的蘭波人耳拉長成鰭耳,雙手指尖化成黑色的尖甲,眼瞳拉長成細分隔號,鱗片飛速覆蓋了他的臉頰和手腕,鋒利的人魚手爪扣在了珍珠少年的咽喉上,哐當一聲,將他猛地砸到裂紋的牆上。

  珍珠少年被迫骨骼鋼化來抵擋蘭波的重擊,才能勉強避免自己身體內部受到重創。

  但當看見他的能力時,蘭波身上的壓迫資訊素傳達出一種憤怒的情緒,冷藍的眼瞳閃動,喉嚨裡擠出低沉狠厲的一句:「你還會骨骼鋼化,好啊。」

  沒等他恢復意識,蘭波就攥著他的脖子提了起來,將他狠狠甩砸在地上,他們所製造出的巨大震動將地面震裂開一道道紋路,石礫和玻璃飛散,他們身上被劃開血痕又飛速癒合。

  珍珠少年在蘭波手裡落於下風,塞壬對一切臣民的物種壓制程度都是最高的。

  珍珠少年頭上的死海心岩王冠被蘭波引回自己手中,重新熔鑄成一把閃著寒光的晶石匕首,蘭波將其攥在手中,向珍珠少年的脖頸壓下去,珍珠少年奮力用雙手握住刀刃,緊咬牙關支撐著阻止刀刃沒入自己血肉中,兩人暫時僵持住了。

  「我不可能把海族交由一個亡魂統治,不要賴在人間不走,孩子,你該在大海中重生,我親自送你去。」蘭波嗓音沉重,帶著不可忤逆的威嚴,眼神深邃,慈憐和決絕並不衝突。

  珍珠少年睜著眼睛,直直地與蘭波對視,兩對幽藍眼眸視線相對。

  「你是誰,我是誰,我該去哪,你告訴我。」他的聲音清冷,是極地冷海中水面輕碰的碎冰。

  疑惑又哀傷的表情讓蘭波微怔,手下勁道一松。

  珍珠少年突然分出一隻手猛砸地面,地面頓時憑空積水,大股湍流毫無源頭地出現,凝結成尖銳刀刺朝蘭波穿了過去。

  蘭波向後跳躍避開,鬆開了他,但匕首被打落,倒插在地上。

  這孩子的M2能力繼承了蘭波的伴生能力水化鋼,水化鋼作為伴生能力,只能將水分子強制壓縮形成類似武器用鋼中各元素原子的緻密排列,伴生能力本身是不具有攻擊性的,但水化鋼卻在少年的二階能力上出現了,使他可以憑空創造水,讓水成為他身體的延伸,且鑄造精度會更高。

  珍珠少年撿起落在地上的死海心岩匕首,匕首融化,在他左手掌心層層變幻堆積,最終鑄造成一把黑色晶石M79榴彈槍。

  他竟然能用死海心岩鑄造熱武器,這樣可怕的鑄造精度是連蘭波也做不到的。

  一發水化鋼榴彈朝蘭波飛來,死海心岩具有吸食靈魂的能力,那股熾熱的吸力將蘭波逼到了破片爆炸範圍內。

  被死海心岩造的武器爆炸波及到,普通人會立刻灰飛煙滅,實驗體也絕對會重傷,珍珠少年是下了死手,非要置蘭波於死地不可。

  海族首領也不全是自行讓位,兩位塞壬一旦相見,如果不是前首領自願退位,那必然會發生一場血雨腥風的爭鬥,只有強者才能統治海族,海族也只承認最強者領導他們。

  蘭波的父親並非塞壬,他與前首領也素未謀面,成年後順理成章成了新王,除了親手殺死用詭計篡位的白鯊omega,還未經歷過慘烈的奪權戰爭,蘭波從未想過,第二個對他發起權力挑戰的會是這個孩子。

  蘭波身子一輕,被帶離了爆炸範圍,白楚年把他嚴嚴實實抱在懷裡,一隻手壓住蘭波的頭,讓他把臉頰埋進自己肩窩,用掌心保護著他的頭。

  「小心。」

  「快走。」蘭波感覺到白楚年的身體微弱地痙攣了兩下。

  白獅的速度極快,遠遠超過人魚在陸地上的速度,白楚年在爆炸範圍外無聲落地,把蘭波放下來,自己撐著牆才艱難站住。

  他背後還是紮了四五塊死海心岩破片,死海心岩是黑色晶石狀的,插在他血肉之中,傷口變黑,血肉不斷被晶石蠶食吸收。

  死海心岩碎片受到白楚年脖頸項圈的吸引,停止吞噬他的身體,被吸收同化進了項圈中,才沒造成更大的傷害。

  「呃……」背後的傷口無法癒合,白楚年隱忍的痛吟從齒縫間擠了出來,額頭滲出冷汗。

  他們躲過了一發榴彈爆炸,但製藥廠的倉庫和廠房躲不過,被接連發射的幾發榴彈掀翻了,裡面存放的燃油燃燒起來,引起了一連串的爆炸,震耳欲聾的轟隆聲在響動天際,廠房容器炸毀,大量機油和冷卻液飛了出來,順著下坡向製藥廠背坡的江水中匯入,冷卻塔坍塌,各種各樣顏色的藥劑原料在地上流淌,與剛下過雨的地面泥濘混淆,形成粘稠的金屬色油膜,空氣中升起一股刺鼻的令人頭痛的氣味。

  而珍珠少年面對崩塌的廢墟和吞噬著油污的洶湧江水無動於衷,還在冷漠地給榴彈槍裝彈。

  蘭波都看愣了,睜大眼睛看著這被破壞的一切。

  白楚年的痛吟讓蘭波找回了一絲理智,蘭波把手搭在了白楚年後頸,給他足夠的安撫幫他加快癒合,蹲下身來,涼薄嘴唇貼著白楚年的額頭細細哄慰:「randi,抱歉,我必須剷除他,這是我的職責。」

  白楚年深深低著頭,髮絲遮住了眼睛,頸上的項圈勒得更緊了,他脖頸的皮膚暴起青筋,被鋒利的邊緣勒出了幾圈血痕,他抬手搭在蘭波手腕上,用沉重的嗓音艱難道:「……我明白。」

  蘭波吻了他濕潤的眼睛,與他分開,朝湧起波浪的江水走去,珍珠少年看見了蘭波的去向,朝同一個方向窮追不捨。

  漂浮在空中的永生亡靈也想跟上去,被白楚年從半路截住。

  亡靈嘻笑著在空中遊蕩,聲音飄渺:「真是一場感人至深的好戲。」

  白楚年勉強支撐著身子站立,扶著身上的傷口,微仰起頭盯著在空中遊蕩的亡靈,嘶啞道:「夠了,讓他安靜離開吧,別再折磨他了,算我求你。」

  永生亡靈白布上的表情變成了笑臉:「你有什麼資格求我?」

  「是艾蓮命令你做的……?」

  永生亡靈尖銳地笑起來:「誰都不能命令我。」

  「那我現在就殺了你!」

  白楚年聲嘶力竭的咆哮使死海心岩鎖得他更緊,項圈延伸出口枷扣住他的尖牙,並從項圈中分流出一股黑色流水,在白楚年左手鑄造成長柄鐮刀。

  死海心鐮在空中劃過,連空氣都被短暫地斬出裂縫,亡靈在刀光中閃躲嘻笑:「為什麼要把自己限制住,你把A3能力給我看怎麼樣,否則回去我就要扯斷他一條胳膊,讓他哭一夜,你要不要給我看啊?」

  「我是惡化期,你是成熟體,不用A3能力能傷得到我嗎?」

  白楚年終於看透了永生亡靈的意圖,他想逼迫自己惡化。

  他斜向上一劃,鐮刀的冷寒光刃斬下了亡靈白布一角,白布簌簌飄落,亡靈的小腿被劃開一道深可見骨的傷痕。

  亡靈尖叫了一聲,從白楚年面前飛遠了,腿上的傷口無法癒合,黑煙從傷口中冒了出來,痛得亡靈發出一陣刺耳的尖銳聲音,聲音波動讓白楚年頭痛欲裂。

  白楚年與亡靈對峙時,蘭波一頭紮進了江水中,雙腿閉合伸長,鱗片緩緩覆蓋在半透明的幽藍魚尾上,閃爍幽藍螢光的魚尾倏地變成了憤怒的深紅色。

  珍珠少年也跟著追入水中,從深水中躍起,下半身融合成一條覆滿瑩白鱗片的魚尾,腰部的長鰭展開,仿佛一對半透明的翅翼,展露出白化魔鬼魚人形體的形態。

  大量匯入江水的機油和藥劑漂浮在水面上,但接觸到蘭波時,髒汙自動淨化,蘭波周身的江水潔淨清澈,更襯得他聖白皎潔不染塵埃。

  而白人魚渾身被油污沾滿,在水中遊動時有些吃力,同樣也驚訝于蘭波的淨化能力。

  「別再徒勞反抗了。」蘭波魚尾一拍水面,被震起的水流掀起高達十米的巨浪,淩空卷下來,尖端鋼化成利刺,成為無數倒插的尖刀。

  少年潛入水底躲避,掀起水底的卵石和沉沒的垃圾,江水更加渾濁,水中的魚蝦被吸進了漩渦,過往的江豚被從水底掀出來的生銹魚叉頭插進了身體,江水被泥沙和血污攪得昏暗骯髒,少年不擇手段,只為抵擋蘭波的進攻。

  蘭波對他越發失望。

  他幽藍的魚尾亮起微光,一個漩渦從他尾尖出現,並越卷越大,污濁的江水不斷被吸入漩渦中,同時變得清澈透明。

  漩渦的吸力巨大,吞噬了整片江水,岸邊水位下降,留下一片擱淺的卵石。

  蘭波輕抬手,漩渦便順著他所指的方向沖了出去,少年的身體被這股堅如磐石的水流沖上天空,水流在空中斷成密集尖刺,穿透了少年的身體,將他釘在了空中。

  鋼化的水浪如同凝凍的堅冰,皎潔清澈的冰刀直插天空,冰柱潔淨,不含一絲雜質。

  少年的身體被穿出了十幾個孔洞,穿在尖銳的水化鋼柱上怎麼都拔不出身體,仍在無謂地掙扎。

  一道藍電順著水柱攀爬上頂端,蘭波出現在少年面前,抬手輕撫他臉頰。

  「我和小白曾經無比期待你的到來,他到現在仍然深愛著你,夜晚我們聊天時,他看著夜空想給你取名白矮星,他盼望你像恒星一樣永享億萬年壽命,他想著你時眼睛裡裝著一片星河,你今天的所作所為可能徹底毀了他,他卻不會怪你。」

  少年的眼眶紅了,慢慢縈起一層水霧,大顆的粉白珍珠從他眼睛裡掉落出來。

  「你不該留下,去你該去的地方吧。」蘭波撫摸著他的臉頰,少年懵懂地蹭了蹭蘭波的掌心:「對不起。」

  蘭波用掌心蓋住少年流淚的眼睛,手中引來一把水化鋼匕首,刀刃橫在少年後頸。

  突然,少年的身體灰暗下來,蘭波的手只穿透了一片虛無的影子。

  永生亡靈捧起雙手,灰暗的少年飛回了亡靈身邊,被他召回白布下。

  「你們怎麼能弄哭他?」永生亡靈收回白布,蓋回自己頭上,少年又恢復成珍珠的形狀,落回亡靈手中。

  亡靈在空中遊蕩狂笑:「他是我的冥使者,我永遠不會放過他。」

  蘭波落在白楚年身邊,以雙腿擬態落地,鋼化的江水重新墜入江床流淌,水潔淨透明,清可見底。

  蘭波咬牙上前,身邊白楚年卻被死海心岩項圈勒得爆出一團血花,倒在他身上口鼻流血,幾乎昏死過去。

  他與惡化期僅有一線之隔,全靠死海心岩項圈禁錮著才沒暴走。

  「忍一下,你乖。」蘭波回身抄起雙腿把白楚年抱了起來,白楚年失去了意識,手從身上垂了下去。

  蘭波仰頭陰沉地凝視亡靈,死海潮汐在他眼中湧動。

  「我也不會放過你。」

  今天4000+

 

 

208

  蘭波滿含慍怒的話音落地,天空太陽環繞交換,六個日影在空中相連,幻日圈起的整片範圍內,頃刻間暴雨傾盆,風暴登陸,江水飛速漲潮掀起萬丈波濤,被一股無形的力量牽引著離開江床,龍捲風吸引著水流沖上高空,下落的水流凝凍成鋼,就如同萬支透明箭齊發,向下直直墜落。

  A3能力幻日光路,引水化鋼萬箭穿心,蘭波還從未對哪個生物動用過這樣殘忍的殺念。

  永生亡靈的所有逃脫路線都被直下青冥的雷電封死,急迫中仰頭,一支水化鋼箭從他眉心穿透了頭顱,接著無數透明水箭穿透他的身體,他身上所覆蓋的白布被刺得千瘡百孔,尖刺入肉發出令人膽寒畏懼的血肉撕裂聲。

  永生亡靈從空中栽落,肢體都斷成了一截一截,被殘破不堪的白布蓋著,癱在地上不再動了,地上迅速積起的水流沖刷著他的斷肢殘臂,在暴雨中支零破碎。

  一道藍色閃電從雲端蜿蜒墜下,劈在亡靈的殘骸上,肢體被燒得焦黑發臭,碎成了更小的炭塊。

  蘭波的怨氣和聚集在雲層中的閃電一樣,一道紫一道藍的電光從天邊引落,不斷劈在亡靈被燒成一團焦炭的屍體上。

  空氣陡然寂靜,蘭波身後是貫通天地的混沌龍捲風和在雲層中跳動的雷暴閃電。

  他從小白的項圈上引出一縷死海心岩,在手中鑄造成匕首,慢慢走向永生亡靈的殘渣,珍珠掉落在堆積的炭灰中,毫髮無損,熠熠閃光。

  蘭波單膝跪下來,面對著珍珠,手中的匕首一直在發抖。死海心岩可以連著靈魂一同斬斷。

  「回家吧,大海會教給你該怎樣做。」

  蘭波伸手去觸碰珍珠時,手邊殘留的一片亡靈白布翻了過來。

  那片白布正好是畫著簡筆劃臉的那一塊,在蘭波接近時,地上的臉突然變成笑臉:「到這個時候還收著力氣,是怕打碎珍珠,讓他死無葬身之地嗎?」

  蘭波一驚,迅速後退,地上已經被撕成碎片的白布相互吸引拼合,重新密不透風地連接在一起,落在地上的一塊零碎的腺體迅速生長,比實驗體傷口癒合的速度還要快。

  他就只靠著一塊殘存的腺體,先長出了脊椎,然後是肋骨、四肢,手骨腿骨,血肉迅速生長,毛細血管和筋脈爬滿了蒼白的骨骼。

  永生亡靈沖上天空,回頭對蘭波露出輕蔑一笑,指尖劃過自己脖頸上的一串骷髏刺青,眼睛亮起血紅的光。

  永生亡靈在空中飄蕩,撿起白布從頭頂一直罩到腳下,雙手捧著珍珠,警惕地不再接近蘭波百米之內。

  「你還挺厲害的嘛,來玩?」

  蘭波仰頭盯著他,但此時懷裡的白楚年陷入了深度昏迷,呼吸時胸腔中都在沉重地嗡鳴,像吹火的風箱一樣窣窣作響,嘴角和鼻子不停地向外湧血,如果繼續跟這個實驗體糾纏下去,說不準小白的身體會不會先一步崩潰,蘭波猶豫許久,還是忍耐著咬著嘴唇,抱著白楚年轉過身,背對著亡靈。

  「要走了嗎?現在就要走了嗎?不繼續嗎?讓我帶走他,我可要挖掉他的眼睛,折斷他的腿。」永生亡靈捧著珍珠,笑聲在空中回蕩,從他體內發出一陣一陣的聲音波動,附近的樹葉變得灰暗,簌簌凋零。

  「這筆賬,我記著了。你最好真的能永生,今後千年萬年我都不會讓你好過。」蘭波深深地吸了口氣,肩膀微小地顫抖,最終抱著白楚年走進廢墟中,身影消失了。

  「昂?真走了。」永生亡靈目送著蘭波離開,白布上的簡筆劃臉耷拉下來,滿臉無聊。

  他低頭看了看手裡的珍珠,珍珠的表面沾了不少機油和泥巴,髒兮兮油膩膩的。

  「好髒。」

  亡靈降落在已經被毀得看不出形狀的製藥廠廢墟中,坐在地上,掀起白布一角給它把表面搓乾淨,珍珠重新變得粉潤光滑,污漬都沾在了白布上。

  亡靈把它舉了起來,兩條腿支楞在空中晃蕩,仰頭看他:「嘿嘿嘿,他們不要你了啊,沒人要,沒人要,沒人要的大水泡。」

  珍珠被他舉在空中晃來晃去,表面慢慢浮起一層水霧,水霧從珍珠表面聚集,向下滑落,在底部聚攏到一起,凝結成水滴,水滴越積越大最後滴落下去,滴落時凝固成一小顆一小顆的粉白珍珠,劈裡啪啦落在地上。

  「啊啊啊啊煩死了,不准,不准哭。」亡靈手忙腳亂從兜裡摸出半包沒用完的紙巾,抽出一張糊在珍珠表面,擦來擦去,發出嘰咕嘰咕擦玻璃杯的聲音。

  身邊不遠處的瓦礫散落開,自從蘭波出現就躲進了角落的霞時鹿緩緩從陰影中走了出來。

  亡靈並未看他,尖銳的嗓音嘻笑嘲諷:「藏了這麼久,我以為你不會出來了。」

  霞時鹿戴著銀色面具,看不出表情,但聲音冷淡:「你得罪了塞壬,我可不會等著跟你一起被他報復,人魚的報復心比你想的要恐怖得多,你看不出來嗎,他沒繼續跟你動手只是因為他懷裡抱著神使。」

  「嘻嘻,我才不怕。」亡靈舉起珍珠,在暗淡光線下端詳,「他能殺掉我才好,活著可不是什麼好事。」

  亡靈和霞時鹿脖頸上的定位圈亮起了橙燈,發出滴滴的提示音。是研究所認為任務完成,在召喚他們回去。

  霞時鹿冷道:「我們該回去了。」

  珍珠終於停止向外滲出水汽,亡靈將珍珠小心地放進自己的書包裡,用兩本五三高考練習冊把珍珠和水杯隔開,嘻嘻尖笑:「才不要回去。終於放出來了,我要去一些好玩的地方,哈哈哈哈哈。」

  霞時鹿很是詫異,因為一直以來,在研究所裡,永生亡靈看上去是非常溫順的,即使身處惡化期,他對研究員們也表現得彬彬有禮,逆來順受,一副無害的模樣。

  原來這一切都是偽裝。如果不是他一直以來順從乖巧的表現,那些研究員不會放心把他放出來。也正因為他的順從,才沒像其他不慎進入惡化期的實驗體一樣被銷毀。

  「我要回去了。」霞時鹿也覺得永生亡靈太過危險,想儘快離他遠點,轉過身道,「我們頸上的定位圈裡有濃縮感染藥劑,定位超出預設範圍就會被殺死,你好自為之。」

  「喂,別走。」

  「什麼。」霞時鹿聽見亡靈叫他,下意識回頭。

  只見亡靈的影子不知不覺已經緊貼在他背後,手掌扶著他後頸的腺體,腳下展開了一面廣闊無垠的鏡面,青黑色的鬼手從鏡面中伸出,抓住了霞時鹿的四蹄。

  「你——放開我!」霞時鹿驚詫掙扎。

  四隻鹿蹄被數不清的鬼手攀抓著,霞時鹿用盡全力掙扎也無法掙脫它們的禁錮。

  腳下的地面已經全然被無邊的鏡面鋪滿,他每一次掙扎都會在鏡面上踏出一圈稍縱即逝的漣漪。

  永生亡靈在鏡中的倒影是一位翅翼潔白的天使,無數鬼手的倒影是祈求恩賜的人類的手,永生亡靈展開雙手,鏡中頭頂金色光環的天使同時展開雙翼,閉目吟唱。

  在鏡中金碧輝煌的天使神殿裡,霞時鹿的倒影卻是唯一灰白的東西,與鏡中神聖燦爛的金光顏色格格不入。

  霞時鹿的眼睛突然失去了焦距,身體被千百隻青色鬼手緩緩拉入了鏡中。

  死神召喚。

  亡靈展開雙臂,鏡中天使與永生亡靈的影子恍惚互換,僅有灰白顏色的霞時鹿從鏡中無聲地升了起來,與拼死掙扎的霞時鹿真身上下交換。

  「最強輔助實驗體……來為我所用吧。」亡靈放手嘻笑,「如果不是那條魚……今天在我身邊站的就是神使了,他可比你有用得多,就算削弱到70%還是比你們這些廢物都強。」

  ——

  蘭波一路抱著白楚年向紅狸市外跑去,把白楚年耳朵上的通訊器拆下來戴到自己耳中,與技術部跟組人員聯絡。

  跟組人員與白楚年失聯了好一會兒,正在緊急呼叫他,蘭波接入了通話。

  「他受傷昏迷了。」

  跟組人員緊張道:「你是誰?他在哪兒?」

  「我是蘭波,他在我懷裡。」

  跟組人員立刻把他們的定位接入了B組,B組開始調遣距離他們最近的IOA特工緊急接應,再把情況傳給醫學會,讓他們提前準備救援設備。

  蘭波接近紅蚜高速口時,一輛車已經停在路邊等待,司機是個女人,從車窗內伸出一隻夾細煙的手朝他們晃了晃,手臂上套著IOA的鋼制臂章。

  蘭波把白楚年塞進後座,自己也坐了進去。

  來接他們的是搜查科幹員赤狐omega風月。

  風月身上有幾處纏著繃帶的傷口,她正在任務途中,接到技術部的緊急指令後立刻過來支援。風月回頭看了他們一眼,叼著細煙道:「系上安全帶,我們現在就回去。」

  「來不及了。找最近的海,沒人的地方。」蘭波摟著白楚年,讓他靠在自己懷裡,掌心扶著他完全褪去血色的臉。

  「ok。你們腳底下有藥箱。」風月俐落地掛檔調頭,目的定位到最近的海岸線,調整了一下後視鏡,無意瞥見了後座的金髮青年哀傷灰暗的眼神。

  她曾在總部與蘭波有過幾面之緣,也知道他是白楚年的結婚物件,雖然是個人魚omega,卻是個極度高傲冷漠的男人,在他的眼睛裡你看不到其他人,他總是睥睨著所有人的。

  聽說他與IOA有合作關係,不過內情只有高層知道,她也只能猜測,那可能就是某個秘密組織的首領了,有些黑手黨的首領是歐洲貴族,看他的氣質很像。

  蘭波低下頭,鼻尖輕蹭白楚年的額頭,在他耳邊用人魚語低聲安慰。

  白楚年眉頭緊鎖,嘴角還在向外滲血,他脖頸的皮膚已經被勒得青紫瘀血,皮膚撕裂,血污滲進了作戰服中。

  蘭波解開白楚年的作戰服,撫摸他身上的傷口,用安撫資訊素説明他癒合,指尖掠過他身上的疤痕,按在他胯骨皮膚下的一塊凸起。

  他曾經將自己身上唯一一塊象徵塞壬身份的鱗片嵌在了小白胯骨上,他預感著終究會有這麼一天到來,於是用整個大海的靈魂支撐著白楚年的身體。

  皮膚下嵌鱗片亮起藍光,將周遭的血管都染上了螢光藍,向四肢百骸蔓延過去。

  白楚年的臉色比剛才好了一些,呼吸從淩亂變得平穩,眼睛半闔,目光迷離地看著蘭波,遲鈍地抬起手,摸了摸蘭波的臉頰。

  他掌心裡緊攥著的一顆小小的,不規則的粉白珍珠不慎掉落出來,被他又攥回手心裡。

  「我沒事,你別害怕。」白楚年把小顆的粉白珍珠塞到蘭波胸前的口袋裡,「我給你撿回來的,怕你後悔的時候想它。」

  「我永遠都不會後悔。」蘭波扶住他後頸被勒得血肉模糊的腺體,板起臉,讓自己的表情看上去更加冷漠和平靜,「我沒事。」

  風月在後視鏡中發現了尾隨自己的可疑車輛,低聲說:「你們坐穩了。」然後熟練地從副駕腳下撿起一塊磚,壓在了油門上,她站到駕駛座上,另一條腿壓在方向盤上保持方向,拿起一把衝鋒槍,從車窗外探出半個身子,面向後方追逐的兩輛車開火,爆了其中一輛車的前胎。

  蘭波回頭看了一眼:「區區人類。我來清理。」

  風月叼著細煙,微微挑眉,紅唇輕啟:「不用,你繼續哄楚哥吧,我能搞定。」她修長的小腿壓在方向盤上,在寬闊的公路上控制轉緩彎,黑絲襪和紅色漆皮高跟鞋在昏暗光線下反射光澤。

  車速越來越快,但並未失控。

  風月解決了追兵,把槍口過熱的衝鋒槍往副駕駛一扔,拿開磚頭,一腳油門往海岸線開了過去。

  車停在了海邊,風月身上掛著衝鋒槍,倚靠在車門邊,風衣下擺隨風亂舞,單手攏著打火機的防風火焰點煙。

  蘭波把白楚年手臂挎在自己脖頸上,拖著他走進了大海深處。

  白楚年被拖入海面時有一瞬間的窒息,手腳亂蹬,被蘭波抓住雙手親吻。

  蘭波趕走魚群,一直抱著白楚年向下墜,直墜入百米深處的海底荒漠,這裡一丁點光線都沒有,有的只是蘭波魚尾上的幽藍光輝,和周身遊蕩的藍光水母。

  白楚年全部的力氣都用來抵抗深水的壓力,蘭波引導著他,一點一點剝離掉他脖頸的項圈。

  白楚年脖頸的皮膚快被磨爛了,血肉模糊的一片,被海水刺激到傷口,痛得在水中抽搐。

  「別摘,我控制不住。蘭波,如果我惡化了,你殺了我,真的,你把我腺體留下,帶回加勒比海,我陪你一輩子,啊。」

  「不會。」蘭波雙手擁抱住他,身體緊貼著他。

  項圈一摘,白楚年體內當即迸發出一股無比沉重的壓迫氣息,緊貼著他的蘭波身體像結冰一樣覆蓋上了一層玻璃質。

  「你離我遠一點,泯滅失控很痛的,你在遠處等我……」

  「一點小傷,不足掛念。」蘭波魚尾纏繞上他的身體,舌***他紅腫的腺體,幫助他釋放。

  這個過程持續了近三個小時,蘭波才帶著睡熟的小白游向水面,坐在礁石上休息。

  他全身上下掛著一些破碎的玻璃質,玻璃質脫落的地方翻出了剝去皮膚的血肉。

  白楚年的臉色緩和了許多,也不再吐血出來,身體趨於穩定,頭枕在蘭波的魚尾上,呼吸變得平緩,依賴地往他懷裡鑽了鑽。

  蘭波撫摸著他濕漉漉的頭髮,憂心忡忡望著海面。

  這樣的壓制不知道還能保持多久,壓制失效的那天,小白惡化,難道他還要再次親手斬殺自己最心愛的人。

  或是放任他惡化,用自己的能力讓他保持「活著」,像永生亡靈一樣,神志癲狂,不生不死,在人間遊蕩。

  該選哪一種。

  海面寧靜,不見一絲風,蘭波坐在這座寂寥的礁石上,無言望著遠方,忽然想起藍鯨老爺子曾經跟他說,神註定孤獨。

  許久,蘭波哽咽了一下,喉嚨裡發出一聲渺遠悠長的鯨音,悠長的悲鳴傳播了幾萬里。

  一顆顆黑色珍珠掉落,斷了線似的落進海裡,砸出細小的水花。

  今天4500+

 

 

209

  風月一路護送蘭波和白楚年返回IOA總部,醫學會的車已經在進入市區的關口等著,他們的車一進市區,就被醫生們圍住,把白楚年搬上了急救車。

  蘭波本打算隨行,但車上的空間已經被設備和醫生們占滿了,見車上有熟悉的人,是檢驗科的旅鴿,蘭波才沒有執意跟過去,留在了風月車上。

  他們不像急救車可以走應急車道,進入市區後車流變得擁擠,時不時遇到小型堵車,慢慢就被磨得沒了脾氣,只能耐下心來等。

  蘭波換到了副駕駛,支著頭看著窗外發呆。陸地上的汽車可真多,轎車、suv、跑車、貨車、吉普,多得讓人煩躁,且只能在狹窄的車道上行駛,一點一點向前挪動,蘭波很討厭這樣的秩序,他喜歡掀翻擋路的東西,直線向前走。

  但人類世界是不一樣的,儘管他們知道兩點之間直線最短,還是會花許多時間在兜圈子上,這讓蘭波很是納悶。

  風月見他有些焦慮,打開了車載廣播,找了平時自己常聽的音樂頻道,不過這個頻道正在插播午間新聞。

  「本台記者為您報導,今日清晨到中午,各沿海城市周邊海域內發生多起魚群暴走衝擊漁船事件,蚜蟲市沿邊淺海區座頭鯨群集體擱淺,海底發出不明生物叫聲和異響,有目擊者稱探測途中偶遇小型虎鯨群,虎鯨群情緒激動,頂翻了探測船,所幸未有人員傷亡。造成此情況原因有關人員還在調查中,請司機朋友們暫時遠離海岸,海濱高速已關閉,具體開放時間請等待後續通知。」

  蘭波聽著這一連串新聞播報,煩悶地揉了揉太陽穴,輕聲自語:「gilenboliea。(放過我吧)」

  新聞插播結束,音樂頻道繼續播放剛播到一半的歐洲中古民謠,典雅的舒緩情緒的曲子讓蘭波稍微舒服了些,表情不如剛才那麼凝重了。

  「去海邊。」蘭波說。

  「哦?」風月忍不住用餘光打量他。這男人不僅好看,而且耐看,從骨相到皮相沒有一處瑕疵,聲音也磁性好聽,舉手投足間的氣質帶著一種久經於世的恬淡。所以大概確實是黑手黨首領和歐洲貴族吧。

  風月從手扣裡拿出一個小的類似感冒沖劑的塑膠袋,遞給蘭波。

  蘭波垂眼辨認包裝袋上的三個字,並不認識。

  「酸溜溜。」風月咬開包裝,把裡面的白色粉末倒進嘴裡,輕舔嘴唇,然後露出享受的表情,「這個牌子只有小學門口才有賣,很難找的。」

  蘭波拿起一包乳酸菌口味的,按照風月的樣子撕開包裝,把裡面的粉末倒進嘴裡。

  入口即化,酸酸的,感覺身上一陣一陣起雞皮疙瘩。

  好吃。

  風月又從手扣裡拿出跳跳糖和辣條遞給他。她妹妹還在上小學,每週末去接她的時候總要從門口的小攤位上買上許多零食。

  車開到了蚜蟲市海濱停下,臨下車前,蘭波抬起手,指尖彙集水珠,水珠中包裹著一隻遊動的藍光水母。水珠漂浮到風月面前,落在她掌心裡。

  「我喜歡你供奉的東西,這是你應得的賞賜。(另外尾巴也很好摸)」蘭波下了車,帶上車門,披在肩頭的白西服外套被風吹得上下翻飛,朝海濱沙灘走過去。

  風月用兩根手指捏住浮在面前的水母球,愣了半晌。

  所以的確是歐洲貴族加黑手黨頭領沒錯吧。

  ——

  蘭波走到海濱附近,整個海灘已經被聯盟警署警員清場,拉起了警戒線,幾輛警車橫在路上,禁止車輛再靠近。

  沙灘上擱淺了足足二十一頭座頭鯨,最小的一頭體長也有十來米,二十多噸重,這種身軀沉重的大傢伙幾乎從不在淺海區露面,這一次成群擱淺,生物學家們猜測這預示著大型颱風或者其他嚴重的地質和氣候問題,倒還能保持鎮定,不過漁民們內部已經開始傳播各種離譜的末世謠言。

  現在這種情況下警員們也手忙腳亂,雖然直到現在鯨魚們還沒死亡,但這樣多的數量很難在短時間內完成向深海區回送,如果時間耽擱太久,在這樣的氣溫下鯨魚內部很快就會腐敗,體腔內積攢氣體,很有可能發生爆炸。

  蘭波插兜站在遠處,遙遙地望著它們。

  雖然鯨魚沒有發出聲音,但蘭波還是接收到了它們發出的波動——

  「quaun。(王后)」

  海灘大屏上轉播的新聞中,那些暴亂的魚群、頂撞探測船的虎鯨群,都在發出相同頻率的聲音波動,蘭波能接收得到這些來自不同海域的信號。

  「quaun。」

  「quaun。」

  現在塞壬的鱗片在白楚年體內,小白又是蘭波向海族公開承認過的伴侶,小白受重傷,整個海洋裡的生物都開始本能地感到不安,但這些海洋生物的智商不足以讓他們分辨「實驗體」和「人類」,因此受到威脅時它們表現恐懼的方式就是攻擊性變強,對人類的敵意變大了。

  因為臨時封海而受到波及的漁民們聚集在警戒線外,警員們邊維護秩序邊等待上級下達處理命令。

  蘭波旁若無人地站在海岸,這引起了警員的注意,正在給擱淺鯨魚捆綁牽引繩的警員跑過來,用警棍指著蘭波出聲驅趕:「這裡危險!閒雜人等退到警戒線外等候!」

  蘭波淡淡道:「讓你們的人退開。」

  有聯盟警員認出了蘭波,知道他在IOA總部工作,但沒有上級的指令他們也不敢輕易撤開。

  蘭波並不在乎,他面朝大海,眼睛裡閃動幽藍暗光。

  海水一浪蓋過一浪,向沙灘上蔓延,很快就越過了漲潮線,短短幾十秒就上漲到了鯨魚身下,鯨魚們掙扎著拍打鰭翼,濺起的水花打濕了警員們的衣服。

  警員們也發覺漲潮速度異於平常,紛紛解開牽引繩,跑到了遠離海岸的地方觀望。

  海水漲到了沒過鯨魚胸鰭的位置,吞沒了大半沙灘,鯨魚開始能勉強移動。

  蘭波輕抬手,無端卷起十幾米的海浪凝結成水化鋼的巨手,湧動著水流的透明手臂緩緩從天而降,內裡遊動著魚蝦和海帶,溫柔地將岸上的鯨魚攏回海中,像母親從睡夢中醒來,抬起手臂把爬到床邊的嬰兒攏回懷裡,無奈卻包容。

  鯨群重新入海,發出陣陣起伏的長鳴。

  蘭波聽著他們焦急的囑咐,歎了口氣,指尖微動,海水受他控制,化作柔軟指尖輕撫一頭幼鯨的頭:「轉告其他所有人,不准再鬧,我的寶貝,我自然會保護好他。」

  水中浮游起不少藍光水母,隨著海水遊蕩,它們有秩序地排列,逐漸用身體拼成了一個圖案輪廓——披著白布的幽靈。

  「今後誰見到他,不計代價殺死他,我有賞賜,任何參與圍殺的都有賞賜。」蘭波冷漠地扔下一句命令,轉身走了。

  ——

  下午三點,蘭波回到了IOA總部,直接乘電梯上了醫學會所在的樓層。

  蘭波進醫學會已經輕車熟路,很快就轉到了會議室,幾位德高望重的醫學會教授和技術部大佬都在裡面,鐘醫生站在螢幕前正在給其他人作解釋。

  蘭波推開了門,目光冷冷掃了他們一圈:「小白在哪兒。」

  鐘醫生見了他,招手請他也進去落座。蘭波勉強靠剩下的一點耐心走進去,坐在了爬蟲身邊。

  爬蟲小聲說:「神使現在還算穩定,你先在這兒聽一會兒他們說的。」

  鐘醫生向蘭波示意了一下,繼續了剛才的講解,螢幕上顯示出了白楚年用微型相機拍下的永生亡靈的照片。

  「經過檢驗科和技術部的資料結合,我們已經調查清楚了實驗體永生亡靈的情況。

  實驗體編號200,代號永生亡靈,全稱潘朵拉永生亡靈,首位編號2代表蟲型腺體,中位編號0代表無擬態,末位編號0代表指引型能力。

  經過基因比對,他的腺體物種是水熊蟲,固有能力是不死之身。

  此時的永生亡靈已經進入惡化期,但與實驗體218甜點師相比,永生亡靈進入惡顯期後沒有進入徹底失控的狀態,而是受到了一種力量的牽制,這種牽制來源於他手裡捧的那顆珍珠。」

  鐘醫生放大了畫面,將珍珠的特寫放在螢幕上。

  蘭波閉了閉眼睛。

  「這顆珍珠的資料我們也已經通過實驗體識別系統捕捉到了,實驗體編號8107,代號冥使,首位編號8代表水生型腺體,中位編號10代表全擬態,末位編號7代表主能力是物質能量操縱。

  目前在我們已知的實驗體內,只有三位全擬態使者型實驗體,這顆珍珠就是第四位。

  冥使和永生亡靈之間存在一種非常類似驅使關係的關係,在這裡我說‘類似’,是因為我認為他們並非真正的驅使關係,而是依靠促聯合素強行建立的驅使關係。」

  鐘醫生從資料夾中拿出一份從靈緹世家資料室中盜取的檔副本交給教授們傳閱,其中關於促聯合素的內容有高亮標紅。

  「這顆珍珠能壓制住永生亡靈的惡化暴走狀態,但目前來看限制頗多,首先二者必須維持足夠近的距離,其次促聯合素必須按時注射才能維持這樣的聯繫。

  如果永生亡靈進入惡化暴走狀態,一定會造成大規模的不可控的破壞,同時也會消耗他自己的生命,假設我們讓破壞持續進行,永生亡靈的生命就會在短暫的時間內耗盡,只是目前我們還無法估計破壞的程度和規模。」

  鐘醫生介紹完了永生亡靈的情況,又開始解釋白楚年現在的情況。

  「白楚年的成長階段已經達到成熟期巔峰,已經在惡化的臨界點,現在依靠著一種名為死海心岩的物質禁錮壓制,我希望大家能將思路打開,聯繫我們手頭現有的資料,儘快找出遏止惡化的方法。」

  蘭波耐著性子聽完了全程,到最後已經有些坐不住。

  送走教授們之後,鐘醫生才領蘭波去了觀察室,路上不停委婉地給蘭波打預防針:「小白現在的狀態還不算非常穩定,我把他放在了密閉隔離觀察室,你放心,我們沒有用任何讓他不適的藥品,只是暫時束縛起來,以免誤傷為他清洗換藥的護士。」

  他知道蘭波脾氣爆,小白更是他的逆鱗,不提前說好了恐怕等會蘭波進去會當場氣到掀桌子。

  蘭波嫌他囉嗦,剛想讓他閉嘴,就看見鐘醫生將密閉觀察室的即時監控螢幕轉了過來,面向他。

  白楚年就在裡面的單人病床上躺著,手腳都被特製手銬拷在床頭床尾的欄杆上,死海心岩項圈禁錮著他的咽喉,讓他不能順暢呼吸,口枷鎖住了他的下頜和牙齒,他不能說話。除此之外,還戴著厚實的黑色眼罩和耳塞,腺體上也貼了資訊素封閉貼。

  Alpha顯然很不安,他並未睡著,而是在一片寂靜的黑暗中緊繃著身子。

  蘭波扶在監控螢幕上,心裡細細密密地疼起來。

  鐘醫生輕聲說:「我們把他接回來之後,他在昏睡中失手泯滅弄傷了一位護士的小臂,雖然醒來以後一直在道歉,但保險起見我們也只能先控制住他才能進行後續治療。你進去看看他吧,長時間保持感官剝離的狀態對他的身體和心理都會有傷害。」

  蘭波顧不上聽他絮絮叨叨,匆匆跑進了密閉觀察室。

  密閉觀察室內完全隔音,也沒有任何光線,是徹底黑暗的。

  蘭波輕輕坐在了白楚年身邊,但由於白楚年無法看見聽見,也無法伸手去摸,他只能感到有人壓彎了他的床墊,卻感受不到是誰。

  蘭波伸出手,輕輕用指尖碰了碰alpha的臉頰。

  白楚年很劇烈地抽搐了一下,渾身神經猛地緊繃起來,蘭波清楚地感知到了由白楚年耳釘傳達回自己心臟的極度驚慌和恐懼,即使alpha表面上看起來狀態還沒有那麼差。

  熟悉的溫度貼在臉頰皮膚上,白楚年輕輕動了動頭,身體慢慢放鬆下來。

  蘭波先取掉了他的耳塞,俯身在他耳邊輕聲說:「randi,現在是我接管你的身體,不用怕傷到我,你可以放心休息。」

  他的嗓音天生帶著安撫人心的力量,白楚年緊繃的身體舒展了一下,用臉頰輕貼了貼蘭波的臉頰。

  蘭波取下他的口枷,長時間被禁錮的下頜酸痛得厲害,白楚年忍不住一直舔嘴唇。

  蘭波低下頭,舔了舔他的嘴唇,舌尖勾著他的齒縫,緩緩伸進口腔,替他舒活麻木的舌尖,舔動alpha舌面上倒逆的小刺。

  白楚年看不見,就不知道自己的泯滅能力在不知不覺蔓延,他很渴求這股溫柔,追著蘭波要他舔。

  白蘭地壓迫資訊素從封閉貼內滲出來,並且從蘭波的指尖開始凝結泯滅玻璃質,玻璃質腐蝕著他的皮膚。

  蘭波對指尖傳來的痛苦一聲不吭,繼續細細親吻著白楚年的嘴唇、鼻樑和額頭,輕聲笑笑:「還真把我當大貓了?就這麼想要舔毛啊。」

  白楚年清醒了些,仰起頭,露出勒痕斑駁的脖頸和一寸冷白皮膚,收起了全部壓迫資訊素,反放出安撫資訊素,蘭波指尖的傷口開始癒合。

  白楚年的臉色從蒼白變得紅潤,終於重重地舒了口氣,揚起唇角,露出半顆虎牙尖。

  「啊。說點小嬌妻該說的話,別老這麼霸道。我想要舔毛怎麼了,天經地義喵。」

  今天4400+

 

 

210

  「老婆,鐘醫生沒讓你幫我解開手銬啊。」

  「沒。等下要給你包紮。」

  「眼罩呢,眼罩拿掉總可以吧。我什麼都看不見。」

  「不著急。」

  蘭波低下頭,一片一片摘掉手背上由於泯滅溢出而凝結的玻璃質,玻璃質掀開時會帶下一層鮮紅的皮肉,蘭波只是輕微皺皺眉,沒吭聲。

  白楚年發覺蘭波不說話了,於是小心地問:「我資訊素溢出了嗎,泯滅溢出了嗎,又傷到你了?」

  「沒有,不用緊張。再放鬆一點也沒關係。」我不是那種脆弱的omega,會被區區一點疼痛傷害到。蘭波心裡這樣想著,卻沒說出口,甩掉手背上的血,舔了舔傷口和被血跡浸濕的指尖,傷口在不斷癒合,除了痛倒也造不成什麼太大的傷害。

  如果沒有死海心岩項圈控制著,恐怕今天給白楚年上藥的小護士就不會是僅僅傷到胳膊這麼簡單了。

  白楚年被蒙著眼睛拷在單人病床上,看不見蘭波的動作,會隱約有點心慌。忽然,一隻溫涼的手搭在了他大腿上,指尖輕輕打著圈描摹。

  白楚年猝不及防悶哼了一聲,那只手卻並非無意觸碰他,而是越發放肆地在他大腿上隔著褲子撫摸,並慢慢向上。

  「我靠,不要啊,這裡面有監控的……嗯!」

  某個東西被對方握住,白楚年渾身劇烈地顫了一下,話沒說完就咽回了喉嚨裡。

  「嗯?你會怕別人看,alpha?」蘭波抬起頭,看見了天花板上的監控攝像頭,幽藍瞳仁閃爍起金色紋路,用了伴生能力錦鯉賜福。

  監控突然故障了。在密閉觀察室外的鐘醫生愣了愣,拍了拍監控顯示器,不光畫面沒了,聲音也聽不到了。

  「我警告你不要趁人之危啊,真的真的,別,我們回家搞,在這兒弄我以後怎麼混啊,小護士們都看著呢,好老婆,饒了我。」

  「我一定要給所有人都看到,你能怎樣。」蘭波手上用了些力,白楚年被迫咬牙仰起頭,不發出聲音,憋得脖頸暴起青筋,他知道這裡面的攝像頭不光能夜視,還能即時傳送聲音到外面。

  蘭波用手給alpha搞了一次,白楚年渾身癱軟,仰著頭喘氣。

  「叫一句好聽的。」蘭波低頭湊近他的臉,隔著一層眼罩觀察他。

  白楚年嗓音嘶啞,尾音黏連用氣聲說:「daddy。」

  這句帶著撒嬌和色情意味的話讓蘭波龍心大悅,意興又起,又弄了他一次。

  白楚年徹底癱了。

  「我c……服了,服了,不來了,煩死了,都讓人看見了,讓那群小崽子知道還指不定怎麼編排我呢,唉呀……等會兒他們進來給我換病服,這褲子怎麼解釋啊,啊?」白楚年耍賴般仰躺在床上蛄蛹。

  「你脫下來,我給你洗。」蘭波俯下身子,用手肘支著床,趴在他身邊,用指尖撥弄alpha自己咬出印子的嘴唇。

  「操。」白楚年用腦袋撞了蘭波一下,「我不活了。」

  蘭波低低地笑起來。

  他把一隻手臂搭在alpha溫熱的胸膛上,半個身子貼著他,是戀人間最親密溫暖的姿勢。

  「你張嘴。」

  「幹嘛,又想整我,我才不幹。」

  「張開。」

  白楚年乖乖張開嘴,一些粉末倒進了嘴裡,很快就融化了,酸酸甜甜的。

  「這啥。」

  「酸溜溜。」蘭波舔了舔包裝袋上剩餘的粉末,「人類難得的優秀發明。」

  許久,白楚年偏過頭,用鼻尖蹭了蹭蘭波的臉頰。他有一些話想說,但又不知道如何開口。

  蘭波自然知道他想說什麼,表情變得稍微凝重了些,在他耳邊輕聲解釋:「randi。有些事情你不懂。今天即使他真的活著,我也必須剷除他。」

  「為什麼。」白楚年咬了咬嘴唇。

  「海族的領導者是唯一的,不像陸地,每一個國家都擁有許多領導者,錯誤的決策最多導致一個國家覆滅。海族是不一樣的,我掌管著十分之七的世界,但凡行差踏錯就會讓整個海洋覆滅,他生長著塞壬的鱗片,卻不被大海承認,這是一個悲劇。」

  蘭波撫摸著alpha的臉頰,輕聲歎氣,「並非你愛他,就能阻止悲劇,這是連我也做不到的事。你要知道,你生存著,必不會事事遂心。而且我告訴過你,在大海裡,沒有人會真正死去。」

  「我明白。」

  「所以如果下一次我讓你送他回海洋安息……」

  「我會動手。」白楚年啞聲答應。

  白楚年的全部精神和體力全在這個刺激的環境下被蘭波耗光了,一股倦意襲來,呼吸都平穩了許多。

  等alpha在自己的哄慰下睡著了,蘭波才起身走出去。

  他走出密閉觀察室,鐘醫生立刻快步上前來,向裡面探頭望瞭望:「監控是你弄壞的?小白怎麼樣了。」

  「睡著了,你們可以進去給他包紮。」蘭波從西服外套口袋裡摸出一枚翡翠指環,放在鐘醫生手裡,意思是賠給他修監控設備的錢。

  鐘醫生低頭打量掌心裡這枚帝王紫指環,看上去有些年頭了,上面還帶有一些海水侵蝕的痕跡,還刻印著龍紋,不知道是哪朝皇帝戴的。這樣的文物放在拍賣場要拍出上億高價吧,鐘醫生大驚失色,匆匆把東西塞回了蘭波口袋裡。

  護士們給白楚年包紮了傷口,最深的一道傷要數他小腹上被水化鋼刀留下的一處貫穿傷,以及他背部被死海心岩碎片紮穿的四五處小的傷口。

  白楚年睡著了之後,護士們的工作就變得順利多了,有條不紊地采血、檢查,半個小時就完成了全部工作,將資料和血樣等等打包交給了檢驗科。

  又半個小時後,檢驗科將檢查報告裝訂後發回了醫學會,回到了鐘醫生手裡。

  在此期間,蘭波就坐在醫學會走廊外的候診椅上,披著白西服外套,抱臂仰著頭,靠在牆壁上看著天花板發呆。

  來來往往的醫生護士都會忍不住用餘光瞟一眼這個漂亮冷漠的男人,再匆匆走到拐角悄聲討論兩句,這是搜查科長白楚年的愛人。

  鐘醫生拿著檢驗報告走出來,坐到了蘭波身邊。

  蘭波睜開眼睛,偏頭看他。

  「現在情況還不算太壞。」鐘醫生說,「他的承受能力比一般的實驗體強,情緒穩定之後,基本不會無故暴走。只是這段時間不能再使用分化能力了,要住院觀察一陣子。我們正在加緊研究阻止惡化的方法,有新進展的時候我會告訴你。」

  蘭波聽罷,仰起頭,閉上眼睛:「我都做不到的事情,你們能嗎。」

  鐘醫生將檢查報告摞在一起,在膝頭戳了戳:「人類從出現至今,並不是依靠神明活下來的,我們並非一無是處,你有你的能力,我們有我們的智慧。這種智慧有時候是會帶來災難,但更多的帶來的是希望。」

  蘭波輕哼:「我等著。」

  白楚年狀態穩定後,被轉到了普通單人病房。

  蘭波坐在床邊,用水化鋼刀給白楚年削蘋果。

  白楚年靠坐在病床上,身上穿著藍白條病服,看著蘭波削掉了兩釐米厚的蘋果皮,自己吃了皮,然後把核給了他。

  「算了老婆,我帶皮吃就行了……」

  蘭波不想放棄,拿起下一個蘋果繼續練習,一兜子蘋果就剩倆了。

  有人敲了敲門推門進來,兩人抬頭望去,是陸言和蕭馴,金縷蟲背著木乃伊跟在後邊。

  「嗨!」陸言鬼鬼祟祟地抱著書包,湊到白楚年枕邊,翻開書包,把裡面的遊戲機拿出來:「喏,給你解悶的。」

  白楚年拿起遊戲機擺弄:「看我這好弟弟,沒白疼。」

  「啊?叫你聲哥你還美上了,嘁。」陸言白了他一眼,又跑到蘭波面前,把書包倒過來,倒出一堆零食給他。

  蘭波欣慰地捏了捏小兔子的尾巴球。

  蕭馴說:「韓哥聽說你受傷,正從蚜蟲海往回趕,明天大概就到了。」

  白楚年擺手:「我又沒事,他回來幹嘛?他不是跟著狂鯊部隊清理潛艇實驗室去了嗎。」

  「他很擔心。」

  陸言拽了個椅子,趴在椅背上坐著噶悠:「你放心養傷,報告什麼的攬星幫你寫呢,每天忙到半夜,我也想幫他,可是我不會寫。」

  白楚年喝了口水:「你別幫了,你寫的十句裡面能有八個錯別字。」

  陸言氣到耳朵飛起來。

  金縷蟲還是不太習慣人多的場合,安靜地坐在角落的小板凳上,用毛衣針拉蛛絲給白楚年織手套,木乃伊蹲在對面給他拿著蛛絲線球。

  「哎,織毛衣那個,文池。」白楚年叫了他一聲,金縷蟲懵懵地抬起頭,眼睛浮著一層金屬色薄膜,木乃伊也隨著他的動作抬頭,看向白楚年。

  「過來,我有事交代你。」

  金縷蟲老老實實站起來,跑到白楚年床邊,規規矩矩站著。木乃伊跟了過去,站在金縷蟲身後。

  「你去組長那裡開一張任務書,就說我讓你在這月底最後一天中午十二點去碼頭,乘IOA的輪渡去蚜蟲島特訓基地。」

  金縷蟲點了點頭,身後的木乃伊默默拿出鉛筆,在掌心寫下白楚年叮囑的時間地點。

  「等你到了再聯繫我,我再告訴你要做什麼。」

  「好。」金縷蟲聽話點頭。

  他們看望過後,讓白楚年好好休息,紛紛退出了病房,陸言本來都走出去了,突然又折返回來,神秘兮兮地趴到白楚年床邊,表情特別認真地小聲問他:「喂,最近有個暗殺任務要我和攬星搭檔去做,需要扮成情侶,還要住同一個房間。」

  白楚年摸摸下巴:「啊,怎麼了,暗殺任務對你們來說挺簡單的,有攬星肯定不會出岔子。」

  陸言臉憋紅了,對白楚年強烈暗示:「我用不用準備什麼?」

  白楚年終於看懂了陸言的暗示,這小崽子是情竇初開,擔心跟攬星住一起會發生點什麼。

  他壞笑起來:「那你問我有什麼用,你問他啊。」白楚年朝蘭波揚揚下巴,「誰在下邊你問誰。」

  「嗯?」陸言很納悶地豎起耳朵,「ioa八卦論壇上不是這麼說的,他們說你才在下邊。」

  「誰踏馬瞎傳老子謠言,我IOA獸系猛1誰不知……」白楚年嘴角一僵,轉頭看向蘭波。

  蘭波立刻轉過身背對他開始花式削蘋果。

  噗嗤。

  「好啊,內鬼竟是我老婆。」白楚年傾身爬到蘭波身邊,從背後鎖住蘭波的脖子,把omega拽進了被窩裡,然後轉頭對陸言道:「同志,你先撤吧,間諜被順利逮捕,我要開始審問了。」

  陸言兔耳朵包著著火的臉奪門而出。

 

 

211

  IOA總部停機坪。

  白楚年穿著病服,身上披著蘭波的外套,悠哉站在主席臺的欄杆邊,看著一架架塗裝PBB標誌的武裝直升機從天空降落,十來輛大巴車秩序嚴謹地停在操場中,身穿迷彩戰鬥服的PBB士兵整齊劃一地背著行李包從車上下來,排成嚴密的佇列,等待上級的命令。

  PBB風暴特種部隊和狂鯊海軍陸戰隊的隊服不太一樣,風暴部隊的作戰服是黑色迷彩,胸前有PBBw的標誌,狂鯊部隊的隊服是藍色迷彩和軍綠色的貝雷帽,胸前有PBBs的標誌,因此從大巴車上下來的士兵自動分成了兩個顏色不同的矩形隊伍。

  「真整齊啊,這輩子沒見過這麼板正的隊伍。」白楚年由衷感歎。

  「哼,你們IOA的散漫勁兒早就應該改改,上次交換訓練還是有成效的,你帶過去的那幾個小孩兒進步挺大,一開始連內務都整理不好,天天因為這個受罰,都是因為你上樑不正。」何所謂插著腰,在主席臺上慢悠悠地來回溜達,時不時拿出對講機,把底下動作慢的小組訓斥一頓。

  「哪來這麼多規矩……不過拿出來是挺有面子,不像我的小崽子們,嬉皮笑臉的。」白楚年抱著臂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

  PBB軍隊正在以聯合演習的名義向IOA集結,這就意味著他們已經在為取締研究所作準備了,等會長的提案一通過,搜查令和逮捕令會一起下來,國際警署就會逮捕所有研究員,不排除艾蓮狗急跳牆的可能,PBB軍隊提前集結也只是在為阻止研究所反抗和保護平民做萬全的準備。

  「你的傷還沒好啊,到底有多嚴重。」何所謂上下打量了白楚年一番,他的小腹和胸膛都裹著繃帶,身上穿的也是藍白相間的病號服,和平時精神抖擻浪裡帶賤的樣子大不相同了。

  白楚年扶著欄杆,看上去有些精神倦怠。他顯然沒有恢復到全盛時期的狀態,皮膚和紙一樣蒼白,眼瞼和嘴唇都異常發紅,看上去比往常瘦削了些。他還戴著婚戒,但指環松了,卡在他泛紅的指節上。

  何所謂不大敢相信,現在的白楚年竟給他一種脆弱的錯覺,精氣神弱了許多,整個人透著一股病氣。

  「該不會是肺結核吧,別傳染我。」

  「那必須第一個傳染你。」白楚年往何所謂身邊蹭了一步。

  何所謂皺眉拍了拍他的肩膀:「說真的,沒事吧。」

  「不能說完全沒事吧,只能說苟延殘喘。」白楚年懶懶揣著手,「好兄弟,我可能快要沒了,我要是真的沒了,你幫我照顧好我的學員,老婆就不用你照顧了,畢竟你沒有老婆也沒有什麼經驗,平時沒事兒的時候帶你隊員去海邊撿撿垃圾什麼的就行了。」

  「嘁,呸。」何所謂撿了根草枝叼在嘴裡,就知道這小子嘴裡吐不出什麼人話。

  白楚年兜裡的手機震了起來,他拿出來看了一眼,是金縷蟲打來的視頻電話。

  「喲,這麼快就到了。」白楚年按了接聽。

  金縷蟲的臉出現在螢幕上,一雙覆著金屬層的蜘蛛眼懟在鏡頭前眨巴了兩下,靦腆地笑著說:「我現在在蚜蟲島特訓基地,PBB護送的實驗體們也到了,大家都在。」

  然後他把電腦交給了木乃伊,木乃伊抱著電腦緩緩退後,鏡頭才慢慢拉遠。

  于小橙摟著哈克(實驗體7115紅尾鵟)的脖頸擠到鏡頭裡:「教官……哦哦楚哥,你傷好點了嗎?」

  白楚年露出虎牙:「小破傷沒什麼好記掛的。」

  哈克看見白楚年,臉垮下來,於小橙強行扯著他的臉讓他微笑:「哎呀打個招呼你能死啊?」

  哈克不情願地從牙縫裡擠出一句:「你(狗)好(比)。」

  布偶omega和暹羅omega拉著他們在交換訓練時負責的一對膽小的老公公和老婆婆倉鼠實驗體給白楚年看。

  他們實在太膽小了,由於之前在PBB時和白楚年接觸過,導致現在一看見白楚年的臉就受到驚嚇,一頭紮進身邊的貓咪懷裡發抖,差點撅過去。

  弱小的實驗體對同類強者的恐懼心理很難消除,尤其是在貓與鼠這種極限物種壓制下,好在照顧他們的貓咪學員能讓他們多少適應一些。

  「楚、楚哥……我今天新教會他用拼音打字了,我讓他給你表演一下,來,大鳳梨,你打個我的名字看看。」螢推來了一個個頭巨大的非洲象實驗體,一出現就占滿了大半螢幕,大塊頭有點害羞,一個勁捂著臉往螢的身後躲。

  「他就是太害羞了。」螢撓了撓頭,只好作罷。

  邊牧alpha站在沙灘上,操控著無人機帶著那些會飛的實驗體幼體在海面上盤旋,騰出一隻手跟白楚年擺了擺。

  白楚年笑笑:「段野,今年年終考核認真點,你哥等著你趕緊過來接技術部的班呢。」

  小邊牧比了個ok的手勢:「我哥還沒禿啊?該禿了。」

  PBB從國際監獄裡回收的十四個實驗體,加上PBB原有和俘虜的幾個實驗體,再加上前一陣子IOA收留的一部分實驗體和幼體,經過這段時間的觀察和治療,確定他們不再出現攻擊人的欲望,因此全部都安置在了蚜蟲島,試著跟孩子們生活在一起。

  在螢幕角落裡,無象潛行者在沙灘上正在用手指畫蒙娜麗莎,圖靈博物館坐在他身邊看書,這兩個智商超高的實驗體倒很能玩到一塊兒去。

  蒲公英實驗體在哭著追自己被海風吹走的頭髮,剛玉實驗體在海岸邊撿貝殼,磨成寶石一樣光滑的飾品發給身邊的學員們,學員們嘰嘰喳喳跟他們玩成了一團。

  賀文瀟賀文意突然擠進鏡頭裡,頓時螢幕上只剩下兩個鼻子。

  「隊長呢隊長呢我們隊長呢,我們把實驗體護送到了。」

  白楚年攬過何所謂的脖頸,把他拉到身邊:「這兒呢,老何,過來嘮兩句。」

  何所謂板起臉教訓:「你倆別光顧著玩,訓練不能荒廢,聽見沒。」

  「知道,隊長,我們想你了。」倆小狼崽沒心沒肺地在螢幕對面笑。

  「哼,別整那沒用的。」何所謂戴上墨鏡,咳嗽了一聲,把頭轉到了一邊。

  白楚年鬆開何所謂,懶洋洋地舉著手機去無人的地方囑咐了小崽子們一番,才掛斷了視頻。

  掛斷視頻,手機上的鬧鐘就響了,到了例行檢查身體的時間,今天放了這麼久的風,該回病房了。

  住院觀察兩天后,白楚年的體檢結果指標合格,身體各方面的指數都降了下來,暫時保持著穩定狀態,只是還沒找到徹底壓制惡化的方法,醫生不准他走出IOA總部區域,以免被外界刺激到,並且隨時嚴格監控他的身體情況。

  白楚年坐在單人病床上,把工作電腦放在膝頭,流覽著109研究所最近的動向。因為單烯寧暫時短缺的緣故,加上錦叔暗中放出去研究所藥物短缺資金鏈斷裂的消息,關於實驗體的許多合作都黃了,看上去研究所的口碑也在直線下滑。

  昨晚錦叔和會長特意打了視頻電話過來探望他的傷情,白楚年有點不好意思,連連說沒事,讓他們放心。會長還在威斯敏斯特,錦叔推了自己的行程與他同行,白楚年不想讓他們遠在千里之外還擔心自己這邊。

  現在看來,只要109研究所保持這個衰敗速度,過不了多久,就算會長這一次的提案仍沒通過,研究所也有很大的概率自行崩盤。

  技術部段揚說,早上收到了一個人偶娃娃送來的移動硬碟,裡面都是109員工內部網路才能流覽的內容。人偶師把他們從紅狸市華爾華製藥工廠盜竊出的資料直接扔給了IOA,大概是在這次搶奪實驗體的行動中大傷元氣,很長一段時間內都不打算正面對抗研究所了。

  技術部查了人偶師現在的位置,發現已經不在境內了,開在窄街的人偶店掛上了店面出租的牌子,裡面的傢俱還在,但鐵藝展示架上的人偶娃娃都已經搬空了。今早IOA北美分部的搜查科幹員發消息來,說發現人偶師在加拿大活動的痕跡,不過沒什麼特殊活動,IOA總部給予的回復是繼續觀察。

  白楚年流覽了人偶師拷貝下來的資料,發現研究所並沒有完全停止生產藥劑,即使在單烯寧短缺的情況下,以保證完成以前的訂單,儘量降低損失。

  病房門響了兩聲,韓行謙推門走進來,手裡拿著查房冊。

  「今天有沒有什麼地方不舒服。」他走到白楚年病床邊,俯身抬起白楚年的下巴,檢查瞳仁是否發藍光,再掰開嘴檢查牙齒有沒有獸向生長,然後按下他的頭,檢查腺體有沒有異常紅腫。

  異常紅腫沒有,普通紅腫還是有的,白楚年的腺體上有兩排牙印,還沾著白刺玫資訊素的氣味,一看就是那條魚咬的。

  「沒不舒服。」白楚年老老實實地任他擺弄。

  「雖然適當的性生活可以讓你恢復得更快,但也不要縱欲過度。」

  「老婆纏人,沒辦法。」白楚年懶懶打了個呵欠,斜倚在病床提起的靠背上,「蘭波怎麼還沒回來啊,去食堂買份飯而已……不會又把食堂的大勺吃了吧。」

  「他在我老師那兒,來的時候我看見他了。」

  「他找鐘醫生幹什麼。」

  「還能幹什麼,擔心你啊。」

  「唔。」白楚年偷偷湊近韓行謙問,「他背著我跟你們說什麼了嗎?最近事情多,我怕他難過。」

  「放心,他比你成熟得多,他活了這麼久,什麼大風大浪沒見過。他性格硬,又驕傲,就是難過也不會顯露出來給我們看的。」韓行謙抽出胸前口袋的圓珠筆,低頭在查房冊上記錄下白楚年的情況,按鈴叫護士進來給白楚年紮上一瓶安撫劑。

  「韓哥,你看這個。」白楚年把電腦轉過去面向韓行謙,「研究所硬著頭皮生產藥劑呢,沒有單烯寧,這藥劑效果不影響?那我們不是白忙活了。」

  「我們研究過單烯寧,已經確認了這種原料在藥劑中起的作用。」韓行謙說,「這是一種成癮性強的安撫劑,能大幅度提高實驗體的服從性。」

  韓行謙仔細流覽了一遍電腦上關於研究所繼續生產藥劑的部分,想了想說:「沒有單烯寧的藥劑,本質效果不變,但實驗體的服從性會很快變差,實驗體是兇猛的,他們賣給各個國家和組織的實驗體更是萬里挑一的精英,艾蓮這是打算賺上一波快錢然後跑路嗎。」

  白楚年皺起眉,讓技術部給坐落在各國的IOA分部發消息,讓他們警惕留意一下那些曾經購買過實驗體的組織和國家。

  ——

  109研究所總部。

  艾蓮坐在辦公桌前,端著咖啡,看著電腦上傳輸過來的實驗視頻。

  一串視頻都是永生亡靈的訓練記錄,這是她最強大的作品,不論對手是誰,他都能一擊必殺,即使A3級實驗體也不是他的對手。

  不過再強大的實驗體也有弱點。

  視頻中,一直表現得溫順聽話的永生亡靈突然試圖打破培養箱,但培養箱四角安裝有專門對付實驗體的液氮冷凍捕捉網,一發液氮炮就凍僵了亡靈,直到身體解凍才重新恢復行動能力。

  液氮捕捉網是艾蓮手下武器研究員的傑作,利用北極蝦腺體仿生製造,連神使和電光幽靈都會被液氮炮冷凍,證明這種液氮炮是控制所有實驗體的最有效武器,發明液氮炮的研究員也得到了升職加薪的待遇,艾蓮從不會虧待自己手下的天才科學家們。

  智慧ai「燈」發出提示音:「人偶師團隊受重創,厄裡斯機械核心損壞,奇生骨反噬重傷,帝鱷內臟損傷,已經逃往加拿大。」

  艾蓮用指尖抹了一下馬克杯上沾的口紅:「哼……那些無用的實驗體幼體就送給他們吧。」

  燈又說:「我們派出的五個A3王牌實驗體折損了四個,迅猛龍、雅典娜盾、蝕棉被厄裡斯擊殺,霞時鹿被永生亡靈擊殺。」

  艾蓮皺起眉:「亡靈殺了自己人?」

  燈回答:「我已經發佈了召回指令,但被亡靈拒絕了。」

  艾蓮輕哼:「他的確貪玩。你知道該怎麼做。」

  燈:「好的。已經發射液氮捕捉網。」

  艾蓮看著電腦傳來的即時監控,螢幕上出現了永生亡靈的影像,亡靈正在空中漫無目的地飄蕩,突然,一架無人機出現,朝他發射了一發液氮炮。

  亡靈戴著研究所的定位圈,他的位置隨時會被追蹤,根本無法逃出他們的監視。

  亡靈被瞬間冷凍僵硬,從空中掉落,摔在了地面上,手和腳都直接被摔斷了,飛出了好幾米遠。

  艾蓮看著監控中的畫面冷笑:「派人去把他帶回來吧。」

  「是。」

  「今天沒什麼事,我回去看看蕭煬,好幾天了,還在跟我絕食慪氣,男人真是難哄。」

  艾蓮離開了辦公室,ai燈負責關閉辦公室內的電力,鎖閉門窗。

  桌上的電腦在關閉之前,還處在即時監控的頁面上。直升機從空中緩緩接近,幾個穿著防護服的研究員順著繩索降落,將永生亡靈凍僵的軀體鎖進玻璃皿中,直升機帶著他們返航。

  而旁邊不起眼的荒草堆中,永生亡靈凍僵摔斷的一截手零落在雜亂的草叢裡,手指輕輕動了動。

  斷手迅速解凍,手指像蟲子的肢體一樣靈活,在地上飛快地爬,在研究員們回收直升機舷梯時用力一跳,抓住了舷梯末段的橫樑。

  「嘿嘿。」

  4600+

 

 

212

  IOA醫學會經過多日的探討,提出了一種認為可行的壓制惡化的方法。

  「我們和技術部反復研究你傳回的視頻和照片,發現了一些規律。」韓行謙又站在了白楚年的病床前,這幾天,韓行謙一直緊密監控著白楚年的身體,畢竟是白楚年的觀察醫生,從白楚年來到IOA那天起,韓行謙就接手了他,保證他的健康是韓行謙的工作。

  白楚年靠坐在病床上,膝頭放著電腦,他還有許多工作要做,能拋給攬星做的也只是一些寫報告之類的雜活兒,他眼睛盯著電腦,分出一隻耳朵給韓行謙。

  「我們派去紅狸市的檢驗科同事帶回了更詳細的資料,那顆珍珠……」

  白楚年轉過頭看了他一眼。

  「抱歉。珍珠質卵殼內包裹著不少和蘭波基因相同的物質,研究所利用促聯合素將珍珠與永生亡靈強行建立聯繫,目的是用這些物質保持亡靈惡化後的意識。」韓行謙說,「那麼我們猜想,蘭波也具有相同的能力,而且要比珍珠強大千百倍,我們可以嘗試用同樣的方式來在你惡化時保持神智清醒。」

  白楚年搖搖頭:「你沒看見亡靈的舉止,瘋瘋癲癲的,絕對不是正常該有的樣子。我和蘭波討論過,我們不敢冒險。」

  「所以我需要促聯合素。」韓行謙認真道,「如果能拿到研究所的促聯合素,我們有八成把握解決你的惡化問題。」

  白楚年眼睛亮了亮:「你真有辦法?」

  「我們會盡全力救你。」韓行謙不敢居功,IOA醫學會的教授們連夜研討才確定這個方案。

  「也對,畢竟我也算IOA的財產,不能砸手裡。」

  「狗屁財產,搜查科沒你不行,你給我幹到退休。」韓行謙按住他的腦袋,用力揉了揉:「我已經遞了申請書到組長那兒,任務書批下來了,會派秘密特工去研究所的下屬基地去找促聯合素,這期間你老老實實待在病房裡。」

  「知道。」白楚年伸了個懶腰,「我真的好閑,連任務都是老婆代班。」

  韓行謙拿著查房冊走了,白楚年重新躺回床上,舔了舔虎牙,美滋滋地回味韓哥說的「搜查科沒你不行」。

  「我到了,你在高興什麼。」

  電腦揚聲器裡傳出蘭波的聲音。

  白楚年調出蘭波的即時攝像:「嘖,老婆你穿這身真帥。」

  蘭波現在可以保持人形,穿人類的服裝,此時身上穿著背後印有IOA自由鳥標誌的黑色作戰服,腰間綁著彈帶,右腿箍著皮質手槍帶,左腿側貼著一把水化鋼戰術匕首,手中握著一把水化鋼QBZ步槍。

  他把微卷稍長的金髮隨意用白楚年給的塑膠小藍魚皮筋紮在腦後,前額的髮絲淩亂地隨風飄動,緊身作戰服貼合著omega的身體流線,顯得腰腹削薄幹練,雙腿筆直修長,即使站在alpha堆裡也很高挑。

  這次任務是幫助聯盟警署解決一樁武裝搶劫案,團夥作案,人數有十八人,搶劫了設在歷史博物館的寶石巡迴展,館長求助了聯盟警署,由於歷史博物館不屬於私人財產,展會上的寶石有一多半都來自一些慷慨的貴族,IOA也破例派遣特工協助破案。

  但IOA特工組事務繁忙,搜查科更是忙到腳不沾地,國內國際來回飛,連剛轉正的訓練生們都在任務途中回不來,僅剩的幾個有空閒的幹員也被派出去調查促聯合素了,搜查科的閒人就只剩下白楚年一個,而白楚年又被醫學會的醫生們勒令不准出總部,實在沒辦法才找老婆代班。

  「辛苦了老婆。」

  「hen。」

  沒辦法,自己家的小alpha,抱著他的腰隨便撒撒嬌,他就什麼都忘到腦後,什麼要求都一口答應下來,給自己攬下一堆麻煩事,還要跟一群陌生人類待在一起,不舒服。

  「回來我給你咬。」

  「……」蘭波臉頰一熱。白楚年在耳機裡說話,聲音懶懶的,又拖著撒嬌的尾音,就像貼在耳邊悄悄耳語一樣,很迷人。

  「說定了。」蘭波攤開手,一個水化鋼彈匣憑空落在掌心,被他推進了步槍裡。根據聯盟警署中金雕警員的遠空偵查,他們已經接近了團夥的窩點,蘭波放輕了腳步。

  合作多年,聯盟警員對IOA的搜查幹員都抱有一種敬畏心理,絕對不敢因為協助幹員是omega就看輕人家,任何任務,只要有IOA特工協助,那麼這次行動就十拿九穩了。此時警員們看著前面手握透明步槍一臉不屑的蘭波,只敢小心翼翼地跟在後面,恐怕給前輩拖了後腿。

  白楚年把即時影像投影到平板上,在病床上換了個姿勢,拿兩個枕頭墊在胸前,趴下來雙手抱著平板,影像中的視野就是蘭波的視野,沒有延遲。

  蘭波已經進入了城市邊緣的廢棄大樓,那夥劫匪會在這裡分贓,將鑲嵌在首飾上的寶石拆下來分成零散的小份,分給走私同夥帶出境。

  廢棄大樓中光線微弱,蘭波的視力不強,又沒有魚尾藍光照亮,看不清楚東西。

  「沒事,儘管走,我幫你看著。」白楚年戴上外接的頭戴式耳機,「你左手邊有電線,別絆倒了。」

  「這麼黑,你能看得見?」

  「我能聽得見。」

  聯盟警署得到的資料說這夥劫匪都是枯葉壁虎alpha,夜視能力極強,這樣黑暗的環境對他們有利,而警員們不能擅自打光以免打草驚蛇。

  蘭波一路按照白楚年的指揮繞開障礙物,儘管在一片漆黑中他什麼都看不見,可小白的指引從未出過差錯,他一路上連小石子都沒踩到過。

  「老婆,你把攝像頭往下壓一點。」

  「哦。」蘭波並未多想,抬手把領口的紐扣攝像頭向下擰了擰。

  白楚年抱著平板,打開了夜視功能,端詳著亮起來的畫面。老婆的胸肌可真白,想咬。老婆的六塊腹肌真漂亮,人魚族天生身材好,練都不用練的。

  「你是不是在看別的東西。」蘭波忽然開口,低聲問。

  「沒有啊,我在幫你看路,可好看了。」白楚年故意逗他,抱著平板翻了個身。

  「是嗎。」蘭波輕笑,拽下領口的攝像紐扣,塞進了褲腰裡,「來看更好看的。」

  白楚年看著螢幕上出現的一片情澀光景,愣了一下,咬著嘴唇把發燙的臉埋進了肘窩裡。

  「操……」

  無語,想看蘭波害羞怎麼這麼難。

  耳機裡漸漸能聽見極微小的腳步聲,白楚年稍微嚴肅了些,輕聲說:「拿閃光彈。」

  蘭波從腰帶上拽下閃光彈攥在手中。

  「向前走,右手邊第一道門。」

  蘭波放輕腳步,緩緩接近。

  「開門,扔進去,關門。」

  蘭波撥掉保險環,用力拉開上了鎖的鋼制門,連著門框和門檻一起拽變了形,牆面裂紋掉皮,然後把閃光彈滾了進去,再返身帶上門。

  白楚年瞬間摘掉耳機躲避閃光彈爆破的一瞬發出的嗡鳴,然後再戴上:「進門。」

  蘭波拉開了鋼制門,裡面的人們正捂著被閃傷的眼睛開槍亂掃,房間裡的槍聲混亂刺耳,在空蕩黑暗的空間裡回蕩。

  白楚年的聽力比視力強百倍,非遠端戰鬥很少使用夜視工具,此時也只是閉上了眼睛,仔細聆聽辨別耳機裡傳來的混雜的噪音。

  「蹲下,你左手邊有沙發掩體,沙發左前方有一個拿衝鋒槍的,幹掉他。」

  蘭波蹲下來,迅速挪到沙發後,伸出槍口挑開了一人的袖口,幽藍電光順著水化鋼灌入那人身體,那人突然渾身觸電抽搐,癱倒在了沙發上。

  如果要滅口,蘭波大可不必這麼麻煩,可惜警署要求抓活的,還不能放跑領頭的,憋屈極了。

  「站起來跑,到你右手邊的保險箱後邊,那個拿AK的幹掉。」

  蘭波一把抓起剛剛被自己電到昏迷的劫匪當做人盾,在黑暗中跑到保險箱後,保險箱後是個M2alpha,視力恢復得比別人要快,但蘭波已經摸到了他近身,抬起匕首劃過他的脖頸,一股強電流使他渾身僵硬抽搐,最後昏厥過去。

  分贓的房間內一度混亂,突然,白楚年在密集的槍聲中聽到了一聲不起眼的玻璃碎裂響。

  「有人跑了,屋裡的留給聯盟警署解決,去追那個跳窗的。」

  聯盟警員也沖進了房間裡,手拿防爆盾和霰彈槍,大聲威喝。

  蘭波撞開玻璃翻了出去,果然有個劫匪提著手提保險箱逃了,他是壁虎alpha,有遊牆的伴生能力,在垂直地面的大樓外壁跑得飛快。

  劫匪瘋了似的向前跑,想甩掉蘭波,時不時回頭看一眼,當他跑出幾百米時,再回頭看,身後窮追不捨的身影突然消失了。

  就在他以為自己逃出生天時,面前橫空揚起一條冷藍魚尾,蘭波本體出現在他面前,放電吸附在大樓內部的鋼筋上,魚尾纏住劫匪一條腿,嘴角長長裂開,張開血盆大口,露出裡面尖利密集的牙齒。

  「啊啊——!」劫匪頭子當場被這恐怖的怪物嚇到昏過去,手一松,裝滿寶石的手提箱便滑脫了,從高處掉了下去。

  蘭波迅速向下爬,魚尾卷著昏厥的劫匪頭子扔回了剛才的房間,身體化作一道閃電向下游走,張開手掌朝手提箱的提手抓過去。

  一隻小麥膚色的手先他一步抓住了手提箱,黑影穩穩落在了狹窄的牆上沿。

  蘭波也落在了地上,發出一聲電磁嗡鳴。

  「拿來。」蘭波抬眼冷漠審視對方,眼神不善。

  黑豹站在牆上方的窄沿上,黑色風衣衣擺在風中微微擺動,戴著戒指的食指輕撥開手提箱的鎖扣,從裡面滿滿堆放著的寶石中挑選了一會兒,挑出展品中那顆最大的紅寶石,拿在手中,對著光看了看,然後將手提箱合上,拋還給了蘭波。

  「抱歉。受人之托,拿去應急,來日會照價賠償。」

  他挑出的這顆紅寶石足有1250克拉,是這次巡迴展的壓軸寶石,未經雕琢鑲嵌,形狀像一顆心臟。

 

 

213

  直升機降落在勞倫斯山脈中央,今日暴風雪,只能被迫降落徒步進山。

  黑豹跳下直升機,黑色風衣被夾著雪花的冷風吹得上下翻飛,他雙手插在風衣口袋裡,抬起眼皮,金色貓眼收攏成一條分隔號,冷漠地辨認了一會兒方向,向西方緩緩走去。

  他在崎嶇雪地中踩出了一排腳印,只是深一腳淺一腳,因為受了不輕的傷。

  想在蘭波手裡搶東西,不脫層皮是不可能的,這還是在蘭波半途停下來懶得追了的情況下。

  黑豹親耳聽到蘭波對著耳機麥說:「randi,沒必要因為那麼小的石頭耗費精神,我從海底給你帶來的寶箱裡有許多更大的,你隨便挑一個紅色的給他們算了,我現在只想回家和你親熱。」

  他一路偷渡出境,中途在島嶼停留才有人接應,飛往加拿大後,乘上了預留的直升機,幾次輾轉才帶著寶石接近目的地。

  徒步近一個小時,崎嶇山脈之間漸漸出現了一些覆蓋著雪的建築尖頂,從窗中透出暖色的光暈。

  繼續走了十分鐘,才窺見建築全貌。覆蓋著白雪的山間坐落著一整片城堡,城堡尖頂連綿,淡青色的磚瓦與雪色接近,而每一扇窗都向外散發著暖意。

  雖然地勢偏僻隱秘,但買下這樣一整片建築也需要強大的財力,日常維護費用高得驚人。

  黑豹拖著僵冷的身軀走近正門,守在門口的一個與人等高的人偶執事朝他禮貌躬身。人偶執事穿著得體的燕尾服,戴白色手套,除了肢體上的球形關節外,看上去與普通人的白人無異,神態栩栩如生。人偶師對面容和形體的刻畫可以用天才形容,足以與當今世界的雕刻家媲美。

  黑豹並未多言,輕踏地面,雙手勾住外牆的凸起,迅速翻了進去。

  牆並不高,卻隔絕了外面的暴風雪,牆內毫無積雪,溫度也十分暖和,有一位人偶老人在掃地,人偶園丁在保養庭院的玫瑰。

  黑豹回頭看向牆外的天空,竟是晴朗無雲的藍天。這裡像一個與世隔絕的世界。

  門外等候的人偶執事優雅地走進來,關上門,掃去肩頭的雪花,對黑豹點頭示意,請他進去。

  走進城堡的走廊後,屋裡的人偶女傭匆匆跑來,給黑豹遞上一杯熱可哥,引他去會客室坐。

  周圍寂靜無聲,這些人偶僕人似乎都不會說話,只能按著預設的程式做事。

  走廊兩側每隔一段距離就有一扇虛掩著的門,黑豹趁人偶女傭不注意,輕推開一扇門,向內瞥了一眼。

  裡面的佈置看起來像幼兒教室,一些矮小的桌椅上稀疏地坐著幾個小孩,嗅到生人氣味後,不約而同地轉過頭盯著黑豹。

  他們有的長著一張蟾蜍似的大嘴,有的下半身是蜘蛛,有的身體近乎透明,有的背後長著翅膀。都是實驗體。

  而幼兒教室最前面的黑板前站著一位穿洛麗塔裙子的人偶老師,在黑板上端正地寫下幾個簡單的英文單詞。

  黑豹看了幾個房間,除了幼兒教室,還有玩具屋,也有正常的成年人的房間,還看見一個成熟期的蜻蜓實驗體站在窗邊拉小提琴,她穿著款式簡單的白裙子,纖瘦的背後垂著兩對半透明的蜻蜓翅膀。

  她回頭看了黑豹一眼,停下正在拉琴的手,對他露出毫無防備的微笑,釋放出一點資訊素作為初次見面的禮貌招呼。

  從她的資訊素裡,黑豹判斷她的等級很低,攻擊性極弱,通常來說這樣的實驗體會被做成強大實驗體的飼料,活不到這麼大。

  走廊很長,房間眾多,黑豹粗略算了算,光是一條走廊的房間裡就容納了上百個實驗體和幼體,整座城堡建築和一個小型城市差不多,最少也能容納上萬實驗體。

  人偶女傭領著黑豹來到了會客室,鞠了一躬就默默離開了。

  會客室的沙發上斜倚著一個女性alpha,穿著碧綠的緞面旗袍,長長的金藍孔雀尾羽垂到地毯上,輕搖著雪白的羽毛扇,身側的壁爐裡燃燒的火焰在她臉頰上映出暖色紅光。

  奇生骨抬眼看見黑豹,用扇面掩著口鼻咳嗽了幾聲。

  「你病得更重了。」黑豹從她對面坐下,脊背端正挺直,戴寶石戒指的食指輕輕在膝頭敲動。

  奇生骨搖搖頭:「我提前出培養艙,算先天不足,好不了的,新傷摞舊傷,煩得很。這幾年你去了哪兒,晝。」

  黑豹沉默。

  「找到驅使者了?」奇生骨瞥見黑豹食指上的藍寶石戒指,有些好奇地抬起眉眼打量他:「我以為你的驅使者會是撒旦。」

  黑豹偏過頭,顯然關於這件事他不想多提,冷淡地岔開話題:「你打算一直留在這麼。」

  「留在這,沒什麼不好的。雖然小孩兒多,但房子夠大,也不顯得吵。」奇生骨笑了一聲,又咳嗽起來。

  黑豹不擅長聊天,很快又沉默下來。

  「他讓我給人偶師送一塊寶石。尼克斯在哪。」

  「他三天都沒出工作間了,我讓魍魎小鬼去叫他。」

  ——

  封閉但寬敞的工作間裡,有條不紊地擺放著製作人偶的工具,牆上排布著木質展示架,上面擺放著許多尚未完工的人偶娃娃,姿態各異,神態萬千,只是還沒上色,也沒有衣服去遮擋一身球形關節。

  桌面上鋪著翻毛皮防滑墊,這塊墊子用了許多年,沾上的色粉和亮油都已經擦不掉了。陳舊的鐵藝檯燈下,人偶師正埋頭工作。

  他穿著皮質圍裙,戴著一副很薄的黑色的半掌手套,雕刻了花紋的銀質寸鏡卡在他深邃的眼窩中,他全神貫注地用細鑷在組裝手中的精細物件,那是一個人偶娃娃的機械核心。

  機械核心和人類的心臟形狀很像,銅制的纖細繁雜的框架,內部本應有一個紅色核心來為整體驅動,核心內部的晶片上複刻了實驗體統一移植的戰鬥記憶,包括對武器構造的瞭解、近戰格鬥知識以及屠殺傾向,厄裡斯的出廠設定是暴亂實驗體,以不和女神厄裡斯命名,挑起戰爭是他的使命。

  只要有戰爭,軍火買賣就會越發暴利,紅喉鳥恐怖組織定制購買這樣一個實驗體的初衷正是如此。

  承載晶片的主要容器是一塊心臟大小的紅寶石,在研究所的深海壓力井中由數控機床雕刻,並在晶片和寶石之間充滿氬氣。

  買家很難找到相同品質和克拉數的寶石來做仿製品,研究所財大氣粗,選用這樣的材質作為承載核心的容器,就是為了不讓買家盜版或者維修他們的產品,壞了就只能扔掉,重新到他們那裡購買新的。

  不過這一個機械核心內部已經完全損壞了,放置晶片的紅寶石炸得粉碎,晶片也燒毀了一多半,以人偶師爐火純青的技術也只能復原機械核心的外部框架,數以萬計的精密銅絲和晶片構成了類似包裹心臟的血管,人偶師已經日夜不分地修復了三天。

  他把床墊從臥室搬了過來,放在工作間的角落裡,不過到現在還沒用上。他畢竟是個人類,不眠不休地工作讓他的身體迅速地憔悴下來。

  三個小時過去,人偶師才抬起頭,慢慢取下眼眶上的寸鏡,眼睛一閉便感到酸痛,直起身子,頸椎和腰發出吭吭哢哢的脆響。

  人偶師習慣性看了一眼腳下,想叫睡著的厄裡斯讓開,別絆著自己的腳,但腳下空空,人偶師木然怔了一下,才僵硬地將目鏡放到桌上,站了起來,爬滿血絲的渾濁的眼睛望了一眼角落。

  角落的床墊上平放著一個破爛的陶瓷人偶,他半張臉都碎沒了,剩下的半張臉也爬滿了裂紋,沒有下半身,只剩下一隻右手,搭在破碎的胸前,胸部也碎了一大半,能輕易看見他空殼一樣的胸腔,內部空空如也。

  娃娃臉上的妝被擦掉了,一頭銀髮一根根從根部拆掉收攏進自封袋裡,壞掉的眼珠也被拆了下來,只剩下空洞的眼眶,他現在就只是一具報廢的人偶,和麻袋裡裝的那些發黴的肢體沒什麼兩樣,甚至放在一起都會混淆到挑不出來哪個是他。

  「厄裡斯。」人偶師叫了他一聲。

  那具破爛人偶動了動,對他的聲音還有反應,不過也僅僅是動一動,和剝皮青蛙的神經反射沒什麼兩樣。

  但人偶師露出了被寬慰的表情,緊皺的眉頭舒展開,眉心留下了淺淺的皺痕。

  篤篤。

  敲門聲響起來,人偶師向外看了一眼,門縫下是小魍魎踮起的腳。

  「尼克斯,他……來了。」

  人偶師應了一聲,摘下皮質圍裙和手套放在桌上,鎖上工作間走了出去。

  走進會客室,人偶師一眼便看見黑豹放在桌上的紅寶石,以他對材料精准的判斷,這塊紅寶石的克拉數是足夠作為厄裡斯的新核心的。

  「受他之托,我只負責把東西交給你。」黑豹說,「把錢付給IOA吧。」

  「IOA?」

  「寶石是從他們手裡搶的。」

  「……」

  黑豹沒什麼別的話要說,轉身離開。

  「等一下。」人偶師叫住他,從桌底拿出藥箱,揀出一把手術刀和一套縫合針線,「你脫掉上衣。」

  黑豹皺了皺眉,但面前這個人看上去是親和的,他的命令讓人無法抗拒,像被木偶提線操縱了手腳一樣,黑豹按他所說脫掉了上衣。

  蘭波在他肩頭留下了三條深長的爪痕,嚴重到無法自行癒合的程度,血還在向外滲,浸透了他的襯衫。

  人偶師熟練地用手術刀清理掉他傷口邊緣的爛肉,再用醫用針線縫合。這是他的本行,嫺熟技巧刻印在腦海裡,不會輕易忘記。

  黑豹原本下意識咬緊了牙關,卻發現並沒有任何痛感,有些意外。

  「我的伴生能力造物之手,拿掉你的器官你也不會受到傷害,縫合就更簡單。」人偶師剪斷縫合線,收起了藥箱,臉上掩不住的疲倦讓他看起來十分憔悴。

  「你走吧。」

  黑豹怔了怔,看了一眼肩頭完美的縫合線,撿起自己的風衣,跟著人偶女傭離開了。

  送走黑豹,人偶師拿起桌上的紅寶石,一言不發地回了工作間。

  打開工作間的門,腳踢到了什麼東西,低頭一看,破爛的陶瓷娃娃趴在門邊,吃力地用手肘撐起身體,僅剩的一隻右手捏住人偶師的褲角,拽了拽,抬起頭,用空洞的眼眶望著人偶師,面無表情,卻讓人一眼就能看穿他的恐慌。

  人偶師淡淡歎了口氣,彎腰撿起厄裡斯,把他用黏土固定到半身胸架上,擺放在了自己的工作臺上,讓他能有一個支撐點直起上半身。

  然後重新穿上圍裙戴上手套,坐下來埋頭工作。

  當人偶師準備戴上目鏡繼續修補核心時,一隻球形關節陶瓷手伸了過來,蓋住了他的眼睛,陶瓷很涼,冰敷著他因為過度使用而充血腫脹的眼睛。

  在這短暫的黑暗中,人偶師不由得想起幾天前搶奪實驗體行動開始的那一晚,自己看著搬空的人偶店貨架,有些動搖和猶豫。

  他是人類,偶爾也會懷疑自己堅定的目標和畢生的願望,這是一種人類通病,人偶師也不能免俗。

  但那時候厄裡斯卻湊到身邊沒頭沒腦地說,「我不在乎你對還是錯,我會一直為你打架的。」

  在店裡,奇生骨常常和厄裡斯吵架,那毒舌的女人經常把話說得很難聽,從不在乎是否當著當事人的面:「尼克斯只是利用你完成自己對人類的報復,像他那樣的人有什麼是不能割捨的?你以為你是誰,他就是利用你而已,你高興個什麼勁兒。」

  人偶師覺得,她說得對。

  但厄裡斯總會反駁:「他沒有利用我,他只是需要我。」懟得奇生骨啞口無言,只能連翻幾個嘲諷的白眼。

  檯燈的燈光只照亮了這一方工作臺。

  人偶師拆下厄裡斯的破損的頭,墊在自己腿上固定住,用細磨針抵住娃頭前眼角內側,一點一點地向深處磨。

  做淚腺這樣精細的活需要極大的耐心,人偶師花了七個小時才做完。

  做完後,人偶師直起脊背,動了動酸痛的脖頸,將頭安裝回原位。

  外面的天已經完全黑了,屋外的暴風雪愈下愈烈,狼嚎似的嗡鳴在窗外盤旋。房間裡的裝飾壁爐還燒得很旺,火焰的聲音聽上去靜謐又暖和,讓人想在這樣的祥和裡永久住下,不再走出去。

  人偶師闔眼休息了一會兒,將紅寶石舉起來,在腦海中粗略計算如何切割,然後放到一邊,用鑷子從抽屜裡夾出一個微小的晶片,舉到燈下端詳。

  這是雅典娜盾的戰鬥晶片,和厄裡斯之前用的版本相同,可以替換給厄裡斯。這晶片是他逃離製藥工廠時冒著風險從廢墟中撿回來的,晶片完整,意味著其承載的戰鬥記憶、武器使用以及屠殺傾向都還完整。

  人偶師盯著鑷子上的這一方小小晶片,出了很久的神。

  他思考了很長時間,默默把晶片放回了抽屜,撿起桌上的紅寶石,也放進了抽屜,鎖了起來。

  他把手伸進口袋,攥緊口袋裡的手術刀,猶豫著、緩慢地摩挲,像在思忖一個重大的決定。

 

 

214

  人偶執事送黑豹離開了這座暴風雪中的靜謐之地,並贈送給他一條圍巾,鞠了一躬便轉身消失在風雪中。

  黑豹回望了一眼這座城堡,凜冽的寒風裹挾著大團的雪花遮擋了視線,陰鬱的天色越來越暗,更顯得城堡的每一扇窗散發出的金黃色的燈光溫暖明亮,臨走時奇生骨邀請他留宿一晚,等暴風雪停了再走,被他用冷淡的表情拒絕了。

  那女人完全不是熱情好客的性格,被拒絕一次就不再出言挽留,跟在韶金公館遇見的爬蟲和多米諾不一樣,那兩個小傢伙熱情又纏人,拖著拽著把他拉進房子裡,一遍一遍邀請他住下。

  黑豹回憶起來,仍舊固執地認為自己是盛情難卻才答應住下,只是自從韶金公館遇襲,他只在暗中關注過那兩個小傢伙,知道他們在IOA住得很安逸,並沒多聯繫。

  暴風雪沒有停歇的趨勢,溫度越來越低,黑豹把人偶執事送的圍巾戴上,凍僵的身體回暖了些。

  趁著天還沒黑,黑豹快步踩著漸厚的積雪往自己直升機的方向尋過去,好在他的方向感很強,視力也不差,至少不會在風雪中迷路。

  積雪越來越厚,每一步都深深地踩進雪窩裡,用力拔出來才能走下一步,本應一個小時的路程,他走了三個小時,肩上的傷因為人偶師幫助縫合的緣故,已經癒合得差不多,只是身體裡還有幾處嚴重的骨傷和內臟傷,蘭波下手的確狠,如果速度再快一點兒,大概會把他活活扯成魚食吞下去。

  現在也只有先回到那個人身邊去,有驅使物的恢復,他身上的傷才能儘快治癒。

  他在雪地裡徘徊了一陣,眉頭越皺越緊。他停直升機的背風坡空空如也,直升機居然無影無蹤。

  這地方杳無人跡,偷乘飛機的可能性不大,即使有人偷乘,如果沒有高超的駕駛技術,在這樣的天氣下駕駛直升機就是自尋死路。

  黑豹向四周望瞭望,餘光瞥見背坡隱約有光線被折射彎了,看上去某一塊空氣和它後方的石塊顯得不大自然。

  黑豹的眼睛閃過銳利的冷光,身上散發出壓迫氣息。

  那片不自然的透明團突然一頭栽到雪地中,雙手合十,面對黑豹跪坐在地上,被黑豹的J1能力墮落皈依控制住,只能保持這個朝拜的姿勢動彈不得,本體從透明狀態實體化。

  他掉下來以後,消失的直升機便出現了。

  「實驗體814空靈獅子魚,聽說因為沒什麼用就被銷毀了,原來沒有。」黑豹搖了搖頭,不願搭理這種低級實驗體的惡作劇,繞過默默跪坐在地上的omega,朝自己的直升機走去。

  只是與空靈獅子魚擦肩而過時,黑豹愣了一下,似乎沒有感受到任何生命的波動。他回頭看了一眼,跪坐在地上的omega全身只有黑白灰三種顏色。

  他看上去就像一張立體的遺照。

  「……」黑豹隱隱感到不安,加快速度走到直升機前,右手剛搭到把手上,突然被一股鋪面而來的殺意晃了一下,他在雪地中行走了太久,儘管作為貓科實驗體的感官仍然靈敏,但手腳都因為極冷而變得遲鈍,加上之前在蘭波手中死裡逃生,過重的傷痛讓他的反應變慢了。

  一道冷寒刀光閃過,黑豹迅速撤身避開,但那刀速度太快,薄利的冷刃一刀斬來,黑豹只感到右手傳來一股麻木的鈍痛,三根手指連著半個手掌都被斬斷了。

  戴著藍寶石戒指的半個手掌掉落到腳下,噴湧的鮮血立即染紅了滿地白雪,冒出一縷溫熱的蒸氣,又因為極寒的溫度而迅速凝固。

  黑豹咬牙忍住右手的劇痛,冷冷盯著前方,才看清面前人的樣貌——

  實驗體2316開膛手傑克,一個螳螂實驗體,雙手從小臂開始完全是鋒利的兩把折疊長刀。

  只是他也和記憶中的樣子有很大差別,黑豹從爬蟲的實驗體資料庫中見過開膛手傑克,是個頭髮碧綠眼睛鮮紅的鮮豔傢伙,而面前這個只有灰白顏色。

  「我記得你在紅狸市培育基地被厄裡斯殺死了,你為什麼還活著。」黑豹被斬斷的右手迅速再生,從骨骼開始生長,血肉和筋脈再逐漸包裹骨骼,眼睛泛起金光,眼瞳拉長成一條冷峻的細線。

  螳螂實驗體用死寂的眼睛盯著他,沒有表情,也沒有回答。

  黑豹忽然察覺到身後隱沒在風雪中的動靜,厚重的積雪中,十幾個實驗體緩緩頂開覆蓋的雪被,無聲地從地裡爬出來。每一個實驗體都只有灰白顏色,與飄飛的大雪隱隱約約融為一體,讓人質疑自己的眼睛是否失去了辨認色彩的能力。

  黑豹終於意識到事態的嚴重性,他顧不上再做毫無意義的纏鬥,撿起掉落在地上已經凍僵的斷手,躲開螳螂實驗體的雙刀,手一搭把手,帶著身子坐進了直升機中,迅速啟動。

  螺旋槳旋轉起來發出巨大的噪音和躁動的氣流,那些從雪中爬出的灰色實驗體紛紛朝直升機聚攏過來,數量越聚越多,從十幾隻變成了幾十隻,再到上百隻,每一個的眼中都只有灰敗的冷漠,不見一絲生氣。

  黑豹冷冷瞥向他們,將食指貼近嘴唇,做了一個噤聲的手勢。

  一瞬間,包圍了直升機的實驗體們從最靠近他的實驗體開始,一個接一個地雙手合十,被一股無形的力量壓迫著跪了下去,整個包圍圈從內部到外部逐漸跪下,雙手合十,像在進行著一種詭異的朝拜儀式。

  魔使J1能力「墮落皈依」,屬於沉默型能力,是一種針對動作的禁用,使目標只能保持朝聖的姿勢不能移動。

  直升機在暴風雪中起飛,被獵獵的寒風吹得左右搖晃,緩緩升空。

  而那些被墮落皈依控制的實驗體中心形成了一個黑洞漩渦,從漩渦中緩緩升起一個龐大的虛影,虛影披著一襲純黑斗篷,臉是一團黑色的雲霧,用虛無的黑煙構成的細長雙手握著一柄由絕對黑體構成的拐杖,正立在身前,拐杖並無裝飾,只有扶手的位置是光滑的弧勾。

  惡魔虛影用力將拐杖立在地上,腳下的黑洞便迅速擴大,蔓延到被墮落皈依控制住不能移動的實驗體腳下,他們的灰白身體被逐漸染黑,吸收進惡魔虛影腳下的黑洞中。

  魔使M2能力「末日審判」,幻境型能力,有罪者將被送往虛無世界,無罪者將被送往極樂世界。(本質是不同輻射波長針對大腦神經的影響)

  黑豹駕駛直升機穿越暴風雪,離開勞倫斯山脈後,天空逐漸放晴,昏暗的光線稍亮了些。

  他撿起扔在手邊雜物箱裡的斷手,凍僵的半截斷手此時已經解凍,軟塌下來。黑豹把斷手食指上的藍寶石戒指擼下來,隨手把斷手扔下了飛機。

  他攥著這枚戒指,指節因為過於用力而泛白,他煩躁地想把它扔到飛機外,最終還是不情願地戴回了再生的右手食指上。

  戒指重新戴上後,他風衣背後透出衣料的螢光綠色蠍尾標記才熄滅微光,從衣服外看沒有什麼異樣了。

  蠍尾圖案的標記順著他的一條脊骨從上到下刻印得很深,而且會散發綠色螢光,這點螢光看似微小,卻能透出任何厚重的衣料,而這枚藍寶石戒指能壓制標記的螢光色,意味著戒指和螢光標記必須選一個出現在身上。

  ——

  IOA醫學會病房裡,白楚年依舊盯著電腦,他手下搜查科的幹員幾乎都有任務在身,幾個剛轉正的訓練生還是讓他放心不下。

  「回來了。」蘭波推門進來,有些疲倦地走到沙發前,解開腿上的槍帶,再解腰帶,把髒兮兮的作戰服脫了,剩下一個迷彩背心和一條短褲,掀開背心下擺站在窗邊吹涼風。

  風把他薄汗裡的白刺玫香吹到了病床前,白楚年抬起頭:「你別站那兒吹風啊,等會感冒了。」

  蘭波歪頭笑:「我活了二百七十多年都沒感過冒。」

  「那也少吹風。」白楚年端起床頭的飯盒,「過來過來,給你留的蝦餃,韓哥從食堂打包的。」

  蘭波往病床上一趴,身子壓到白楚年腿上,雙手撐著床,微微張開嘴。

  白楚年給他夾了一個:「怎麼回事呢,平時嘴張那麼大,都裂到耳朵根了,裡面牙跟粉碎機似的,連盆子都能裝進去,今天怎麼回事呢。」

  「……」蘭波小口地嚼蝦餃,輕聲嘟囔,「劫匪頭子帶寶石跑了,我去追,還沒動手呢,我一張嘴他就嚇昏了。Randi,我很可怕?」

  白楚年強忍住笑:「多可愛,這樣吃飯效率高。」

  「你不覺得就行。」蘭波又振作起來,裂開滿是尖牙的血盆大口,連著飯盒把留的蝦餃都吃了,就著床頭的電水壺一起。

  「對了,搶回來的寶石交給警署了沒。」

  「給了,順便回家揀了一個差不多的紅寶石給他們。」蘭波翻了個身,靠到白楚年肩頭,摟著他肩膀懶懶地細數,「我揀的那個紅寶石也很大,要比原來那個大,本來館長都在感謝我了,但原來那個寶石的主人不識抬舉,他不要這個新的,就要原來那個,說那個是心形的,有特殊意義。」

  「啊,那警署怎麼說?」

  「他們都看我,我沒辦法,就把我拿的那個紅寶石啃成心形給他。」蘭波一條胳膊摟著白楚年的脖頸,臉頰挨得很近,懶洋洋地摳指尖,「我覺得形狀也挺相近了,但原主就還是不怎麼高興的樣子。」

  「你當著人面啃的啊?那換誰能高興。後來怎麼弄的。」

  「我又當場給他哭了幾個珍珠,你不是說這個挺貴的嗎,他拿了以後就高興多了。就是當時我又哭不出來,擠了好久。」

  「哎。」白楚年捧起蘭波的臉,輕輕親了親,「你不用這樣的,追回一多半就算可以了,你是王,你不能這麼紆尊降貴,知道沒。」

  蘭波揚起睫毛:「我不是為他高興,我想讓你高興,寶貝。」

 

 

215

  「那也不行。」白楚年用拇指抹了抹蘭波的眼瞼,「不能讓你跟了我以後都不嬌貴了。」

  「en。」蘭波親了他一口,鬆開手躺倒到床上,雙手枕在腦後,「那rando搶一塊破石頭做什麼呢,我不想殺他,他應該慶倖,如果當時有我的族人在場,我一定會為了維持威儀殺了他。」

  「上一次我在紅狸培育基地遇見厄裡斯時,黑豹就突然出來勸架,一開始我以為他是為了保護厄裡斯,但是厄裡斯對我用出如臨深淵時他也阻止了,他的目的似乎只是不讓我們其中一個先死。」白楚年心裡有數,「你應該把寶石搶回來的,他搶走紅寶石可能是要給厄裡斯重做機械核心。」

  「你想讓厄裡斯死麼。」

  「談不上。不過如果他死了,不是我殺的,我比較沒有心理負擔,畢竟我們才是同類……」白楚年端起電腦,打開IOA的內部網路,找到最上方的通緝罪犯一欄,在整齊排列的逃犯照片中找到了厄裡斯和奇生骨的照片,指給蘭波看。

  「我給IOA幹活,老大讓我做掉誰,我就得接啊。厄裡斯和奇生骨都在IOA的通緝名單上,除非他們一輩子躲著不出來找茬,老大容忍實驗體到這一步已經仁至義盡,肯定容不下他們的。」白楚年咬了咬嘴唇,「當初我一意孤行去爆了紅狸培育基地,老大沒追究,我不能不識抬舉。」

  「你不必愧疚,言逸不追究你的過錯是因為你能給他做更多的事,你的價值大於他們為你掩蓋罪行要花費的精力,你的忠心大於你捅的簍子。」蘭波半闔著眼,伸手摸到白楚年的腰上,輕輕用指尖卷他的病服,「我不否認他們對你有親情和恩情,但人類是逐利的,等你長大了就會明白,他們之間靠利益相連,利益衝突時就會爆發戰爭,歷來如此。」

  「蘭波。別說這種話了。」白楚年摸到蘭波扶在腰間的手,掌心貼在他手背上,和他十指相扣。

  「為什麼不能說?我要教你懂得這些。」蘭波枕著一隻手,慢慢闔上眼睛,「人類過於自私,實驗體又過於感恩,你們應該中和一下,這個世界上不應該只有一個物種制霸陸地,我看不慣。」

  「那你還願意跟IOA的船一起出海清理潛艇實驗室啊。聽韓哥說,你還讓船員們吻了你的指尖。」

  蘭波臉頰微熱,把臉埋進枕頭裡,悶聲說:「大海是包容的,願意成為信徒之人,我會庇護渺小的他們。」

  「嘴硬。」白楚年回手揉了揉蘭波的頭髮,「累了吧,身上酸不酸,我給你揉揉。」

  白楚年分出右手扶在蘭波腰上揉,左手敲鍵盤調整幾個搜查科幹員的即時影像。

  蘭波憊懶地趴在床上,任白楚年的手在腰間輕揉,alpha的手硬而有力,揉得很舒服。慢慢就困了,臉埋在枕頭裡困倦地閉上眼睛。

  白楚年放出一縷安撫資訊素哄他休息,白蘭地濃郁的酒味醉人心脾。

  滴滴。

  電腦後臺運行的二十多個即時影像視窗中,其中一個亮了一下綠燈,響了一聲,意味著有特工完成任務,線上上提交了結束任務的申請,需要白楚年聽一下任務結果,再決定是否還有n期任務派發。

  白楚年點開視窗,顯示陸言提交了任務,即時影像上,陸言跳起來摟著畢攬星的脖頸,把alpha拽到跟自己個子相當的高度,開心地在臉頰邊比了個耶,畢攬星則是一臉無奈地替他警戒著周圍的情況。

  他們執行任務的地點在九潭市,暗殺物件每年這個時間都會到九潭山上香問偈,手上血腥惡事沾得太多,就很容易信奉一些東西來給自己作為心理安慰。

  此時他們尚未離開九潭山,遠處還是一片鬱鬱青青的山林景色,一些寺廟錯落地安置在山間,石板路上三三兩兩地行走著遊客,距離太遠的緣故,山路上的人影小得像蟲子。

  「搞定了,怎麼樣,快吧。」陸言對著鏡頭晃了晃戰術匕首,隨手在作戰服胸前刮了刮匕首上乾涸的血渣,把匕首插回了腿上的皮扣裡。

  「別臭顯擺,快回來,這麼簡單的暗殺任務也能做兩天。」白楚年嘴上訓他,又忍不住揚起唇角露出虎牙尖。

  「光路程就一天呢!換你來也快不了啊!」陸言氣到兔耳朵飛起來。畢攬星的一隻手伸進鏡頭裡,揉了揉陸言的腦袋,把豎起來的耳朵壓下去,畫面外的聲音有點小:「好了阿言,接我們的飛機來了,別鬧,讓楚哥好好休息一會,乖。」

  白楚年在螢幕前摸著下巴笑:「唉呀,這住過一個房間以後就是不一樣,攬星給我說說小兔子的尾巴球好不好捏。」

  畢攬星一噎,咳嗽了兩聲彆扭地看向別處,還沒說話,陸言的臉先憋紅了,拿著紐扣攝像頭上下亂跳:「你瞎說,才沒有!」

  仗著隔著螢幕打不著,白楚年最愛逗這小兔子炸毛生氣。

  不過即時影像螢幕的右上角有座寺廟,距離太遠所以在鏡頭裡顯得很小,白楚年在晃動的鏡頭裡察覺到那座建築似乎震動了一下。

  「那是什麼。」白楚年突然收斂了笑容,認真凝視右上角的寺廟,並放大了影像。

  那座建築的確在震動。

  「什麼?」陸言聞言回頭看了一眼,也注意到了那座顫抖的寺廟,納悶地撓撓臉,伸手指過去,「攬星?那是什麼呀。」

  突然,遠處的寺廟發出一聲巨響,大地裂縫鬆動,一顆狹長的巨大蛇頭緩緩從地裡頂了出來,足足二十多米高,比寺廟高出三倍,土塊從它頭頂滑落,山間石板路被震裂,從峽谷之間墜落,接著,那顫抖的寺廟騰空而起,仿佛被什麼東西從地底托了起來。

  那巨蛇發出一聲響徹雲霄的吼叫,他們腳下的地面都開始顫抖,那股震盪的波動一圈一圈蕩了過來,寺廟被從地面連根拔起,一隻擁有二十米長脖頸蛇頭的巨型烏龜將半個山頭都駝在了背上,並發出震透耳膜的吼聲。

  全身灰白的烏龜馱著背上的山頭開始爬動,它猶如宮殿圓柱的大腳一腳就踩爛了一座香堂,山裡的香客尖叫著到處逃竄,有不怕死的還在拍視頻。

  陸言他們的位置離得很遠,但也受到了劇烈的衝擊,畢攬星用藤蔓帶著陸言在山間奔跑,幾次差點被猛烈的震動甩下峽谷。

  「你們去疏散山上的香客。」白楚年微微皺眉,低聲命令,「我派離你們最近的幹員過去支援。」

  「好,放心吧。」

  白楚年給搜查科其他幹員發了支援消息和位置,把事件上報給組長,再把剛剛的影像檔傳給技術部。

  技術部回復說,這是實驗體3014霸下龍龜的亡靈召喚體,來自于永生亡靈M2能力死神召喚,早在兩年前,這個實驗體就因為過大的身軀和力量被切割焚化銷毀了。

  隨後,風月的消息也擠了進來:「楚哥,我過不去了,我這裡也有,一條冒著毒煙的蜈蚣,灰白色的,正在向鬧市區爬,不用管我,我能搞定。」

  「蜈蚣……是在紅狸培育基地死的那個……又是亡靈召喚體……」白楚年咬了咬牙,恨自己現在被醫生勒令不能出總部,推推身邊的蘭波,「老婆,醒醒,你去幫他們一把。」

  蘭波在找回寶石的任務中和黑豹打架,對方畢竟是A3級使者型實驗體,是蘭波也無法輕易碾碎的物件,蘭波耗磨了許多體力,這時候睡得正沉,連資訊素都因為疲憊變弱了一些,窩在枕頭裡呢喃咕噥夢話:「黏黏……」

  白楚年短時間內找不到人,突然想到借住(軟禁)在IOA的林燈教授。能救一下急也好。

  ——

  艾蓮的私人住宅在距離研究所總部一個小時車程的別墅區,平時她很少回家,通常住在研究所裡,只不過最近回來得頻繁了一些,因為蕭煬被她關在了家裡。

  蕭煬倒不是絕食抗議,只是一直沒什麼胃口,常常看著窗外的花園發呆,不知道在想些什麼。

  臥室門被吱呀推開,艾蓮穿著真絲睡裙走進來,難得沒化濃妝,也沒穿高跟鞋,看上去不似平常一般咄咄逼人了。

  艾蓮拿了兩杯檸檬水,坐到茶几對面,推給蕭煬一杯,然後蹺起腿,托腮看向落地窗外的花園。

  兩人安靜地對坐了一會兒,艾蓮首先打破了僵硬的氛圍,開口道:「我仔細考慮了你的建議,可以分出一批比較專業的研究員作為馴養員,把幼體和培育期無攻擊力的實驗體訓練成寵物,然後出售,這樣就不需要銷毀了,你覺得怎樣。」

  蕭煬彎著眼睛,良善地看著窗外:「我都可以,聽您的,畢竟您才是老闆,你的商業規劃輪不到我指手畫腳。」

  艾蓮皺起眉,鮮紅的長指甲敲打玻璃杯壁:「你到底想怎樣?你我已經這個年紀了,已經不是無理取鬧的小孩子了。」

  蕭煬微笑著推給她一封辭職信。

  「我不想幹了,放我出境吧,找個地方養老。擔驚受怕的錢我已經賺夠了,年紀大了,做不來這麼刺激的活了。」

  「你,」艾蓮想發火,又強迫自己忍下脾氣,進門之前已經囑咐過自己多次不要再來硬的,好好溝通,但似乎又失敗了。

  「你留下。」艾蓮靠進椅背裡,抱臂談條件,「我不再和靈緹世家合作,而且幫你除掉靈緹世家現在的幾位家長。」

  蕭煬的眼神閃了閃。他恨靈緹世家,但也厭煩艾蓮談判時高高在上的態度,他們沒有什麼差別。

  「你還不明白。」蕭煬輕笑著歎了口氣,「你靠實驗體發家,到現在年年富豪榜上有你一席之地,但它們能推你上高樓,一樣能推你下地獄。艾蓮老師,你太過於相信你的運氣了。」

  艾蓮有些窩火,但手機突然響了起來,她沒來得及發作,拿出手機看了一眼。

  是ai助手燈發來的監控文件。

  艾蓮冷冷地按下播放鍵,臉色逐漸從紅潤變得鐵青。

  監控視頻中,幾個身穿防護服的研究員將被液氮捕捉網冷凍的永生亡靈帶回了總部,重新關進了最深處的透明觀察箱裡,這種觀察箱極為堅固,根本不可能從內部突破,只有研究員的虹膜能打開液壓鎖。

  永生亡靈一直安靜的躺在觀察箱裡,頭上蓋著白布,身上背著他來時就帶著的書包,研究員們檢查過,珍珠也安然放在書包裡,沒什麼問題。

  監控影像在很長一段時間裡都沒發生變化,艾蓮沒了耐心,將進度條拉到了最後。

  視頻最後,監控螢幕的角落慢慢流出了一灘粘稠的液體,似乎是深紅色的。

  一隻雪白的手用指尖飛速爬動,從畫面的邊緣爬了進來,那只手上沾滿深紅的液體,在地面上拖出了一條深紅的軌跡。

  那只靈活的手彈跳到了永生亡靈觀察箱外的數控板上,面對著液壓門上的虹膜鎖,亮出了掌心裡攥的一枚沾滿血的眼球。

  「嘻嘻。」

  一直無聲的視頻裡突然傳出一句空靈的笑聲。

 

 

216

  研究所總部實驗室在大廈底層,深入地面以下數百米,關押著數百只用于繁殖的精英實驗體以及成千上萬的普通實驗體,每只實驗體擁有一個小型觀察箱,訓練和實驗之外的時間都會在觀察箱裡生活。

  觀察箱的製造技術是一位元從PBB軍火設計院逃逸的技術員提供的,艾蓮給他最好的待遇,並用盡手段保護他在PBB的通緝下安全生活。

  他發明的實驗體觀察箱採用軍用坦克使用的複合材料,製造出了一種單向玻璃裝甲,使其堅固厚實無法從內部被打破,也極難從外部摧毀,據目前的測試來看,需要兩發MMP導彈才能完全毀掉一個觀察箱,普通的槍械彈藥根本無法撼動其一分一毫,想開啟觀察箱,唯一的方式就是使用預設的虹膜鎖。

  而研究員們體內都注射過生命晶片,用以檢測生命體征,研究員生命體徵發生劇烈變化時就會觸發報警器。

  永生亡靈的觀察箱亮起綠燈,系統提示匹配正確,正在開鎖,透明的裝甲門緩緩向一側平移開啟,由於材料沉重,門開得很慢。

  觀察箱外的斷手拋棄了手中攥的帶血的眼球,在數控板上安靜等待,沾滿血的手指在邊緣輕敲。

  而實驗室的另一側,地面已經被斑駁鮮血覆蓋,研究員的屍體橫七豎八倒在血泊中,他們的脖頸都以各種不同的姿態扭斷,其中一個研究員的右眼球被整個剝走,只剩下一個空洞淌血的眼眶。

  實驗室內的警報器刺耳地震響,照明燈變成了紅燈,在昏暗的實驗室中一閃一閃,巨大的噪音讓其他觀察箱內的實驗體開始躁動,低吼著用身體頂撞著堅固的裝甲門。

  身穿防彈衣的保全人員迅速帶著槍械裝備沖進了實驗室,只見閃爍的紅光中,一隻斷手在數控板上爬動,食指和中指交替敲打著數控屏邊緣,雖無身體,卻儼然一副居高臨下遊刃有餘的傲慢模樣。

  保全隊長一聲令下,所有人開槍集火那只斷手,然而那斷手竟驚人地靈活,依靠指尖在牆壁和電腦之間飛速爬行,借此來躲避子彈,突然借力起跳,在空中劃出一道弧線,抓住了一個保全隊員的臉。

  頓時那隊員驚恐的叫了起來,滿地打滾想要甩掉深深扣在自己臉上的斷手,那斷手就猶如抱臉蟲一樣,指尖極為有力,刻印進了他臉上的骨骼裡,並不斷用力收緊,直到哢嚓一聲,將隊員的顱骨捏碎。

  斷手跳了下來,奪下死亡隊員手中的AK,扣動扳機瘋狂掃射反擊,一整隊保全隊員全力對抗一隻斷手,甚至還稍落下風。

  這時,防暴盾牌後方的一位隊員大喊了一聲:「液氮捕捉網準備就緒,讓開!」

  前方的保全隊員們立刻分開,一發液氮炮從炮筒中發射,在斷手附近炸開,霎時白霧彌漫,整個實驗室內溫度驟降,牆上的溫度計度數飛速下跌,一股寒氣從液氮捕捉網炸開的位置升起,地板和牆壁都凝結了一層冰霜。

  斷手和AK被結結實實地凝凍在了一起,不再動彈了。

  保全隊長終於松了一口氣,按下對講機:「目標已經制伏,你們上來處理後續。」

  「嘻嘻。」

  一聲空靈的笑在寂靜的實驗室中乍然出現,液氮炮的白霧散去,永生亡靈觀察箱的玻璃裝甲門已經完全開啟,披著白布的幽靈緩緩走出來,白布上用記號筆劃了一個簡筆劃笑臉。

  亡靈伸出只剩下一個冒著黑煙的斷截面的右臂,地上被凍僵的斷手迅速解凍,抖了抖手上的水珠,拿著AK跳到了永生亡靈的右臂上,無縫接合在一起。

  永生亡靈抬起步槍槍口,輕笑道:「來玩。」

  保全隊員們毛骨悚然,紛紛後退,保全隊長驚恐萬分,拿起對講器急促道:「永生亡靈失控了,液氮捕捉網無法制伏,請求支援!請求支——」

  話音戛然而止。

  這座空間裡的呼吸聲和心跳聲一起消失了。

  實驗室中回蕩起幽靈瘋狂的笑聲。

  ——

  艾蓮看完ai助手發來的監控視頻後,臉色已從鐵青變得蒼白,而坐在對面的蕭煬還對總部發生了什麼一無所知,指尖輕輕敲著辭職信,喝了一口冰塊快要化完的檸檬水。

  「艾蓮老師,你怎麼了。」

  艾蓮深吸了一口氣,細長手指插進一頭紅發間,低著頭閉了一會兒眼睛。往日歲月的疲憊憔悴終於在她明豔的臉上留下了永久的痕跡,不化妝時眉頭的川字紋格外明顯。

  幾分鐘過去,蕭煬已經有些不耐,知道艾蓮一定不會放他走,心裡更加煩躁。

  「你打算去哪兒。」艾蓮收拾起精神,挺直脊背靠在椅背上,啞聲問。

  「我在義大利有朋友。」

  「不要出境。我們現在的情況不利,你出去很危險。」艾蓮把話說得斬釘截鐵,仿佛沒有一點商量的餘地。

  蕭煬只是淡淡一笑。的確,研究所資金鏈即將斷裂,後續藥劑又供應不上,其他國家和組織已經購買過實驗體的得不到應有的售後保障和藥劑供應,等到買家耐心耗光,一定會採取一些手段來維護自己的利益,蕭煬這時候出境顯然是不明智的。

  「回靈緹世家吧。那裡與世隔絕,很安全。」

  「哦?」蕭煬眉眼笑著,眼神卻不經意流露出分明的噁心。

  艾蓮摸出一把鑰匙,放在蕭煬面前,語氣不容置疑:「不准出境。這已經是我做出的最大的讓步。至於你回去之後打算做些什麼,隨便。」

  蕭煬愣了一下,猶豫了一下,緩緩拿起了桌上的鑰匙。這是艾蓮別墅裡的武器庫鑰匙。

  「滾吧。」艾蓮拿走了他放在桌上的辭職信,看了一眼床邊地毯上已經收拾完的旅行箱,站起身走了出去。

  「保鏢會送你走,我回去上班了。」

  ——

  勞倫斯山脈雪中城堡。

  裝潢華麗的歐式大廳中,奇生骨斜倚在皮質沙發裡,輕輕撚動小扇上的羽毛,無聊地從自己尾羽上剪下一片孔雀羽,黏貼在扇面上。

  魍魎小鬼抱著玻璃沙漏坐在地毯上,呆呆地看著牆上擺動的鐘,古老的指標指向中午十二點,鐘錶上的小門慢慢打開,緩緩伸出一個跳芭蕾舞的女孩,放起叮叮咚咚的音樂。

  魍魎一下子變得很高興,蛋白玻璃樣的小臉紅撲撲的:「尼克斯的手……好巧。」

  「是。你坐到上面來,地下太涼了。」一個長髮的女孩也坐在沙發上,背後垂著一對蜻蜓翅膀,手裡拿著小提琴,溫柔地看著地毯上的魍魎小鬼。

  「哼……可惜沒用對地方。」奇生骨輕蔑地試了試新黏上的孔雀羽扇,「他切開胸腔,把自己的心臟拿出來,倒模了一個陶瓷的款式出來,到現在還在打磨。咳咳咳……人類真是異想天開。哦,他能算人類麼,能隨便更換老舊的身體器官,本身應該是不會死的吧。咳咳……」

  奇生骨懶得跟一個話都說不清的魍魎小鬼聊天,又實在無聊,好在城堡裡有不少成熟期的實驗體,雖然實力差些,但多少能聊天解悶。

  「尼克斯是個很好的人啊,他肯收留我們已經很好了。」蜻蜓實驗體擔心地說,「尼克斯工作這麼久,身體不要緊的嗎,我去給他送杯咖啡。」

  「別管他,做錯了哪一步他還要怪你。」奇生骨咳嗽了兩聲,轉頭埋怨魍魎小鬼把壁爐的火燒得太嗆了。

  蜻蜓還是倒了杯咖啡送到了人偶師的工作間,工作臺上放置的一個破爛陶瓷人偶遲鈍地抬起腦袋,用空洞的眼眶看向她。

  人偶師正戴著目鏡用鑷尖雕刻那顆倒模出來的陶瓷心臟。

  心臟精密異常,要全靠手工雕刻出每一個房室和每一根細微的血管,是個極其龐大的工程。人偶師全神貫注地雕刻,甚至無法分出神來抬頭看一眼進來的人,因為一旦移開視線,就很難再找到剛剛雕刻的那根血管,就無法接續了。

  蜻蜓小心地把咖啡放到不易碰灑的位置,準備退出去。

  頭頂的吊燈突然晃了一下,蜻蜓警覺地抬起頭,刹那間,似乎有什麼沉重的東西猛地撞上了城堡的外壁,地面和牆壁劇烈地晃動起來。

  蜻蜓什麼都來不及想,先抓住了剛放在桌上的咖啡杯,以免咖啡傾灑,滾燙的熱水潑灑在了她身上,她咬住嘴唇,忍著痛環視四周,不知道到底出了什麼情況。

  人偶師也感知到了城堡外部的動靜,但他無法抬頭,無法從陶瓷心臟上移開視線,甚至不能大聲說話,以免手指顫動。

  「幫我爭取一天時間。」人偶師的鼻尖滲出絲絲汗珠,用極輕的聲音說,「這是我唯一的請求。」

  蜻蜓怔怔在原地站了一會兒,悄聲退出工作間,替他關上了門,匆匆跟隨著從走廊裡賓士的人偶娃娃和實驗體們沖到了城堡中各個種滿茱麗葉月季的陽臺。

  從高處向下望,至少上百隻通體灰白色的實驗體從皚皚白雪中爬了出來,正向著城堡周圍聚集。

  穿著華麗的人偶娃娃們懷抱槍械接連從陽臺上一躍而下,沖出庭園,與湧來的灰白色實驗體們廝殺在一起。

  蜻蜓愣住了,她從沒見過這樣的場面,雖說她是實驗體,可天生戰鬥力弱,本身就是作為飼料的存在,她突然不知道現在該做什麼。

  正在她努力護住身邊嚇得哭泣的實驗體幼體哄慰時,頭頂劃過了一道金藍光帶,她仰頭望去,奇生骨從最高處滑翔而下,金藍孔雀尾羽在空中散開,一個淡金色的保護罩將城堡整個囊括其中。

  「哪兒來的小鬼。」奇生骨從旗袍裙擺下摸出兩把手槍,雙手各持一把,將向牆上爬的實驗體準確擊落。

  「屬性,互換。」魍魎小鬼爬上城堡最上方,將手中的玻璃沙漏倒扣在地上,沙漏倒逆流轉,庭院外的積雪突然燃燒起連綿烈火,浸泡在積雪中的灰白色實驗體被火焰灼燒得厲聲尖叫,在地上打滾企圖熄滅身上的火焰。

  帝鱷靠著龐大的身軀抵住庭園的門,整個圍牆都蔓延上一層堅固的鱷魚鱗甲。

  蜻蜓無措地看著他們,突然,奇生骨回眸看了她一眼,拋上來一把槍,豔靡眼眸微微上挑。

  「下來幫忙,吃白食的。」

  蜻蜓下意識振動薄翅飛出陽臺,雙手接住了那把槍,沉重且滾燙。

  她回頭望去,陽臺上不斷躍出已經成長到成熟期的實驗體,單手或雙手抱著他們不甚熟練的武器,蜻蜓隱約聽見他們的低語。

  「保護尼克斯。」

 

 

217

  IOA醫學會病房裡,白楚年目不轉睛盯著電腦螢幕,手指飛快敲擊鍵盤發佈調遣命令,他摸出手機,給韓行謙打了個電話。

  「韓哥,我申請提前出院,外面有情況,怕他們應付不過來。」

  韓行謙立刻拒絕:「你剛穩定下來,使用任何能力都有再度暴走的可能,醫學會也不會允許你出院的。」

  「那我現在去一趟技術部。」

  「我去找你。」

  白楚年掛斷電話,回頭趴到蘭波身邊,揉了揉還在熟睡的omega的頭髮:「你先睡。」

  他匆匆把身上的病服換了,找了件黑背心套在頭上,然後穿上蘭波脫下來的作戰服褲子和短皮靴,邊扣腰帶邊向電梯口走。

  他走進電梯,電梯門即將關閉時,韓醫生匆匆趕過來,按下開門鍵擠進電梯裡。

  韓行謙看見他這身打扮,不由得嚴肅起來:「我沒在跟你開玩笑,壓制惡化的痛苦你已經嘗過了,還想再體會第二次?」

  「沒辦法啊。」白楚年枕手靠在電梯裡,仰頭看著顯示幕上向上跳動的樓層數字,「對了,你不是說找到促聯合素你就能壓制我惡化嗎,找到沒啊?」

  韓行謙搖了搖頭:「派到各大培育基地調查的秘密特工陸續回來覆命,說沒有發現促聯合素的存在,看來這藥劑太過稀有,只有研究所總部藥劑庫有少許存量。」

  「總部……潛入難度太大了。」白楚年摸了摸下巴。與109研究所對抗多年,技術部早就試圖調查過研究所總部的漏洞,可惜研究所的技術員水準也極高,他們很難破解總部內的資料。

  「現在只能等會長的提案通過,只要禁止生產實驗體的提案通過,國際警署就會立即發起調查搜捕,扣押所有貨物商品和原料,IOAPBB也會協助搜查,從裡面調出一份促聯合素輕而易舉。」

  「按預定會議的時間算來,這周就能出結果了。」白楚年算了一下日期,點了點頭,「走,先去技術部。」

  技術部的幹員們都在電腦前忙碌著,跟組技術員更是焦頭爛額,整個技術部所在的大平層都處在繁忙之中。

  白楚年出了電梯,直奔段揚辦公室,爬蟲也在旁邊,做著一些助手的工作。

  要不是爬蟲穿著亮黃色的衛衣比較扎眼,白楚年壓根就沒看見他,匆忙地打了個招呼,就壓到了段揚的椅背上:「剛發你的六個市區給我調出來。」

  「通訊連接。」段揚同時開啟了八個顯示幕,分別是不同區域的無人機即時監控,監控影像中均有灰白色實驗體出現,正在不受控制隨意遊走。

  白楚年挨個按下通訊鍵:「風月,蜈蚣向市區去了,無人機在你一點鐘方向三百米處投放了武器箱,裡面有液氮捕捉網。」

  「收到。」風月的通訊信號時好時壞,電流音刺耳,受到了干擾。

  「攬星陸言,武器箱投放在了斷崖松樹下,攬星去疏散寺廟遊客,陸言去拿武器箱。」

  「是。」畢攬星聽到命令後,給陸言放出一副毒藤甲,兩人反方向飛奔離開。

  「這龍龜實驗體太大了!」陸言的聲音十分急促,在即時影像中,他被巨大龍龜的蛇頭追逐纏咬,雖然以垂耳兔嬌小靈活的體型和速度優勢順利拿到了空投到松樹下的武器箱,但拖著沉重的武器箱無法再從石縫和枝杈中快速穿梭,幾次險些被龍龜長滿腥臭利齒的巨嘴咬成兩段。

  「不用怕,朝我標的點跑。」白楚年同時面對著八個不同的即時影像,卻絲毫不顯慌亂,有條不紊地或用語音或用文字指揮著每一個搜查科特工。

  陸言的手錶地圖上接收到了白楚年標明的目標位置,他對照地圖看了一眼山峰側的一座大型石碑,倒塌的石碑內部有腐蝕坑,與邊緣形成反斜坡,是個絕佳的反擊點。

  龍龜的速度並不比他慢多少,轉瞬間蛇頭已經追逐到了陸言身後,分叉的舌頭舔舐到了陸言的尾巴球。

  陸言一直在逃竄飛奔,緊張地大口喘氣:「它追上我了,跑不到,來不及了……」

  「朝前跑,我給你架著,它咬不著你。」白楚年調出對應的無人機操作面板,指尖在鍵盤上左右劃動。

  無人機在白楚年的控制下在山林枝杈間穿梭,下部機艙打開,連續投擲了發震爆彈,精准的落點全部分佈在龍龜蛇頭的進攻路線上,震爆彈產生的嗡鳴使它不得不曲起脖頸躲避,而最後一顆震爆彈落在了鬆動的石面上,石面炸裂,石板下的泥土鬆動,被龍龜粗如城柱的腿踩落塌陷,長滿利齒的蛇頭在即將接觸到陸言的一刹那被栽落的身體拽離了攻擊範圍。

  地面接連塌陷,陸言縱身一跳,雙手攀住石碑邊緣,翻進了坑裡,打開武器箱從裡面拿出榴彈炮,熟練裝彈,朝一隻腳陷入泥土中的龍龜開了數槍。

  龍龜被炸得千瘡百孔,傷口中冒出黑煙,化成細絲向著一個逆風的方向飛去。

  白楚年不僅在指揮陸言和畢攬星這一組特工,八個顯示幕上不同的危機情況都盡收他眼底,在雙手驅動無人機轟炸時,他開了其他隊伍的麥,有條不紊地連續發佈剩餘隊伍的行動指令,一個不落。

  段揚盯著白楚年在鍵盤上快出虛影的手指動作目瞪口呆。雖然白楚年對電腦技術知之甚少,但他操縱武器的能力可以說無人能比,他只教過白楚年使用輔助戰鬥無人機一兩次而已。

  段揚也是IOA高層之一,很清楚白楚年的真實身份,不由得感歎這種生物著實為戰鬥而生,萬幸這傢伙不是敵方陣營的一員,如果對方擁有這樣的指揮官,恐怕技術部精英組全員加入對抗才能勉強抵抗他一人,何況白楚年還是個電腦白癡,在以己之長攻彼之短的情況下或許能勝他一籌。

  爬蟲站在牆邊,一手托著筆記型電腦,一隻手輕敲鍵盤:「現在看來永生亡靈已經瀕臨失控,應該是太久沒注射促聯合素的緣故,珍珠對他惡化的壓制越來越弱了。亡靈的能力太過強大,受到他氣息波及的地方才會亡靈召喚體氾濫。」

  白楚年回頭問:「你有他的詳細資料嗎。」

  爬蟲把電腦轉過去:「我只有這些。現在只知道永生亡靈的設計理念是‘死神’,他身上披的白布就是驅使物,叫做亡靈斗篷,亡靈斗篷能且僅能給珍珠使用,召喚出珍珠的靈魂碎片形成實體,即‘冥使者’。」

  「他真能永生不死?怎麼才能殺了他。」

  「……不知道。資料上說,‘永生亡靈’是不可磨滅的,化成灰也能重生。他的腺體原型是水熊蟲,這種生物生命力很頑強,加以改造後能做到不死也不稀奇。」爬蟲平靜地解釋,「你應該能理解的,使者的共同點是全擬態,驅使者的共同點是永生,和任何程式的運行都依靠著某種規律一樣。」

  白楚年托腮沉思了一會兒:「段揚,給我查紅狸市第一中學高二一班的金曦同學。還有他的家庭住址,曾用住址,父母情況,學籍檔案都給我發過來。」

  他在紅狸市撿到的尋人啟事上看見了永生亡靈沒被改造成實驗體之前的樣子,不過尋人啟事上相關的資料不多,在此之前白楚年也調查過這個學生的資料,不過還沒來得及深究,況且一個高中還沒畢業的學生實在沒什麼可深挖的東西。

  段揚聽罷,把工作發給手下的技術員們,坐等收資料整合:「金曦同學……好學生啊,成績還不錯。等會我整理一下發給你,喔,這家紋身店是他去過的,現在的孩子真是夠野。」

  「我要去他學校看看。」白楚年接過列印出來的資料翻了翻,「順便去他家也看看。」

  他看了韓醫生一眼:「韓哥,你要不放心就跟我一塊兒去,我看這事不去不成。你多帶點安撫劑鎮靜劑,我儘量不動手,應該能行。」

  韓行謙皺眉想了想,終於點了頭:「我先上報給醫學會。叫上蘭波吧,有他在還能壓制得住你。」

  「他太累了,先讓他睡會,等我們到了再叫他,反正他游泳過來,很快的。」

  兩人驅車離開後,段揚辦公室的門又被推開了。

  「操,誰啊。」段揚最煩別人進他辦公室不敲門,回頭一看,發現蘭波扒在門框邊,探出了半個頭,睜著寶石藍的眼睛暗中觀察。

  白楚年把他褲子穿走了,蘭波醒來後沒有褲子穿,只能恢復魚尾,雙手利爪攀抓在牆壁上用以固定身體,摳得牆面都裂掉了皮。

  「我找小白。」他冷淡道。

  什麼風把楚嫂吹來了,段揚趕緊賠了個笑臉。

  爬蟲給蘭波看了一下定位:「他們去紅狸市了,白楚年說等你睡醒再去找他們。」

  「嗯。」蘭波轉身正欲離開,忽然聽見段揚的電腦響了一聲警示音,回頭看去,看見嵌滿牆壁的顯示幕影像切換成了海岸和海島,以及一些無邊無際的遠海。

  海面上忽然伸出了一個長長的脖頸,灰白色的蛇頸突出水面,甩了甩頭上的海水,張開利齒仰天嘶吼。

  爬蟲迅速截到畫面載入分析資料:「實驗體302蛇頸龍,古生物基因復原體,也是亡靈召喚體。在K031年因為體型龐大且需要生活在水中,過度拉高飼養成本而被研究所銷毀。研究所的研究也不都是成功的,在實驗體技術成熟之前,銷毀了很大一批能力強體型大很難控制的實驗體,後來他們才發明了擬態技術,看來這些大型實驗體都是擬態技術的墊腳石,研究所把它們銷毀後就拋屍大海了。」

  段揚打開通訊器,逐個分組控制:「一組聯絡遠海狂鯊部隊注意疏散漁船啊,威脅不止一個,定位已經全設備共用了,二組通知聯盟警署,疏散沿海城市居民,封鎖城市周邊進出口和高速公路,三組下發檔讓各大媒體集中投放新聞先維持穩定,四組把引起恐慌的言論和視頻刪一刪。」

  其中一個螢幕上顯示的影像是遠海水下的情況,在黃昏區暗淡的光線中,有人魚的身影在慌忙逃竄。

  不止一條人魚出現在鏡頭中,百十來條人魚分散混亂地橫衝直撞,像在被什麼恐怖的生物追逐,不久,一個巨物的影子從深海中出現,大片的水泡遮擋了鏡頭視野,鏡頭劇烈晃動,很快,鏡頭裡的海水被染得鮮紅,黑影消失了,猩紅海水中,半條被咬斷的魚尾緩緩在海水中墜落,白骨森森。

  蘭波瞳孔漸漸拉長成一條細線,神情冷峻地盯著被血腥浸泡的螢幕。

  爬蟲不合時宜地提醒了一句:「王,你現在得選一邊。」

 

 

218

  自從華爾華製藥工廠遭遇毀滅型破壞後,紅狸市一直處在半封鎖狀態,韓行謙出示IOA工作證給高速出口的警員才被批准通行。

  白楚年坐副駕駛座,手肘搭在打開的車窗沿上,讓冷風迎面掀亂頭髮。

  「好久沒出門了,憋死了。」

  「窗戶關上,我開著空調呢。」

  「我呼吸一會兒新鮮空氣再說。」白楚年用力吸了幾口,「你車裡有股炒瓜子兒的味兒,給我聞餓了。」

  韓行謙輕咳。

  白楚年好奇地瞄他:「向日葵信息素?」

  韓行謙哼笑了一聲。

  「噢……」白楚年枕手靠回椅背,舔了舔虎牙尖,懂的都懂。

  他們先按照技術部給的地址去了金曦同學的家。在被改造成永生亡靈之前,他就叫這個名字。

  技術部給的位址在紅狸市一個比較貴的地段,社區綠化做得也很精緻,金曦的家庭條件還算不錯,母親是市醫院的主任醫師,父親是副院長。

  不過他們撲了個空,家裡沒人。

  韓行謙低頭看了眼表:「這個時間肯定在上班。」

  白楚年轉身按了對面鄰居的門鈴,最近紅狸市治安的確堪憂,直到亮了工作證人家才給開門。

  開門的是個綁著家務頭巾的保姆,手裡拿著拖把,狐疑地從門縫裡打量這兩個高出自己一個半頭的陌生alpha

  白楚年問起金曦家的情況。

  那保姆瞥了他們一眼,絮絮叨叨跟他們嘮起來:「他家孩子丟了一年了,丟的當晚就報了警,警員說時間不到不給立案,立案之後看監控是被卡車拉走了,沒地兒找去,人家只說回去等結果。倆夫妻起初滿街找,半夜才回來,女的哭一整夜,班都不上了,沒辦法,得生活不是,找了半年沒結果又回去上班了,只是還常常半夜哭,身體也慪壞了。」

  「你認識那孩子?」

  「見過幾面,特別有禮貌的老實孩子,學習也好,可惜了。」

  「他們家庭是不是經常爆發矛盾?」韓行謙補充問道。

  保姆想了想:「矛盾?那不能,那孩子老實巴交的,說話都小蚊子聲兒,他爸媽人也好,總有病人家屬提著禮物來感謝他們,但是人家從來不收。不過人丟的那天晚上確實是吵架了,還砸東西。」

  白楚年摸著下巴:「那阿姨你知道他們為什麼吵架麼?」

  「好像是小孩偷著紋身了,讓大人罵了一頓。」

  「哎,行,謝謝阿姨,你忙吧。」

  白楚年又跑到樓上和樓下問了問,得到的說辭都差不多。

  「走吧我們去醫院看看。」白楚年挎住韓行謙的脖子,看了眼他的表,「先打個電話?你們醫生上班的時候好像都挺忙的。」

  果然,醫院前臺的護士說兩位醫生都在手術中。

  「那先去學校吧。」

  韓行謙啟動車子,按技術部給的定位往學校的方向開去。

  車停在紅狸市第一中學校門口,兩人向保安出示了IOA工作證,說明來意,進入了校園內。

  現在是下午三點,學生們都在操場自由活動,校門口和教學樓都空無一人,只有幾個保潔工人在擦拭樓梯扶手。

  上樓時,白楚年瞥見了學校貼在牆上的表彰榜,都是歷年的學科狀元,各自畢業照邊寫著一段給學弟學妹們鼓勵加油的留言。

  白楚年一目十行掃視整面寄語牆,突然在一位名叫陳楠的學生照片邊發現了金曦的名字。

  這位畢業生留的言是:「感謝金曦同學的幫助,我才能得到今天的成績,今後我也會把這份善意傳遞下去。」

  「金曦失蹤的時候才高二,他學習有那麼好嗎?能幫畢業生補習功課?」白楚年在心裡算了算,總覺得哪兒有問題。

  韓行謙指向另一個畢業生的寄語:「他也在感謝金曦同學。」

  他們上了樓,找到了高二年級辦公室。

  高二一班的班主任正在辦公室裡捧著保溫杯備課,兩位便衣alpha幹員舉著工作證走進來,這架勢稍微有點嚇人,班主任匆匆放下水杯站起來,怔怔看著他們。

  一聽說他們是來打聽金曦的情況,班主任一副了然的表情,顯然是沒少回答關於金曦的事。

  「金曦平時表現不活躍,很老實,上課不喜歡回答問題,下課也不愛出去玩,不過同學們都不討厭他,對他挺好的,我們班班風很正,校園暴力不存在的。」班主任很自信地說。

  「他有什麼負面表現嗎?比如暴力傾向?」

  「怎麼會,他雖然性格很內向,但還是樂於助人的,不光去校醫院當志願者,還給學校裡的流浪貓做了窩,上次開年級大會校長親自表揚了他。」

  韓行謙問:「他在校醫院具體負責什麼工作呢。」

  「一般學校召開大型體育活動的時候,偶爾會有學生受傷,他幫忙搬運和照顧一下受傷的同學。他很喜歡做這些事,每次都挺開心的。」

  「我看外面寄語牆上有幾個畢業生,都在留言裡感謝金曦,怎麼回事?」

  「哦,那兩個學生都是他爸媽的病人,一個是急性白血病,另一個是腎衰竭。金曦的爸媽德高望重,認識的都很尊敬他們。」

  韓行謙眉梢微挑:「都不是短時間內能痊癒的病症。」

  「在他失蹤前,學校發生過什麼不同尋常的事嗎。」

  班主任的臉色忽然有點不太好看,咳嗽了一聲。

  白楚年最擅長察言觀色,一把揪住話頭,深入逼問。

  「IOA搜查科和聯盟警署有同樣權力,如果你捏造或者掩蓋事實,我們有權逮捕你並封鎖學校。」

  班主任猶豫了一下,極小聲地說:「一年前有個學生在天臺和同學打鬧時墜樓身亡,兩位學生的家長都很有背景,聽說只辦理了退學,其他的我不清楚。」

  「那時候金曦在做什麼?」

  班主任回想了半天,翻出去年的點名冊看了一眼:「哦,他請了假,兩天之後回來上課,課堂表現我這裡打分很低,感覺他情緒很差,也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對了,許多所頂尖醫科大學給他發來了邀請函,有的提出降分錄取,有的接受直接保送,許諾全獎學金,不過這孩子彆扭得很,一所都沒答應。我問過他為什麼,他只說不喜歡這個職業,這個我是理解的,我孩子也不想當老師。」

  白楚年回頭跟韓行謙交代:「通知警署派人調查這個事。」

  韓行謙點了頭,給技術部發了消息。

  他們在學校轉了一圈,找到了幾個學生問話,學生的描述更加添油加醋一些,不能完全作為參考。而且那幾個在運動會上受過傷的學生已經畢業了,暫時聯絡不上,只能交給技術部去查。

  回到車上,白楚年一直很疑惑,大家對金曦的評價都是「老實、溫吞」,可永生亡靈到底哪兒老實了,老師同學和保姆口中描述的那個金曦,跟永生亡靈沒有一丁點相似之處,甚至截然相反。

  「我提交申請了,警署應該很快就會派人來查。」韓行謙掛擋倒車,「先去醫院看看金曦的父母怎麼說。」

  「得了吧,聯盟警署的效率我最清楚了。」白楚年提起衣領上的紐扣麥,大聲道:「通知檢察組派人直接進警署,那群孫子七拖八拽走不出一步道兒,我看誰這麼大背景,能把警署的嘴都堵了,全給他們揪出來。」

  白楚年情緒有點激動,關上麥,喘了幾口氣,拿出藥箱裡的一支鎮靜劑,咬著橡膠管紮住手臂,自己打進靜脈中。情緒波動也會加劇惡化,他必須時刻小心。

  「你沒事吧。」

  「沒事,我有數。」白楚年緩了緩呼吸,「死了個學生這種事也能不了了之,這不是反了他們了嗎。」

  「別生氣。」韓行謙目視前方,慢慢地打方向,「你才在我們中間生活四年,所以才不習慣。人類由一張密集的關係網相互聯結而成,藏汙納垢再平常不過。」

  「我想起之前保姆說的話。」韓行謙若有所思,「病人家屬帶禮物上門看望這種事也不稀奇,有的家屬比較有門路,能弄到醫生的聯繫方式和住址。只是上門看望的目的一般有兩個,一個是病人被治癒後,家屬登門感謝,還有一個就是,病人病情危重,家屬上門乞求。」

  白楚年將鎮靜劑注入身體,然後解開橡膠管,把東西扔回藥箱,另一隻手翻看著金曦的資料檔案:

  金曦,水熊蟲腺型,失蹤前分化級別為J1,分化潛力為A3J1分化能力是雲上天使。這種由父母結合後發生突變的腺型極為罕見,和韓行謙的天馬腺體一樣稀有,水熊蟲這種生物生命力極強,甚至擁有超越實驗體的自愈能力。

  「我差不多猜到是怎麼回事了。」白楚年托腮望著窗外飛速後退的行道樹,「只是這個學校的校服是黑白相間,所以我沒多想。」

  「永生亡靈跟他召喚出的靈魂一樣,身上都只有黑白灰三種顏色。」白楚年調出當時拍攝的影像仔細查看,「唯一有顏色的是他腳下鏡子裡的那個祈禱的天使。」

  他們到達醫院附近,等待著金曦父母的手術結束,一直等到了晚上七點,檢察組督察科首先發來了回復:

  「我們逮捕了涉事警官,據交代,在紅狸一中的學生墜樓事件裡,肇事學生已經轉學,而本應墜亡的學生已經治癒,正在九潭市十三中就讀。城市監控拍攝到的帶走金曦的卡車,為肇事學生家長手下的員工所有,所以警署才放棄追究。

  經過核實,他們雖然帶走了金曦,但很快就完好無損地送了回來,給了金曦百萬感謝費,金曦失蹤的時間在此之後,在夜晚離家出走後在郊區被腺體獵人帶走,與兩位學生家長均無關。」

  白楚年看罷,已經確定自己的猜想是正確的。

  再次打電話詢問,前臺轉接給了金曦的母親孫女士。

  孫女士剛做完一台手術,聽說IOA搜查科幹員接手了自己孩子的失蹤案,激動得嗓音哽咽,一路小跑下了樓配合調查,金先生也顧不上脫下無菌服,跌跌撞撞地沖了下來,一見白楚年就抓住他的肩膀,寬闊的大手緊緊攥著他,眼淚在蒼老的眼睛裡蘊動。

  白楚年有些冷漠地把他的手從胳膊上撥下來,帶他們拐進無人的地方,轉過身嚴肅道:「你們先別激動,金曦的位置我們已經定位清楚了。但你們應該知道,案件一旦被IOA接手,就說明這件事的影響已經惡劣到不可收拾的地步,我不管你們交給警署的口供是怎樣的,我希望在我這裡,你們能毫無隱瞞地向我交代事情的真相。」

  孫女士張了張嘴欲言又止,臉色一點點變得蒼白:「我們很愛他,我很後悔,如果我們多跟他交流而不是吵架……」

  白楚年打斷她的哭訴:「女士,你控制一下。這樁綁架失蹤案已經被受理,聯盟警署會給你們最終的結果,現在我並不在乎你的心情,此時金曦的行為正對城市造成嚴重的惡劣的影響,我的任務是尋找控制他的辦法,所以我要知道他發瘋的理由,你懂嗎?」

  她聽罷,癱靠在金先生身側,嘴唇一直在顫抖,金先生捶胸頓足,哽咽著和盤托出。

  金曦的J1分化能力是雲上天使,治療型能力,當他的受傷程度與身邊範圍內的目標相同時,就會激發共鳴治療,帶領傷者一同痊癒。金曦不會死,也不會生病,任何傷痛都會自行痊癒,從小到大,身邊人都覺得他簡直走狗屎運突變出別人花錢都得不到的能力。

  與他同校的高三生陳楠患上了腎衰竭,找到腎源後進行緊急手術,金曦的父親親自操刀。手術一直很順利,但後期出現了排異反應,那學生病危,家長在醫院裡哭得天昏地暗,跪在金先生面前乞求。

  醫者仁心,況且金先生處在最重要的考核前夕,於是回家和兒子商量,能否救那孩子一命。金曦答應下來,摘掉一顆腎,再陪伴陳楠一起生長出新的,這對他來說只是在病床上躺幾天的事,沒什麼大不了的,反正有麻醉藥也不會痛,很短的時間內他就可以復原。

  陳楠痊癒了,又有不同的病人來求金先生。沒有盡頭的索取金曦都一一答應,金先生也不可避免地一路升遷。

  金先生一直覺得自己的兒子是他的驕傲,將來會繼承他的衣缽,所以才無法接受兒子去紋身店在脖子上紋了一串骷髏頭,打了耳釘,回家對他大聲說,他不想當醫生。

  於是大吵一架,金曦裹上了他的白布圍巾,拿上書包奪門而出,一家人從此再沒見過。

  擁有強悍復原能力的alpha必然是各大腺體獵人盯梢的對象,儘管在IOA的嚴厲打擊下,腺體獵人幾乎消失匿跡,僅存的腺體獵人也行事低調輕易不出手,但分化潛力足有a3的少年值得他們冒一回險。

  「我說句公道話,你們是真活該唔……」白楚年脫口而出,被韓行謙捂住嘴拖回車裡,低聲告誡:「注意IOA幹員的形象。」

  今天4400

  我先說好,沒有洗白,亡靈還是boss組一哥地位穩固,但是有動機的反派才能叫反派,沒有動機的反派只能叫炮灰(><)

 

 

219

  很快紅狸市警署就派人把金曦的父母帶走了,白楚年命令他們立刻去控制當時與墜樓事件相關的肇事學生和墜亡學生及家人,按事件發生的時間推斷,肇事學生家長強行帶走金曦在前,金曦與家人吵架離家出走在後,如果說用自己的身體拯救了父母的病人們只是令他積怨的根源,那麼被逼迫救回墜亡學生這件事就是金曦徹底爆發的導火線。

  永生亡靈在不同地區引起混亂,本尊卻至今未出現,如果一定要猜測一個他最可能的去向,那當年肇事學生的家會是第一選擇。

  不過這個學生的家長的確很有本事,連檢察組都沒第一時間調查到該學生現在就讀的學校,他們家把孩子捂得很嚴實,生怕當年的墜樓事件被重新挖出來曝光。

  白楚年坐回車裡,摸了摸褲兜沒有煙,在手扣裡翻了翻也沒有,悶悶地靠在椅背上。

  韓行謙開著車,從後視鏡裡看了他一眼:「如果能用你短暫的疼痛去換許多人的生命,你願意嗎?」

  白楚年終於在副駕駛的座椅縫裡找到一塊糖,剝開含進嘴裡,無聊地看著窗外向後飛逝的黃昏景色,想了半天說:「得加錢。」

  韓行謙輕笑。

  「這不一樣,你是問我願不願意,那我可以願意。你要是不問我,按頭逼我去,那我不願意,我能去也不去,我就強。」白楚年支著頭揉了揉太陽穴,「這下不好辦了,天生的瘋子好糊弄,被逼瘋的可就難了。」

  白楚年的手機響了一聲,是技術部跟組人員發來的緊急通知,說蚜蟲海及遠海區域內出現大量亡靈召喚體。向前翻了翻,三個小時前也收到一條不算緊急的通知,說蚜蟲海有亡靈召喚體出沒。

  「先回去。」白楚年說。

  他翻了翻未讀消息,裡面果然有蘭波發來的一條,是三個小時前發的,當時他忙於向不同人們搜集各種關於金曦的情報,沒注意到消息。

  蘭波的語音很簡短,只有兩秒:「kimoanehilapojeo?(你需要我嗎)」

  只此一句話,沒有附帶任何其他的資訊。

  白楚年整合資訊的能力很強,一下子就聯想到這應該是蘭波剛得知海域受創時,向他發來了一個簡單毫無修飾的問句,他不陳述自己的困境,不讓小白做選擇,只要一個是或否的答案。

  白楚年出了神,韓行謙趁等紅燈的工夫偏過頭,用額頭的獨角輕點了白楚年的腦袋一下,然後扶著方向盤調笑:「珣珣在的話應該能測出來你現在的情緒占比,崇拜至少占了80%吧。」

  白楚年難得沒抬杠,看著前方的擁擠的車流出神:「蘭波真的好強,從身體到心理都是。他從沒要求我為他做什麼事。」

  韓行謙輕鬆道:「在神面前,眾生都是螻蟻,他的身份註定這種強悍性格,你也不用難過。他拯救族人,也拯救你,不會割捨任何一方。」

  「我們先回去。」白楚年左眼一直跳,不安地搓了搓安全帶。

  ——

  蚜蟲海緊急封海,沿海住民瘋狂抗議,此前因為潛艇實驗室洩漏一事剛封過海,漁民們空了幾個月毫無收入,生活除了靠IOA發放的補貼之外無以為繼,現在海域剛開放沒多久,又要封海,沿海住民們紛紛走上街頭抗議。

  況且今日出海的漁船尚未歸來,在新聞上看見消息的家屬們急得快把求助熱線打爆了。

  技術部無人機已經偵測到,今日出海的漁船全部被困在了蚜蟲海遠海區,幾艘捕撈船已經被掀翻,船員生死未卜。

  蘭波從碼頭入海,一路從淺海直入,所過之處只見一道藍色閃電穿行而過,閃電消失後留下了幾隻藍光水母在水中漂浮。

  他展開半透明的鰭耳,聆聽著萬頃海洋中此起彼伏的鳴音。在蘭波耳中,大海不是寂靜無聲的,魚和海草竊竊私語,尾鰭在水中搖動,海中峽谷的水渦鳴音和鯨魚海豚交織的長鳴。

  但這一次平和的海洋中夾雜著四面八方傳來的慘叫和嘶吼聲,一聲遙遠的龍鳴在水中產生輕微的震動,蘭波感知到這股震動,轉身朝著震源的方向遊去。

  人魚在水中的移動速度極快,很快便接近了震動的中心。

  這裡的海水變得十分渾濁發暗,海底的細沙都被攪動起十幾米,什麼都看不清楚,其中夾雜的濃郁的血腥味灌入了蘭波的鼻腔。

  突然,眼前落下了一道黑影,蘭波退了兩米,才看清那是半截人魚魚尾,被利齒咬斷的截面血肉鬆動,被海水沖刷泛白,靠近魚骨的位置還在向外散發血霧。

  蘭波一驚,循著半截殘尾墜落的方向低下頭。

  海底白沙已經被四分五裂的屍體浸染,上百條人魚隕落在此,斷尾殘肢厚厚地在海底鋪了一層,汪洋湧動,帶起骨肉間飄出的血流,此時的海底猶如地獄的油鍋,煎炸著堆積的肢體,熾熱地冒著深紅蜿蜒的煙。

  蘭波冷漠地掃視這一切,魚尾由藍變紅,憤怒的顏色越發深重,藍色汪洋頓時被一片猩紅暗光照亮。

  「siren。」

  斷裂的珊瑚堆裡發出微弱的呼喚聲,蘭波怔了怔,循著聲音的來向向下游去,潔淨的雙手在屍體碎塊中翻找,淨化的速度趕不上血流噴湧的速度。

  終於,他看見面前出現了一條纖細白皙的手臂,蘭波從屍堆中抱她出來,卻發現,她的魚尾和半個身子都被咬殘了,水流過白骨,沖走了骨骼上的一小塊殘存的血肉。

  但她懷裡緊緊地用水草包著一個人魚嬰兒,嬰兒還在熟睡。

  她把懷裡的嬰兒推給蘭波,艱難地用僅剩的一條手臂指向前方,虛弱地說:「sirengoonbyangye。(王,朝那個方向去)」

  蘭波弓身抱她一起走,但她只從身上扯下了一片好看的鱗,塞進嬰兒繈褓中,掃動水流,將蘭波送出十幾米外,然後緩緩墜落進屍海之中,無法分辨。

  蘭波低頭看了一眼懷裡的嬰兒,抱著它向前方遊去。

  這一路的海水都充滿了濃重的血腥味,充滿敵意的震動和嘶吼也越來越近,很快,蘭波的視野中出現了幾艘大型遠洋船,近十頭體型龐大遠超藍鯨數倍的灰白蛇頸龍圍在遠洋船附近,一下一下地用蛇頭頂撞著船底,船身被撞得東倒西歪,鋼鐵變形,有的船隻動力艙受損,已經寸步難行。

  他抱著嬰兒浮上海面,遠遠地望著他們。

  海面上停留的最大的是一艘人類艦船,船身塗裝PBBs的標誌,是PBB狂鯊部隊的救援船,他們將附近被困的漁民都引到了艦船上,但蛇頸龍實驗體距離他們太近了,無法發射船上裝載的巡航導彈來驅逐,只能靠士兵們用衝鋒槍和火箭筒來對付。

  蛇頸龍的外皮堅固厚實,體型龐大,普通的人類武器對他們造成的傷害實在有限,況且他們彈藥有限,長時間耗下去總會彈盡糧絕。

  蘭波沖出水面,高高躍起,企圖看清船上的傷亡情況,但他所見的一幕卻令他愣住,蘭波頭朝下墜回水中,靜靜地在水中浮著。

  他看見,在艦船甲板上,不僅有被解救下來的上千漁民,披著PBB發放的毛毯擠在一起瑟瑟發抖,還有數十條受傷的人魚躺在甲板上,穿白制服的軍醫在他們之間跑來跑去,給人魚包紮傷口固定斷骨。

  他們語言不通,只能靠手勢交流,軍醫和護士們一邊比劃著安撫,一邊給人魚打上一針消炎的藥劑。許多還有體力的漁民用船上的桶吊海水上來,澆在人魚們被太陽灼傷的魚尾上。

  他們都是第一次見活的人魚,怕這種兇猛的生物會暴起傷人,於是小心翼翼地動作,並釋放著安撫資訊素。

  軍醫跑到一位軍官面前報告:「魏隊,藥品不夠了,現在有十人重傷急需手術,其中包括四條人魚。」

  「知道了,你去吧,去安撫平民。」

  軍醫走後,封浪拎著步槍,作戰靴重重地踩著甲板走過來,海上熾熱的陽光曬得他只能覷著眼睛:「隊長,我們定位早發到了,救援什麼時候來?」

  「怪物這麼多,各個海域都可能把援兵截住。」魏瀾叼著煙,低頭數了數彈帶上餘下的彈匣,喃喃罵道:「媽的,船上的設備都被怪物毀完了,今晚之前老何他們要是過不來,咱都得交代在這兒。你我死了不要緊,船上幾千號平民咱們可怎麼交代。」

  「等會。」魏瀾眯起眼睛盯著刺目的日光朝遠處的海面望去,「那是什麼。」

  封浪愣了一下,扶著欄杆向下望,一道藍色閃電在水中極速靠近他們的船,突然,閃電破水而出,一道幽藍身影沖出水面,從他們面前躍起,拖著水花的魚尾劃出一道藍光閃爍的弧線。

  魏瀾只見那條人魚拋來一團水草,匆匆下意識接到懷裡,撥開水草一看,是個長著金色小短魚尾的人魚小孩。

  空中彌漫起一股壓迫感強烈的白刺玫氣味,封浪首先反應過來:「是他,他來了!」

  這股白刺玫的氣息短時間內籠罩了整艘艦船,威嚴持重的氣息緩緩降下,人魚們嗅到這股氣息後沸騰起來,不顧身上的傷勢紛紛爬起來,用特有的空靈迷幻的嗓音輕喚:「siren。」

  船上的漁民們嚇了一跳,有些恐懼地退到甲板邊緣。

  人魚們在甲板上躁動地爬起來,軍醫們攔都攔不住,他們像受到了神秘力量的召喚,瘋狂地朝甲板外爬去,攀上欄杆,縱身一躍,深紮入水。

  海面短暫地寧靜了十幾秒,突然,天空雲團迅速聚集,晴朗的天空出現細小的雲塊,雲塊相互吸引黏連聚集,快速地遮蔽了高懸空中的烈陽,一時間天昏地暗,低氣壓讓人喘不過氣來。

  眼前突然被一股白光晃住,六道冷藍閃電從雲層中劈下,連綿滾雷由遠及近,颶風從遠處攪動著漩渦緩緩襲來。

  圍攻艦船的灰白蛇頸龍被一股靠近的壓迫力轉移了注意力,紛紛扇動巨大的扇葉鰭,調轉笨重的身體,面向壓迫沖來的方向。

  暴雨毫無徵兆地降下,猶如一盆從天潑下的水,海面激起水花,打出的水泡化作細微的藍光水母,輕飄飄地遊蕩進受傷的人魚們的身體中。

  他們殘破的身軀被藍光修補,虔誠的眼神被幽藍閃電照亮,人魚們四散遊動,向著同一個方向望去,口中呼喚著siren的名字。

  颶風臨近時,將海水抽上了高空,通天的水柱富有生命般在海面移動,直到接近艦船時,颶風陡然消失,百米水柱中沖出一個幽藍的影子。

  蘭波神情冷漠,魚尾兩側的薄鰭翼完全展開,藍色電光在他薄近透明的鰭翼中游走,肩上扛一管水化鋼透明四聯火箭筒,四發透明彈接連發射,分別落在圍攻艦船的灰白蛇頸龍身上。

  海水被炸上天空,艦船劇烈晃動,船上的士兵和漁民都慌了,面對這樣強大的力量,蘭波和蛇頸龍一樣令人恐懼。

  但有一些船員不懼怕,反而跟著人魚一起朝天空大喊了一聲:「siren!幹掉他們!」

  他們是跟著IOA的探測船出海清理洩漏潛艇的那組船員,當時蘭波隨行,他們還都跟風跑去親吻了人魚的指尖。

  終於有漁民反應過來,在瑟瑟發抖的人們中間突兀地說了一句:「那藍色人魚是不是來幫我們的?」

  聽了這話,人們紛紛朝在空中展開鰭翼的人魚投去惶恐又驚詫的目光。

  蘭波不在乎任何人用虔誠還是恐懼的眼神看他,他的表情始終如一,冷靜、平淡,勝券在握,掃除著海洋中的一切厄難。

  封浪和魏瀾對蘭波最熟悉,深知這條魚就是來支援他們的,命令船員重新調試武器,準備發射導彈。

  蛇頸龍群被蘭波驅逐出艦船近點,PBBs的巡航導彈便緊隨其後,鎖定目標,追蹤進海水深處。

  蛇頸龍再皮糙肉厚,一發巡航導彈下去也不可能吃得消,更何況它們是亡靈召喚體,只繼承了本體70%的實力。

  海水洶湧翻騰,亡靈召喚體消逝的黑煙四散飄飛,唯獨還有一頭體型最大、頭頂生有花紋的灰白蛇頸龍沒有死在導彈之下。

  最後一發導彈炸裂在它厚實的皮甲之上,濃煙滾滾,四散開來,它仍舊只是仰天嘶吼,不受傷害。

  被觸怒的最後一頭灰白蛇頸龍用盡全身力量朝艦船船身撞去,以它的體型和重量,這全力的一撞足有能力將艦船從中間劈開。

  而蘭波的四聯火箭筒如果向它發射,同樣會波及到艦船,他的M2能力高爆水彈可以無視等級擊飛目標,一艘艦船若被擊飛,船上人們的生還幾率將會是零。

  緊要關頭,魏瀾和封浪只能轉身向甲板上所有人大喊:「所有人趴下!」

  他們最多能做到雙手壓住身邊的人們帶他們趴下,用身體和分化能力牢牢保護住,但船上的其他平民做不到聽到命令就迅速反應過來執行,這一撞恐怕會造成一場空前的海難。

  陰暗的天空再度被藍光照亮,蘭波衝破海面一躍而起,肩頭的水化鋼四聯火箭筒迅速溶化成水與引上天空的海水融為一體,在蘭波手中凝結成一柄藍色水化鋼三叉戟,電光流竄的尖銳利刺深深沒進了灰白蛇頸龍厚重的皮甲間。

  蘭波冷眼凝視著,擰轉手腕,向上一甩,一戟挑碎了蛇龍,灰白碎片滿天飛散。

  水化鋼消散在空中,與暴雨融化在一起,沒入湧動的海洋之中。

  蘭波落回海中,雙手輕輕牽動水流,把受傷的人魚們向安全的方向驅趕。

  暴雨驟停,烏雲盡散,黃昏的光線抛灑下來,晃動的甲板也逐漸平穩,東倒西歪的漁民們掙扎著爬起來,爭先恐後地擠到欄杆邊努力地望。

  漁民們最是迷信,對海的敬畏要比尋常人更深,他們惶恐地東張西望,相互之間小聲私語,低低地念叨:「海神保佑。」

  封浪低下頭朝海水中招手:「蘭波!上來歇歇!讓你們家的魚都上來,等會發餐盒了!」

  人魚們紛紛將上半身探出水面,蘭波也從水中探出頭,攏了一把滴水的金髮。

  蘭波的呼吸很急促,來之前他的體力就已經消耗無幾,搜過近百公里海域尋覓至此,又經歷了這樣一場戰鬥,雖然他臉上依舊冷淡平靜,實際上已經很累很累,胸腔一直在嗡鳴起伏。

  一上頭就寫多了,差不多五千了

 

 

220

  工程兵進入艦船動力艙維護被蛇頸龍損壞的發動機,不多時,艦船重新啟動,向著最近的蚜蟲碼頭行進,為了將船上的漁民護送上岸。

  蘭波坐在PBB狂鯊部隊的艦船欄杆上,手裡拿著船員發的啤酒罐,望著遠處的海平面,魚尾長長地垂在船身下,魏瀾也拿了一聽啤酒背靠在欄杆邊,用罐身碰了碰蘭波手裡的易開罐:「多謝大哥幫忙。」

  蘭波微微偏頭看他:「我扔給你的孩子在哪。」

  魏瀾舉起啤酒罐指了指不遠處用來冰啤酒的水冰箱,那只小人魚嬰兒正混在一堆啤酒罐裡開心地撲騰,大張著只長了一顆乳牙的嘴。

  受傷的人魚們此時都在甲板上歇息,後勤兵給平民發餐盒時也給他們各發了一份,人魚們警惕盡消,小心翼翼地雙手接過錫紙盒,甲板上響起一陣吧唧吧唧的吃飯聲。

  漁民們劫後餘生,後怕地端著餐盒,吃了兩口卻忍不住哽咽起來,用腥鹹的衣袖抹眼淚,黃昏的光線照映在他們黝黑發亮的皮膚上,海水乾涸留下的鹽粒沾滿了他們的手臂和雨靴。

  一位老人雙手搓了一把臉上的眼淚,望著海上漂浮著的被擊碎的漁船殘骸,蚜蟲市除了是碼頭城市,交通貿易發達之外,還盛產特級海鮮,每年的海鮮進出口量驚人,許多難以捕撈的海味都要靠這些漁民們前往遠海尋找,許多人世代從事漁業,一艘機械精良的漁船對他們來說是和房子一樣昂貴的資產。

  前一陣蚜蟲海封海,IOA撥了一筆鉅款作為沿海漁民的補貼,但他們無法只靠這些微薄的補貼度日,抬頭看看,一眼望不見出路的日子令人恐慌。

  雖然撿回一條命,但漁民們都高興不起來,愁喪著臉。

  老人還在發愁今年姑娘成家,老兩口想給陪嫁一輛好車,現在不知道回家該怎麼交代的時候,一隻濕漉漉冷冰冰的尖利手指輕輕碰了碰他。

  老人抬起頭,對上了人魚呆呆的迷惑的臉,人魚雙手撐著地面,歪頭看他,指了指他手裡的餐盒,綠寶石般瑩潤的魚尾輕輕拍打甲板。

  「kimojijimuajeo?(你吃嗎)」

  老人愣愣把手裡的餐盒遞給他,被人魚連著錫紙盒一口吞下。

  人魚打了個嗝,問他:「kimoglarbowei?(你為什麼難過)」

  老人也聽不懂,無奈搖搖頭。

  人魚指著他的眼睛:「kimo,嘩啦嘩啦。」

  老人更迷惑了。

  經過長達半個小時的無效交流,老人無奈地笑了笑,摸摸人魚的頭髮:「我真是傻,和動物聊起天了。」

  人魚終於覺得自己明白了他的意思,爬上欄杆,回頭叫了幾聲,一頭紮入海中,他的同伴們聽見呼喚,紛紛跟隨著跳下,斑斕的魚尾在海面拍打出飛濺的水花。

  十五分鐘後,綠尾人魚首先冒了頭,嘴裡叼著一團水草,雙手利爪攀著船身向上爬,濕漉漉地爬回甲板,將髒兮兮的水草吐在老人面前。

  老人顫著手打開髒汙濕滑的水草,猛地瞪大眼睛,露出了裡面的黃金和細碎的寶石。

  人魚們接連叼著包裹寶物的水草上來,吐在給自己療過傷的軍醫和漁民面前,人們都愣住了。

  魏瀾也驚訝地張了張嘴,拿起對講機囑咐軍醫們不要接受貴重的禮物,然後回頭問蘭波:「他們送這麼多東西上來沒事兒嗎?」

  「都是從沉船裡撿來的垃圾而已,收下吧。」蘭波並不在意那些東西,他隨手從魏瀾腰間抽走手槍,卸掉消音器,朝天開了一槍。

  漁民們抱頭驚叫,人魚們也受了驚,蘭波又連著開了五槍,受到驚嚇的人魚紛紛從甲板上跳回海中,向四面八方逃竄遊走。

  「以後見到人魚就這樣做。」蘭波將手槍拋還給魏瀾,「他們很傻,分不清好人和壞人,所以不要給他們一種人類很好相處的錯覺,懂嗎。」

  魏瀾接住自己的槍,抿唇點了點頭,靠回欄杆邊,灌了一口啤酒:「你放心,如果以後他們再遇上麻煩,儘管找我們海上巡航隊求助。」

  艦船航行近兩個小時後,隱約看見了城市的輪廓,期間遇見了前來支援的救援艇隊,他們這邊危機已經解除,救援艇就去搜尋其他海域的受困漁民了。

  天色已晚,寧靜的海面倒映著烏黑的夜空,蘭波困乏得厲害,被寒涼的海風一吹便更想瞌睡,疲憊感襲來,蘭波用尾尖卷住欄杆,低著頭小憩。

  平靜的海水忽然湧起暗流,蘭波感知到大海的異樣,驀然睜開了眼睛。

  艦船下的海面如同結冰,如寒流侵襲般瞬間鋪開了一層平滑的鏡面,鏡面反射著天上星光。

  一隻漆黑鬼手沖出鏡面,一把抓住了蘭波的魚尾尖向下拽,蘭波驚了驚,猛甩魚尾脫離那只狹長的鬼手。

  那只鬼手也像觸電一般,迅速地縮了回去。

  鬼手卻不止一隻,像瘋長的海草一樣飄蕩著向上爬,在艦船鋼鐵的船身上抓出一道道深溝,發出令人牙根發軟的刺耳刮擦聲。

  「永生亡靈。」蘭波緊盯著全部鏡面化的海面,尋找著亡靈的影子。

  艦船上警鈴大作,甲板上休息的船員們突然驚醒,迅速戴上裝備抓起步槍整齊列隊,在魏瀾和封浪的指揮下沿著艦船四周拉起嚴密的警戒線,將平民守在中心,軍醫和後勤兵都在船艙裡保護無法移動的傷患。

  突然,一位全副武裝的戰士慘叫了一聲,一隻鬼手突然襲擊,抓住了他的領口,生生將人從艦船上拖了下去,士兵從最高的甲板上跌落,卻沒有栽進水裡,而是重重地砸在海水形成的鏡面上,頭顱爆碎,血漿噴濺在了鏡面上,屍體被無數鬼手包裹吞噬,拉扯進了鏡中。

  海水固化,艦船航行受阻,速度肉眼可見慢了下來,蘭波無法引出水流鋼化成武器,魏瀾警惕地靠到了他身邊,將一把scar-l步槍遞給他。

  「不要抵抗,逃。」蘭波奪下步槍,魚尾將身邊的士兵用力掃向甲板中心,「他不是你們能夠抗衡的。」

  魏瀾眼看著蘭波的臉色變了,冷淡漠然的表情變得極其嚴肅,如臨大敵,能讓這樣的一位omega強者談及色變的對手,恐怖程度可想而知。他們對於實驗體永生亡靈的瞭解還在紙上談兵的階段,沒人與這樣一隻惡化期失控的實驗體交過手。

  蘭波低頭向鏡中望去,潔淨的鏡面映出了他的倒影,冷酷英俊的臉龐慢慢腐爛,腐肉駭人地融化,從白骨上脫落。

  這種把戲還不至於讓蘭波有任何的恐懼感。

  不過,蘭波透過鏡子深處,看見了許多遊動的魚成了骨架,接近這片區域的魚都成了遊走的幽靈骨架,詭異地在鏡中遊動。

  這立刻觸怒了蘭波,他單手一撐欄杆翻下艦船,落地時電磁嗡鳴緩衝,當他接觸到鏡面時,成千上萬向上攀抓的鬼手像螞蟻一樣從蘭波身邊退開。

  蘭波魚尾高高揚起,帶著炫目的閃電重重地拍了下去,一聲混沌雷鳴中鏡面上炸開,堅固的鏡面被劈開了一道裂縫。

  海水從裂縫中湧了出來,蘭波引出海水,形成一架水化鋼輕機槍,震耳的槍聲追逐著鏡中飄蕩的黑影,子彈劈開鏡面,沖天的海水掀起一片巨浪。

  海水暴雨般降下,密集水霧散開,空中便多了一位披著白布的幽靈,幽靈畫著笑臉,發出迷幻的尖笑。

  蘭波泡在水中,仰頭注視他,輕聲質問:「你到底想幹什麼。」

  亡靈在空中若隱若現,蕩來蕩去,尖細的聲音似笑非笑:「你給那些蠢魚下了什麼命令嗎,我只要一靠近海,它們就不要命地追殺我。」

  「是我的命令。」蘭波說。

  「那我只能先解決你,以後才好趕路。」

  「你有能力的話,可以嘗試。」蘭波雖然仰著頭,給他的眼神卻只有蔑視。

  亡靈突然爆發出一陣大笑:「才不跟你打呢,總有人制得住你。」

  他舉起一隻手,手裡攥著一枚潔白瑩潤的珍珠,然後重重地將珍珠向海中拋去,抓住自己身上的白布一扯,隨著珍珠一起扔了下去。

  珍珠被白布覆蓋,落進水中的一瞬,潔白魚尾舒展開來,一雙幽藍的眼睛在深夜中熠熠閃光。

  在驅使物亡靈斗篷的控制下,珍珠以全擬態人形召喚體形式出現,並在入水後恢復二分之一本體白化魔鬼魚少年形態。

  少年的魚尾上也生有一片象徵塞壬的明亮鱗片,在一片黑暗中時隱時現。

  蘭波看著他,輕輕搖了搖頭:「kimonowa(你不能)。」

  少年也遲鈍地望著他,僵滯著不動,嘴唇顫顫地張了張,無助地後退。

  亡靈樂於看這場好戲,體內突然發出一陣波動,波動的漣漪震顫擊中了珍珠少年,少年的眼睛頓時失去焦距,水化鋼火箭筒在他雙手中成型,一發透明彈朝著蘭波發射。

  他的水化鋼作為M2能力,能力範圍要比蘭波伴生能力水化鋼更高,水化鋼破片可以造成大範圍傷害,且武器形態切換極快,兩發火箭炮發射後,便瞬間改換成了透明加特林。

  蘭波無法接近他,只能在躲避炮彈和子彈的間隙中尋找機會,加特林射速快子彈密集,且子彈均由水化鋼形成,無窮無盡,蘭波越發感到疲勞和力不從心,遊速都變得慢了下來。

  他潛入水中,看見那孩子潔白瑩潤的魚尾泛著微光,身上的塞壬鱗片吸引著周圍的水生動物聚集靠近,但所有被吸引來的魚只要靠近那孩子一定距離,身上的血肉就會從骨架上脫落,變成一條會遊動的魚骨骷髏。

  少年身邊的骷髏魚越來越多,大家都被塞壬的鱗光騙來,然後無聲無息地死在他的氣息之中。

  少年轉過頭,看見了身邊巍峨的艦船,又看了看自己的手。

  經過實驗體改造,戰鬥晶片使他對軍備武器核心圖紙爛熟於心,他捧起一泓海水,朝天一灑,海水被他所引動,聚集,上升。

  海水形成了巨大的漩渦,水位竟短暫地有下降趨勢,艦船劇烈晃動,甲板上的士兵們東倒西歪,眼看著面前的海面緩緩升起一艘透明水化鋼艦船,內艙動力室清晰可辨,被海水吸進水化鋼中的骷髏魚骨同樣被鑄造進了艦船中,在艦船透明的鋼鐵外壁中緩緩遊動。

  亡靈坐到了幽靈船上,時不時發出一聲嘻笑。

  蘭波怔怔看著一艘透明艦船拔地而起,密密麻麻的骷髏骨架被鑄造其中,猶如一艘幽靈屍盒。

  他捂住左胸,心裡更覺痛得厲害。

  接連不斷的戰鬥讓他的能量消耗見底,他想用出A3能力,但腺體已經發燙,無法再透支了,而此時他正同時面對永生亡靈和一位被cao縱的塞壬繼承人,蘭波閉了閉眼。

  死去的魚太多,靈魂彙聚到一起,形成一股死海心岩,流動到少年的手中,拉長成一把黑色的刀。

  一聲嬰兒的啼哭打破了對峙的僵局,那只金色的人魚嬰兒扭著滾胖的身體從存放啤酒的水箱裡爬出來,咿咿呀呀地哼唧著朝珍珠少年的方向爬過去。

  因為少年有塞壬鱗片,所以人魚嬰兒會對他親近,塞壬是大海的母親,守護著一切水中的生命,水生動物對塞壬有種本能的依賴。

  魏瀾已經朝嬰兒沖過去,縱身一撲,還是晚了一步,他撲了個空,嬰兒直接從欄杆縫隙下掉了下去。

  蘭波在水中化作一道藍色閃電,從原位消失,轉瞬之間便出現在了艦船下,從水中躍起來雙手接住嬰兒再墜回水中。

  「沒事了。」蘭波低頭安慰,放出一股安撫資訊素哄慰受到驚嚇的嬰兒。

  嬰兒卻不哭了,也不掙扎,金色的短魚尾也不再搖了,乖得讓人意外。

  蘭波的視線向下移,卻只看見一片血紅。一把漆黑的刀刺在嬰兒幼嫩的身體上,血向外噴湧。

  他心裡顫了顫,指尖貼在嬰兒柔軟的後心,那一點微小的跳動也消失了。

  蘭波僵了半晌,才發覺這把黑色的刀是從背後貫穿了自己,從胸口破骨而出。

  我允許大家先跑39

 

 

221

  蘭波艱難偏頭,幽藍眼瞳結了冰般,冷凍的目光看向海面上珍珠扭曲的倒影。

  少年靠得太近,躲在蘭波身邊的魚和他懷裡嬰兒的屍體都化作遊動的骷髏,蓬勃的生命變為灰白,從蘭波手中滑脫,落進水中,噗通輕響。

  死海心岩刀造成的創傷無法快速癒合,且會擴大腐蝕,吸取傷者的生命力。

  「這是你認為正確的事嗎。」蘭波啞聲問,血從嘴角滲出來,一滴一滴粘稠地落進水中,被骷髏魚們爭相吞食。

  少年緊握著黑刀的手顫抖起來,寶石藍的眼睛蒙著一層薄霧。

  海面寂靜無聲,甲板上的人們屏住呼吸,捂著口鼻緊張地目視著這場王位廝殺,這種級別的戰鬥連狂鯊部隊的特種兵都沒有資格插手,更何況他們這些手無寸鐵的平民。

  忽然,有位老人將雙手十指交握放到胸前,絮絮叨叨默念起海神保佑。人們恍然驚醒,一一交握雙手放在胸前祈禱,他們做不了什麼,只能用最原始質樸的方式表達虔誠。

  細微的祈禱聲在風中起伏,每一句念詞落進海裡,便孕育出一隻微小的水母,海面泛起點點藍光,水母朝蘭波聚集,匯入他的傷口中。

  蘭波一把攥住胸前的刀刃,手掌被銳利刀刃割破,從指縫中滲出血來,貫穿胸口的死海心岩刀被蘭波狠狠從胸前抽了出去,鮮血迸射,鮮血飛濺到珍珠少年的雪白的臉龐上,才讓他的身體有了鮮豔顏色。

  「嘁。」永生亡靈坐在珍珠用水化鋼建造的透明艦船的桅杆上,看著蘭波隱隱有癒合趨勢的傷口,表情變得陰鬱煩躁。

  海面上溫度漸冷,夜霧降臨,海面升起淺淡的白霧,並逐漸濃重,覆蓋了整片海面,遠處的城市輪廓迷失在了霧氣中,漸漸的,艦船也被濃霧籠罩,人們甚至看不清彼此的臉。

  幽靈船透明甲板上出現了一個人首鹿身的alpha實驗體,灰白的霞時鹿被亡靈召喚出來,正在向外釋放霧氣。

  永生亡靈輕飄飄地悠哉趴在空中,低頭對珍珠笑起來:「王,這片海是你的,你想怎麼樣都是對的,他算什麼東西。」

  透明幽靈船下展開了一面光滑的鏡面,永生亡靈在空中飄蕩,而他所對應的鏡面中則是一位飛翔的金色天使,天使展開雙手,鏡面如海面般湧動,一條灰白人魚躍出水面,再落回鏡中。

  成群的灰白人魚順著幽靈船透明的鋼鐵外壁向上爬到甲板上,生有鰭翼的人魚在天空盤旋,吟唱著變了調的海妖的歌。

  魏瀾和封浪首先感受到這歌聲的詭異,封浪用出自己的J1能力彩色地毯,艦船甲板上生長出遍地海葵,柔軟的觸手輕輕擺動,像保護小丑魚一樣將船上的平民保護起來。(屏障型能力,抵消全部精神傷害以及少量實體傷害)

  蘭波緊攥著死海心岩刀刃,血順著他的指尖落入水中,挑起眼皮注視著從身邊退開的少年,少年急切地想要逃離這裡,肩頭披著亡靈的白布朝透明幽靈船飛去。

  「別逃走。」蘭波抬手蹭去唇角的血污,「你留下的爛攤子你自己收拾,逃走算什麼本事。」

  少年不敢看他,不敢與這雙威嚴蔑視的眼睛對視,只需看一眼便自慚形穢起來。

  「這是什麼,好有趣。」永生亡靈好奇地鼓搗著透明船上用水化鋼同比例製造出來的巡航導彈,操縱著炮管緩緩轉向了PBBs的艦船,揚起唇角問穿著海軍陸戰隊作戰服的魏瀾和封浪:「喂,你們是員警嗎?我討厭員警。」

  魏瀾向後打手勢,示意啟動防空攔截導彈,但這樣近的距離如果真的互投導彈,艦船也同樣會被震波擊沉。

  亡靈叫了珍珠一聲:「嘿,你給我做一個炮彈,我要玩這個。」

  少年遲鈍地搖頭,直覺自己做錯了事。

  亡靈也不計較,飄到珍珠身邊,在他耳邊輕笑:「我給你機會報仇,有什麼好怕的?他又沒管過你,難道還要你回報他?」

  亡靈繞著珍珠飄了兩圈,轉身面對蘭波:「那我替你做咯。」

  蘭波咬著牙,胸口的傷雖然止了血,但痛苦並未減弱半分,他無法大口呼吸,因為即便輕微的起伏也會讓胸骨劇痛無比。

  他感到一陣沉重和暈眩,眼前時明時暗,身體和心理都疲憊到了極點,他本應該倒下了,可他無法倒下,他與海洋生命相連,與生俱來的責任註定他直到骸骨粉碎也得護著這湧動的藍色世界。

  蘭波閉上眼睛,喉嚨裡發出一陣悠長的鯨音,長鳴的音調隨著海浪送去遠方。仿佛在召喚著什麼。

  所有人都安靜了,一聲空幻的鈴響不知從何處傳來。

  叮鈴,叮鈴,由遠及近。

  蘭波忽然收起進攻的架勢,表情變得平靜,眼睛彎起冰冷的弧度,揚手將死海心岩刀拋了出去,刀刃吭的一聲沒入珍珠手邊的水中,倒插在鋼化的一塊海面上。

  珍珠遲疑地撿起刀,死海心岩在他手中鑄造成手槍的形態,只有他能用死海心岩鑄造熱武器,這一點是蘭波也做不到的。

  他振作精神,將槍上膛,抬起頭面對蘭波,卻猛地一怔。

  蘭波背後的濃霧與黑暗中出現了一圈巨大的陰影輪廓,輪廓邊緣並不平滑,而是細碎的,雪白的。

  刹那間,在蘭波身後兩側,兩枚直徑足有一米的冷藍獅眸突然睜開,藍光明亮如同燃著火焰。

  濃霧被驅散,一頭兇猛白獅從水中揚起身體,堪比史前巨獸的高大的身影在艦船甲板上遮出陰影輪廓,兩隻明亮藍眸拖出兩道視覺暫留的亮藍光帶,長長的獅尾危險地搖動,尾梢掛的黑色晶石鈴鐺叮鈴輕響。

  白獅向前邁一步,腳下就形成一塊水化鋼以承載他以噸位計的身體。

  蘭波側坐在白獅頭頂,相比之下渺小的身體看上去與龐大的白獅形成鮮明的反差,魚尾垂在白獅臉頰邊,輕輕用尾尖撓了撓他的鬍鬚。

  蘭波漸漸笑起來,笑得肩膀抽動,悚人的笑聲在空蕩的海面上回蕩,他睜開眼睛,幽藍的顏色變得靛藍明亮,居高臨下的目光冷漠殘酷,露出變得尖銳的鯊狀齒,面對著重新撿起刀的珍珠,露出面對挑釁王權的反叛者時的傲慢:「你很有本事。那就來推翻我吧,按海族的規矩來,殺了我,坐上這個位置,過去二百年裡我剿殺了太多叛徒,不差你一個……咳。」

  蘭波唇角又溢出血來,胸口的傷被他的笑抽動裂開,血向下淌,落到白獅頭上,髒了他雪白的毛髮,淌進那顆巨大的純淨得猶如藍色星球的眼睛裡,再從下眼瞼淌下去。

  家人們今天太短小了不好意思(;°Д°),因為去窗簾店眼睛被甲醛味沖了,痛到睜不開

 

 

222

  巨獸白獅身上散發出濃郁的白蘭地信息素,酒味刺鼻得仿佛十個地下酒窖的酒桶一起洩漏,只嗅一息氣味就能讓人醉得頭暈目眩。

  艦船甲板上的魏瀾抓住封浪向後退開,緊張道:「那是白楚年?」

  封浪攥著步槍的雙手微微發顫:「惡化了。隊長,怎麼辦。」

  蘭波卻沒有慌,低頭撫摸白獅巨大頭顱上柔軟的毛髮,篤定道:「還沒有。」

  坐在幽靈船桅杆上的永生亡靈陡然飛到空中,表情驚詫:「惡顯期?」

  實驗體從成熟期成長至惡化期中間會經歷一段時間的惡化初顯期,在此期間實驗體尚未進入無敵狀態,仍然處於可控狀態,本體擬態特徵大量顯現,但體內能量開始積聚,實力大幅提升,為惡化期的爆發蓄勢。

  蚜蟲市海岸方向,一艘小型快艇破水而來,速度很快,逐漸接近了艦船,在距離艦船近三十米時,韓行謙抓住正在駕駛快艇的蕭馴的腰帶,把omega夾在腋下,展開天馬飛翼將他送上了甲板。

  「趕上了。」韓行謙扶著欄杆輕喘了口氣,「醫學會趕制出瞭解離劑,能長時間維持惡顯期,雖然治標不治本,但救急總是夠的。」

  這些天鐘醫生夜以繼日泡在實驗室裡,韓行謙除了給白楚年做檢查之外的時間也全陪在鐘醫生身邊做研究,通過in感染藥劑和擬態藥劑的結合來研製初代解離針劑,作用在腺體和脊椎中緩釋藥效,不斷殺死部分無盡分裂的惡化細胞。

  就在一個小時前,鐘醫生把通過初檢的解離針劑交給了蕭馴,讓他帶過去與韓行謙白楚年會合,那時已經千鈞一髮,白楚年在車上突然心臟震顫,驅使者與使者之間的靈魂連接使他精神的全線崩盤,與惡化僅一線之隔。

  蕭馴將麻醉槍架在欄杆上,腰間掛著一排裝有解離劑的注射劑,來時已經給白楚年注射了一針,接下來就要觀察這一陣解離劑的藥效能堅持多久,得及時補上一針。

  人們恐懼地議論起來,這頭白獅看上去比亡靈更加危險和恐怖,一個士兵緊張地摸到了導彈指令台,蕭馴回頭冷道:「別動。楚哥不會攻擊你們,安靜點。」

  韓行謙放出兩根羽毛,一根飄落到永生亡靈頭頂,一根飄落到霞時鹿頭頂,天馬A3能力天騎之翼發動,霞時鹿放出的迷霧消失,亡靈以伴生能力製造出的闊大到覆蓋海面的潘朵拉魔鏡也被消除,艦船終於得以重新前行。

  「保護艦船撤退。」

  這是白楚年失去意識前留給韓行謙的命令。

  艦船加快速度,向著遠離戰場的方向行駛,蕭馴朝蘭波喊了一聲:「蘭波,接著!」

  他扣下扳機,將一發解離針劑朝蘭波射了過去,蘭波抬手接住空中迅速飛來的針劑,藏進了白獅厚厚的絨毛中。

  艦船逐漸脫離了危險區域,韓行謙開始幫助船上的軍醫救助傷患,蕭馴替他提藥箱打下手,助手的工作做得很熟練。

  韓行謙給一位船員將脫臼的手臂復位後,看見蕭馴垂著眼皮,心不在焉地剪著繃帶。

  「我以為你不會大聲說話的。」韓行謙笑了笑,「剛剛是怎麼了。」

  蕭馴微微一驚,尾巴夾到腿中間,聲音像辦錯了事一樣壓得很低:「我不喜歡他們說楚哥是怪物。」

  韓行謙接過他剪好的繃帶,給在劇烈晃動中撞傷的漁民包紮擦傷,邊輕聲說:「你是IOA搜查科幹員,如果小白惡化失控,上級要求你擊殺他,你怎麼辦。」

  「拒絕,然後接受處分。」

  「如果你被處分,遣送出境,再也見不到我了呢?」

  蕭馴想了很久,韓行謙給三個傷患包紮完回頭看他,發現他仍舊很苦惱的樣子。這孩子死心眼脾氣,是個固執的小狗。

  直到韓行謙給第四個傷患也處理完傷口,蕭馴才說:「你教過我從境外偷渡回來的辦法。」

  原來這麼半天不說話不是在猶豫,是在腦子裡複盤偷渡過程呢。韓行謙笑笑:「那這幾天我得吃住都在實驗室裡了,努力讓你不用面對這樣的選擇。希望會長能早日帶回好消息,只有拿到促聯合素,才能完全壓制小白的惡化,在此之前一切都還不是定數。」

  海面上起了風,兩人一起望向遠處已經消失在海平面的影子。

  ——

  艦船離開後,韓行謙脫離了天騎之翼的操縱範圍,控制力漸弱,亡靈用力一掙便脫離了增益能力被消除的狀態,腳下重新展開一面遼闊的鏡子,霞時鹿放出迷霧,整片海面都覆蓋於濃重的迷霧之中。

  蘭波坐在白獅頭頂,手掌輕撫雪白未曾沾水的毛髮,白獅的整條右後腿沒有毛髮,而是覆蓋著一層碧藍鱗片,曾經蘭波拔下自己的塞壬鱗片插進了小白的胯骨皮膚下,就是為了這一天到來時,小白能多一層禁錮。

  鱗片感應到了蘭波本尊的存在,形成了一個能量載體,作為橋樑將白獅體內過剩的能量傳遞到蘭波體內,蘭波接受了使者的供養,耗盡的腺體能量充盈起來,他臉上的疲態退去,胸前的傷口緩緩癒合,只是死海心岩留下的創傷不比普通傷口,癒合起來速度極慢。

  蘭波俯視著珍珠,目光落在他魚尾上的那片幻彩色的鱗片上:「既然你生有這片鱗,是歷年來唯一有資格挑戰我的繼承者,如果你認為這就是真理,那就做吧,這是公平的戰爭。」

  珍珠抬頭望去,自己已經被面前巨大的身影籠罩了,在純淨聖潔的巨獸面前,自己的身體顯得渺小而污穢。

  白獅尚未成長到雄獅的體態,脖頸還未生長出鬃毛,緊緊箍著一圈死海心岩項圈,但斜向上拉長的幽藍眼睛使他看上去帶著年輕的淩厲,同樣能夠震懾人心。而他搖動的獅尾上時而發出清越的鈴響,這迷幻空靈的鈴音每響一聲,就讓珍珠清醒一分。

  「喂喂,醒醒,別受他蠱惑了。」亡靈輕敲桅杆,體內發出一股波動。

  波動的漣漪碰觸到珍珠的身體,珍珠便重新推彈上膛,一股荼蘼花香從腺體中爆發,短暫數秒內空中雲層凝聚,烏雲密佈。

  霎時,白獅的腳下突然形成了一個圓形十字準星,而雲層爆閃,一道紫色閃電斬開雲層,直下天空,朝著白獅劈下來。

  白獅馱著蘭波在海面上奔跑躲避,他四爪落地時,爪下的海面便即刻鋼化,水化鋼承載著白獅沉重的身軀,使他在海面上極速奔跑。

  而腳下的那枚圓形十字準星卻一直跟隨著他移動,紫色閃電劈落,白獅奮力一躍,才勉強避開這百萬伏特的攻擊,海面被閃電激起巨浪,白獅被巨浪吞噬,幾秒鐘後,又破浪而出,雪白毛髮不沾濕,只掛著一片晶瑩水珠,隨著他抖動身體而淋漓落下。

  白獅剛躲過一擊,腳下竟又彙聚了一個圓形十字準星,雲層中紫色閃電跳躍,海面上出現了近十個十字準星,追逐著白獅的身體移動。

  白化魔鬼魚A3分化能力「眩電弧光」:追蹤型能力,鎖定目標後引動雷電進行精准毀滅打擊,雷電由雲層電子形成,腺體能量消耗極少。

  紫電接連從雲層中蜿蜒急下,白獅在熾熱電光中躲閃奔跑以免被鎖定。

  珍珠雙手抱著死海心岩手槍瞄準白獅背上的蘭波,在閃電追擊下,白獅竟然還有餘力分神保護蘭波不被子彈命中。

  獅子的奔跑耐力一般,更何況長時間處在疾跑狀態下,小白有些力不從心,張開嘴喘氣,發出呼哧呼哧的喘息聲。

  蘭波趴到了他背上,一手抓住他的死海心岩項圈穩住身體,一隻手輕輕撫摸他:「別怕,我給你擋。」

  白獅被十層圓形準星鎖定,十道閃電集中劈下時,蘭波突然弓起脊背,從脊椎骨節處刺出長長的棘刺,展開了一面藍色背鰭,雷電順著尖長的仿佛避雷針的鰭刺引進了蘭波體內,順著他的骨骼嘶拉爬動,在他半透明的魚尾中流竄聚集。

  蘭波就像在充電一樣,魚尾內部電光積攢由少變多,電流繞著骨骼在血管中流竄,電力逐漸蓄滿。

  他稍微動了動指尖,海面頓時一階一階升起浪梯,白獅踏上了堅硬的水化鋼梯,朝著幽靈船最高處的甲板奮力一躍,冷藍的獅眸在雷電交加的海面上劃出兩道淩厲的藍色光帶。

  在白獅躍上最高點時,蘭波從他背上翻身躍起,從他項圈上引出了一小股死海心岩,漆黑的流動晶石在蘭波手中交織鑄造,從緊攥的掌心裡向兩側延伸,鑄成了一張弓,蘭波淩空搭箭瞄準,背後的天空驟然出現六個太陽,海面同時出現了六個明亮的倒影,夜空輝煌如白晝,十二個日影交相輝映,海面無端刮起颶風,蓄電的雲層被狂風驅散,湧動的洋流掀起驚濤駭浪。

  魔鬼魚A3能力幻日光路,六個日影環繞範圍內極端天氣任他操縱。

  蘭波魚尾中積聚的電流被引進死海心岩箭矢中,海浪湧起形成水化鋼將珍珠逼得無處可逃。

  蘭波眯起一隻眼睛,眼神冷淡,與看著篡位的叛徒並無兩樣,與看著朝拜的平民也無差別,平靜、悲憫,以萬物為芻狗,一視同仁。

  「這是我要教給你的最後一件事,永懷敬畏之心。」

  珍珠本能想要逃跑,卻無意中與水化鋼上倒映的蘭波的眼睛四目相對。一種信仰的急迫感沒來由地從心底生出,令他想要臣服。

  電光霹靂的一箭從珍珠後心洞穿了身體,珍珠身體僵直,雙眼瞳孔驟縮,強悍的電流反灌進他體內,他幼小的身體根本無法承受,痛苦淒厲地吼叫,身體化作一縷黑煙,被亡靈斗篷攏到一起,重新凝聚成了珍珠。

  珍珠表面破損,遠不如從前光滑明亮,顯然這次的創傷要比從前嚴重得多。

  白獅龐大的身軀落到透明幽靈船的甲板上,這樣沉重的軀體從高處落地竟悄無聲息,他仰頭嘶吼,體內泯滅溢出,整船的灰白人魚都被凝結成了玻璃珠,色彩各異,如落雨般墜落進海水中。

  惡顯期的神使M2能力泯滅變成了泯滅溢出,不再作用於單體,也不再局限於知道目標的名字,所有等級低於A3的生物都會被瞬間泯滅成玻璃珠,而同等級生物受到的傷害也提升了一倍。

  泯滅溢出伴隨著獅吼朝永生亡靈襲來,亡靈半面身體都被玻璃質覆蓋,一陣灼燒疼痛激得他尖叫,他揚手收回珍珠和亡靈斗篷,白布披在他頭上之後,隔絕了白獅的泯滅溢出。

  「哼,惡顯期,我看你能得意到什麼時候,不玩了,我還有事,走了。」亡靈朝天空飛去,但他飛過的地方海浪湧起,掀起幾十米高的海浪被水化鋼定型,白獅踏著掀起的浪頂疾跑追逐,利爪伸出爪鞘勾著水柱粗糙的外壁向上跳躍攀爬。

  亡靈回頭看了一眼,白布上的簡筆劃臉皺起眉頭,海面形成鏡面,鏡面中伸出千萬隻鬼手,藤蔓一般順著白獅踩踏的水化鋼水柱纏繞攀抓,力道強大數量繁多的鬼手抓碎了水柱,白獅失去了借力點便淩空摔落。

  在即將砸落到亡靈的鏡面上時,遠處的蘭波一抬手,海浪激起水花,在白獅背上形成一雙水化鋼鰭翼,使他龐大的身軀貼近水面滑翔了幾米再軟化成水消失,白獅飛快順著崎嶇嶙峋的水化鋼柱再次爬上高空,縱身一撲,巨口咬住了亡靈的右手,叼著他瘋狂亂甩。

  亡靈的右小臂被白獅活活扯斷,黑煙從截面處噴湧出來,他尖銳地吼叫著飛走。

  永生亡靈有強大的再生能力,不僅能快速癒合傷口,還能即刻再生肢體,前提是肢體毀壞,無法回到身上時。

  亡靈以為自己輕鬆逃過一劫,不過是斷只手而已,這對他來說算不了什麼,反正他的手還會自己跑回來。

  而很快他就笑不出來了,手臂上斷裂的截面竟遲遲沒有再生出新的肢體。

  白獅叼著那截血淋淋的還在掙扎的小臂落回海面,一仰頭,將斷手完整地吞了下去。

  永生亡靈淒厲的冷笑和詛咒在空中回蕩:「算你狠……我先去辦完我的事再來和你玩。」

  亡靈有飛翔能力,白獅和蘭波都沒有,想追上去是不可能了。

  白獅望著亡靈消失的天空仰頭站了一會兒,低頭在海面上轉著圈嗅聞珍珠的氣味,失望地噴了幾口氣,轉頭朝蘭波跑回來。

  蘭波坐在漂浮的水化鋼上,抬起一隻手摸了摸白獅的下巴。

  白獅坐下來,低下頭讓他撫摸,發出響亮的呼嚕聲,輕輕用毛茸茸的大腦袋拱他,小心地用舌尖舔他胸前流血的傷口,又只敢用舌尖,怕舌面上的倒刺刮傷他。

  「你能說話嗎?」蘭波撓了撓他的下巴。

  白獅搖頭,躺下來四腳朝天露出肚皮給他,把指甲收進爪鞘裡,雪白的爪子背面是乾淨柔軟的粉紅色爪墊。看樣子是想撒嬌被摸,但他太大了,蘭波根本夠不著他的肚子。

  看來惡顯期本體狀態下會喪失語言能力和人類思維,等他體力耗完應該就會恢復人形擬態,不知道體型能不能變小些,現在這個體量怕是連IOA總部的大門都塞不進去,該怎麼接受治療。

  「先回家。」蘭波拍了拍他的臉以示獎賞。

  白獅翻了個身,輕輕含著叼起蘭波,將他甩上自己的背,在夜空下朝著海岸奔跑過去,巨大的爪子輕踩海面上逐一形成的水化鋼,不發出一點聲音。

  蘭波側坐在白獅背上,魚尾長長地拖在風中,餘留的電光在深夜的海面上留下星光點點。

  海面之下,被泯滅的玻璃珠被白沙掩埋,珊瑚蟲聚集過來,一簇簇色彩各異的珊瑚在此處生根。

 

 

223

  以小白現在的大小,不光進不去IOA總部的大門口,進普通公寓住宅區也是不可能了,韓行謙把自己市區別墅的鑰匙給了蘭波,讓他們臨時住在自己家,等小白恢復正常再回來,期間醫學會每天可以派車接送醫生去給小白做檢查。

  韓行謙住的別墅區獨棟之間相隔很遠,而且每一棟都帶有面積不小的一片分隔庭院,好在別墅區的其他住戶也都是醫學會的同事,應該不會給鄰居造成太大困擾。

  蘭波坐在二樓臥室床上,手邊放著藥箱,魚尾變成雙腿,穿著韓醫生送來的家居短褲,嘴咬著半袖下擺,低頭用酒精給胸前的傷口消毒。

  韓醫生囑咐他用碘伏消毒後再包紮的,但蘭波不太清楚酒精和碘伏的區別,其實他本身有淨化能力不可能感染,也不需要消毒,但既然韓醫生認真囑咐了他就照做。

  「嘶……」蘭波緊咬住T恤下擺,悶哼一聲,酒精接觸到傷口,痛得他身體一哆嗦。

  罷了。蘭波用醫用繃帶纏住傷口,免得在癒合之前又裂開流血。

  「嚶。」

  二樓窗外傳來窸窸窣窣的響動,蘭波回頭看了一眼陽臺,兩隻月亮似的大藍眼睛正清澈地看著他。

  大白獅的兩隻前爪輕輕扒在陽臺外的牆壁上,粉紅色的大鼻尖正對著蘭波,鼻翼翕動嗅聞,噴出來的氣掀起了房間裡的窗簾,吹得蘭波金髮淩亂。

  「坐下。」蘭波放下衣擺,光著腳走過去,手一撐欄杆便翻身坐在了上面。

  大白獅聽話地坐下,尾巴向前卷住兩隻前爪。

  「好孩子。」蘭波抬起一隻腳,踩在白獅的粉紅大鼻子上,有點濕,很柔軟,是溫涼的。

  白獅挪開腦袋,在花園裡低頭轉著圈嗅聞,過了一會兒,他從花叢裡抬起頭,頭上黏了幾片葉子,用嘴唇銜著兩支薩沙天使玫瑰交織成的花環,小心地套在了蘭波的腳腕上,然後安靜地坐下來,用虔誠的目光注視著蘭波。

  蘭波俯下身,摸了摸白獅的大腦袋:「我會珍藏的。」

  白色花朵脈絡中的水分硬化,以水化鋼的形態封存住了原有的顏色,卻又不變得堅硬硌人。

  他抱住白獅大大的臉,吻了那只大鼻子一下,臉頰貼在上面輕聲低語:「謝謝你來幫我,我需要你,randi。」

  白獅眨了眨眼睛,鬼火似的藍眼睛一亮一滅,低頭在草地上轉著圈嗅聞,害羞到瘋狂刨地。

  臨休息前,蘭波把藏在白獅毛髮裡的那一真解離劑給他注射進後頸,然後窩進陽臺的吊椅秋千裡,陪他在陽臺睡了,希望明早小白能恢復原狀。

  白獅蜷成丘陵似的一大團,睡在庭院的草坪上,頭頂蓋著蘭波給他的一件小小的外套。

  第二天上午,韓行謙開車過來給小白做檢查,蕭馴替他拿設備,陸言和畢攬星兩人從六潭山趕回來,剛把消滅龍龜實驗體的情況報了上去,就聽說楚哥險些惡化,蘭波受了傷,兩人都慌了,說什麼也要跟過來看望。

  畢攬星懷裡抱了一個檔袋,這些都是他整理完需要搜查科長簽字的報告,楚哥現在病著,他主動承擔了大部分報告工作,對搜查科內外的情況瞭若指掌,這樣楚哥回來的時候他能快速交接過去。

  陸言坐在後座,心事重重抱著手機,漫無目的地點開幾個app再關上,眼瞼紅紅的,忍不住抬頭問:「昨天我爸爸還打電話來問過,我遮掩過去了,他不會有事吧……不是挺厲害的嗎……」

  「情況還不算太糟,我們還在想辦法,至少短時間內還不會出大問題。」韓行謙把車停到了庭院外,沒打算停留太久。

  一行人陸續下了車,進了庭院,韓行謙環視四周,沒看見什麼異常,於是敲了敲門。

  開門的是蘭波。

  蘭波穿著寬鬆的T恤和短褲,拿著一條毛巾正擦著濕漉漉的頭髮。

  「你們來得正好,我剛給他洗完澡,他滾得滿身泥巴。」

  「洗澡?你給他洗……」陸言臉頰一紅,兔耳朵卷了卷。

  他們走進房子,蕭馴提著藥箱跟在後面,韓醫生跟蘭波問起小白昨晚的情況。

  畢攬星提著檔袋走在後面,陸言沒拿什麼東西,一路小跑在各個房間探頭找白楚年。

  陸言推開臥室門,向裡望了一眼,白楚年不在裡面,正打算退出去,一回頭,有個雪白的藍色眼睛的生物站在矮櫃上,和他貼臉相望。

  猛獸對兔子的物種壓制相當強烈,陸言一下子炸了毛,腳下出現一個狡兔之窟,他漏了進去,在兩米外的狡兔之窟裡掉出來,怔怔看著在矮櫃上坐著、正高貴優雅地舔爪的猛獸白獅,身上還冒著沐浴露的香味。

  「?白楚年?」白蘭地資訊素沒變,陸言還是認了出來。

  白獅依舊懶懶舔毛,頭也不抬。

  陸言沮喪地回頭問蘭波:「我現在說話他已經聽不到了嗎?」

  蘭波拉開窗簾讓光照進來:「聽得到,他只是不搭理你。」

  蕭馴驚訝道:「他還沒恢復?」

  蘭波走過去,吃力地把剛洗乾淨的白獅抱到床上,白獅沒骨頭似的,被挎著腋下從矮櫃上拖下來,身體拉得老長。

  「恢復了,但沒完全恢復。」蘭波若無其事地把掛在自己身上的爪子摘下去,捏住粉肉墊,讓他伸出利爪,然後拿出一個水化鋼剪子給他剪指甲,再用水化鋼挫磨平,免得把韓醫生的傢俱都扯爛。

  「我昨晚給他注射瞭解離劑,今早發現他體型變小了,大小變得和普通白獅一樣,可能還要小一點,但還沒恢復人類擬態。」

  韓行謙將蘭波描述的情況記錄下來,這對醫學會來說是個重要的臨床資料。

  他瞥了一眼扔在垃圾桶裡的《獅子的習性》,以及放在床上夾滿水化鋼書簽的《如何照顧貓咪幼崽》,托腮分析:「顯然智商和思維也都沒恢復。」

  蘭波用雙腿夾著白獅固定住不讓他亂跑,拿著兩根棉簽給他掏耳朵,白獅很不舒服,叫了兩聲跑開來,用力甩頭。

  他年紀很輕,叫聲也不如真正的成年雄獅吼叫那般富有震懾力,雖然氣勢很凶,但是嚶嚶的。

  陸言試探著伸手去摸他,白獅驕傲地挺起胸來,展示著還很不明顯的脖頸鬃毛。

  小白對他們的氣味都很熟悉,因此沒抱有敵意,反而四腳朝天躺下來,露出肚皮和粉爪墊。

  陸言小心地問畢攬星:「他這是在幹什麼?後背癢癢嗎?」

  畢攬星也蹲下來,打量著說:「恩恩這樣躺下來是想讓我摸肚子。」

  陸言常去攬星家玩,知道攬星家有條伯恩山犬,名字還是他給起的,叫哥屋恩。

  「是想被摸嗎。」畢攬星慢慢地伸手去擼小白的肚子,不料小白突然翻臉,兩隻前爪抱住攬星的手就咬上去,兩條後腿瘋狂旋風踹。

  「楚哥,楚哥……」畢攬星僵著身子不敢動,手也不敢貿然抽出來,被踹到眼冒金星。

  「randi!鬆口!」蘭波注意到他們這邊的混亂,立刻站起來呵斥。

  小白挨了罵,打了個滾跑走了,輕盈地跳上了飄窗,懶洋洋抬起一條後腿,低頭用舌頭打理自己的毛。

  好在小白不是真心要攻擊他們,畢攬星沒受傷,但是嚇了一跳,問蘭波:「我剛剛做錯什麼了嗎?」

  蘭波點頭,手裡拿著(並看不太懂的)夾滿了水化鋼書簽的養貓指南,戴上一副水化鋼眼鏡,翻開一頁:「他躺下露肚子給你是信任你的表現,但你上手摸了就是不知好歹,他的意思其實是讓你摸他的頭。」

  畢攬星:「……」

  小白趁沒人注意,伸爪試探著扒拉攬星放在窗臺上的文件袋,扒拉一下,又扒拉一下,檔袋勉強在窗臺沿保持平衡沒掉下去。

  畢攬星連忙抬頭:「哎楚哥,那是要你簽字的檔。」

  小白看了他一眼,把文件袋扒拉到地上,然後歡樂地滿屋子跑酷。

  畢攬星無奈捂臉,接下來一段時間楚哥的工作怕都是要讓他承包了。

  小白跑累了停下來,一屁股坐到床上,大家都以為他已經鬧夠了,終於要休息了,但他突然一個飛撲撲倒陸言,兩隻前爪踩著他不讓他爬起來,叼起他的一隻兔耳朵拽來拽去玩,氣得陸言捶地大叫:「白楚年!你賤死了!!」

  小白的注意力又被蕭馴的尾巴吸引到,壓低身體,做出埋伏捕食姿態,然後猛地一蹬地板,撲向蕭馴的尾巴。

  韓醫生早一步擋到蕭馴身前,一把抓住了小白的項圈,看似溫和的表情下,手勁兒極大,把小白上半身提溜起來,在他耳邊緩聲道:「小公獅子淘氣也正常,做了絕育就好了,擇日不如撞日,今天怎麼樣。」

  小白哆嗦了一下,從韓行謙手裡掙扎出來,躲到蘭波身後,若無其事地舔手,過了一會兒實在無聊,就抱著蘭波啃他的頭。

  韓行謙讓其他人按住小白,給他抽了幾管血帶回去化驗,然後又補了一針解離劑。在找到促聯合素之前,解離劑對小白的控制尤為重要。

  「看樣子保持本體狀態能大量消耗他多餘的能量,這樣他就不容易因為能量過剩而暴走了。」韓行謙將採集的血樣收進保溫箱裡,和蘭波交代後續的打算,「你們在這裡多住幾天,觀察他的情況,我每天都會過來給他采血和補藥,等他什麼時候恢復人類擬態,你打電話告訴我。」

  蘭波點頭。

  韓行謙擺擺手,蕭馴提起藥箱跟著走了,陸言逃跑似的跑出去,畢攬星撿起踩上爪印的文件袋,無奈苦笑著走了。

  注射瞭解離劑的小白精神變得很萎靡,蔫巴巴地側躺在床上,四肢攤開,虛弱短促地呼吸。

  蘭波陪著他躺在床上,一手支著頭,一手捏弄著白獅的粉嫩爪墊,按動掌心把指甲伸出來,再收回去,然後貼在唇邊親親。

  小白躺了一會兒,吃力地抬起一條後腿給自己舔毛,剛剛被一群人按著抽血,毛都亂了。

  蘭波托腮看著他認真舔毛,忽然伸手在他兩條後腿間捏了捏。

  白獅的蛋蛋也很好摸,一對雪白的掛在尾巴根底下,圓圓的,毛茸茸的,有點扎手。

  正在舔毛的白獅愣住,保持著抬起一條腿的姿勢僵住了,半個粉紅舌尖還沒收回去。

  蘭波笑出聲,白獅噴了一口氣,轉身背對他躺下。

  「別生氣,我只是好奇。」蘭波伸手擼他毛絨絨的側腰,白獅又舒服地發出響亮的呼嚕聲,轉回身不計前嫌地依偎到蘭波身邊。

  在蘭波看來,任何生物都是平等的,白楚年現在的狀態在他眼裡與從前的愛人沒有分別,他依然很喜歡。

  午後,蘭波從午睡的慵懶中睜開眼睛,一條線條俊美的手臂搭在他小腹上,年輕帥氣的臉龐挨得他很近,毫無防備地在他身邊酣睡。

  白楚年身上的白獅擬態都消退了,連頭髮也恢復了正常的黑色,他赤著上半身,半趴在床上,肌肉緊實的腰腹微微扭轉,冷白的皮膚在午後的陽光照射下透著一圈橙紅的邊緣。

  蘭波小心地呼吸,目光描摹著alpha的臉容,細小的汗毛在灼眼的光線下也清晰可見。從前蘭波也常常這樣端詳他,每當這時候,蘭波總會忘記太陽灼熱,忘了恪守的真理,只知道愛他。

 

 

224

  蘭波看著他,忍不住掃開他擋住眼睛的髮絲,輕輕用指節撥動他的睫毛。他半趴的姿勢給挨著枕頭的半邊臉壓出了兩道皺痕,蘭波用指尖一抹便平了。

  白楚年睫毛抖了抖,困倦地半睜開眼睛,看見蘭波就躺在身邊,放心地又把眼閉上了,身體擠著蘭波蹭了蹭,讓他轉過身側臥著,手環上omega的腰,從背後黏糊地抱著他。

  蘭波背對著他,背後的alpha赤著身子,熾熱的胸膛緊貼著他的脊背,高挺的鼻樑蹭過他後頸,在他肩頭頸窩貼近嗅聞。

  「老婆,早安啊。」聲音輕小慵懶,啞啞地拖著黏連的尾音。

  「已經下午了。」蘭波說。

  白楚年輕哦了一聲,回頭看了眼表,牆上的鐘錶貴重典雅,明顯不是他的品位:「嗯?這誰家,這哪兒啊。」

  「韓醫生家。」蘭波回頭瞥他,「是你把我從蚜蟲海接回來的,忘了?」

  「噢……怪不得有股炒瓜子味。」白楚年又懶洋洋地縮回被窩,抱著蘭波閉著眼睛嗅了半天,手伸到蘭波的短褲裡無聊地玩他的寶貝,半晌,慢騰騰地說:「有點印象。」

  「哦哦對了。」白楚年突然驚醒,撐起身子讓蘭波躺平,掀開他的T恤,看見胸前已經隨便包紮起來的繃帶,眉頭皺到一塊,「這樣行不行啊,還疼嗎。」

  「不碰就不疼。」蘭波也坐起來,一隻手支著床,一隻手撩開衣擺,低頭看看有沒有滲血出來,「沒事了,年輕時打打殺殺許多次,這也不算重傷。」

  「嘖,你現在也年輕呢,在人魚裡按歲數算也不老啊。」白楚年用手指給他攏順頭髮,「你等會兒啊我先找條褲衩穿。」

  蘭波指了指矮櫃:「韓醫生剛剛讓人送來的。」

  白楚年拿了一條乾淨內褲穿上,站在穿衣鏡前發呆。

  蘭波探頭過來看,噗地笑了。

  內褲上印著卡通貓貓頭碎花。

  「這啥啊,為啥啊,我得罪他了?」白楚年沒辦法,又套上一件黑色的外穿短褲,一件普通的黑背心,邊套邊問:「艦船沒事吧?沒什麼傷亡吧?我得回搜查科看看,你跟我回去,讓韓哥重新給你包一下,你包得太緊了我看著。」

  「韓醫生說,你現在不能出去,要留在這裡直到他們拿到促聯合素,徹底穩定你的身體才行。在這之前,你得一直注射解離劑。」蘭波只能一五一十給白楚年講明他現在的處境,所以就不可避免地要給他講上午韓醫生他們來看他的時候發生的事情。

  聽完後,白楚年石化在床邊,愣了半分鐘,緩緩滑倒在床上,腦袋插在枕頭底下。

  蘭波爬上去晃了晃他,白楚年抽動了一下,悶聲哼哼:「如果有個原子彈還有一分鐘就在我臉前爆炸了而我只能說一句話我會說別救我謝謝。」

  「哎算了。」白楚年把腦袋從枕頭底下抽出來,不放心地掀開蘭波的衣擺,「真沒事吧,你解開我看看傷口怎麼樣了。」

  蘭波脫掉上衣,用水化鋼刀鉸開身上的繃帶,一條一條解開。

  「看吧。」

  他背後覆蓋著一滿背的火焰獅紋,是白楚年在他身上留下的永久標記,獅紋下壓著去不掉的疤痕,但由於獅子標記張狂鮮豔,在它的覆蓋下那些暗淡的傷疤已經看不清了。

  繃帶一條條落到床上,即使是最內層的繃帶也沒沾上多少血污,最後一層繃帶被蘭波掀開後,白楚年就看見了他胸前的傷口。

  這是一道貫穿傷,從後背一直捅穿胸骨,換做人類,即使不是死海心岩刀這種致命武器造成的傷勢,也難逃一死,而蘭波竟然還能與他談笑風生。

  而他的傷口也與普通人的傷口不同,切口邊緣整齊平滑,血污全部被淨化掉了,周圍的皮膚也是乾淨潔白的。

  「哎……」白楚年心疼地連連伸手,又不敢碰痛他。

  「我的身體也很有趣,給你看。」蘭波摟著他脖頸讓他低頭湊到自己的傷口邊。

  白楚年從尚未癒合的傷口中,隱約看見的不是鮮紅的血肉,而是深藍色的、湧動的洋流。

  「你摸。」蘭波抓住白楚年的手,帶著他的指尖接觸自己的傷口,緩緩向傷口內伸進去。

  白楚年瞪大眼睛:「別!你疼啊!」

  「不疼,只要不是死海心岩,我不會受傷。」蘭波攥著他的手腕,輕聲道,「你閉上眼睛,能摸到好東西。」

  白楚年心有餘悸,但還是聽話閉上眼睛,他感到自己的手被一股冷冽的海水輕輕沖刷著,蘭波的身體裡並非充滿血肉和器官,而是更為聖潔溫柔的——海。

  清冷的水流穿過指尖,白楚年感到自己觸摸到了無垠的虛空,內心寧靜下來,呼吸都變得平穩。

  忽然,指尖似乎碰到了一個堅硬的,佈滿棱角的東西,很冷,比周圍的溫度要低上許多,似乎是一塊礦石。白楚年沿著礦石的邊緣撫摸,摸到左上方,發現它缺了一角。

  缺口的形狀就和白楚年此時戴在耳上的魚骨耳釘上鑲嵌的礦石一樣。

  「這是我的心臟,也是整個星球上水源的源頭。之前我掰下過一小塊給你。」蘭波貼近他,在他耳邊輕笑,「這是我最寶貴的東西,人類會說‘使命’,這個詞很貼切。」

  蘭波帶著他抽出手,白楚年詫異地看著自己的手,上面沒有沾血,也沒有沾水,但皮膚上的細紋變得非常淡,指甲長長了一大截。

  「怎麼樣,很好玩吧。」蘭波用水化鋼剪刀給他剪短指甲,「生者之心,生命之源,和贈予你的死海心岩是相反的。」

  「好傢伙,了不起……」白楚年驚訝地對比了一下自己的兩隻手,剛抽出來的那只手看上去和新生兒的一般,平滑潔白,手上的槍繭和疤痕都消失了。

  他拿來藥箱,拆開一袋新繃帶,給蘭波細細地貼合皮膚把傷口纏好,在側腰位置打了一個精緻的小蝴蝶結,然後把蘭波抱到兩腿之間,盤起腿圈住他,下巴擱在他肩頭,沮喪地蹭了蹭。

  「你怎麼還難受,都說了不痛。」蘭波抬手揉他的臉,「我很努力哄你高興。」

  「我不知道。你想證明你不會死,但我更覺得你脆弱了。你不像是現實中的生物,不會是我自己妄想出來的吧,有點怕怎麼回事。」白楚年釋放著安撫資訊素,讓他的傷口能癒合得更快,「我不用哄,睡醒的時候一睜眼就看見你最高興了。」

  蘭波又笑出聲,轉過身坐在白楚年胯上,雙手搭著他脖頸,偏頭親了他的嘴唇,舌尖挑動他的齒尖:「obe?」

  白楚年的喉結動了動。

  樓下的門鈴忽然響了,兩人興致被打斷,白楚年才記起這是韓哥家,在他床上太放肆等回去了肯定又要被他教訓。

  韓行謙收到蘭波發來的消息,說白楚年已經恢復人形擬態,於是放下手頭的工作帶上藥劑和監測儀器開車往這邊趕過來。

  仍舊是蘭波過來開的門,門一開,裡面就沖出一股白刺玫與白蘭地交纏的黏膩氣味,韓行謙就知道他們在自己家裡幹了什麼,深深歎了口氣,頭痛道:「我的辦公室和家是有什麼特別吸引你們的地方嗎?」

  蘭波心情不錯,翹起唇角:「那你想要什麼賞賜。」

  「得了,上次你給我老師扔了一枚漢朝文物,給他老人家嚇壞了。」韓行謙少見他笑,不免被這明豔容顏晃了下眼睛,蘭波的確好看,有種超然物外的美和貴氣。

  他直接跟蘭波上了樓,順便問:「他現在在睡嗎?」

  「醒了。在陽臺吹風。」

  蘭波推開臥室門,由於陽臺門窗都大敞著,裡面的資訊素氣味的都散得差不多了,白楚年站在陽臺欄杆邊,背對著他們,似乎在專注地盯著落在欄杆上的兩隻麻雀。

  「小白。」韓行謙叫了他一聲,但白楚年沒反應。

  蘭波也覺察出異樣,快步朝陽台走過去,白楚年的左手卻已經被獅爪取代,出手速度極快,一把按住了欄杆上的一隻麻雀,麻雀當即被他的利爪捅穿,白楚年蹲下來,把半死不活的麻雀塞進吞了下去,舔了舔爪尖的血。

  蘭波怔住,白楚年猛然回頭,兩隻眼睛眼角上挑,中心已經失去瞳仁,整個眼睛燃著藍色鬼火,和昨夜獅化的模樣很相似。

  韓行謙果斷道:「蘭波,按住他!」

  他放下設備箱,和蘭波一起從陽臺的兩個方向一起沖上去,在白楚年正要跳上欄杆一躍而下時把他拖了下來,韓行謙按住他的兩條腿,蘭波壓在他身上,反折他雙手,從項圈上引出一條死海心岩鏈牢牢捆住。

  折騰了十多分鐘,他們才將險些再次獅化的白楚年控制住,白楚年滿地掙扎打滾吼叫,和失控的猛獸沒什麼區別。

  韓行謙擦了一把汗,讓蘭波按著他,自己拿出一支解離劑,掀開他後背的衣料,指尖順著脊骨摸到一個位置,將細軟針頭迅速地紮了進去,藥劑注入脊椎,白楚年眼睛裡的藍色鬼火才再度熄滅,身上的白獅擬態消退,虛弱地側身癱躺在地上,眼瞳渙散,微張著嘴短促喘氣。

  蘭波臉上被他的利爪抓了一道血痕,韓行謙也給蘭波處理了一下。

  蘭波沒什麼表情,臉上的傷慢慢癒合,目光卻灰暗下來,沉默地手搭膝蓋坐在地上,看著躺在地上雙眼渙散虛弱喘息的小白,輕輕撥了撥他的指尖,喃喃自語:「他剛剛還好好的。」

  「這就是惡顯期,惡化期的前兆,無差別破壞和屠殺是他們的出廠設定,即使小白在我們中間生活了四年,習性已經被人類同化了,卻還是不能反抗本能。放他出去就會和永生亡靈一樣造成大面積的災難。」韓行謙拿出監測儀器接到白楚年身上,又給他抽了幾管血。

  注射過解離劑後,白楚年虛弱得動不了,蘭波抱他上床,然後用死海心岩把他的脖頸和四肢都拷起來,再把陽臺的門窗都關嚴實。

  「我不打算冒險轉移他了,等會醫學會的幾位元老教授會過來會診,先等等,你別擔心。」韓行謙把監測設備留在了臥室,折騰半天口乾舌燥,去茶水間倒了杯水。

  蘭波坐在他對面,端著韓行謙遞來的紅茶杯,望著窗外出神。

  「對了,我聽說PBB艦船救回來的那些漁民聯名向漁業協會請願,要為你鑄一個雕像放在濱海廣場呢。」韓行謙想讓蘭波心情輕鬆一點,拿出手機流覽網頁上的照片給他看,想讓他轉移一下注意力,不要太焦慮。

  「你看,地方都圈出來了,現在沿海城市的居民都在談論你,新聞也在報導。」

  蘭波並不感興趣,仍舊望著窗外,淡淡道:「我不需要人來肯定我的價值,也沒有他們想得那麼無私慈悲,如果他們一船人的命能換他清醒,我就沉了他們,眼也不會眨。可惜不能,誰也換不回我的小白,我只能看著他一步一步離我遠去。」

 

 

225

  注射過解離劑後,白楚年恢復了正常,除了精神有些萎靡之外,沒出現什麼特別的症狀,醫學會的教授們帶著一車檢查設備驅車趕到,鐘醫生進到臥室裡,摸了摸小白的額頭,安慰了他幾句。

  德高望重的教授們聚在一樓的會客廳中,韓行謙為他們端上紅茶和已經列印出來的血液檢查報告,降下投影幕布,用投影儀播放他記錄下來的錄影。

  「他獅化後沒有表現出傷人傾向,反而是恢復人形擬態後才出現了狂暴狀態,我確定獅化可以幫助他消耗多餘能量。」

  白楚年病懨懨地趴在二樓的欄杆扶手上,看著韓醫生把自己巨獅化狀態和幼獅化狀態的錄影都投影到了大螢幕上,把自己在房間裡跑酷、四仰八叉躺在地上露肚皮和豎起一條後腿舔毛的樣子公開處刑。

  「韓哥……」

  韓行謙循著聲音抬頭望向二樓,白楚年盤腿坐在地板上,兩隻手扒著欄杆,臉擠在兩個欄杆之間的空隙裡,耷拉著黑臉看著他。

  「哦不好意思,各位稍等。」韓醫生迅速地給視頻中白獅的關鍵部位打了小小的一個馬賽克。

  白楚年臉更黑了。

  醫生們討論的重點仍然放在促聯合素上,在蘭波和白楚年二者腺體存在驅使聯繫的高契合情況下,促聯合素可以使蘭波細胞分裂重置的能力共用給白楚年,就像研究所利用珍珠體內僅存的一部分蘭波基因共用給永生亡靈,借此來遏制細胞瘋長的能力那樣,蘭波本體的遏制能力比起珍珠只高不低。

  有位醫生提出仿製促聯合素,但前提仍然需要一個樣品才能進行下去,研究所雇傭的精英研究員皆是國際頂尖的行業大牛,他們集思廣益耗費多年研發的促聯合素,在沒有樣品的情況下,IOA醫學會根本不可能在幾天之內仿製出來。

  蘭波站在白楚年身邊,手肘搭在木質欄杆上,從白楚年脖頸上的項圈前端引出一條死海心岩細鏈攥在手中,隨時控制,以免出什麼意外。

  一番激烈的討論結束後,醫生們表示還是要上樓來給白楚年做一次全面檢查。韓行謙做了個手勢讓各位前輩停下:「鐘教授跟我一起上樓做檢查就可以了,各位前輩可以把關注的重點說一下,我記錄下來。」

  鐘醫生也點了頭:「那孩子臉皮薄。」

  他們帶著白楚年回到臥室,關上門,其他教授仍在會客廳翻看著資料等,蘭波站在臥室門外等。

  臥室門不算很隔音,蘭波聽見韓醫生說「把全身衣服脫掉,躺在床上,不要亂動」,小白也很配合,遲疑了一下就照做了。

  但這話其實很熟悉,在培育基地時他們經常聽到研究員對自己這樣說,蘭波在海裡從不穿衣服,培育期的智商也不足以讓他有這種羞恥心,但小白不一樣,被展示身體和被聚眾觀察會讓他很局促,所以他會暴躁,時不時就會咬傷身邊的研究員,然後被關進不透光的狹窄禁閉室來鎮壓他的暴動反抗,禁閉室中沒有光線,狹窄的空間也不足以轉身,只能蹲著,腿會因為血液不流通而麻木,但任憑實驗體在裡面撕打喊叫,研究員也不會理會他們,十個小時時間到了才會放出來,一般被關過的實驗體都會變得異常老實,但白楚年從不馴服。

  每次從緊閉室被送回來,雖然沒受傷,但他總會低落好一陣子,倦怠地躺在床上,有一次他說,有個研究員在他禁閉室裡扔了老鼠,蘭波吃了那一箱實驗鼠替小白出氣,但他也隱約知道,讓小白感到恐懼的不全是黑暗,或者老鼠。

  做完檢查之後,白楚年伸著懶腰送兩位醫生出來,輕鬆道:「我沒事儘量不發瘋,實在不行還有我老婆管著我呢,你們別著急,也休息休息,鐘叔你眼袋都耷拉地了,費心了費心了。」

  鐘醫生拍了拍他的肩膀:「好了,我們走了,你沒事做的話,多跑步,健身,消耗多餘的體力,這樣就不容易失控。」

  「好嘞。」白楚年又抓住韓行謙,「韓哥你給我買點自熱小火鍋來,我晚上看電視的時候吃。」

  「事真多。我給你帶吃的了,你去冰箱裡找,夠吃一星期的。」韓行謙嘴上罵他,還是無奈打電話讓人去買小火鍋。

  醫生們拿上了最新的檢查報告,確定沒問題後起身離開,白楚年站在門邊目送醫學會的車啟動開走,慢慢關了門。

  他一轉身,蘭波就站在他身後,險些跟他鼻尖撞鼻尖。

  蘭波裝作無意,問他:「你沒事吧。」

  「我能有什麼事。」白楚年牽起他的手,拽著他跑到冰箱前,從冰箱旁邊的箱子裡抽出兩瓶常溫啤酒讓蘭波拿著,又翻出一盒韓哥剛放進來的醬香鴨舌,拉著蘭波一路小跑到二樓臥室的陽臺。

  本以為還能趕上黃昏落日,沒想到天全黑了,天空有些昏暗,看不見幾顆星。

  蘭波坐在陽臺欄杆上,雙腿消失,被半透明散發藍光的魚尾取代,尾尖輕輕甩了甩,烏雲退散,閃爍繁星掛在潔淨的夜空。

  白楚年用骨骼鋼化的拇指輕鬆推開啤酒瓶蓋,把蘭波的尾尖伸進瓶口攪和一下再嗦一口,然後遞給了蘭波一瓶玻璃外壁結了冰霜的啤酒。

  蘭波接下來,沒說話,仰頭灌了一大口,品了品,眼睛對著瓶口觀察裡面的啤酒,得出結論:「糧食發酵勾兌液。」

  白楚年坐在秋千椅裡,長腿搭在地上輕輕推著身體晃動,望著陽臺外寧靜的花園。

  「老婆,下次我再失控,你就揍我,把我綁起來,別給別人添麻煩。」

  「你發瘋的時候不算可怕,我在想,如果我抱著你親,你會不會清醒一點。」

  白楚年笑起來:「可能會,但我怕傷了你,我剛剛有沒有傷了你?」

  蘭波摸了一下臉上已經癒合如初的傷處,搖搖頭:「沒有。」

  「那就好。」白楚年晃了晃啤酒瓶,看著裡面的泡沫湧起,再一點一點消失,忽然露出落寞眼神。

  「到了惡化期,我也會像亡靈一樣,給整個世界帶去災難。」

  「不會的。」蘭波伸手揉了一下白楚年毛茸茸的黑髮,「我保證。」

  他嗓音低沉溫柔,但白楚年並沒因此得到安慰。

  不會的,全擬態的白獅只會比亡靈更可怕,他摧毀一座城市只需要幾分鐘,但即便如此,蘭波仍舊抱著一絲僥倖。

  白楚年揚起頭,眼睛裡倒映著夜空上滿布的繁星,瞳仁亮亮的:「蘭波,你現在殺了我,帶我回加勒比海吧。我願意被鑲嵌在你的肋骨和王座上,真的。」

  蘭波被他明亮澄澈的眼睛看得心裡泛酸,他用涼得發冰的啤酒瓶口抬起白楚年的下頜,垂眼道:「你理應覺得不公平。如果是我將要死去,我會毫不猶豫拖上你,跟我沉落進最幽深黑暗的海溝,我會冷眼看著你在我懷裡窒息,抽搐,最後溺水死去,如果你逃走,我無法祝你幸福,我希望你孤獨痛苦一生,永遠銘記我。」

  白楚年怔了一下,支著頭想了想:「你這麼幹也成。我不能,我拖上你就造大孽了,地球還能不能存在都兩說。」

  「你想怎樣都行。」白楚年站起來,挨到蘭波身邊,雙手搭在欄杆上,將蘭波攏在懷裡,臉頰輕貼著他的耳朵:「只要別忘了我,求你。」

  這話觸動了蘭波心裡緊繃的一根弦,他一把抓住白楚年頸上的項圈,轉身用冷冽的眼睛凶戾地俯視他,蘭波收緊手指,項圈也跟著收緊,白楚年被勒著被迫仰頭,卻笑著露出一左一右兩顆尖尖的白牙:「咦,生氣啦?」

  蘭波聲音低啞,帶著威脅道:「夠了,你要是死了,我會把你的骨頭壘進王座下的階梯裡,每天踩著你坐上去,在上面cao遍海族alpha。」

  「……倒也不用這麼生氣……啊呀,氣哭了?別啊,哇,這個珍珠又大又圓可以嵌在廁所馬賽克上,老婆,你都把咱家洗手間的一面牆嵌滿了。」白楚年發間冒出一對雪白獅耳,耷拉著貼在頭上,一副自知理虧的樣子,匆匆用手背給蘭波抹了抹眼睛,「我不瞎說話了,哄哄老婆。」

  蘭波魚尾消失,給了他兩腳。

  酒喝完了,零食也吃完了,白楚年去洗了個澡,穿著平角褲爬上床,半扇身子懶懶地搭在蘭波身上,按著他的頭摟到自己頸窩裡:「聞聞我香不香。」

  蘭波伸出一根手指勾開他的睡袍腰帶,向下瞄了一眼:「香。」

  「你都沒嘗,怎麼香了。」白楚年支著頭側臥在床上,說話時唇角都是翹翹的,兩顆虎牙時隱時現。

  蘭波伸手捏住他賤笑的臉頰,晃了晃,輕聲哼笑:「小貓仔。把窗簾拉上。」

  白楚年從床上彈起來,哼著歌去拉上窗簾回來,順手拉開抽屜,裡面果然有套,六個裝的那盒包裝是打開的,裡面只剩下一個。

  「蕪湖,好傢伙。」白楚年吹了聲口哨,拿了最後一個,「好傢伙,好傢伙喲。」

  他剛要伸手關燈,枕邊的手機忽然響了,是畢攬星的視頻電話。

  「嘖。」白楚年趴到床上,按了接聽,歪頭用食指點著畢攬星的臉,「你小子最好有正經事。」

  看房間背景,畢攬星就坐在搜查科長的辦公室裡,桌上檔堆積如山,畢攬星的表情有些嚴肅:「檢察組監察科一直在跟進紅狸一中墜樓事件,警署已經查清了當時綁架金曦的肇事學生家長的情況,他們把肇事學生送到了英國留學,聽說我們在調查的消息後似乎要連夜把孩子接走,楚哥,我已經申請聯絡IOA巴黎分部的搜查幹員,但需要你允許。」

  「在境外……有點麻煩……」白楚年揉了揉鼻樑,突然驚醒,「英國?威斯敏斯特,會長和錦叔還在那兒。」

  蘭波側躺在床上,食指輕輕卷著金髮:「永生亡靈來找我報復,是因為我命令水生生物追殺他,他是想飛躍海洋去尋仇吧。」

  白楚年搓了搓臉:「攬星,你直接去組長辦公室申請跨境搜查,我現在通知老大早做準備。」

 

 

226

  言逸坐在白漆木質寬窗櫺前,掀開窗簾一角,望了一眼夜色中懷抱武器筆直端正立守在大使館門前的軍人,中午的天還算晴朗。

  「明天就要出結果了,你那邊安排妥當了吧。」

  陸上錦坐在圓幾邊,拿著一盞花瓣壺向茶杯裡斟滿紅茶,戧駁領雙排扣西裝馬甲典雅莊重地修飾著alpha保持良好的腰腹線條。他剛從外面回來,將外套隨意搭在椅背上等人收走。

  「放心吧。那群只看利益的老混蛋們今年口風都一樣,畢竟109研究所今年強弩之末的資料讓他們心灰意冷,已經不再把實驗體當成穩賺不賠的軍火生意了。」陸上錦解開馬甲下方的紐扣,扯松領帶,將放鬆的一面不設防地展露在言逸面前,「說起來,去年我們最大的阻礙也不完全是他們,會議有一項平民意願投票,去年你提出停產實驗體的時候,百分之95的普通民眾投票選擇了不支持。」

  言逸歎了口氣:「也不能怪他們。去年研究所的股價還在飆升,行銷宣傳又做得火熱,拿幾項人工智慧產品當做實驗體生意的擋箭牌,許多人早年因為買進了研究所的股票拿到了數百倍的回報,普通人跟風進局,根本意識不到實驗體的危險性,只覺得事不關己,有得賺才是正經事,停產實驗體會讓散戶賠得血本無歸,他們自然不支持。」

  「艾蓮其實還是有點會玩的。」陸上錦說,「他們拉攏的散戶極多,為的就是每年民眾投票時能穩住實驗體產業,加上購買過實驗體的國家不想自己付出高額購買價和長期維護費用得到的秘密武器失去價值,必然會極力反對。這一次研究所接連被曝光,口碑變差,再加上到期交不上貨,資金鏈瀕臨斷裂,他們很難得到擁護了,但也也說不好,許多人不明就裡,還對研究所股價回升抱有希望,這部分民眾還是不願意支援停產的。」

  「人數不會太多了。只要停產實驗體的提案通過就夠了,剩下的還要慢慢推進。」

  因為停產實驗體不會讓已經購買過實驗體的組織和國家利益受損,反而因為這種生化武器絕版,他們手中現持有的實驗體會升值,但如果要求承認現有實驗體人格權利,還需要更多時間的沉澱和觀察,篩選出無害的實驗體是一方面,另一方面國家武器庫中的實驗體與政府就成了雇傭關係,實驗體有自己的想法,有的根本不想戰鬥,辭職去做小買賣或者去當街頭藝術家也不是沒可能,那就相當於幾十上百億的財產打水漂了,推進得太急只會適得其反。

  言逸拉上窗簾,走到陸上錦身後,戴著婚戒的手搭在alpha肩頭,「辛苦了。」

  陸上錦按住言逸的手,笑了一聲:「咱們這關係,你跟我說這個幹嘛。你才最辛苦,結束了我們找個時間去度假,地方和行程我都安排好了。」

  「沒心情……昨天裁冰說小白進入惡顯期,雖然用解離劑控制住了,但終究還是接近惡化。」言逸擔憂地搖頭,「他是個好孩子,卻一直惶惶不安地生活,本來有蘭波在他身邊陪著我很放心,可蘭波也不是無所不能的。現在只能指望明日提案通過,把研究所的促聯合素帶出來給小白治療。」

  「好了,明天結果一出,研究所就會被直抄老家,總有辦法的,你別多想了。」

  「哎,是啊,孩子的事情總是操心不完。」言逸掃了掃頭髮,「中午我給球球打視頻,他滿臉通紅,很快就把電話掛了,看樣子和攬星在一起呢。」

  陸上錦精神一振:「噢?」他把紅茶杯往桌上一擱,「他們在哪呢?」

  「看擺設在小白的辦公室。」

  「臭小子!我兔球才十六歲他就敢把人往屋裡拐了,不學好,上樑不正下樑歪……」陸上錦拿起手機給陸言撥了過去,等待接聽時還對言逸說,「我跟你說,年輕時候老畢也不是什麼好東西,他們家傳統就是愛糟蹋年紀小的,你看談夢才多大……我得好好教育這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

  言逸忍不住笑了一聲:「當時他們在幫技術部搬設備,剛搬完回辦公室。」

  陸上錦手一頓,又把電話掛了,一把抓住言逸的一隻兔耳朵,輕輕拽到面前:「逗我,好玩兒是吧?」

  言逸半俯著身,彎起眼睛:「每次見你緊張兔球我就覺得很好笑。」

  「還不是因為兔子呆又容易被欺負,要是個小alpha我怎麼會擔心。」陸上錦把他拽進懷裡,高大的體型與懷裡嬌小的omega形成反差。

  「我看小白你也挺擔心的。」

  「呵,別提了,小白找的物件已經快把我氣死了,算了,也指望不上他能當家做主,他不挨欺負就行了。」

  「你還是不喜歡蘭波。」

  「我喜不喜歡無所謂,本來人家也沒把我當人呢,主要是小白那小子喜歡蘭波已經入魔了,前陣子閒聊我考驗他經商天賦,我問他給他一千萬他怎麼花。」

  言逸托腮聽著:「他打算投資什麼?」

  陸上錦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他要去海洋館給蘭波買幾個大扇貝。」

  言逸笑了一聲:「看來你退休無望了。」

  兜裡的手機忽然響了起來,是小白打來的長途電話。

  他聲音有些急切:「老大,永生亡靈往你們那邊去了,他要報復一個學生,具體資料我給你發過去了,我通知了分散在歐洲的特工和IOA巴黎分部搜查科提前做準備,但他們和你們還有點距離,趕到現場還需要等一段時間,你跟錦叔多小心……唔……咳,我有點不舒服……先……掛了……」

  「小白,」言逸攥緊了手機,「你怎麼樣了。」

  電話另一端傳來一陣痛苦的喘息,隨後,蘭波接替了白楚年,低沉冷淡的嗓音從聽筒中傳出:「離開那兒,就現在。」

  蘭波先掛斷了電話,言逸放下手機,瞥了陸上錦一眼,匆匆拿起桌上的電腦,圓幾前的陸上錦忽然警惕地直起身子,眼睛表面浮現出一層半透明淡藍的隼鳥瞬膜,隨著眼睛開合而覆蓋和收起。

  「言言過來!」他一把抓住言逸的腰帶,帶著他整個人撞斷窗櫺和玻璃沖出了房間。

  在他們沖出高樓從高處墜落那一瞬間,他們所在的房間轟然爆炸,一聲震耳欲聾的巨響過後,密集濃烈的煙霧從高層建築上炸出的缺口中飛散出來,濃煙中夾雜著孢子。

  陸上錦把言逸壓進懷裡,臨近落地的一刹那背後展開佈滿棕色斑點的遊隼獵翼,扇動空氣帶起獵獵冷風,緊擦過地面飛掠而過,在空中滑翔出一段遙遠的距離。

  言逸臉上不見慌亂,在陸上錦的保護下打開電腦,把爆炸的景象同步傳達給了技術部。

  濃煙之中隱約可見一個灰白色的蘑菇輪廓,技術部發回對照結果,實驗體602「馬勃炸彈」的亡靈召喚體,本體是馬勃菌,J1能力是孢子爆炸,M2能力是定時孢子。

  保鏢和守衛們聽到動靜立即沖到他們身前展開嚴密的保護圈,言逸指了指其他房間:「你們去幫員警疏散裡面的人。」

  兩人找到他們的車,陸上錦俐落地上了駕駛位,言逸從後座進去,用腳跟撞了兩下座位下方的暗格,暗格的小孔向上射映出一個散發紅光的全息密碼盤,掃描了他的虹膜後,豎門彈開,裡面是一個沉重的銀色手提狙擊槍匣。

  槍匣裡除了一架高精狙外,還有兩把無槍托的uzi衝鋒槍以及兩條彈帶。

  「我們去哪?」陸上錦啟動車子回頭問。

  「倫敦WS學校。」

  言逸把電腦放在膝頭,粗略流覽一番白楚年發來的資料,其中有關於永生亡靈的簡介。除此之外,關於金曦和紅狸一中墜樓事件的調查結果也一起發了過來。

  在紅狸一中墜樓事件中,肇事學生名叫甄理,在一年前轉學到了英國倫敦的WS學校讀中學,甄理的父親是國際警署紅狸分域的警長,母親則是當地有名的黑幫高層,並掌管著十幾家地產和木材公司,有證據證明甄理的父母曾經綁架兒子的同班同學金曦,利用他的分化能力去救活了因甄理失手推落而墜亡的學生,兩家和解,甄理也免於刑事懲罰,被家長轉到了英國的WS學校留學,事後甄理的父母也將存有百萬感謝金的銀行卡贈予金曦。

  「永生亡靈,A3級惡化期水熊蟲alpha,伴生能力潘朵拉魔鏡,J1能力船下天使,M2能力死神召喚。」言逸合上電腦,「錦哥,我們得快一點了。」

  「繞道去武器庫嗎。」

  「不了,到水邊就棄車,我們直線過去。」言逸插上彈匣用力一推,哢的一聲:「普通武器對付實驗體沒什麼用,這點子彈夠了。」

  天空飄起細雨,空氣中霧氣漸濃,一些雨絲淋落在擋風玻璃上,陸上錦打開了雨刷器,給言逸遞了一把傘。

  趕到學校時,言逸穿上一件風衣,戴上帽子,翻牆潛入進去,在學校的尖頂建築邊轉了轉,尋找空氣中可疑的氣味。

  三三兩兩的學生從樹蔭下走過,有些好奇地打量著豎起風衣領口遮住半張臉走在小徑上的言逸。

  突然,言逸壓在帽子裡的耳朵突然豎起來,聽見了一絲遙遠的呼救聲,他循著聲音抬頭望去,就在他視線所及最遠處,尖頂的鐘樓最上方,一個學生尖叫著從高頂上墜落。

  一聲沉悶的墜響,屍體在磚石地面上砸成了軟軟的一灘,粘稠血跡緩緩從屍體下方滲了出來,破碎的顱骨上深深插著一張銀行卡。

  空氣仿佛凝固住了。

  短暫的寂靜之後,距離屍體最近的一個女生歇斯底里地叫出聲,校園裡的學生們如鳥獸散,紛紛大喊著報警。

  沒有人注意到,鐘樓天臺上,一位頭披白布的alpha少年悠哉趴在欄杆邊,陶醉地欣賞著腳下幾十米處屍體炸開的血花。

  他的右臂只剩下半截上臂,斷口截面冒著黑煙,他抬起僅剩的左手伸出食指隔空寫字,地面的血跡被他操控,緩緩在地面上寫下一排筆畫潦草的字母:「happybirthday^_^

  亡靈興奮地躺在地上打滾,發出驚悚空靈的笑聲,用僅剩的左手舉起大珍珠,開心道:「大水泡,我給你畫了生日禮物,你不出來看看嘛。」

  珍珠的色澤暗淡了許多,珍珠質內包裹的靈魂碎片也損耗無幾,並不想搭理他。

  亡靈倒沒計較,哼著扭曲的曲調,把大珍珠托在手裡上下拋著玩。

  忽然,他不繼續哼了,臉上笑意收斂,從鐘樓高臺上站了起來,轉頭望向天臺閣樓虛掩著的門。

  亡靈冷下臉,緊盯著那扇距離自己尚有幾十米遠的鐵門,一股甜軟的資訊素氣味隱約在空中飄動,而與這甜軟氣味不相符的是氣息中強大的壓迫感。

  他已至惡化期,即使是A3級的蘭波對他產生物種壓制,他也不會感到任何壓迫了,這種無形的壓力從何而來?

  亡靈不過一恍神,遠處那扇鐵門似乎虛幻地晃了一下,一道灰色的影子憑空出現在天臺。

  言逸雙手插在風衣兜裡,緩緩向他走來。

  亡靈不過眨了一下眼,言逸的腳步已經壓近了十幾米,可他看上去只是用平常的步態在行走。

  他在瞬移。

  亡靈冷臉站了起來,提起放在地上的書包背到身上:「你是誰?」

  「我的事還沒辦完,並不想打架。」亡靈抬起僅剩的左手調皮輕蔑地擺了擺,「兔子?我沒礙到你什麼事吧。」

  見言逸不回答,亡靈轉身就走,他有飄空的能力,踩上鐘樓的欄杆輕飄飄地朝空中飛去。

  沒想到,他飛至空中時回頭看向高臺,言逸已經不見了,亡靈心中一凜,匆忙轉頭,而言逸竟然已經貼至面前,他的高速彈跳和瞬移能力結合時相當於短暫滯空。

  言逸的長腿迅猛一掃,淩空撞在亡靈腹上,淩厲的氣勁直接將亡靈踹回高臺,狠狠在地面上摔出一個深坑。

  亡靈打了個滾從深坑裡翻出去,才避開言逸瞬移出現重重落下的全身重量,看著衣擺翻飛衣領未亂的言逸,亡靈終於從氣息中意識到危險,警惕起來。

  「s4……你是IOA……」亡靈大笑起來,「還從沒與S4級人類交過手,我好榮幸。」

  他腳下立刻鋪開一面無垠的鏡面,鏡中鬼手貪婪地朝言逸爬去。

  永生亡靈的伴生能力潘朵拉魔鏡,和蘭波的水化鋼機制相似,後續能力都需要在潘朵拉魔鏡的基礎上施展,才能展現出最大的威力。

  就在亡靈即將接近言逸時,遠處隱約有破空聲疾速傳來,永生亡靈偏頭瞄了一眼,身體飄蕩躲避,一枚消音狙擊彈擦著他臉頰略過,帶出了一道冒著黑煙的傷痕,傷痕緩緩癒合。

  狙擊彈擊中了亡靈腳下的鏡面,被鏡中的鬼手無聲吞噬。

  永生亡靈循著狙擊彈的來向望去,近千米外的尖頂建築黑暗處,陸上錦藏身於此,閉上一隻眼睛,為言逸架槍。

  「A3遊隼麼,倒也不算多麼稀奇。來玩。」亡靈微揚下頜,尖銳地笑起來。

  突然,亡靈腳下的魔鏡竟變得模糊清淺,幾秒鐘後,魔鏡破碎消失。

  亡靈皺起眉,狠狠咬牙回眸蹬了陸上錦一眼,上次遇見的天馬的消除正面增益的能力就噁心到他了,這次怎麼又來一個有消除能力A3

  言逸邁著平靜的腳步接近他,冷肅質問:「我得到的消息是,小白的惡化因你而起,對嗎。」

  亡靈歪頭笑笑:「是啊。」

  「你手裡有促聯合素,對嗎。」

  「對啊,有本事來拿。」亡靈抖了抖書包。

  他朝言逸飛去,突然身體一僵,像被一股無形的力量禁錮住了,一陣虛弱感從腺體中升起,直擊大腦。

  陸上錦安靜地趴在狙擊點位上,在狙擊鏡中觀察著他們的動向,眼睛被一層隼鳥瞬膜覆蓋。

  遊隼A3能力「強化瞬膜」,使等級低於自身的目標全部能力暫態無效化,與自身同等級目標全部能力暫態削弱至30%,高於自身等級目標全部能力暫態削弱至50%,任何等級目標伴生能力暫態無效。

  久等啦,今天差不多5k

 

 

227

  陸上錦的削弱能力雖然強悍,但作用時間僅有短暫的一瞬間,這種高消耗能力不能連續發動,兩次削弱之間需要一段讓發熱腺體冷卻的時間,只有擁有高速移動能力,以極致速度作為優勢的突擊手才能與他打出最完美的配合,抓住每一次暫態削弱的節奏,無限與敵人貼臉,再在削弱失效時撤出對方的攻擊範圍,這種高難度的配合需要磨合多年的默契作為基礎,以至於不管級別多高實力多強的對手,每當同時面對這兩人遠點牽制近點耗磨時都被壓著打得很難受。

  永生亡靈也一樣,惡化期實驗體總體實力與S4級進階人類的實力差距可以忽略不計,但遠處有架狙擊槍隨時用子彈限制著亡靈的走位,且一直在削弱他的分化能力,消除他的伴生能力,每當他的能力消失,言逸就會抓住這轉瞬即逝的機會立刻出現在他臉前。

  亡靈被對方瞬移和高速彈跳的虛影晃得眼花繚亂,身上時不時出現一條傷口或者一顆彈孔,如果不是本身生命力頑強,早就被言逸磨掉一條命了。

  言逸也在觀察著亡靈的動向,雖然亡靈受他們限制基本沒有還手的機會,但他的愈合速度太快,言逸也無法對他造成致命傷害,處在一個看不慣他但也幹不掉他的尷尬情況。

  亡靈終於被磨掉了耐心,一把扯下頭上的白布,蓋在了在身邊浮空跟隨的珍珠上,低聲召喚:「給我出來,我要看看那遊隼的削弱是不是只能針對一個人。」

  但珍珠沒有回應他的召喚,並沒以冥使全擬態現身。

  亡靈納悶地掀開白布一角:「喂,你聾了嗎。」

  色澤暗淡變得粗糙的珍珠不情願地向他手裡吐了幾個水泡,長條狀泡沫拼成了兩行字:「不要叫我,我打不過。」

  亡靈氣得直跳。

  又一次能力削弱襲來,言逸突然出現在他背後,左手迅速扳住他的下頜,右手單手拿uzi,抵住亡靈腰眼開槍,一梭子彈打空,衝破亡靈腹部的彈孔向外冒著滾滾黑煙。

  削弱消失,亡靈轉身飄忽落地,但他的腰椎被那一梭子彈打碎了,整個人從中間折斷,以一個詭異可怖的折疊癱瘓姿勢在空中飄蕩,他腳下又展開一面潘朵拉魔鏡,鏡面鬼手朝著言逸的方向貪婪地抓了過去,言逸腳尖輕點地面跳躍避開,一隻鬼手伸長抓住了言逸的腳腕,頃刻便被一發狙擊彈準確擊中炸飛。

  遠處,陸上錦在狙擊點位上安靜蟄伏,面無表情透過倍鏡觀察著鐘樓天臺上對峙的兩人,時間一分一秒過去,他的衣服已經被細雨和潮霧浸透,水順著脖頸向下流淌,但他依舊紋絲不動,虛扶在扳機上的指尖也不見絲毫顫抖,言逸的一舉一動都處在他的倍鏡中,十字準星下一覽無餘。

  亡靈也看出現在局面對自己不利,他歪曲的身體發出吭吭的骨響,被打碎的腰椎一截一截生長復原,他重新直起身子,歪著頭,用死氣沉沉的眼神望著言逸,高高地翹起唇角,抬高的嗓音聽起來病態扭曲令人不適:「和我拖時間好玩嗎?你回頭看看。」

  一聲震響隨之而來,言逸回頭望去,遠在迷霧中的鐵塔似乎攔腰折斷。他緊皺著眉環視四周,在遙遠的霧氣中,出現了許多灰白實驗體的輪廓,在城市中肆意破壞。

  「你為什麼這麼做?」言逸抬起槍口,指著亡靈的腦袋。

  永生亡靈在空中轉了一圈,悠哉笑道:「不公平嗎?在我死之前,人們向我索取生路,在我死後,我奉還給他們死亡。這不是我能控制的,因為我所到之處,亡魂會為我開路,這是他們對死神的敬意。」

  見言逸變了臉色,亡靈像目睹了一場歡樂的喜劇,狂笑起來:「我在這兒留得越久,聚集過來的亡靈就越多,如果這座城市淪陷,你可要負起責任啊。」

  言逸心裡清楚,決不能再拖延下去了,他目光在亡靈身上遊移,尋找破綻,事件突發,他們出來得太匆忙,設備不齊,他和陸上錦之間沒有通訊器聯絡,只能用瞳仁的微小移動來暗示他。

  他的一個眼神變化,在陸上錦的極限視力下也能被清晰捕捉,陸上錦透過目鏡沉靜地注視著他,順著言逸的視線稍微移動槍口,十字準星在亡靈左肩上方抬高,食指輕扣扳機。

  一發狙擊彈撕裂空氣破空而去,算准了亡靈的站位和動向,在亡靈側身躲避的一刹那穿過了他掛在肩頭的書包背帶,背帶斷裂,書包被亡靈甩了出去。

  言逸在海草般密集的鬼手之中閃現前移,在亡靈伸手之前抓住了書包,亡靈用僅剩的一隻手抓住書包另一條背帶搶奪,拉鍊嘶啦一聲扯斷了,裡面的五三高考練習冊、草稿紙、記號筆和一管促聯合素注射槍全部淩亂地散落出來。

  亡靈抓住了記號筆,而注射槍落在了言逸手中。

  亡靈怒了,朝他嘶吼:「還給我!」

  言逸掂了掂手中的注射槍:「自己戴上抑制器再來找我拿吧。」

  他緩緩退後,退到天臺邊緣,輕輕一躍,墜落時,一道飛鳥黑影從他身下掠過,將言逸從空中接走。

  陸上錦扇動強勁有力的翅翼,帶他向著遮蔽日光的黃昏烏雲中飛去,言逸坐在他肩頭,垂下雙腿,回眸冷冷瞥了亡靈一眼。

  ——

  韓醫生的別墅裡時不時會傳出幾聲嘶吼和痛叫。

  蘭波騎在白楚年後腰上,雙手死死禁錮住雙眼亮起藍光,牙齒變尖正在扭動發狂的alpha

  「randi,別亂動,醒醒。」

  白楚年雙手被他反綁到身後緊緊壓住,骨骼發出吭吭的響聲,拴在床腳上的死海心岩鎖鏈被晃得嘩嘩亂響。

  窗簾縫隙中的星光投映在白楚年被冷汗濕透的臉龐上,顯得臉色更加痛苦蒼白,髮絲濕漉漉地黏在了額頭上。

  等一陣躁動過去,白楚年無力地趴在床上,佝僂起身子蜷縮跪著,頭埋在支撐的雙臂之間,微張著嘴喘氣,拷住脖頸和雙手的鎖鏈在他皮膚上勒出了血痕,血順著手臂淌下來,蹭髒了新換的床單。

  蘭波也累倒在他身邊,用指尖撥開他黏在額前的髮絲,扶著他臉頰放出安撫信息素安慰。

  白楚年艱難地側躺下來,把蘭波摟進懷裡拍拍:「乖老婆胳膊被我劃破了吧,對不起。」

  「我沒事,還痛嗎。」蘭波手臂上留下了十來道帶血的指甲劃痕,這倒沒什麼,一會兒就好了。

  「不痛不痛。」白楚年親了親他嘴唇,「我去沖個澡回來睡覺。」

  蘭波給他解開鎖鏈,望著他慢慢坐起來,扶著牆腳步蹣跚地向臥室裡的淋浴間走去。

  這樣下去是不行的。蘭波攥了攥床單,將被汗水弄髒的地方淨化如初。

  他默默思考著,今天消耗了太多體力,不知不覺就睡著了。

  不知道睡了多久,蘭波被床邊一陣窸窸窣窣的響動驚醒,他睜開一隻眼睛向下瞄了一眼,看見白楚年正背對著他坐在地板上,手裡拿著什麼東西專注地拼。

  蘭波沒出聲,而是繼續半睜著眼睛看著他。

  白楚年的手由於身體虛弱和劇痛而悄悄發抖,拼接零件的動作很慢,也有些遲鈍,和他從前機敏靈活的樣子大不相同了。

  他用死海心岩鑄造了一個方形獸籠,然後扶著床站起來,在床邊搜羅了一件蘭波穿過的T恤,拿著T恤鑽進獸籠裡,用死海心岩從內部封死了籠門,然後抱著蘭波的衣服疲憊地躺在了地板上,蜷縮在擁擠狹小的籠子裡,低頭默默吸著衣服裡殘留的信息素昏昏睡去。

  蘭波一直凝視著他。

  許久,蘭波撐著床坐起來,窩在籠裡睡著的小白倏然豎起白絨耳朵,抬起頭困倦迷茫地張望。

  蘭波扶著狹窄的籠子,坐在床邊低頭看他:「你幹什麼。」

  白楚年怔了怔,坐起來,背靠籠壁,勉強笑笑:「我怕半夜又犯病,吵你睡覺。」他小聲喃喃:「……三番五次的,脾氣再好也該煩了。」

  蘭波抬手收起死海心岩,流動的漆黑晶石瞬間散落,流淌到一邊,白楚年背靠的籠壁融化消失,支撐不住身體向後倒去,被蘭波扶住。

  蘭波蹺起一條腿,抓住小白的頭髮強迫他抬頭挨近自己,俯身在他頰邊緩聲道:「你可以撕咬我,我不怕痛。我生氣的時候只會揍你,不會不要你。」

  白楚年抽了一口氣,半跪著轉過身來,鼻尖泛著紅,撲進蘭波懷裡,抑制不住地仰頭親吻他的胸口和小腹,悶悶地一直叫他的名字,壓在他身上嗅聞氣味舔舐親吻。

  蘭波縱容地輕撫他的脊背。

  第二天早上,韓行謙來得晚了些。

  照舊是蘭波過來開門,韓行謙手裡提著一個便攜保溫箱,表情看上去有些嚴肅。

  蘭波神情也跟著沉下來:「怎麼了。」

  「上樓說。」

  他們走上木質旋梯,蘭波推開臥室門,一對鬼火藍眼便沖到了他近前,把韓行謙驚得後退了一步。

  白楚年身體猛地停滯,被扣在脖頸和手腕的鎖鏈狠狠扽住,掙扎著想要觸碰蘭波,身上的束縛鎖鏈被拽得嘩啦啦響,那瘋狂兇狠的樣子和渴血的猛獸無二。

  蘭波卻已經習以為常了,走過去把小白摟進懷裡,撫摸著安慰。

  小白軟化下來,臉埋進蘭波頸窩哼唧,韓行謙看准機會,一把將他按在地上,注射了一管解離劑。

  休息半個小時後,白楚年神志清醒有了些力氣,能不靠支撐自己坐起來了。

  「韓哥,什麼事。」白楚年搓了搓臉,努力打起精神。

  韓行謙看了看他們兩人,輕歎了口氣:「一個好消息,和一個壞消息,你們要先聽哪個。」

  白楚年撓了撓頭發:「壞的。」

  蘭波緊盯著他:「我不想聽壞的。」

  韓行謙搖搖頭:「壞消息是,亡靈召喚體肆虐,威斯敏斯特淪陷,國際會議結果無限推遲了。」

  蘭波的臉色肉眼可見地陰鬱下來,隔著幾尺遠能聽見他咬牙切齒的聲音。

  白楚年還算平靜。他早有預感,事情不會如想像般順利,IOA傾盡資源治療他已經足夠感激了,他如今已是一把接近報廢的武器,畢生價值殘餘不多了。

  「好消息是,會長命秘密特工連夜帶回了這個。」韓行謙將手中的保溫箱推到他們面前,打開開關,液壓箱蓋慢慢開啟。

  裡面放著一支促聯合素注射槍。

  注射槍下壓著一張鋼筆手書,字跡雋秀飄逸,是會長留下的——

  「囑咐小白沒有心理負擔地使用這支藥劑,其他事情我們來處理。」

 

 

228

  蘭波和白楚年無聲對視了一眼,蘭波手快一把搶過促聯合素,揚手朝白楚年後頸紮下去,被白楚年握住手腕架住。

  「乖,打了它。」蘭波微微咬牙,用力將針頭向他後頸壓,白楚年注射解離劑後的虛弱還沒過去,被蘭波壓得手有些發軟。

  「老婆你別激動,先放下。」

  僵持了一小會兒,蘭波鬆懈下來,拿著促聯合素的手垂到身側,鬱鬱地坐著,前額的髮絲遮住了眼睛,嗓音發顫:「別等了……」

  白楚年從他手裡拿過促聯合素注射槍,舉到面前端詳:「現在除了研究所總部,外界只有這麼一支促聯合素,如果我用了,永生亡靈就沒得用了,如果他失去理智後,亡靈召喚體在世界範圍內氾濫,會造成多大的傷亡?」

  這件事顯然也在韓行謙的考慮範圍內,他托著下巴簡單算了算:「如果亡靈召喚體是一個地區一個地區那樣出現,還有挽回的餘地,但如果亡靈召喚體是在短時間內同時爆發,那的確很難控制。會長願意把這支促聯合素給你用,就意味著他將要親自出手追擊永生亡靈了吧。」

  白楚年抿唇想了想,又問:「這一管一定要全部注射進去才有效嗎?」

  「根據人偶師拿到的促聯合素資料來看,每毫升藥劑可以多維持十天,這管藥劑一共三毫升,總共可以維持惡化期實驗體理智狀態三十天。」

  「韓哥,你從裡面抽一毫升給我。」白楚年將注射槍放到韓行謙面前,「餘下的藥劑你拿回醫學會,一半用於取樣仿製,另一半存起來,如果亡靈暴走,這三分之一的促聯合素能臨時救急,多給我們爭取十天的時間。」

  「十天的時間,醫學會很難成功仿製這樣的藥劑。」韓行謙皺起眉,「況且只有十天,這十天過後,你打算怎麼辦?」

  「如果十天內,會長能把取締研究所的搜查檔帶回來,秘密特工會幫我取到促聯合素的。」

  「國際會議無限推遲了,十天內……不好說。」

  「那這十天內,我要潛入研究所總部,把促聯合素帶出來。」白楚年盤膝坐在地毯上,指尖無聊地在地毯上畫圈。

  韓行謙怔怔看著他,從前赤誠風趣的少年如今已經病成了一副弱不禁風的蒼白模樣,手裡拿著救命的藥,心裡想的卻是留一份給聯盟救急。

  一時間,他回憶起小白剛被帶回IOA的那段日子,遍體鱗傷虛弱到站不起來,卻還是扯起一副勉強的笑臉,努力向所有人表現著自己的無害,編號9100的全擬態實驗體神使,沒有醫生和護士敢與他獨處,韓行謙也一樣謹慎,每天都用獨角檢測他,擔心他心存歹念暴起傷人。

  然而沒有,每一次用伴生能力聖獸徘徊讀取小白的內心,總是清澈得令人自慚形穢。

  「潛入研究所總部行動雖然會被組長默許,但不會得到特工組任務書的書面批准,意味著沒有支援和裝備,我得先準備一陣子,你多給我留幾針解離劑,促聯合素太少了,我省著點用。」

  蘭波也沒有再說話。

  臥室裡變得沉默,只有白楚年看上去心情還不錯,坐在地上卷起T恤下擺脫掉,打算換件乾淨的,兩隻腳因為沒外人在場所以就沒注意控制擬態,變成了白絨獅爪,粉爪墊左右擺。

  突然,韓行謙一把抓住白楚年的項圈,令他不設防地被扯到自己面前,用額前獨角輕輕觸碰了他的額頭,便讀到了白楚年這一時刻毫無防備的內心。

  他心裡有個顫抖的聲音,在說:「我不想死。」

  ——

  距離第一波亡靈召喚體出現在加拿大勞倫斯山脈已經過去了一天一夜。

  白雪城堡仍舊被守得固若金湯,沒有任何敵人能越過防線闖入城堡,打擾到工作間內的人偶師。

  工作間被從內反鎖了,這一天一夜中,裡面除了時不時傳出打磨和切割的細小動靜,一直十分安靜。

  房間裡只有工作臺上亮著一盞檯燈,周圍光線昏暗,床上躺著一具人偶娃娃,從四肢到軀幹都是陶瓷材質,製作成了alpha的體型,身材高挑修長,白人膚色,手腳十指的球形關節小而靈活,只不過這具陶瓷人偶頸上沒有頭顱。

  人偶師穿著皮質圍裙坐在工作臺邊,蹺起一條腿,將陶瓷頭顱倚在腿上,桌上擺滿了上妝工具。

  陶瓷頭顱還沒來得及精雕細琢,但人偶師的手藝精湛,粗略雕刻過的五官也十分立體英俊,此時上妝已經完畢,人偶師用細毛筆蘸取紅色墨汁,細細地在人偶的面頰上,從左到右畫了一條橫過鼻樑的紅線,再換筆蘸取黑墨,縱向畫了一道黑線,與紅線形成十字,最後在整張臉上噴了一層透明啞光漆。

  人偶師從抽屜裡挑選了自己製作的一對淺綠色琉璃眼球,安放進人偶空洞的眼眶中,之後,拿出收進自封袋裡的銀色短髮絲,一縷一縷錐進人偶的頭頂。

  一切製作就緒,人偶師將頭顱安放到床上的人偶肢體上,試了試扭動、低頭、抬頭。

  人偶師已數不清自己多少夜未曾闔眼了,眼球上爬滿了血絲,下巴冒出了胡茬,整個人憔悴了太多,他慢慢摘掉半掌手套,用佈滿細小傷口和裂紋的手將厄裡斯的身體扶坐起來。

  陶瓷娃娃沒有生命力,自然沒有支撐自己坐起來的能力,他只能肢體和關節扭曲地靠在人偶師懷裡,下巴搭在他肩頭。

  人偶師從口袋裡摸出神聖發條,插入厄裡斯後頸的鑰匙孔中,半圈半圈地小心旋轉。

  起初發條的轉動由於內部嶄新尚未使用而顯得卡頓,後來便順利起來,人偶師將神聖發條轉了三圈,隨即使用了自己的A3能力上帝之手,龍舌蘭資訊素從他的腺體中向四周蔓延,注入了厄裡斯體內。

  在厄裡斯潔白的陶瓷軀體背後,一道紅背蜘蛛徽記從後腰皮膚下方浮現,這步驟很像給出廠的娃娃印上品牌logo

  昏暗的工作間中,桌上的檯燈閃了一下,靠在人偶師肩窩的人偶一寸一寸滯澀地抬頭,淺綠色的眼睛突然有了神采,在眼眶中轉了轉,眨了眨眼睛,鮮紅狹長的唇角向上彎起來。

  房間裡終於出現了說話聲。

  「你說你喜歡暴力的世界,那樣生命會更迭得很快,我一直在按你的秩序走,尼克斯,你怎麼好像不高興?」

  厄裡斯的嗓音一如往常,一分少年晴朗,一分野狗陰鬱。

  人偶師專注地用砂紙打磨厄裡斯腰部的球形關節,平靜道:「那要建立在你我永生的條件下,厄裡斯,人類的本質是雙重標準。」

  「好吧。」厄裡斯欣然動了動還有些僵硬不順滑的關節,抬手攥握幾下手指,搭在了自己左胸上。

  「你在我胸腔裡裝了什麼?」厄裡斯閉上眼睛撫摸自己的左胸,「這裡面有個東西,它像從沸水裡拿出來的,又燙又重。」

  「怎麼樣。」人偶師問。

  厄裡斯不明就裡,卻只因為這機械核心出自尼克斯之手就感到榮幸之至,用手在胸前劃著十字保證:「我會一生珍藏它。」

  厄裡斯的手默默搭在了人偶師背上,順著他的脊背向下摸到了腰側,在他快要反感訓斥自己之前,迅速地從他圍裙的口袋裡摸出一塊晶片。

  是雅典娜盾上掉落的的戰鬥晶片,與厄裡斯曾經用的版本相同,可以為首位編號6的實驗體所通用。

  「等等,我還沒考慮好。」人偶師一怔,抬手攔他,厄裡斯已經擁有了與人相近的心臟,理應由更合理的程式與之相配,但這樣的理智需要用犧牲戰鬥力的代價來換取,因此變得難以抉擇。

  然而但連續數日通宵熬夜使人偶師動作遲鈍,伸手抓了個空,厄裡斯早一步將戰鬥晶片放進口中,仰頭吞下去,晶片自動吸附歸位元,與心臟建立連接。

  由研究所研發的特種作戰武器戰鬥晶片,可以賦予實驗體對武器構造的瞭解、格鬥知識、戰鬥意識以及屠殺傾向。

  晶片驟然歸位元,厄裡斯軀體內響起齒輪轉動咬合的聲音,眼球上滾動過一片金色的讀取程式。

  隨後,他便感知到了白雪城堡外聚集逼近的危險,從床上站了起來,向窗外張望。

  人偶師靜靜地端詳這具完全出自自己之手的藝術品——修長的小腿上每一根筋絡和每一股肌肉可以隨著動作而拉伸變化,來不及精確測量雕刻的軀體由他信手塑成,反而無比靈動,最重要的是,他擁有人類同比例倒模的心臟,再沒有人能複刻出這樣一顆機械核心了。

  這是他用時最短所做出來的人偶,雖然尚未來得及精心打磨,但光看雛形就知道,這將是他終了一生也無法再度超越的作品了。

  像所有藝術家一樣,他無端地擔憂起自己的作品百年後是否還能長存於世,厄裡斯身為全擬態使者型九級成熟體,如果放任他野蠻生長下去,進入惡化期不可避免。

  他需要促聯合素。

  人偶師這樣想著,儘管厄裡斯沒有任何惡化的表現,他仍舊生出了些神經質的恐慌。

  厄裡斯滿不在乎地裂開狹長唇角笑起來:「如果你有禁止我做的事,可以口頭命令我,尼克斯。」

  人偶師把神聖發條放到厄裡斯掌心,緩聲囑咐:「這一次只殺亡靈召喚體,不要傷害其他任何生物。」

  白雪城堡外的亡靈召喚體被殺死了一批又一批,但相隔幾個小時就會捲土重來,因為勞倫斯山脈也是培育基地集中銷毀實驗體的地點之一。

  奇生骨坐在皚皚白雪覆蓋的城堡圍牆之上,雙腿垂下外牆,高跟鞋掛在腳尖一晃一晃,吹了吹手中過熱的槍口。

  她領著眾多實驗體和人偶娃娃在牆外抵抗亡靈召喚體,但回頭看一眼彈藥箱,餘下的彈匣已經不多了,擊退了這一波亡靈召喚體,還不知道接下來要面對的還有多少。

  「一天過去了。」奇生骨抬起孔雀羽扇遮擋落向發間的大雪,低頭問飛在她腳下的蜻蜓,「尼克斯死了嗎。」

  「不會的,再堅持一下……」蜻蜓疲憊地雙手拖著槍飛在空中,她背後其中一段透明翅膀斷裂,只剩下一半,身上層疊的傷也無力癒合。

  奇生骨看著她羸弱的樣子嗤笑。

  地面忽然隱約傳來輕微的響動,奇生骨警覺地睜開眼睛,遠處覆蓋茫茫白雪的地平線上,又湧現了一群通體灰白的實驗體。

  「又來了,沒完沒了,這種鬼東西研究所到底銷毀了多少?」奇生骨煩躁地抬起步槍,適配型號的彈匣已經耗盡了。

  蜻蜓累到趴在高牆上飛不起來,翅膀虛弱地動了動,血還在順著指尖向下流,低頭看向城堡腳下,人偶破碎的殘骸堆積了厚厚一層,被積雪漸漸覆蓋。

  她和大多數住在這裡的實驗體並不擅長戰鬥,級別也不夠高,在一天一夜的高強度抵抗戰下,已經筋疲力盡了。

  魍魎抱著沙漏從高處跳下來,滑落在奇生骨身邊,他也有些腺體透支,抱著沙漏的手都在輕微發抖。

  「真沒用。」奇生骨掃視了這些不爭氣的東西一番,扔了用盡彈藥的步槍,從墨綠旗袍裙擺下的腿側拿出一把手槍。

  就在他們準備撐著受傷的身軀重新站起來迎戰時,一陣瘋狂刺耳的笑聲從城堡高處傳來。

  人們聽見聲音下意識回頭望去,城堡最中央最上方的一扇拱形窗被推開,厄裡斯像報時鐘裡的布穀鳥一樣從窗中飛了出來,身上穿著一件從等高人偶身上扒下來的巴羅克華麗禮服,從空中躍出一道弧線,重重落在了城堡牆外的積雪中。

  積雪被他墜落的身體砸開四濺,雪花紛飛,厄裡斯從眾多人偶的陶瓷和木頭殘肢中緩緩起身,抬手從背後握住神聖發條所鑄造成的半人高的銀色剪刀,刀刃上零散纏繞著詛咒之金線,猩紅的唇角向上揚起裂開。

  「Im Eris~

 

 

229

  桌上的手機震了一下,白楚年正手支著頭在桌上打瞌睡,突然被來電驚醒,揉了揉眼睛,按了接聽。

  是言逸的電話。

  「老大?哦哦,你那邊怎麼樣了,你和錦叔沒事吧。」白楚年儘量提起十二分精神,讓自己的聲音聽上去沒那麼疲憊。

  這一周來,他清醒的時候都會逼著自己部署行動計畫,可他捨不得現在就注射促聯合素,浪費那珍貴的一毫升藥劑,所以還是用解離劑吊著,如此一來,他清醒的時候不多,就只能拼命壓榨休息的時間來做行動計畫。

  言逸卻還是聽了出來:「你抽了多少煙,嗓子啞成這樣。」

  「我……」白楚年看了一眼手邊的煙灰缸,煙灰缸堆滿了,他索性換了個垃圾桶在腳下。上周他趁著清醒,從韓行謙的別墅裡告別搬了出來,仍舊回到了自己常住的小公寓,韓哥的別墅太安靜了,這座小公寓外電梯上上下下,鄰居時不時出來遛狗,他聽著這樣的聲音才安心。

  「你錦叔都戒煙了,你也不要太過火。」言逸輕聲數落他。

  「嘿嘿,知道知道。」白楚年撿起桌上的防水筆在指尖轉,兩隻腳蹬到椅子上,蹲坐著認真打電話,唇角忍不住向上翹起來。

  「蘭波在嗎。」

  「他出門幫我辦事去了,我現在身體……不方便出門。」

  「你沒打那針促聯合素?」

  「打了、打了。」白楚年又編起瞎話來,面不改色心不跳。

  言逸才放下心:「好。你幫我轉達給蘭波吧,他命令人魚從海峽登陸幫助清理肆虐的亡靈召喚體,幫了很大的忙,首相先生也很想當面感謝他。」

  「他不在乎這些的。」

  言逸也剛剛處理完那邊的亂攤子,有些勞累,他又安撫了小白幾句,兩人閒聊了一小會兒,臨近道別時,白楚年支吾著叫了一聲「會長」。

  「嗯?」

  「謝謝。」白楚年笑說。

  言逸怔了怔,輕聲哼笑:「傻孩子。我去洗漱一下換身衣服,先不說了。」

  「嗯。」

  等通話掛斷,白楚年抱著手機發了一會兒呆,又給何所謂撥了個電話。

  上午正是PBB部隊訓練的時間,何所謂抽空接了電話,結果白楚年只是佔用人家訓練的時間嘮些有的沒的閑嗑,被罵了才笑嘻嘻地掛斷電話,又打給蚜蟲島的教官和孩子們,沒什麼事,只是無聊了,想訓訓他們。

  直到對面掛斷電話,手機從通話頁面恢復成了正常桌面,白楚年才心情很好地把手機放到桌上,趴到桌面上給蘭波發消息。

  他坐在公寓臥室內秘密武器庫的製圖台前,雙手雙腳腕和脖頸都扣著死海心岩鎖鏈,而整個桌面外罩著一整個死海心岩獸籠,將他緊緊地鎖在這方寸之地。

  蘭波也剛到IOA聯盟大廈,從電梯中下來,穿著白楚年的衣服——寬鬆的籃球背心和短褲,反戴著一頂鴨舌帽,淩亂的金髮卷卷地貼著脖頸,斜挎著背包,行走在嚴肅忙碌的聯盟大廈裡顯得格格不入,當然那張漂亮的面孔也與其他平凡容貌格格不入。

  手機震了一下,蘭波腳步慢下來,看了一眼消息。

  randi:「老婆,我超喜歡你。」

  還能發消息,看來是沒太難受。蘭波輕笑,回了一句語音:「milayer。(寶貝)」就把手機放回了口袋。

  他剛從蚜蟲島回來,受白楚年之托帶著促聯合素去見了無象潛行者。

  無象潛行者為他憑空複製出了一管與促聯合素顏色相同的紅色藥劑,但經過檢測,只有顏色相同,成分上基本毫無關係。

  夏小蟲無奈搖頭:「我只能複製分子構造已知的東西,你有藥劑成分說明書嗎。」

  如果有的話,醫學會就能順利仿造了,根本不需要特意跑到蚜蟲島來求助他。

  從蚜蟲島無功而返,蘭波回到了IOA聯盟大廈,到了約定見面的房間時,裡面已經有兩人在等了。

  林燈和多米諾一直住在這裡,雖然得到IOA的保護,可以在聯盟總部區域隨意走動,申請的話也可以走出總部大樓,不過他們也不常出去。

  蘭波一進來,多米諾就熱情地端著甜咖啡和新烘烤的曲起餅乾迎了過來,頭上的蝴蝶觸角開心地抖動。

  「王,請坐,請坐。」多米諾把桌上的大綱筆記本、鋼筆和寫到一半的手稿隨手掃開,給蘭波騰出了一塊寬敞的地方。

  自從韶金公館遇襲事件發生後,多米諾受了重傷,雖然在IOA醫學會的搶救下撿回一條命,可作為腺體細胞延伸的蝴蝶翅膀被扯爛,腺體還是受到了嚴重損傷。

  蝴蝶腺體的固有能力是幻想,大多數蝴蝶腺體擁有者都從事著藝術創作和自由職業,他們最擅長也最熱衷的事情就是創造一切美麗的東西。腺體被毀,對多米諾來說比落下殘疾和終身癱瘓更不能接受,在他躺在病床上最絕望的時候,是蘭波替他修補了翅膀。

  多米諾親昵地摟著蘭波的手臂,把特意準備的點心全拿出來擺了滿滿一桌,然後從上鎖的抽屜裡拿出了一疊密密麻麻寫著字的紙,放到蘭波面前。

  「其實很早以前白楚年就跟我們提過,關於109研究所總部的情況,所以我很早就去調查過。」多米諾把一疊一疊用訂書器分別裝訂的紙頁翻開,「這一周時間,我按照白楚年制定的行動計畫,梳理出了十條潛入研究所總部的路線,我保證,就是艾蓮本人也絕對找不出第十一條可行的路線了。」

  多米諾的J1能力是連鎖反應,隨便做點什麼,就會徹底改變某件事情發展的方向,同時,也能將行動按照最順應好結果的順序排列成一條線。

  蘭波依舊看不大懂,但這些天,他學習的文字比之前二百七十年加起來還多,他從未這般急切地想要學會什麼東西,也從未如此自責過在邏輯和大局觀上的欠缺。

  在他翻看多米諾拿來的文件時,門被輕輕踹開,爬蟲抱著一箱子卷成筒的工圖進來,工圖紙幅很大,襯得爬蟲個子更小了,映入眼簾的除了他的小個子,還有他身上扎眼的印著黑色蠕蟲logo螢光黃衛衣。

  「地圖印出來了。」爬蟲把箱子往地上一放,插兜坐到沙發上,腳踩在箱子上沿,「我熬了好幾個大夜。」

  爬蟲的M2能力「地球平行位元面」能夠目標實體轉換成副本資料,再進行文字轉換,獲得對目標的詳細分析,所有客觀存在的無生命物體都可以從物品欄拉出來,查看它的詳細資料。

  他拉取了109研究所總部大樓建築內部構造圖,以及內部擺設的俯視圖,但僅限於此,他無法說清每個區域和房間都是幹什麼用的。

  好在林燈在109研究所總部工作了不短的一段時間,即使這些年來,研究所的裝潢和擺設一直在更新,但基本格局都沒變動,林燈憑藉記憶給地圖做了整整三萬字的注釋。

  這次潛入109研究所總部竊取促聯合素的行動不會得到IOA的書面批准,意味著他們將沒有支援,沒有裝備,一切準備和行動都只能靠自己。

  蘭波把多米諾的檔和爬蟲的工圖都疊起來放進背包裡,拿回去給小白看。

  多米諾黏著蘭波有點捨不得他走,把自己烤的餅乾點心用紙袋打包給他拿上。

  蘭波走出門時,爬蟲叫住他:「這麼多年,從研究所逃出來和被買賣出來的實驗體不計其數,想回研究所報復的並非沒有,但他們都失敗了。研究所的突入難度是難以想像的。」

  蘭波瞥了他一眼:「那是因為我還沒去。」

  爬蟲插著兜,因為身高原因只能微微仰視他:「你也沒那麼自信吧。」

  蘭波攥了攥背包的肩帶,的確,他也沒有什麼把握。

  「不如去找撒旦占卜一下。」爬蟲說,「至少是個心理安慰。」

  「占卜?」蘭波嗤之以鼻。他向來翻手為雲覆手為雨,何曾寄希望於這種玄之又玄的東西過。

  他出聯盟大樓時,剛好與送檔回來的畢攬星打了個照面,畢攬星上下打量了一下他的裝束才認出來:「蘭波?你怎麼在這,楚哥也回來了嗎?」

  「我只是來拿東西,小鬼少管閒事。」蘭波壓低帽檐,低頭匆匆走了出去。

  白楚年不想這些小朋友知道自己的計畫,對誰都沒提起過,到現在也只有韓醫生一個人知道他們的計畫。

  畢攬星望著蘭波匆忙的背影,有些疑惑,低頭給陸言和蕭馴發了個消息。

  蘭波照舊乘地鐵回家,路過教堂一站時,本不想下車的,可門快關上的時候還是鬼使神差走了下去。

  這一站沒什麼人下,地鐵站空蕩蕩的,蘭波想了想便邁開步子往教堂方向去了。

  從這條路走正好能看見海濱公園,他看見公園裡圍出了一塊正在修建的工地,圍欄中央是一座人魚雕像,雕像周圍是一圈還沒鋪磚的蓄水池,看樣子是要做成許願池。

  蘭波瞄了一眼人魚的雕像,魚尾是細細的一條尖尾,看上去這雕的就是自己。

  未竣工的雕像池周圍已經擠了不少人,他們從口袋裡摸出硬幣,拋進了還沒蓄水的池中,合十雙手閉上眼睛虔誠地默念著什麼。

  離得太遠,蘭波聽不見他們在說什麼,但心裡依舊知道這些人類喜歡討要些什麼,看著他們裝模作樣的嘴臉,蘭波感到十分厭煩。

  不過,他忽然感到胸口浮現一股暖意,伸手勾著領口向裡面看了一眼,發現胸口被死海心岩刀捅穿的那道傷口癒合的速度似乎加快了。

  神如果傷害信徒,將會受到十倍反噬,而同樣的,信徒的祈禱也將會為神治癒創傷。

  蘭波扶著傷口,目視著那些看上去有些愚鈍的人類,有點意外。

  蚜蟲市的教堂沒有建立在繁華地段,周圍十分安靜,與海濱相距也不算太遠。莊重寧靜的管風琴樂從裡面傳了出來。

  由於之前遭到厄裡斯襲擊,教堂的一面牆被破壞了,索性翻新了一下,走進去時,陽光透過彩色玻璃窗投映在地上,晶瑩的色彩在地上流淌,看上去有種剔透感。

  這個時間教堂裡幾乎沒什麼人,撒旦獨自坐在空蕩的教堂中間,膝頭放著聖經,手指輕撫著管風琴鍵。

  蘭波的腳步聲在教堂中回蕩,理應不會被忽視,但撒旦也並未立即起身迎接他。

  蘭波隨便找了一個座位坐下,掃視周圍屹立的神像和穹頂油畫上的諸神,由於身份相當,他並沒露出多麼震撼的表情。

  面前的桌上扣著一百張黑底燙金的牌。

  樂音終止,撒旦終於開了口。

  「白楚年不在的話,我無法為你推演不同路線的發展,只能為你占卜每條路的生死。看樣子,白楚年來不了了,那麼你做個選擇吧。」

  蘭波挑眉:「你知道我來做什麼?」

  撒旦惜字如金,不願費口舌去解釋無關緊要的問題。

  蘭波想了想,將多米諾給的檔從包裡拿出來,放在桌上:「那幫我預測這十條路的生死。」

  撒旦說:「你面前有一百張牌,默念每一條路時抽牌,抽到天使牌則有生的希望,抽到惡魔牌就意味著死路一條。每個選擇可以抽三次。」

  蘭波聽懂了規則,拿起第一份文件,默念著「從研究所正門突入」,然後從一百張牌中摸了一張。

  牌面自動翻開,一張山羊頭惡魔笑臉出現在桌面上,令人毛骨悚然。

  蘭波連抽三次,都是惡魔牌。

  看來從研究所正門突入是行不通的。

  蘭波在第一份文件上打了個叉,pass了第一條路線,又拿起第二份檔,心中默念著「從研究所地下突入」,手在空中猶豫了一會兒,才點中了一張牌。

  牌自動翻開,是惡魔牌。

  連抽三次,都是惡魔牌。

  第二條路線也pass了。

  蘭波拿起第三份文件,他不信邪,一次性翻開了三張牌。

  全是惡魔。

  蘭波感到自己被戲耍了,抬起頭眯眼看向撒旦:「這裡面有多少張天使,多少張惡魔?」

  撒旦回答:「我不知道。這副預知牌會根據你詢問的事件而變化。」

  蘭波深吸一口氣,耐下心來,一條路一條路地占卜。

  九條路都占卜結束,蘭波一次天使都沒抽到,儘管在他抽牌的過程中如何使用錦鯉賜福,還是無法改變這個結果,翻開的惡魔笑臉陰森地盯著他,讓蘭波打心底抓狂。

  只剩最後一條路了,從研究所檢測室突入。

  蘭波平復了許久的心情,終於鼓起勇氣,默念著最後一條路線,顫抖的指尖在空中猶豫徘徊,幾次伸手又縮回來。

  第一張,惡魔牌。

  蘭波心臟都跟著顫抖了一下,他收回手,閉上眼睛,深吸了幾口氣,迅速地翻起第二張牌。

  惡魔。

  這張可憎的山羊臉看得蘭波快要喘不上氣來。

  撒旦默默撤了一步。

  蘭波怒火中燒,一股怒意從心裡蹭的冒出來,猛地站起身,一把掀翻了放牌的桌子,吼道:「你敢耍我!這裡面根本沒有天使!」他還從未如此失態。

  掀翻的桌子飛了出去,正好砸到撒旦剛剛站過的位置,把地板砸出一個大坑,占卜牌浮在了空中,整齊排列漂浮,環繞在蘭波周身。

  九十九張笑容詭異的惡魔牌發出悚人尖笑,唯一一張天使用潔白翅膀包裹著自己。

  撒旦捧著聖經,淡淡道:「我沒有耍你,這是你的劫難和懲罰。」

  蘭波冷笑,手中的檔被他攥得直響:「誰有資格懲罰我?」

  撒旦回答:「沒有人能懲罰你,偉大的王。生而為神,本應公正,你只是在為曾經藐視眾生和耽溺情愛時閃念的自私贖罪。」

  今天4500+

  家人們,下章就進最後副本了

 

 

230

  公寓外的電梯移動發出微小的噪音,趴在桌上無聊玩自己尾巴的白楚年立刻豎起耳朵,他聽覺靈敏,可以清楚地辨認出蘭波的步態和呼吸聲,蘭波鑰匙還沒插進鎖孔裡,白楚年就欣喜起來,帶著一身鎖鏈趴到了籠門上。

  蘭波開了門,在門口換鞋,摘掉帽子掛在衣架上,去餐廳倒了一杯水,咕咚咕咚喝下去,然後往臥室走來。

  他剛走到臥室床邊,就被小白撲了個滿懷,仰面重重地倒在床上,砸得床咯吱咯吱地響。

  白楚年把籠門融化,拖著一身鎖鏈抱到蘭波身上,用鼻尖蹭他的頸窩,吸他身上的氣味:「你終於回來了,我一個人在家裡好無聊。」

  白楚年親了他臉頰一口,翻身躺在了他身邊,和他並排看著天花板:「怎麼樣,我拜託你的事都做好了吧。」

  「en。」蘭波仰面躺著發呆,白楚年湊過來親他的耳垂和臉頰:「東西拿回來了嗎?你怎麼了?」

  蘭波斜過視線瞧了他一眼,抬手搭在了白楚年脖頸上撫摸。

  白楚年不設防地讓他撫摸,舒服地發出呼嚕聲,卻漸漸感到他的手指在收緊,逐漸緊得他喘不過氣,臉色也從白變紅。

  「蘭波……太緊了……咳……」

  「如果我現在殺了你,所有的事都不必再擔心了。」蘭波用手肘撐起半個身子,俯視著他,海藍色的眼睛深不見底,「反正不論我怎麼救你,百年後你還是會離開我,那時候所有人都不在了,你也不在了,只有我還在,一百年、一千年、一萬年、十萬年……只剩我自己。」

  蘭波的力量很大,本能驅使白楚年雙手扶上了他繃起青筋的手,張開嘴喘氣。

  窒息的感覺令他無比痛苦,但白楚年在蘭波眼睛裡看見了更加痛苦的東西,糾結成一團,墜落進眼底的深淵中。

  「對……不起……我陪不了你……還招惹你……」變了調的嗓音從白楚年齒縫裡擠出來,他垂下雙手,任由蘭波處置。自己的存在就是個災難,如果能完整地死在蘭波手裡,陪他去海底度過難熬的千萬年也好,不會給任何人添麻煩。

  蘭波受驚突然松了手,白楚年失去支撐一頭栽了下去,一隻手撐著床,一隻手扶著喉嚨劇烈咳嗽。

  蘭波呆呆地看著自己的手,又驚醒似的看了看險些被自己殺死的小白,終於清醒過來,沉默著兀自甩掉拖鞋和衣服,雙腿合併成半透明魚尾,卷成一個魚球,從床上骨碌到床邊的玻璃魚缸裡,撲通一聲掉進去。

  白楚年終於咳嗽過勁兒來,摸著被攥紅的脖頸看向魚缸,蘭波已經卷成球沉底了,一動不動,看上去很委屈的樣子。

  「怎麼這是,回來就怪怪的,在外面挨欺負了?」白楚年爬上床,趴到魚缸邊伸手進去撈蘭波,「你怎麼了,你別沉底啊,怪可憐的。」

  魚球滾到了離白楚年最遠的角落,不想搭理人。

  白楚年於是挽起袖子用手臂攪和魚缸裡的水,水被他攪出漩渦,魚球就跟著漂起來轉圈,最終旋轉到了水面上,被白楚年一把撈走。

  白楚年抱著魚球站起來,去拿了條乾淨毛巾把它表面擦乾,然後坐到地毯上,把魚球放在兩腿間固定,手指輕輕撓他漏在外邊的尾巴尖。

  蘭波才慢慢軟化下來,舒展開身體,坐在alpha腿間,悶悶不樂。

  白楚年抱著他,額頭貼著他臉頰哄:「你身上有海風的氣味,去了海邊?手機螢幕上跳了兩個扣款記錄,是中途下過車?3號線上離海最近的站一共三個,這個時間去商圈步行街的話,身上沒有出口麵包店的味道,去容吟寺的話,距離太遠,這時候趕不回來,所以是去教堂了?撒旦說什麼你不愛聽的話了?」

  蘭波怔怔地點頭:「en。」

  白楚年摟著他,他不願開口,自己就一點一點細碎地盤問:「從聯盟出來就去了教堂,憑你應該想不到去教堂,是爬蟲還是多米諾讓你去的吧,是去找撒旦預測吉凶了?」

  蘭波的眼睛慢慢溢起發抖的水花,很難過地點頭:「en。」

  白楚年吻掉他眼睛上的水霧:「他讓你做什麼了?」

  「他要我抽牌,說可以抽到天使的,我一直抽一直抽,怎麼都抽不到,我太生氣了。」蘭波越說越氣,魚尾跟著氣得越來越紅,跟紅燈似的發亮。

  「哦哦哦……不難受不難受,不就是抽牌嘛,誰叫他把天使放那麼少,抽不到就是怪他。」白楚年把蘭波掂起來放到自己大腿上,摩挲著後背安慰,「那山羊頭小混帳怎麼能欺負我老婆呢,他是不是還說你哪兒不好了?」

  「en。」蘭波低下頭,低落地念叨,「說我不公正,所以才會經歷這些。斥責我偏愛你,可我還是偏愛你。」

  白楚年一聽,就知道大致發生什麼事了,抱起蘭波在臥室裡走來走去,蘭波的尾巴尖小小地卷在他的腳腕上。

  「不是你的錯,他記你的仇呢,故意氣你的,你別聽。」

  蘭波難得老老實實任他抱著,頭枕在alpha肩窩,現在想起來心裡還是一陣一陣來氣,魚尾時藍時紅閃動。

  「我知道老婆沒錯。」白楚年時不時低頭吻他發頂,「你以前從不在乎別人怎麼評價你的,為所欲為,不是很快活嗎。」

  蘭波緊緊抿著唇不回答。

  他突然開始想像自己退下王座時的情形,孤獨地墜入海溝最深處,不死之身永遠沉寂在無聲的黑暗中,最好的結果是抱著小白的顱骨一起沉沒,可小白也不再擁抱和親吻他,幾年後,他緊緊抱在懷裡的顱骨也會溶化消失,不給他留一丁點存在過的痕跡。

  這樣想著,蘭波一下子忍不住了,睫毛抖了抖,黑珍珠劈裡啪啦掉下來,滾落滿地,白楚年一腳踩上去,人摔飛了。

  終於連人帶魚摔倒在了地毯上,白楚年身子墊著他,把蘭波攏在自己懷裡,兩隻手摟住他,兩條腿也勾了上去,獅子尾巴和人魚的尾尖纏到了一塊,整個人像一塊春捲皮包著裡面的魚肉餡。

  蘭波破涕為笑,一顆鼻涕泡不小心掉出來,也變成了珍珠。

  「操,還能這樣,哈哈,哈哈哈哈,」白楚年撿起那顆異形珍珠,仔細端詳,「我懂了,我知道巴羅克珍珠怎麼來的了。」

  「還不快扔了。」蘭波抬手揍他,白楚年躲開來:「咱們老夫老妻了,你什麼洋相我沒見過,水龍頭外賣箱都啃過,洗衣機也泡過,何況產出一個鼻涕珍珠呢,明天我就把它捐給博物館展覽。」

  「nalaeimo!」蘭波又羞又想笑,把在教堂留下的悲傷忘到了腦後。

  白楚年鬆開蘭波,注射了一針解離劑,回到密室武器庫的製圖台前,蘭波把從爬蟲和多米諾那邊帶回來的圖和注釋從包裡拿出來,鋪在製圖臺上。

  「多米諾果然很擅長設計路線,怪不得曾經在三棱錐小屋裡還有餘力留下線索提示我們。」白楚年翻看著他給的檔,「他說得沒錯,即使是艾蓮本人也再找不出第十一條可行的突入路線了。」

  「我占卜了前九條路,都是死路一條。」蘭波從檔裡挑出了一份,「只剩這個。」

  這一份檔是關於從研究所檢測室潛入,到達藥劑儲存室,最後撤出研究所的路線規劃。

  白楚年接過來翻看了一下:「我也想過,從檢測室突入的成功機會大一些,檢測室裡面的監控和其他位置的監控是不共通的。把地圖給我,我來按他的路線和注釋研究一下。」

  109研究所總部是特工們公認的最難潛入的建築排名top1,比起潛入PBB總部的難度還要高上十倍,白楚年必須打起精神,絲毫不能出錯。

  橫式檯燈照著製圖台,蘭波支著頭坐在他身邊的圓凳上,悄悄打量白楚年的側臉,alpha咬著筆帽,專注地在每一處可能被發現的地點思考應對和脫身的方法,燈光照映著他略顯蒼白的臉頰,他眼睛裡卻映著繁複的圖紙。

  他很想活著。蘭波隱約讀到了他的欲念。那一瞬間,蘭波想,即使神的偏愛會使自己受到懲罰,他也願意付出代價讓他活著。懲罰而已,他可以用今後千萬年的寂寞贖罪。

  說起來,他去蚜蟲島時也不止見了無象潛行者,也去見了一眾教官。

  因為沒有IOA的書面允許,白楚年的行動得不到其他部門的幫助,唯一能幫到他們的就只有留在蚜蟲島上的退役特工。

  k教官給他們製作了針對研究所最先進防破解技術的密碼解碼器,紅蟹教官拿出了他思考多年的對109研究所的戰術設計,這些教官們只是見他帶著小白的請求來了,就不再多問。

  臨走時,蘭波很艱難地擠出兩個字:「謝……」

  他太少太少對人類表達感謝,事實上,曾經他對任何人都是不屑言謝的。或許是這幾年與人的相處讓他改變了,或許是他開始有求於人。

  紅蟹看出他的窘迫,替他解了圍:「不用謝,親愛的,任務完成後能背著白楚年跟我約會嗎?」

  蘭波終於露出輕鬆笑意,回答他:「不能,但我可以召集百萬海域內最美麗的螃蟹omega和你相親。」

  那一刻,蘭波沒有因為人類與他平起平坐地談話而感到屈辱,反而覺得無比舒服,和鯨魚衝破水面,親吻被海洋隔斷的天空一樣隨心。

  ——

  日曆又撕下了幾頁。

  白楚年和蘭波開始檢查槍械彈藥,和一些貼身裝備零件,他們拿不了太多東西,只能選擇最輕便有用的帶在身上。

  「通訊器多拿幾個,上次在靈緹世家就吃虧了,這東西溫度太高容易壞。」

  「en,拿了。」

  收拾完裝備,白楚年低頭調手錶:「對一下時間。」

  「en。」

  「老婆你會看手錶的吧?這是幾點?」

  「下午三點二十四。」蘭波皺起眉,「別把我當傻子。」

  「ok。」

  門外傳來電梯上升的響動,白楚年豎起耳朵聽了聽,隨手把表摘了,連著東西一起扔進密室武器庫,合上臥室牆。

  果然,電梯從他們的樓層停住,幾個人走下來,按響了門鈴。

  白楚年慢悠悠走過去開門。

  「Surprise!」

  彩紙噗地噴出來,緩緩降落到白楚年頭上,陸言吹著彩帶小喇叭,噗呲噗呲捶白楚年的胸口。

  白楚年一愣:「幹嘛。」

  蕭馴默默抬起奶油噴桶,往白楚年臉上滋了一小團雪花。

  白楚年頂著一團雪泡聖誕老人鬍子:「……」

  畢攬星手提著一份蛋糕走進來,放到桌上:「陸言說今天是楚哥生日。」

  蘭波坐到白楚年身邊,嗦乾淨他臉上的奶油,舔了舔手指:「生日是什麼意思。」

  白楚年坐在沙發上,想起之前在會長和錦叔家過的生日,他不知道自己何年何月出生,於是生日就定在了錦叔把他接回家裡的那天,今天正好是第五年,中間他總是太忙,在各地出任務,真正過生日還是在五年前。

  雖然白楚年沒解釋,但蘭波從他的表情上可以看出來,他喜歡這個節日,蘭波去看了一眼日期,814日,於是默默記下這個日期,用指甲刻到了手臂上以免忘記。

  「一、二、三……十九,二十,嘿,正好。」陸言給他插上蠟燭,突然發現沒帶打火機,兔耳朵尷尬地抖了抖。

  「你就不能買個數字的蠟燭……這都插滿了。」白楚年氣笑了,從兜裡摸出打火機點燃蠟燭。

  蠟燭點燃,陸言催他許願,白楚年不緊不慢地拿出手機,調出自拍:「別著急,拍張照發朋友圈。」

  他拍了好幾張合影,嘴裡念叨著:「早說呀,整這出,我把韓哥段揚老何他們也叫來啊……算了,今天先過著,下次有機會……有機會請你們湊一局。」

  陸言催他許願,白楚年想了想說:「希望還能過下個生日。」

  陸言脫口而出:「誒你說出來就不靈了——」被白楚年揪住兔耳朵罵:「你會不會說話啊什麼不靈了!」

  幾個人吵吵嚷嚷一下午,蛋糕吃完了,陸言趴在蕭馴腿上犯困,畢攬星去了一趟洗手間。

  他走出洗手間時,正好與白楚年撞上,白楚年靠在走廊上:「你在找什麼嗎?」

  畢攬星若無其事搖頭:「什麼意思?」

  白楚年插著兜,湊到他身前,輕聲說:「檢查作業,在我這間房子裡,有兩處地方不合理,你找到了嗎。」

  畢攬星瞥向蘭波手腕上的表。蘭波幾乎不戴表,即使六人小隊行動時他也不會戴。

  以及地板縫隙裡殘留的一丁點火藥。

  「很好。」白楚年直起身子,「這是我教給你的倒數第二個分析能力。」

  畢攬星怔了怔:「那最後一個是……」

  「當你專注觀察線索時,要警惕別人是否也在觀察著你。」白楚年抬起手,掌心裡壓著一個按鈕,他鬆開手,房間四角突然開始噴射催眠瓦斯。

  畢攬星沒來得及多說什麼就慢慢倒了下去。

  白楚年從密室武器庫中拿了裝備,把蘭波的那份拋給他。

  蘭波接過背包挎到身上,頰邊的鰓翕動。

  白楚年把畢攬星拖到昏睡在沙發上的兩人身邊,蹲下來,沾了一指頭盒子裡殘餘的奶油,給他們一人臉頰上抹了一小塊,又揉了揉小兔子的耳朵。

  蘭波坐在桌邊,默默看著他道別。

  「我們走。」白楚年朝蘭波擺了下手,帶著一陣風走了出去。

  公寓的門被帶上了,一枚曾裝有促聯合素的空注射器掉落在地上,發出一聲輕響。

  ——

  他們走後,房間變得安靜落針可聞,陸言埋頭在蕭馴懷裡睡得死沉,而躺在地上的畢攬星忽然無聲地睜開了眼睛。

  「是的,你教過我,我記在筆記本第四十九頁第三行。」

 

 

231

  兩人從蚜蟲市驅車離開,交換駕駛,在高速上賓士了近二十小時,最後途經的城市是通口市,路過豐城南路和弘雅道交匯口的正遠食府,順便進去吃了個飯再啟程。

  109研究所由於其保密性質,它的具體地點在普通導航軟體上是禁止顯示的,不過K教官提前把衛星座標給了他們。

  而白楚年也對那個地方的具體位置有一些預測,當初在三棱錐小屋裡,無象潛行者複製出了二十八個房間,每個房間的鐘錶時間就代表他到達那個房間的時間,因此也能大致計算出來,離開通口市後,大約一個小時車程就能到達研究所總部。

  109研究所總部坐落在無人管轄的邊境,並且三面環海,工業垃圾的排放十分方便,並有一部分設備利用潮汐能發電,最大程度上節省了能源,在某些人的精明頭腦中,這是個絕佳的選址。

  他們在通口市逗留的時間比預計多了三個小時,因為白楚年臨時起意,打算去艾蓮的私宅調查看看,萬一有多餘的促聯合素就藏在她保險箱裡或者枕頭底下,他們就不用再費這番工夫了。

  但事實沒有這麼簡單,艾蓮的私宅看上去許久無人居住,只有園丁還在花園裡修剪茂盛的松樹枝杈。

  蘭波偷偷避開保姆和管家爬進別墅內翻找,白楚年則打扮成一位卑微的求職者,拿著一份偽造的簡歷去詢問園丁艾蓮的下落。

  對於主人的去向,園丁只說應該是去工作或者出差了,白楚年細問下去,園丁說,在一個月前,借住在別墅裡的蕭煬教授拖著行李開車離開了,看樣子是要出一趟遠門,而艾蓮本人在二樓目送蕭煬離開之後,急匆匆趕回了研究所,應該是工作上出了什麼問題,她趕著回去處理,其他人在此期間都沒有進出過別墅。

  艾蓮是個工作狂,平時直接住在研究所裡的時候多,一連幾個星期不回家也是常有的事,所以家裡的保姆管家園丁之類的也都照常工作,不覺得有什麼奇怪的。

  調查一番無果後,白楚年和蘭波直接開車前往了目的地。

  離開通口市後,就沒有平坦寬敞的柏油路可走了,周圍的景色也從修剪整齊的行道樹變成了荒蕪的雜草叢,道路越來越顛簸,好在他們開的是越野車,不至於被顛到散架。

  等一座外形有二十二世紀科技感的銀色大樓出現在視線中後,白楚年把車停在了一個反斜坡裡,利用雜草遮掩住車身。整個車身施加過韓行謙的M2能力「風眼」,使這輛車信號不會受任何儀器干擾,無法被巡航導彈追蹤,也不能被雷達探測,不會被研究所的軍用高精索敵雷達發現。

  這個季節天熱潮濕,雜草叢裡全是蚊子,白楚年打開車窗,低頭對照了一眼地圖,手拍拍蘭波的魚尾,魚尾亮起閃電藍光,成群的蚊子嗡鳴著飛進車裡,被電得劈裡啪啦滿地落屍體。

  「是這兒了,看樣子幾個對外開放的門口都沒有保安看守。」白楚年把地圖塞回背包裡,「你在艾蓮房間裡沒搜到ID卡之類的東西麼。」

  「沒有。」蘭波攤開手,「房間很乾淨,我找到了一間武器密室,但武器都被摘空了,地上扔著這把鑰匙。」

  白楚年接過那把銅制鑰匙打量了一下,鑰匙的形狀比較復古典雅,除此之外沒什麼特別的。

  「園丁說,除了艾蓮和蕭煬,這一個月內都沒人進出過別墅,艾蓮是獨自走的,蕭煬拖著一個行李箱,那武器就是蕭煬帶走的吧,聽起來他們沒走一路。」白楚年隨手把鑰匙塞進拉鍊口袋,看了一眼手錶時間:「晚七點了。」

  他檢查了一遍裝備,看了一眼坐在副駕的蘭波。

  蘭波低著頭,一枚一枚地數槍裡的子彈。

  「你在想什麼。」白楚年撐著座椅探身到蘭波身邊。

  「這是我逃出來的地方。在我近三百年的生命中,這三年的經歷在我記憶裡無法抹去,一群自詡偉大的人類聚在一起解剖和研究我,十分可笑。」蘭波仰起頭,傍晚的火燒雲一點點暗了下去,遠處的科技大樓仍舊漆黑著,窗戶緊閉,沒有任何人進出。

  他被族人背叛驅逐,又被打撈進實驗室中改造,那些鋒利的手術刀割在身上,他眼也不眨,只覺得無聊。

  看著蘭波逐漸陰鬱下來的臉色,白楚年打心底怕他想起珍珠被迫剖離身體的那天,但蘭波並沒有要傷春悲秋的意思,他抬起手,搭在白楚年頭上:「randi,其實我很在乎當我擰下一個人類的頭的時候,你看我的眼神。」

  他揉了揉白楚年的黑髮:「你會更喜歡悲天憫人的我嗎。」

  「我只喜歡你真實的樣子。」白楚年攬過蘭波的頭,和他濕漉漉地接吻,低聲呢喃,「想哭就哭,想笑就笑,威嚴的時候很可靠,委屈的時候很可愛。偽裝是種不光彩的詭計,你不要學。」

  蘭波唇角漾起淡淡笑意:「goon。(走吧)」

  根據林燈教授的回憶,檢測室位於研究所最西方地下十五層,想下去就必須乘坐公共電梯或者徒步從步行樓梯下去,公共電梯到達所需樓層需要刷身份卡,那麼就只能從步行樓梯下去。

  他們下了車,白楚年攏了攏雜草,將車完全隱藏在反斜坑裡,這裡距離研究所還有一千來米,他們背上貼身的小型裝備包,穿著作戰服,在雜草和夜色的掩護下朝著那座銀色建築摸了過去。

  「七點一刻了,樓梯口的保安馬上換班,我們只有五分鐘時間。」

  他們順著研究所大樓背靠的海崖峭壁攀爬,繞到研究所最西側,白楚年用骨骼鋼化後的手指割開一塊鋼制防護外窗,然後扳開窗戶無聲地跳了進去。

  蘭波跟著爬進來,將鋼制防護窗搬回原位,雙手撫摸介面,一串電火花閃過,鋼制窗被原樣焊了回去。

  他們鑽進來的防護窗距離地面約十米,白楚年固有能力貓行無聲,無論從多高墜落都能四肢無聲落地,蘭波隨後口中叼著匕首跳下,落在白楚年肩上,讓alpha墊了一下作為緩衝,然後被輕輕放在地上,不發出聲音。

  蘭波保持著魚尾狀態,身上綁著保濕繃帶,背著一個小型裝備包。

  白楚年落地時左手抽出了大腿外側的戰術匕首,已經做好了淩空撲殺保安,再換上保安制服混進去的準備,沒想到撲了個空。

  居然沒人。

  不光沒有人,建築內部都沒有開燈,傍晚七點一刻這個時間天應該還沒完全黑透,但整個一層大廳的牆壁都是全封閉不透光的,裡面漆黑一片,並且安靜得可怕。

  這跟預計的局面有點出入。

  「情況不明,別大意。」白楚年左手反握戰術匕首,抬手示意蘭波跟上,慢慢地貼牆移動。

  白楚年的聽覺最為靈敏,可此時他卻聽不到任何腳步和呼吸聲,不排除研究所建築牆壁隔音效果好的原因,但白楚年至少能確定,他們所在的一樓大平層空間都沒有任何生命跡象。

  蘭波爬到牆上,壁虎一樣吸附到牆面的金屬結構上,尾尖甩了甩,魚骨閃動亮起藍光,趴在牆上照明。

  研究所總部一層基本上用作展示和接待合作夥伴,豪華的玻璃展示臺上擺放著各種特效藥和人工智慧產品,這也是109研究所對外明面上的產業,若不是這兩年IOA接連拿到有力證據披露研究所的惡行,許多普通人還都蒙在鼓裡,覺得研究所只是一個有實力有技術的科技公司,不過也有許多人執迷不悟,只要自己的投資有回報有收益,他們不在乎真相。

  確定這一層的確沒人後,白楚年打開手電筒,把每個角落都檢查了一遍。

  大廳還算寬敞,各種擺設之間的距離很寬闊,白楚年在展示架邊的休息圓桌上發現了一本7月刊的科技雜誌和一杯水果茶——已經幹了,嚴重發黴腐爛的水果黏在玻璃杯底部,白色的毛黴覆蓋在上面,玻璃杯內外散落著一些細小的飛蟲屍體。

  大廳裡面除了黑,還有一種悶熱的感覺。爬蟲在拉取建築工圖時說過,這座科技大樓的外牆採用的是保溫層材料,內層用了防水隔汽膜,縫隙也利用密封性良好的材料封閉住了,整座建築的保溫性能很不錯,大廳用中央空調控溫,新風系統也設計得極為完備,一些獨立的展示房間用獨立風機操控室內空氣。

  也就是說,即使在酷暑時節,短暫的停電也絕不會讓室內感到悶熱。

  白楚年摸到電梯口,每個電梯都按了按,但都不亮,顯然備用電源也已經耗盡了。

  這時,蘭波也從牆壁上爬了回來,說:「角落的防暴工具櫃都被打破了,裡面東西都被拿空了。」

  「走,我們去找樓梯。」

  白楚年已經將整座研究所的地圖牢記在了腦海中,他的方向感很強,在黑暗中也很少迷失方向,當然,這也是IOA特工的基本素養。

  樓梯口的液壓鋼制門緊鎖著,旁邊的牆上鑲嵌著一個密碼器。但由於停電,密碼器螢幕是暗著的,就算他們手裡有K教官給的解碼器也無濟於事。

  白楚年使用J1能力骨骼鋼化,鋼化的左手頂破了厚重的鋼制液壓門,伸進門內,在內部摸索尋找插人工插銷。蘭波爬到門上方,倒著趴在牆壁上等待開門。

  忽然,白楚年身體一僵。

  似乎有個冰涼僵硬的東西,在門內觸碰他伸進去的左手的指尖。他清晰地感受到那硬物的移動和試探。

  是活的東西。

  白楚年只感到脊背汗毛倒豎,一股寒意從頭皮上炸開,他想抽回手,但那只冰冷的手捉住了他,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與他扣緊。

  強大的力量讓白楚年無法輕易抽回手,並且,一股惡寒順著手指開始蔓延。

  他冷靜地用右手抽出戰術匕首,毫不猶豫地從手腕處斬斷了左手,鮮血噴濺,白楚年迅速後退,沉默地靠到了牆壁一側,斷手處噴濺的血液染紅了一大片的地板和牆壁。

  白楚年從腿側抽出手槍,冷眼對準了那扇門,蘭波眯起眼睛,惡狠狠端詳著這扇門後的怪物。

  一聲人工插銷被扳開的輕響從鋼制液壓門後傳來。

  吱呀一聲,大門緩緩打開。門後驟然出現兩個黑影。

  白楚年舉起手電筒照向前方,出現在強光中的是一張畫著黑紅十字線的蒼白陰間的臉。

  厄裡斯站在門後,他的右手正和白楚年斬斷的左手十指相扣,原本納悶的表情在看見白楚年的一瞬間變得精彩。

  「哦!大哥,這是你的手啊。」

  「……」白楚年咬了咬牙,甩甩左腕,嶄新的左手迅速再生出來。

  蘭波魚尾卷著門框倒吊下來,一拳把厄裡斯揍倒。

  「晦氣。」

 

 

232

  他們都沒有因看見熟悉的面孔而松一口氣,白楚年將手槍插回大腿外側的皮質槍帶中,從頸上的項圈中引出一股涓流,在掌心鑄造成一把死海心岩匕首,蘭波也豎起背鰭尖刺,在他們附近的牆面上緩緩游走,隨時準備開戰。

  白楚年打量著厄裡斯,他的整張臉似乎接受過審美專家級的整容師的微調,五官依舊帶著中古世紀的濃豔,但那些本意迎合艾蓮的喜好、過度追求浮奢靡麗的棱角被磨得圓潤,因此現在看上去只有十六七歲,天真的娃娃臉將皮下的嗜血和殘忍隱瞞得滴水不漏。

  不過他們這些實驗體的基底都是按照艾蓮喜好捏造出的蒼白瘦削的少年體貌,這一點是誰也無法徹底改變的。

  他穿著一件背帶短褲和長袖白襯衣,在襯衣袖扣處、他的皮鞋和長襪上,都有零碎地裝飾著一些小的寶石碎屑,而襯衣領口的褶皺花邊由一枚紅寶石紐扣做裝飾,這枚心形紅寶石經過打磨切割後還有相當的重量和大小,看樣子原石一定不會小。

  白楚年一眼就認出,這是那塊被魔使黑豹從蘭波手裡搶走的紅寶石,本以為尼克斯會拿給厄裡斯重做機械核心,現在看在卻只切割出澄澈的精華部分做了裝飾扣,那又是什麼機械核心正在驅使著厄裡斯活動?是尼克斯找到了更契合的寶石麼。

  「大哥,可真巧。」厄裡斯也只是嘴上叫得親昵,狹長的口裂張揚翹起,陰森地打量著白楚年,將手中雕刻復古花紋並用金粉填充紋路作裝飾的S686槍管甩開,向裡面扔了兩枚霰彈,再將槍管哢嚓一聲合上。

  「你沒死?」白楚年問,「也沒用寶石核心,那你的身體是用什麼驅動的?戰鬥晶片是用什麼承載的?」

  面對白楚年拋出來的幾個問題,厄裡斯便順著思考下去,拿半截還在滴血的斷手托著下巴,卻是一副認真沉思的樣子。厄裡斯也不善偽裝,他無法立即答出來就意味著他真不知道。

  厄裡斯肩頭忽然搭上了一隻手,制止了他的思考,一位金髮碧眼的白人alpha從陰影中走出來。

  人偶師也在。

  白楚年立刻放棄了先幹掉厄裡斯再深入研究所的念頭。人偶師也是聰明人,他看見神使和人魚共同行動時,也在第一時間放棄了正面衝突的計畫。

  人偶師率先開口,打破了這僵硬的氣氛:「厄裡斯的戰鬥晶片燒毀了,我們是來尋覓一枚合適的戰鬥晶片的。」他友善地伸出手,和藹的態度就像從前在伯納製藥廠的衝突從未發生過一樣。

  白楚年也自然地伸出手,和人偶師互握了一下:「我們奉命來接走奧斯羅夫先生,他是這裡的藥劑師,也是我們的臥底。」

  過硬的心理素質讓他們彼此的微表情都沒有透露出任何破綻,但也無法看穿對方隱瞞的東西。

  白楚年微笑著,心想:「扯淡,想找戰鬥晶片,去培育基地搶比來總部偷的難度低得多。是想暗示我厄裡斯現在沒有戰鬥能力麼。」

  人偶師沉默點頭,心想:「營救行動不佩武裝,僅兩人行動,不合常理。話說回來,同為使者型實驗體,智商相差如此懸殊是有意而為之嗎,還有什麼方法能改善嗎。」

  但眼見那兩人明裡春風和煦暗裡針鋒相對,蘭波默默撓頭回憶奧斯羅夫是誰,厄裡斯掀開襯衫下擺看肚臍,懷疑自己吃下去的到底是不是戰鬥晶片。

  「看樣子這幢大樓和預期的情況有些出入,順路的話,我們可以同行一段路程。」人偶師說。

  「請便。」白楚年欣然答應,如果真遇到緊急情況,多了兩個A3級的幫手也算多了兩分勝算,必要的時候拉上他們擋槍也不錯,順便解決兩個IOA通緝名單上的逃犯,也能給會長減輕一些後續的壓力。

  白楚年就地鋪開半張地圖,朝人偶師勾了勾手:「分享一下情報,這是我們繪製的建築圖。」他拿出來的是爬蟲拉取列印出來的空白地圖,上面沒有林燈教授的注釋。

  誠意已經擺在地上,人偶師便也表示:「走檢測室這條路會好一些。」

  白雪城堡中的實驗體們其中有少部分來自研究所總部,人偶師憑藉他們混亂的口述繪製了一條最安全的路線,看到白楚年拿出的地圖後,人偶師便確定了自己所計畫的路線的準確性。

  白楚年也因為人偶師的描述更加肯定了自己的部署。他站起來,順手從厄裡斯手裡把自己斬斷的半截左手奪過來,擼下無名指上的藍寶石魚形戒指,戴在重新再生出的新左手無名指上,然後把斷手隨便向門後的垃圾桶一扔。

  「走吧,走樓梯下去,檢測室在負十五層。」

  蘭波在牆壁上游走爬動,電光魚尾在黑暗中閃動藍光,他還記恨著厄裡斯,但既然小白決定合作,他也就暫時先不計較。厄裡斯沒什麼潛入的自覺,坐在樓梯扶手上當滑梯向下滑,時不時喲呼一聲,恐怖尖銳的笑聲在幽深的樓梯間回蕩。

  白楚年和人偶師並排向下樓梯,餘光互相觀察著。人偶師發現白楚年走路像貓一樣微踮著腳尖,不發出任何聲音,白楚年也發現人偶師很珍惜自己的雙手,戴著一雙黑色的半掌手套,也不會隨便觸摸任何東西。但除此之外也讀不出再多的訊息,因為彼此都十分警惕,各懷鬼胎。

  「你覺得這裡發生了什麼?」白楚年插著褲兜邊走邊問,「研究員和保安都不見了,還大面積停電。是破產跑路了嗎,新聞竟然沒有消息。」

  「我們也沒進來多久。」人偶師說,「的確還沒見到任何活人。不過他們有一部分區域和設備有潮汐和風力發電儲能作為備用電源,找找看還有沒有在運轉中的機器吧。」

  順利到達地下十五層,溫度也降了下來,一陣陰冷的潮濕感襲來。

  這裡完全沒有任何光線,四個人緊挨在一起都互相看不見對方的臉,只有蘭波的魚尾散發藍光,在漆黑的環境中,他半透明的發光魚尾看上去像一條會蜿蜒爬動的藍色骷髏脊椎。

  白楚年抬起手電筒,強光打在屋頂上,從地面到天花板挑高至少有六米,牆面鋪著科技感十足的無縫銀色保溫板。

  他嗅了嗅,感到空氣裡有存在一絲不易察覺的血腥味,於是舉著手電筒向可疑的地方照過去,但手電筒的照明範圍還是太小,這裡的開敞空間近三百平,一寸一寸搜索太費時間。

  天花板上突然發出一聲細微的響動,有點像踩在木質地板上的木響。白楚年照了照其他人,他們聽覺不如自己靈敏,都沒發覺這點輕微的異響。

  根據這片大空間中擺設的控制和監測設備來看,這裡就是檢測室的觀察台,一般來說負責檢測實驗體各項機能的研究員坐在這裡,利用控制按鈕操縱檢測流程。

  這裡面所有的設備都斷電關機了,不過也好,至少監控也跟著關閉了,他們不需要提心吊膽地躲監控了。

  白楚年繞著設備轉圈,腳下突然踢到一個硬物,骨碌著滾走了,在安靜空蕩的房間裡顯得聲音很大。

  用手電筒照過去才看清是個打翻的保溫杯。這些設備雖然都還完整,但椅子很多都翻倒在地,窗臺的花盆打翻了,碎陶片和土抛灑在地上,土上留下了一些混亂的腳印。

  白楚年蹲到地上研究土上的腳印,看上去是跑步留下的腳印,因為有滑動的痕跡。他趴到地上,嗅了嗅地面。

  沒錯,血腥味是從光潔的地板上散發出來的,而地面上卻很乾淨,沒有一丁點血跡。

  「椅子翻倒,說明是突發事件導致了混亂,可如果是出現了入侵者,或者有實驗體暴走反抗,照理說地面總會留下些血跡才對。」白楚年摸著下巴自言自語,「那就是警報,警報通知出現了危險,然後所有研究員緊急疏散。至於地面上的血腥味,應該是在這之前,他們恰好擊斃了一隻暴走失控的實驗體,然後叫來保潔擦掉了血跡。」

  只有這個推測最合理了。

  人偶師也在尋找蛛絲馬跡,他靠近一個放置著打翻水杯的操作臺,然後從口袋裡摸出一個小塑膠包,把裡面的磁性粉輕灑到操作臺的按鈕上,然後把手電筒調成紫光燈照了照。

  白楚年湊了過來:「沒有指紋?」

  人偶師微微點頭:「這些操作臺上都沒有指紋。就像沒有人存在過。」

  「操,真邪門兒。」白楚年插起兜,「人間蒸發也特麼應該有指紋啊。」

  厄裡斯朝他們叫了一聲:「嘿,尼克斯,你過來看,這東西我認識。」

  他們循聲走過去,厄裡斯指著檢測區的入口,入口是雙層的,要先開啟一道門,走進去,關上門,第二道門才會打開,雙層門之間的空間最多允許兩個人前後站立。

  門上的電子鎖燈竟然是亮的。

  為了避免意外停電造成正在檢測中的實驗體發生意外,檢測區內的電源是獨立的,主電源意外斷電後,會立即接續備用電源,備用電源使用潮汐和風力發電,可以保證在主電源維修期間的平穩供電。

  蘭波瞥了一眼這道門,低頭無聊地看指甲:「實驗體第一項檢測,我也做過。」

  蘭波和厄裡斯都在研究所總部待過,對檢測室要比他們更熟悉。

  檢測室的作用是把有缺陷的實驗體篩除,再給留下的實驗體層層評級,以便販售定價。

  而這第一項檢測是最簡單的,紅綠色盲篩查。

  蘭波說:「會有電梯上來,紅燈上一個人,綠燈上兩個人。上錯了就當場銷毀,門裡是焚化爐。」

  厄裡斯眉飛色舞講述自己從前的經歷:「我當然分得清紅綠了,可我就是故意上錯,腳下的擋板就開了,我掉進裡面,火焰噴出來,他們以為我被燒成灰了,就拉開了焚化爐的抽屜,我一下子跳出去,把他們都塞進爐子裡,然後開了火,哈哈哈哈哈哈,爐門要是透明的就好了,我就能看見他們怎麼在裡面求我。」

  蘭波皺眉偏開頭。他很怕火,所以那時候不敢上錯。

  經過他們的描述,白楚年聽懂了規則,紅綠色盲的檢測規則是,當到達的電梯亮起紅光時,電梯內僅允許一個活動目標存在,當亮起綠光時,電梯內僅允許兩個活動目標存在,人數不對、或是空梯,都會被識別成錯誤,然後啟動銷毀裝置。

  按地圖上的標記來看,如果沒有身份卡,不走電梯,那麼只有從檢測區穿過去這條路是可行的。

  「上吧,誰先?」白楚年問,然後輕輕攥住蘭波的手:「沒事,我拉著你,燙不到你。」

  厄裡斯看看他們,嘁了一聲:「我先上,這有什麼好怕的。」

  說罷隨便鼓搗了一下電子鎖,打開第一層門,走了進去,人偶師皺了一下眉,顯然是不怎麼贊成厄裡斯滿不在乎的態度,也跟著走進去。

  電子鎖自動鎖閉,他們開始等候電梯。

  其實是個升降梯,裡面的那道門是鋼制的滑軌推拉門,有許多交叉的網格,可以看見升降梯裡面的情況。

  漆黑的升降梯到達,突然亮起了紅燈。

  許久沒啟動的鋼制推拉門吱嘎作響,緩緩向一側打開。

  「看見了嗎?就是這麼簡單,升降梯會把我們送到武力檢測區。」厄裡斯跳進血紅的升降梯裡去,對外面的他們做了個鬼臉,扳動長棍似的開關,升降梯便緩緩載著他升了上去。

  白楚年他們隔著透明的玻璃看著他們,的確很簡單。

  厄裡斯慢慢上升,第二個漆黑的升降梯也一頓一頓地升了上來。

  升降梯停在了人偶師面前。

  突然,紅燈亮起,照亮了升降梯內的空間,一個面部乾癟,眼窩只剩兩個黑洞的實驗體沖了出來,乾枯的長臂從推拉門縫隙中擠出來,吼叫著朝人偶師撲抓。

  它乾瘦得像數天水米不進的樣子。

  白楚年冷不防驚退了一步,人偶師卻無動於衷,單手插在兜裡,默默抬起右手,憐憫地扶在它空洞灰白的眼眶上。

  鋼制推拉門無情地自動向一側滑動打開,將擠在其中的乾癟實驗體夾割成了碎塊。

  人偶師邁進升降梯中,輕歎了口氣,緩緩升了上去。

  他們都進去之後,白楚年拉著蘭波也走進了雙層門內,電子鎖鎖閉,升降梯開始向上移動。

  白楚年握了握蘭波的手:「怕不怕?」

  蘭波從背後掛在白楚年身上,雙手摟著他脖頸,在他耳邊哼笑:「雖然我很想說怕然後讓你哄我……」

  升降梯到達他們面前,陡然亮起了綠燈。

  然而在長棍扳手開關後,卡著一個枯瘦的實驗體,頭髮蓋在臉上,像井裡爬出來的女鬼,這玩意半死不活,痛苦地呻吟著。

  規則要求,亮起綠燈的升降梯裡能且僅能上兩個人,裡面的實驗體算一個,那就只能再上一個了。

  鋼制推拉門打開後,蘭波爬了進去,無所謂地站在女鬼似的實驗體身邊,查看了一下那實驗體卡住的情況。

  「你生命已至盡頭,等我上去,幫你痛快了結此生吧。」蘭波對它說。

  蘭波也乘升降梯升了上去。

  白楚年靜待著下一個升降梯,是紅燈最好,如果亮起綠燈,裡面卻沒有任何生物的話,以他的貓科身手應該可以從上方迅速爬上去。

  黑暗的升降梯吱嘎到達,白楚年靜默等待。

  綠燈陡然亮起,與此同時,被關在裡面的一個乾屍般的實驗體突然跳起來,朝白楚年狂叫,他的臉只有薄皮裹在骷髏上,嘴唇也乾裂得皺縮到一塊兒。

  白楚年抹了把臉。

  他走進去,把吼叫的兇猛乾屍摟過來,搭著他脖頸無奈站著。

  「兄弟,麻煩了,這電梯必須倆人坐。」

  ——

  升降梯到站,白楚年走下去時,俐落地擰斷了小乾屍的脖子。

  他仰頭看了看,的確如厄裡斯所說,牆上印有「武力檢測」的凸起字樣。

  然而等在這裡的卻只有人偶師一人。

  白楚年一怔:「他們呢?」

  人偶師搖頭。

  白楚年按住通訊器,呼叫蘭波:「老婆老婆,你上來了嗎?」

  「上來了。」蘭波回答。

  白楚年松了口氣:「你在哪兒?」

  蘭波仰起頭,看著牆上凸起的「智力檢測」字樣,努力念道:「日力木貝。」

  厄裡斯就在他身邊,兩隻手揪著褲子背帶到處轉悠,嘴裡念叨著:「啊,這,這我可沒來過。」

  今天快5k字呢

 

 

233

  白楚年按著通訊器,蹲到地上,撓了撓頭發:「哎唷,你們先看看你們那邊有什麼,能做什麼。」

  人偶師略微傾身:「怎麼回事。」

  白楚年從背包裡拿出備用通訊器,遞給人偶師一個:「我估計檢測區分好幾種,走戰鬥突擊路線的實驗體被送到武力檢測區,腦力型的實驗體送到智力檢測區,大概還有輔助檢測區還有指揮檢測區等等不同分類,樓下觀察台有研究員看著的時候,會根據實驗體種類把他們分別送到相應的檢測區,現在升降梯沒人控制,應該是隨機送的。」

  「厄裡斯和蘭波都是武力突擊型實驗體,所以從前都會被送到武力檢測區,無象潛行者這種應該會被送到智力檢測區。」

  他拿出地圖在地上鋪開,指尖在檢測區上打圈:「這一塊是檢測區,是豎著摞在一起的,所以功能分佈被我忽略了。」

  林燈教授在此處僅注釋了「檢測區」三字,並未詳解。

  人偶師看了看白楚年給的通訊器,其實他可以與厄裡斯通訊,因為他提前在厄裡斯的耳朵裡安裝了微型通訊裝置。不過他還是把通訊器戴到了耳朵上,心想白楚年還真是無時無刻不在試探他們的虛實,他不會輕易上當。

  人偶師走到升降梯邊,望了一眼已經完全鎖閉的升降梯門,升降梯內已經被焚化爐的火焰吞噬,原路返回是行不通的。

  他又返回武力檢測區的入口,入口處嚴絲合縫地封著一面銀色封層,他輕輕掃了下表面的塵土,從皮質圍裙口袋裡摸出目鏡,確認材質是一種人造材料。

  白楚年收起地圖,到人偶師身邊摸了摸這面擋住入口的牆,掌心撫在牆表面,撫過中央時,出現了一排小型鐳射數字:「當前拳力:0kg。平均拳力:0,拳數:0。」

  「測拳力的機器,大概是要純靠蠻勁兒把牆打穿才能進去。」白楚年立地呼氣,將力量灌注在左手上,迅速擊打出一拳。

  咚的一聲悶響,小型鐳射數字開始變化:

  「當前拳力:586kg,平均拳力:586,拳數:1。」

  白光數字變紅,閃動的同時發出錯誤提醒。

  白楚年甩了甩手腕,這一拳已經算是用上八分力量了。

  人偶師微微挑眉,超過半噸的打擊力仍然算不達標嗎。

  也對,除了研究所總部自己培育的部分實驗體外,能被選拔到研究所總部的實驗體都是從各大培育基地挑選出的頭部精英,各項指標必然強悍得可怕。

  白楚年又開始劍走偏鋒,試著將手指放到表面,使用骨骼鋼化能力,企圖穿透牆面。

  那面牆卻紋絲不動。

  人偶師戴著目鏡探尋,緩緩道:「這是人工合成的氮化碳材料,β-C3N4結構,晶體硬度超過金剛石,你的骨骼鋼化極限硬度大概不夠。看上去只能徒手打破。」

  白楚年又甩了甩麻木的手腕,看著這面牆研究:「我不是武力突擊型實驗體。要不你上?你不也是A3嗎。」

  人偶師微微聳肩:「我不是實驗體。」

  「像掰手腕這種比賽我從來沒贏過蘭波,製作理念本來就不一樣,我是指引型,不喜歡暴力。」白楚年無奈敲腦袋,「哦我忘了,你是人類。那更完了。」

  「關於這一點你們IOA應該調查過。」

  「是調查過你的身份,紅背蜘蛛alpha。但是每次想到還是會很驚訝。畢竟蘭波是實驗體,我老以為驅使者也都是實驗體呢。」

  白楚年又埋頭冥思苦想有什麼其他辦法突破這面牆。

  「不,驅使者的共同點是能力由自然賦予,無人工干涉。」人偶師說。

  在他們安靜思考其他方法時,聽見樓上發出乒啷乓啷、哐當哐當、滋嘎滋嘎的各種暴力噪音。

  白楚年仰頭看向天花板,按住通訊器:「老婆,你們砸門呢?」

  蘭波有些氣喘:「是啊。」

  厄裡斯的聲音也擠了進來:「什麼啊,砸碎一道門就立刻升上來一道門,沒完沒了。」

  「你們那邊肯定有題目的,仔細找找。」白楚年坐下來,索性先從他們那邊找找突破口。

  厄裡斯說:「什麼題目?門上除了一堆網格什麼都沒有。」

  蘭波補充道:「有兩支筆,電容筆,我給筆充了電。」

  白楚年摸了摸自己面前這面堅固的牆,上面並沒有網格,又摸出手機看了一眼,沒有信號,拍照發題目也行不通。

  人偶師問:「筆能在門上寫字嗎?」

  蘭波試了一下:「能,可以寫出黑色的電子筆跡。」

  蘭波和厄裡斯面前其實有兩個正方形網格,分別顯示在兩扇門上,像兩個棋盤。

  發現電容筆能寫字之後,厄裡斯奪過一支筆,在網格上亂畫一通,畫上吊的火柴人,切腹的火柴人,砍頭的火柴人,總之是火柴人。

  蘭波則認認真真地往網格裡寫字,1234567……寫滿了整個網格。

  不一會兒,格線紅光閃動,從門縫裡一寸一寸地吐出一張紙,紙飄落到地面上,被蘭波撿起來。

  上面寫著:「成績單。得分:2,評價:D,本項測試成績不合格。」

  蘭波皺了皺眉,發現厄裡斯也收到了一張成績單,上面寫著:「得分:1,評價:D,本項測試成績不合格。」

  蘭波笑出聲:「破布娃娃,沒有腦袋。」

  厄裡斯把成績單搓成團向後一拋:「比我高一分而已,評價都是D,你能好哪去,反正都不合格,是因為你寫的字多你分才高。」

  蘭波把成績單折起來,塞進背包:「我只和滿分差三分,這是很好的成績。」

  ——

  「算了吧。」人偶師聽著通訊器中那兩人的討論,看向白楚年,「還是先想辦法解決我們這邊的困境。」

  「退後。」白楚年擰了擰手腕,後退半步,深呼吸,將力量集中到拳心。一股白蘭地酒味資訊素暫態激發,他光潔的手臂血管曲張肌肉膨脹,一條白獅前爪從指尖向小臂到大臂幻化,在空中略微停頓蓄力,以極快的速度向前擊打而出。

  咚!他帶起的一陣風掀起了人偶師的風衣外套下擺,人偶師則在心中計算著他的力道。

  一股用力過猛的酥麻感從拳骨迅速蔓延到了整條手臂,白楚年一臉吃痛的表情,拳骨的皮血肉翻開,森森白骨也裂開了細紋。

  白楚年抱著左手咬牙忍了忍,傷口才開始止痛癒合,他仰起頭,看牆上的數字顯示開始跳動。

  「當前拳力:6794kg,平均拳力:3691.5,拳數:2。」

  將近七噸,很驚人的打擊力。人偶師在心中評價道。

  顯示數位的光變成了綠色,隨即從牆側的一個小的縫隙中慢慢吐出了一張紙。

  人偶師順手接過那張紙:「嗯,是成績單。」

  這是一張背景花紋很像獎狀的紙,上面印著:「得分:78,評價:A,本項測試成績合格。」

  堅固的擊打測試牆緩緩上升。

  白楚年拿過成績單掃了一眼,詫異不忿:「我才78分?」他抬起頭踹了牆一腳:「下來,我再考一次。」

  通訊器另一邊,厄裡斯突然打岔:「嗷?滿分一百?」

  蘭波聽到白楚年的自言自語,默默從包裡掏出自己的成績單,搓成團吃了。

  擊打力測試牆升起後,出現了一條走廊,兩人沿著走廊向內大概走了三十多米。

  本以為牆後就能結束測試了,沒想到,一排各種材質的正方體塊整齊排列在第二個房間中,牆上的電子數字顯示:粉碎力測試。

  「……」白楚年倒吸一口氣,走上前去敲了敲那些正方體塊,有花崗岩的,有精鋼的和鑄鐵的,也有鉛塊。

  「哎……」白楚年就地坐下,提起汗濕的領口抖了抖,拿著成績單扇涼風:「我歇會兒。」

  不多時,蘭波的聲音突然緊張起來:「randirandi。」

  「火……」蘭波的呼吸變得急促:「火從升降梯裡追過來了。」

  白楚年精神一振,警惕起來,向後望了一眼來時的路,他沿著走廊向入口處快步返回瞧了一眼,果然,火焰已經吞噬了升降梯,熾熱的溫度撲面而來,銷毀裝置並未停止,而是作為一種倒計時,緩慢地追逐,隨時準備毀滅動作慢的實驗體。

  這是場殘酷的競賽,他此時感同身受。

  「先幫他們把門破了。」白楚年有些急迫,飛快跑回來,坐到地上,他知道蘭波怕火。厄裡斯的身體是陶瓷材質,他被燒到也無所謂,所以人偶師不會急。

  人偶師卻沒有拖遝,輕聲問:「厄裡斯,仔細告訴我門上有什麼,不准遺漏。」

  白楚年敏銳地抬起眼眸,打量著人偶師的表情。他看上去也沒有那麼冷靜。

  難道厄裡斯的新機械核心是不防火的麼,有什麼不防火材料適合做核心呢。

  此時來不及多想,白楚年只能先考慮蘭波的安全:「蘭波,告訴我網格一行有幾個格,一列有幾個格。」

  「七個。」蘭波細細數著,「橫豎都是七個格。」

  厄裡斯回答:「網格外面寫著一個很小的數字,175。」

  蘭波:「我也是。」

  白楚年和人偶師同時一頓,相視一眼。

  「四十九格幻方。」

  「把149填進網格裡,橫豎對角線相加是175。」

  「兩個網格不能重複。」白楚年打了個響指,「這個簡單。」

  不過他們沒有筆紙,只能靠心算來填。

  通訊器中,雖然蘭波沒有求助,但他的呼吸變得很粗重,肯定是溫度已經上升到了讓他痛苦的程度。

  「別怕,我讀你寫,從第一個格開始,橫著寫。」白楚年閉著眼睛,在腦海裡把網格想像出來,填完之後再憑記憶力將數位按順序讀出來,「3039481101928,第一行填完了嗎,下一行,你別怕,聽我的,燒不到你。」

  其實49格幻方填起來不難,可以按規律從中間開始順著填,但白楚年需要口述給蘭波,所以只能從第一格順著讀。

  人偶師這邊需要填出一個不同的幻方,他坐下來,閉上眼睛在腦海中畫出網格,戴著半掌手套的雙手在空中微微比劃,按順序默念:「厄裡斯,第一行,3241433122123……」

  ……

  蘭波率先道:「開了。」

  厄裡斯從地上撿起兩張成績單,讀出上面的字:「得分:100,評價:SSS,本項測試成績合格。可惡,這種無聊的題目做出來有什麼了不起的。」

  他把蘭波的成績單塞給蘭波,又看了看自己這張,低聲念叨:「得分:100,評價:SSS,本項測試成績合格。嗯,不愧是尼克斯。」

  蘭波在火舌即將舔到自己的尾尖之前擠進開啟的門縫,爬進了走廊裡,厄裡斯緊隨其後,就地滾進門內,快步向更深處跑去。

  ——

  成功幫助他們完成第一項測試後,白楚年重重松了口氣。

  人偶師輕輕拍了他肩膀一下,把手搭在了他肩頭。白楚年睜開眼睛,慢慢吐著氣:「幸好趕上了,老婆差點沒了。你搭著我幹嘛,熱。」

  「我沒有搭著你。」人偶師俯身用目鏡觀察地上的那些用於測試粉碎力的正方體塊,站在離白楚年四五米遠的地方,「我一直在這兒。」

  白楚年怔住,緩緩回頭看向肩頭搭著的手。

  一截滴血的斷手正掛在他肩頭。

 

 

234

  白楚年渾身一震,搭在肩頭的斷手便滑落在地,血濺落在地上,不過血量不大,顏色也發暗,可以看出這只斷手不是幾秒鐘前剛斬斷的。

  斷手的無名指上有一圈戒指痕,除去青黑氧化這一點,膚色與白楚年吻合,指尖發黑,隱約可見燒焦痕跡,氣味也略帶焦糊。

  「這是我的手,我扔在一層樓梯間的垃圾桶裡了。誰把它拿過來的。」白楚年立即掃視四周,將整個測試室的角落都查看了一遍,但並無發現。

  他抬頭看向天花板,依然沒有發現可疑生物,不過他仍舊斷定:「有東西跟著我們。」

  可測試室並無任何能讓生物穿梭的縫隙,唯一不封閉的道路就只有通往焚化爐的走廊。

  人偶師眉頭緊鎖,遠遠望了一眼他們來時的走廊盡頭,零星的火焰顏色升了起來,焚化爐正在向他們所在的位置移動。

  「沒時間了。」

  「嘖。」白楚年也知道時間緊迫,沒工夫多想,於是把地上的斷手往牆根踢了踢,免得礙事,斷手在地上蹭了一道兒汙血。

  再審視現在這個房間,裡面共放置著一百塊不同材質的正方體塊,用於測試粉碎力,那麼就意味著必須一一擊碎,白楚年以自己的力量來計算,每擊碎一個體塊用時三秒,蓄力擊打兩個體塊之間需要四秒間隔,全部擊碎所有體塊需要的時間最少也要十分鐘,而從帶著熱度逐漸蔓延過來的焚化爐追上蘭波他們的時間來看,焚化爐把他們擠扁加燒化的時間不會超過五分鐘。

  白楚年先把這些排成一排的方塊儘量向前推推,給自己爭取一些時間,但發現各個體塊都釘在地上,並不能推動。如果用死海心岩鑄造成錘子,挨個把體塊砸碎,這樣時間應該還夠。

  他邊思考邊摩挲花崗岩塊的表面,人偶師俯身問:「在泯滅?它認可自己的名字是花崗岩嗎。」

  「我來吧。」人偶師還算鎮定,從皮質圍裙口袋裡拿出了一把銀色方口鑰匙。神聖發條在他掌心中機械伸縮變形,頭部變平,尾部變尖,形成一枚機械長釘。

  他俯身將長釘抵在正方體塊上,銀色機械釘身中有微型機械在上下離心運動,速度越來越快,震動的嗡鳴同化到花崗岩上,使正方體塊跟著一起共鳴震動,突然裂紋爬滿岩石,隨著一聲裂響,花崗岩碎成了數塊碎渣。

  「牛牛牛,能變離心釘,你這東西可以。」白楚年衷心誇讚,將頸上項圈引到手中,鑄造成一把長柄錘,和人偶師分別砸碎不同的體塊。

  兩人埋頭幹活,又開始各自暗暗腹誹。被隨機分到一組簡直糟透了,許多不想暴露給對方的能力這下被迫公開示眾了,今後再狹路相逢你死我活的時候就更難取勝了。

  這不行。白楚年想。

  不如趁著厄裡斯不在,先把人偶師解決。既然是人類,那麼只要被死海心岩觸碰到,想必就會受嚴重的創傷吧。

  兩人一同粉碎體塊,進度快了許多,花了不到兩分鐘的時間,就清除了一多半的正方體塊。

  白楚年計算著時間和剩下的正方體塊數量,直到剩下的數量不多,自己也足夠通過這項檢測時,便暗暗操控著死海心岩鑄造了一塊刀片,藏在掌心裡。等處理掉人偶師,再和蘭波一起解決厄裡斯。反正神聖發條不在厄裡斯身上,殺厄裡斯易如反掌。

  他微微瞥了人偶師一眼,心中計算出手的角度,但無意間抬頭,突然一怔:

  「我……操。」

  原本人偶師攥在手中的神聖發條尖端已經隱約向白楚年的方向傾斜,卻被他的一聲驚歎打斷,人偶師又默默收回了手,分出目光朝著白楚年愣愣望著的方向看過去。

  剛剛那截被踢到牆邊的斷手消失了。

  「哎我,真的假的。」白楚年快跑了幾步過去查看,不僅斷手消失了,連著地上的血跡也一起消失了,就像莫名蒸發了一般。

  他用指尖蹭了蹭地面,不論有誰來過,什麼痕跡都沒留下。

  「真沒了,我什麼聲音都沒聽見。」

  「先別管它。」

  時間不等人,焚化爐靠得越來越近,白楚年又跑回來繼續砸正方塊,擦了一把額頭上滲出來的汗。

  正方體塊全部被粉碎,房間盡頭嚴絲合縫的牆才緩緩升起,並飄出了一張成績單。

  「得分:91,評價:S,本項檢測合格。」

  白楚年踩過成績單直接沿著走廊向更深處的房間走去:「無語,它是按通過時間算成績的嗎,倆人一塊兒才得91分,那一百分的是有多逆天。」

  人偶師把神聖發條放回口袋,走在他身後,向通訊器中低聲問:「把問題讀出來。」

  厄裡斯讀了出來。

  他讀的是英語,題目應該有不同語種的翻譯,好在他認字。他發音很英式,帶著明顯的格拉斯哥口音。

  「請簡述股改對價及權證價格的計算方式。請簡述醫療設備融資租賃方式。」

  「救命。」白楚年搓了搓臉,「不會是要求手寫答題吧。」

  蘭波:「有語音辨識。」

  「太好了。」

  萬幸跟著錦叔在公司裡學了不少東西,白楚年努力回憶書上的內容:「我說一句你跟著念一句。每份認股權證理論價值由B-S公式計算……」

  蘭波:「每份人骨全蒸裡,論價值由必死公式計算。」

  白楚年:「寶你把通訊器麥克風貼在語音辨識口上,它識別得應該比你准點兒。」

  人偶師淡淡解答第二道題。

  智力檢測的題目進行起來要比武力檢測這邊快上許多,白楚年掐著時間,可以先幫他們多過幾項測試。

  厄裡斯讀出了第三項測試的題目。

  「將函數fx=e^x展開成x的冪級數。將fx=sinx展開成x的冪級數。」

  「等著啊,我想想。」白楚年挽起袖口,用手指在空中劃拉著計算過程,題不難,但是這種題目就算把答案鋪在地上讓他們倆照著抄都有難度,口述就更難了。

  人偶師已經開始給厄裡斯讀解題過程。很多名詞厄裡斯聽不懂,人偶師不急不躁,平緩的嗓音不厭其煩給他講述。這讓他想起了自己的大學生涯,每到期末他總是先答完題交卷,再通過耳機把答案讀給同寢室的室友們,平時不學無術的室友們連他讀的答案都聽不懂,他只能一遍一遍地重複。

  教著蘭波磕磕巴巴寫完過程後,白楚年開始摸索自己這邊的題目,並順便和人偶師搭話閒聊。

  人偶師承認,他年輕時很喜歡作弊,尤其喜歡看考試結束後室友們對他感恩戴德的表情,這是他最大的樂趣。

  「哦,喜歡被感謝。」白楚年簡單總結了一下。

  人偶師想反駁,又覺得他說得沒什麼錯。

  「為什麼要去到處殺人,你手下有那麼多實驗體,幹點什麼不好。」白楚年問。

  人偶師悠悠回答:「人類在食物鏈頂端站久了,就忘了自然界還有弱肉強食這麼一套規則,我只是幫他們重新想起來而已,免得得意忘形。如果你認為這是錯的,我也不會企圖說服你。生與死不過是生命的兩種狀態,我唯一的罪過是讓他們在死前感到恐懼,除此之外,我是個好人。」

  「行……」白楚年自知無法說服他,便懶得再廢話。

  他們所面對的第三項武力測試是穿透力測試,面前的房間由數層半透明防彈玻璃鋼板封死,材質和虎式坦克外殼一樣堅固,每塊玻璃鋼板之間相隔兩米左右,看樣子是要讓他們用身體撞破層層加固玻璃鋼板。

  白楚年試著用死海心岩鑄成的大錘砸碎一面玻璃鋼板,結果數顯成績亮起紅燈,不允許用利器或者鈍器輔助破壁。

  「這破逼考試能把人累死。」白楚年沉了沉氣息,加上助跑,用力朝玻璃鋼板表面撞了過去。

  哐當一下,房間都跟著一起震顫,白楚年半面身體都麻了,那面玻璃鋼板卻只是裂了幾道蛛網紋,但也只能硬著頭皮依靠骨骼鋼化來撞。

  靠著慣性撞碎四塊玻璃鋼板之後,第五塊玻璃鋼板沒能被撞碎,只出現了一些細小的裂紋,玻璃平面上沾了些血跡,白楚年的左半面身體都在滲血,臉頰被炸開的玻璃碎塊崩出了一道傷口。

  他只能停下來休息,讓撞破的皮肉和受損的骨骼得到時間修復。

  人偶師在詢問蘭波和厄裡斯那邊的題目。

  隨後白楚年也聽見了通訊器中厄裡斯的咋呼:「我們走進來之後,地板蓋開了,彈出來兩個魔方,花色是亂的,我把六面都在地上磨成同一個顏色了,只給我打了六分!」

  蘭波的聲音聽上去已經最大程度地壓抑著怒火,牙齒咯吱摩擦:「我把它咬散了,按顏色拼回去,成績單給我打分五分,說我不及格,又彈出來一個新的。為什麼,比他低一分,wei?」

  「真棒,太贊啦。」白楚年衷心稱讚,「真的,你竟然能拼回去,我想都不敢想。系統肯定故障了,你怎麼也該比厄裡斯分高啊。」

  蘭波聽著這邊逐漸變得沉重的呼吸,忽然收起怒意,溫聲問:「randi,累了嗎。」

  「沒事老婆,你把手裡的魔方放在地上,按順序給我讀顏色,我告訴你怎麼轉。」白楚年坐了下來,眼看著走廊盡頭又蔓延起火焰,心中默算著時間。

  蘭波聽話把魔方放到面前,按順序給白楚年讀每個面的顏色。

  直到他讀完第一行,白楚年才知道這是個七階魔方,比三階魔方難度大得多,而且他手裡沒有實物,全部都要靠想像和口述,這還是在蘭波能完全按他說的順序擰對的情況下。

  「老婆,你把魔方舉起來,方向別動,按我說的擰。方向千萬別亂啊。」

  蘭波盤起魚尾坐在地上,認真擰動魔方,聽著通訊器裡有些疲憊的嗓音,讓他有點焦慮。

  他略一走神,手上的魔方動了方向。

  「沒事。」白楚年頓了頓,無奈笑了一聲,耐心道,「別著急,你再放地上給我讀一遍顏色。」

  「太耗時間了。」蘭波打斷他,「你們走出來了嗎,火離你們有多遠?是不是快燙到你了。」

  「放心,我有數。」

  厄裡斯聽見人偶師那邊出現了扇打衣擺的聲音。

  「尼克斯?」

  人偶師回答:「先等等,火快燒過來了,你先把魔方放到地上,別動它。」

  厄裡斯煩躁地放下了魔方,站起來來回踱步:「我受夠了,簡直受夠了,沒完沒了的題目,看也看不懂,每道都要尼克斯教我,我最討厭這樣。」

  蘭波也放下了魔方,張望四周,注意到了魔方彈出來的位置——

  地面上有個正方形縫隙,剛剛魔方就是從這裡被彈出來的。在對面五米處是兩個魔方展示台,他們就是把上一個魔方放在展示臺上後,被發了不及格的成績單。

  蘭波用尖長指尖扣了扣那塊縫隙,但它和地面的材質一樣堅硬,紋絲不動。

  「倒楣蛋。」蘭波朝厄裡斯揚了揚下巴,「過來。」

  蘭波伸長尾尖,將地上的魔方卷起來,拋給厄裡斯,命令道:「把它放上去。」他用尾尖指了指對面的展示台。

  「才拼了一半就交?」厄裡斯才不管這些,吊兒郎當走過去,把魔方拍在了展示臺上。

  展示台亮起紅燈,估計又要吐出一張不及格的成績單。

  照例,在顯示不及格的同時,系統又自動彈出了一個新魔方。

  蘭波全身伏在地面上,全神貫注地盯著那塊小的方形縫隙,魔方從這方小口彈出的一瞬間,蘭波一把抓住了地面上掀起來的小方蓋。

  兩隻長著蹼的手迅速鱗化,變成了佈滿鱗片如同龍爪的強勁利刃,蘭波雙手扣住那個小口,背鰭豎起尖刺,魚尾霎時變成兇猛紅色。

  嘶拉一聲巨響,整個鋪地板用的厚重金屬被蘭波活活撕開了一道裂縫,露出了裡面的彈射機關和走勢密集的電纜。

  蘭波像壁虎一樣從扯開的鋼鐵地面縫隙中爬了進去。

  「好耶,這是我喜歡的。」厄裡斯見狀也跳了進去。

  ——

  白楚年和人偶師還在想方設法破壞玻璃鋼板,只聽通訊器中蘭波低沉的一聲:「你們靠邊站一點。」

  接著通訊器中只剩下嘈雜的玻璃炸裂聲,和蘭波冷靜的呼吸聲。

  從盡頭開始,玻璃鋼板就像薄紙一般被一張張捅破,隔著數道半透明玻璃鋼板,白楚年隱約看見了盡頭出現了一團影子,影子在迅速突破玻璃鋼板,突然,眼前的整片玻璃炸碎了,飛濺的玻璃碎片猶如濺射的海浪,簇擁著從中間飛躍而出的藍色人魚。

  牆壁上的數顯成績開始向上飆升,穿透力測試成績單掉落出來:「得分:100,評價SSS,本項檢測成績合格。」

  背後的火焰即將舔舐到白楚年的脊背,蘭波一口叼起白楚年的後脖領,像叼小貓崽一樣把他從火口拖了出去,化作一道藍色閃電向走廊盡頭蜿蜒沖過去。

  「蘭波!前面空心地板塌了,有溝!」

  在走廊盡頭出現了一段漆黑的斷層,蘭波臨時鬆口,白楚年翻身落地縱身一躍,雙手貓掛在對面凸起的邊緣,雙臂繃緊向上一蕩,靈活爬上對面的平臺,蘭波也跳了過來,在黑暗的空中劃出一道藍色弧線,雙手掛在白楚年探出的雙手上,被拽了上去。

  厄裡斯緊隨其後,他抓著人偶師向前奔跑,到達斷層時向上用力一躍,他開始下墜時,人偶師抬手發動J1能力棋子替身,與厄裡斯交換位置,取代厄裡斯落到平臺對面,厄裡斯再一次起跳,人偶師放出一根蛛絲人偶提線,把厄裡斯拽了過來。

  蘭波落地時撲倒了白楚年,一起在地上滾了幾圈才停下。

  周邊又失去了照明,變得一片黑暗,白楚年躺在地上喘氣,睜開眼睛時,隱約有什麼東西從臉頰邊路過,那種微熱、軟毛、骯髒的觸感從他臉頰上蹭了過去,一下子就讓他回憶起了年幼時的經歷。

  老鼠。

  他瞪大眼睛,那一瞬間的腦子一片空白,只感覺後背的汗毛炸了起來,頭皮發麻。

  身體卻在下一刻被抱住了,蘭波纏在他身上,讓他把臉埋到自己頸窩裡,放出一股淡淡的安撫資訊素,壓低聲音用僅有兩人聽得到的音量在他耳邊說:「不怕。」

  然後摸了摸他不知道什麼時候冒出來的白獅耳朵,飛機耳壓低緊貼在頭上,非常緊張的樣子。

 

 

235

  越過寬約十二米的塌方地面,已經遠離了檢測區的燈光,他們重歸黑暗。

  在昏暗的光線下,人偶師依舊看清了白楚年此時的狀態,他躺在地上,雖然雙手環住蘭波做出保護的姿態,但耳部擬態在精神震盪下不受控制地出現,獅耳緊貼在頭上,瞳孔渙散,微張著嘴急促喘氣,這是應激的表現。

  而附近有可能對他造成應激衝擊的東西就只有——人偶師環視四周,昏暗環境中目之所及的只有角落中一閃而過的黑影,一隻實驗研究用白鼠。從醫學院畢業之前人偶師每天都會與它們打交道。

  見他那副失了魂的狼狽相,人偶師卻笑不出來,他觀察到蘭波撫愛安慰白楚年時熟練平常的動作和表情,這看上去像多年前就養成的習慣。

  蘭波對其他人漠不關心,跪坐在地上,把小白攏進懷裡,白楚年埋頭抱了他一會兒,便迅速收拾起精神,表現得若無其事,抬手把蘭波的髮絲攏起來,咬下手腕上的藍色塑膠小魚皮筋給他在腦後紮成一個揪。

  「我沒事,就是摔到了,有點懵。」白楚年的臉和蘭波的臉頰挨得很近,偶爾蹭在一起。

  「是嗎。我撿到了一些東西,來看看。」腳步聲挨到了他們近處停下,人偶師微俯下身,手裡拿了一個金屬質的什麼東西,一鬆手,那東西掉落下來,掉在白楚年腳邊噹啷響了一聲。

  白楚年聞聲轉頭過來看,這一看便立即瞳孔驟縮,像受到劇烈驚嚇的貓一樣炸起毛從地上彈飛了。

  蘭波被他的突然反應嚇到,回頭看了一眼地上掉落在地的東西,是把比普通型號大上不少的醫用鉗子,準確地說是一把猛獸拔甲器。

  「幼體時期留下的陰影會形成持續時間相當長的條件反射。」人偶師平淡敘述道,「稍微測試一下,實驗體的親人程度是否與幼年期受到的傷害成反比,看來並非如此,似乎成年性格要更依賴後天養成而不是先天基因。」

  「滾開。」蘭波抬起眼皮淩厲地掃了人偶師一眼,撿起地上的醫用鉗子,攥在手中,一股電流從掌心湧現,鋼鐵通電泛紅融化,鐵水流淌到地上冒起滾燙的煙,慢慢凝固在地上。

  「你沒事吧?」他匆匆爬到白楚年身邊,輕輕拍他的後背。蘭波壽命太久,在世上活了近三百年,許多痛苦恐懼對他而言已經見怪不怪,可小白不一樣,他剛出生還是一張白紙的時候就被狠狠地揉皺扯爛了。

  「沒事啊。」白楚年雙手撐著房間中央的桌沿,低著頭甩了甩腦袋讓自己清醒。煞白的臉色也恢復了正常。

  蘭波輕輕撫摸他的耳朵,在他耳邊念著撫慰精神的句子。

  厄裡斯不合時宜地笑起來,搭著白楚年的肩膀大聲嘲笑:「大哥,你好弱。」

  「厄裡斯。」人偶師叫了他一聲,戴著半掌手套的右手一揚,一枚穿著帶血絲線的縫合針掉落在厄裡斯腳邊,厄裡斯嚇了一跳,誇張地像觸電一樣跳開。

  同時,胸腔核心中異樣的節奏使他怔怔扶住心口,似乎裡面的模擬機械核心在劇烈地搏動。

  「同理心。」人偶師低聲訓誡。

  「Gotitgotit~」厄裡斯訕訕收起嘲諷的表情,無聊地溜達回人偶師身邊,雙手拽著褲子背帶四處看看周圍的擺設。

  這個潮濕房間裡彌漫著一股快要散沒了的消毒水味,以及一股幾乎掩蓋消毒水味的惡臭。

  白楚年握了握蘭波的手示意自己沒事,打開手電筒一寸一寸照亮房間中的擺設。

  辦公桌左邊地上放著一個黃色的垃圾桶,裡面裝有醫療垃圾,人偶師的縫合針和醫用鉗就是從這裡面拿出來的。

  人偶師正站在辦公桌前閱讀抽屜裡留下的檔。

  「這裡是能力檢測通過的實驗體做體檢的地方。」人偶師放下長了黴點的文件,把裝著聽診器體溫計等雜物的抽屜推了回去。

  黑暗的角落中,老鼠在吱吱地叫,白楚年謹慎地把手電筒的光束移了過去,看見房間最深處靠右有道門,不過用力推了推,門沒動。

  白楚年轉過頭,發現牆上裂了一條縫。

  「牆裂開了。」白楚年貼著與老鼠最遠的一面牆走到角落,指尖在裂縫上摸索,「像是隔壁打電鑽把牆撐裂了。」不過裂縫太小,打燈也看不見裡面的情況。

  他邊摸邊挪動,腳突然踢到了一個箱子,於是蹲下來察看。是個保鮮冰櫃,地上散落了許多打碎的藥劑試管,時間太久,許多藥劑已經蒸發幹了,在地上留下了一些污漬。

  「小白,我剛剛吃了一個甜瓜。」蘭波湊頭過來擠過來,白楚年一回頭,正看見蘭波用兩根指頭倒拎著吱吱亂叫的老鼠的尾巴,轉圈猛甩然後往房間外的塌方溝裡一扔。

  「好了,它死了。」蘭波安慰道。

  「……你從哪找的甜瓜。」

  「衣架邊的果籃裡。」

  「那不都爛了嗎?都臭了。」

  「甜瓜沒爛。」

  「哎,別亂吃東西啊。」白楚年發現冰櫃無法直接打開,上面有個密碼器,但因為斷電,密碼器螢幕是黑的。

  這種密碼器和入口大廳樓梯間的差不多,通電的時候需要輸入密碼才能打開,斷電的時候自動鎖住液壓鎖,裡外都打不開,除非暴力打砸,但鎖的材質和測試拳力的那塊金屬板一樣,不是隨便一個人就能輕易砸開的。

  「這裡有電控箱。」人偶師用拇指手電筒照亮左邊牆壁,掀開電控箱的外殼,仔細查看:「開關是人為關閉的。」他把總開關扳了上去。

  只聽頭頂的照明燈發出一些嘶嘶聲響,然後噗地亮了。

  房間被照得十分明亮,除厄裡斯之外,三個人都遮住了眼睛以適應突如其來的亮光。

  「不錯,這下子光明多了。」白楚年面前的冰櫃也亮起綠燈顯示正在運轉,密碼器按鍵亮起,顯示需要輸入六位元密碼。白楚年耐著性子從背包裡拿出解碼器,接在密碼器上等待讀取。

  「你跟櫃子較什麼勁啊,有門就砸過去啊。」厄裡斯已經煩躁得等不及在砸門了,不過門另一面好像有東西抵著,很難推開。

  白楚年這邊解碼器讀取完畢,密碼自動填入,冰櫃的液壓鎖噴氣放開。

  無須任何人動手,冰櫃蓋簡直是自己崩開了,一聲巨響之後,成群的蒼蠅撲了出來,像一股嗡鳴的黑色旋風撲面而來,夾雜著劇烈的惡臭。

  蘭波尾尖放電,一張霹靂電網從小白麵前拉開,罩住了冰櫃,蒼蠅劈裡啪啦被電網燒焦墜落,一兩分鐘過去就被清理了七七八八。

  這冰櫃裡血腥狼藉,四壁都被污濁血跡鋪滿,一具高度腐爛的無頭屍體蜷縮著蹲在裡面,身上穿著109研究所的白大褂。

  「呵,這味兒,得死了不少時候了。」白楚年提起作戰服衣領上的小型金屬半臉防毒面具扣在口鼻上,「找找他身上有沒有有用的東西。」

  蘭波便趴在冰櫃沿上伸手進去翻找。腐肉汙血和屍油沾染到他的手臂上,但不消十秒就被淨化了,翻找許久,他依然潔淨。

  人偶師不禁在心中感歎,人魚的確是種古老神秘又聖潔的生物。只有這種能維護所居星球向復原而非破壞方向發展的高級生物,才配生活在世上。

  蘭波在屍體的口袋裡找到了一張身份ID卡。根據磁卡上的資訊得知,死者名叫艾比多,alpha,所屬部門是「標本室」。

  厄裡斯還在砸門,不斷發出噪音,白楚年又托腮思考起來,在腦海中複盤這間屋子裡發生了什麼。

  人偶師:「有兩個要點,一,失去頭部的人類僅憑身體無法完成爬進冰櫃再蓋上蓋子這麼複雜的行動。二,屍體動作自然,並非人為放進冰櫃。他把冰櫃裡的東西都扔出來,然後蹲進冰櫃裡,很顯然是在躲避什麼。意味著兇手在後面追他。是人麼,還是實驗體。」

  白楚年:「他跑出來,用密碼打開冰櫃蓋,敞開放著,然後跑去關閉電閘,再回來躲進冰櫃想把自己鎖住,結果兇手搶先一步把他頭砍了,把蓋子拍上了。」

  人偶師:「或者他先蹲進冰櫃裡,然後兇手砍了他的頭,再給他蓋上了蓋子,最後關上電閘把他鎖起來。」

  白楚年:「話說回來,他頭呢。」

  「……」

  「算了,這問題沒什麼意義,等會兒再琢磨。」白楚年插兜走到厄裡斯身邊,厄裡斯還在用力砸門。

  「這門沒鎖。但是推不動也砸不動,對面好像有很多東西倚著門呢。」厄裡斯甩了甩手。

  白楚年也試了試,的確不容易推動,門像實心的似的,似乎有東西在對面緊緊地抵著。

  蘭波也試著推了推。

  門縫裡隱約傳出一串電蚊拍電蚊子的劈啪聲。

  門吱呀一聲開了,毫無阻力,蘭波用力過猛一個踉蹌險些跌進去,被白楚年抓住手臂拽了回來。

  蘭波皺眉掃掃肩頭的灰塵:「根本沒有東西堵著。」

  「先進去。」白楚年謹慎地探進半個頭觀察情況,裡面由於電力恢復而變得明亮,這裡和地鐵安檢機差不多,只不過地鐵安檢過的是行李,這裡要過的是整個人。

  在封閉的安檢通道外有一個執勤桌,桌上放著電腦用於檢查安檢成像。

  蘭波對這裡還算熟悉,沒猶豫就掀起遮光鉛簾走進了黑暗的X光安檢通道裡。厄裡斯也經歷過研究所的安檢,知道沒什麼可怕的,於是拖著人偶師追了上去。

  白楚年刻意放慢了腳步,走上安檢傳送帶時又無聲地退了下來。

  他悄聲坐到安檢電腦前,試著把艾比多身份卡上的許可權碼輸入了電腦。

  監控電腦成功顯示出安檢X光成像。

  第一個走過去的是蘭波,他只有骨骼能被照出來,任何內臟都被胡亂流竄的電流包裹,無法成像。

  看來正因如此,蘭波在培育基地和研究所中才未被發現體內珍珠的存在,被貿然注射了擬態藥劑造成了悲劇。

  「蘭波……」白楚年深深歎了口氣。

  蘭波的x光安檢成像移動離開後,厄裡斯跟著跑了過去,成像是個全身都實心的球形關節人偶,只有後頸腺體那一塊像普通內臟那樣成半透明像了,其他部位都是陶瓷,白花花一整個,根本照不透。

  白楚年最想看的其實是神聖發條被人偶師藏在了什麼地方,他的圍裙口袋裡果然有機關,神聖發條就藏在機關夾層裡。

  除此之外,人偶師其他器官和骨骼都和普通人類一樣。除了心臟。

  很奇怪,心臟這一塊白花花的照不透。

  久等啦

 

 

236

  「……」

  白楚年暗暗有了結論。

  安檢通道上方的綠色燈光顯示牌上已通過安檢人數從1逐步跳到3,為了不讓他們起疑心,不能再繼續耽擱時間了,白楚年拿上艾比多的身份卡,匆匆走進了安檢通道中。

  電腦螢幕上的x光安檢成像顯示出了白楚年的全身骨骼——頭頂的獅子耳朵微微晃動,身後拖著一條尾巴,頸上的死海心岩項圈和尾尖上的死海心岩鈴鐺都是實心的照不透。

  白楚年通過後,整個房間都安靜下來。電腦螢幕上的箭頭慢慢地移動起來。

  箭頭移動到了右上角的叉號上,關閉了x光安檢成像頁面。

  安檢通道上方的綠色燈牌顯示的已通過安檢人數跳到了5,然後跳到6789……隨後,整個房間的照明燈和綠色燈牌一起熄滅了。

  白楚年走出安檢通道時,掀起鉛簾,眼前一片黑暗。

  「這裡電力沒恢復?」他愣了一下,打開了手電筒照亮。

  光束未照到的陰影中,有人的影子接近,白楚年反應奇快,迅速從通道裡跳了出去,忙亂中拿著手電筒的手砸到了硬物,發出一聲悶響。

  他回頭照向自己剛站的地方,地上倒著一個身穿研究所白色制服的研究員,他面向地面趴著,頭部不翼而飛。

  白楚年蹲下來仔細查看,這和死在冰櫃裡的研究員死狀差不多,斷裂的頸部和腐爛的身體生滿蛆蟲。

  身邊多了一束燈光,人偶師俯身用拇指手電筒照了照屍體:「和冰櫃裡的研究員死亡時間相差不多,仍能判斷屍斑聚集在腿部,是站著死的。剛剛厄裡斯移動了藥劑櫃,他就躲在夾縫裡。」

  「這是什麼地方?」白楚年問。

  人偶師將燈光打向牆壁,上面掛著「標本室使用須知」。

  蘭波從其他地方爬回來,吸附在牆壁上,甩了甩尾尖:「地上還有五具屍體,都是研究員,都沒有頭。還有一些玻璃櫃,盛放標本。」

  「我去看看。」白楚年匆匆跑過去。

  標本室內靠牆擺放著許多立櫃,可以透過櫃門玻璃看見裡面貼著標籤的試劑瓶,一些一次性手術用具,酒精燈等等許多實驗雜物。

  研究員的屍體並不是散落在自己的工位上,而是藏在各種角落中,做出躲藏和防備的姿惶恐勢。

  算上剛剛倒下來的屍體,這房間裡總共有六具屍體,藏在解剖台下的屍體手邊散落著已經使用過的空液氮炮膠囊,藏在消毒櫃裡的屍體腳下扔了兩支打空的SH遮罩劑,櫃門留下了被暴力打開的痕跡,藏在儲物箱裡的屍體緊緊抱著一把衝鋒槍。只有死在房間中央的屍體拿著噴火器。

  「嗯……」白楚年挨個端詳,「反抗了,但沒什麼用。那一定是實驗體了。總部研究員對付失控實驗體的經驗豐富,一般不會出現團滅的情況,這實驗體的級別不低。」

  排布在標本室的有許多長條狀的玻璃無菌櫃,看來每一個都安裝有獨立電源和備用電源,以保持在意外停電時仍能運轉,保證內部標本的安全。

  白楚年手邊的玻璃無菌櫃中充滿了液體,內部浮動著一條皇帶魚,身體無鱗,渾身覆蓋著漂亮的銀鳥嘌呤。儘管標本栩栩如生,可它的眼睛已經完全失去了生的活力。

  在無菌櫃的左下角裝有電子屏,滾動的文字講述著此標本的來源和去向,這條皇帶魚是一年前從太平洋捕撈上岸的,由於改造失敗但十分珍稀而被製作成了標本。

  這些玻璃櫃中安放的標本擬態程度各不相同,有純動植物體型的,也有人類體型的。

  白楚年抬頭見厄裡斯站在一個玻璃標本櫃前出神,於是走到近前,看了看裡面的東西。

  是個人類少年,十幾歲年紀,白人長相,身體赤裸,渾身毛髮也被剃光。雙手相扣搭在胸前,像在教堂中祈禱的樣子。

  他安詳地閉著眼睛,看上去只是睡著了,身體表面佈滿縫介面,似乎從頭顱開始,脖頸、軀幹、四肢、膝蓋、肩膀、手肘、指尖都是分離後再拼接到一起的。

  白楚年仔細閱讀了左下角電子屏的資料,這個少年名叫艾德里安,K017年出生於英國格拉斯哥,被父母遺棄在了教堂門口,由神父撫養,在K029年,研究員發現他的分化潛力後,從神父手中將其購回。

  經測定,艾德里安腺型為貓頭鷹,資訊素為歐石楠,改造後剔除了腺體內部分基因,使其適合首位編碼6的無生命物實驗體改造。

  白楚年用手肘碰了碰厄裡斯:「看來你後頸的腺體原本是他的。」

  厄裡斯露出一張誇張的笑臉:「你在說什麼蠢話,這具身體原本是我的,分五十三次替換。」他神秘地湊到白楚年身邊,舉起雙手,裂開唇角得意問他:「你猜哪根手指截斷的時候最痛?」

  白楚年想了想:「左手無名指。」

  厄裡斯大失所望:「什麼啊原來你知道。嘁。」

  白楚年的目光掠過了玻璃櫃裡安靜趴著的幾隻獅子幼崽標本,深吸了口氣打著手電筒去尋找這個房間的門。

  標本室面積很大,走了許久才看見了盡頭,靠近牆壁的一個玻璃標本櫃被打碎了,玻璃碎了一地,一株植物粗壯的根莖在此處紮根,汲取著玻璃櫃中殘餘的粘稠液體。

  左下角的電子屏也被打碎了,得不到任何有用資訊。

  這株植物已經長得十分龐大,大腿粗的枝條都向著牆壁上的一扇門生長,金屬門是敞開的,但門口的空隙已經被粗壯的枝條全部堵死,根本走不出去。

  白楚年努力扒著枝條的縫隙向下一個房間窺視,對面也一片漆黑。

  「厄裡斯,你回去看看之前有電閘的那個房間,是不是跳閘了,怎麼這麼黑。」

  「為什麼要我去?」

  「哦哦,我懂了,你怕黑。我要去告訴人偶師。」

  厄裡斯跳起來:「我不怕。開電閘而已。」他轉身就走。

  厄裡斯回到安檢通道門口時,人偶師在檢查藥劑櫃裡的藥品,蘭波在嗅聞屍體,翻找他們衣服裡的東西,他隨便打了聲招呼就原路返回去,表現出不以為意的樣子。

  人偶師拿起一瓶濃氨水端詳,隨口與蘭波攀談。

  「在華爾華製藥工廠那次,我以為你會不惜一切殺死永生亡靈。」

  蘭波頭也不抬:「我會的,在殺死某些礙眼的東西之後。」

  「可他傷害了你的使者。你如此記仇,在等待什麼?」

  「傷害小白的不只是它。」

  人偶師微微哼笑:「不報復,不像你的性格。」

  蘭波直起身子,坐在屍體旁邊,手懶懶搭在魚尾曲起的膝頭:「我要讓他作為人的經歷完整,否則他會永遠對人類充滿幻想。他被傷害得還不夠多,我心疼他,卻也只能由著他來。他充滿熱情,這是我天生缺少的,也是我喜歡他的理由。永生的秘訣是足夠冷漠,你應該也有體會。」

  人偶師聽罷他的話,有些意外,轉過身拉過椅子坐下,專注傾聽起來,並適時地插一句話:「實驗體會被人類排擠是種必然,因為強大而數量少。只要數量足夠多,被排擠的就是人類,弱小脆弱又全無信仰敬畏的生物靠著數量制霸全球,還沾沾自喜,看著就讓人噁心。」

  蘭波輕輕用指尖卷了卷髮絲:「沒錯。人類是千萬年前被海族驅逐上岸的敗者,除了會破壞沒什麼用。偶爾有那麼幾個有良心的,數量可以忽略不計。」

  兩人相談甚歡。

  人偶師靠在椅中,骨節分明的手紳士地搭在膝頭:「看來,我們這邊更適合您,考慮一下嗎。」

  「你不懂。他的情緒在感染著我,讓我真切地知道我活著。我怎麼能讓他失望。」蘭波不置可否,朝遠處小白的方向望了一眼,「比起我曾經想要的,我更希望他一生熱情不滅,悲憫不移,所有惡念殺戮可以全都沾染在我手裡,」蘭波悠哉抽出匕首,重重倒插在屍體上,懶洋洋道:「我可不在乎。」

  遠處的牆角,白楚年叫了他一聲「老婆。」

  聽見召喚,蘭波朝人偶師豎起食指,擋在唇邊做了一個保密的手勢,靡麗陰鬱的眉眼加上生有蹼的修長手指,頗有神話中塞壬海妖蠱惑人心的魅力。緊接著,蘭波換上一副純良溫柔的聖潔眼神,順著牆壁飛速爬過去。

  「來辣。」

  ——

  蘭波剛走,房間裡的燈忽然亮了,一些電子設備重新運轉,接連發出滴滴聲。

  一顆頭突然從安檢通道的鉛簾底下伸出來,人偶師側身瞧他,厄裡斯歪頭道:「我剛剛去把電閘打開了,真奇怪,冰櫃裡的無頭屍體沒了,裡面可乾淨了,和新的一樣,不知道是誰擦的。」

  「怎麼會。」人偶師閃念一現,即刻轉身,發現剛剛被蘭波倒插匕首的屍體竟然消失了,匕首上還殘留有一些汙血。

  人偶師迅速退後,從圍裙口袋裡掏出手槍,朝匕首的刃崩了一槍。

  一聲震耳欲聾的槍響過後,匕首旁跌落了一個圓頭圓腦的雪白嬰兒,緩緩從透明狀態現身。

  比牆還白的嬰兒背上長著小小的蝙蝠翅膀,尾骨延伸出一條黑色的心形的惡魔尾巴,它沒有五官,整張臉上只有一張嘴,吐著猩紅的舌頭,嘴裡正在嚼著最後一塊兒屍體肢塊。

  他身上的彈孔慢慢癒合,自顧自地爬到匕首邊,用小舌頭一點點舔淨刀刃上的血跡,嗦得滋滋有味,屍體和血跡被他舔得一乾二淨。

  人偶師才意識到,從大廳進來後空無一人,沒有血跡,甚至本該有人工作的地方連指紋也找不到,都是這個怪物吃完了屍體,把檯面舔淨了。

  ——

  蘭波循著白楚年的召喚往他身邊爬去,白楚年正等著他,朝他揮揮手:「老婆過來幫我一下。」邊說著邊轉過了身。

  「a。」蘭波驟停下來,看見白楚年背上趴著一個雪白的嬰兒,嬰兒安詳睡在他肩頭,頭上鼓了一個淤青的包。

 

 

237

  嬰兒體型不算小,安靜趴在白楚年肩頭入睡,白楚年卻像是沒感覺似的,若無其事地扒來堵住出口的樹藤向下一個房間張望。

  蘭波順著牆面爬過去,伸手想要抱起趴在白楚年肩頭的雪白嬰兒,指尖卻輕飄飄地從它身體中穿過了,無法觸碰到它。

  白楚年疑惑地轉過身:「你幹嘛呢?幫我把這些樹藤扯開,太結實了。」

  「你肩上趴著一個白色的孩子。」蘭波如實描述,「我摸不到它。」

  白楚年聽罷後背一涼,用力抖了抖身體:「還在嗎?」

  「還在。」

  白楚年小心地扭過頭,努力看向肩頭後方。一個雪白的嬰兒的頭頂出現在視線裡。

  嬰兒發覺自己在被盯著看,慢慢抬起頭,用沒有五官的臉懵懂地望向白楚年。

  「嘶——」白楚年又炸起毛來,滿牆滿地亂竄卻怎麼也抖不掉身上的小鬼,蘭波淡定地跟著把頭從左轉到右,從右轉到上,從上轉到下看著小白滿天亂竄。《如何照顧貓咪幼崽》說得沒錯,小貓咪在緊張的情緒下真的很容易被嚇到飛起來。

  最終白楚年抽出大腿外側槍帶上的手槍,俐落上膛反手到背後開了一槍。

  嬰兒被子彈的衝擊力擊飛,狠狠地撞到了牆上,然後像一坨麵糊一樣貼著牆流到地上,在地上重新彙聚成嬰兒的模樣,身上的彈孔緩緩癒合,將彈頭包裹吞噬進身體裡。

  嬰兒揉了揉撞痛的頭,咿咿呀呀地爬走了。

  「……哪來的小東西。」白楚年蹲下來打量它,這小傢伙沒有臉,白白的腦袋上有兩個尖尖的小惡魔角,小屁股蛋上方的尾骨延長出一條細細的黑色尾巴,尾巴末端是倒心形。

  白楚年想把它提溜起來,但手卻輕易穿過了它的身體,它的身體是虛無的,無法觸摸到。

  「它是什麼時候爬到我身上的,我一點兒感覺都沒有。」白楚年用手槍托著下巴思考,從手錶上輸入了嬰兒的外部特徵,但並未查詢到關於此實驗體的資料。

  沒辦法,研究所總部存在著許多尚未入庫的實驗體半成品,查詢不到具體資料無可厚非。

  蘭波順著牆爬到地上,擋住了無臉小嬰兒的去路,小嬰兒停頓了一下,轉了個彎爬走了,肚子咕嚕咕嚕叫。

  「它沒有攻擊性。」蘭波很想摸摸它,可每一次手都會穿過它虛無的身體,「它餓了。」

  小嬰兒爬到消毒櫃邊,嗅到了裡面屍體的氣味,然後吃力地抬起小手小腳爬上去,關閉的立櫃也擋不住它,它從櫃門的縫隙中身體變形擠了進去,抱著腐爛的屍體張開了嘴。

  猩紅的嘴和舌頭與雪白的身體形成強烈反差,它有滋有味地啃食著屍體,滋滋地嗦淨櫃子裡的屍油,不一會兒,消毒櫃裡的屍體就消失了,除此之外,什麼都沒改變,櫃子裡的東西依然完好無損。

  蘭波坐在消毒櫃的玻璃門外,托著腮凝視它:「可愛。」

  小嬰兒吃完了一具屍體,從門縫裡擠出來,一頭栽倒在地上,臉摔扁了,又慢慢恢復原狀,繼續爬向下一具屍體。

  白楚年餘光瞥見靠牆的一個標本櫃裡躺著一個肥胖的女人,直覺促使他走過去。

  女人身材十分臃腫,簡直像個相撲選手了,五官雖然能看得出來底子不錯,然而已經被肥肉擠得變了形。她肚皮上留下了一道橫切的剖腹產刀口,縫合得十分精緻。

  在左下角的電子屏上,不斷滾動著標本簡介,從簡介上,白楚年瞭解到,這女人名叫瑪麗露恩,腺型為白蘑菇,生前是一位清潔工人,由於懷孕時出現了罕見的多胞胎,從鄉下小鎮長途顛簸去城市中心醫院進行進一步檢查。

  研究所暗地與醫院高層達成了交易,以醫院技術水準不夠為由,將瑪麗露恩轉送到了109總部。

  白楚年還瞭解到,接手瑪麗露恩的身體用於改造實驗的是艾蓮手下的一位實習生,名叫雷諾。

  雷諾驕傲地在標本簡介的最後留下了一段話:「感謝恩師艾蓮給予我如此難得的實踐機會,奉上我的作品‘實驗體6125小清潔工’,旨在清除地球污穢,讓我們生活的家園更加整潔美好。」

  「太棒了,真是個好課題。」白楚年冷笑。

  「喂!這小鬼爬在我頭上怎麼都弄不下來。」厄裡斯遠遠地從安檢通道出口那一端大跨步走過來,半路被正向著屍體爬過去的小嬰兒擋住了,於是一邊嘟囔著「怎麼這裡還有一個」一邊抬腳把它踢飛。

  小嬰兒被踹飛到牆上,慢慢向下流淌,變成一灘稀巴爛的白糊,淌到地上又恢復了小嬰兒的形狀。

  「哦,原來如此。」白楚年快速地伸手抓住趴在厄裡斯頭上的那個小鬼,這一次手沒有穿過它虛無的身體,而是抓住了實體。

  「實驗體6125小清潔工,這小東西的身體是非牛頓流體。似乎只有受到重擊傷害時才會從透明狀態現身,之前吃掉我的斷手的大概就是它。我進門的時候不小心打到它的頭了。」白楚年試著緩慢撫摸托在掌心的小嬰兒,手會毫無阻礙地穿過它的身體,而用力快速地朝它屁股打了一巴掌,則會明顯聽到啪的一聲,以及能摸到它柔軟的皮膚。

  「至於它為什麼一直扒在你頭上不走,可能是因為它覺得你的陶瓷腦殼裡裝著垃圾。」

  「滾開。」厄裡斯輕蔑地掃了掃自己的頭髮。

  蘭波也已經掌握了拿起小嬰兒的秘訣,只要迅速一把抄起它,就可以把它抱起來。

  「我給它起名‘牛頓’。」蘭波和長小惡魔角的小傢伙貼了貼,然後高高拋起再接到懷裡。

  白楚年把手裡另一隻長著迷你蝙蝠翅膀的小東西拋給蘭波:「這個伽利略也給你。」

  「我們得繼續深入了,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情,有實驗體潛逃,研究員反抗無效被殺死,這對研究所來說是非常嚴重的事故。」

  人偶師從房間另一端走過來,一路上端詳著周圍的標本箱,不緊不慢地說:「我回到上一個房間檢查過,門後的確有曾被抵住的小凹陷。而且地上留下了摩擦痕跡。可以確定這座建築裡除我們之外還存在其他生物,並且遊走在整個大樓中。」

  「先把這藤蔓拉開再說。」白楚年掰住一段粗壯的藤蔓向左邊拉扯,厄裡斯枕著手悠哉走過去:「讓開點,招財貓,不摘項圈還不是一點兒力氣都沒有。」

  厄裡斯把白楚年扒拉到一邊,用陶瓷手指輕輕扣住藤蔓的縫隙,用力向兩端分開。

  他的陶瓷球形關節隨著肢體動作而滾動,肌肉跟著拉伸,雖為陶瓷材質,看上去卻栩栩如生。

  結實的藤蔓被他奮力撕開了一個缺口,白楚年抬了抬下巴示意人偶師先走,厄裡斯皺起眉:「幹什麼,你先走。」隨後回頭望人偶師:「尼克斯,你走在我後面。」

  「囉嗦。我先走。」蘭波先爬了進去,白楚年跟著邁了進去。

  穿過這道門,仿佛進入了長滿榕樹垂藤的原始叢林,整個房間爬滿了藤蔓,藤蔓上掛著金色花朵,有的果實已經成熟了,金黃的果實剔透飽滿地倒垂在枝條上,直徑基本都在二十多釐米。

  「就是這種甜瓜,很不錯。」蘭波揪下一個果實,掰開,露出金黃色果凍質感的果肉,咬一口脆爽香甜,汁水很足。

  被藤蔓封死的房間裡也彌漫著一股屍臭,來不及端詳整個房間的佈置,入眼便看見了滿地研究員的屍體,

  「別吃了……」白楚年默數散落在地上的研究員屍體,有三十二具,加上外邊的五具,一共三十七具無頭屍體,而藤蔓上掛的果實——白楚年逐個數了起來。

  三十七顆。

  「老婆,那不是甜瓜,是研究員們的頭。」

  蘭波吃得更香了。

  ——

  白楚年彎腰地上翻找屍體身上的線索,發現其中一具屍體的制服胸口名牌上寫的是「雷諾」,他口袋裡也有一張身份ID卡。

  白楚年把身份卡揣進兜裡,踹了屍體一腳,輕啐道:「回老家當實習生吧你。」

  人偶師在資料架上翻了翻,由於藤蔓瘋長,整面牆的資料架都被頂翻了,資料檔散落了一地。

  他撿起一摞,對著光線閱讀起來。白楚年走到近前,也拿了一份。

  資料大多是關於109研究所與各大國家勢力之間的光明合作,把實驗體生化武器交易美化成了科技產品進出口貿易。

  這很容易理解,一旦某個國家擁有了這種強大的武器,其它的國家為了不低人一等,必定會努力持有相同級別的武器,擁有之後再追求更多的數量,相互挾持壓制,而研究所已然成了最大贏家。

  可惜研究所存在的時間還太短,或者說,給艾蓮的時間還太短,如果任由那個野心勃勃的女人將研究所高速發展下去,實驗體交易遲早會開始吞噬小國的石油、礦產,再加上研究所本身強大的藥物研發和軍火技術,到時候,沒有什麼還能輕易撼動艾蓮和她的109帝國。

  「我喜歡這個瘋女人。」人偶師感慨道,「看上去和我們的目的殊途同歸,不過依然無法合作。智慧不會帶來災難,帶來災難的一向是自以為智慧和與智慧不匹配的野心。」

  「這是什麼。」白楚年從地上撿起半張實驗體簡介。

  實驗體編號:0520

  代號:腦瓜藤

  本體:榕樹omega

  培育方向:淨化(吞噬所有視線所及範圍內的垃圾,並結出可食用果實。)

  培育結果:失敗。她出現了意料之外的強烈攻擊性,會吞噬視線範圍內所有生物的頭部,連白鼠甚至果蠅都不放過。

  決定銷毀,未批准,將壓縮成種子放入標本櫃中作展示用。

  身後很近的地方突然發出吭吭的摩擦聲,白楚年首先聽到了這細微的聲響,飛速轉身跳開,他原本站立的位置下方突然鑽出一截藤蔓,藤蔓頂端開出了一朵金色花朵,花蕊中央的尖銳牙齒不斷開合,像個絞肉機。

  人偶師用棋子替身與厄裡斯替換了位置,疾速生長的藤蔓纏住了厄裡斯的手腳,被他抽出腿骨長刀斬斷。

  「剛剛抵住門阻止我們進來的大概就是這棵樹。」白楚年靈活地跳上了資料架最上方,藤蔓生長過來,白楚年又翻身跳到另一個資料架上,無聲地避開所有雜物和藤蔓。

  「我們都推不開,蘭波一推就開了。」

  人偶師抬頭道:「她怕電擊。」

  白楚年朝蘭波揚了揚下巴,蘭波高高揚起魚尾,向下重擊地面,蛛網狀的藍色閃電以他為中心向四周霹靂裂開。

  人偶師迅速結了一張蛛網墊在腳下絕緣以防觸電,但腳下的藤蔓受到刺激挪動,仍舊使他站立不穩,身體重重地撞到了牆上。

  白楚年和厄裡斯也一樣東倒西歪,雖然能保持平衡,卻遭不住被藤蔓掀翻的雜物劈頭蓋臉砸下來。

  一陣劈裡啪啦的電擊聲過後,樹藤被高壓電擊蜷縮,潮水般向後退去,尖端被劈得焦黑冒煙。

  而這看似空曠的房間裡,被電到的不止那一棵大樹。

  從牆面上開始,出現了一層密密麻麻的白色嬰兒,覆蓋了整面牆、資料架和地板,它們爬起來,像白色沙灘在蠕動。

  「艸。」白楚年看了一眼自己的胳膊,胳膊上抱著兩三個不斷爬動的無臉嬰兒,腿上也抱著十幾隻,再看厄裡斯和人偶師,已經被蠕動的嬰兒爬滿了全身。

  它們一直在。

 

 

238

  藤蔓被電擊退卻,卻不死心,嘗試著朝四人席捲而來,蘭波第二次將尾尖蓄滿電光,重重砸向地面。

  「white!」他喉嚨裡發出沉鬱的低吼。

  擴大一倍的蛛網閃電爆裂開來,沉重的力量將地上的嬰兒掀翻,電火花在不知死活瘋長的藤蔓上爆起一串亮光,藤蔓痛苦地徹底縮了回去,短時間內都不敢再過來挑釁。

  厄裡斯納悶嘀咕:「white?白色的?」

  人偶師低聲糾正:「不是英語,是人魚語,‘清除一切’的意思。」他對敵人和對手瞭若指掌,從初次遭遇蘭波之後,人偶師就去想方設法瞭解過這種古老神秘的語言。

  黏滿牆壁和天花板的雪白嬰兒液化流淌,啪嗒滴落到地上,再恢復嬰兒的身體,嘴裡咿咿呀呀哼唧著爬到腐爛的無頭屍體旁,小口小口地啃了起來。

  它們數量上千,吞噬力驚人,不消幾分鐘就把房間內三十多具屍體吞食殆盡。

  厄裡斯捏著鼻子大叫了一聲:「它拉屎了!」

  小嬰兒們排泄出一種綠色的物質,但並沒有異味,人偶師掃落身上爬的小鬼們,蹲下查看它們的排泄物。

  這些淡綠色的排泄物正在被剛被電擊擊退的藤蔓根部迅速吸收。

  「這些小鬼似乎真的沒有攻擊性,只有屍體對它們有吸引力,它們能迅速分解有機物為植物提供養分,轉換速度很驚人。」人偶師站起身。

  「你拿來有用嗎?」厄裡斯看到人偶師感興趣的表情,於是迅速彎腰撿了兩個小嬰兒塞到他皮質圍裙口袋裡:「裝幾個帶回去。」

  「是蘑菇孢子。」白楚年恍然醒悟,「都是外面標本櫃裡那懷多胞胎女人的孩子。」他身上爬滿了白色小鬼,扒掉了又爬上來,沒完沒了。

  蘭波爬過來,叼起白楚年的褲腰爬到書架上,從高處抖落掉爬在他身上的小嬰兒。

  「中央電梯都被藤蔓堵住了,你再放電把她激退一次。」白楚年雙手貓掛在書架上,回頭看向房間對面牆上被腦瓜藤堵死的電梯口。

  蘭波甩了甩光芒暗淡下來的魚尾:「在蓄電。要等兩分鐘。」

  「趁著這藤蔓還沒緩過勁兒來,我看得拔了它的根才能徹底除掉它。」白楚年雙腿一蹬,從書架上方蕩到了門口,從快要重新堵上門口的藤蔓之間擠了出去。

  打碎的玻璃標本櫃已經完全被藤蔓巨樹撐破,狹長密集的根部深紮進地面,將地面和牆面都撐出了道道裂紋,誰也不知道這恐怖的根須已經生長到了多麼龐大的程度,但可以想像,之前檢測區與電控箱和冰櫃所在的房間之間那塊長達十幾米的塌陷就是這藤蔓的傑作。

  如果任它瘋長下去,說不定會吞噬整棟大樓,如果總藥劑庫也受到塌方波及,那裡面的促聯合素就危險了。

  從離開住處公寓到現在,已經過去了兩天時間,白楚年注射的一毫升促聯合素作用僅能維持十天,如果他拿不到剩下的促聯合素,IOA醫學會也沒能在十天之內仿造出能發揮同樣作用的藥劑,那麼他的生命就會進入短暫的倒計時。

  白楚年一轉念,同為全擬態使者型九級成熟體,如果他已經進入惡顯期,那厄裡斯和黑豹又能撐多久呢。

  情況緊急不容樂觀,必須加快腳步,沒有時間與這些脫逃的實驗體糾纏了。

  白楚年踩著藤蔓挪到樹幹近處,絞肉機似的花朵又飛速生長朝他咬來,他只能不斷躲閃,以他的機敏身手躲避吞人花朵綽綽有餘,卻無法爭取出時間拔除樹幹。

  他環顧四周,發現有一根細藤蔓從根部延伸出來,一直通往懷孕女人的標本櫃下方。

  白楚年鋼化指尖扣掉標本櫃下方的螺絲,將櫃門開啟,裡面的景象令他吃了一驚。

  女人所在的標本櫃內部被人從底部掏空了,孔洞被女人肥胖的身軀遮住導致無人發現,她的身軀背後被刀劃開了一個大的傷口,一隻又一隻的雪白嬰兒正從她體內孕育,掉落而出,然後慢慢變得透明,從櫃子下方的縫隙中流淌出去。

  這些蘑菇孢子吸取了母親屍體的養分,無窮無盡地散落出來。不知道這塊孔洞是誰破壞出來的,唯一可以猜想的是,整棟大樓或許已經爬滿了這種雪白的孢子嬰兒,只不過沒有受到衝擊傷害它們才沒有現身。

  而腦瓜藤正是靠著一根細須從嬰兒們吞食屍體,分解出來的物質中汲取營養,從而迅速瘋長。

  如果事件發生順序是女人的標本櫃被破壞,從而產生了過量的孢子嬰兒,嬰兒吞食屍體分解成營養物質,藤蔓吸收營養物質並且開始瘋長並攻擊研究員,那麼,在此之前,一定有其他實驗體出現,將研究員殺死,給了孢子嬰兒分解屍體的機會。

  白楚年有種不好的預感,他對於危險的直覺向來很准。

  他正出神,肩頭突然被拍了一下,白楚年僵了一下身子,蘭波從他頰邊探出頭,從背後摟上了他的肩膀,鼻尖蹭了蹭他的耳垂:「你想退縮。」

  白楚年仰起頭呼氣:「是。我們現在還有退縮的機會。」

  「我們不是說好了,如果失敗,我就帶你回家。有數百米深海壓著你,陪我掌管海族,陪我全球遷徙,直到你再也不能動,我們都不會分開。」蘭波喃喃說著,冰涼嘴唇親吻alpha的後頸,「我對這個世界已經很厭倦了,所以只要有一絲可能,我都不會放棄讓你健康活著的機會。」

  蘭波輕輕用尖牙摩擦alpha後頸脆弱的皮膚,低語道:「如果你決定要撤,我會尊重你的意願。不過,如果哪一天,有人告訴我,只要殺夠一億個人類,就能換你回來,你猜我會不會去嘗試。」

  會的,甚至不需要任何證據。

  「蘭波,你不是很介意撒旦的話嗎。」白楚年眉心緊皺。

  「只是想讓你哄我一下。有的時候王也需要撒撒嬌,讓小愛人心疼我。」蘭波用緩緩伸長變尖的銳利指爪在白楚年臉頰邊撫摸,寶石色的眼睛裡電光流轉,在他耳邊輕聲道:「我永遠不會向惡魔贖罪。」

  白楚年回過頭,看見蘭波眼底危險的光亮。

  「海妖纏身。」蘭波摟著他脖頸,纏繞到他身上,鱗片在他裸露的皮膚上起伏刮蹭,「神話書上是這樣寫我的嗎?」

  咚的一聲脊背撞牆的悶響,蘭波還沒反應過來,就被推到了牆上,白楚年重重地吻他,雙手扶著他的臉頰,捂住了他頰邊的鰓,讓他窒息,頭暈目眩。

  「繼續走吧。」白楚年輕喘著說。

  蘭波笑起來,尖銳的利齒和指甲縮短變圓,恢復了原本的樣子。

  厄裡斯趟過滿地孢子嬰兒跑過來:「電梯裡面被藤蔓堵死了,爬不下去,一根根砍哪耗得起。喂,你們抱那麼緊幹什麼?」

  「把她的根砍了。」白楚年鬆開手,指向藤蔓的根源玻璃標本櫃,種子必然在此生根發芽開始生長。

  厄裡斯二話不說開始砍樹,一陶瓷骨刀下去,傷痕倒深,卻迅速癒合了。

  白楚年從項圈中分出一股死海心岩鑄造成一把長柄斧,掄圓了朝樹幹砍去。

  一道深深的溝壑砍進了樹幹深處,被死死卡住了,細膩的紅色汁液從傷口中滲了出來,藤蔓痛苦地胡亂甩動,盛開的花朵發狂地撕咬周圍的一切,白楚年只能不斷跳躍躲避,尋找時機給她第二擊。

  發瘋的藤蔓一口咬住了厄裡斯的腿,絞肉機似的尖牙迅速磨損他的陶瓷皮膚,人偶師將神聖發條扔了過來,厄裡斯揚手接住,銀色鑰匙在他手中機械變形,變成一把剪刀握在他掌心,利刃剪斷藤蔓,斷口無法再生。

  但這株植物的適應能力極強,被蘭波電了兩次之後,就學會了避開高壓電,她的枝條覆蓋了整個區域,唯獨蘭波所在的扇形區域不見她生長。

  「她有智慧。」白楚年斷定,「蘭波,我們砍樹,你把樹心逼出來。」

  四人的體力都在慢慢消磨,而藤蔓卻源源不斷地吸收著孢子嬰兒分解出的養料,無窮無盡地生長,粗壯的枝條已經頂破了地面,讓原本平整的地面千瘡百孔。

  正有只老鼠從開裂的地板中爬了上來,一朵金色食人花從它面前路過,起初並未注意到它,但老鼠沒有智慧,爬到了花朵的視線中。

  花朵極速撲過去,瞬間包裹了老鼠的頭部,一聲咬斷頸骨脆響過後,斷了頭的老鼠屍體從空中墜落,花朵吞噬了老鼠的腦袋,於是迅速在藤蔓上閉合、枯萎,然後結出果實,結出了一顆小小的、乒乓球大小的金色小瓜。而餘下的老鼠屍體被一擁而上的孢子嬰兒們爭搶吞噬,排泄出的綠色營養物質又供給給了藤蔓繼續生長的力量。

  「要是改良一下,倒是能移栽回去逮老鼠……」白楚年咬牙用力抽出卡在樹幹中的長斧,深吸一口氣,用盡渾身解數將這一斧頭砍了下去,期間食人花朵朝他的腦袋飛來,被厄裡斯淩空剪斷,同時,他們也必須時刻警惕著自己的腦袋不被花朵一口吞下。

  果真,樹幹被砍出了一條噴血的縫隙,蘭波見縫插針,魚尾探入樹心,一股強電流灌注進中心,整個樹幹燃燒起熊熊藍火,枝條劈啪炸響。

  樹皮被燒得蜷曲起來,像捲簾門一樣開啟,裡面竟有一方小小的空間,從樹心中走出一個渾身盛開花朵的粉紅女孩。

  女孩外貌四五歲左右,穿著一件裙子,裙擺上盛開著各色的密集的花朵,雙臂裙袖上也開滿鮮花,包括她的頭,頭髮被成簇的花朵取代,從鼻尖開始,上半張臉都被鮮花遮擋,只露出一張生有紅色鮮豔梨渦的小巧的嘴,和皮膚白皙形狀微圓的下巴。

  這些花朵的根莖是從她空洞的眼眶中生長出來的。

  這是一位幼女體型alpha,實驗體0520腦瓜藤。

  小女孩看見了他們,微微歪頭,身上的鮮花抖動,花瓣飄灑,堵滿藤蔓的碧綠房間中下起了一陣粉色花雨。

  看似溫柔的花瓣卻猶如無形利刃,悄無聲息地滑過人的皮膚,一瞬間,滑過之處皮開肉綻。

  腦瓜藤J1能力「食腦結瓜」:她目之所及一切生物都將被花朵咬斷頭部,不死不休。

  M2能力「漫天花雨」:散落花朵有麻醉鎮痛效果,目標將會在不知不覺中失血死去,死後寄生於血肉的種子發芽,花朵將取代腐肉覆蓋骨骼。

  白楚年在密集的花雨中穿梭躲避,但人偶師和蘭波就沒有如他般靈敏的避障能力了,身上的傷口密集崩開,血流如注。

  「只有M2級怎麼會這麼難對付?」厄裡斯不懼花朵利刃,但人偶師卻撐不了太久,越是沒有痛感,死亡就來得越快。

  蘭波蓄電完畢,以他為中心又爆開一網電光,可藤蔓被驅散,輕薄的花朵卻直接燃燒起來,火焰落到蘭波身上燙得難忍。

  蘭波的魚尾憤怒變紅,化作一道藍色閃電出現在小女孩近點,利爪抓住她的手臂,佈滿尖牙的血口撕咬她的肩膀,活活將一條手臂撕了下來。

  斷處的傷口放煙花似的爆出一團花瓣。

  小女孩也被觸怒了,手臂迅速再生,更多的花朵密集盛開,而靠近她的蘭波身上也被無孔不入的花刀割得鮮血淋漓。

  白楚年回頭道:「是惡化期的M2,太邪門了太邪門了!尼克斯,我看見藥劑櫃裡有硝酸銀!」

  人偶師聽罷,點了頭,指了一個地方,厄裡斯先砍斷藤蔓頂著花雨跑了過去,當他到位時,人偶師發動棋子替身,兩人位置互換,人偶師站在了藥劑櫃前。

  他在藥劑櫃中翻找,找到了白楚年所說的硝酸銀,他在混亂翻倒的藥劑櫃中挑選出氫氧化鈉葡萄糖和硝酸銨,找到了一個培養皿,於是戴上手套操作起來。

  人偶師面容平靜,手指也不見任何抖動,藤蔓花朵屢次生長過來企圖咬殺他,但厄裡斯一直守在他身後。

  白楚年將死海心岩鑄成鐮刀與藤蔓周旋,可一波藤蔓被砍斷便又迅速生長出另一茬來,花瓣雨越發密集,在他身上刮出了十幾道傷口。

  更可怕的是,孢子嬰兒們嗅著氣味爬過來,密集地順著白楚年的雙腿向上爬,用猩紅的小舌頭舔舐他的傷口,吸食他的血液,並源源不斷產生養分去供養那一身花園的小女孩。

  蘭波的情況也不好,連續放電使他蓄電速度明顯降低,無法再一次驅逐藤蔓,那些孢子嬰兒黏附到他身上啃咬起來,痛得他尖銳地叫起來,滿牆爬動瘋狂甩動魚尾,電磁嗡鳴震顫,身上的小嬰兒才被全部震落下去。

  白楚年把蘭波推進消毒櫃裡關上門以躲避密集的花刀,自己則在飛散的花朵和藤條之中飛身躲避。

  他不斷拖延時間,直到人偶師輕聲說「成了」,然後朝他拋來半個培養皿。

  培養皿底部由於銀鏡反應已經光滑如鏡,白楚年接住圓鏡,頂著重重花雨沖到小女孩面前,將鏡面轉向了她的臉。

  「你很好看。」

  女孩看著鏡中的自己怔了幾秒。

  盛開著金色花朵的藤蔓從她背後高高揚起,然後俯衝而來,一口咬掉了女孩的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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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9

  花女的頭顱被藤蔓上的花朵一口咬斷,截斷的脖頸爆出一團粉紅花瓣,地上的孢子嬰兒嗅到血腥味,饑餓地一湧而上,手腳並用爬到花女身上啃食她的身體。

  雖然如此,但孢子嬰兒們排泄出的營養物質又被花女裙底覆蓋的根部吸收,花女被嬰兒吞噬的速度逐漸趕不上她再生的速度,她的頭部開始有復原的趨勢。

  蘭波撲出衣櫃,從白楚年頸上項圈中引出一把死海心岩匕首,衝破層層花瓣,一刀插進了花女的心臟。

  「slenmeikimo。(安息吧)」蘭波左手撫上她心口的傷,右手用力轉動匕首,將她的心臟徹底攪碎,並同時割破她每一處大動脈。

  花女的身體爆出一團血花,傷口被孢子嬰兒們爭相撕咬吞噬,終於被吞吃殆盡。

  樹心一死,整株腦瓜藤都開始枯萎,根部停止吸收孢子嬰兒的排泄物,枝條從生長的基點標本櫃開始由青綠變為枯黃,並沿著每一根延展出房間的枝條漸漸枯萎。

  蘭波爬到牆上,抖了抖身體,把爬到自己身上舔舐傷口的孢子嬰兒甩掉。花瓣刀割出的傷口不深,很快就癒合了。

  白楚年松了口氣,把抱在蘭波身上甩不掉的小嬰兒揪下來:「牛頓?抱別人老婆不撒手,下來吧你。」

  蘭波舔了舔肩頭的傷:「它不是牛頓。牛頓有兩個小惡魔角。」

  白楚年揪著小嬰兒的後頸提溜到面前端詳:「還真是,這個臉上有一對黑點,是伽利略嗎。」

  「是莫札特。」

  「你都能認出來?還起名字了?」

  「en。」

  厄裡斯撿起白楚年扔在地上的培養皿,費解地摸著下巴觀察,培養皿的底部已經變為一面光亮平滑的鏡子,鏡中自己的臉清晰可辨。

  「它為什麼能變成鏡子?」

  「銀鏡反應,回去給你說。」人偶師習慣性將試劑瓶擺放整齊,摘掉橡膠手套扔進了醫用垃圾桶,「神使腦筋轉得真快。」

  厄裡斯把培養皿揣到兜裡,瞥了眼正跟蘭波貼著臉頰交頭接耳的白楚年,小聲嘀咕:「他會卡實驗體bug,我不跟他玩了。」

  「這裡面東西這麼有用嗎,裝點帶回去。」厄裡斯覺得是藥劑櫃裡的試劑神奇,一眼看中了櫃底存放的濃硫酸桶,於是抄起鐵桶,往人偶師的圍裙口袋裡塞。

  「厄裡斯……」

  「好了,塞進去了。」

  看似不大的皮質圍裙口袋,裝了手槍、神聖發條、幾個孢子嬰兒,加上一鐵桶濃硫酸,從外表看上去竟然毫無改變,甚至沒有鼓起來的跡象,人偶師也沒有表現出承重的神情。

  白楚年守在蘭波身邊,幫蘭波舔了舔頸側的傷口,將血污舔淨。

  蘭波抬手搭在他頭上,用力揉了揉。

  「看來這些孢子嬰兒不只吃屍體,只要有傷口就會引得它們過來啃食,數量又這麼多,太危險了。」白楚年拉上蘭波向被藤蔓堵死的電梯走去,「走,抓緊時間。」

  堵死電梯的藤蔓因為枯萎而變得脆弱,刀割起來輕鬆了許多,但由於數量龐大,依然費時費力。

  白楚年打著手電筒照了照,藤蔓層層遮擋,看不見最深處的情況,但按照自己的位置和建築地圖估算,向下爬十層左右就能到達艾蓮的辦公室。

  厄裡斯指了指地上的噴火器:「用火燒怎麼樣。」

  「不知道藤蔓長到哪兒去了,貿然用火燒可能會引起全樓大火。」白楚年權衡著,思考是否還有更好的方法,他擔心會造成設備爆炸,連鎖反應引起更大的麻煩。

  但就在他們猶豫的時候,天花板上的一個孢子嬰兒突然掉了下來,啪嘰糊在了噴火器拔掉栓塞的開關上。

  熊熊火焰轟地噴了出去,厄裡斯和白楚年跳了起來,連忙退到遠處,乾枯的空心藤蔓易燃,火焰濺落到藤蔓上,迅速沿著電梯通道燒了下去,藤蔓被燒成了灰燼,在空氣中輕輕飄飛,一股帶著淡淡草香的灰燼氣味彌漫在周身。

  雖然電梯通道被清理出來,但電梯已經完全被腦瓜藤損壞,不能再使用了,電梯門後只剩下深不見底的豎向通道。

  「哎!滅火器,帶個滅火器下去。」白楚年迅速抱了牆角的一個滅火器,隨著火焰一起跳了下去,順著電梯鋼索向下攀爬,厄裡斯也跟了上來,將詛咒金線繞在腰上做成滑索滑下去。

  這座大樓被腦瓜藤破壞得千瘡百孔,他們下去後只看見了一整片被乾枯藤蔓引燃的機器殘骸,正燃著熊熊烈火。

  白楚年噴空了一瓶滅火器也不過是杯水車薪,他朝電梯口伸出雙手,對蘭波大喊:「過來,我帶你沖過去。」

  蘭波想也不想就跳了下來,撲進白楚年懷裡,蜷成一個魚球,開啟伴生能力魯珀特之淚,自我防護起來,白楚年脫下防彈服裹著魚球敏捷地穿越火焰縫隙,躲避每一塊燒焦掉落的天花板。

  藤蔓燃燒的速度比他想像得要快得多,牆壁上不斷有白色的孢子嬰兒被火焰燒灼刺痛而現身,又被層層火焰吞噬。耳邊盡是嬰兒的啼哭聲,火焰的爆鳴聲,還有不明設備爆炸的轟然巨響,白楚年只能避開所有被火焰堵住的出口,全速奔跑著撞進了一個封閉的走廊。

  走廊盡頭的房間密碼鎖螢幕亮著,白楚年抽出兜裡的身份卡,刷了艾比多的顯示沒有許可權,刷了雷諾的竟然顯示許可權通過,門緩緩打開了。

  白楚年跑了進去,火焰在他身後舔舐著門口,被關閉的金屬門隔絕在了外面。

  掃視周圍的擺設,寬闊的房間正中擺放著一張弧形白色辦公桌,辦公桌上有一台電腦,桌面上鋪滿了潦草的手稿。

  種種跡象表明,這裡是艾蓮的辦公室。

  根據地圖來看,一號藥劑庫與艾蓮的辦公室僅有一牆之隔。除此之外,辦公室右手邊的牆壁上有一個專用電梯,只能用虹膜密碼開啟,暫時不用管它。

  蘭波展開身體在牆壁上爬動尋找暗門,白楚年坐在艾蓮的辦公桌前,用雷諾的身份卡無法開啟艾蓮的電腦,他就拿出K教官給的解碼器來破譯加密過的電腦。

  「找到了。」蘭波停留在左手邊牆壁右下角,魚尾尖輕敲牆面,「這裡面有空間。」

  「等我一下,密碼讀取進度條還差一點。」

  「不急。」蘭波抬手照著牆面就是一拳。牆發出震動轟鳴,蛛網般的裂紋從他拳頭落點嘶啦裂開,隨即又是一記重拳,金屬牆面被他兩拳打漏,厚重的承重牆被他又一拳打裂了。

  白楚年盯著密碼破譯進度條,身邊像鄰居家請的施工隊幹活似的乒乓震響,天花板一塊一塊往下掉,白楚年自然習慣地歪頭躲開一片,又抬手躲開另一片。

  密碼尚未破譯完,蘭波先把牆打穿了。在辦公室和一號藥劑庫之間拆出了一個大窟窿,然後爬了進去。

  「你也太快了。」白楚年緊跟著鑽了進去。

  他們邁進藥劑庫的同時,厄裡斯從小窗裡擠進來,然後與人偶師替換位置,把人偶師換進來,再重新爬進來一次。

  人偶師的風衣衣擺還燃著火星,被他甩動了兩下撲滅了。

  藥劑庫裡的景象卻與他們的想像背道而馳,用於儲藏藥劑的冷櫃裡空空如也,都被人搬空了,只剩下零散的幾支藥劑。

  幾人搜遍了藥劑櫃,最終搜出了一盒盛裝著紅色促聯合素的注射針,總共六支。

  四人相互用余光觀察對方,心思各異,眼神閃動。

  蘭波和人偶師對視了一眼,同時伸了手,死死按住針劑保溫盒,蘭波抬起眼眸,狹長上揚的眼眸惡狠狠盯著人偶師,寶石藍的眼瞳微微上移:「你不是要找戰鬥晶片嗎,搶什麼藥劑?」

  人偶師臉上淡然,手卻絲毫不見鬆動讓步:「你們不是要營救IOA的臥底嗎?」

  藥劑盒被按在桌面上在他們手中來回拉扯,白楚年翻上了桌面,獅尾伸出體外高高揚起用于保持平衡,尾端的鈴鐺叮噹作響,他迅速略過桌面奪取藥劑盒,竟被一團從天而降的詛咒金線纏住,厄裡斯奮力抓住金線向後扯,把白楚年從人偶師身邊拖走,白楚年雙手扣著地面向前爬,但無法掙脫實體化的詛咒金線,被厄裡斯一寸寸向後拽,地上留下了六道長長的爪印。

  「你要這個有什麼用……」白楚年咬著牙在裹纏到自己身上的詛咒金線中掙扎。

  厄裡斯咬牙死命拖著他:「我……不知道……尼克斯說有用……」

  人偶師注視著白楚年頸上的項圈,突然驚醒,唇角上揚:「白楚年,你已經進入惡顯期了,對嗎,你注射過促聯合素,在靠藥劑維持理智,所以不論如何不敢摘項圈麼。」

  白楚年眼神微變,雖然立刻意識到自己神情的變化於是收起了異樣的眼神,但仍舊被人偶師捕捉到,人偶師冷笑:「厄裡斯,殺了他。」

  「他敢嗎。」蘭波怒了,魚尾倏然變紅,一把扣住人偶師的脖頸,將其撞到地上,魚尾死死纏繞著他腿部的大動脈,雙手利爪向他的腺體撕抓下手,人偶師拼命撐著蘭波的手臂,抵住他即將捅進自己脖頸深處的尖長指甲。

  蘭波回頭威脅厄裡斯:「放開他,否則這個人類就會立刻動脈爆炸。」

  厄裡斯果然遲疑退後。

  「哈哈……哈哈哈哈……」

  一陣女人的尖笑聲從隔壁辦公室的電腦中傳出來。

  白楚年抬起頭,發現一號藥劑庫的上方有一個監控攝像頭,攝像頭對著他們,暗暗亮起的紅燈顯示正在工作。

  辦公室桌上的電腦不知道從何時開始轉了個方向,螢幕面向著他們。

  螢幕上,艾蓮托著一杯紅酒坐在轉椅中,殷紅的唇色使她更顯妖冶豔麗,她微笑著注視著四人,像全程目睹了這場爭鬥。

  「嘖嘖嘖。」艾蓮放下紅酒,輕輕鼓起掌來,「何德何能,讓實力頂尖的使者和驅使者為我出演這場喜劇,可惜魔使不在,否則會精彩得多。或許他比你們聰明一些。」

  艾蓮大笑起來:「神使、咒使,你們是我親手創造出來的孩子,兜兜轉轉還是會回到我這裡,我只遺憾不曾在你們的戰鬥晶片裡輸入認命的程式,你們就不會走到今天的絕境。」

  「給你們看個好東西吧。」艾蓮的影像模糊關閉,另一個影像視窗被打開。

  在無人機拍攝的影像中,白雪城堡正在遭受數量龐大的亡靈召喚體的侵襲,奇生骨帶領白雪城堡內的實驗體和守衛人偶奮力抵禦。

  來時人偶師將白雪城堡託付給奇生骨,那傲慢的女人翻了個白眼,甩手說她才不管。

  而殘酷的鏡頭中,女人的裙擺已經撕扯成碎片,趴在地上用一隻手支撐著身體,抬起血肉模糊的右手,緊攥著槍,朝最前面的亡靈召喚體射擊,金藍光華燦爛的華麗尾羽展開,守護著身後的城門。

  另一個影像檔也被打開,是蚜蟲市上空的俯瞰視角,不計其數的亡靈召喚體在市區行走破壞,平民百姓在車道中逃竄,連環車禍接連出現,軍隊和警車在開火抵抗和疏散市民,整個城市浸泡在炮火硝煙之中。

  影像突然關閉,艾蓮的臉又重新出現在螢幕中。

  「先生們。我畢生的願望,就是讓全世界有錢有勢之人為了我的傑作而瘋狂,我實現了。每個人都在為我的產品而瘋狂,包括想要剷除我的你們。」艾蓮輕笑,「我為地球和人類科學而獻身,這是你們無法理解的高度。不趕快回去當救世主嗎?」

  人偶師臉色平靜,但呼吸變得沉重起來,眼神逐漸陰鬱。

  白楚年狠狠攥緊拳頭,抓起藥劑盒,總共六支,從裡面分出三支裝進兜裡,然後將盒子拋給人偶師。

  「夠了。把艾蓮揪出來。」

  ——

  兩天前。

  白楚年的常住公寓中。

  陸言從催眠瓦斯造成的昏睡中醒來,揉了揉昏花的眼睛,搖搖晃晃地爬起來,只看見了茶几邊畢攬星寂寞的背影。

  陸言四處望瞭望,窗戶都被打開通風了,卻不見白楚年和蘭波,一下子就急了,跑過去抓住畢攬星的肩膀,慌張地問:「他們呢?」

  畢攬星拿出地上撿起來的促聯合素空管,放在陸言面前:「走了,走了大約三十分鐘。」

  陸言瞪大眼睛:「你說了,你說了不會讓他們走的。他們要去研究所總部,你說過會想辦法的,我們都會跟著去,不是嗎?走,我們現在追上去,還來得及!」

  畢攬星搖搖頭,把手中平展開的便簽遞給陸言:「楚哥知道我醒著。」

  信上是白楚年的字,一筆一劃清晰端正。

  「小鬼頭們,我知道你們在想什麼,別嫌我說話難聽,現實不會像熱血漫畫一樣靠勇氣一往無前就能發生奇跡,A3以下的級別跟我們進研究所就是送死。如果想幫我,就留在蚜蟲市,做你們該做的。

  攬星,我已卸任搜查科長一職,會有新的前輩代替我的位置,但我已經書面向組長舉薦你為副級,末尾附上我的徽章。

  你們的任務比我的生命更重要,趁我們不在,想必會有人趁虛而入,或許是艾蓮,或許是永生亡靈,或許是人偶師,也或許是其他任何勢力,請務必在我離開期間替會長保護城市和居民,直到會長回來。

  哦,也可能我高估你們,如果你們在我走了三天之後才醒過來看見這封信,那當我沒說,廢物點心,白教好幾年,沒屁用,操。」

  今天也是4400+

 

 

240

  畢攬星握著方向盤,將車從白楚年的公寓社區裡移了出來,駛向了回IOA的路。

  「我們真的就這樣回去嗎?」陸言坐在副駕駛,憂心忡忡抱著手機,螢幕還停留在發消息的頁面,只有短短的一句「你們安全嗎?」,是發給白楚年的,但一直都沒收到回復。

  蕭馴坐在後座,把一隻手伸到副駕駛搭在陸言肩頭安慰:「楚哥出任務的時候一般關機,不回復你也不意味著遇到什麼麻煩了。而且這個時間他們應該也還沒到目的地。」

  「嗯……」陸言依舊頹喪地耷拉著耳朵。

  車窗外的人流和車流似乎突然沒了秩序,前方紅燈時一串聯盟警署的警車閃著紅藍警燈從車道中央沖了出去,路上的平民都在往反方向跑。

  陸言猛地坐直了身子:「怎麼了,快去看看。」

  畢攬星抿唇沉靜地調轉方向,將手扣裡的備用警燈拿出來,臨時安放到了車頂上,逆著慌不擇路的車流跟上了聯盟警署的車隊。

  蕭馴拿出通訊器,使用J1能力萬能儀錶盤調頻,與前方警署車輛的頻道對接:「我是IOA搜查科探員蕭馴,序號8349297,現在什麼情況。」

  十幾秒後,對方急促回應:「海濱廣場出現灰色亡靈召喚體,我們在執行緊急疏散任務,大量海濱居民受到波及,負責疏散的警員受到攻擊,傷亡慘重,正在請求總部支援。」

  蕭馴:「亡靈召喚體特徵描述一下。」

  警員回應:「據情報稱目標是一個二分之一擬態的響尾蛇alpha,他的眼睛會在空中漂浮,所有和他對視的警員都受到了石化攻擊。」

  這特徵一出,三人頓感渾身一緊,陸言轉過身驚詫地看著蕭馴:「那不就是蛇女目嗎。」

  他們在ATWL考試中面對的最後boss就是實驗體1513蛇女目,只要與他對視就會全身漸凍石化,是個極度危險的實驗體。

  「怎麼辦,肯定會傷亡慘重的。」陸言心急如焚,拿著手機不知道給誰撥電話才好,白楚年和蘭波肯定早已出了市區,爸爸正在英國歸途的飛機上。

  畢攬星握著方向盤的手出了汗,呼吸也急促起來,但還不到慌亂的地步,他調出車載地圖掃了一眼海濱廣場的位置,大致估算了一下,然後平靜地說:「裝備都在後備箱,兩把uzi帶槍托,九毫米子彈帶兩條,M24狙擊槍匣,備用通訊器。」

  「現在有對付蛇女目經驗的只有我們,你倆下車,去海濱廣場支援警署,我回IOA和新搜查科長對接。」畢攬星猛踩油門,瞬間提速,忽略了道路限速,靈活地與周身車流擦肩而過。

  「亡靈召喚體只能支撐本體70%的實力,沒問題的。」車加速開到了天橋下,畢攬星猛打方向盤降速但未停,「現在下。」

  蕭馴和陸言早已習慣了白楚年的突然指令,畢攬星完全繼承了白楚年的打法,決策迅速,計畫制定後絕不猶豫,命令發出後,兩人沒有任何無所適從的表現,各自解開安全帶,佩戴上特工組搜查科自由鳥徽章,服從命令。

  蕭馴跳了車,在地上滾了兩圈站起來,陸言從車窗裡爬了出去,從開啟的後備箱裡掏出裝備,將子彈帶掛在身上,槍匣拋給了蕭馴,兩人順著天橋的橋墩支撐向上爬,從欄杆上翻了過去,離開隧道的地鐵也在時間計算之中,陸言翻身攀了上去,身形幾次向前閃現,借著地鐵的速度帶動,使用了伴生能力超音速,空中只餘下他身後的一串殘影。

  「forfreedom。」兩人離開時,習慣性用這句話來測試通訊器是否正常。

  「forfreedom。」畢攬星回答。

  車子只不過臨時降速,他將兩人放下後隨即加速,頂著警燈,逆著車流朝IOA總部大廈返回。

  總部大廈的氣氛比畢攬星想像得還要僵硬,走廊裡的科員和特工來往匆匆,有的人甚至急到等不及電梯,從樓梯間向上跑去。

  畢攬星也索性跑了樓梯,用最快的速度趕到搜查科辦公室,用鑰匙打開門鎖,再刷指紋推開了門。

  裡面卻空無一人。

  他舔了舔乾澀的嘴唇,拿出手機給組長秘書打電話,一直占線,於是直接打給了組長本人。

  許久,蒼小耳才接了電話,聽起來嗓音微啞,應該是已經在處理許多棘手事件。

  「組長,新任搜查科長在哪兒?我很急,海濱廣場正受到蛇女目亡靈召喚體襲擊。」

  「什麼?又一個……」蒼小耳捏了捏鼻樑,「新任搜查科長是從軍備科調任來的,但蚜蟲市突然爆發亡靈恐怖襲擊,軍備科更忙碌,我讓他先回軍備科了。」

  「那搜查科呢?」畢攬星遏制不住抬高了嗓音,「蚜蟲市區內有十六名特工加入行動,相互之間溝通聯絡沒那麼迅速,沒人指揮的情況下發揮不了最大作用,而且我們在考試裡對付過蛇女目,有經驗。」

  蒼小耳又忙著在電話對面安排其他任務,終於分出精力喘口氣回答他:「我已經在聯絡軍方了,PBB在市區有部署,小星你別搗亂了,去幹點力所能及的事兒,剩下的我會安排。」

  「組……」沒等畢攬星說完,電話就急忙掛斷了,再打過去只剩占線的忙音。

  他在辦公室裡轉了兩圈,靜靜地坐到了沙發上,攤開手心,白楚年留下的便簽不知何時已經被他攥爛了,自由鳥徽章的棱角紮得他手心麻木,沁出了幾個血點兒。

  他並不覺得無助,反而腦子裡一直在湧現一套一套不同的戰術,大腦在最緊張的時候反而比平時轉得更快了。

  在蚜蟲島特訓基地學習時,白楚年先把他安排到了戴檸教官班裡學習格鬥,等他訓練到格鬥技巧足夠自保時,就被戰術班的紅蟹教官搶走了,期間紅蟹教官時常會把他推到側寫班蹭鄭躍教官的課,而每一次畢攬星向白楚年談起各種課程上的收穫,白楚年都是一副早已瞭解的神態,若說這一切沒有白楚年的授意,基本不可能。

  他能感覺到白楚年不僅在用心培養自己,幾乎每一個學員的優缺點他都瞭若指掌,訓練手段狠得令人髮指,可那些針對性極強的魔鬼訓練又確確實實帶給他們每個人最大的提升。

  白楚年可以輕易掌控全域,甚至將他自己的命運都計算得清清楚楚,他似乎知道自己遲早有一天會離開,而當他離開時,不會不負責任地拋下一切,而是給搜查科留下了得以為繼的未來。

  便簽被他攥碎了,邊角掉落到地上,畢攬星才發現標籤背面的角落裡寫著一行幾乎看不見的小字:「聽話的好學生當不成指揮,我從不走眼,卻沒有證據,你承認嗎。」

  畢攬星略作沉默,掌心滲出劇毒將便簽溶化消失,然後擦淨雙手,坐在了白楚年的位置上,打開電腦,尋找加密程式啟動。

  這一切他做得行雲流水,即使新搜查科長上任也不會比他更熟練,因為在白楚年瀕臨惡化不得不用解離劑維持理智期間,都是畢攬星在替他工作,被迫熟悉著搜查科長每天要應對的事務。

  連這些也在他的算計之中嗎。

  加密程式啟動後,活動特工發送過來的請求和問詢氣泡爆滿了螢幕,畢攬星熟練地優先讀取蚜蟲市區內特工消息,並按照區劃縱向排布,每個區發生的事件便一目了然了。

  從特工發來的臨時報告中得知,已經有三個亡靈召喚體從城市邊緣出現,並在向城市中心突進,造成破壞最大的就是出現在海濱廣場的蛇女目亡靈召喚體。

  畢攬星連通了海濱廣場的通訊,並調出了同地點的各方向監控,並向技術部發送了一個無人機申請,要他們發射無人機在海濱廣場區域內給予畫面支援。

  技術部收到搜查科的申請時,還以為是新任搜查科長發來的呢,毫不猶豫地選擇了同意,並放出了兩架無人機前往海濱廣場。

  有了無人機即時傳送的俯瞰畫面,局勢一下子清晰起來。

  蛇女目盤踞在海濱廣場的建築尖頂上,眼眶空洞,那兩顆灰色的暫留眼在空中漂浮著追逐逃竄的濱海居民們,有的人驚恐地回頭看了一眼,與那灰色眼球對視,便當場硬化倒地,慘叫哭嚎著逐漸石化,待到身體全部石化後,眼球從石化屍體眼眶中剝離,飛到空中,形成新的浮空之眼,再去追逐下一個人。

  有的居民利用小聰明想對付蛇女目,摸出隨身帶的粉餅化妝鏡,企圖利用倒影來逃跑,但這竟然同樣會被石化。

  天空上的浮空之眼數量呈指數式爆炸增長,在天空中如同密集的黃蜂,死命追逐著人群。

  負責疏散的警員不得不捂住眼睛開槍,可浮空之眼體積本就不大,又在空中肆意漂浮,子彈很難命中,而即使僥倖命中一顆眼球,消滅的速度也遠抵不上浮空之眼增多的速度。

  IOA醫學會在海濱廣場外搭起臨時救助站,穿著白大褂戴著IOA紅十字白鴿袖章的實習生們在韓醫生的帶領下忙碌地掰安瓿,調配藥劑,給局部硬化的市民們注射緩解疼痛,耐心地安撫著驚恐的市民。

  蛇女目被市民們發出的哀嚎和尖叫聲吸引過來,扭動著蛇尾向救助車沖過來,被陸言從正面截住。

  陸言拿海濱商店出售的運動頭帶當眼罩,遮住視線,M2能力四維分裂發動,與他並排出現了一串六十個時間軸上的陸言,其中一個摘掉眼罩,用自己被蛇女石化的代價來給其他兔子報位置。

  蛇女被六十個速度飛快、並在狡兔之窟中穿梭的陸言閃得眼花繚亂,身上不斷挨子彈,疼痛使他不得不調轉方向,放棄捕食那些哀嚎的人類,轉身逃去了新二區的方向。

  救助車重獲安全。

  韓行謙的A3能力天騎之翼雖能消除己方負面狀態,卻也只能消除市民們的石化狀態,但已經硬化受損的肢體就是受損了,就算消除了硬化狀態,痛苦也只增不減。

  被石化的市民和警員越來越多,韓行謙的能力消耗也漸漸變得快了起來,正當他不經意回頭,餘光卻瞥見了遠處教堂頂上閃過反光,似乎有狙擊手趴在教堂頂上。

  這時,有幾顆浮空之眼衝破了警署的防線,無孔不入地鑽進了救助車附近,韓行謙避開視線掏出手槍,但不依靠任何倒影去射擊,幾乎是不可能命中的。

  一發狙擊彈貼著他的衣擺掠過,準確地穿過了浮空的眼球,眼球爆出一團灰白霧氣隨即消散,接連幾發狙擊彈彈無虛發,將救助車附近的浮空之眼全部清除殆盡。

  韓行謙似乎有所預感,摸出手機看了一眼,第一條便是蕭馴發來的消息:

  「請放心工作,不會有東西干擾到您。」

  韓行謙微微皺眉,抽空回復:「遠距離與浮空之眼對視也會受到石化攻擊。」

  蕭馴回復:「我蒙著眼睛。」

  ——

  教堂頂上,蕭馴從T恤下擺上撕了一條布料蒙在眼睛上,依靠M2能力獵回鎖定來搜索目標,再利用J1能力萬能儀錶盤精確測距測速瞄準狙殺。

  教堂內大門緊閉,人們躲在長椅下發抖,即便如此,仍然有人不慎抬起頭,與彩色玻璃外的浮空之眼對視,傷者撕心裂肺地嚎叫,抱著石化的身體滿地打滾,其他人更是嚇得瑟瑟發抖,藏在椅下不敢動彈。

  撒旦安靜地坐在長椅上,單手托著聖經,緩緩站了起來,走到因石化而痛苦哀嚎的人面前,蹲了下來,抬起手,之間掛的金色懷錶垂落,指針向後倒退了一格。

  那人身上的石化痕跡迅速退去,時間回溯到到之前抬頭的一刹那,在他有一次向窗外抬頭時,撒旦用蒼白纖瘦的手遮住了他的眼睛,阻隔了他與浮空之眼的對視。

  「孩子,你要為你不合時宜的好奇懺悔。」撒旦輕聲歎息,抬起頭,透過穹頂最高處的彩色玻璃中望去,看見了教堂頂上神情堅毅冷靜的年輕狙擊手,和他胸前閃著金色光澤的自由鳥徽章。

  對於一個狙擊手而言,蒙著眼睛完成射擊不僅困難,更意味著將自己的生命放在了任務之後,他身邊沒有近戰隊員輔助,安全便沒了保證。

  耳中的通訊器響了起來:「蕭馴,轉點轉點,你被發現了。蛇女目已經接近你百米範圍內,浮空之眼正在靠近,站起來,不要摘眼罩,對,面對你現在的方向跑,十米後急坡八十五度,跳!」

  蕭馴心裡很清楚,自己正在高聳的教堂穹頂上奔跑,沒有視覺輔助,此時他沒有任何東西能依靠,只能全神貫注聽著通訊器中畢攬星發出的指令,並且毫不猶豫地照做。

  畢攬星:「三秒後出現落腳點,用你全身的力氣再向前跳。」

  他應聲而跳,身體迅速下墜,就在即將失去平衡真的墜落時,腳下卻出現了一個承載他的小平臺,使他能再次蓄力縱身一躍,安全地落到了更大的平臺上。

  成功轉移後,蕭馴摘下了眼罩,回望了一眼腳下,腳下是幾十米高的天臺,而剛剛為自己墊了腳的,竟然是IOA的導彈無人機。他顧不上後怕,背著狙擊槍向下個隱蔽的制高點跑過去。

  此時身在蚜蟲市區內的特工共有十六位,算上蕭馴和陸言共十八位,赤狐omega風月也在其中。

  聽著通訊器中不算熟悉的,甚至還稍顯青澀的alpha嗓音,風月有些不安。

  以往發生大型恐怖襲擊時,特工組基本會指派兩三位特工前往支援,白楚年在監控全域的情況下為他們的行動做協同指揮,特工習慣單兵作戰,每個人都有一套自己獨特的應對方式,如果沒有一個合適的指揮將他們聯合貫通在一起,就不可避免地會出現戰術衝突。

  這回十六位特工同時在城市各個角落活動,足以說明蚜蟲市此時處在怎樣的危機之中,而這樣前所未有的危急時刻,指揮位坐的竟然不是白楚年。

  通訊中聲音有些雜亂,顯然不止一位特工對指揮位的變動表示不滿,一位性格激進的孟加拉豹貓omega甚至當場出言質疑:「你誰啊,也敢坐這位置?換楚哥上來。」

  豹女的聲音帶著傲慢敵意,她本身就不服alpha,小白上任時都沒少給他找麻煩,對一個聽聲音就知道沒什麼資歷的小孩兒就更沒耐心了。

  另一個通訊頻道,雪虎omega淡淡笑了一聲:「我知道他,是楚哥提拔的學生,19歲,M2級箭毒木alpha,紅蟹親自教的,成績還挺不錯呢,呵呵。」

  女特工們還願意搭理畢攬星一句,其餘人話都懶得說。

  風月和白楚年關係好,才肯給畢攬星解圍,問了一句:「弟弟,你行嗎?不行我們就自由結組了。」

  畢攬星沒回答,不知道是心虛了還是臉紅了,頻道內的譏笑嘲諷也漸漸弱了下去,人們都開始準備無指揮戰鬥。

  風月此時的位置在距離海濱廣場最近的教堂附近,蕭馴從教堂穹頂轉移的全過程都被她看在眼裡,只見那孩子蒙上了雙眼,義無反顧地向空中一躍,而從遠處飛來的導彈無人機精准操控,飛到蕭馴的最低落點下,為他墊了一下腳,讓蕭馴能順利完成二次跳躍,落到對面的高樓天臺上逃出生天。

  在蒙著雙眼的情況下還能完成行雲流水的逃脫行動,這種判斷力讓身為元老特工的風月也為之驚詫,靈緹世家的小鬼有這麼厲害嗎。

  通訊器中傳來冷靜的命令:「風月,戴上眼罩。」

  風月一怔:「開什麼玩笑。」

  畢攬星平靜重複:「風月,戴上眼罩。蛇女目和上百個浮空之眼在接近你。」

  風月低著頭,看見腳下逐漸被陰影遮擋起來,別無他法,只能按命令戴上了眼罩。

  她不敢抬頭,身體卻能感覺到有一些漂浮的有彈性的圓球在觸碰自己的身體。

  畢攬星:「你被浮空之眼包圍了,但它們沒有近身攻擊性。現在把衝鋒槍換成步槍,能聽見無人機的聲音嗎。」

  「能。」

  「跟上去,蛇女目現在沒有視覺,你貼到蛇女背後。無人機會隨時飛在你面前直線方向,跟著聲音跑,我在操控,你不會撞上雜物。」

  風月下意識聽從了命令,閉著眼睛跟著無人機的嗡鳴飛奔,無人機在準確地從市區公路上引導她的移動路線,在撞毀的車輛和滿地倒塌的看板之間穿梭。

  通訊器中指揮的聲音雖然青澀,聽久了卻仿佛三年前的白楚年在說話,那時候楚哥還不像現在一樣悠然自若,竭盡全力用冷靜掩飾著緊張,這像一個嶄新的輪回,坐在指揮位的少年接替了他。

  畢攬星:「豹女,你的位置距離風月最近,開車到我標點路口,然後蒙上眼睛下車,同樣跟著無人機靠近風月,你們的無人機嗡鳴頻率不同,別混淆。」

  「哼,無證指揮可是槍斃的罪,小子,等死吧。」豹女穿著短款皮馬甲和包臀短褲,靠在路邊的敞篷跑車上,一頭髒辮,煙熏濃妝下的眼睛睫毛卷翹纖長,聽罷命令輕哼,吐了口香糖,扛上輕機槍,坐進了跑車裡,一腳油門朝著車載地圖顯示的紅點開過去。

  畢攬星:「蛇女目有兩個心臟,一個在上半身,另一個在蛇身中,如果只毀掉一個心臟,他會即刻再生。」

  風月和豹女被導彈無人機引導到了最佳位置,但浮空之眼也追了上來,其中兩枚眼珠飛回了蛇女目的眼眶中,使他臨時恢復了視覺。

  畢攬星:「注意,他的M2能力是沼澤,將會軟化地面。我數到三的時候離開地面,三……」

  蛇女目重新得到了視力,發現風月和豹女已經貼到了自己近身,暴怒之下揚起雙手,發動了M2能力沼澤。

  「二。」

  地面迅速軟化,柏油馬路上的車輛被沼澤吞噬,地面上的建築裂紋倒塌,斷裂的承重牆和立柱發出震耳的巨響。

  「一!」

  風月和豹女同時躍起,兩架導彈無人機精准地懸停在她們腳下,將她們托了起來,送上了半空,轉移到了蛇女目背後。

  畢攬星:「你們在他背後,現在看不見他的眼睛。」

  導彈定位到了蛇女目的後頸腺體,轟然發射,豹女舉起機槍,對著蛇女的上身瘋狂掃射。

  風月抽出戰術匕首,反握在手中,掀開眼罩飛身落地,一刀插進了蛇女目的第二心臟。

  兩顆心臟加腺體同時被毀,蛇女目的身體爆發出一團黑霧,逐漸消散,朝著大海的方向飛去。

  本體斃命消散,浮空之眼頓時自行爆炸成黑霧,隨著大流一起流竄去了海邊。

  風月松了口氣,本想誇讚畢攬星幾句,但似乎那邊已經結束了通話,只能聽見畢攬星在公共頻道中說:「亡靈召喚體蛇女目已清除,新二區確認安全,醫院設備未損壞,可以收容受傷群眾。」

  豹女轉過頭看了看附近,的確有一所大型醫院,在戰鬥過程中,畢攬星一直在有意識地讓他們把蛇女目往反方向引,原來他竟然在指揮殺死目標的同時還有精力保護醫院不受襲擊。

  「哼。」豹女又嚼了個口香糖,扛著輕機槍朝無人機比了個拇指。

  無人機朝海濱廣場的方向飛去。

  四維時間軸上幾十個模樣相同的陸言扯掉眼罩,守著海岸線,此時的天空烏雲密佈,像被颶風攪過的殘雲越來越黑,而海面也逐漸渾濁起來。

  他聽見一聲遙遠的變了調的鯨音,詭異空靈。

  海水湧動,一個雪白的身影衝破海面,天空紫電爆裂,從雲層中向下蜿蜒,紫色閃電從空中炸開,照亮了躍出海面的一具虎鯨的雪白骨架。

  成群的虎鯨躍出海面,全部都是雪白骸骨組成的幽靈,在紫色閃電中憂鬱鳴叫。

  擁有潔白魚尾的人魚少年坐在骷髏虎鯨頭頂,蜷曲微卷的白色髮絲上披著亡靈斗篷,無神的藍色眼瞳注視著岸上的人們,仿佛掃視一群屍體。

  可他身上也留下了許多傷口,一道道佈滿了魚尾,魚尾上淡粉的塞壬鱗片暗淡無光。

  永生亡靈就趴在他身邊,僅剩的一隻左手托著腮幫,翹著腿蕩來蕩去,一眼就看見了海濱廣場中心的蘭波雕像許願池。

  「嘻嘻,大水泡,你去拆了那個雕像,我去拆了那只小兔子。」

  珍珠皺眉搖頭:「他身上有大兔子的氣味。」S4級腺體的壓制陰影牢固地刻印在了他記憶裡,完全不想再跟這樣的對手扯上關係。

  永生亡靈嘻笑的表情突然陰鬱:「他爸爸把我們揍慘了,我要他兒子也死得一樣慘。」

  久等啦,快7千字

 

 

241

  海濱廣場中的市民已經疏散完畢,警署將整個蚜蟲市海岸拉上了警戒線,不允許閒雜人等進入危險區域。

  空曠無人的海灘上,只有陸言站在中間,颶風裹挾著烏黑的雲層從遙遠海平面中央接近岸線,成群的骷髏虎鯨在海面上跳躍長鳴,一陣陣空靈的鳴音逼近岸邊,強大的壓迫力籠罩而下,逼得陸言後退了兩步。

  面前逐漸接近的是兩個A3級實驗體,鋪面而來的壓力讓人恐懼,陸言回頭看了一眼,身後警戒線外不遠處停放著醫學會的救助車,醫生們腳不沾地在搶救傷患,再將情況不算緊急的傷者送上救護車,轉運到附近的醫院。

  警員和消防員們仍在坍塌的建築廢墟內搜救被困住的平民,人們的呼救聲和警犬的狂吠聲在背後此起彼伏。

  陸言回過頭,不敢再後退,暫時回收了四維分裂出的兔子實體來保留腺體能量。

  他咬著嘴唇給衝鋒槍換上新彈匣,耳中的通訊器突然接通:「別怕。」

  畢攬星的聲音給了他最大的安全感,背後似乎不再空曠,仿佛有人和他站在一起。

  「對面是兩個A3嗎。」陸言環視四周,海濱廣場為了給市民們提供最佳的遊樂環境,幾乎沒有設置任何障礙物,因而他此時無處藏身。

  畢攬星:「是,白發藍眼白尾的人魚是A3級成熟期全擬態實驗體8107冥使者,另一個是A3級惡化期實驗體200潘朵拉永生亡靈。」

  「……」陸言苦笑。

  畢攬星:「援兵在路上。軍方派出的PBB特種部隊還在清除城市各區出現的亡靈召喚體,阿言,你要拖住他們至少二十分鐘,市民才有生還可能。」

  「……嗯。」陸言閉了閉眼睛,深呼吸,再睜開眼睛時,眼神變得堅定,「海岸太空了,攬星,給我掩體。」

  救助車邊的韓行謙在搶救傷患的同時也在觀察著海岸,他和蕭馴在接應狂鯊部隊的艦船時,見識過永生亡靈驅使珍珠時的破壞力,憑陸言一個十七歲的M2級垂耳兔,無論如何無法與他們抗衡。

  他給蕭馴發了語音訊息:「來我這兒拿藥箱和麻醉槍。」

  消息剛發出去,通訊器就響了起來。

  畢攬星:「他的位置在距離海岸線八百六十米的電視塔上,麻醉槍射程不夠,先放著。」

  韓行謙有些意外:「你在監控我?陸言怎麼辦。」

  畢攬星:「我盯著所有人呢,韓哥。」

  韓行謙望向海灘中央的陸言,卻看見海灘上的沙粒在微微顫動,有什麼暗藏的生物在地底蜿蜒行走,逐漸向陸言的方向爬去。

  「小心點,那是什麼?」

  「是我的種子,韓哥。」

  不久,虎鯨群也已沖至岸邊,龐大的骷髏骨架哀鳴著擱淺在沙灘上。

  永生亡靈從虎鯨頭頂跳下,漂浮在空中,珍珠也順著虎鯨的白骨滑落到岸上,魚尾化作雙腿,站立在沙灘上。

  柔軟溫暖的沙粒從腳趾間上湧,雪白的海浪沖刷過來,沙粒從腳心中慢慢溜走。這樣的觸感讓珍珠感到一陣暈眩。

  他微微轉身,注視著擱淺在沙灘上的虎鯨白骨化的身體,下意識抬手撫摸它的骨架。虎鯨痛苦地扭轉身體,避開了珍珠的觸碰,空洞的眼眶中若眼睛還在,那眼神一定是帶著疼痛和厭惡的。

  虎鯨望天哀鳴,終於停止掙扎,死在了岸上。

  珍珠感到心口莫名刺痛。他將手扶在胸前,仰頭望去,一眼便看見了佇立在廣場正中央的蘭波雕像,高約十米的人魚雕像威嚴神聖,右手握著一把象徵海神高貴身份的三叉戟,魚尾之下建造了一座許願池,池水與海水貫通。

  珍珠不自覺地用指尖觸碰自己大腿外側的粉色鱗片,同樣擁有塞壬鱗片,同樣擁有統治海洋的權力,可珍珠不止一次感受到雲泥之別,對方的神格氣場和淡然博愛總是讓他無地自容。

  隨著時間的推移,珍珠日漸不適,越來越感到與永生亡靈之間的聯繫變得微弱,殺戮和破壞時也越來越遲疑,每一天,仿佛都能聽見蘭波低沉悲鬱的嗓音在腦海中問自己:「這是你認為正確的事嗎。」

  「喂,大水泡,你去把雕像砸了,做那麼大,看著就讓人生氣。」永生亡靈並未發覺珍珠情緒的異樣,他的注意力完全放在了挺直脊背面對他們的小兔子身上。

  陸言雙手握著uzi,槍托抵在雙肩肩窩下,連作戰服都沒穿,身上只有一件卡通胡蘿蔔圖案的黑色短袖和白色的運動短褲,毛球尾巴擠在褲洞外,小小的個子背對身後拉滿的警戒線,一個人把他們攔在了城市之外。

  帶槍的警員越過警戒線想跑過來支援,被陸言回頭喝止,猶豫著停下了腳步,緩緩退回去。

  「你怎麼敢站在這的呀。」永生亡靈向前飄飛,在空中蕩來蕩去,嗅著陸言身上散發的蜂蜜味資訊素,這小兔子最多M2級,竟然有勇氣擋在自己面前。

  「嘻嘻,那我就給你個痛快。」亡靈尖笑著向下俯衝,輕易掠過了陸言的身體,與他擦肩而過,幾秒鐘時間停滯,陸言咽喉爆血,慢慢倒了下去。

  「不禁打呀,不禁打。」亡靈嘲笑著,向攔路的警戒線飛了過去。

  就在他向前飄飛時,脖頸間突然一冷,一把匕首刀刃在他腺體後閃過,亡靈驚險躲過,回頭一看,正對上陸言聚焦的目光。

  被割喉殺死的那具兔子屍體破滅消失,陸言騰空躍起,轉瞬間便消失了蹤影,亡靈嗅著他的氣味跟隨,突然伸手,死死攥住了陸言的脖頸。

  小兔子在他手心裡死命踢蹬掙扎之時,匕首的寒光竟又一次從亡靈的後頸閃過,又一個陸言出現在他身後,這一刀出其不意,真在亡靈腺體上留下了一刀深深的血痕。

  一刀得手,陸言迅速與他拉開距離,換上衝鋒槍倒退射擊,身體落到十米之外的沙灘上。

  永生亡靈才發覺,這小兔子有分身能力,殺死分身根本傷不到陸言分毫,而自己竟無法識破他的本體是哪一個。

  但即便如此,M2級人類與A3級惡化期實驗體的實力相比也存在無法跨越的鴻溝,這是任何技巧都無法彌補的差距。

  「找死。」亡靈被激怒了,憤然落地,腳下便迅速展開一面潘朵拉魔鏡,覆蓋了以自己為中心一整片圓形範圍的海灘。

  陸言只能用伴生能力超音速加速奔跑,讓腳下魔鏡中的鬼手無法抓住自己,一旦被抓住,恐怕就會被拖進無底深淵中再也爬不上來了。

  鏡面一望無際,周圍連一塊岩石都沒有,毫無掩體的情況下,陸言完全處在被碾壓的絕對劣勢中。

  「還沒跑累嗎?我看你能跟我耗上多久,我們來玩個遊戲吧,嘻嘻,只要你不死,我就不過警戒線,饒那些人一命,怎麼樣呀?」永生亡靈揚起唇角,在陸言身後漂浮跟隨。

  陸言邊逃邊回頭大聲道:「玩!說話算話!」

  他突然一個滑鏟,從光滑的魔鏡鏡面上溜走,突然,一直蠕動潛伏在地底的生物猛然拔地而起,暗黑色的粗壯藤蔓頂碎了鏡面,主莖上伸長出帶刺的枝條,在陸言腳下迅速盤繞生長。

  沙灘頓時被黑色藤蔓佔據,如同荒漠被原始叢林覆蓋,密集的漆黑荊棘相互纏繞生長,為陸言提供了足夠的隱蔽掩體和藏身之所。

  畢攬星操縱植物的能力能遠端發動,只要有種子的地方,就能被他催發生長,變作天荊地棘。海濱廣場海鳥繁多,吞食過種子的海鳥將種子帶到沙灘,再以排泄的方式將種子留在岸上,成為了畢攬星操縱的主體。

  不過短短幾十秒,平坦沙灘變作原始森林,陸言的身形在其中若隱若現,永生亡靈的視線被密集的荊棘所遮擋,根本無法確定陸言的位置。

  不過幾根藤蔓還攔不住他,他伸手觸碰藤蔓,墨色藤蔓即刻變灰變脆,散落成一股黑霧,永生亡靈便以此方式從中穿梭,搜索小兔子的蹤跡。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亡靈開始逐漸失去耐心,在藤蔓交織而成的密林中橫衝直撞。

  「我玩夠了。」亡靈停了下來,臉色極其陰沉,緩緩降落到地上,身上蒸騰起灰白煙霧。

  潘朵拉魔鏡從他腳下迅速鋪開,鏡中的鬼手順著藤蔓向上攀爬撕扯,將整座藤蔓森林一寸一寸向下吞噬。

  藤蔓向下墜落,陸言的躲藏空間變小了,從藤蔓縫隙中被逼了出來,亡靈鎖定了他的位置,衝破層層藤蔓飛了過去。

  在他飛行時,餘光中出現了一個異樣的花苞,從藤蔓分支的枝丫窩裡生長而出,亡靈掃視四周,這樣的花苞越長越多,刹那間,花苞盛開,陸言從嫣紅的花朵中央跳了出來,每一朵盛開的毒木花中央都飛出了一個雙手持槍的小兔子,每一個分身身後都連接著一根空心植物莖管,空管連接著藤蔓主莖,猶如臍帶一般將能量源源不斷輸送給每個兔子實體。

  在遠處緊張觀察戰局的韓行謙最先發現了端倪:「共生關係?他竟然能抵抗永生亡靈這麼久。」

  在鐘醫生的文章「關於腺體之間聯合、融合、共生以及驅使關係的研究」中,腺體之間只要存在四種關係之一即可實現11大於2的可能,其發揮的威力就要遠大于普通合作兩個人。

  畢攬星和陸言的腺體存在高契合度和物種相關性,隨著年齡增長,腺體逐漸發育成熟,竟然出現了罕見的共生關係。

  陸言的M2能力四維分裂能將時間軸上的自己扯進三維現實世界,扯入的分身越多,消耗能量的速度就越快,但此時兔子實體不再僅消耗陸言自己的能量,同時有藤蔓在做能量供給,六十個兔子實體具有相同的實力,相當於六十個具有高度協同默契的M2級特工同時進攻。

  面對數十個外貌相同氣息相同,根本無法分辨區別的兔子實體,永生亡靈愣了半晌,發現自己被包圍了。

  六十個陸言同時向永生亡靈開火,衝鋒槍的火花如星爆閃,連發的槍聲密集起伏,猶如一整個衝鋒戰隊。

  亡靈正面迎戰,尖笑聲在天際回蕩:「真沒想到,你能在我面前活這麼久,現在的兔子真是厲害。」

  此時的IOA總部大廈搜查科辦公室中,畢攬星坐在電腦前緊張觀察全域,目不轉睛地盯著螢幕上分開的二十四個無人機畫面。

  PBB風暴特種部隊正從北六區向海濱廣場的方向推進,最快也要五分鐘後才能趕到海濱廣場。

  能在惡化期實驗體面前以一人之力撐上十五分鐘,已經是M2級人類的極限了。

  畢攬星透過螢幕緊盯著與亡靈酣戰的omega,兔子實體的數量銳減,陸言身上的傷口也在一道一道增加。

  他幾次想從電腦前站起來沖到陸言身邊,擋在他前面,可理智又會將他拉回現實,他很清楚只有坐在這個位置,才有可能找到挽救局面的辦法。

  「阿言,他快失去理智了,注意把握時機。」

  陸言的速度比最初時慢了許多,他的體力也快被耗盡了。

  永生亡靈殺死了最後一隻兔子實體,奪過他手中的戰術匕首,朝著陸言本體飛來,那一瞬間,陸言所在的位置突然出現了一個黑洞,陸言跳進洞中,亡靈眼中殺意畢露,手中的匕首便跟著一同刺了進去。

  而另一個狡兔之窟黑洞卻從亡靈後頸出現,陸言從洞口中跳了出來,亡靈握著匕首的手也從身後的狡兔之窟中追了出來,一刀劃過陸言腰眼的同時,狠狠刺入了自己後頸的腺體之中。

  腺體重傷的亡靈哀嚎著滿天亂飛,尖聲詛咒:「好啊,你拖到現在,在等人來救你嗎……我讓他們誰都來不了,滑溜的小兔子,我要親手磨你到死。」

  一陣嗡鳴波動從他身體中向外震顫,死神召喚的鳴音詭異地回蕩在城市每個角落。

  電腦前,畢攬星眉頭緊鎖起來,在螢幕上的二十四個無人機監控畫面中,高聳的大樓上突然浮現一條灰白巨蟒,公路橋墩下爬出巨型蜥蜴,建築之間飛出一整片灰白黃蜂,城市中的亡靈召喚體數量驟增,正急速趕往海濱廣場的PBB特種部隊和IOA特工都被死死拖住腳步,無法向前。

  「風月,豹女,新二區出現新亡靈召喚體,注意保護醫院。」畢攬星逐個給各區特工發佈調遣命令,同時分出最多的精力關注著陸言的情況。

  陸言後腰被砍了極深的一刀,重重摔在地上,已經爬不起來。

  畢攬星在螢幕中看著他,冷汗滲出額頭,咽喉不斷上下嚥動。

  「阿言,快起來。」藤蔓生長到陸言臉頰邊,用蜷曲的小芽推動他的臉蛋。

  「阿言,醒醒,快起來。」

  「阿言……可以了,你已經做得很好了。」

  陸言趴在地上,血浸濕衣褲,淌落到身下的沙粒上,沙子都結了塊,額頭傷口滲出的血污淌進眼睛裡,讓他的視線一片血紅。

  藤蔓爬到他身邊,蜷曲的枝葉將他卷起,向警戒線外拖去。

  距離警戒線尚有十米時,陸言的手指微微動了動,扣著沙子,緩慢掙扎著抬起頭,另一隻手艱難地將槍口舉起,用已經模糊的眼睛瞄準對面的亡靈。

  「只要你爹我……還……能動……都不會,讓你過去……」

  永生亡靈笑起來,飄到陸言面前,微俯下身逗弄他:「你說髒話,你是差生。」

  通訊器中,畢攬星突然開口:「到位置了,蕭珣!」

  話音落時,一發狙擊彈破空而來,撕裂空氣閃電般沒入亡靈後頸,隨後,亡靈後頸出現了一個紅色方形準星,附加上了蕭馴的M2能力獵回鎖定。

  等在救助車邊的韓行謙終於找等到機會,將從藥箱中拿出的注射槍用力朝亡靈拋了出去。

  被蕭馴命中過的目標會被鎖定,其位置將共用給友方,周圍隊友的射擊會受到萬能儀錶盤的修正,命中率大幅度提升。

  那被拋出去注射槍經過路線修正,以不可能的角度迴旋命中了永生亡靈的腺體,將內部藥劑全數注入了腺體之中。

  「這是什麼?!」永生亡靈才知自己靠得太近中了他們的圈套,臉色驟變,一把扯下腺體上的注射槍,轉身飛上天空,回頭向站在蘭波雕像下發呆的珍珠大喊:「快回來!」

  陸言吃力地抬起下巴,海平面上似乎出現了一艘艦船,他視線模糊,怎麼都看不清。

  藤蔓包裹保護起他的身體,細藤蔓繞到他腰間,封住傷口為他止血,釋放輕微毒素為他止痛。

  「阿言,援兵到了,你可以多趴一會。」

  遙遠的艦船上打了一發信號槍,PBB狂鯊海軍陸戰隊先一步趕到,甲板上放下十幾艘中型快艇,狂鯊部隊特種兵背著裝備槍械乘風破浪朝海岸駛來。

  同來的卻不僅狂鯊部隊。

  天空鷹影盤旋,小丑魚手抓著紅尾鵟實驗體哈克的手懸掛在空中,在哈克貼地飛行時鬆手落地,橫截在陸言與永生亡靈之間,雙手持步槍掃射,將亡靈從陸言身邊逼退。

  「聯爆!」譚青譚楊率先登陸,雙手相扣,氫氧交融聯爆,空氣被憑空引爆,一連串炸向永生亡靈,亡靈被迫飛向天空。

  螢騎在身材魁梧高大的非洲象實驗體頭頂渡水而來,海岸沙灘上出現兩個圓形洞穴,兩隻倉鼠實驗體從地底挖了上來,布偶和暹羅omega抱著衝鋒槍從洞穴中翻越而出。

  陸言身體一輕,一雙冰涼的手將他抱了起來,他睜開眼睛,看見了一張被雪白蛛絲包裹的木乃伊的臉。

  金縷蟲讓木乃伊抱著陸言向後撤,自己則抱著裝有絲爆彈匣的AK74,槍口對準亡靈的腦袋掃射,亡靈在空中遊蕩躲避,大腿還是不免中了一發子彈,傷口遲遲無法癒合。

  PBB海軍陸戰隊登陸,在鯨鯊隊長的指揮下沖上海岸形成包圍圈,而那些穿著蚜蟲島特訓服的學員們接連上岸飛奔,沖上沙灘盡頭,沿著警戒線自動排開,手持武器,背對著整座城市,將在廢墟中搜救的警員和救助車旁搶救的醫生護在身後。

  螢對著通訊器大聲道:「總部命令,堅守海岸線,保護平民和醫生撤離!」

  一連串的「收到」從守著警戒線的學員們口中接連喊出。

  陸言用槍撐著身體站起來,和昔日的同學們站在一起,蹭去臉上和唇角的血污,抓住斷裂的黃色警戒線纏到腰上,咬牙仰起頭。

  席捲天空的昏暗雲層裂開了一道傷口,金蜜色的光線落在陸言揚起的臉頰上,日光在眼睛裡閃閃發亮。

  「你過不去的……」

  永生亡靈頂著蒲公英實驗體迎面吹起的狂風艱難向前飛,憑他惡化期的實力和不死之身,挨個抹殺這些年輕的學員簡直易如反掌。

  金縷蟲站了出來,擋在了重傷的陸言身前,抬手將陸言攏到身後,亡靈有些忌憚他手中那把AK74,他的彈匣很特殊,無限子彈,且能對實驗體造成難以癒合的重大傷害。

  但這也不算什麼毀滅性的威脅,亡靈並未退縮。

  從學員們以身體鑄成的防線中,無象潛行者緩緩走出佇列,站在最前方,面對著永生亡靈。

  「324。」亡靈挑眉冷笑,「我在銷毀名單上見過你,但沒能召喚出你的靈魂,原來你沒死。叛徒可真多呀,嘻嘻。」

  無象潛行者沒有應聲,只是一步一步向亡靈走去,仿佛穿過了一面無形的鏡子,走出來時,身體一比一模仿成了永生亡靈的樣子,除了背後拖著一條卷在一起的變色龍波板糖尾巴。

  他漂浮到空中,腳下鋪開一面魔鏡,鏡中鬼手攀抓到永生亡靈雙腿,撕咬著向下拖拽。

  無象潛行者M2能力,鏡中領域增強,模仿目標能力「船下天使」,威力增強200%,持續時間由腺體能量決定。

  「少校囑咐我,不准讓你活。」無象潛行者嗓音乖乖的,卻對亡靈露出了一張與他一模一樣的灰白笑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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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2

  無象潛行者的「鏡中領域增強」是連白楚年和蘭波都為之頭疼的模仿能力,大多數情況下,對手都從沒想過如何防備和打敗自己。

  永生亡靈被一股比自己釋放出的鬼手更強大的拉扯力向下拖拽,漆黑的鬼手從無象潛行者複製出的魔鏡中向上生長,數不清的鬼手抓住亡靈的腳腕和手腕,纏住他的脖頸,捂住他的眼睛和口鼻,讓他無法呼吸。

  那些鬼手發出變調歪曲的叫聲,在亡靈耳邊如蚊蠅般低語:「救救我……金曦……救我……求你救我……」

  亡靈仿佛無助的溺水者,在泥淖裡奮力掙扎,灰白眼睛裡淌出兩行黑水,他仰天尖叫,一陣一陣強烈的震顫波動以他為中心發散開來,刺耳的嗡鳴讓無象潛行者不得不掩住耳朵,口鼻中漸漸滲出血絲。

  亡靈用左手攀抓著地面,身體已經被拽進鏡中大半,可他死咬牙關,與纏繞在自己身上的鬼手力量相抗,就是不甘墜落。

  以M2級的腺體級別去模仿A3級惡化期實驗體的能力未免太吃力,無象潛行者的身體開始發抖,但亡靈終究被困住了,趁他無法飛行躲避,金縷蟲抬槍點射,亡靈眉心便爆開了一朵冒著黑煙的花,灰白煙霧從孔洞中向外流淌,金縷蟲目不斜視,凝重地注視著他,毫不猶豫扣下扳機,擊碎了亡靈僅剩的左手。

  亡靈失去平衡,又向下墜了兩寸,但依然用手肘卡著地面,充滿惡意污穢的眼睛倏然抬起:「嘻嘻,要我拉你們一起死嗎?」

  他體內爆發出一陣強烈波動,距離他最近的無象潛行者和金縷蟲被猛地掀翻出去,木乃伊淩空接下金縷蟲,卻一同被這兇猛衝擊撞了出去,在空中以羽翼盤旋的哈克接住了無象潛行者,輕放到地面上,小變色龍的尾巴無力再卷起來,疲憊垂著。

  亡靈生生將身體從鏡中拔了出去,模仿出的魔鏡被瞬間擊碎,無象潛行者被衝擊反噬,當場噴出一口混合了內臟碎塊的汙血,趴在地上蜷縮成一團。

  亡靈腳下重新展開一面潘朵拉魔鏡,鏡中鬼手朝無象潛行者迅速移動,像地刺鋒利地向上生長。

  距離無象潛行者最近的于小橙跑了過去,趴到他身上,緊緊抱著他轉過身,召喚出一朵金色海葵,將自己和遭到嚴重反噬的無象潛行者嚴嚴實實包裹住。

  「螢!接著!」於小橙奮力將無象潛行者推出了警戒線,用金色海葵將自己緊緊包裹成一個散發金橙色光芒的球,金色海葵被鬼手一層一層撕扯剝落,所有人都將槍口調轉向了金色海葵上纏繞的鬼手,可鬼手數量極多,打碎一個就又伸出另一個。

  突如其來的變故導致警戒線內爆發了混戰,手持武器的學員們向著永生亡靈瘋狂進攻。

  空中盤旋的紅尾鵟發出一聲悠遠淒厲的嘯鳴,哈克收起羽翼徑直向下俯衝,猛地將金色海葵撞出了鬼手的攻擊範圍,但鬼手行動迅速,趁機抓住他的羽翼,哈克如同陷入沼澤的鷹,身體被扯進鏡中越陷越深,於小橙摔出了幾米遠,連滾帶爬狼狽地爬回哈克身邊,朝他伸出手。

  「快出來!別被拖下去了!」

  哈克將手遞了過去,緊緊握住眼眶紅得快滴血的小丑魚的手,不顧一切向上爬,終於,身體突然一輕,哈克猛地撲進於小橙懷裡,將他撞了個跟頭。

  他露出劫後餘生的笑容,卻只看見於小橙縮小的瞳孔和空白茫然的目光。

  哈克才在他眼睛的倒影中看見了自己,被鬼手撕下了左翼,連著左半邊身體一起斷裂,殘破的左胸和下半身一同墜入了鏡中,鮮血像掉在地上的奶茶杯一樣崩得哪兒都是。

  原來身體被斬斷也不會立刻死去,意識依然清晰。哈克用指尖在沙灘上寫了一個「贏」字,然後仰起頭,對著於小橙被眼淚淹沒的臉,露出了一個老被嫌棄憨傻的笑容,可能他太笨,漢字又太難學,於小橙教了他許多字,最終他只記得這個。

  哈克睜著眼睛,想把面前小o痛哭流涕的好笑醜臉印在腦子裡,身體裡的血流幹了,記憶如願停在了這個瞬間。

  ——

  受到亡靈召喚波動影響,站在蘭波雕像下發呆的珍珠終於回過神來,離開了許願池,橫截在亡靈和守衛警戒線的蚜蟲島學員之間。

  珍珠一甩右手,一把死海心岩唐刀從掌心伸長,握在了手中,冷藍眼睛掃視著面前的少年們。

  陸言吃力地用槍撐著身體,粗喘著氣面對著眼前白發藍眸的少年,少年身上散發出荼蘼花香,便讓他產生了一種似曾相識的錯覺。

  「好像……長得好像……」陸言喃喃自語,「像蘭波,又像白楚年。」

  畢攬星在通訊器中急聲道:「阿言,閃開!」

  但陸言沒躲,珍珠已化作一道紫色閃電貼至他面前,手中長刀刀尖距離陸言的喉嚨只餘一厘。

  唐刀由死海心岩鑄造,人類一旦觸碰,就會被瞬間吸走生命力,成為一具乾枯只剩皮骨的殘骸。

  陸言不敢動,微揚著下頜,口水都不敢用力咽,顫聲問:「你、你認不認識蘭波。」

  珍珠有些走神。

  骷髏海鳥扇動只剩殘血骨架的翅膀在空中盤旋,銜來枯敗水草做成的王冠戴在珍珠頭上,鳴唱著讚美塞壬的歌。

  他與亡靈從威斯敏斯特渡海飛來,一路上擊沉輪船,引爆海底礦場和火山,在他身後跟隨的骷髏魚數量劇增,逐漸從海域中擴散。

  珍珠回望了一眼海岸,幾具擱淺的虎鯨骨架吸引了許多蒼蠅,蒼蠅在交配,然後將卵產在骨架殘存的腐肉上,清澈淡藍的海水被鯨魚骨架上的血肉侵染,渾濁發黑。

  而警戒線外的城市不知何時已經燃燒起熊熊火焰,高樓大廈相繼傾倒,黑煙向上彙聚到天空,火焰取代了太陽,將昏暗濃雲照得鮮紅,濃烈的焦糊氣味在空氣中彌漫。

  海灘上的混戰仍在繼續,亡靈雖然受了傷,同時面對近百人的集火衝鋒的確困難,但他擁有以一敵千的戰力,區區人類的力量根本無法剷除他。

  少年們也負了傷,卻不知道哪兒來的勇氣讓他們又一次次爬起來,仿佛和永生亡靈一樣頑強,永遠無法被打敗。

  沙灘被鮮血覆蓋滲透,湧起的海浪都沖不淨。

  珍珠望著這座在炮火硝煙下失控的城市,似乎這一切都因自己助紂為虐而起。

  蘭波的聲音再一次從他耳邊迴響:「這是你認為正確的事嗎。」

  永生亡靈叫了珍珠一聲,用失去手的手肘支撐著身體半跪在地上,仰頭獰笑:「大水泡,你快殺了他們。」

  珍珠像受了刺激一樣突然轉過身,一揚手,手中銳利刀刃在漸近的火焰下閃過暗紫反光,隱光劃了一個圓弧,刀尖調轉,將身後的亡靈從腰部一斬為二。

  亡靈驚詫怔住,難以置信地將目光從珍珠臉上緩緩移到自己斷開的身體上,黑霧從傷口中爆發,黑煙四處流竄。

  他仍舊不敢相信眼前的事實,抬起頭,對上珍珠清醒敵視的藍寶石眼睛。

  殺紅了眼的學員們也漸漸停下腳步,海岸變得無比安靜,只聽得海浪上湧,海鳥悲鳴。

  陸言被突然調轉的局面驚住,小聲問:「這是怎麼了?」

  畢攬星:「剛剛給永生亡靈注射的是醫學會以促聯合素為基底,結合解離劑製作的解聯合素,能暫時解除驅使者與使者之間的驅使關係,永生亡靈一直沒有補充促聯合素來維持和冥使者的驅使關係,他們之間的操縱聯繫已經非常脆弱了。」

  「你想逃離我嗎?可我們才是一類人。」永生亡靈嘗試繼續釋放操縱波動,珍珠被這嗡鳴波動震得頭痛欲裂,他抓住這短暫的清醒的時刻,扛著一次次襲來的震動和四肢百骸由於抵抗驅使者命令而爆發的疼痛,毅然轉身背對亡靈,腳步沉重地朝蘭波雕像走去。

  城市中接天的火焰燃燒著堆積的雲層,天光黯紅,夜幕已至,颶風即將登陸,烏雲裹挾著雨點襲來。

  珍珠將死海心岩刀重重插進地面,膝彎一松,跪在了蘭波的雕像前。

  蘭波的雕像是由漁民們聯合情願樹立在此處的,最有名的雕刻匠主動攬下了這趟活,分文不取。他們將蘭波的臉容雕刻成虔誠想像中慈悲母愛的海神,微微低頭,憫視眾生。

  ——永懷敬畏之心。這是蘭波最後一次告誡他的話。

  珍珠撫摸自己腿側的粉白鱗片,突然將它掀起,狠狠咬牙用力一拔,將鱗片從大腿上撕了下來。

  劇痛讓他蜷起身體,無力地靠在雕像的魚尾下喘息。

  帶血的鱗片從他手中飄落在地上,珍珠撐起身體,一把拔起倒插在面前的死海心岩刀,雙手反握刀柄,向下重重一刺,刀刃穿透了鱗片,半透明的鱗片四分五裂,碎塊落地,光芒徹底消失。

  虛弱的珍珠面對蘭波的雕像低下了頭,虔誠鄭重道:「我自願放棄塞壬身份,放棄王座,成為您的信徒,我的精神將忠於神明,我的身體將忠於海洋,不為亡靈所驅使。」

  永生亡靈驚得身體遲滯。

  ——

  搜查科辦公室的門被敲響,畢攬星目不轉睛盯著螢幕,從高度緊張中被驚了一下,進來的人是爬蟲。

  爬蟲把一個u盤放到畢攬星手邊:「白楚年臨走前把這個放在我這兒保管了,他說,如果亡靈來襲,而你們已經全力以赴,再僵持下去會傷亡慘重,就給亡靈看u盤裡的東西。」

  畢攬星謹慎地接過u盤:「裡面是什麼?」

  爬蟲搖頭:「他說,你只能選擇給他看,或者不給他看。現在已經是山窮水盡的地步了吧,你還有什麼選擇?再拉鋸下去,那些學員,還有軍隊的士兵,警署的警員,都活不成。」

  畢攬星閉了閉眼:「是,我們盡力了,永生亡靈不是以我們現有的力量能夠打敗的。」

  「放吧。」爬蟲將u盤接到了電腦上,連接了無人機的投影裝置,將u盤內唯一的視頻檔在海濱廣場高空播放了出來。

  人們紛紛仰起頭,注視著空中的螢幕,亡靈也望了過去。

  視頻內容是一段錄影,但相機有點搖晃,突然,一個alpha的身體出現在了視頻中,視頻只拍到了脖子以下,但畢攬星完全能認出來這alpha就是白楚年。

  在抖動的鏡頭裡,白楚年從車前蓋上跳下來,繞到後備箱,掀開了後備箱蓋,裡面竟然躺著一個男人。

  男人被綁著手腳,膠布封住嘴不能說話,畢攬星一看見那男人的臉,臉色頓時變得鐵青。

  這些天IOA一直在調查這個男人,他是紅狸市警署高層人員,但當得知自己兒子在英國學校內墜樓身亡,而兇手在兒子屍體身上插了一張銀行卡後,就立即人間蒸發了,連IOA特工都找不到他。

  他就是當初將金曦從樓頂推落,讓金曦挽救墜亡學生來為自己兒子脫罪,事後扔給金曦一張銀行卡作為報酬的、紅狸一中墜樓事件中肇事學生甄理的父親。

  永生亡靈一直在尋找他。

  視頻中,白楚年給男人紮上了輸送營養液的針頭,然後將鏡頭從男人身上向上移,移到了背景的科技大樓上,正是109研究所的大樓。

  畢攬星在監控中清楚地看見,永生亡靈看完無人機投影播放的視頻後,眼神變得偏執又瘋狂,他漂浮到了空中,朝著109研究所的方向飛去。

  「楚哥……他瘋了嗎,他把亡靈引過去,那他們既要在危機重重的研究所裡找到促聯合素,又要對付一個惡化期實驗體?」畢攬星立刻拔了u盤,一下子醒悟,「怪不得,他要卸任,要與IOA撇清關係……他綁架了甄理的父親,就為了在亡靈侵襲城市的時候用這個搶來的籌碼把亡靈引走。」

  「他不能……」畢攬星聲調微哽,「楚哥不打算回來了。」

  手邊的電話鈴響了,畢攬星順手接了起來,赫然是會長的聲音。

  「我馬上趕到海濱廣場,組長說你私自接手特工指揮位,怎麼回事。」

  時隔多日終於聽見令人安心的聲音,畢攬星心中的一塊大石頭終於落了地,他如釋重負:「我……我接受處罰。現在城市居民都還安全,亡靈已經朝研究所去了。」

  言逸:「國際會議通過了取締109研究所的提案,軍方已經向研究所總部派遣特種部隊輔助取締進程,我是帶著搜捕令回來的。」

  畢攬星的眼睛亮了起來。

  ——

  塗裝IOA自由鳥標誌的直升機駛入海濱廣場上空,螺旋槳的轟鳴在雷鳴暗光中震響,言逸抓住扶手,將半個身子探出機身,眉頭緊鎖,俯瞰整座燃燒的城市。

  他意外地看見,拉滿海岸的警戒線外,學員們身穿被雨水和血水濕透的特訓服,將槍背到身後,站直身子,仰起頭,右手掌心向上靠近左胸,向直升機上的會長敬禮,口中齊聲喊著:「forfreedom!」

  言逸看著他們,少年的身影與記憶中的小白重合,曾經小白小心翼翼躲在窗外的角落,對他抬手在胸前敬禮,用澄澈眼神無聲地說,手中無武器,我心忠誠。

  他們就是小白給IOA留下的忠誠。

  久等了,精修花了點時間,4500+

 

 

243

  邊境無人區的荒草被午後的烈日暴曬發幹,109研究所屹立在海岸懸崖邊,背後海浪湧起,沖刷著嶙峋礁石,海風吹過礁石被水蝕出的氣孔,發出寧靜的鳴音。

  看似無聲矗立,風平浪靜的研究所大廈,在數百米地下,延伸如蟻穴的龐大建築中,連成一串的爆炸和機槍開火的響聲深埋於地底。

  原來艾蓮早在辦公室內布下陷阱,白楚年他們剛跨出藥劑庫,就被從天花板上伸出的自動機槍瞄準了腦袋。

  重機槍足有二十架,全部帶有自動熱感定位裝置,不給他們一點反應的時間,槍管出現的一瞬間邊開始開火。

  整個辦公室被機槍的火光照亮,射速超高且密集的子彈在房間中掃射,逼得他們只能向外逃,無法靠近通往總藥劑庫和艾蓮最可能藏身的實驗體培育區的電梯。

  白楚年滾到門口想拉開辦公室的門逃出去,但門被完全鎖閉,材質又是與測試拳力牆相同的氮化碳合成材料,骨骼鋼化也無法突破。

  蘭波倒是有純靠武力砸開大門的能力,但他速度不夠快,也不如貓科靈活,躲不開重機槍彈。

  他們被逼回了一號藥劑庫小房間,但牆壁經不住重機槍彈的連續射擊,已經有破裂跡象。

  人偶師提議:「再糾纏下去還有意義嗎,不如離開。有了促聯合素樣本,想仿製出來也不困難。」

  白楚年坐下來,靠到牆邊,手搭在膝頭思索。其實他想一次性奪走足夠數量的促聯合素,這樣就不必再返回IOA了,可以直接跟蘭波回加勒比海。

  因為促聯合素造價昂貴,每支光材料成本就高達六百一十萬,又是消耗品,一支三毫升的藥劑只能維持三十天壓制惡化的效果,縱然IOA財力雄厚,這樣燒下去又能維持幾年,他又怎麼能心安理得接受這些無法償還的恩惠。

  白楚年只寄希望于艾蓮製造了足夠的促聯合素,讓他能多和蘭波無憂無慮地生活幾年。

  他探頭向外瞄了一眼,但子彈仿佛長了眼睛,瘋狂朝他射擊,又將他逼了回來,他坐下來,端詳著手中的三支藥劑:「你確定這些藥劑是真的的話,你們走吧。總藥劑庫有成分鑒定儀器,我要去確認一下。」

  人偶師掂了掂藥劑盒,的確,他無法用肉眼辨別藥劑真假,艾蓮或許會故意留下假的藥劑,目的就是讓他們注射後自取滅亡。

  「厄裡斯,去想辦法把室內電梯的門撬開。」人偶師權衡利弊之後,決定再冒一次險。

  四人中只有厄裡斯不受重機槍熱感探測鎖定,他靈活避開密集的子彈,挪到了電梯門前,用指尖緊扣住門縫,純靠蠻力將緊閉的金屬門努力掰開。

  但門有針對性地加固過,兩道門接合處嚴絲合縫,厄裡斯根本找不到著力點,使不上勁兒。

  「打不開,只能用密碼。」白楚年遠遠觀察著厄裡斯的情況,「我有解碼器,但我過不去,這槍跟長了眼似的,太准了。」

  「給我。」人偶師冷冷瞥了他一眼,接過了解碼器。

  他後頸散發出一股清冷的龍舌蘭資訊素,J1能力棋子替身發動,將自己和厄裡斯位置替換,瞬間出現在電梯口,厄裡斯被換了回來,站在了白楚年身邊。

  人偶師從圍裙口袋裡拽出一塊一人高的折疊防爆盾牌,立在身後阻擋熱感探測,將解碼器插在了門邊的密碼盤上。

  白楚年扒著縫隙向外張望,看得一愣:「臥槽,這大玩意怎麼裝進去的。」

  厄裡斯目不轉睛注視著人偶師。

  解碼器進度條逐漸拉滿,在進度到達100%時,解碼完畢,密碼盤亮起可通行綠燈,電梯門緩緩開啟。

  然而事不隨人意,電梯門雖然打開,但裡面的電梯已經被破壞,並沒升上來。

  「厄裡斯,下去探路。」人偶師舉起手電筒向漆黑的電梯中照亮,猜測它的深度,但黑暗中隱約發出了粘稠蠕動的聲響,突然,一隻極長的粗壯有力的觸手從黑暗的電梯口中沖了出來,一把卷住了人偶師的腰,將他拖了下去。

  那是一條灰白色的章魚足。

  人偶師整個身子都被拖了下去,雙手扒住了電梯邊緣,奮力向上爬,但又一條章魚足纏了上來,卷住了他的左腿,並逐漸發力,向下撕扯。

  白楚年驚道:「克拉肯亡靈召喚體!」

  厄裡斯已經在人偶師受到攻擊的那一刹那迎著槍林彈雨沖了出去,反應前所未有地快,一把抓住了人偶師的手臂,將他向上拖拽,口中大喊:「尼克斯!棋子替身!」

  章魚實驗體克拉肯雖然只有M2級,又因亡靈召喚體僅僅繼承了本體的70%實力,但它體型巨大,力量無窮,A3級被他纏住一樣難以脫身。

  厄裡斯雖然也具備強大的力量,但在他們中間被撕扯的是個人類,他不敢,不敢用力向上拉,他害怕極了,怕落在手中的只剩一截斷裂的小臂。

  他半個身體都傾入了他所討厭的黑暗之中,一寸一寸跟著快要被拽進深淵裡,他死死抓住人偶師,好像對面有人在與他爭奪光明。

  人偶師沙啞道:「厄裡斯,我要被撕碎了。」

  厄裡斯一驚,在這一瞬間的鬆懈中,布料從指間滑脫,人偶師掉了下去,被章魚觸手扯進了看不見底的深處,隨即傳來一陣幽靈般咀嚼聲,骨肉被嚼碎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

  「尼克斯——!」厄裡斯朝著黑暗深處咆哮,卻只聽見自己聲嘶力竭的回音。

  白楚年看見厄裡斯的眼睛瞳仁逐漸消失,淡綠瞳孔隱退,兩個只剩白色的眼球表面生出了黑色的叉號,像極了死亡晴天娃娃的樣子。

  一股強烈的歐石楠資訊素向周圍衝擊,連白楚年和蘭波都被震退了兩步。

  「惡顯期!他惡化了!」白楚年吼了一聲,「蘭波,殺了他,別讓他惡化——!」

  全擬態使者型實驗體一旦惡化,必然產生毀天滅地的破壞力,等這15分鐘的惡顯期過後完全惡化,進入無差別毀滅狀態,他們就徹底無法控制局面了。

  蘭波和白楚年頂著重機槍的火力沖了出去,蘭波用魚尾纏住厄裡斯的脖頸,將他從電梯口拖出來,白楚年拿著死海心岩匕首猛地撲上去,撞倒厄裡斯在地上滾了好幾圈。

  白楚年騎在厄裡斯身上壓制住他,將匕首對準了厄裡斯的心臟,奮力向下刺,如果他猜得不錯,人偶師一定將自己的心臟換給了他,只要毀掉這顆心臟,厄裡斯失去承載戰鬥晶片的核心將必死無疑。

  厄裡斯的神智也在逐漸變得模糊,一股讓他陌生的強大力量正在體內流竄蔓延,他雙手架著白楚年咬牙刺下的匕首,刀尖已經抵在了他左胸。

  但厄裡斯身為純武力型實驗體,在白楚年被項圈限制的情況下,力量要遠大於他,他用球形關節手緊攥著刀刃,艱難地一釐米一釐米地從左胸移開。

  「我認輸,別刺我的心臟。」厄裡斯仰頭望他,打了叉的雙眼竟湧出一股淚流,順著他的陶瓷眼眶向下淌,「這是我最珍貴的東西。」

  白楚年手上的動作略微停滯,看著厄裡斯的臉,不由得心裡埋怨起人偶師,為什麼要把厄裡斯的臉做成現在這個樣子,像個小孩,他下手的時候會有負罪感。

  他也突然閃過了一個念頭,給厄裡斯注射剛搶來的促聯合素,讓他來試真假。

  之前與惡化期蜜蜂甜點師交手時的教訓白楚年還牢記著,如果不在惡顯期解決他,進入惡化期就沒機會了。

  白楚年突然甩掉匕首,抽出一支促聯合素,紮進了厄裡斯後頸,將藥劑注進去三分之一。

  不論是誰,只要被賦予了人性,被逼到絕境時總會產生自私卑劣的殘忍想法。那一刻,白楚年說不準自己在期待著這管藥劑是真的,還是假的。

  「有誰說過你很多疑嗎。」厄裡斯毫無防備被紮了一針促聯合素,痛苦地揚起唇角笑起來,「就算你選擇加入好人堆裡,骨子裡也還是個殺人機器,我很同情你,你在兩方都是異類,每一次行動都要自己做決定,然後負起責任來,而我只要一直追隨著尼克斯就好了。」

  厄裡斯一腳踹開白楚年,把他從身上掀下去,退到電梯口,狹長口裂向上翹起:「下次再見面,我會把你釘在牆上,切下大腿骨給尼克斯做台雕刻架,等著吧。」

  他張開手,直直地背仰了下去,跳進了深不見底的電梯口。

  白楚年有些恍惚,動作慢了一步,蘭波撲了過來,將他從原地撞開,重機槍彈橫掃過來,將他們剛才的站位掃出一溜深深的彈痕。

  蘭波抱著白楚年滾了出去,也一頭栽進了電梯裡,蘭波用魚尾卷著他的腰,在相互交織的鋼鐵建築架上電磁吸附攀爬。

  他們進去時,厄裡斯和克拉肯都不見了,眼前一片漆黑。

  白楚年靠坐在懸空的鐵架上,仰頭靠著牆壁急促喘氣。

  蘭波察看四周確定暫時沒有危險,才爬過來靠到小白身邊,發現他左手緊壓著小腹,一股血腥味從鼻腔蔓延開。

  白楚年胸口劇烈起伏,慢慢挪開了手。小腹在向外湧血,一枚重機槍彈破開了作戰服,深深釘入了體內。

  「子彈上塗了IN感染藥劑……」白楚年的臉色越發蒼白,「癒合不了……幫我弄出來,快點。」

  「randi。」蘭波心疼地伸出魚尾輕輕卷住他的身體,讓小白靠在自己懷裡,不會從細窄的鋼樑上掉下去,嘴唇貼到他滲出冷汗的額頭上,低聲安慰,「乖,不動。」

  蘭波將手指抵入他齒間,食指和中指夾住了他的舌頭,魚尾慢慢纏繞到他雙腕上,強迫他將雙手背到身後,舒展身體露出傷口,隨即喉嚨裡發出一陣輕柔的歌聲,聲線無法辨認男女,空靈冶異,和在人魚島上聽見的歌聲相同。

  白楚年慢慢失了神,突然,小腹傳來一陣劇痛,蘭波修長的手指狠厲決絕地鑽進了他小腹腐爛的彈孔中,勾住卡在肉裡的彈頭,迅速夾了出來。

  白楚年痛到渾身哆嗦,尖牙不受控制深深咬進了蘭波的指骨中。蘭波輕輕皺了下眉,用拇指替他抹去了無法閉合的唇角中滲出的涎水。

  「輕點。不要咬到舌頭la。」

 

 

244

  白楚年體內承襲了蘭波一部分淨化能力,但只能維持彈頭裡填塞的感染藥劑在體內不擴散。

  蘭波用兩根手指夾住他的舌頭,讓他微張著嘴,尖牙咬在自己指骨上,免得太痛控制不住咬傷自己,另一隻手雙指探進汩汩流血的彈孔中,夾出了彈頭。

  白楚年痛得渾身緊繃,僵直著身子,不受控制地咬緊了蘭波的指節。

  「拿出來了,不痛了。」蘭波的手指被他的犬齒咬出了兩個孔,血絲絲縷縷地滲出來,滴在他被夾住的舌尖上,與透明涎水混合到一塊兒,順著無法閉合的口角淌下來。

  「不痛了,好了。」蘭波嘴上輕聲哄著,指尖卻再一次探進了血流不止的彈孔裡,微微彎曲指尖,將殘留在血肉裡的感染毒素刮出來。

  難以承受的劇痛讓白楚年戰慄不止,充血的眼球爬滿血絲,眼淚不由自主滲出淚腺,模糊了視線。

  「好了,弄乾淨了。」蘭波最後一次抽出手指,從裝備背包裡拿出醫用繃帶,給白楚年纏了幾圈等待傷口癒合。

  「操……真給勁兒,疼死我了。」白楚年精疲力盡,頭埋進蘭波肩窩裡,身體重量全部壓在了蘭波身上,微弱地呼吸,緩慢地恢復著體力。

  蘭波左手攬著他,免得他從懸樑上掉下去,輕拍他脊背,放出安撫資訊素哄慰,發現右手皮膚上還殘留著白楚年的血。

  他抬起右手,舉到面前端詳,鮮紅的血液順著指尖流到了手心,在雪白皮膚的細紋中蔓延。

  血液在掌紋中流成了一幅抽象畫,蘭波出神地觀察著,看得有些癡迷了,伸出舌頭舔了舔指尖。

  淡淡的白蘭地資訊素和著血腥味從口中彌漫,蘭波忘我地品嘗起來。

  白楚年下巴搭在蘭波肩頭昏睡了一小會兒,渾渾噩噩醒來,見蘭波沒動,便啞聲問:「你在幹什麼。」

  蘭波舔淨了指尖最後一塊血漬,如實回答:「我在和你的靈魂做愛。」語調帶著興奮的餘韻。

  「……啊……?」白楚年疲憊地坐起來,懶懶地打了個呵欠,虎牙尖伸出來,又被薄唇遮回口中,斜眼望見蘭波手裡的彈頭,特殊彈頭刻有花紋溝壑,濃縮過的感染藥劑就壓縮在這些溝壑中,

  「破彈頭你還攥著它幹嘛呀,快扔了。」

  「不扔。我會原樣還給她的。打不過就掏槍,玩不起。」蘭波將彈頭塞進了自己的肚臍裡,乍一看上去像一枚閃閃發亮的銀色臍釘。

  蘭波記仇這性格白楚年最清楚,從前有仇當場就報,現在不一樣了,表面上雲淡風輕,眼睛裡卻露著狠勁兒。

  「行了老婆,別氣了,眉頭都扭成麻花了。」白楚年抬手搭在他脖頸上,把蘭波摟過來親了一口,親他的耳根,蘭波很受用,耳朵變成了尖長半透明的藍色鰭耳,又緩緩變紅,卷了卷,魚尾尖舒服得卷成心形。

  「起來,先下去看看。」白楚年動了動腰,槍傷已經癒合了大半,支撐身體站起來是沒問題了。

  蘭波繞著電梯鋼索爬了下去,白楚年在橫杠之間橫跳緩衝,靈活向下爬。

  這個電梯井豎向非常深,至少向下爬了一二百米才到底,電梯墜毀在底部,一直到觸底,蘭波都沒看見別的東西。

  白楚年叼著手電筒,落地後照了照四周,發現橫杠之間留下了一些打鬥劃痕,看形狀是神聖發條變形成的銀色剪刀留下的。

  他低著頭仔細查看,發現其中一道橫杠表面落了一小灘水。

  白楚年小心地撕了一截醫用繃帶,放在那灘透明液體上面。

  繃帶被腐蝕,由於碳化變黑,被燒出了一個大洞。

  是濃硫酸。

  「哎呦。」白楚年抱憾悔恨地重重錘了橫樑一拳,「之前厄裡斯給人偶師圍裙口袋裡塞了一桶濃硫酸。沒讓他們折在這兒真是算他們走運。死也應該拉上他們的。」

  「我看見你給破布娃娃打了一針促聯合素。」

  「是打了,但他跳得太快,還沒看出效果。」白楚年拿出那管只剩三分之二的注射槍端詳,「你說這是真的還是假的。」

  「給我。」蘭波拿過注射槍,直接紮進自己脖頸裡,推了一半紅色藥液進自己體內。他淨化能力遠強於人類製造的藥物效果,就算這是一管強效毒藥也不能拿他怎麼樣。

  等了一會兒,蘭波確定地看向他:「反正不是毒藥。」

  「不是毒藥……」白楚年想了想,如果是艾蓮留下的藥劑,她沒理由留下真的促聯合素給他們,還一次留六支。他嗅了嗅針管上的氣味,針管上似乎留下了一點淡淡的資訊素香味,有點熟悉,但太淡了,想不起來。

  「假如我是艾蓮,我想看熱鬧,我為什麼不只留一支藥劑,看人們爭搶,最好這支藥劑是毒藥,搶贏了的人注射完就嘎,嗝屁了,這多有戲劇性。留六支這麼多……那我們當場達成共識,一人分三支,這可能性不是更大嗎?」白楚年有點納悶。

  突然,白楚年猛地坐直身子:「電腦上放的是錄影嗎?艾蓮提前錄好的,檢測到我們之後自動開始播放。對……我們當時沒和她對話。」

  「她說魔使沒和我們一起來……她一定提前看見黑豹了。」白楚年又仔細嗅了一嗅針管,寡淡的銀蓮花資訊素被靈敏嗅覺捕捉,在記憶中與黑豹的氣味對比。

  他與黑豹最近距離的一次接觸在紅狸市培育基地附近,黑豹趕來在他和厄裡斯之間勸架,並用出了A3能力魔附耳說來阻止他殺死厄裡斯。

  那時候,他們都淋著暴雨,雨水激起的塵土氣味掩蓋了黑豹的資訊素,但循著記憶思索,他身上的氣味和針劑上沾染的氣味很像。

  銀蓮花信息素。

  白楚年掂了掂手中的針劑:「黑豹給我們留的嗎。他來過了。」

  蘭波也湊過去嗅了嗅,若有所思得出結論:「果然貓貓頭就是討人喜歡。」

  「如果電腦上放映的是錄影,那艾蓮一定不在原地了,她是在誤導我們深入,大概有陷阱等著我們。」白楚年收起促聯合素,仰起頭看了看上方,上方出口有重機槍守著,來時的路也被火焰堵住,不知道熄滅了沒,但能想像溫度一定奇高無比,蘭波根本受不了,想回去是不可能了。

  「硬著頭皮走吧,邊走邊看。實在不行老婆你就把這破研究所給淹了,誰怕誰呢。」白楚年打著手電筒向前走,將手伸到背後,張開掌心。

  蘭波把手放了上去,便立刻被小白握住了,像在觸摸一朵溫暖的海葵。

  不管牽過多少次手,每一次被牢牢握住時心裡都會湧動起海浪。海洋生者之心與蘭波胸腔相連,因此地球海面上掀起的每一場颶風和海嘯,都是神在心動。

  「小白,我……」

  白楚年回頭看他:「嗯?」

  蘭波被他耐心彎起的溫柔眼睛恍了下神,考慮許久,才認真道:「我想帶你巡視領地,全球範圍的。」

  白楚年笑出聲:「那叫環遊世界,傻老婆。」

  蘭波搖頭,覺得他說得不夠準確。

  「我想把你介紹給我古老的朋友們,和每一隻海蛞蝓。」

 

 

245

  白楚年用骨骼鋼化的左手擰下了一截鋼鐵橫樑,將尖端捏成鋒利的薄片,插在封死的電梯門縫之間,用力撬開。

  「有燈光,小心點。」

  「en。」

  等撬開一個縫隙之後,蘭波將雙手指尖伸進縫隙中,用力一掰,整個將封死的厚實的金屬電梯門撕開來,從撕毀的孔洞中爬了出去。

  白楚年也跟著跳了出去。

  走出封死的電梯後,進入了一個亮著紫光消毒燈的小房間,前方是一道密碼重門,但門是打開的,向兩側一推就開了。

  「厄裡斯他們跑了,還順走我一個解碼器,倒是還我啊。」白楚年邊摸索邊埋怨。

  接連穿過幾道開啟的密碼重門之後,兩人都被門外這一片稱得上廣闊的空間晃了下眼。

  密集的無影燈和壁燈將這片大空間照得明亮晃眼,讓他們習慣了黑暗的眼睛頗有些不適應。

  白楚年回頭瞥了眼門上的標識,寫著「總部培育區」。

  出現在眼前的是一整片數以千計的透明培養艙,像圖書館書架那樣整齊排列,培養艙邊的操作臺都空著,本應在此處操控設備的研究員們不知所蹤。

  白楚年屏住呼吸,豎起耳朵聆聽房間中的動靜,蘭波爬上了天花板,尋找和破壞監控攝像頭。

  「幼體培養艙。」白楚年在其中一個小型透明罩邊蹲下來,拍了拍透明板,但裡面是空的,而且連接氧氣泵的開關被人為關閉了,在培養艙右下角貼有原本在此處進行培育的幼體照片,是個渾身雪白絨毛的海豹幼崽。

  「幼體培育區整個都是空的,所有培養艙裡都沒東西。」白楚年拍了拍掌心的塵土,站起來沿著通道向深處走去。

  蘭波在豎直放置的透明膠囊形培養艙之間爬行遊走,魚尾左右搖擺保持平衡,電流在半透明魚尾中嘶啦閃跳。

  走過幼體區,便進入了培育期實驗體區,這裡也同樣空無一物。

  「之前在研究所打算在華爾華製藥工廠集中銷毀一批實驗體,被人偶師他們中途截胡,帶回了加拿大,不知道那些被集中銷毀的實驗體裡有沒有來自總部的。」

  白楚年拿出地圖翻看:「好複雜,看看地圖怎麼說。」

  地圖關於此部分的注釋寫著:「略」。

  「……」白楚年撓頭合上地圖,「總藥劑庫在最深處,但林燈沒注釋這些實驗體區域內部的路線。估計艾蓮把實驗體買賣做大之後才開始劃分區域,林燈那時候已經被趕出去了。」

  蘭波閉上眼睛,微揚下頦,鼻息過濾著空氣中微弱的氣味,再睜眼時,眼神變得冷冽:「我感覺到相似的氣息。在最深處。」

  白楚年頓了一下,繼續向前邁去:「去看看。」

  穿過培育期實驗體區後,走過一段走廊和失效的密碼重門,再映入眼簾的就是成熟期實驗體區,但這些培養艙也全是空的,照理說成熟期實驗體已經進入了販售黃金期,應該不會全部銷毀才對,但這麼短的時間內想全部轉運出去也不現實。

  白楚年心中升起了一種不好的預感,加快腳步向最深處跑去:「抓緊時間,我們從總藥劑庫的南牆炸開通道,然後儘快離開這兒。」

  穿過幾道門後,牆面上出現了金色網底的鐳射刻字「精英區」。

  進入精英區後,排布在房間內的就不再是透明膠囊形的培養艙了,而是一個一個單獨擺放的、全封閉的方盒單間,每個堅固的方盒外有一扇金屬門和一台*立控制器,除了能從門牌上看見裡面關押的實驗體的名字和編號之外,白楚年什麼都看不見。

  他試著在操作臺上按了兩下,發現操作面板已經被鎖定了,於是摸出口袋裡兩個研究員艾比多和雷諾的身份卡刷了一下,螢幕探出提示說「您沒有操作許可權」。

  「沒操作許可權……」白楚年靠近全封閉方盒培養艙,把耳朵貼在上面,試著聆聽裡面的聲音,裡面似乎有一些水流聲。

  白楚年在方盒培養艙外發現了一根液體輸送管,沿著走廊側方向深處延伸。每個方盒培養艙外都延伸出了一根同樣的管子,有規劃地彙集到一塊兒,一時找不到它們通往何處,只能順著管道流向繼續走。

  白楚年邊走邊端詳這些方盒培養艙,似乎精英區的培養艙全部都屬於A3級實驗體,並且成熟期等級低於五級的都不配飼養在這裡。

  方盒培養艙的數量多得讓白楚年脊背發冷,自然規律下出現A3分化腺體的概率微乎其微,艾蓮卻培養出數量如此驚人的A3級實驗體,這在純自然條件下是不可能做到的,只能依靠藥物。

  而那些依靠藥物強行將分化級別沖上A3的實驗體,與提前透支生命一樣,畸形或者短壽,但研究所不在乎,只要這些商品的體檢表上成功蓋上了A3分化的檢驗合格章,他們就能心安理得地打包裝箱,交易給買家換取數十億利潤。

  沿著左右密集的方盒培養艙向深處走,地上突然出現了一灘血跡,白楚年蹲身查看,血跡已經完全乾涸變黑了,一抹就碎成了渣。

  越向深處走,血跡越多越密集,轉過又一個彎時,白楚年微微一驚,向後退了兩步。

  地上橫七豎八躺著武裝安保人員,死狀慘烈,其中一個人的頭顱破碎,似乎是被抓住臉骨後無法掙脫,最後被活活攥碎半個頭顱而死的。

  蘭波爬到了一個開啟的空方盒培養艙上,尾尖輕點門牌:「編號200,是永生亡靈的培養艙,他是從這跑出去的。」

  蘭波爬進空培養艙裡,裡面除了一張床之外沒什麼別的東西,床下扔著兩張搓皺的紙巾,他湊近嗅了嗅,上面沾染著還未消散無蹤的荼蘼花氣味。

  是珍珠的信息素氣味。

  白楚年也走進來,見蘭波對著兩張用過的紙巾發呆,於是悄悄蹲到他身邊,把手搭到omega頭上安慰。

  「他哭過,是在想念我們嗎。」白楚年垂下眼皮。

  「有什麼好哭的。」蘭波甩了甩頭示意自己不需要安慰,轉過身,尾尖掃落了那兩團紙巾。

  蘭波猶豫了一下,又悄悄把紙團叼了回來,塞進背包裡。

  他偷偷摸摸的小動作全被白楚年看在眼中,只能忍下心酸愧疚拉著蘭波向外走。

  他們離開了培養艙,剛要往總藥劑庫方向跑去,白楚年卻警惕地感知到了異樣。

  他猛然回頭,來時的走廊不知何時被一個方盒培養艙堵死,了,白楚年匆匆跑去察看,趴到地上向底部縫隙中窺視,發現地上有滑軌,這個培養艙是被人操縱移動到這兒的。

  蘭波正在向總藥劑庫的方向爬,一個方盒培養艙沿著滑軌迅速移了過來,移動速度極快,蘭波被夾在側面越來越窄的縫隙中,為了不被壓成餅子只能飛速往回爬。

  白楚年一把抓住蘭波的手臂,猛地將他從縫隙中拖了出來,魚尾尖脫離縫隙的最後一秒,培養艙徹底將去路堵死了。

  蘭波失去平衡摔進白楚年懷裡,甩了甩尾巴尖看看有沒有受傷,魚尾氣憤地變紅了。

  「nali。(怎麼了)」

  「艾蓮下的圈套。」白楚年環視四周,首先觀察自己的處境。他們被十二個異常堅固的方盒培養艙包圍在一個狹窄的長方體空間裡,腳下是地面,頭頂是天花板,經過檢查,沒有任何身體能鑽過去的縫隙。

  白楚年拉起蘭波的魚尾測量了一下距離,拖著蘭波從一端量到另一端,蘭波的魚尾是長度很標準的三米,量過後發現前後兩個培養艙之間距離9米,左右距離3米。

  「蘭波,你去天花板試試能不能出去。」

  「en。」蘭波爬上去就是一拳。沉重的一拳在天花板上打出了一個凹陷,接連幾拳下去,實心金屬天花板被錘得很緊實,但並未損壞。

  蘭波又用同樣的暴力方式檢測了地面,結果一樣。

  「算了,不白費勁兒了。」白楚年知道,他們此時處於研究所底層培養區,頭頂距離地面數百米,艾蓮就是算好了這地形優勢,想把他們連著總部培育區的證據一起永久埋葬在地底下,之後就算接受調查,也死無對證,她一樣坐不了牢。

  「小白,培養艙在動。」蘭波卷了卷尾巴尖。

  他靠坐在一面培養艙下,放平魚尾,剛剛魚尾尖還將將能觸及對面培養艙外壁,此時卻伸不直了,意味著培養艙仍在緩慢移動,不斷縮小他們所在的空間。

  這個發現讓白楚年的心揪了起來。

  「一定有漏洞能出去。」白楚年皺起眉,觀察每個培養艙的外部結構。

  他將手心貼在培養艙光滑的外壁上,閉上眼睛慢慢撫摸,突然,他睜開眼,仔細用指尖感受金屬的起伏。

  「蘭波,這裡有個接縫。」

  「en?」蘭波爬過去,伸長尖甲,按白楚年所說的位置一直摳,果真將外部的漆皮摳掉了一塊,看見了裡面肉眼幾乎能忽略的金屬皮接縫。

  「真的有。」蘭波用力一摳,指尖將金屬皮掀了起來,露出了皮下的螺絲。

  白楚年從背包裡摸出多功能軍刀,彈出平口螺絲刀,挨個擰螺絲。

  他至少要先打開一個培養艙,這樣如果時間消磨太久,培養艙移動太快,他們可以暫時進入培養艙內部來避免被活活擠死。

  培養艙的螺絲都是利用機器擰上的,白楚年擔心螺絲刀會被別斷,小心翼翼地擰得有些吃力。

  六個螺絲被擰下來後,蘭波將厚達十釐米的金屬皮一角用力掀起來,露出了裡面聚集的電線。

  「好,給我。」白楚年跪在地上,弓身分揀電線,按照電路板接頭走向挑出了一根主線,用刀將外邊的絕緣皮套割掉,露出導電金屬絲。

  蘭波將魚尾探了進去,尾尖滋滋放電,培養艙頓時被短路失控,封閉的外壁突然變得完全透明,此時培養艙內部的情況一覽無餘。

  充滿培養液的封閉艙內懸浮著一個人形實驗體,背後垂著一對白色毛絨翅膀,頭頂生長白絨觸角,赫然是個女性飛蛾實驗體,緊閉雙眼,像在噩夢中沉睡。

  「不是空的嗎?」

  培養艙還在向中間緩慢移動,領地意識強烈如蘭波已經開始感到空間變狹窄導致的煩躁。

  蘭波放出一股強電流,電流通過電線當場貫穿所有連接在一塊的培養艙,一時間,十二個培養艙外壁同時變得透明,每個培養艙中都懸浮著一個沉睡的實驗體。

  白楚年透過變得透明的培養艙,發現這些培養艙上都接出了一根管子,循著錯雜的管子尋找,發現它們都共同連接著一個培養艙,為艙內的實驗體供奉養分。

  可以說,這些等級高達成熟期八級的A3級實驗體不過是飼料而已。

  而接受飼料供奉的培養艙中,豎立懸浮著一隻通體灰白,不見其他顏色的白化魔鬼魚人魚。

  「珍珠……」白楚年的掌心驟然滲出冷汗,蘭波也爬了過來,貼在透明外壁嗅聞。

  「這才是珍珠的亡靈召喚體,」白楚年恍若驚醒,「那外面那個,被亡靈操控的那一個,他有顏色,有藍眼睛和粉白鱗片,他是——」

  「屍體。」蘭波輕聲道。

  盛放珍珠亡靈召喚體的培養艙外,獨立控制台螢幕突然解除了鎖定,自動彈出了一個視頻框。

  艾蓮托著高腳杯坐在轉椅中,優雅地醒了醒紅酒,支著頭輕笑:「我知道你們總會找到這兒來,既然來了,那麼我要送你們一份禮物,他可是很強的。」

 

 

246

  白楚年扶到方盒培養艙變得透明的外壁上,將臉貼近冰涼的金屬面,端詳困在裡面的小人魚。

  之前他都沒有找到過機會好好看過珍珠,雖然只是個通體灰白色的亡靈召喚體,珍珠的靈魂。

  他稍圓的娃娃臉還沒長開,但依然看得出是個骨相漂亮的小傢伙,卷翹的長睫毛低垂,乖巧沉睡著。

  「藹藹。」白楚年小聲念著他的名字,他翻了許多書,給珍珠起了這樣一個名字,因為白矮恒星享有幾十億年壽命,永恆不死,他希望珍珠和蘭波一樣,與海洋同壽。

  「randi,你真的很愛他。」

  蘭波爬到白楚年身上,雙臂環在alpha脖頸上掛在他背後,蹭了蹭他耳鬢當做安慰。

  「如果他活著出生,我也會一遍遍刮掉他的鱗片,讓他在海裡獨自鍛煉出保護自己的鱗甲,就像我的母親和父親對我做的那樣。他會流血,哭泣,逃跑,再被我抓回來,你看到那一幕時會恨我的。」

  白楚年搖了搖頭。

  「而且他有塞壬鱗片,我不希望我的孩子身上長有塞壬鱗片。」蘭波抬起指尖,隔著透明培養艙外壁撫摸裡面的小人魚,小人魚腿側也有一片特殊的鱗,雖然是灰白色,但蘭波依然認得出。

  蘭波撫摸的動作很溫柔,眼睛裡的感情卻有些複雜。

  蘭波還不想沉入深海溝裡,未來千萬年都與黑暗為伴,他想陪著小白,想兌現自己的承諾,在小白壽命到達盡頭之後將他的骸骨鑲嵌在王座上,因此他不想退位。

  海族王位更迭時總會爆發一場惡戰,舊王有兩個選擇,自願讓位給新王,然後帶著伴侶隱入深海,永遠不再露面;或是選擇與後輩廝殺,勝者為王,一旦落敗,新塞壬將會取而代之,繼承舊王的族群,和他的王后。

  上一任塞壬自願讓位給蘭波,沒有一絲一毫抵抗,正因為他有一位心愛的王后,才不敢冒險與實力強悍的蘭波廝殺爭鬥,因為他沒有百分之百的信心守住王座,更捨不得讓出自己的愛人。

  這些心事蘭波向來壓在心底,沒有向小白透露過。從前小白質問他為什麼對珍珠如此冷漠,他無法回答。這是人魚族血統中自帶的殘暴慕強的習性,誰也無法改變。

  「你不愛他嗎。」白楚年見蘭波怔神,聳了聳肩叫他。

  蘭波憐憫望向沉睡的小人魚:「我註定無法給他太多。養大他,打敗他,這是我能給予他的愛。」

  兩側的培養艙仍在微小地向中間位移,空間越發狹窄了,蘭波的魚尾漸漸變為警示的紅色。

  「我們得儘快離開了。」白楚年的之間不舍地離開了培養艙的壁面,「恐怕艾蓮想毀滅證據,把我們一起埋葬在她的實驗體基地裡。」

  白楚年轉過身,回頭看了睡在培養艙中的珍珠最後一眼。

  卻不料,猛地對上了一雙圓睜著的灰白的眼睛。珍珠瞪著無神的雙眼,趴在透明培養艙壁上,寂靜地盯著他。

  白楚年驚詫向後退去,而珍珠所在的培養艙門突然亮起了通行綠燈,顯示已經開啟。

  艙內的培養液水位迅速下降,他的魚尾變成雙腿,珍珠站了起來,死氣沉沉垂手站著,濕透的白髮緊貼著臉頰。

  「糟了,他要出來。」白楚年當機立斷朝培養艙門擋了過去,用身體抵住門口,他當初已經答應過蘭波,再見到珍珠,會殺死他,送他回海洋重生,況且此時在培養艙裡的只是以靈魂實體出現的亡靈召喚體罷了。

  珍珠突然抬起頭,朝亮起綠燈的培養艙門沖了過去,猛地撞上去。

  一股恐怖的強大力量從艙門中傳來,迅速透過金屬門傳到了白楚年頂住艙門的左半邊身體,白楚年先是感到半面身體酥麻,然後被一股強勁力道擊飛了,身體被向後沖去。

  蘭波一驚,立刻伸手抓他,但脫了手,白楚年的脊背狠狠撞到了背後的培養艙上,將厚重堅固的金屬門都撞出了一個凹陷。

  白楚年跪到地上,單手撐著地面,口鼻向外滲出淤血。剛剛那一下將他五臟六腑都震出了血,麻木了許久才感到四肢百骸的劇痛。

  他慢慢抬起頭,撞擊的眩暈使他眼前模糊,隱約看見珍珠從培養艙中推門而出,那高貴蔑視傲氣淩人的姿態像極了蘭波。

  「好強……怎麼會這樣……」白楚年咳出一口血沫,抓住一側培養艙外的扶手,撐著身體站起來。

  蘭波擋在了白楚年身前,血紅魚尾蓄起火焰般的電光:「亡靈召喚體繼承了本體的70%實力,本體……不是屍體,比外面那個依靠亡靈斗篷才能產生意識的珍珠更強。他擁有siren的力量,而且是……」

  「惡化期。」白楚年遠遠望見了珍珠所在培養艙外的控制台,上面顯示著珍珠的成長狀態,心涼了半截,「艾蓮給他注射了Ac促進劑……這瘋女人。」

  白楚年顫顫伸出手,一把抓住蘭波將他拉回自己身邊:「你想硬碰嗎,自從進來之後,我們都消耗太多體力了。」

  珍珠冷冰冰地向前邁進,手掌心彙聚起一道黑煙,黑煙凝聚成死海心岩,再鑄造成一把細長唐刀,緊握在手中。

  被培養艙圈起來的這塊地面只有不到三十平方米,沒有任何掩體,沒有避戰的可能。

  珍珠仍在接近,白楚年保持著冷靜,勾住了自己頸上的項圈。

  但他還未鬆開項圈,手就被蘭波按了下去。

  「別摘。」蘭波深深看了他一眼,眼神裡盡是不舍和挽留。

  白楚年的手猶豫著垂落回身邊。

  他知道,死海心岩項圈是道自欺欺人的枷鎖,注射過促聯合素後,他與蘭波的驅使關係更加緊密,以至於死海心岩可以完全將他控制在惡顯期,只要不摘項圈,惡顯期就能無限維持下去。

  這道項圈寄託著蘭波所有的希望,一旦解開,就是永別之時。

  珍珠沖了過來,身形靈活如電,腳踩側壁跳躍,他擁有雙腿和全擬態惡化期的實力,在陸地上對付遠離水源太久的蘭波,怎麼會落下風。

  蘭波從白楚年項圈上剝離了一小塊死海心岩,鑄成匕首握在手中,他甚至不敢鑄造更大的武器,生怕死海心岩取得太多,讓項圈支離破碎。

  珍珠已經接近身前,蘭波倏然反身,手中短匕淩空劃出一道鋒利藍弧,珍珠的反應速度非常快,在刀刃觸及咽喉時腳踏牆面,拐了個彎。

  蘭波沿著牆壁向上爬,抓住珍珠貼牆緩衝的時機,匕首刀刃狠戾地向下貫穿,珍珠卻驚險避開,反手一刀,蘭波後撤避開,卻不免被長刀挑斷了腰側的鰭,一片薄鰭飄落在地上。

  雙方都持有死海心岩,白楚年無法貿然插入這場你死我活的爭鬥,只能目不轉睛地描摹著珍珠的動作,在腦海中歸類分析。

  「格鬥方式偏向柔術,力量和速度都有所加強,他用的是二代戰鬥晶片。」白楚年說,「二代戰鬥晶片有個bug,加強了慣用手的力道,但導致下盤不穩跟不上攻速,不知道這個bug改了沒有,蘭波,試試攻他左腿。」

  蘭波聽罷,身體被藍色閃電覆蓋,風一般沿著牆面遊走,珍珠緊追過來,長刀朝蘭波後心刺去,蘭波早有準備,偏離方向閃開這一擊,魚尾卷住了珍珠的左腿,用力一掀。

  珍珠陡然被掀翻,蘭波將他的身體纏住,魚尾迅速收緊,左臂從背後卡住珍珠的咽喉,右手緊握匕首向他咽喉割去。

  珍珠感知到生命受到嚴重威脅,突然團成了一個球,用魯珀特之淚抵擋了蘭波給予的致命一擊,隨後散發出一股濃烈的荼蘼花資訊素,猛地一掙。

  蘭波的魚尾被拉緊,扯落的鱗片簌簌掉落,鱗片脫落處露出了嫩紅的血肉,不斷向外滲著血絲。

  蘭波爬回白楚年身邊,守巢般將白楚年圈在領地中,魚尾變得火紅,尾尖高高揚起煩躁抖動,鱗片摩擦發出威脅響聲,向對方露出尖銳鯊齒示威。

  珍珠也在喘息,張開長滿利齒的嘴向蘭波低吼。

  此時的兩位人魚首領就如同爭奪族群權力的野獸,劍拔弩張。

  能與惡化期實驗體僵持不下,蘭波的戰鬥力的確已經達到了武力型實驗體的巔峰,就算在海洋中迎戰前來挑釁的後輩,也絕對無人能從他手中奪走王座,只要他願意,他將永遠統治海洋。

  幾次交手之後,珍珠明白對方不是善茬,無法輕易擊敗,手中死海心岩唐刀便在掌心融化,重新鑄造,鑄成了一把手槍。

  珍珠的M2能力是水化鋼,水化鋼出現在M2級分化能力上,威力要比蘭波的伴生能力高出一截,他能用死海心岩鑄造熱武器,這一點蘭波卻做不到。

  他將槍口指向蘭波,毫不猶豫扣動扳機,死海心岩子彈破空而來,蘭波倏地收攏成一道藍色閃電離開原位,順著牆壁快速攀爬,珍珠的槍口便隨著他移動,接連扣動扳機,每一發子彈都緊隨在蘭波尾後。

  蘭波被迫爬動躲避,但這不免將身後的小白暴露在珍珠射程之下,珍珠突然將槍口調轉,對著白楚年開了一槍。

  兩側的培養艙已經向內移動了一米,現在他們所在的空間已經異常狹窄,中間只剩下一米寬的通道,連展開雙臂都困難,白楚年雖然擁有過人的速度,但他無處可躲。

  兩發子彈朝他飛來,白楚年當即蹲下躲過了胸前的那枚,但下方的一枚他無法躲開,就在他將手搭上項圈,準備將這道禁錮摘下時,身體被緊緊抱住了。

  蘭波抱住了他,身體猛地顫了一下,白楚年摸到了他背後的彈痕,死海心岩在汲取著蘭波的生命力。

  「小白,只要有一點機會,就不要摘項圈,好嗎。我還……能起來……我會救你。」蘭波尖聲長吼用指甲將背後的子彈從傷口中挖了出來,像感覺不到痛苦似的,惶恐地緊緊摟住白楚年。

  他鮮少說出這樣祈求的話,原來雍容傲慢的王也會低頭。

  白楚年抱著他蹲坐到地上,下巴搭在他肩頭,嗓音按捺不住哽咽:「你別這樣,你別求我。」

  珍珠一步、一步朝前走來,抬起重新上彈的手槍,指向了蘭波的後頸。

  白楚年瞳孔驟縮,想要推開蘭波,但蘭波固執地摟著他,不肯躲開。

  「我總不會讓你破滅在我眼前。」

  因為兩側的培養艙已經收攏得太窄太窄,寬度只能容納兩人前後站立,意味著他們之間總要有一個人擋在槍口前。

  「不會的,我保證。」白楚年將雙手擋在了蘭波後頸上,遮住他的要害,冷冷凝視步步逼近的珍珠,在腦海中尋找將他斃命的方法。

  珍珠扣下扳機的一瞬間,白楚年一躍而起,越過蘭波竄到上方的空間,一腳踢在珍珠腕上,一槍放空,子彈朝天花板飛去,將天花板打了個窟窿。

  但子彈也擦過了白楚年的前胸,死海心岩輕而易舉撕裂了作戰服,將他胸前陳年的傷疤重新揭開,血淋淋敞開傷口。

  白楚年捂著胸前的傷口一頭栽落在地,死海心岩造成的傷口無法癒合,血流如注,很快將衣服浸透了。

  珍珠變得憤怒,收回死海心岩,在手中聚集,死海心岩越聚越多,逐漸鑄造成了一架手提式重機槍,槍口面向他們。

  重機槍的掃射範圍遠比一把手槍來得龐大,在如此狹窄的空間裡,連白楚年也想不出能從槍口逃脫的辦法了。

  蘭波終於承認這是一個死局,一把抓住白楚年,用魚尾將他裹進懷裡,背對著珍珠,與小白鮮血淋漓的身體緊密貼合,留戀癡迷地注視著他的眼睛,輕吻他唇角:「我會信守承諾,帶你回家。」

  「等我下輩子回來找你上床。」白楚年狠狠咬了蘭波嘴唇一口,指尖用力扯住項圈。

  在他扯掉項圈的前一刻,珍珠突然僵直了身體。

  白楚年親眼看見珍珠像突然受到了一隻無形的手的擺佈,被強壓著跪了下來,呆呆地放下了重機槍。

  蘭波的戰鬥經驗極其豐富,但凡有一點兒空隙都會被他抓住機會反殺,他瞬間轉過變得冷漠陰毒的臉孔,叼著匕首,撿起地上的死海心岩手槍朝跪下的珍珠爬去。

  珍珠卻以一個皈依的姿態跪在地上,雙手合十,面向蘭波虔誠地仰起頭。

  白楚年突然看出了端倪,放聲大吼幾乎破音:「蘭波!住手!他在認輸!不要動他!不要動他!!!」

  但蘭波已經殺紅了眼,眼睛裡本該擁有的慈悲和神聖被絕望和瘋狂取代,將槍口對準珍珠的左胸,決絕地扣下了扳機。

  一發子彈穿透了珍珠的心臟。

  空氣變得寂靜,似乎也變得寒冷起來,將聲音冷凍,連呼吸聲都消失了。

  珍珠的亡靈體仍舊雙手合十安詳跪坐著,慢慢倒下的竟是蘭波。

  蘭波眼前一片空白,躺在地上喘息。

  他胸口出現了一個大洞,能直接看見胸腔中漆黑的礦石心臟在跳動,礦石爬滿了裂紋。

  他無力地轉過頭,看向珍珠的腿側,發現那枚證明塞壬血統的鱗片竟然消失了,只剩下一塊因拔下鱗片撕裂的傷口。

  「蘭波——」白楚年撲過去抱起他,蘭波的臉色卻肉眼可見地灰敗了下去。

  他掙扎著伸出手,顫抖的指尖撫摸珍珠虔誠低下的頭。

  「孩子,你在信奉我嗎。所以我殺你,會被十倍反噬。」蘭波聲音嘶啞,變得哽咽,「是我錯怪你。」

  蘭波終於鬆開了握槍的手,手槍噹啷掉落在尾下。

  他垂眼望著那把槍,手槍融化,化成一灘流動的漆黑的水。

  「這是人類最瘋狂的發明,原來我從拿起它的那一刻就錯了。」蘭波疲憊地半闔上眼,「是我的錯。」

  我在為瘋長的私心和失去的神性贖罪。

  久等了,今天4700+

 

 

247

  兩側的培養艙仍在向中間擠,此時兩側距離只剩下30釐米,白楚年甚至無法橫著身子站立,空氣也開始變得稀薄,他忍下心痛,把蘭波拖進了之前珍珠所在的培養艙內。

  空間終於稍大了些,蘭波終於能攤開身體躺在白楚年懷裡,虛弱地枕在他臂彎中,半闔著眼,淺金睫毛簌簌顫抖。

  白楚年極度痛苦地弓下身,哽咽著一遍遍吻著他的眼睛:「蘭波,你能復原的吧,沒有你做不到的事情,是嗎,你快告訴我。」

  「我有很多做不到的事。」蘭波的嘴唇漸漸褪去血色,抬起蒼白指尖扶上小白的臉頰,「比如,救不了你。」

  白楚年再無法控制擬態,獅耳緊貼在發間,內心深處的恐懼透過本能展現在外。

  「我不該來這兒,我該跟你回家的。是我太貪心,我想和你待久一點……從一開始你就在遷就我,為了我留在陸地上,為了我冒險進研究所,對不起……」

  「嚇你的,這點小傷而已。」蘭波用拇指指尖給他抹了抹眼淚。

  白楚年一下子抬起頭,鼻尖泛紅望著他,吸了吸鼻子:「真的?」

  蘭波抹了一把他的眼睛,轉頭看向訕訕停在門口的珍珠。

  珍珠心口也中了蘭波的一槍,死海心岩子彈洞穿了他的身體,子彈留下的孔洞向外冒著黑煙,無法癒合,珍珠的身體也因靈魂在破碎而一點點變得殘破。

  珍珠跪在地上,小心地扶著門框不敢進來,直到看見蘭波朝他勾了勾手,才急忙膝行爬進來,跪坐在蘭波身邊,小手謹慎地搭在膝頭。

  「siren。」珍珠背著雙手,低下頭,額頭快要觸及地面,向首領展示臣服姿態。

  蘭波也不清楚發生了什麼,但能猜到,是留在外邊跟著永生亡靈的珍珠屍體最終選擇了向他臣服,面前的亡靈召喚體才會突然停止攻擊並認輸。

  蘭波勉強抬手,揉了揉珍珠柔軟的蜷曲的卷髮,指尖勾起他下巴,讓他抬頭看小白:「你知道他是誰嗎。」

  珍珠呆呆地觀察白楚年,搖搖頭。

  蘭波一個音節一個音節教他:「daimi。(爸爸)」

  「daimi。」珍珠小聲重複,聽話地蹭到白楚年身邊,小狗一樣用腦袋拱他的手。

  白楚年愣了,抬著手不知道該幹什麼。上一刻還在為蘭波重傷而起的殺心,此時又熄滅了,他還是做不到怨恨這個未能出生的可憐孩子,他只怨恨艾蓮,也怨恨他自己。

  「daimidaimi。」珍珠似乎感應到了面前的alpha身上溫柔的資訊素,本能驅使他想被撫摸和哄慰,柔軟地黏在白楚年手臂上,汲取本該擁有卻缺失多年的安撫資訊素。

  白楚年張開手臂將珍珠和蘭波一起攬進懷裡,釋放出大量安撫資訊素,將他們圈在自己身體庇護之下。

  蘭波輕吻了一下珍珠的額頭,握住白楚年的手,搭在了珍珠後頸上,用醇和磁性的嗓音在珍珠耳邊緩聲道:「daimi給你起了一個好聽的名字,白藹星,你喜歡嗎。」

  珍珠沉溺在無邊的幸福中,閉著眼睛點頭:「en。」

  他背後的彈孔還在向外冒著黑煙,重傷的靈魂在流逝,珍珠的一隻手和一隻腳都消失了,軀體上的彈孔也越擴越大,吞噬著他灰白的身軀。

  「你認可這個名字嗎?」蘭波問他。

  珍珠的身體還在不停地破損消散,此時他甚至無法跪著保持平衡了,只能留戀地把臉頰貼在白楚年和蘭波的手上,真誠回答:「我認可。」

  當他做出回答時,身體突然停止了消散,而是逐漸壓縮凝固,越來越小,被空氣擠壓成了一團小小的玻璃球。

  神使M2能力「泯滅」,以球狀非晶體形式留存靈魂,玻璃球被碾碎時,被泯滅者將會從世界記憶中泯滅,除了白楚年,其他人將會失去對那個人的記憶,同時失去探尋他存在的興趣。

  遺忘是比死亡更純粹的離去。

  雖然珍珠的亡靈召喚體是灰白的,落在白楚年掌心裡的玻璃珠卻是粉白色,像凝固的草莓味牛奶。

  白楚年將玻璃珠攥進掌心,緊緊摟著蘭波,把臉埋進他頸窩裡,眼淚止不住打濕蘭波上身綁的保濕繃帶。

  蘭波更加疲憊了,躺在白楚年臂彎裡,呼吸也變得更弱。

  「randi,」蘭波艱難抬手搭在他後頸上,色情地勾劃他的腺體,勉強扯起唇角輕笑,「obe?」

  白楚年頭痛欲裂快要窒息了,朝他大吼:「都這時候了你到底在想什麼啊!」

  被小貓咪哈了,蘭波有點委屈,皺眉哄他:「我是永生不死的,任何力量都不能殺死我。把我扔進海裡,埋進沙子,海洋會供養我直到痊癒,幾十年後我又會完好如初。可等我醒來的時候,我再也見不到你了。我要守在海底翻找幾億隻海星,才能找到你變的那一個?」

  「別說了,我帶你出去。」白楚年很輕地將蘭波平放在地上,掰下礦石魚骨耳釘上蘭波給予他的心臟一角,精心將那塊礦石從蘭波破了一個大洞的胸腔上補了回去。

  礦石一角補回了心臟的缺口,心臟的裂紋便開始緩慢黏合,雖然恢復速度很慢,但聊勝於無,蘭波稍微好受了些,躺在地上閉著眼睛休息。

  看見蘭波安穩稍許的表情,白楚年才意識到,這一小塊掰下來給他做耳釘的礦石對蘭波來說也不可或缺,並非什麼可有可無的東西,或許失去心臟一角的每一天他都在隱隱作痛,但他不在乎,人魚的愛意偏執又瘋狂。

  白楚年用力扇了自己一巴掌,極力讓自己清醒冷靜下來,在培養艙中沿著每一寸牆面摸索,尋找出路。

  如果找不到出路,這座培養艙將會成為他們埋葬在此處的透明棺材。

  白楚年注意到珍珠留下的死海心岩重機槍,快步跑去將它搬了進來。

  透過變得透明的金屬培養艙壁,白楚年看見了許多沉睡在各自培養艙內的A3級實驗體,如果他要破壞培養艙逃出去,勢必會放出其他實驗體,它們體內安放著二代戰鬥晶片,屠殺欲望會讓他們六親不認只知道殺戮和破壞,短時間內溝通合作是不可能的。

  白楚年猶豫著,回頭看看,蘭波蜷縮在地上,把自己卷成了半個球,雖然他嘴上不說自己有多痛,白楚年卻感覺得到。

  白楚年扔下背包,摘掉身上的彈帶,儘量讓自己負重最少,然後將死海心岩重機槍挎在身上,一手托著機槍,另一隻手把蘭波抱起來。

  蘭波已經很難睜開眼睛了,微弱地問:「重嗎。」三米長的魚尾很壓沉,但他現在也實在沒有力氣變為人類擬態了。

  「抓緊我,沒事。」白楚年抬腿用膝頭頂了頂蘭波,讓自己抱得更結實一些,「兩噸的轎車我都搬得動,二百斤的老婆算什麼。」

  「搬得動和搬著跑是一樣的嗎。」

  「你跟汽車也不是一樣的啊。」

  「hen。」

  白楚年退後幾步,背靠在艙門處,抬起重機槍,對著自己判斷的培養艙最薄弱處開槍。

  槍聲震得耳中鼓膜嗡鳴,密集的子彈在超高的射速下撞擊艙壁,漆黑的彈殼向外跳動,再重新鑄造成子彈填回彈帶上。

  艙壁被衝擊變了形,缺口出現了,白楚年開著槍沖了出去。

  但一同被擊毀的不止這一個培養艙,堅固的培養艙擠壓堆積在一起,將白楚年他們包圍在最裡層,白楚年必須從正中央一路沖出去。

  培養艙被破壞,艙內的培養液水位迅速下降,實驗體一一蘇醒。

  白楚年一路飛奔,身後傳來起伏的低吼,奇形怪狀的實驗體慢慢從培養艙中站起來,仰天長嘯。

  無限子彈的死海心岩重機槍握在白楚年手中,衝破了又一道門又一面牆,被引燃的腦瓜藤還在走廊中燃燒著熊熊烈火,迸出的滾燙彈殼在白楚年臉上劃出血痕,他低頭與蘭波臉頰相貼,擋住設備燃燒爆炸時飛來的火焰。

  終於退回到檢測區後方塌陷處,十幾米的橫斷口內火焰沖天,白楚年停下腳步,回望一眼身後,牆上燈光映出了無數隻追逐他而來的怪物的剪影。

  身上掛著一架重機槍,抱著蘭波,助跑距離幾乎沒有,白楚年怎麼也不可能飛躍到十幾米的鴻溝對岸。

  他扔下了重機槍,麻木的雙手將蘭波緊緊抱住,嘶啞安慰:「抱緊點。」他急促地呼吸,喉嚨快要被灼燒冒煙了,聲音乾枯得像呲不出氣的滅火器。

  白楚年眼前有些模糊暈眩,扶了一把牆才站穩。他的體力已經耗盡,向前的每一步都在靠著意志力苦苦支撐。

  蘭波摟上他脖頸,輕聲問:「外面,天已經亮了吧。」

  他沉默不語。

  蘭波又說:「我們要到此為止了。」

  白楚年的眼瞼慢慢變紅,握緊拳頭狠狠砸向牆面:「不可能,你別想甩開我,我們領過證了……會長說領了證就要一輩子對你好,一輩子在一塊的……」

  「randi,我要向你坦白一件事。」蘭波淡笑起來,抬起右手,用尖牙撕開指間的蹼,尋覓白楚年的手,與他十指緊扣。

  「這件事我隱瞞了很久。」

  「什麼?」

  「當我離開研究所,意識清醒過來的第一個念頭是——我將會帶領海族吞噬陸地。」蘭波說這話時不停地輕吻他,用親吻來撫慰落寞無助的愛人,「離開研究所後,我故意被販賣人口的團夥抓住,只為侵佔陸地時師出有名。但那時候,你出現了,從天而降,你來救我。我才擱置了計畫。」

  「什麼?不是你指名我去救你嗎?」

  「你說什麼呢,我從沒讓你去救我。我原本打算淹沒陸地時,去IOA搶走你,綁回加勒比海人魚島做王后的。我不知道,為什麼你主動來了。你為什麼來救我?」

  白楚年徹底想不通了:「不是你向IOA求救,點名我去救你嗎。會長說,你用摩斯密碼點了兩個單詞,whitelion,白獅,不是在呼喚我嗎。」

  「a。」蘭波愣住,閉上眼睛,恍然一笑,「原來是這樣啊。在你的語言裡是白獅的意思嗎。」

  「好了。」蘭波閉上眼睛,「這樣告別已經足夠了。泯滅我吧,帶我出去,把我扔進大海,我會在海裡重生。和你帶著我的身體出去結果是一樣的,我們許久不能相見。」

  「想我的時候就去海邊,等一個海螺被沖上岸,撿來扣在耳上聽。我會讓大海送它過來告訴你,我未遠去。」

  信我!雖然虐但人沒事!!!結局大大的he,躲過我的401米大砍刀就好了!!大結局沒點波折咋能行呢!

 

 

248

  蘭波將手搭在小白頸上,引動死海心岩項圈形變,鑄造成一副口枷,鎖住alpha的利齒。

  白楚年體內一部分力量被突然釋放,一股白蘭地資訊素爆炸開來,接近他們的實驗體受到強烈衝擊,皮膚表面凝結了一層玻璃質。

  項圈控制變弱後,泯滅失控,對範圍內目標進行無差別攻擊。

  蘭波攬過小白,冰涼嘴唇印在他脖頸上,在他耳側低語:「我真的,很喜歡你給我的名字。」

  「蘭波,蘭波,別走!」白楚年的視線被淚水模糊,身後實驗體癲狂的怒吼將他喚醒,他手裡一空,突然找不到蘭波了。

  一顆剔透的藍色玻璃珠懸浮在空中,內裡流竄著閃電,像一枚圓潤無棱角的藍寶石。

  玻璃珠內部閃電流轉爆裂,在白楚年腳下引出一張蛛網閃電,將他身後的實驗體瞬間擊退十數米。

  蘭波的聲音於曠闊空間中回蕩,在白楚年耳邊安慰:「我們的緣分還沒結束,如果生命真的會輪回往復,我想我會再次找到你。我賜給你口說神諭的能力,我的使者,在我沉睡時,暫且替我掌管海洋吧。」

  玻璃珠飛入白楚年被口枷鎖住的口中,自動鑲嵌進了他舌間,一縷電光從玻璃珠內延伸而出,在alpha舌頭上形成了一個寶石藍色的眼睛。

  活著的眼珠的瞳孔拉長成一條分隔號,在白楚年鮮紅的舌頭上靈動輪轉。

  ——

  雲層吞沒落日時不慎被點燃,於是燒成了連綿的一片,火焰的顏色鋪滿了天空。

  屹立在紅雲荒草中的研究所大樓在隱隱顫抖,金屬和磚塊被震落,掉進斷崖外側嘶吼的海浪中。

  塗裝PBBw標誌的迷彩直升機已經將大樓團團圍住,風暴特種部隊隊員嚴陣以待,四人一組將槍械雷達架在直升機上。

  「隊長,異形雷達開了!」賀文意探身到何所謂身邊,迎著獵獵勁風高聲報告,壓在頭盔和護目鏡下的髮絲在風中飛揚。

  賀文瀟守在異形雷達前,戴著耳機,全神貫注盯著雷達顯示幕,大樓內部出現了許多飛速移動的紅點。

  「隊長!裡面的實驗體要衝出來了!」

  何所謂戴著防光墨鏡,抓著扶手半身懸掛在直升機上,舉起對講機:「機載重武器準備,引爆點準備,嚴防死守,不允許任何實驗體沖入城市防線。」

  「是!」

  遠處一架塗裝軍藍色飛翔之鷹標誌的直升機從後方飛入前線,與何所謂他們的飛機並排,何所謂盯著對面直升機裡的alpha瞧了半天,訓練有素的熟練動作和從未懈怠鍛煉的體型讓他十分熟悉,傳言說飛鷹集團現任boss多年前也曾服役于PBB秘密特工組織,現在看來的確有跡可循。

  陸上錦扶著艙門,探出上半身,由於螺旋槳的嗡鳴不得不抬高音量,朝何所謂吼道:「我家孩子還在裡面!誰敢引爆!」

  何所謂皺眉凝思,對方位高權重身價無量,憑他一個上尉的確惹不起。

  陸上錦見他沒反應,給言逸發起通訊:「你跟他們領導說,小白還沒出來,樓炸了就全埋底下了!」

  何所謂一聽,眼睛瞪得老大,一把摘掉墨鏡:「什麼?那姓白的在裡面兒呢?!跟這一群幾百個實驗體摻和一塊?」

  「嘖,起來,我看看。」何所謂把雷達邊的賀文瀟拽起來,自己坐到操作臺邊,觀察著螢幕上奔跑的紅點。

  跑在最前面的一個紅點速度非常快,何所謂點擊了一下紅點,啟動了雷達分析,螢幕上立刻拉取到了資訊素檢測分析——

  特種作戰武器編號:9100

  代號:神使

  分化等級:白獅A3

  型號:全擬態使者型猛獸實驗體

  成長時期:∞

  分析結果:極度危險,不可正面對抗。

  「真特麼是他。成長時期這個符號是啥?不是成熟體嗎?難道惡化了?!」何所謂戴上墨鏡,把賀文瀟按回雷達前,拿起對講機重新部署爆破規劃。

  陸上錦也得到了言逸的回答,在嘈雜震耳的螺旋槳鳴聲中,言逸的聲音堅定清晰:「我們已經到達目的地上空,先遣部隊負責清除威脅,國際警署和我們的人準備進入研究所內部搜索嫌疑人和證據。」

  這時,一道黑影從遠處掠過,是一位身穿翼裝背降落傘包疾速滑行的IOA特工,陸上錦仰頭向高空望去,近百位翼裝戰士俯衝而下,衝破吞噬夕陽的厚重雲層,朝地面飛去。

  陸上錦極目遠眺,用極限視力在戰士之間搜尋,果然看見了陸言的臉。

  那孩子臉上的血污和汗水混合在一塊兒,脖頸和手腕纏繞著繃帶,似乎受了不輕的傷。

  陸上錦也不知道,好像從某一天起,嬌氣的小兔子突然就不再撒嬌賣嗔哭哭啼啼,變得比陸上錦見過的任何同齡孩子都堅韌頑強。

  他也在俯衝降落的戰士們中間發現了許多年輕稚嫩的臉,有的看起來和陸言一樣還沒成年,卻和身經百戰的士兵一樣一往無前,無所畏懼。

  翼裝飛行的戰士們到達一個高度,拉開了降落傘。上百朵綠底金紋的降落傘接連在空中盛開,每一個降落傘傘面上都清晰地印著IOA三個字母,和一隻展翅飛翔的自由鳥。

  陸言落地後抱著衝鋒槍沖在最前方,畢攬星押在隊伍中段,關注著身邊每個人的情況。

  蕭馴落傘時直接跳到了信號塔高架上,熟練地組合狙擊槍,架在鋼制欄杆的缺口上,緊接著就進入了一動不動的觀察狀態。

  多米諾扇動夾雜著藍色修補紋的火紅蝶翼,穿過層疊的直升機和螺旋槳從空中飛來,雙手提溜著爬蟲的背包,爬蟲懸掛在空中,單手托著電腦,利用自己的M2能力地球平行位面來拉取研究所內此刻的損壞情況。

  「看樣子裡面發生了多處坍塌和大型火災。」爬蟲分析道,「現在不能突入,先等裡面的實驗體出來再滅火,再進入。」

  畢攬星回復:「好的,我去向上級報告。」

  多米諾在直升機間隙中插空飛行,在高處搜索研究所附近的荒草堆,突然發現了白楚年留下的那輛吉普車:「是視頻裡那輛車!裡面關著人質的那輛,要去救嗎……會把亡靈引來的吧?」

  「別管那麼多了,研究所的背面防護大門在一道道受擊損壞,它們要衝出來了!還有一百米,速度好快,五十米,二十米,五米!他們出來了!」

  特種部隊的機載重武器突然調整瞄準,齊刷刷轉向了研究所背海的那一面。

  何所謂舉起右手高聲命令:「注意識別!準備射擊!」

  研究所最外層靠海的一面牆突然塌出了一個直徑足有二十米的大洞,緊接著才是震耳欲聾的撞裂聲和爆破聲。

  斷崖下的海浪受到召喚,浪濤變得洶湧憤怒,撞擊岩石時掀起萬丈浪流,沖天而起,在空中凝固,凍結成一座比大廈頂端更高的平臺。

  一道明月般潔白的影子率先沖出大樓,從烈火夕陽中劃出一道拖著藍光的弧線,龐大聖潔的白獅巨獸如同明月穿雲,落在海洋凝結的高臺頂端,尾尖掛著一枚漆黑的死海心岩鈴鐺,鈴音響動,攝人心魂。

  白獅慢慢回轉身體,兩隻眼睛燃燒著藍色火焰,隨著身體回轉拖出兩道暫留的藍光。

  他俯視萬物,張開血紅巨口怒吼咆哮,震動萬里行雲的吼聲讓排布在天空的直升機都被氣流激蕩得顛簸晃動。

  身後追逐的實驗體被震懾,放慢了飛奔的腳步。

  白獅茂密蓬鬆的鬃毛已經生長完全,他看上去不再稚嫩年幼,脫胎換骨長成了真正的雄獅。

  白獅巨口微張,舌面上鑲嵌著一枚寶石藍眼睛,瞳孔豎細,富有生命似的詭異轉動。

  白獅的身體漸漸縮小,毛髮消失,有力的四肢回化為人類。

  幻化白獅消失,白楚年仰頭坐在了海浪高臺之上,手搭在膝頭,一條腿垂在空中。

  他的頭髮變得雪白,雙眼完全蛻變成寶石藍色,通體潔淨,唯有頸上死海心岩項圈和口枷將他死死禁錮。

  白楚年眼中昔日明亮神采已然萬劫不復,漠然望著前方。

  洶湧海水撞擊海浪凝結的高臺,古老厚重的鯨音長鳴,用高低起伏的緩慢聲調帶來了深海的質問:

  「使者,你為何而來?」

  白楚年抬手扶在口枷外側,向下一掰。死海心岩竟應聲而斷,口枷和項圈從他頸上脫落。

  白楚年將口枷從臉上移開,微張開嘴,尖牙抵著薄唇,舌面上鑲嵌的藍色眼睛在靈活轉動,淩厲傲慢掃視腳下萬物,仿佛掃視一片塵埃。

  他哽咽回答:「神,遣我來。」

  神使自由體,A3能力「神遣我來」,指引型能力,被神使點名者最高能力威力將再進化,且消耗能量不變,維持時間由神使決定。

  蚜蟲島的學員們都僵住了,愣愣仰頭看著高臺上的教官,雖說曾經開玩笑給教官起外號「食人魔獅涅墨亞」,卻不曾想過一語成讖,真有一天能見到本體。

  陸言也被這震撼場面驚呆了,突然,腳下不知不覺浮現了一枚藍光圓環,他走到左就跟到左,走到右就跟到右。

  「我,我好像被他點名了……」陸言難以置信地看向自己掌心,試著發動自己的M2能力四維分裂。

  霎時,陸言身體爆發出一串十字殘影,三千六百個兔子實體無聲無息地出現在戰場上。

  陸言的M2能力四維分裂發生了類A3進化,能力變為「秒速時間軸」,發動能力時能召喚一小時內每秒的自己,且相互獨立,一個受傷不會連累另一個。

  畢攬星隨時關注著陸言,突然發現自己腳下也浮現了一個藍色光環。

  一瞬間,以畢攬星為中心,遼闊荒野中的荒草瘋長成粗壯藤蔓,畢攬星試著動了動手指,發現周身一切植物的行動都在受他控制。

  畢攬星的M2能力天荊地棘發生了進化,變為「萬物生長」,他所在地區任何植物將受他掌控。

  藍色圓環接連在蚜蟲島學員們腳下浮現,譚青的能力超氫化被提升為原子聚變,與譚楊合併能力時發生的「聯爆」進化為「核爆」。

  趴在高架上準備狙擊的蕭馴也發現了自己腳下浮現的點名藍圈,他檢查了自己的能力,M2能力獵回鎖定已經被提升至「十環校準」,子彈命中後,協助校準範圍內友方武器射擊精度,完全達到命中率百分之百。

  被多米諾拉著浮在空中的爬蟲竟也被藍環選中,M2能力「地球平行位面」進化為「平行位面破解版」。

  爬蟲大受震撼,試著使用能力拉取研究所大樓內的建築構造。

  此時他提取出的建築圖紙不再是平面圖,而是可以移動的彩色3D建模圖,他甚至能在電腦上直接推動建築裡的擺設。

  爬蟲試著在建築模型上點了一下研究所大樓外的玻璃,按右鍵,選擇「刪除」。

  他小心抬頭,發現研究所大樓外相應位置的裝飾玻璃已然不翼而飛。

  「臥槽?——!」

 

 

249

  爬蟲迅速熟悉了自己升級後的能力,平行位面破解版的確強大,但也存在限制,雖然能選擇建築某部分刪除,但一次只能選中一個東西,且必須確定刪除的部分非承重結構,否則一不小心就會造成建築大樓分崩離析。

  他用滑鼠選中刪除了一些堵死道路的障礙物,填補塌陷,維修建築內故障的滅火系統,將破損電線和變形的水管用畫筆補上殘缺部分,然後重新接通,修改滅火程式,並打開總開關。

  爬蟲又製作渲染了一個移動室內環境表,安放在大樓內部檢測溫度和氧氣密度,等數值到達合適指標時才能通知先遣部隊突入。

  「裡面還有活人,躲在地下防空所裡集中避難。」爬蟲說,「可能是倖存的研究員。」

  大量精英實驗體從撞破的大樓一角爬了出來,仿佛巢穴被灌了水的螞蟻,密密麻麻向外湧,沿著大樓表面四散爬行。

  PBB直升機上的機載雷達檢測到了這些危險實驗體的級別和強烈攻擊意圖,何所謂舉起對講機命令道:「實驗體已經全部離開大樓,A3級風暴精銳小隊掩護先遣部隊進入研究所,其他人保持圍剿隊形,不允許任何實驗體衝破防線,IOA特工加入作戰,注意兩方協同。」

  下達命令後,何所謂忐忑地回頭看了一眼坐在高臺上的白楚年,他眼神空洞,面無表情,讓人不由得為他捏一把汗,何所謂不禁懷念起那人從前賤兮兮的鮮活神態,他曾親眼目睹白楚年從朝氣蓬勃變得病弱蒼白,再變成現在這般行屍走肉的模樣,他有些後悔,埋怨自己不曾朵拉他一把。

  「去,你們去幫助掩護。」何所謂道。

  「是。」

  賀家兄弟戴上聯絡裝備,背上傘包,縱身一躍,整齊劃一。

  由於人類武器對實驗體無法輕易造成致命打擊,戰局漸漸向實驗體傾斜,部隊傷亡越來越多。

  賀文瀟先注意到了白楚年腳下的海浪冰柱,幾隻漏網的實驗體發現了是白楚年在操縱著整個戰局,開始不顧一切地向上攀爬。

  「小心。」賀文瀟調轉槍口,抬起瞄準鏡,最接近白楚年的實驗體出現在十字準星中,被三發子彈精准擊落,仰頭栽了下去,被固化的海浪尖刺穿透身體,深深釘在了上面,怎麼掙扎都無法脫身,只能眼睜睜等著血液流幹。

  但賀文瀟身後的蝙蝠實驗體趁他背後無防備,伺機沖了過來,一口咬在他肩頭,利爪從他背後撕扯出數道血痕。

  「文瀟!」賀文意聽見身後的痛叫便回過頭,一腳踹開那只吸血蝠,趴到賀文瀟身上,用身體遮擋住賀文瀟,蝙蝠的利爪狠狠抓在了他頸後,賀文意反手一槍爆了蝙蝠的頭,趁蝙蝠遲滯片刻,賀文意低頭與賀文瀟額頭相抵。

  北美灰狼雙子腺體瞬間融合,魔犬加爾姆J1能力,坑中火焰。

  一股紫色火焰沖天騰躍,蝙蝠向高處躲避,卻仍舊不免沾染上了一絲紫火,紫火像膠水一樣粘稠,無法熄滅,並迅速席捲到蝙蝠全身,燒得它滿地亂滾。

  白楚年穩坐高臺,冷藍瞳仁微微向右移,注意到了他們,於是一個點名藍環出現在了賀家兄弟身下。

  於是北美灰狼腺體一次融合成的魔犬加爾姆腺體發生了二次融合,進化形成地獄三頭犬腺體,M2能力「冥世之門」。

  紫色火焰將他們二人粘稠包裹,紫火不散發任何熱量,卻將兩人周身的地面融化成紫色岩漿,岩漿蔓延成一扇地獄之門的形狀,靠近他們的實驗體不慎掉進岩漿中,頓時被黏火吸附住,向深處拉扯,痛苦尖叫著扒著邊緣向上爬,慢慢化為一股灰燼。

  雙子腺體分開時雖然毫無用處,但融合時卻遠比同級普通腺體強大數倍。

  白楚年也注意到了靠近自己腳下的實驗體,它們發現了整場戰鬥的指揮者,正不知死活地向上爬。

  他雙唇微張,口中的寶石藍眼在鮮紅舌面上轉了兩圈,目光死死盯住了腳下正在爬動的實驗體。

  「退下。」白楚年說。

  實驗體們不約而同停滯了動作,像受到了無形的命令擺佈。

  白楚年抬手,海浪高臺上刺出萬根冰刺,將靠近自己的實驗體萬箭穿心。

  解決了腳下的麻煩,白楚年又將目光投向混亂的戰場。

  陸言沖在最前面,三千六百個擅長近戰突擊的兔子實體用身體保護著後方部隊和遠程狙擊手,畢攬星操控植物生長成圍牆,將實驗體牢牢圈在研究所附近。

  風暴部隊的突擊隊員們射擊精度受到了蕭馴的十環校準,射出的子彈百發百中。

  可即使如此,A3級人類的力量想單挑同級實驗體還遠遠不夠,A3級實驗體已經具備了智慧,它們漸漸開始合作協同,人類傷亡數量劇增。

  兔子實體數量銳減,陸言對抗亡靈時留下的傷口也撕裂了,他向前一個踉蹌,半跪在地上,但並未倒下,而是奮力撐起身體,緊了緊腰間滲血的繃帶,拉著手邊的藤蔓掙扎站起來。

  場上每一個突發情況都讓白楚年盡收眼底,點名仍在繼續。

  韓行謙和鐘醫生與PBB雷霆援護小組乘同一架飛機趕到研究所外,先把白楚年藏在吉普車後備箱的人質救了出來。

  人質正是紅狸一中墜樓事件中肇事學生甄理的父親,他被綁在後備箱裡將近三十個小時,靠身上紮的一管營養劑維持生命,此時已經嚴重缺氧,醫生們迅速搬來儀器進行臨時搶救。

  飛機尚未降落時韓行謙就看見了坐在最高處的小白,那副冰冷漠然的樣子讓他感到陌生。

  從前陸上錦把他撿回來時,他重傷瀕死奄奄一息,可即便如此,小白仍在渴求活著,他忍著劇痛竭力向身邊的醫生護士展示著自己的乖巧無害,他想得救,很想活下去。

  韓行謙也依稀記得,不久前自己趁他不設防時用獨角讀了他的心,那時候白楚年的心裡在苦苦哀求「我不想死」。

  他對生的渴望曾經如此強烈,可現在,韓行謙在他臉上看不到一絲求生的欲望,仿佛有人在信徒面前打碎了他的信仰,讓他原地徘徊只剩絕望。

  「看見異形雷達上顯示的成長時期了嗎,他進入自由體階段了。」鐘醫生也在觀望著小白的狀態,「成熟體未滿十級之前意外進入下一階段會導致惡化,如果升到十級再進入下一階段,就會成為自由體。小白早已達到了九級巔峰,一定是某些契機促使他升到了十級。」

  「是蘭波。」韓行謙發現了白楚年舌頭上靈活輪轉的寶石藍眼睛,直覺告訴他,蘭波的身體已經被白獅吞噬,化為他成長的養料,在一念惡化一念自由的臨界點用自己的力量推了他一把。

  談話間,鐘醫生發現自己腳下也出現了藍色光環,白楚年將他的M2能力「愈傷術」升級成了類A3「天使俯首」。

  韓行謙:「陸言不行了,先給他治療。小白一定在觀察著所有人。」

  鐘醫生嘗試著發動能力,指尖青風藤纏繞生長,地面上隨之生長出柔嫩的綠芽,在陸言腳下綻放出一朵白花。

  花瓣將小兔子包裹住,再鬆開花瓣,陸言身上的傷口迅速癒合,餘下的治療能力以濺落方式遞減,傳遞給周圍的傷者。

  「好強的能力。」鐘醫生被自己展現出的前所未有的強大治癒能力震驚,眉頭緊鎖,抬手遮擋迎風飛來的木葉和土渣,「這樣下去太危險了,得阻止小白了。」

  韓行謙抿唇思索:「看起來,他點到的人會得到暫時的能力提升,但相應的一定會產生巨大消耗,自由體的能量是無限的嗎?」

  「絕不可能,必然有個上限。他的能力是以崩掉世界現有力量體系為代價的,想必副作用會非常恐怖。」鐘醫生連連搖頭,「你看他點名時大多只選M2級的進行強化,這是能量消耗最優解,強化J1級的會造成能量浪費,強化A3級的會讓他消耗過快。」

  「他不想活了嗎,把能量全部耗盡,他會怎樣?」韓行謙忍不住上前,被鐘醫生拉了回來,「我感受到了,他很痛苦。」

  白蘭地資訊素籠罩了整個研究所大樓,彌漫在氣味裡的悲傷浸染著每一個人的情緒。

  雖然有鐘醫生的治療挽留著場上的傷患,可部隊傷亡數量仍在增加,甚至隱隱有被實驗體傾軋的苗頭。

  白楚年慢慢站了起來,因長時間處在惡顯期的病痛中而瘦削下來的身體有些單薄,在風中搖搖欲墜。

  陸上錦讓直升機努力靠近白楚年,想把他從不勝寒冷的百米高空接下來,他也是A3,知道發動如此大面積增幅的能力對自己的身體會是一種何等強度的摧殘。

  但白楚年先一步發現他,挪動腳步面向他,勉強一笑。

  陸上錦詫異發覺自己腳下出現了一圈藍環。

  他的A3能力「強化瞬膜」被升級成了類S4級別的「強化封印」。

  陸上錦直接被催發了能力,遊隼飛翼展開時,全場實驗體被當場控住,無法施展能力,目標從單個擴大成了範圍,時間從一瞬延長到了整整三十秒。

  韓行謙和鐘醫生立即變了臉色:「局勢不利,他開始點A3了嗎?!」

  「小白!住手!」韓行謙朝空中嘶吼,但已經來不及了,自己腳下也浮現了點名藍環,他的A3能力天騎之翼被提升至類S4「聖獸榮光」,飄落的羽毛自行變為鋒利飛刀,破甲穿入實驗體體內,體內攢滿三根羽毛時,實驗體眼睛亮起微光,當場倒戈,與其同伴反目成仇,撕咬廝殺,血腥相殘。

  將輸的局面即刻扭轉,實驗體的能力被暫時封印,部隊抓住這短暫的時機發起反攻,下手俐落殺伐淩厲果斷,迅速將失去戰鬥能力的實驗體斬殺。

  陸言跳起來用雙腿從背後抱住一個實驗體的頭,匕首猛地插入大塊頭的後頸,雙手用力一扳。實驗體的頸骨連著腺體一同被斬斷,熱血向外噴灑,大塊頭的身體慢慢向後倒去,陸言跟著一起被砸在了地上。

  他躺在地上,大腦一片空白,眼前天空倒轉,雲層鮮血淋漓。

  「拜託了,這一切,快結束吧。」陸言劇烈喘息著,看著天空發呆,汗水混著眼淚和血污從眼角淌下。

  他忍著痛艱難轉過頭,看向白楚年的方向,還有戰鬥能力的實驗體破釜沉舟朝著白楚年所在的海浪高臺爬去,索命般淒厲嚎叫。

  一股力量促使陸言翻身爬起來,不顧一切朝著那個方向跑去,展開雙手做出阻攔的動作。小兔子把戰術匕首橫咬在齒間,雙手端起插上最後兩個彈匣的uzi,嬌小的身體擋住實驗體進攻白楚年的去路。

  一股藤蔓蜿蜒爬來,畢攬星一條腿纏著藤蔓掛在半空,抱著步槍將缺口堵住。

  趴在高架上的蕭馴放棄狙擊對自己威脅最大的實驗體,將瞄準鏡對準了白楚年腳下的目標。

  先遣部隊成功突入研究所,外部實驗體失去反抗能力。

  陸言已經忘記自己打空了多少個彈匣,衝鋒槍的後坐力讓他的手在發抖,最後變得麻木,失去知覺,只知道機械地瞄準射擊。

  他的鼓膜被槍聲震得麻木,聽聲音都仿佛隔著一層霧氣,恍惚間不知道是誰大喊了一聲「小白——」

  陸言下意識向後看了一眼,瞥見了一道墜落的白光。

  「楚哥!哥——!」

  陸言撕心裂肺的一聲尖叫成了白楚年失去意識前聽到的唯一的聲音。

  他終於支撐不住,後頸腺體爆出一團滾燙熱血,從百米高臺跌落,如同上帝隨手扔下的一把報廢的槍。

  天空早已被一片寂靜灰藍取代,時間變得無比漫長,蘭波離開的第一個小時,白楚年想念了他三萬六千次。

  墜落的身體在落地之前陡然停滯,白楚年的身體被七八根凝固的海浪尖刺穿透,尖刺從背後沒入,染紅的尖端從胸前、大腿、側腰、小腹穿出,血流順著尖刺向下流淌。

  白楚年仰起頭,僵硬地抬起手,沉溺於欣賞左手無名指上的婚戒。

  原來他以為蘭波永生不死,會永遠陪在自己身邊,所以不夠珍惜,他只會佔有的愛與蘭波的深沉寵愛相比是否太輕了?

  固化的海洋慢慢融化,將白楚年從尖刺上放了下來,海水聚攏成一雙手將他溫柔捧起,讓他飄在水面上。

  白楚年嗅到了蘭波的氣息,急切地想要擁抱這團海水,但海水無形,嵌不進他懷抱裡。

  「我感激錦叔和會長收留我,感激醫生們奮力救我,感激學員和朋友們信我,感激你愛我,這些感激,在我活著的時候還能不能還清呢。」

  「我現在不敢大聲說話,怕牙齒不小心把你咬碎,我怕世人忘了你,讓你在其他神祇面前丟了面子……我不允許神被遺忘。」

  白楚年自己身下浮現了一個藍環。

  「現在一切我都還清了,只是還欠你太多。我要你遠離家鄉,陪我留在你陌生的地方,要你放棄悠閒生活陪我出生入死,要你自願泯滅嵌在我身上,這些虧欠我實在還不清了,只好讓我用這具破爛身體換你永恆不滅吧。」

  他點名自己,將自己的M2能力「泯滅」進化為類A3「復蘇」。

  舌尖的寶石藍眼脫落,與捧起他的透明巨手結合,海水流淌成人魚的形狀,從透明開始幻化成型,海浪沖刷著他魚尾上的藍鱗,堅硬鋒利的鱗片一塊一塊擁有了形狀和顏色。

  洶湧海水中,金髮人魚頂破浪湧直起身子,海水從他打濕的發間簌簌滴落,他垂著頭,打橫抱起褪去血色的小白,低頭用嘴唇貼著他冰涼的額頭:「randi……你違抗我的命令?」

  由「泯滅」被提升為類A3的「復蘇」變為了一種回溯能力,生死互換,以自己被泯滅的代價換回一個靈魂,修補他的身體,消除他的傷痛,讓他新生蘇醒,完好如初。

  白楚年驟然被壓縮成了一枚雪白的玻璃珠,從空中墜下,從蘭波指間滑落,掉入海水中。

  「nononowa。」蘭波慌忙撲進水中,狼狽地在淺灘上摸索尋找,海水被他攪翻,沙粒沾在他的肩膀和臉上,碎貝殼和水草卡進了他憔悴淩亂的鱗片縫裡。

  研究所大樓在戰爭中多處炸毀,內裡儲存的燃油和藥劑大量洩漏出來,沿著斷崖向海水中迸發,海水變得渾濁,表面浮起一層彩色油膜。

  蘭波浸泡在骯髒油污中,失魂落魄地尋找不知埋在哪塊沙子裡的玻璃珠,皮膚被油污和帶走有顏色的藥劑染得斑駁不堪。

  岸上的人們被突如其來的變故震得鴉雀無聲,韓行謙突然發現異常:「怎麼回事,蘭波的淨化能力不見了。」

  一顆潔白的玻璃珠從沙粒中滾了出來,蘭波一把抓住它,在污濁的海水中洗淨,舉到面前端詳。

  潔白的玻璃珠一塵不染,搖晃一下,玻璃珠就會發出一聲「喵」。

  玻璃珠中冰封著一片藍色的塞壬鱗片,如琥珀熠熠生輝。

  蘭波握緊了那顆玻璃珠,痛苦地蜷曲身體,把臉頰埋在臂彎中。

  骯髒的水流讓他的金髮沾染污穢,他也曾設想過小白壽命將近時的悲傷訣別,可這一天真正到來時,他從未感到如此失落。

  是真的失去他了?蘭波遲遲無法消化這事實,他在水中睜著眼睛,沙粒在他眼前飛舞飄動,再緩緩降落,與沙子融合,消失不見。仿佛小白的人生。

  一陣空靈笑聲從天邊遊蕩而來,被切斷一左臂和一右手的永生亡靈隨著夜幕降臨。

  亡靈已變得更加癲狂失控,他朝著停留在荒草中的吉普車飛去,將吉普炸得粉碎,卻沒發現裡面的人質。

  「人呢?把那男人交出來,交出來!」尖銳變調的嗓音帶著一陣陣波動向外擴散,亡靈朝著援護小組的醫療飛機飛去,已經斃命的實驗體受到死神召喚,灰白色的亡靈召喚體緩慢地從屍體上方爬起來,頓時場上如同喪屍圍城,可不論PBB部隊還是IOA特工和國際警署警員,都沒有力氣再與亡靈召喚體一戰了。

  有的人開始祈禱,甚至潦草地寫了幾句遺言塞進頭盔裡。

  「吵死了,別來煩我。」蘭波從水中抬起頭,雙眼恢復了最初被捕撈上岸時充滿野性的空洞藍眼,喉嚨裡發出響徹萬里海洋的悠長鳴音。

  他身後的海洋開始暴躁湧動,巨浪從十米暴漲到三十米。

  蘭波背後的滔天巨浪成為了一片與天空相接的深藍背景,一張鯨魚的龐大臉孔在浪濤中若隱若現,忽然張開巨嘴,發出一陣穿透雲霄的鯨鳴之音。

  潛於深海九千年的藍鯨老爺子首次躍出海面,當這龐然大物躍起時,水位明顯下降,藍鯨墜入海中,滔天巨浪朝著研究所砸了下去,海水回流時,研究所被潮汐帶動,大樓開始傾斜坍塌。

  蘭波的魚尾尖在海面有節奏地敲擊,頻率很像摩斯密碼。

  魚尾拍擊水面的振動引起了大海的共鳴,蘭波憤怒道:「whitelion!(掃清一切,結束殘局)」

  海中的人魚聚集過來,數量成千上萬,用尖銳利爪向上攀爬,長有鱗翼的人魚在空中盤旋,隨時準備用有力的腳爪抓碎亡靈召喚體的脖子。

  海族登陸,海洋入侵,看似溫柔承載萬物的水,其蘊含的恐怖力量可以摧毀一切。海平面不斷下降,露出了九段漆黑的凸起小島。

  小島竟在移動,突然,其中一個小島從水面拱了起來,一隻直徑足有十米的生有鱗甲的爪子破水而出,一把攥住岩石,沉重岩石在她利爪之下顯得十分渺小,片刻後,一個長滿珊瑚和尖刺的碩大頭顱從海中抬起,猛地睜開了金色的眼睛,一滴眼淚從淚腺中滾了出來,掉落進水裡,凝固成一枚夜明珠,將漆黑海水照得無比明亮。

  蘭波將臉頰貼在九爪海龍的一片比自己身體還大上十倍的鱗甲上,輕聲怨訴:「ermokileofnoyibolieaquaun。(奶奶,有人搶走了我的王后)」

 

 

250

  陸地被海中升起的龐然大物遮蔽,岸上的部隊被密密麻麻沿著斷崖向上爬的兇猛人魚逼得節節後退。

  人魚們接連跳到亡靈召喚體身上,張開血紅大口,用鋒利鯊魚齒啃噬亡靈召喚體的身體。

  人魚的吞噬能力有目共睹,在數量的碾壓下,亡靈召喚體數量銳減。

  斷崖下的大海在咆哮,仍有人魚在向上攀爬。

  螢因為害怕而端起步槍,對準了撲到面前的一條人魚,然而那鱗片華麗的alpha人魚速度極快地一甩魚尾,便從螢槍下躲了過去。

  螢慌張後退,本以為那條人魚已經走了,背後突然一冷,一個冰冷的身體纏了上來,脖頸環上了一雙濕潤潔白的手臂,粉藍漸變的鱗片流光溢彩,指間有蹼,指甲尖銳。

  一雙妖豔的眼睛與螢不知所措的目光對視,alpha人魚柔軟地從螢頸間遊走到面對他的方向,舌***他頸側,語調魅惑:「obe?」

  人魚是母系氏族,alpha依附諂媚omega,大多人魚o鱗片灰暗,體態強壯高大,嗜血好鬥,承擔著保護族群的任務,近百年來,權力與美貌並存的蘭波一直是海族萬千alpha仰慕崇拜的物件。

  在海底,漂亮可愛的小omega是很少見的,人魚們見到陸地上的柔軟小o不免自然而然被吸引。

  蘭波充滿威嚴警示的悠長鳴音從岸邊響起。

  alpha人魚受到王的震懾,親了螢臉蛋一口,迅速向戰場爬去。

  「欸……」螢抱著槍,臉變得滾燙通紅,好在作戰服還算厚實能遮擋住他閃閃發亮的屁股。

  海中巨龍聽到蘭波的哭訴,皮甲紋路憤怒地亮起金紅光路,像在漆黑岩石之間流淌的滾燙岩漿。

  海龍的一隻巨爪緩慢地搭在了斷崖上,斷崖在她掌心就像爛泥一般,被踩進海中。泥石融化,與海水融為一體。

  她每向前一步,就有一大塊山石被按進水中,水位不斷上漲,有限的陸地面積在縮小。

  她在蠶食陸地。

  何所謂在直升機上看見了這副聳人景象,連忙向上級報告。

  上級回答:「我們在請求IOA會長前往與其首領交涉,在此期間我們的人務必不要與海族發生衝突,以免進一步激怒首領。」

  「是。」

  ——

  永生亡靈一直圍繞在援護飛機邊,他嗅到了那男人的氣味,於是發了狂,但他已經失去了一條手臂和另一隻手,只能用殘損的身體重重撞擊援護飛機來發洩憤怒,醫護人員抱著頭逃離亡靈的攻擊範圍。

  蘭波從海中走了上來,魚尾變作修長雙腿,海水凝結成絲綢,纏繞在他身體上,他猶如從古希臘的神秘壁畫中走出來,每一步落地時腳下的地面都會嘶啦綻開幾道閃電。

  蘭波走到援護飛機旁,一拳擊穿飛機外壁,將裡面渾身插著急救設備的甄理父親活活拖了出來,攥著脖子提在手中,與提著一頭畜牲家禽並無分別。

  附近的援救醫生們根本不敢靠近阻攔,恐怕多邁近一步就會被高壓電打成灰燼。

  蘭波拖著那男人,一步步朝亡靈走去,男人痛苦地想要掰開攥在自己脖頸上的手,但那看似纖瘦的手指不論他如何掙扎也紋絲不動,男人只能任由他攥著,在礫石地上拖出一道白印。

  蘭波掂了掂手中還剩一口氣的男人,對亡靈道:「想要?拿我的東西來換。」

  永生亡靈一見那男人的臉,笑聲都變得更刺耳,他從口袋裡摸出一顆粉白的大珍珠,拋到空中,珍珠懸浮在他面前:「你說這個?反正也沒用了,給你就給你。」

  珍珠自動漂浮到永生亡靈的白布斗篷下,軀體伸展成一位潔白的藍眸少年,頂著亡靈斗篷站在地上。

  他腿側留了一道尚未癒合的傷痕,是生生拔掉塞壬鱗片留下的疤。

  珍珠不過是個早已死亡的軀體,因為驅使物亡靈斗篷的存在才得以獲得意識,他的靈魂已被白楚年泯滅,屍體也無法在世間停留太久了。

  「去啊你,磨蹭什麼。」永生亡靈從身後撞了他一把。

  珍珠有些遲疑,小心地朝蘭波走去,距離蘭波還有兩三米遠的時候,就害怕地停了下來,仿佛攥著不及格的試卷在門外徘徊的小孩子。

  蘭波將手中的男人拋給亡靈,單膝蹲下,朝珍珠張開手。

  珍珠海藍色的眼睛忽然明亮起來,加快腳步一路小跑,撲進了蘭波懷裡。

  「siren。」珍珠軟軟摟著蘭波的脖頸,崇敬地呼喚王的名字。

  「daima。(父親)」蘭波糾正他。

  「daima。」珍珠把臉頰埋進蘭波頸窩親昵吻他,「bolieayouyi。(我有罪)」

  蘭波低頭吻他眉心:「blasykimoslenmeikimo.(保佑你,安息吧)」

  永生亡靈得到那男人之後,興奮地在腳下鋪開了一整面潘朵拉魔鏡,亡靈張開雙臂,腳下鏡中倒映著一位金色天使,鏡中天使腳下乞討的手對應著鏡面外扭曲的鬼手。

  亡靈微笑:「J1能力,船下天使。」

  「救命,救命!」男人惶恐地拼命爬起來想逃走,卻被鏡中鬼手纏住手腳,一寸寸向鏡中拉扯。

  「在裡面體會永生吧,你會見到你親愛的的兒子,今後每一天,你們都會體驗墜樓的死法。」亡靈露出殘忍笑容,體內的波動一陣一陣向外輻射,被這波動影響到的隊員和醫生都受到了波及,猝不及防噴出一口鮮血,癱倒在地上。

  韓行謙把鐘醫生保護在身後,但惡化期的實驗體爆發的波動對他而言也存在不小的衝擊。

  「這麼多天沒有補充,亡靈的能量也總該耗盡了……」韓行謙雖然還能勉強站立,唇角卻也在不停向外滲著血絲。

  珍珠抱了蘭波許久,才依依不捨地鬆開手,撅起嘴乖乖在蘭波頰邊親了親,然後推開蘭波,從他身上跳了下去。

  珍珠朝著亡靈的方向奔跑,化成一道紫色閃電,在亡靈身後突然現形,緊緊抱住亡靈的身體,向鏡中重重一墜。

  珍珠沉入鏡中時,仰頭用口型對蘭波無聲地說:「daimaonoyi。(永別)」

  亡靈毫無防備被他拖下了水,珍珠雙腿併攏恢復潔白魚尾,死死抱著亡靈向魔鏡深處遊去。

  永生亡靈墮入鏡中,鏡中的金色天使被換了上來。

  天使舒展六翼,雙手懷抱自己,金色羽毛簌簌飄零。

  「是金曦!」韓行謙認了出來,他和小白去紅狸一中查探情況時,金曦同學的照片就壓在班主任辦公桌的玻璃板下。

  蘭波踏上鏡面,化身藍色閃電出現在天使面前,扣住天使脖頸,召出一把水化鋼匕首,插進了天使的心臟中,動作淩厲,沒有一絲猶豫。

  金色天使扶著插在心口的匕首倒下,躺在鏡面上劇烈喘息。水化鋼匕首消散,天使的傷口開始緩緩癒合。

  而魔鏡之上,所有重傷瀕死的隊員忽然感到痛苦減輕,身上的傷口在跟著天使的傷勢一同癒合。

  金曦的J1能力「雲上天使」,當他的受傷程度與傷者重合時,將會帶領傷者一同痊癒。

  戰場硝煙漸漸散去,重傷倒地的戰士們驚訝地檢查自己身上的傷口,詫異爬起來,翻看雙手和四肢。

  亡靈的魔鏡消失了,珍珠只剩一個空殼,掉落在地上,光潔的表面砸出了裂紋和窟窿。

  一股微風吹來,破損的粉白大珍珠朝海水滾去,在沙粒和水草中找到了白楚年帶出來的那枚草莓牛奶玻璃珠,把玻璃珠套進自己的空殼裡,消失在無邊無際的大海中。

  蘭波沉默站了一會兒。

  許久,他轉身向岸邊走去,向後輕身一躍,坐在了巨獸海龍的頭頂上,輕蔑掃視腳下的人類,寶石藍眼冷漠掃動,「逃吧。看在小白的份上,給你們活的機會。」

  海龍抬起趾爪,向更前方的陸地爬行,她每落下一步,爪下的一塊陸地就會墜入海洋,融化成水,與大海合而為一。

  「請您住手!我們會長有話跟您說!請您住手!」一位IOA特工端著筆記型電腦擋到海龍面前,電腦上顯示著言逸的即時視頻通話。

  螢幕上言逸穿著軍裝,手托軍帽,嚴肅而不失恭敬:「siren,很抱歉我此時正在進行抓捕艾蓮的工作,無法脫身與您面談,請您冷靜,不要衝動。」

  蘭波挑眉:「言逸,你想與我對抗嗎?」

  言逸回答:「我不想,我知道你失去小白很痛苦,我們也一樣痛心,但陸地是無辜的,讓所有人一起陪葬也救不回小白。」

  蘭波突然瞪大眼睛,手指扣在海龍鱗甲上越發用力,青筋暴起:「無辜嗎?他全部的壽命不過一百年,我想好好陪他到生命結束,為什麼要從我手裡奪走他……殺我至愛,毀我海洋,我分不清你們的區別,你們都該死。」

  「小白不會想看到陸地被湮滅的局面的,對嗎。」

  蘭波眼神顫抖,沉默良久。

  「離開吧。」言逸懇切勸道。

  「好,我可以不動手。但我要告訴你一件事。」蘭波抬手舉起白楚年泯滅成的玻璃珠,潔白的玻璃珠內封存著一枚美麗的藍色鱗片。

  「塞壬鱗片被泯滅在了裡面,我的淨化能力也一起被封印住了。」蘭波笑了一聲,「海族供養人類千萬年,予取予求,現在我收回所有恩賜,你們……自生自滅吧。」

  「等你抓到艾蓮,送到加勒比海,跟我換一個再談的機會。」蘭波拍了拍海龍的鱗甲,「我們走。」

  他雙腿合併成魚尾,躍入海中,海龍拖動沉重龐大的身軀,調轉方向,沉入水中,岸上的人魚紛紛跟隨入水。

  炎炎夏日,海面開始結凍,一層冰封從斷崖下開始延伸,向大海中央凝結,覆蓋封存了整個海面。

  ——

  離開後,蘭波沉入了深海,躲進硨磲縫裡頹廢地睡了半個月。

  珊瑚裡的小魚殷勤遊來用嘴吻給蘭波按摩和清理身體。

  蘭波翻了個身,不耐煩地掃開一條笨手笨腳的小魚:「滾開。」

  他困倦疲憊地翻了個身,趴在柔軟的硨磲裡發呆。

  身邊放著一個扇貝,緩緩張開貝殼,裡面含著小白的玻璃珠。

  蘭波拿起小白的玻璃球端詳,輕晃一下,玻璃球就「喵」一聲。

  他親吻了一下小白的玻璃珠,玻璃珠一下子從潔白變成粉紅,還有些發熱。

  這讓他受到了莫大的安慰,吹了個水泡把玻璃珠放在裡面,帶著小白在海中散步。

  墨西哥灣暖流從佛羅里達海峽啟程,裹挾著暖意席捲了大西洋,蘭波僅能在海洋裡找到這樣一點點陸地的痕跡,怕小白想念家鄉,於是捧著玻璃珠伸進溫暖洋流中,讓他感受風的形狀,向流浪的風介紹他的姓名。

 

 

251

  海族撤離了陸地,海水退潮,露出即將崩塌的斷崖,研究所大樓地基受損,隱隱有傾斜的趨勢。

  陸言追到斷崖邊努力張望,蘭波已經帶著小白的玻璃珠和粉白珍珠不知所蹤。

  「別走……帶手機了嗎……什麼時候回來呀……」陸言精疲力盡,忽然感到渾身一陣酸軟,眼前模糊就倒了下去。

  身體被一團柔軟藤蔓接住,輕托起來,陸言渾渾噩噩蜷縮起來,小小一團被捧在交織的藤蔓裡。

  畢攬星飛奔過去,把omega抱出來,輕手輕腳坐在地上,讓他趴在自己肩窩邊,釋放著所剩無幾的安撫資訊素。

  「楚哥不會有事的,我相信他。」畢攬星並非無法接受白楚年被泯滅的事實,這麼長時間以來,白楚年的穩健讓他無比信任,這給了他極大的自信,讓他堅信楚哥不會輕易死去。

  「你傷勢怎麼樣?」

  陸言作為前鋒突擊手,是最容易受傷也最消耗體力的,這次戰鬥中,面對上百隻A3精英實驗體,他一步都不曾後退。

  陸言迷糊地睜開眼睛,看見畢攬星的臉挨在自己近側,便立刻紅了眼眶,鼻音濃重:

  「楚哥死在我面前……我沒有抓住他。」

  「他不會死的。」

  「為什麼?」

  「不為什麼,我就是知道。」

  畢攬星堅定的語氣讓陸言安下心來,仿佛楚哥真的只是和平常一樣去出差了,呼吸平穩了許多。

  畢攬星試著檢查他的傷勢,卻在他身上摸見了一手血,慌張尋找傷口,發現他的作戰服被撕破了,十幾道傷口皮肉外翻,露著森白的骨頭。

  「別動,別動。」陸言閉著眼嚶嚀,「你一動我就疼得噁心。」

  「我把你抱到援護飛機上。」

  「不行,我動不了了,別動……」陸言用受傷最輕的左手抓住畢攬星的衣襟,拽了拽,「……你放開我……我剛剛看到我爸爸了……」

  畢攬星忍不住低下頭,迅速地在陸言泛白的嘴唇上吻了吻,儘量用其他話題轉移他的注意力:「讓陸叔叔教訓我吧,我喜歡你,我向會長請示過了,我們在交往,不是嗎?」

  「唔……我還沒答應……」

  「那你可以答應嗎。」畢攬星輕輕捏了捏陸言的手指,「別睡。」

  「那……我們在一起試試……先、先試三天。」

  「好。」

  戰場殘局混亂,陸上錦跳下飛機焦急地在人群中尋找陸言,分開幾個工程兵擠過來時,剛好看見畢攬星低頭親吻陸言那一幕。

  他快步走過去蹲下,把陸言小心地接進懷裡,給他釋放大量安撫資訊素。

  父親的高階安撫資訊素給足了陸言安全感,陸言趴到陸上錦肩頭昏昏欲睡。

  陸上錦掃了眼畢攬星身上的傷:「去清理傷口包紮一下。你跟兔球的事……咱倆回頭找時間認真談。」

  畢攬星還在擔心阿言會不會挨駡,聽罷立刻站直身子,給陸上錦敬了個禮,嚴肅道:「是。」

  陸上錦無奈,把最後的安撫資訊素也釋放完之後,把陸言送上援護飛機,交給了韓行謙。

  昏迷的金曦也被醫生們抬到了擔架上,戴上抑制器和手銬,送上援護飛機進行搶救。

  先遣部隊成功深入研究所大樓內部,在地下防空區找到了躲藏在裡面避難的一百多位研究員。

  部隊帶著研究員離開避難區,當心有餘悸的人們陸續跑出研究所時,一陣斷裂聲響從大樓內部發出。

  裡面的設備啟動了自毀程式,設備內部的炸彈接連引爆,一連串的爆炸讓大地都在震顫。

  「糟了,主承重結構被炸毀了。」爬蟲觀察著電腦上的平面圖,他被提升成平行位面破解版的能力在白楚年被泯滅後發生了降級,無法遠程修補大樓了。

  多米諾扇動蝴蝶翅膀帶著爬蟲飛離爆炸波及範圍,恨恨道:「炸毀證據,毀屍滅跡,艾蓮早有準備。還會死灰復燃嗎,我很害怕。」

  爬蟲突然發現電腦平面圖上顯示已經坍塌的位置發生了變化,有人在從已經塌陷的位置向外爬。

  這時,負責監測異形雷達的隊員突然大喊了一聲:「發現了兩個倖存的A3級實驗體!」

  「兩個?」爬蟲剛放鬆下來的神經又緊繃起來,無意間抬頭,遙遠的大樓頂端出現了一個頎長的黑色身影,與背後的黑夜幾乎融為一體。

  大樓內部早已被炸彈爆破成蜂窩,從承重結構開始坍塌,主承重終於不堪重負,從中間碎裂開來,那高聳入雲的大廈頃刻間坍塌,爆破的濃煙一下子溢滿了空氣,戰士們戴上防毒面具向內部搜索。

  何所謂在直升機上看得更清楚,他看見廢墟中有人爬了出來,是一個衣服破爛步履蹣跚的球形關節人偶,背著一個人類alpha艱難地從廢墟中爬出來。

  人偶娃娃的衣服被爆破彈片切割成襤褸碎片,一條條掛在身上,光潔的陶瓷軀體後腰印有一隻紅背蜘蛛圖案。

  人偶師所燒制的絕版人偶都會印有這樣的品牌logo,這是使用能力「上帝之手」時必然留下的印記。

  「是厄裡斯和人偶師!」何所謂當場準備發佈圍剿命令,見到厄裡斯當場擊斃,但當他拿起對講機時,嘴似乎被封住了,嗓音哽在喉嚨裡,無法說話。

  他警惕低頭搜尋,發現了大廈頂端的那個黑色身影。

  那人穿著風衣,金色分隔號貓眼凝視何所謂,抬起食指豎在唇邊,食指指根的藍寶石戒指閃過一絲寒冷的光。

  何所謂暫時無法說話,於是立即舉起手,向身邊其他隊員以手勢傳達命令。

  距離厄裡斯位置最近的精英隊員接收到了命令,啟動分化能力朝厄裡斯追去。

  厄裡斯此時狀態非常差,體力消耗極大的同時還背著一個身材高挑的人類alpha,面對精英隊員的追殺或許無法全身而退,這是擊殺厄裡斯的最好機會。

  立于頂端的黑豹轉過身,對追捕隊員豎起食指,貼在唇邊,雙眼在黑夜中泛起暗金光澤:

  「魔附耳說。」

  追捕隊員的分化能力即刻被封禁,速度陡然變慢,與厄裡斯拉開了距離。

  厄裡斯趁機放出一縷詛咒金線,借力帶著人偶師逃出了精英隊員的包圍。

  黑豹冷漠收手,輕身一躍落下高樓,隱沒進夜色中。

  更深露重,警犬在廢墟中嗅聞排查炸彈和搜索證據,國際刑警在廢墟中收集證據,一些戰士在打掃戰場。

  大廈坍塌炸出的煙霧散去,空氣中仍舊彌漫著一股火藥燃燒後的刺鼻氣味和血腥味。

  陸上錦獨自坐在斷崖下的礫石灘邊,抓了一把石頭向海裡扔。

  手機震了一下,有人來電,陸上錦接了起來。

  是言逸打來的,但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用呼吸聲陪了他許久。

  「言言,我上一次感到這樣無力還是十七年前。」陸上錦輕搓手中卵石的棱角,「我的孩子們是普通人就好了。」

  「錦哥,來找我,我在紅狸培育基地廢墟附近。」

  ——

  淩晨時分,紅狸市還在沉睡中,公路上車流稀少,暗淡的路燈排列在道邊,周圍寂靜無聲。

  紅狸培育基地被白楚年洗劫之後便廢棄了,遠遠望去灰敗陳舊,沒有人把注意力放在一個無人問津的破建築上。

  陸上錦收攏羽翼,輕身落在路燈上,抖了抖羽毛將翅翼收回消失。

  言逸托著軍帽在路燈下徘徊,昏暗燈光映著他的側臉,通紅的眼眶裡嵌著一雙佈滿血絲的眼睛,身邊的一面牆多了幾個碎裂凹陷的拳印,言逸的右手拳骨擦破了皮。

  他聽見了空中羽翼拍打氣流的聲響,勉強整理了一下情緒,戴上軍帽,轉身面向紅狸培育基地的破舊入口:「我讓警員和軍隊在一公里外待命,我們親自進去。」

  言逸摘下耳上的通訊器扔到腳下,輕踩上去碾碎,與監聽人員切斷了通訊。

  陸上錦從路燈上躍下,落在言逸身側後方,戴上了一雙黑色手套,摸出一把手槍上膛。

  「嗯。」

  培育基地內被雷電劈中導致的火災燒成了廢墟,桌椅被焚燒殆盡,牆面也覆滿了炭黑。

  積水沿著破裂的天花板向下滴,一片黑暗中,只聽得見靜悄悄的水滴聲。

  言逸一路向最深處走去,直到看見走廊盡頭的門縫裡透出的一絲微光,兩人加快腳步,一腳踹開了門。

  門內強光照了出來,言逸抬手遮擋,這房間裡燈光明亮,傢俱擺設都是嶄新乾淨的,中央擺著一面大的銀色弧形辦公桌,艾蓮就坐在電腦後,手邊的桌面和地板上橫七豎八扔著空紅酒瓶。

  她紅發乾枯淩亂,頰窩深深凹陷,瘦得脫了相,她蹺起腿,轉動轉椅面向門口站立的兩位不速之客,窮途末路,姿態卻依然優雅。

  「會長先生。」艾蓮先開了口,觀察了一番言逸的神態,「我不過銷毀了幾個貨物,你怎麼這樣傷心。」

  「是嗎。對你來說,那些思想有感情的實驗體就只是貨物嗎?」

  「我的初衷只是製造武器,和普通的軍火一樣,怪他們自己有了思想,疼痛就明顯了許多。」艾蓮倒了兩杯紅酒推給他們,「來吧,喝完就帶我走吧,上國際法庭,我願意回答你們的問題。」

  艾蓮知道109研究所已然被徹底炸毀了,裡面的一切秘密都將永生埋葬在地下,沒有證據指控她進行非法人體實驗,她有恃無恐。

  言逸端起酒杯,轉了轉觀察成色:「倒也不急這一時,你不好奇我為什麼知道你在這裡嗎?」

  艾蓮冷笑:「你手下上百位秘密特工,有什麼是你不知道的。」

  「我沒有動用特工。」言逸道,「有人告訴我,這裡是你們共同建立的第一個專案基地,唯一美好無憂的時光是在這裡度過的。」

  艾蓮的臉色倏然變了,她放下酒杯,冷聲質問:「誰,告訴你的。」

  「你心裡清楚。」

  「林燈。」艾蓮用力攥著玻璃杯,她把牙咬得咯吱作響,終於慢慢冷靜下來,「我放了他一馬,他又背叛了我一次。看來分手的決定是正確的,我討厭不忠的男人,下次見他,我會殺了他。」

  言逸端詳著她的反應,她似乎對於林燈還活著的這個消息並不驚訝。

  「以及,」言逸又扔給了她一個一次性u盤,「你可以自己看一下。」

  艾蓮狐疑抬眼瞟了言逸一眼,摸走u盤,插進電腦讀取內容。

  她全神貫注盯著電腦上彈出的檔,表情從冷靜逐漸變得難以置信。

  艾蓮猛地站起來,一把推翻了電腦顯示幕,又掀翻了辦公桌,滿桌的紅酒瓶墜落在地上,劈裡啪啦炸碎,紅酒濺落到艾蓮的白西裝褲上,染紅了一大片布料。

  艾蓮失去理智,抽出u盤在手心裡攥成了碎片。

  u盤裡的內容是109研究所特種作戰武器計畫的完全複刻版,只有艾蓮身邊最親近的人才拿得到如此周全的證據,這小小的一個u盤會成為鐵證,讓艾蓮再無翻身的可能。

  言逸又從指間翻出一枚同樣的u盤:「你儘管砸,我還有許多副本。」

  艾蓮撐著傾倒斷裂的桌面站穩腳步,她真的沒想到,在即將一無所有之前,她花費一切心血保下來的蕭煬會從背後捅自己最致命的一刀。

  「我……人生唯有兩次心軟,一次是放走林燈,另一次是……放走蕭煬。」艾蓮攥碎了地上的酒杯,把掌心紮得鮮血淋漓,「他們怎麼那麼像。」

  「你去告訴林燈,」艾蓮狠狠瞪著言逸,「告訴他,我收買了他做換腺手術的小醫院,他的換腺手術是我做的,換下來的燈塔水母腺體被我做成標本放在了別墅床底的巧克力盒子裡,他沒有逃離我,是我放他走的。」

  艾蓮說這話時,手摸進了口袋裡,迅速抽出了一支粉色藥劑,朝自己脖頸動脈紮了下去。

  陸上錦的反應速度遠超艾蓮的手速,一槍打中艾蓮右手,將藥劑從她手中擊飛。

  艾蓮一腳踹翻桌面擋住言逸,藍玫瑰資訊素從後頸爆發,背後展開一對翠色羽翼,懸停于空中,施展A3能力靈魂虹吸。

  蜂鳥A3分化能力「靈魂虹吸」能量抽離型能力,範圍內目標使用分化能力時將觸發虹吸,距離艾蓮越近,能量被吸走的速度越快。所吸收能量將持續供給艾蓮本身使用。

  一旦被靈魂虹吸刺中,目標會被抽幹能量和體力,渾身無力癱軟倒下。

  但言逸並未倒下,他的能量被艾蓮汲取進體內,卻面色如常,反而是艾蓮血液流速變得極快,渾身血管都膨脹到從皮膚上突了出來。

  「吸S4的能量,你承受得住嗎?」言逸話音未落,身形原地消失,瞬間在半空現身,抓住艾蓮的手臂,在她腹上用了J1能力高速彈跳。

  這強大的衝擊力當即打斷了艾蓮一側的肋骨,後脊將金屬牆壁撞出了一道深坑,噴出一口血霧。

  艾蓮目眥欲裂,掙扎伸手去摸桌上的槍。

  言逸身形隱現瞬移,出現在他面前,手中槍口抵在艾蓮眉心,軍服胸前的流蘇微微擺動。

  「特種武器時代結束了,不要再反抗。你要期盼自己能被判處死刑,海族首領在指名要你,如果落在siren手裡,你會是怎樣的下場,需要我現在替你做個設想嗎?」

  艾蓮還想試探脫身,用左手指尖去勾牆面上的尖尾螺絲,陸上錦抬手一槍點射,斷了她的無名指第一指節。

 

 

252

  艾蓮被收押,期間接受了國際刑警的調查取證,從出生到至今的一切經歷,再向上追溯父母和祖父母,全被查了個遍。

  他們發現艾蓮的父親在她六歲那年逝世,一生有兩任妻子,兩任妻子也均辭世。

  在兩任妻子的年齡上,警員發現了疑點,發現第一任妻子的年齡與第二任妻子相差極為懸殊。

  警方繼續追溯,發現艾蓮父親的身份經過了偽造,他的實際壽命長達122歲,但並沒有引起媒體注意,他也沒有在任何書刊和報紙上炫耀過自己的長壽秘訣,顯然在刻意隱瞞自己的真實年齡。

  警方調出關於艾蓮父親的蛛絲馬跡,發現僅能找到他十九歲之前的照片,似乎他的容貌停留在了19歲。

  確認艾蓮父親的真實容貌後,調查工作進行得順利起來,因為他是那個年代非常有名的一位魔術師,隨著時間推移,他的技巧逐漸過時,慢慢淡出了大眾視線,最潦倒窘迫時他帶著女兒去巴黎街頭表演街頭魔術,他將手捧的藍玫瑰變成白鴿,女兒站在身邊給他拉小提琴。

  人們並不在乎他晚年過得怎樣,只記得他名譽滿身時高傲地說過一句風靡世界的名言:

  「我至高無上的理想,是讓全世界為我的謎團而瘋狂。」

  艾蓮的檔案被整理封存,一起移交給了國際刑事法院。

  ——

  國際刑事審判庭。

  十二位法官威嚴落座,審判長宣讀法庭規則,頓挫莊嚴的嗓音在空曠的大廳內回蕩。

  國際刑事法院指控109研究所院長艾蓮在藥物研究中涉嫌非法進行人體實驗,非法製造生化武器,將以危害人類罪對其提起公訴。

  旁聽席上全是身份貴重的國家領導人和國際組織主席,法庭內外均由高階特種武裝部隊和國際刑警負責安全保護。

  言逸座位面前的名牌印有IOA自由鳥標誌和名字,他身邊坐的是IOA南美分部的犰狳會長,一位女性A3omega,擁有健康的小麥色皮膚和一條包覆鱗甲的有力長尾。

  犰狳在桌下用手肘輕碰了碰言逸,濃密的睫毛微微上揚:「李妄那老混蛋來了。」

  言逸抬起眼皮,瞥了一眼被保鏢簇擁著走進來的alpha,男人脊背微駝,卻長著一張年輕的臉,明顯的下三白眼稍顯刻薄狡猾,手中握著一把黑傘,軍服外套扣子忘了系,襯衣領口一半掖在裡面,一半露在外面,與從前任職國際監獄典獄長時同樣的邋遢隨性,讓人覺得他不該穿腳上那雙高定軟牛皮鞋,而應該趿拉兩隻人字拖。

  alpha腺型為螢光蠍的突變種,赫拉魔蠍,曾服役於PBB風暴特種部隊長達十一年。

  李妄將黑傘遞給身邊的黑衣保鏢,自己插著兜悠哉走到言逸身邊坐下。他桌前的名牌上印有「國際監獄監獄長李妄」的字樣。

  「會長抓捕艾蓮的英姿我可欣賞了許久,我以為憑她的靈魂虹吸至少有可能阻一阻你。」李妄手肘抵著座椅扶手向言逸旁邊探身,「一招制敵,瀟灑。永生亡靈被收押之後,再也沒A3與你有一戰之力了。」

  言逸不想接他的話,只是淡淡寒暄:「官復原職,恭喜。」

  「同喜,同喜。」李妄歪扭著肩膀坐著,在一眾端莊嚴肅的公職人員間顯得格格不入。

  「來。」李妄慢騰騰伸手進西服兜裡翻找,摸完左口袋摸右口袋,言逸皺眉瞧著他,等他下文。

  李妄摸索許久,從褲兜裡找到了東西,摸出來攥在手裡,遞給言逸。

  言逸不知道他要耍什麼花樣,一粒糖果卻落在了手心裡。

  「喜糖。」李妄重新歪扭坐了回去,軍服流蘇隨著他的動作晃蕩,淩亂掛在紐扣上。

  言逸冷冷扯了一下嘴角,把糖扔給自己的保鏢。

  半個月前,金曦在109研究所前被國際警署逮捕,並且暫時收押,隨後在世界範圍內清點損失,永生亡靈M2能力死神召喚所召喚出的亡靈召喚體在各大城市造成大型災難,傷亡不計其數,城市設施也受到了嚴重破壞,金曦或將面臨終身監禁的懲罰,他的父母被指控虐待罪,此案尚未開庭。

  不過,在這場亡靈災難中,國際監獄也受到了亡靈召喚體的襲擊和破壞,犯人死傷過半,監獄長直接被撤職,連言逸都沒機會保他。

  李妄聰明地從眾人視線中隱退,避開了這場災難,塵埃落定之時,順利官復原職。

  雖然109研究所已經被取締,但尚有大量的實驗體流落在民間,以原紅喉鳥成員尼克斯為首在加拿大成立了反人類實驗體組織「白雪」,仍對人類安全存在強大威脅。

  一部分黨派和國家力挺李妄複職,理由冠冕堂皇,實際上卻是為了削弱IOA的權力,以免IOA同時聯合掌控PBB、國際商聯和國際監獄,將來勢力膨脹一手遮天。

  李妄自嘲走運,言逸心裡卻很清楚,他的運氣另有來由。

  「清掃戰場時,是你的人放走了厄裡斯?」言逸邊說邊瞧了一眼站在李妄身後的保鏢,黑豹alpha面容冷漠,金棕色皮膚,棱角分明的臉上嵌著一雙金色貓眼,黑手套外食指上戴著一枚藍寶石戒指。

  「話不能亂說,您這是誣陷,嗯……」李妄瘦長的手指在扶手上悠閒輕敲,品味了一下言逸口中「你的人」這幾個字,順勢抬手去扶身邊的保鏢,黑豹不動聲色往遠處挪了一步,讓李妄抓了個空。

  李妄倒也不惱,儘量坐端正了些:「開庭了。有的人啊,就是喜歡硬碰硬,不肯服軟,總要受到嚴厲懲罰的,您說是嗎,會長。」

  言逸當他是在說艾蓮,點了點頭。

  站在他們椅後的黑豹指尖垂在身側,拳握得太緊,骨節輕響,拳骨微微打顫。

  ——

  艾蓮接受審判的同時,流浪實驗體抓捕行動也已經悄然展開,由於實驗體人權尚未被完全承認,因此除去歸各國家組織所有的實驗體外,不允許無主實驗體在外流竄。

  一部分在外流浪的實驗體願意投誠IOA,但也有相當一部分實驗體不信任人類,選擇逃往加拿大勞倫斯山脈中的白雪城堡。

  風暴部隊派遣的追捕小隊由何所謂帶隊,帶領一支精英隊伍進入了山脈。

  暴風雪將他們追逐的一隻實驗體的腳印迅速掩蓋,飛揚的雪沙遮擋了隊員們的視線,往前隱約能看見一座城堡的輪廓。

  追捕隊伍繼續行進,直到看清了城堡全貌,何所謂舉起望遠鏡,朝那座被皚皚白雪覆蓋的城堡觀望,看樣子他們的目標已經逃進去了。

  城牆外留下了許多爪痕和彈孔,顯然這裡不久前剛經歷過一場保衛戰。

  藍白相間的連綿城堡安靜矗立在中央,可以看見每座獨立的尖頂圓樓的陽臺都種植著月季,鮮花盛開,品種顏色各不相同。

  每一扇陽臺小窗透出暖黃色的燈光,一個白裙子女孩忽然推開窗戶,端著水壺探出半個身子給月季澆水,澆完一個陽臺後,就展開蜻蜓翅膀提著水壺飛到另一個陽臺。

  何所謂向更深處窺視,一扇未拉蕾絲窗簾的小窗後,有個身穿墨綠旗袍的女人坐在梳粧檯前挑選口紅,對著鏡子試顏色。

  何所謂仔細對照她的樣貌,確定她正是通緝名單上的逃犯,孔雀alpha奇生骨。

  城堡裡時不時發出一些小孩打鬧的吵嚷聲,精緻的木刻齒輪小鳥在院中飛翔和鳴叫。

  這座白雪城堡與牆外的暴雪狂風儼然兩個不同的世界,望著裡面的盎然景色,似乎能暫時忘卻身上的寒意。

  何所謂將望遠鏡向上抬,在城堡最高處的尖頂鐘樓上發現了危險分子。

  大鐘的錶盤上顯示現在的時刻是下午三點五分,厄裡斯坐在橫平的鐘錶時針上,雙手攥著短褲背帶,兩條球形關節腿在空中蕩來蕩去,兩隻眼睛的瞳仁詭異地變成了黑色叉號,身後背著一把一人高的銀色剪刀。

  厄裡斯察覺到城堡外陌生且帶有敵意的氣味,叉號眼珠向他們所在的方向偏移,突然抬起雙手,勾住唇角猛地扯到耳根,對他們做了一個恐怖的鬼臉:

  「走開。」

  唯獨惡化期能發出的強烈壓迫感沉重地壓了下來,城堡週邊一圈的生物都受到震懾,逃竄離開。

  何所謂脊背一冷,命令所有人後撤十幾米,見厄裡斯沒有沖過來的跡象才停下,向身後打了個手勢。

  賀文瀟將異形雷達掃描出的結果告訴了他——

  「特種作戰武器編號:61012

  代號:咒使

  分化等級:詛咒娃娃A3

  型號:全擬態使者型無生命實驗體

  成長時期:惡化期

  分析結果:咒使情緒平穩,無攻擊欲望。」

  何所謂拿起對講機:「目標已進入白雪城堡,咒使守在入口,請指示。」

  「撤離返程。」

  「是。」

  有了對付永生亡靈的經驗,面對惡化期實驗體坐鎮守衛,幾乎沒有人會選擇正面衝突。

  ——

  城堡上的大鐘分針向前走了幾個格,碰到了厄裡斯的頭。

  厄裡斯回頭看了一眼表,三點十分。

  「三點十分三點十分!」厄裡斯歡呼著從高處跳下去,雙手攀住陽臺的月季花架向裡一蕩,花瓣綠葉向下簌簌飄落,引來奇生骨的幾聲臭駡。

  厄裡斯翻進了人偶師的工作間,隨手推門進去,工作臺邊的壁爐燃著暖烘烘的火焰,三隻白胖的孢子嬰兒趴在地毯上滋滋有味地嗦半條章魚足。

  「誰讓你們進來的?」厄裡斯挨個一腳踢飛,孢子嬰兒啪嘰貼到牆上,流淌下來又圓潤地恢復原狀,爬回地毯上繼續嗦。

  人偶師正坐在工作臺前用麂子皮擦拭一對新淬出來的玻璃眼珠。

  聽見厄裡斯進來,人偶師頭也沒抬:「把頭摘下來放桌上。」

  厄裡斯邁過滿地堆積的尚未打磨組裝的娃娃肢體,小心落腳,免得踩壞任何一個小零件。

  他雙手抱住自己的頭,用力向上提,從脖頸上摘下來,拿掉金屬鉤上的筋,把頭放到人偶師的工作臺上,然後自己去壁爐邊撿了根小木棍,穿過用來勾住頭的皮筋架在脖頸上,避免筋縮回去,回到床上坐著等。

  人偶師沿著細縫撬開了厄裡斯的頭殼,把眼珠從裡面摳出來。

  這對眼珠變成了叉號,著實影響美觀,人偶師不允許瑕疵出現在自己優秀的作品身上,耐心地換上了一對新眼珠。

  然而剛把新眼珠黏上去,淺綠色的漂亮瞳孔就又變成了叉號。

  人偶師歎了口氣。

  他已經嘗試過陶瓷、樹脂、木頭、玻璃四種材料,可不論什麼材質的眼珠,一旦按進厄裡斯的眼眶內就會立刻打上黑叉,這是惡化期不可避免的表現。

  人偶師揉了揉鼻樑,舒緩疲勞的眼睛。有些後悔當時急於擺脫白楚年他們的視線,沒提前與厄裡斯商量就假做被章魚克拉肯拖進深淵,他知道厄裡斯一定會追下來,卻沒想到這一做法竟然直接刺激厄裡斯進入惡化期。

  「我會像亡靈一樣失控嗎?」厄裡斯的頭在人偶師手中開口問,「你會為了保護家裡那些沒用的小孩打碎我嗎?」

  「不會。」人偶師回答。

  拿到促聯合素後,人偶師通宵研究了半個月,用厄裡斯做實驗,檢測腺體的變化,發現惡化失控的根本原因在於腺體成長階段過高,與身體內臟和大腦細胞不相容,因而引發精神失控暴走。

  然而厄裡斯既沒有身體,也沒有內臟,更沒有大腦。

  「好耶。」厄裡斯高興起來,「我們什麼時候去把他們都殺了?」

  人偶師邊組裝他的腦袋邊道:「未來二十年都不會輕易踏出這裡了。」

  「為什麼?」

  「109研究所已經倒臺,如果我們動作太頻繁,讓眾多國家忌憚,聯合起來針對我們就得不償失了。」

  「IOA呢?」

  「IOA剛剛失去了白楚年,蘭波也離開了陸地,他們損失慘重,這時候不會傾盡人力來剿殺我們的。」人偶師合上了厄裡斯的頭殼,梳理了一下頭髮,「倒是李妄,屢次派魔使幫我們,讓我們穩固紮根擴張勢力,變成繼研究所之後IOA的下一個眼中釘,IOA一定會把未來規劃的矛頭朝向我們,而不是急於收攬權力。李妄自己回歸典獄長的位子上悠閒養老,真是狡猾。」

  厄裡斯似懂非懂。

  突然,哢嚓一聲響,在厄裡斯軀體上勾著筋的小木棍突然斷了,筋一下子抽了進去,厄裡斯的四肢散了架,稀裡嘩啦攤在了床上。

  「我說過了,用結實點的木棍,拉筋是很麻煩的。」人偶師無奈站起來,把手中厄裡斯的頭放到桌上,坐到床邊組裝厄裡斯散了架的軀體,順便打磨一下之前沒來得及細摳的細節,腳趾手指之類的地方還有些粗糙。

  人偶師專心組裝散了架的娃娃軀體時,免不了要轉動方向,當娃娃的陶瓷脊背朝上的時候,印在後腰上的紅背蜘蛛圖案被放在桌上的厄裡斯的頭看見了。

  「logo?」厄裡斯的頭瞪大了眼睛,太過震驚以至於忘記了控制能力,J1能力噩運降臨自行啟動,床頭置物架一面的螺絲突然鬆動,木板傾斜,雞零狗碎的東西一連串砸在人偶師腦袋上。

  「哦哦哦哦!logo!給我的!我竟然一直沒發現!我太喜歡了,能印在我臉上嗎?」

  「別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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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3

  加勒比海風平浪靜,淡藍綠色的透明水流寧靜穿越人魚島沉船區,隨著洋流飄來了一些船隻的殘骸。

  日光透過淺海在黃昏區熄滅,幽暗海洋中漂浮著移動星星般的藍光水母,海底珊瑚群上方承托著由珊瑚、寶石和黃金相互嵌合而成的王座。

  蘭波坐于王座之上,懶懶地支著頭閉眼休息,魚尾鱗片淩亂,一些脫落鱗片的地方露出了泛紅的血肉,他胸前和雙臂上留下了不少爪痕,雪白皮膚被利爪割開,皮肉翻卷,被海水浸泡發白。

  一些珊瑚殘肢掉落在地上,附近的海水中彌漫著淡淡的血絲。這裡剛剛發生過一場殊死搏鬥,勝負已分。

  一具人魚omega的屍體倒在珊瑚間,後心倒插著一把死海心岩匕首,血霧是從傷口中散出來的。

  他魚尾側生長著一枚閃爍碧綠光輝的塞壬鱗片,隨著生命消逝慢慢失去光亮。

  又一位挑戰者倒在王座之下,海洋霸主的地位依舊未曾動搖。

  蘭波休息了一會兒便睜開眼睛,魚尾無聊攪動水流,形成的水泡舒展開身體,化為星星點點的水母。

  他把注意力轉移到了身邊架在鹿角珊瑚上的珠母蚌上,用尖長指甲輕輕挑開蚌殼,珠母蚌聽話張開,露出包裹在蚌肉裡的潔白玻璃珠。

  玻璃珠上包裹覆蓋了薄薄一層富有光澤的珍珠質,整體直徑似乎比最初大了一毫米。

  蘭波捏起玻璃珠,微眯眼眸端詳:「半年了,就只長了這麼一點,你在戲弄我?」

  珠母蚌瑟瑟發抖。

  玻璃珠在蘭波指尖動了一下,蘭波冷漠的表情便一下子柔軟下來,輕輕搓了搓玻璃珠的表面。

  玻璃珠「喵」了一聲,順著蘭波的手臂滾上去,卡在鎖骨窩裡,找到一個舒服姿勢睡著了,時不時發出呼嚕呼嚕的聲音。

  蘭波心化了,索性靠在王座中不再動彈,縱容玻璃珠在自己身上小憩一會。

  遠處遊來一位人魚omega,穿過珊瑚之間的縫隙停在王座下,他掃了一眼地上的人魚屍體,小小吃了一驚,但沒表現出來。

  他跪在蘭波尾邊,雙手扶在蘭波膝頭,臉頰貼近鱗片,垂下眼皮:「siren。」

  人魚o脖頸上掛了三串寶石珠鏈,是族群中階級的象徵,珠鏈越多代表人魚地位越高,擁有三串珠鏈的人魚力量強大,擅長廝殺搏鬥,能為族群爭奪更廣大的領地和充足的食物,因此被歸為小領主和貴族。

  但即便身份尊貴,到了siren面前也只能以最低的姿態跪在王座下,且不能直視siren的眼睛,以免冒犯。

  人魚omega低低稟報了一句,見蘭波點了頭,便安靜地去收拾地上的屍體,用海草擦拭珊瑚上的血跡。

  不多時,一位人魚alpha分開水草遊進來,他的魚尾是半透明的粉藍色,鱗片色澤濃豔,臉孔美豔動人,裸露的腰腹線條流暢優美,狹長藍眸妖冶惑人,美貌在眾多以美相爭的人魚alpha中也算得上數一數二,但他頸間只掛有一條珠鏈,在族群中地位不高。

  「siren。」alpha跪下來,扶到蘭波膝頭,臉頰輕貼他尾側的鱗片,揚起眼皮故意用勾人眼神撩撥王座上的蘭波。

  蘭波支著頭,垂眸睨他,表情

  冷淡。

  人魚alpha游到蘭波身後,曖昧地搭在他肩頭,趁他不注意時一把拿起他鎖骨窩上熟睡的白玻璃珠舉到面前把玩。他接過玻璃珠,拿到眼前仔細打量。

  人魚alpha試著搖晃玻璃珠,玻璃珠發出了一聲「喵」,他覺得十分奇特,又晃了好幾下,玻璃球不停地「喵喵喵喵喵」,像被晃暈了。

  蘭波抬手把玻璃球奪回來:「找死嗎。」

  alpha忽然笑出了聲,明豔的笑臉趴到蘭波肩頭:「這就是弱小的代價,你那麼愛他,卻保不住他。現在理解我和你母親的苦心了嗎?」

  他正是蘭波的alpha父親,不過在人魚族群中alpha地位低下,即使身為王的父親也並無特權。

  「別生氣。」人魚alpha討好地跪回原位,扶到蘭波魚尾上,抬手輕碰那枚玻璃珠,「我見過這樣的能力,能把靈魂擠壓成一個小物件,但一旦被壓縮就不能對外界做出反應了,你帶來這一顆顯然不同,是你的鱗片保護了他,我能感受到,這裡面有生命存在。」

  蘭波挑眉:「你有辦法恢復?」

  「沒有,現在不是挺好的嗎?」人魚alpha指尖輕掃蘭波的鱗片,「是你母親讓我來看望你,囑咐你不要玩物喪志,忘記王的職責,外面的世界已在水深火熱中熬了幾個月了。」

  人魚alpha進來時就注意到了地上的屍體,是一位幸運的、生有塞壬鱗片的新繼承者,從遙遠海域跋涉至此,只為挑戰蘭波,勝者生,敗者死,這是人魚族群的規則。

  「他想當人類的英雄,在他們陷入苦難時去拯救他們。我不允許。」蘭波攤開掌心,海水將屍體身上的塞壬鱗片切割下來,送入他手中,「人類不需要救世主,只需要一點教訓。」

  人魚alpha看著蘭波將鱗片嵌入王座,問:「siren,你在等待什麼?」

  蘭波漫不經心看了看指甲:「等言逸送我要的人來。」

  人魚alpha知道蘭波記仇最狠,對於這場走火入魔的愛情再勸也不會有結果,如果真惹煩了他,自己的命恐怕也要搭進去半條。

  他只好訕訕轉身離開。

  蘭波絲毫不在乎,人魚alpha還沒走出珊瑚礁,他就側躺到了王座上,輕吻了一下白玻璃珠,然後掀開腹下的鰭,將玻璃珠抵在小口上,慢慢推了進去,而且毫不避諱,羞恥地輕哼出聲。

  水草輕搖,珊瑚微晃,守在身邊的人魚都不敢抬眼多瞧。

  過了許久,玻璃珠自動排了出來。

  蘭波累得躺在珊瑚王座中,魚尾搭在扶手上,胸腹微微起伏。

  玻璃珠上覆蓋了一層柔潤的粉白色珍珠質,直徑大了一圈,現在看上去有乒乓球大小了。

  玻璃珠泛起明顯的紅暈,暈頭轉向滾了幾圈,藏進珊瑚裡不出聲了。

  蘭波翻了個身,趴在扶手上,用指尖探進珊瑚縫隙,調笑輕戳玻璃珠發燙的表面。

  「別藏起來,randi。」

  ——

  陸地上又度過了普通的一天,除了海鮮價格上漲飛快之外,什麼都沒發生。

  因為大量海域表面凝結出了許多大塊的類似水化鋼的堅固封層,許多漁船開不進遠海,只能在尚未凝凍的海域捕撈海鮮,但海域有限,且在不斷縮小,人們能捕撈到的海鮮越來越少,市場上的價格也就越來越高,以往十塊錢一斤的帶魚價格上漲到了離譜的二百六十元一斤。

  這個冬天未曾下雪,二月份本應是最寒冷的時候,可氣溫提前暖了起來,大多數人們都脫去了棉服,換上普通毛衣和羊絨衫在街上行走。

  氣象專家說今年是個暖冬,或許夏季會出現極端天氣。

  普通市民還沒感受到諸多不便,沿海工廠卻已經被開了不少罰單,原因是海面固化,一些工業水無法順利處理,直接在海面上形成了又一個異色海面。

  勞倫斯山脈上的白雪城堡也受到了波及。

  城堡頂上冰掛越發多了起來,庭院花園裡嬉戲打鬧的實驗體幼體太多了,時不時被斷裂掉落的冰掛砸傷,於是人偶師做了幾個舉著小錘的敲冰人偶去收拾屋頂。

  厄裡斯趴在窗沿邊,雙手托著頭瞧著外邊的敲冰人偶幹活,兩條小腿悠閒晃動。

  人偶師坐在縫紉機前給人偶春裝鎖邊,腳邊的紙簍裡扔著丟棄的碎布頭和十幾對打叉的眼珠。

  「不是才做過冬裝嗎?」

  「暖和起來了。」

  「啊。」厄裡斯感受不到炎熱還是寒冷,對他來說,季節的變化只體現在衣服的變化上。

  「這很不平常。」人偶師戴上銅頂針,給人偶衣服釘紐扣,「竊聽人偶看見海面固化,外界降雨很少,我們這裡也不再下雪了,風倒是很大。」

  「蘭波還沒消氣。當然,他不會輕易平息憤怒的,聽說他的鱗片被泯滅在了白楚年的玻璃珠裡,就算他想發慈悲,沒有那片重要的鱗片的話,他也做不了什麼。」

  厄裡斯翻身坐起來:「去打碎那個玻璃珠把鱗片拿出來不就行了?讓臭魚罐頭忘記白楚年,他也就不會生氣了。」

  人偶師哼笑:「人被逼急了總會想辦法,我們看好戲吧。」

  「嗯。」

  工作間的木門被篤篤敲響,女僕人偶站在外邊,端來了兩份午餐。

  一份是給厄裡斯的拋光條三明治和一玻璃杯齒輪潤滑油,另一份是人偶師的黑麥麵包和沙丁魚罐頭,罐頭是空的,裡面沒有沙丁魚。

  問起才知道,採購人偶今天沒有買到新鮮的魚和海鮮罐頭,因為都被人們搶光了,但廚師人偶的程式設定很呆板,非要給人偶師找到沙丁魚罐頭不可,於是去垃圾桶裡翻了個罐子,認真烹飪擺盤,然後讓女僕人偶端上來。

  厄裡斯叼著三明治:「嗯……我還是去把那玻璃珠打碎了吧,尼克斯。」

  ……

  世界規模的混亂並非由一個大型爆炸或是某區域的地質災害而突然引發的,它始於第一家連鎖超市內的礦泉水被搶購一空,商家興高采烈,卻發現到處都進不到貨。

 

 

254

  在蘭波帶領海族撤離研究所之後的第八個月,60%的海域表面已被固化封存,海上運輸業被迫停止,國際貿易全線崩盤,大批工人失業,相關公司倒閉,股票一片綠光,繁華的商業中心每天都有普通市民舉牌遊行,憤怒的平民將怨氣一股腦撒向政府,殊不知政府也束手無策。

  幾乎所有的破冰船都被下放到海域內用來清除海面上的固化封層,但也只是杯水車薪罷了,清除的速度遠不如固化的速度快。

  有限的地下水和江河湖泊中的淡水被數量龐大的人口迅速消耗著,由於缺少海洋調節,加入迴圈的僅有未使用的淡水和使用過的污水,世界各地都不再降雨,即使少量降雨也盡是酸性沉降。

  最先枯萎的是糧食種植區,緊接著便輪到陸地各個角落的綠色植物,從衛星地圖上可以看出,雨林地區每天都在肉眼可見地縮小相當龐大的面積,前所未有的大規模乾旱席捲全球,沙塵風暴登陸,洗劫每一個裸露在外的建築。

  雖然國家在努力調控水價,但仍然免不了有人惡意囤積飲用水並高價售出,標價三百元一瓶的普通礦泉水甫一上架就被搶購一空,再迅速提價到六百和八百,仍舊有人買帳。

  再後來,價格停止上漲了,因為錢已經不再值錢。

  嚴重缺水的確促成了人類短時間內的團結,人們相互分享食物和淡水,但這種良好互助的氣氛僅維持了一個月,人們從慷慨變得瘋狂,沖上街區和住宅中搶奪庫存的礦泉水和壓縮糧食。

  邊境衝突愈演愈烈,石油不再是人們眼中的珍貴資源,反而是那些擁有淡水湖泊的小國被頻繁侵略。

  氣溫升得更快了,空氣中的放射性物質也詭異地增加到接近臨界值。

  才四月份而已,北半球的平均氣溫飆升到了四十二攝氏度,城市居民們只能全天開著空調來維持正常生活,用電衝突導致跳閘,電路燒毀,然後一整棟樓都被炎熱的乾燥空氣吞噬。

  由於炎熱和乾燥,各個地區燃起山火,倡狂火焰迅速吞噬了僅存的綠洲。

  這些天,PBB軍隊一直在街頭維護秩序和安撫人們的情緒,烈日暴曬下,何所謂抹了一把汗,蹲到裝甲車陰影後休息。

  平民暴亂頻發,因此士兵們不得不穿著厚實的防彈衣和作戰服保護自己安全,已經有十幾位隊員中暑昏迷,被醫學會來人拉走了。

  賀文瀟偷偷拿來一瓶水,做賊似的看了看周圍,然後擰開蓋子給何所謂往嘴裡灌了一口:「隊長,你快喝兩口。」

  「你哪兒拿的。」何所謂舔了舔乾燥起皮的嘴唇,冒火的喉嚨經過一點浸潤已經舒服了許多,他把水瓶推回去,「你喝吧,我不渴。你跟文意分分。」

  「他有,IOA的訓練兵給我們的。」賀文瀟捋了把頭上的髒辮,蹭了蹭滿頭熱汗,坐到地上用頭盔扇風。

  不遠處印有IOA的半掛車上,醫學會的醫生在分發藥物,其中站著兩個身後貼蚜蟲島訓練生標誌的小孩,擁有氫氧元素腺體的譚青和譚楊正忙碌著造水分給平民,人們提著打水的工具焦急排隊等待。

  烈日炙烤下,鐵皮集裝箱內溫度驚人,譚楊消耗太大,膝彎一軟就倒了下去。

  「小楊?醫生!韓老師!我妹妹暈倒了!」譚青慌忙跪下來,把譚楊抱進懷裡釋放安撫資訊素恢復體力。

  在隊伍後邊等水的市民們不知道發生了什麼,只覺得隊伍突然不動了,罵罵咧咧騷動起來。

  有的人直接沖進半掛車上搶奪醫生們清洗儀器的水,韓行謙只能把自己的實習生們保護到身後,爭執中不慎被提刀的平民劃傷了手臂,白色制服上的一點血跡越泅越大,一個抱小孩的母親竟撲了上來,發了瘋般把繈褓裡的孩子按到韓行謙手腕上舔他的血。

  「退後!放開醫生!」何所謂朝天開了兩槍,震耳的槍聲終於將失去理智的人們震退。

  從蘭波帶著恨意和悲傷離開陸地那天起,一切都仿佛刹車失靈般失去了控制。

  IOA大廈外,保安拼命攔下了又一撥抗議的武裝平民組織。

  言逸坐在辦公桌前,電腦上還開著遠端多人會議,但他無比疲憊,不停地揉搓乾澀的眼睛和脹痛的太陽穴。

  一些組織領導人問起言逸的意見,言逸強打起精神,歎息回答:「半年前我已經說過了,把艾蓮交給他,這件事才有商量的餘地。這是唯一的機會,我現在依然堅持我的意見。」

  幾個月前嚴詞指責言逸不負責任的那幾位領導人一起沉默下來。

  他們並非對艾蓮抱有多大的同情心,僅僅只是難以接受,他們引以為傲的強大武器和財富在對抗海洋時展現出的脆弱和不堪一擊,這對於人類的驕傲和自尊是一種侮辱。

  「你能保證,siren接手艾蓮之後會立即解封海域?」

  「siren很早以前就表現出對我們的極度厭惡,但一直未曾有所動作,想必仇恨積攢至今,又被觸及底線才會如此憤怒。」言逸回答,「我與siren打過交道,他完全由感性支配行動,復仇心理遠大于理智,如果不滿足他的要求,他會將海域永久封存下去,絕不會心慈手軟。」

  「如果將他引出來之後採取暗殺行動,可行嗎?」有人問。

  言逸無奈扶上額頭:「先生,那樣只會更加不可收拾。就算得手,我們獲得了短暫的勝利,幾十年後他仍會從海中蘇醒,再發起瘋狂報復。」

  人們沉默良久,終於有人點了頭,於是其他組織領導人也紛紛被迫贊同,同意言逸帶人前往與蘭波談判。

  合上電腦,言逸用力搓了搓臉,困倦地趴在桌上。

  一隻大手搭在他背上,把他從辦公椅上抱起來,放到沙發床裡。

  「你休息會兒吧,這段時間一直都睡不好。」

  言逸卻忽然摟上陸上錦的脖頸,陸上錦也便不急著直起身子,俯身與他貼了貼臉頰:「艾蓮被押在國際監獄裡,離最終審判還太遙遠了,她死咬無辜裝瘋賣傻不配合調查,明顯是還有後路可走,等支持她的勢力暗中將她暫時保下來,多年後無罪釋放也不是沒可能。」

  言逸抬起眼皮,疲憊的眼睛裡閃過一絲痛快:「放心,只要落在蘭波手裡,就沒人能救得了她了。」

  ——

  雖然外界一直處在水深火熱之中,但與世隔絕的蚜蟲島其實一直都沒受到波及,固化封層始終沒有封存蚜蟲島特訓基地,蚜蟲島依然風和日麗。

  醫生取下小塊固化海面封層觀察化驗,發現這些封層其實是海水中混雜的雜質垃圾,雜質上浮凝結成封層,因此可以推斷,區域內海水雜質低於某個值時不會固化。

  白楚年曾在蚜蟲島特訓基地留下了一個規矩,每天安排兩個學員輪換著打掃海岸線和附近海域,這習慣長年累月地積攢了下來,救了島上的孩子們一命。

  現在還留在島上的學員不多,只有一些考核成績還沒達到離島要求的學員和收留在此的實驗體,以及在研究所清剿行動中重傷的IOA特工,被勒令在此養傷。

  陸言和蕭馴身上的傷早就痊癒了,但由於大量海面固化的原因,輪渡開不過來,縱使他們心急如焚也無法跨越海面飛回市區。

  陸言只能天天跑到海岸線邊轉圈,等一艘輪渡的影子。

  今天意外遇到了於小橙,從上島那天起,小丑魚就一直把自己關在宿舍裡,陸言都沒有見過他。

  陸言小心地坐到於小橙身邊,然後一點一點挪過去,扶著膝蓋歪頭瞧他。

  於小橙雙手拿著一遝照片出神,最上面一張是學員和教官的大合照,後面是他好不容易要到的和白楚年的合影,還有和哈克的搞怪自拍,腳邊的沙灘上已經挖了一個坑。

  陸言小聲說:「可是埋在這裡,很快就被海浪沖走了。」

  「把我也一起沖走吧。」於小橙扔下那遝照片,靠到陸言肩頭。

  陸言抬起兔耳朵,蓋在於小橙臉上,心情也一起低落下來。

  身後有人踩著沙子走來,陸言回過頭,見金縷蟲和木乃伊抱著兩團雜物往這邊走來。

  「文池?你拿的什麼?」

  金縷蟲見到他們也有點意外,匆匆走過來蹲在他們面前,把懷裡的東西放在沙灘上。

  都是一些蛛絲織的小包和工藝品。

  「要給蘭波寄去。」金縷蟲坐下來,拿起其中一個精心織的小網兜,「楚哥變成玻璃珠,容易滾丟了,裝在兜裡可以系在身上。」

  「這包是小蟲寫的信,這包是螢自己做的牛軋糖,這包是蘭波喜歡吃的酸溜溜。」金縷蟲把東西都打包在一起,「我的絲很防水的,讓水下無人機拖過去就可以了,每一程都有水下基站可以充電。」

  「啊啊啊啊,我也有我也有。」陸言把自己的手機拿出來,想也不想就放進了蛛絲包裡,「我還有備用的。這樣蘭波收到就能打電話過來了。」

  於小橙猶豫著把照片伸了過來:「那這個也……也寄給他。」

  「好。」金縷蟲用蛛絲打包了所有東西,擠掉裡面的空氣再封口,木乃伊蹲到水邊,把水下無人機放了下去,末端掛住蛛絲包裹,慢慢沒入海中。

  「要多久才能到呢?」

  「可能要一兩個月才能到加勒比海吧。」

  「噢……好久。」

  ——

  約定談判的日子定在八月中旬,談判地點定在了國際監獄所在的海中心島。

  監獄長李妄站在正冠鏡前隨便整了整領口,艾蓮就關押在他所管理的重刑監獄內,今天言逸要過來提人,他也不得不出面陪同。

  「晝,進來幫我打個領帶。」李妄拉開抽屜隨便摸了一條深藍色領帶搭到脖頸上。

  幾分鐘後才有人推門進來,黑豹一臉冷漠的煩躁,抓住李妄垂在胸前的領帶系了起來。

  「嗯……上次老兔子嫌我邋遢,這回多少打個領帶讓他高興高興。你今天聽話得讓我意外。」

  黑豹一言不發,打完了領帶就撤到一邊的沙發上,給自己裝備保鏢制服和槍套。

  「你別忙活了,今天沒打算帶你出去。」李妄滿意地稍微松了松勒頸的領口,「蘭波要來,肯定要帶著他那顆寶貝玻璃球來,談判時人多眼雜,免不了要有人打那顆球的主意,你要救得太明顯,這火恐怕要引到我身上。」

  黑豹指尖一頓,怔了一下。

  李妄插著兜慢慢踱到黑豹身後:「我一直在放養你,你想去哪我從不約束,也隨時給你留著家門,你要知趣。這麼久了,我只命令你保咒使不死,你卻回回在神使和咒使之間拉偏架,獨自潛入潛艇實驗室幫神使脫身,清剿研究所那次要不是我拖了你一會兒,你去晚了些,恐怕神使也能被你保下來,和我對著幹到底能得到什麼好處?」

  「見你得意,我不爽。」黑豹輕描淡寫。

  李妄雙手扶著黑傘,傘尖拄在地上,轉身背對他:「沒關係,你覺得解氣就好。不過這一次你可不准插手,在房間裡好好待著吧。」

  傘尖輕點地毯,一圈黑色煙環便擴散而出,套在黑豹腳腕上,煙霧消散,黑環消失。

  黑豹被猛得禁錮住,左右掙扎也無法離開沙發,兩隻漆黑豹耳從黑髮中伸了出來,被激出了擬態。

  即使如此也只能聽從驅使者的命令,坐在沙發上一動不動。

  這把黑傘就是驅使物「惡魔蔭蔽」,李妄發出的命令由黑傘傳達給魔使黑豹,讓他別無選擇只能聽從。

  「等我回來。」李妄想順手揉一下黑豹的耳朵,然而黑豹塌下耳朵向後縮,一隻手衝破禁錮推住了李妄的臉。

  「今天是八月十四號,我把談判日期稍微向竊聽人偶透露了一下,希望厄裡斯別讓我失望。」李妄直起身子,小心地整理了一下領帶,悠哉踱出了房間。

  正午將至,熾烈陽光正穿過稀薄的大氣直接抛灑在發燙的地面上,萬里無雲的天空突然變暗,一些水汽蒸騰聚集,集結成一團昏暗烏雲,並在幾十秒內覆蓋了天空。

  一陣冷風吹來,拂走了地面上的熱氣,國際監獄外站崗的獄警揚起頭,抹了一把臉上的汗,按捺不住滿心狂喜:「是要下雨了?」

  監獄大門慢慢敞開,身穿制服裝備的保鏢整齊有序列隊而出,參與談判的組織領導人在保鏢簇擁下走了出來,軍隊的異形雷達車緩緩跟隨,隨時預防周圍出現危險實驗體干擾談判。

  言逸走在最前面,李妄陪同在側。

  獄警押著戴上純黑頭套的艾蓮走到言逸身側,言逸轉身掀開頭套,指尖扶上她臉頰邊緣檢查是否有面具痕跡,毫不遮掩地當眾確認了一遍人質身份。

  短短一年間,艾蓮像老了十歲,狠狠抬起鬆弛的眼皮,冷笑道:「公報私仇,我以為你是什麼正人君子。」

  「私仇?」言逸蓋上了她的頭套,背手站立等待,「私仇指什麼?是在保衛城市中身負重傷和壯烈犧牲的IOA特工和學員嗎?」

  接近正午十二點,天空風雲變幻,固化的海面封層逐漸開裂,裂紋蜿蜒擴大,爬滿了封印的海面。

  突然,一股激流衝破海面,形成高聳入雲的海龍卷,烏雲中電光流轉,藍色閃電不斷爬下天空劈裂海面,海浪翻湧,逐漸由水化鋼鑄造成王座。

  一條通體藍光,身體透明能觀見骨骼的巨大蝠鱝沖出水面,張開近十米的雙翼,從空中劃出一道震撼藍光。

  透明蝠鱝化為人形體,坐上王座,支著頭垂眼睥睨眾生。

  一頭珠母貝隨之躍出水面,落在水化鋼珊瑚支架上,張開巨嘴,露出裡面圓盤大小的圓潤珍珠,然後猛然閉合,緊緊鎖住,保護著內裡的圓珠。

  儘管被珍珠質厚實包裹,但塞壬鱗片的光輝依舊不可遮蔽,淡淡輪廓從珍珠內部透出藍光來。

  蘭波擔心自己離開加勒比海後會有人對小白不利,只能隨身帶著才稍微安心,但珍珠的大小已經生長到無法拿在手上的地步,只能存放在珠母貝中。

  「我來了。我要的人帶來了嗎?」蘭波的聲音低沉有力,帶著些許鯨鳴回音。

  言逸向前邁了一步,示意艾蓮就在自己身邊,但沒有立刻把人推過去:「請您解封所有海域吧。」

  蘭波用尖長食指卷了卷金髮:「你有什麼底氣和我談條件?」

  蘭波微抬眼皮,魚尾化成修長雙腿,踩著水化鋼階梯一步一步走下王座。

  他分開洶湧海浪,每落一步,腳下都會展開一面藍電流轉的水化鋼平面。

  蘭波與言逸擦肩而過,走到艾蓮面前,掀開她的頭套,用覆蓋冰涼鱗片的手爪抬起她下巴端詳,當著所有談判者的面擺弄他要的獵物,黑色的尖銳指甲在艾蓮臉上劃出一道血痕,低頭嗅她血液的氣味。

  「我不會立刻殺死你的。」蘭波輕撫艾蓮耳側,隨後將人一把奪了過來,推入海中,水化鋼牢籠將艾蓮閉合在一個完全封閉的灌有空氣的透明長方體塊中,並緩緩沒入深海。

  被無盡深淵吞噬的恐懼讓艾蓮本能地敲打外壁求救,但也無濟於事,不久就完全消失了蹤跡。

  「我們已經把人交出來了,您兌現承諾解封海域吧。」

  「如果我不呢?」蘭波挑眉淡笑,「看你們的狼狽樣子我發自內心高興。」

  「但海陸割裂遭殃的不僅我們,如果真的爆發海陸戰爭,兩敗俱傷的局面不會是您想要的。陸地上生存的不僅人類一種生物,您要趕盡殺絕嗎?坐在王位上,這樣是否失職呢?」

  蘭波緩步走回海中,冰冷海水沒過了他的小腿。

  「抱歉。」言逸真誠道,「事情發展到如今這樣的局面,是我們的錯,我們會盡力挽回的。」

  蘭波沉默下來,不再回答,這時,雙眼瞳仁忽然亮起金色紋路,伴生能力錦鯉賜福感應到時機自動釋放,一個不知道哪來的布包從水中飄了過來,撞到了蘭波的腿。

  蘭波露出輕蔑諷刺的眼神,卻嗅到了蛛絲包裹上熟悉的氣味。

  他怔了怔,蹲下來打開包裹,裡面裝滿了貼著標籤的小禮物,蛛絲網兜、手工牛軋糖、幾包酸溜溜和一遝在蚜蟲島上拍的照片,還有一部套著肌肉兔子手機殼的手機,似乎因為漂泊時間太久,手機早就沒電關機了。

  蘭波輕觸照片上站在自己身邊的小白,眼瞼慢慢泛起紅。

  他已經快要接受小白變成玻璃珠陪伴在自己身邊的事實了,可是看見照片上小白鮮活的模樣,他又清晰地感到細密的疼痛依然在他胸口久久沉積著,從未釋懷。

  正在他出神時,裝甲車上的異形雷達突然報警,警示音反復播放:「惡化期實驗體正在靠近!」

  所有保鏢立即舉槍戒備,人們屏息凝神不敢妄動,突然,一道詛咒金線纏繞到了珠母貝上,強行撬開貝殼,纏繞在其口中含的大珍珠上。

  監獄最高處的尖頂上不知何時悄然出現一個實驗體,厄裡斯坐在高臺邊緣晃蕩雙腿,扯起嘴角做了個鬼臉。

  言逸和蘭波同時感應到氣息異常,朝珠母貝飛奔過去。

  蘭波躍入海中,雙腿恢復魚尾,從海浪中穿梭回援,言逸飛身一躍,從空中幾次瞬移,貼近珠母貝保護裡面的白玻璃珠。

  「不要打碎它——!」

  但噩運降臨的氣息突然籠罩下來,珍珠從言逸指尖滑脫墜落,蘭波不顧一切將它接進懷裡,後脊卻狠狠砸在了海面上,高空墜落時海水與地面一樣堅硬,巨大的衝擊力讓蘭波眼前一黑。

  雖然接住了珍珠,但珍珠表面爬上了裂紋,裂紋越爬越多,突然碎裂開來。

  蘭波躺在水化鋼浮冰上,顧不上骨骼震裂的劇痛,艱難爬起來將散落的珍珠碎片攏進懷裡。

  塞壬鱗片從玻璃球內部爆了出來,失去載體後,閃爍藍光的鱗片自動回到了蘭波身上。

  他慌張地想要把珍珠碎片拼回原樣,卻發現根本做不到。

  「不要,不要忘了,randi,別讓我忘了你。」蘭波狠狠攥住一塊碎片,掌心滲出血來,讓疼痛逼迫自己不要遺忘小白。

  眼淚斷了線般墜進海裡,蘭波跪坐在漂浮的水化鋼上,仰頭痛哭。他所端著的王的威嚴在這一刻徹底崩塌,復仇的喜悅在巨大的悲傷面前不值一提。

  「蘭波,別哭。」言逸在他身邊說。

  蘭波快要失去理智時,突然感到有什麼溫熱的小東西貼在了自己手背上。

  他含著眼淚低下頭,看見了一隻白毛絨的小爪子搭在自己手背上,很小很小。

  言逸忍不住彎起眼睛,單膝蹲在水化鋼浮冰上,用指尖摸了摸白絨裡還透著粉色的小獅子幼崽的頭。

  「小白?」

  小獅崽剛剛睜眼,只會嚶嚶。

  ——

  躲在監獄高臺尖頂上故意挑起紛爭的厄裡斯也愣了,一下子站起來:「什麼?那是我大哥?我去把它踩死。」

  人偶師見蘭波並沒忘記一切的跡象,捂住厄裡斯的嘴帶他跳下高臺:「別出聲,撤。」

  今天6000+

 

 

255

  確定小獅崽沒事,兩人的目光同時轉向了監獄尖頂,冷厲搜尋那一縷淡淡的歐石楠信息素氣味。

  言逸直接追了上去,身影從原地消失,再從數十米之外懸空出現,淩空再次瞬移,不過兩個呼吸間便踏上了監獄最高處的尖頂天臺。

  頂上旗幟隨風獵獵作響,厄裡斯和人偶師正用詛咒金線向更遠處的平臺蕩去,一縷金線末梢不經意拂過言逸臉頰。

  「想走?」言逸一把抓住即將消逝的詛咒金線,快速纏繞在自己小臂上,用力一扽。

  厄裡斯腰間驀然一緊,他只來得及用力把人偶師推上對面高臺,自己卻被言逸狠狠拽了回來。

  以厄裡斯惡化期的實力,至少有力量與言逸一戰,但言逸吸取了與永生亡靈戰鬥的經驗,並不近厄裡斯的身,而是突然鬆開手中的詛咒金線,讓厄裡斯重重撞擊在平臺下的牆壁上。

  厄裡斯單手掛在了高臺邊緣,整個身體都懸在高空中,下意識摸了一下印有蜘蛛標記的後腰有沒有被打碎。

  他仰望言逸,臉上的十字紋線隨著他露出悚人笑容而變得扭曲:

  「我只是做了人人都想做的事,如果他碎了,人類得償所願,誰會感謝我?你們可真虛偽。」

  「還用不著你們多管閒事。」

  「沒關係,尼克斯讓我轉達給你,你無法剷除一切,無法給予任何種族失衡的公平,神明也只能默許黑暗存在,陸地白雪永不消融。」

  言逸弓身抓住厄裡斯的手腕,他研究過厄裡斯的構造,因此目標明確直取他胸前核心。

  厄裡斯揚起唇角,一縷詛咒金線纏上言逸的指尖,詛咒金線能分享傷害,如果言逸強行拆他的核心,自己的胸腔也會遭到破壞。

  僵持之時,言逸隱隱嗅到一股龍舌蘭信息素。

  他抬起眼皮,瞥見對面高臺上,人偶師臂彎中抱著一隻人偶娃娃,正注視著他們,嘴唇微動:「後會有期,會長先生。」

  人偶師的棋子替身能力頓時籠罩厄裡斯,言逸掌心一松,原本被牢牢鎖在手中的厄裡斯被替換成了一個小玩具陶瓷娃娃。

  言逸望向對面,人偶師和厄裡斯已經不見了。對方根本無心戀戰,很難不讓人懷疑他們此行是否虛晃一槍,另有所圖。

  他低頭打量手裡的玩具娃娃,發現娃娃背後有個拉環,言逸將它貼近耳朵,確定裡面沒有安放炸彈後,謹慎地拉出了連著線的拉環。

  隨著拉環自動縮回去,人偶娃娃手腳擺動,播放了一段錄音。

  「八月十四日正午十二點,海陸談判,蘭波大概會帶來好東西,這是永久剷除神使的最後一次機會了。」

  這熟悉的聲線主人不是別人,正是典獄長李妄。

  播放完這段錄音,竊聽人偶自毀裝置啟動,肢體分離脫落,散成了一堆齒輪和陶瓷碎塊。

  「好啊。」言逸早就有所懷疑,現在更是心中了然,清楚是誰在從中作梗。

  他轉身跳下了高臺,返回蘭波身邊。

  蘭波無心關注其他,全部的心思都放在了玻璃珠內孵化的小獅崽身上。

  小獅崽還沒法站穩,身上的絨毛也沒長齊,趴在水化鋼浮冰上凍得瑟瑟發抖,蘭波小心地收回尖銳指甲才敢捧起這易碎的小東西,可他掌心溫度太低,小獅崽一直冷得哆嗦。

  蘭波有些無措,言逸把雙手伸過去捧成碗形:「我比較熱。」

  蘭波依舊不大信任言逸,但他也看見了珍珠墜地時言逸慌張沖出來的樣子,這才謹慎地讓他稍微捧一下,然後迅速褪去魚尾,變為人類擬態,盤腿坐在浮冰上,把小獅崽接回懷裡,用人類的體溫暖著他。

  「破布娃娃敢來找我的茬。」蘭波終於有心思分神記仇,狠狠咬著這幾個字,「我記住了。」

  「如果沒有小白,惡化期的厄裡斯就是現存最強的實驗體,白雪組織有恃無恐,也更加不想讓小白活過來。」言逸忍不住又伸手摸了摸小獅崽的頭,輕聲保證,「IOA終會拿下白雪,這只是時間問題。」

  不過在此之前,還是要先除掉李妄那只暗中攪弄風雲的老蠍子。

  他脫下軍服披風,披在蘭波身上,人類擬態無法抵禦海上浮冰的低溫,蘭波卻只顧暖著小白,絲毫不在乎快要凍得失去知覺的手腳。

  小獅崽依賴地扒著蘭波,閉著眼睛嗅著氣味在蘭波胸前尋找,兩隻前爪本能地在蘭波胸上一按一按,但蘭波又不像母獅一樣能給他產出什麼吃的,小傢伙餓得直哼哼。

  蘭波連忙夾了條小魚上來喂它,但抓到的最小的魚也比這小東西大上兩三倍,小白還沒長牙,根本咬不動。

  好在言逸比較有經驗,安慰蘭波:「得喂羊奶才行,我去給你找。」

  蘭波茫然揚起頭,眼前只見omega溫柔關切的臉。

  言逸輕身躍起,離開浮冰,落在地面上,拍了下李妄的肩:「去給我找盒羊奶,羊奶粉也行。」

  李妄見厄裡斯這一手竟沒把玻璃珠摔碎,心裡已經在暗暗憋氣,沒想到竟然還把神使給摔出來了。看來那泯滅玻璃珠外包裹的珍珠質實則是供養靈魂的卵殼。

  李妄只能面帶微笑,讓留在辦公室裡的黑豹去食堂打點羊奶送出來。

  他察覺到言逸的眼神裡多了一層平和深沉的敵意,剛剛言逸跳上高臺與厄裡斯交手,距離太遠很難看得清他們是否有交流,但不免令人聯想,言逸是不是知道了什麼。

  李妄不動聲色地攥緊傘柄,指節發白。

  黑豹依照命令送了一瓶羊奶和一個注射器出來,一走出監獄大門便敏銳地捕捉到了海面浮冰上的蘭波和他懷裡幼小的獅子幼崽,以及站在言逸身邊黑著臉被迫保持紳士微笑的典獄長。

  他把東西交給言逸,轉身離開,與李妄擦肩而過時不明顯地笑了一聲。

  聽見這聲滿帶嘲諷意味還有些痛快的笑,李妄又釋然聳了聳肩。

  蘭波從言逸手裡接過羊奶,遲疑地看了他一眼,自己先喝了一口,再灌進注射器裡喂給小白獅。

  「你可以先住在蚜蟲島,等小白長大一些再帶它回來。島上有食物有醫生,房間也很暖和。你覺得遠嗎?我也可以讓南美分會長在洪都拉斯為你安排住處。」言逸言語體貼,帶著恰到好處的分寸感。

  蘭波舔了舔嘴唇,垂下淺金眼睫:「不必,你們回去吧。」

  他仰身一躍,頭朝下翻入水中,雙腿合併收攏為藍光閃爍的魚尾,抱著小獅崽沒入水中。

  天空烏雲盡散,一縷日光撇開雲層照在海上,海面的凝固封層自行開裂,大塊凝凍的平面斷開分離。

  言逸讓人去清理海面上破碎的固體漂浮塊,把浮塊打撈上來之後,海水遠比凝凍前乾淨清澈得多,且海面也沒有再凝固,在午後太陽照耀下波光粼粼,淺水白沙清澈見底。

  參與談判的其他人也終於松了一口氣,但也有人不滿,覺得在海族首領面前姿態放得太低,會失了人類尊嚴。

  「可他從未真正傷害我們。」言逸單膝蹲在海岸,撿起一塊骯髒黏手的海水固塊對著光觀察裡面的雜質,不再理會耳邊的聒噪。

  渾濁固塊裡凝著一個生銹的可樂拉環,像琥珀一樣記載著被故意忘卻的東西。

  ——

  蘭波潛入水中時,魚尾卷著飄來的蛛絲包裹一起下沉,吹了個氣泡把小獅崽放進去。

  可即便有氣泡保護,海裡的溫度仍舊太冷。蘭波在蛛絲包裹裡發現了一個細密的蛛絲網兜和一對蛛絲織的保暖手套,正好把小白放進蛛絲口袋裡,再塞兩個手套來墊窩。

  金縷蟲的蛛絲厚實綿密柔軟,保暖極佳,小獅崽尋著暖意拱進手套裡,團成小小一團睡著了。

  蘭波帶他返回加勒比海人魚島,順便去岸上的農場裡順了一頭母羊回來,綁在沉船區甲板上用來喂小白。

  蘭波一回來就躲進了寢宮,寢宮裡擺了一個傾斜的華麗硨磲床,硨磲一半浸泡在海水中,另一半則翹出海面,小白獅就睡在乾燥的那一面。

  蘭波半個身子浸泡在海水中,雙臂搭在硨磲中央的海水分界線上,歪著頭輕輕用手指摩挲小傢伙的身體。

  小獅崽翻了個身,四隻爪子攤開仰天昏睡,粉嫩的爪墊一起對著蘭波。

  「噢……randi……」蘭波一手支著頭,彎著眼睛輕碰白獅的爪心,忍不住喃喃自語,「我給你天賦、健康、容貌。」

  蘭波指尖掉落藍色星塵,隨著撫摸融入白獅幼崽體內。

  他看了獅崽太久,直到滴水的金髮都晾乾了,自己困倦得睜不開眼睛。

  可他又怕小東西半夜跌落進冷水裡,便用臂彎圈著他,一直盯著看到意識模糊睡著。

  恍惚間,蘭波夢到玻璃珠炸碎,周身只剩一片蒼茫,他突然忘記了最愛的人,渾渾噩噩尋找成千上萬年。

  在夢裡,有人突然從背後抱了他,吻他的後頸和耳側,在他耳邊溫柔輕笑:「我也不許神遺忘我。」

  蘭波忽然驚醒,昏昏沉沉發了下愣,臉頰邊已經積攢了一灘形狀不規則的黑珍珠。

  除此之外,還有一個毛茸茸的溫熱小身體柔軟地團在他頰邊,依賴地緊貼著他。

  它身上稀疏的絨毛變得蓬鬆雪白,看上去比自己睡著前稍大了些,少了一些脆弱的易碎感。

  「randi!」小白的生長速度讓蘭波驚喜得沒了睡意。

  小白半睜開眼睛,哼唧著在硨磲上蠕動,嗅到了蘭波的指尖,開始賣力地嘬起來。

  蘭波又給他喂了些羊奶,給小獅崽喂到肚子滾圓,然後用蛛絲網兜把他裝起來保暖,吹了水泡迫不及待地帶著小白潛下了水。

  塞壬鱗片回到了蘭波身上,他歡快遊過的地方被藍光照得明亮如白晝,水流被瞬間淨化,清澈的顏色向四周輻射擴散開來,魚尾攪動出的氣泡變成藍光水母,跟隨蘭波緩慢漂浮,身後成群的鯊魚追逐著水母吞食,爭搶塞壬的賜福。

  蘭波降落在海葵穀內,裡面有不少人魚寶寶游來游去,開心地用小手玩海葵和寄居蟹,嬰兒的父母在邊緣看著孩子,有的在縫補水草床單,有的在吹水泡陪孩子玩。

  蘭波帶著小白從他們中間遊過,一些人魚連忙起身行禮。蘭波遊過之後,覺得還沒讓所有人都看清,又原路返回重遊了一遍。

  終於有人魚發現了王懷裡抱的小東西,是個毛茸茸的白毛球,眼睛像藍寶石一樣漂亮,爪子又粉嫩,莫名討人喜歡。

  人魚們都圍了上去,紛紛誇讚這只奇異的小怪物可愛,小獅崽也不怵,在水泡裡打滾露肚皮,引得人魚們陣陣驚歎。

  蘭波聽得很滿足,抱著小白遊走了。

  他游到藍鯨老爺子的地盤,把小白舉到老爺子眼前:「erbo(老爺子),quaun!」

  老爺子眼神不好,看不清楚是個什麼白乎乎的小玩意在水泡裡爬,但只要蘭波喜歡,他老人家也沒意見。

  老爺子記性不好,忘了自己早給過禮物,又長鳴著張開巨嘴,吐出一個裝滿寶石文物的寶箱,當做見面禮。

  不出一個上午,好事的海豚就把消息傳遍了海域,整個人魚島都聽說王現在擁有了一隻可愛毛茸茸的白色小生物,龍顏大悅。

  巡視了一天領地,蘭波也累了,抱著小白沉進海溝裡,靠在一個漆黑岩洞邊休息。

  岩洞忽然如簾幕般向左拉開,一隻金色眼睛突然睜開。這高聳岩洞不過一隻龍眼,整條海溝洋脊才是海龍的身體。

  蘭波就靠在海龍眼邊,曲著魚尾抱著小白,安詳依靠著她。

  「ermobolieahongnasei。(奶奶,我無比滿足)」

  海龍眨了一下眼睛,一些漂浮在水中的金色浮游生物便擁到蘭波身邊,替奶奶擁抱撫摸他,小獅子懵懵地趴在水泡裡,盯著那些發光的生物看。

  「randimunafei。(他也會想念朋友)」海溝內的漩渦嗡鳴將海龍的聲音送到蘭波耳邊。

  蘭波垂下眼眸。

  「en。」

  ——

  十一月初,陸地氣候回歸穩定,人類投入大量資金研發回收和淨化設備,全球海域封層幾乎清理完畢。

  考察船在海上航行,科學家們仍在不懈追尋海面凝固的謎團,他們收集了各個地區的固塊樣本進行比較和分析,最後一站將是從未被海水固化波及到的蚜蟲島。

  海面清澈寧靜,船上的工作人員悠閒地曬著太陽吃午餐,攝影師在拍一些海上風景,拍得太過入神,兜裡的備用膠捲不慎滑落到欄杆外。

  「ohno!」攝影師慌忙趴到欄杆邊向海中尋找,卻發現,他們的考察船底被一片陰影籠罩,是一個相當龐大的神秘生物。

  那道黑影倏地加速,超越了考察船,隨即從船頭的海面破水而出,縱身躍出海面,從天空劃出一道藍光弧線。

  是一隻翼展近十米的巨型蝠鱝,且通體透明呈淡藍色,生長著潔白魚骨,如夢似幻。

  蝠鱝頂著一隻白獅幼崽,看上去只有兩個月大,威風地站在蝠鱝頭頂,發出非常兇惡的嚶嚶叫聲。

  人們都驚呆了,全然忘了自己在幹什麼,仰頭仰到脖子酸都捨不得換個姿勢。

  一位科學家突然反應過來,大叫了一聲:「Thedeepsun!(深海太陽)」

  這是海洋研究界給人魚首領蘭波起的名字,因為他像在海底穿梭的太陽,光芒供養著整個海洋。

  透明蝠鱝在空中化作人形體,蘭波輕盈落下,優雅地坐在了考察船的欄杆上,小白獅子趴在他肩上,伸出爪子調皮地拍打空中的水花。

  科學家們謹慎地站在安全距離外,不敢輕易靠近以免驚擾了這和諧美麗的畫面,攝影師激動得雙手發抖,立刻把這一畫面拍了下來。

  蘭波只是半途遊累了,看這艘船的航向與他要去的地方差不多,於是上來搭個便船。

  他從腰間的防水蛛絲袋裡摸出陸言的手機,將魚尾尖伸進充電口裡,滋滋放電開機,準備通知一下陸言他要過去的消息。

  人們呆呆看著神秘的人魚首領坐在欄杆上,優雅地拿出一個套著肌肉兔子手機殼的手機,熟練地撥通電話,然後貼在耳邊等對方接聽。

  科學家們大驚失色,高聲大呼:「amazing!!!!!」

 

 

256

  蚜蟲島特訓基地教學區。

  紅蟹教官正在給學生們上戰術課,這些天,紅蟹教官重新整理了PPT,暫時把白楚年親手設計的策略戰術抽出來往後放一放,免得孩子們觸景生情,又在課上哭得一塌糊塗。

  他自己也不想多提那個人,還在埋怨白楚年走之前甚至沒回島上來見他們幾個老朋友最後一面。

  但他們其實都知道,白楚年前往研究所前瀕臨惡化,身體已經大不如前,說是千瘡百孔也不為過,虛弱蒼白的樣子不想給任何好朋友看。

  也許死了對他來說是種解脫,不用再因為惡化的身體而痛苦,一生承受著劇痛和恐懼的折磨。

  教室外,走廊盡頭突然響起一陣急促的腳步聲,講臺下的學生不由自主一同望向窗外,好奇是哪個不要命的在教學樓裡走路帶風。

  教室大門竟被一腳踹開,陸言帶著一群格鬥班的學生沖了進來。

  紅蟹一看這架勢不對像是要打架,自己班裡文文靜靜的學生哪打得過格鬥班那群小暴脾氣,連忙挽起袖口自己上去攔著:「怎麼回事兒你們?串班打群架啊?」

  陸言激動得滿地蹦:「楚哥回來啦!快去接他呀!」

  班裡學生一聽就炸了,也顧不上聽教官的話,拔腿就跟著往外跑,給紅蟹撞得一個趔趄。

  「這群小崽子……」紅蟹扶著講臺站穩,抬頭一看人都跑光了,「誰回來了?」

  整個教學區一下子被攪和地烏煙瘴氣雞飛狗跳,其他教室裡的學生一聽楚哥回來,二話不說就跟著陸言往外跑,剩下教官在講臺上一頭霧水,滿臉疑惑也跟著追了出來。

  紅蟹匆忙往外走的時候撞見了同路的袋鼠教官,趕緊追上去問:「這是要幹嘛去?」

  戴檸一臉欣喜:「剛剛蘭波打電話回來,說他帶楚哥回來了,孩子們都激動得要命,尤其那小兔子,滿教室亂蹦,我想著反正課也上不下去了,乾脆一起出去看看。」

  「真的假的。」紅蟹半信半疑,卻也跟著加快了腳步,「楚哥不是……嗨,蘭波不會是帶著,咳,帶著盒兒回來吧,你問清楚沒,我怕孩子們空歡喜一場。」

  「哎呀你真晦氣,快走快走。」

  學員們小螞蟻似的從教學區湧了出去,一路跑過訓練場,跑過操場中央豎立飄揚的自由鳥旗幟,跑出特訓基地外緣的椰子林,踩著金黃鬆軟的沙粒向海邊跑去,跑得鞋裡灌滿沙子,眼睛也迎著風慢慢被水霧泅濕模糊。

  住在新建公寓的實驗體從窗外看見他們,也不明所以跟著跑下樓來,匯進地上瘋跑的孩子群裡一同往海邊飛奔。

  陸言跳上了海邊最高的岩石,舉起八倍鏡向海平線望,搜尋許久,一艘海洋考察船出現在倍鏡中:

  「來了來了!我看見蘭波了!」

  金縷蟲也有點激動,擠在人群裡小心地踮起腳向遠處張望,身邊的人太多,金縷蟲個子又不算很高,木乃伊於是蹲下身子,把金縷蟲放到自己脖頸上再站起來。

  科研考察船上的船員也在甲板上用望遠鏡觀察蚜蟲島,科學家們十分納悶,雖然得到了IOA的允許,破例讓他們靠近蚜蟲島進行調查研究,但也不至於舉行這麼大陣勢的歡迎儀式吧。

  經過短暫的旅程相伴,他們已經習慣了蘭波的存在,尤其是在發現他會打電話之後,兩個種族之間的隔閡戒備一下子放鬆了許多,中途他們還一起分享了午餐。

  考察船緩緩靠岸,雖然得到了IOA的批准,允許他們研究蚜蟲島附近水質,但不准上岸,因為特訓基地也屬於軍事機密,私自上岸與非法登陸入侵罪名相同。

  岸上的學員們一看見蘭波,立刻沸騰起來,口中激動地大喊「白教官」和「老涅」,忍不住踩進水裡,趟水過去迎接,訓練服褲子和鞋襪濕透了也不在乎。

  一群孩子朝考察船湧了過去,卻只看見蘭波,沒看見楚哥,有點疑惑。

  「楚哥呢。」陸言仰著頭踮腳在甲板上尋找,豎起的兔耳朵搖搖晃晃,到處不見白楚年的影子,激動的心一下子冷了半截。

  兔耳朵慢慢耷拉下來,陸言垂著手,失望地望向坐在欄杆上的蘭波,眼睛裡鍍了一層水膜,眼看就要哭出來,別提有多委屈。

  可蘭波卻拍了拍欄杆,一個雪白的影子從背後竄出來,陸言還沒看清是什麼東西朝自己撲過來,便被猛地撲倒了,直直躺進清澈透明的淺灘裡,濺飛大片的水花。

  陸言邊吐海水邊坐起來,頭髮都濕漉漉貼到了臉頰上,一隻圓頭圓耳的毛絨小白獅崽威風凜凜蹲坐在陸言頭頂上,身上挎著蛛絲網兜裝著自己的塑膠奶瓶,亮出自己鋒利的猛獸尖牙,對著學員們威嚴咆哮:

  「嗷——嚶——!」

  ……

  熱烈的歡迎隊伍突然鴉雀無聲。

  可小白獅身上散發的獨特的白蘭地資訊素又有力地證明了,這就是他們那位有食人魔獅涅墨亞之稱的魔鬼教官,千真萬確。

  紅蟹教官噗嗤笑出聲:「這小玩意……哈哈,哈哈哈哈哈,真有你的噢。」

  「唔,我可以摸一下嗎。」金縷蟲有點想摸,但還是先抬頭看向蘭波請求允許,但蘭波已經不在考察船上了,而是遊到了稍遠的地方,枕著一塊水化鋼浮冰仰面漂浮在海上,閉眼休息,似乎默許了他們的久別重逢,不想打擾。

  金縷蟲小心地摸了摸小白獅的頭和下巴,臉頰慢慢紅熱起來:「好軟,毛是絲絲軟軟的。」

  小白獅驕傲地挺起胸脯,身上挎的奶瓶跟著晃了兩下。

  「我也要摸!讓我也摸摸白教官!我也要我也要!」

  學員們一擁而上,爭搶著要擼教官,場面一度失控。

  「住手,住手。」陸言把小白獅抱進懷裡,「這麼多人一起摸他會難受的啊,你們把他頭毛都摸炸了,排隊排隊,一人只能摸三下!」他見過白楚年的白獅本體,立刻就接受了白楚年現在這個狀態,一點也不意外。

  「憑什麼你能抱著教官,我們只能摸三下?」

  「你們摸我哥……不對,」陸言轉念一想,這小東西還掛奶瓶呢,當哥也太不合適了,於是理直氣壯道,「你們摸我弟弟,當然我說了算了,快,排隊。」

  小白獅掛在陸言臂彎裡倒也不掙扎,仰頭用肉粉色的爪子夠陸言的頭髮玩。

  學員們擼獅心切,自動站成一排,一個一個摸起來。

  教官們在一旁看著,無奈相視一笑,紅蟹看著那毛絨小傢伙一會兒舔爪子,一會兒打滾露肚皮撒嬌,心也有點癢癢:「你別說,看著是挺好玩的,嗯要不咱們也去……」

  「哎!洛倫茲已經混進去了!」戴檸一眼看見擼獅隊伍裡多了個混子,狙擊教官早就排到隊伍裡等著摸小獅子了,五大三粗的蛇雕alpha,一身腱子肉,兩條花臂的大猛男,此時抱著小白獅一頓猛吸,嘴裡還念念有詞:「哦咪咪乖,好乖好乖,哎呀。」

  一百來號人從下午摸到了天黑,小獅子有點困了,躺在陸言懷裡打呵欠。

  陸言拿起它背著的奶瓶,喂到它嘴邊。

  小獅子餓壞了,嗅著奶瓶想喝,陸言逗他:「你叫我,叫哥哥,就給你喝。哥哥。」

  小白獅還沒發育出這個功能,只會嚶嚶。

  陸言耐心教他:「哥——哥。」

  「en!」小白獅突然應了一聲。

  陸言泄了氣,便宜好像又被白楚年占走了。

  天色漸晚,食堂開飯,教官哄著學員們散了。

  月光下的沙灘上只剩下陸言,和躺在乾爽沙粒上熟睡的小獅崽。

  直到這時候蘭波才回來。

  他原本是想叼上小白回去休息的,沒想到剛爬上岸,那小兔子忽然跳起來,抱到了自己身上。

  「我以為你們再也不回來了呢。」陸言緊緊擁抱他,兔耳朵軟綿綿貼著他。

  蘭波先是一愣,慢慢彎起眼睛,輕輕撥了撥陸言的尾巴球:「bani。(兔兔)」

  「走我帶你去食堂吃飯,今晚應該有胡蘿蔔餡餅和雜糧甜粥,巨好吃,晚了就沒了,我去給你搶。」

  「en。」蘭波俯身叼起睡得直打呼嚕的小白,跟上陸言向島內去。

  ——

  晚上。蘭波叼著小白從窗戶爬進教官的單人別墅,白楚年的房間因為長久無人居住有些落灰。

  蘭波甩了甩尾尖,尾尖拍打地面,一股水汽從尾尖開始向房間內彌漫,整個房子都被淨化得整潔如新。

  他把小白扔到床上,身體卷成半個球,把小白圈在懷裡,打了個呵欠,小白不老實往外爬,蘭波就用尾巴尖把它卷回來。

  小白在海灘上睡醒了,現在正精神,在床上翻騰蹦跳撲咬蘭波的尾巴尖,蘭波側躺在床上,悠哉支著頭,尾巴尖在空中甩來甩去逗它玩。

  小白玩累了,跑過來用腦袋蹭蘭波鼻尖,兩隻爪子踩在蘭波胸前一按一按。

  它應該是意識到,只要在蘭波身上踩踩,就能得到飯吃,於是養成了這個習慣。

  蘭波拎起小白的後頸皮,仔細觀察它。

  由於經常被蘭波叼著後頸滿世界搬運,被提起後頸時就莫名有安全感,小白老老實實被拎著,一副乖巧模樣。

  蘭波打量了它許久,靠近親了親它毛茸茸的小耳朵,在它耳邊輕聲細語:「什麼時候才能長大啊,小鬼。」

  小白動了動耳朵,兩隻厚實柔軟的爪子輕搭在蘭波臉上,探近舔了舔蘭波的嘴唇。

  蘭波摸了摸嘴唇,被倒刺刮得有點痛。

  「今晚來夢裡找我嗎?我好想你。」

  ——

  蘭波帶著小白在蚜蟲島教官宿舍住下了,平時教官上課,學員訓練,他就帶著小白出去散步,累了就回來休息,學員們一有空閒就帶著零食過來看小白,小白也每次都特別開心,竄上跳下滿屋子跑酷,跑累了再去扒拉水龍頭舔水喝,時常澆一了頭水最後還沒喝到。

  最近蚜蟲島的學員們一直在加緊操練,為了年終考核而努力加訓,陸言蕭馴他們已經不是訓練生了,但也要幫著學妹學弟們臨陣磨槍,臨時補補課提高一下成績。

  與往年考核不同的是,今年會長先生會親臨考核現場,飛鷹集團董事長屆時也會到場,為新的軍事投資項目實地考察。

  又是平常的一天,蘭波泡在玻璃魚缸裡,上半身趴在床邊,專注觀察小白埋頭舔他做的魚肉泥。

  島上的冬天並不冷,但也有點涼,金縷蟲織了一筐蛛絲小衣服給小白穿,最近他學會了蛛絲染色工藝,給小白織了一件螢光黃的四爪連帽衛衣,走在外邊潮酷拉風。

  無象潛行者也拿了一些書過來給蘭波解悶,不過顯然用不太到。

  等小白吃飽了,蘭波就叼它去陽臺曬太陽。

  所以當言逸和陸上錦兩人特意避開人群,忙裡偷閒來看望一眼小白時,便看見了陽臺上這樣溫馨的一幕——

  蘭波坐在陽臺的搖椅上,拿著一本數學書,小白搖著尾巴坐在他懷裡,聽他用性感迷人的聲音講:「一加一等於幾,空格裡要填什麼呢,填十一。」

  「?」小白一臉疑惑,爪子拍在書上扒拉。

  陽臺之下,陸上錦扶了扶額頭:「完了。」

  聽見樓下有響動,小白忽然豎起耳朵,跳到陽臺欄杆上向下張望。

  陸上錦一驚,低聲呵斥它:「去,退回去,別摔下來——」

  小白有力的後爪猛地一蹬,徑直從二樓視窗跳了下來,可把陸上錦驚了一身汗,快步迎上去伸手接。

  小白穩穩無聲落地,又縱身一跳,撲進了言逸懷裡,認真嗅他的臉頰。

  「錦哥,它認得我的氣味。」言逸癢得直笑,抓了抓小獅子的下巴,惹來一陣舒服的呼嚕聲。

  「嗨,你是不是偷偷放信息素了,小貓咪愛喝奶,你又是奶糖味,他當然先奔你去了。」眼看著小白越過自己先撲到老婆懷裡,陸上錦有點失落。

  小白忽然從言逸懷裡竄出去,爬到陸上錦身上嗅他的氣味,陸上錦連忙抱住了,掂了掂:「這麼沉,看著不大點,再過兩天都能趕上銳哥家那條大狗了。喲……好軟乎,他呼嚕呼嚕叫是生氣還是高興呢?」

  正當他們專注逗小白玩時,角落裡有只老鼠飛快從面前跑過。

  蚜蟲島叢林植被豐富,偶爾有野鼠出沒也無法避免。

  蘭波忽然緊張起來,想立刻翻下陽臺捂住小白的眼睛安撫它,又怕自己動作太大起到反作用。

  然而小白循著吱吱聲探頭看了一眼那只路過的野鼠,的確嚇了一跳,但很快就回過頭繼續玩陸上錦的領帶了,並沒表現出病態的恐懼來。

  蘭波松了口氣,倚在陽臺木質欄杆後,側身垂眸瞧著他們,拿起桌上的冰馬天尼喝了一口,手肘搭在欄杆上輕輕搖晃玻璃杯,杯中冰塊輕響,引得言逸和陸上錦抬頭望來。

  「moulanyijeo?(上來喝一杯嗎)」

 

 

257

  蘭波難得有心情主動邀請人類進入自己的領地範圍內,他窩進沙發一角,魚尾卷來兩瓶雞尾酒,尾尖推開瓶蓋,卷著酒瓶倒進玻璃杯中,雞尾酒在倒出的過程中被冰鎮,杯壁結起一層冰霜。

  蘭波將兩杯低度酒推給他們,魚尾收回,變作兩條修長筆直的腿。他穿著一套灰色的休閒居家短袖短褲,胸前印有一個粉色的大貓爪logo,半長金髮慵懶蜷曲披在肩頭,此時的他似乎不再是昔日高高在上俯視眾生的王了。

  氣氛略微有點尷尬,陸上錦問了一句,「你把艾蓮處理了嗎?」

  蘭波眼皮也不抬,淡然回答:「她就在你腳下。」

  陸上錦縮了下腳,怎麼聽著有點瘮人呢。

  「島上物資不全,有些買不到的東西我提前帶來了點,日後再缺東西就能讓輪渡送來了。」言逸把提來的一整袋鮮肉主食罐頭和凍幹零食放到桌上,裡面還裝了不少小玩具,還有貓薄荷球。

  「呵,爸爸的好大白,來梳梳毛。」陸上錦拿了個鋼梳給小白通毛,小白被梳舒服了,仰起頭在陸上錦身上蹭來蹭去,粘得西裝外套上全是白毛,呼嚕呼嚕叫著四腳朝天躺在了陸上錦腿上。

  「這麼乖,還躺下了,來梳梳肚子。」陸上錦毫無防備順手摸了上去,小白突然翻臉,一口咬在陸上錦手上,兩隻前爪抱著不鬆手,兩條後腿瘋狂亂蹬,頓時白毛像下雪,滿屋飄飛,粘滿了陸上錦的高定西裝。

  「怎麼就生氣了?還敢踹你老子,信不信我揍得你嗷嗷叫。」陸上錦手抽不回來,又捨不得打這調皮的小貓頭,只能任由西裝外套被小爪子抓勾了線,笑著歎了口氣,「這小崽子。」

  「對了,蘭波,你就別教它數學了,我看你也不太擅長這科,別勉強小白,也別勉強自己了。」

  蘭波一隻手搭著沙發靠背,懶散地蹺起一條腿,微抬眼皮:「我不教,他怎麼學習知識。」

  「嗨,他現在學習知識全靠抵抗力強。」陸上錦托著小白獅腋下舉起來,「我還指望他長大能幫我打理打理公司呢。算了,要是一直這樣下去,也挺可愛的。」

  「不行的。」蘭波說,「我也在等他長大和我做ai。」

  陸上錦噎了一下,面對如此野性的回答突然不知道怎麼接話。

  小白今天格外開心,興奮地滿屋子亂竄,一會兒跳到桌上,一會順著陸上錦褲腿向上爬,一會兒又蹦到言逸肩上用爪子扒拉兔耳朵玩。

  言逸也不凶它,甚至翹起兔耳朵逗它玩,一邊逗弄一邊錄了幾段像,準備帶回去跟老朋友聊天的時候拿出來分享。

  別墅一樓突然傳來門響,有人鬼鬼祟祟鑽了進來,扛著不少東西,輕車熟路地蹭蹭蹭爬上木樓梯。

  「嘿嘿!我今天趁他們訓練的時候偷跑去娛樂中心了,這麼長時間總共夾了一千次,娃娃機都被我夾空了,剛剛終於夾到那個大獎,給小白玩!」陸言跑樓梯時兔耳朵直晃蕩,背著一個塞得鼓鼓囊囊的背包,懷裡抱著一個大胡蘿蔔毛絨玩具。

  特訓基地也有娛樂中心,平時假期不訓練的時候可以去裡面看電影打檯球玩vr遊戲之類的,昨天中午午休陸言帶小白去玩了一次,結果這小獅子趴在娃娃機前不走了,盯著裡面的一個巴掌大的藍色毛絨小魚哼哼唧唧,好想要的樣子。

  陸言想當然就以為小白想要的其實是豪華大獎巨型胡蘿蔔,作為大哥,小弟想要的東西能不給?陸言努力夾了一下午,兜裡的錢全換遊戲幣了,也沒夾出那個大胡蘿蔔來,今天一早就跑去二戰娃娃機,終於勝利歸來,除了大胡蘿蔔,其他抓出來的娃娃塞滿了背包。

  他興高采烈沖進屋裡,與正在擼獅的言逸和陸上錦撞個正著。

  「嗯?你們怎麼來了,我以為你們直接去訓練場看他們年終考核呢!我想死你們啦。」陸言歡快地給了他們一人一個敷衍又迅速的擁抱,就直奔小白去了,路過蘭波時從兜裡拿了兩包搖搖凍給他,「阿姨說今天只有咖啡味的了,我還給你帶了包辣條。」

  「球球還是老樣子,一點也沒變。」言逸笑著搖了搖頭。

  蘭波很自然地把零食接過來,就像每天都如此一樣,在陸言轉身的時候捏捏尾巴球,再盤起腿來撕開一包辣條擠出來吃,順口道:「今天他們考核,食堂有飯嗎?」

  「有啊有啊,每次年終考核日都做大餐,超好吃,今天我們早點去。」陸言脫下背包,然後趕緊跑去把櫃子上的小白拖下來,掛在臂彎上抱回沙發裡,小白上半身掛在陸言手臂上,下半身拉成了一個長長的貓條。

  小獅子長得很快,而且斷奶之後能舔肉泥吃奶糕了,這讓小白的體型要比剛來時更大了兩圈,現在大約有十六斤重,和一個成年大布偶貓差不多,陸言抱起它來有點吃力,像在抱一個大毛絨玩具一樣。

  陸言滿懷期待把大胡蘿蔔玩具放到小白麵前,小白嗅了嗅,扒拉了兩下,便抬爪邁了過去,跳到陸言扔下的背包邊,一頭紮進去翻找,最終叼出來一條藍色毛絨小魚,開心地自己玩了起來。

  「喂,這胡蘿蔔我夾了好久呢,你給我過來玩啊——」

  言逸被逗笑了,舉起手機給他們拍了幾張照片。

  「難得一家人都在,拍張合影吧。」言逸把手機支在桌面上,設定了個倒計時,然後拉著陸上錦坐到了沙發上。

  「我來了我來了。」陸言把叼著藍魚玩具的小白兜在臂彎裡抱了回來,擠進了沙發中間。

  蘭波很不習慣這樣過於溫馨的場面,依舊靠在沙發一角,托著下巴淡淡望著窗外。

  午後的陽光透過窗簾,在幾人身上灑下一道金蜜色的光帶,快門聲響起,照片定格,將一縷新鮮日光夾在其中,壓成與眾不同的代碼,長久留存下來。

  但小白怎麼會老老實實保持一個姿勢待上一分鐘,一蹬腿就從陸言懷裡掙扎飛了,飛起來的一瞬間被連拍的相機拍了一張,後腿踩到陸上錦腦袋上,前爪勾在肩膀上又被拍了一張,又飛到言逸懷裡叼著兔耳朵拉扯被拍了一張,最後跳進蘭波懷裡,四腳朝天又拍了一張。

  拍完之後,言逸翻著照片直笑,陸上錦拿起粘毛的小滾輪在身上清理白毛,有意無意地暗示陸言:「咳,有空我們爺倆找個地方好好談談。」

  「好啊,談什麼?」陸言趴在沙發上逗小白玩,根本沒認真聽。

  他也完全不知道和畢攬星分開的這幾個月裡,攬星被老爸約談了多少次,倒是每次和攬星通電話的內容似乎和從前不太一樣了,攬星偶爾會說點與工作無關的話,逗得他臉紅心跳。

  陸上錦咳嗽了一聲:「嗯……你現在十八歲了,有些事情得好好談談。」

  「先別談了,我們走吧。」言逸看了眼表,快到時間了,他們不能避開保鏢和相關人員太久,得趁早去考核現場等待學員入場了。

  ——

  今年年終考核總體成績都不錯,言逸親自挑選了表現優異的幾位學員宣佈畢業,來年便能進IOA總部實習工作,畢業生名單包括邊牧alpha段野,元素腺體譚青譚楊兄妹,布偶omega莉莉絲和暹羅omega派吞。

  考核結束的那個晚上,蘭波倚在陽臺邊陪著小白,小白跳上了陽臺欄杆,向訓練場的方向眺望。

  學員們陪伴馴化的實驗體安安靜靜等在外邊,期待著自己的小訓練員能拿一個好成績,又擔心他們考得太好,離開蚜蟲島之後就見不到面了。

  很快,學員們三三兩兩拿著成績單走出訓練場,小白專注地凝視著每一位學員,直到目送最後一人離開了,他才轉身跳下欄杆,邁著貓步踱回臥室。

  對於這個舉動,蘭波有點驚訝,走回臥室拉上窗簾,躺到了小白身邊。

  小白有點反常,爪子底下壓著陸言夾來的小魚玩具,憂鬱地看著牆壁發呆。

  蘭波抬手摸了摸小白的頭:「你想起什麼了。」

  小白銜起小魚玩具,爬到蘭波臂彎裡,團了個舒服的姿勢,依偎在蘭波身邊趴了下來,哼唧著用腦袋蹭了蹭蘭波的下巴。

  往年年終考核過後,學員們就可以放假回家和家人團聚了,不過今年有些特殊,大部分學員都要去當海上志願者,幫助清理殘餘的浮冰固塊垃圾。

  小白的成長速度也變得更快了,經常在蘭波一覺醒來就又變大了一圈,看來本體的巨型基因還在,令人不由得擔心萬一它要長到巨型白獅那麼大可如何是好。

  這時候的小白已經長到了一隻成年德牧犬那麼大,體重飆升到八十斤,飯量也與日俱增,而且身上的絨毛蛻變成了月下薄雪般的銀白色,體型是完美漂亮的流線型,皮毛下偶爾能看見結實的肌肉線條浮動。

  它的眼眸也從憨厚可愛的圓眼變得上挑微尖如杏核,寶石藍的瞳仁與蘭波如出一轍。

  以它現在的體型,已經很難像小時候那個小毛球一樣被輕易抱在懷裡了,而且越發調皮,時而躲在角落裡蓄勢待發,做出捕食者的姿態,壓低身子一動不動,等蘭波走過時便如離弦之箭彈射而出,把蘭波撞飛到床上或者沙發上,用有力的爪子緊緊壓著他。

  蘭波的反應的確不如一隻大型貓迅速,常常被它偷襲成功,壓在沙發上動彈不得。

  白獅生性優雅而富有壓迫力,收起指甲踩住蘭波胸口,緩緩低頭,舌尖輕輕舔過omega脖頸上脆弱薄透出血管的皮膚,迷戀地舔舐皮膚上淡淡的白刺玫香,這氣味對它的吸引力比貓薄荷還大。

  當它伸出舌頭時,排布倒刺的粉嫩舌面上出現了一個藍色圓形分隔號眼瞳印記。蘭波曾經賜予他口說神諭的能力,這是他親口承認的使者印記。

  神偶爾也會默許使者的侵犯,以下犯上也是種情趣,蘭波斜倚在沙發角落,指尖劃過白獅的喉嚨,輕勾它下巴,把一枚淺吻印在它嘴唇上,讓人骨軟筋酥的蠱惑嗓音在它頰邊問:「randimebolujeo?(小貓咪想我了嗎)」

  白獅抖了抖毛絨耳朵,耳朵比剛才更紅了,從蘭波身上撤下去,背對著蘭波坐下,發出呼嚕呼嚕的聲響。

  雖然本體狀態智商還沒回來,但它好像知道蘭波是它老婆。

  蘭波坐了起來,發現胸前皮膚被踩了太久,印上了個圓圓的爪印。

  他連忙拿起手機拍下來,再配上幾張甜美小白露肚皮撒嬌圖,發到了陸言新教給他操作的朋友圈裡,列表還沒幾個好友。

  半晌過後。

  言逸回復:好可愛。

  陸上錦回復:又長胖了不少,主食罐頭我訂了二十箱,回頭讓小寧捎過去。

  何所謂回復:保存!保存!

 

 

258

  小白的成長速度逐漸進入了爆發期,每天一覺醒來都會發現他長大了許多,以他現在的體型已經無法再睡在臥室裡了,因為只是蹲坐著,身體就占滿了床下的大半面積,所以只能蜷在一樓地毯上睡,因為太過巨大也沒法稱重了,體重已經以噸位計,而且他的體格要比普通成年雄獅大上幾倍。

  他的智慧也在隨著體型固定而成熟。

  清晨,白獅懶懶睜開眼睛,一縷藍火隨著眼皮打開燃了起來,他壓低身子伸了個懶腰,然後回頭用舌頭梳理睡亂的絲質背毛。

  白獅舌面上的藍色眼紋已經生長完畢,寶石質地的凸起圓眼球嵌在生滿倒刺的舌頭上,金色分隔號眼瞳富有生命般移動,暗暗窺視著四周。

  在白楚年使用了泯滅提升後的能力「復蘇」時,舌上鑲嵌的蘭波玻璃珠自動脫落,但死海心岩已經視他為主人,追隨他一同被泯滅,取代前者嵌進了他口中,成為死海之眼,從此海洋生者之心搏動於神胸腔內,死者之心長眠于使者口中,二者已經無法分開。

  白獅踏上樓梯,儘管身軀龐大,四爪卻依然落地無聲,他潛入了二樓臥室,順滑的銀色背毛拂過房間內的擺設,卻沒撞倒任何東西。

  他輕踩上床,低頭輕嗅被窩裡熟睡的omega,伸出舌尖舔了舔伸出被子外的腳心,蘭波笑出了聲,把腳縮了回去。

  「好癢。」

  白獅又去舔omega的頭髮,大粉鼻頭貼近蘭波後頸嗅聞白刺玫的香味。

  雖然還沒恢復人形,小白卻已然完全將蘭波視為己有,擁有小小的一隻老婆讓他十分喜悅和驕傲,時不時舔舐他,讓自己的omega渾身都沾滿自己資訊素的氣味,以嚇退其他心懷不軌的alpha

  蘭波揉著眼睛翻下床,直接掉落在白獅大片鬆軟的絨毛裡,托腮趴在白獅身上,小腿交叉悠閒晃蕩:「早安,寶貝。」

  白獅突然四爪朝天躺了下來,正好把蘭波拋起來又用軟腹毛接住。

  「又想梳毛了啊。」蘭波召來一股水,凝結成水化鋼梳子,給小白刷肚皮毛,舒服的呼嚕聲震得牆皮直往下掉。

  自從小白以本體狀態重生之後,蘭波每天都會給他梳毛,被梳理毛髮時小白格外聽話,很享受這個充滿愛意的過程。

  蘭波給他從脖頸梳到腿根,捧起兩條後腿之間的超大雪球蛋蛋掂了掂。

  白獅突然停止撒嬌,抬起頭看著蘭波,兩隻鬼火藍眼眨了眨。

  「我準備了一件漂亮的禮物給你。」蘭波轉身倚到白獅臉頰邊,指尖輕卷他的鬍鬚,「獎勵你的忠誠,懲罰你的違抗。」

  白獅小聲地「嗚」了一下。

  「到時候再給你。走吧,出去玩。」蘭波拍了拍他臉頰,從白獅身上直接跳到窗臺上,從視窗鑽進陽臺,手一撐欄杆翻下一樓。

  看上去陽臺窗十分狹窄,只夠小白伸出半個腦袋,但小白像液體一樣,腦袋從視窗擠出去後,身體順利光滑地流了出去。

  從別墅外邊看起來,就像一個小洞裡吹出了一團柔軟潔淨的白色大毛球。

  今天是蚜蟲島特訓基地畢業生正式離島的日子,決定假期去做海上志願者的學員們也要跟著一同遠行,相當於整個蚜蟲島在未來兩個月裡都會很安靜。

  接送學員的輪渡已經排列在碼頭,學員們整齊列隊,正在專注聆聽教官訓話。

  遠處,雪白的影子從島內深處飛奔而來,白獅無聲潛行,蘭波側坐在他背上,白獅奔跑時身後拖出一道閃爍的藍色塵埃,塵埃降落在地面上,地面被淨化潔淨。

  學員們登船前都來擁抱小白,把臉埋進他柔軟乾淨的絨毛裡,喃喃告別:「白教官我們走啦,開學再回來看你噢。」

  陸言大力吸了小白一口:「你大哥我得回總部工作了,你要好好照顧自己,別搗亂,別拆家,知道了沒?」

  白獅從鼻子裡哼出氣來,抬起前爪,拍了拍陸言的腦袋瓜。

  金縷蟲給小白和蘭波留下了一包自己織的衣服和床單被套,抱了抱小白,然後和木乃伊一起登上了船。

  「教官,這個給你留紀念吧。」布偶和暹羅小o偷偷把兩本被翻爛了的裝訂本塞到小白爪邊,紅著臉跑走了。

  白獅瞧著這破本子的封面眼熟,這就是那本《霸道教官愛上我》,原來作者是他倆,倆小屁孩反偵察能力超強,想當初釣魚執法抓了幾個學期都沒抓著。

  白獅心虛回頭瞟了蘭波一眼,確認蘭波沒看懂書上寫的什麼才放心。

  無象潛行者輕輕撫摸小白的脖頸,低聲告別:「我要回PBB軍事基地了,回少校身邊幫他做事,可能好久都回不來。謝謝你讓我得到現在的生活,希望你也永遠幸福。」

  白獅望向別處,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在無象潛行者轉身離開時突然趁他不注意,壞心眼地叼住他垂在身後的變色龍尾巴,把卷成波板糖的尾巴拽直了,好奇這尾巴到底有多長,惹得對方一聲驚叫。

  蕭馴依然不習慣自覺和人擁抱,站在白獅面前端正道別,不過其實他們都在IOA總部工作,相見的日子和機會多得是。

  白獅吐出舌頭,嘶溜舔了他一口,從下巴舔到頭頂,舔得蕭馴都愣住了,滿臉粘著白蘭地資訊素香,糟了,回去韓哥問起來他怎麼解釋,韓哥看上去謙和大方,其實只有他知道,韓哥的佔有欲比蘭波只多不少。

  白獅露出詭計得逞的微笑。

  學員登船,輪渡啟程離岸,慢慢駛向了遠方,寧靜的海水波紋漸漸散開,白獅蹲坐在沙灘上,注視著幾艘船遠去。

  學員們擠在輪渡上,於小橙不經意向窗外看了一眼,卻見白獅正在海面上奔跑。

  他叫了一聲,學員們便全都向窗外望去,驚訝地探出半個身子向後招手。

  白獅在海面上輕盈奔跑,追逐著渡船,四爪落在水上便暫態凝結出一片能夠落腳的水化鋼,腳爪離開時水化鋼再融化成水。

  蘭波側坐在白獅背上,魚尾垂在水中,劃出一串漂浮的藍光水母。

  他將臉頰貼近小白,聽他不舍的心跳。

  小白是最特別的,他可以給予希望,創造希望,他永遠熱情,如日月不熄。

  ——

  輪渡終究駛出視線之外,小白慢慢停了下來,坐到海面凝結的水化鋼上,有點沮喪地趴下來,鬼火藍眼裡盈滿打轉的眼淚。

  蘭波坐在水化鋼浮冰上,手搭在小白頭上安慰:「好了,不難過,我帶你去看個好東西,要不要看?」

  白獅抬起眼皮,點了點頭。

  「跟我走。」蘭波仰頭一躍,從浮冰上躍起紮入水中,魚尾沒入清澈透明的海水,白獅也跳進水中,跟隨蘭波下潛。

  白獅口中的死海之眼幫助他過濾氧氣,相當於鰓的作用,讓白獅在水中閉氣的時間更久。

  小白睜開眼睛,陽光下的淺海清澈見底,海底白沙潔淨如雪,色彩斑斕的熱帶魚成群遊過身邊。

  蘭波就在不遠的前方,藍光魚尾在水中輕搖,腰邊薄鰭展開成翼,光芒閃爍,成群的藍光水母在身後追逐,簇擁著水中的精靈。

  蘭波穿過蚜蟲島學員們輪流守護的珊瑚保育區,接近了小島下方的礁石,粉色的珊瑚多了起來。

  再穿過幾個七扭八拐的蝕洞,似乎進入了一整片粉紅鹿角珊瑚的礦區,目之所及都被生機勃勃的粉色珊瑚佔領,這些美麗的小動物像吸收了什麼物質的供養一樣,飛快地生長著。

  在鹿角珊瑚深處,一個大珠母貝沉睡在角落中,蘭波遊了過去,勾手示意小白過來。

  他撫摸了一下珠母貝,貝殼感受到王的命令,緩緩張開。

  生有保護利齒的兇猛貝殼中心,含著一顆粉白的大珍珠。

  小白看愣了,他奮力遊到珍珠前,用頭輕輕拱了它一下,大珍珠微微搖晃,發出微小可愛的聲音。

  「daimi。」

  小白心裡一陣柔軟,又蹭了蹭大珍珠,大珍珠吹出了一串水泡。

  蘭波趴在貝殼邊,用手指輕輕撥動它,珍珠又晃了晃,發出一聲甜甜的:「daima。」

  小白喜歡得要命,差點要把大身子也擠進貝殼裡一起睡了,陪珍珠玩了好久。

  趁小白玩得開心,蘭波遊到了一個有密集的粉色珊瑚遮擋視線的角落中,悠哉趴到沙粒上,一隻手支著頭,指尖在白沙中輕掃,掃開了一角,露出堅韌透明的水化鋼方棺一角。

  蘭波用指節叩了叩,裡面的生物似乎被驚醒了,憤怒地湊過來,露出了一雙血絲密佈的眼睛,透過水化鋼狠狠注視著蘭波。

  蘭波撥了撥水化鋼上的沙粒,讓露出的平面能完整看到艾蓮的臉為止。

  「為什麼那麼憤怒。」蘭波隔著透明水化鋼撫摸艾蓮,「你感到痛苦嗎?不應該如此,你應該無比榮幸。」

  艾蓮瘋狂撞擊堅硬的四壁,聲音卻無法從水化鋼內傳出來,蘭波只能看見她一張一合的嘴。

  蘭波豎起食指貼在唇邊:「安靜點,別被小白發現了,他會憐憫你,讓我給你一個痛快。但我不會。」

  「我賜給你容貌,健康,你就待在這下麵,供養我的子民吧。」

  蘭波拂上白沙,將水化鋼方棺一角蓋住,魚尾輕擺,向珊瑚外遊去。

  白獅的氧氣快要耗盡了,親昵地蹭了蹭珍珠,轉身跟隨蘭波上浮。

  珠母貝緩緩合攏,將珍珠保護在了柔軟貝肉中。

  白獅沖上水面,一路狗刨遊到了沙灘上,用力抖掉了身上的水,甩了蘭波一身。

  雪白毛髮水火不侵,甩幹後立刻恢復蓬鬆乾燥,白獅拱到蘭波身邊親熱地蹭他,把他身上的水都抹幹了。

  蘭波勾起他的下巴,挑眉問:「喜歡我?」

  白獅撲倒蘭波,叼起老婆輕含在嘴裡,往住處跑去。

  從海裡玩了一大圈回來,兩人都有些累了,白獅非要擠在臥室床上臥下,他一臥下,床都塌了。

  蘭波也沒辦法,懶洋洋依靠在白獅身上看電視,不一會兒便枕在柔軟白絨裡睡著了。

  蘭波似乎沒有什麼欲望,也不會對未來之事產生期待和急迫感,他想念小白,卻也享受與白獅相處的朝夕點滴,他喜歡自己漫長生命中的每一天。

  所以即使小白永遠只是一頭白獅,蘭波也不會覺得無趣,他可以找到無數樂子,只要身邊陪伴的是他就好。

  枕著厚厚的白獅肚皮毛,蘭波睡得十分舒服。不知道睡了多久,感覺頭枕的地方沒那麼軟了,溝溝棱棱的,有點硌腦袋,不過白蘭地資訊素依然濃郁,溫柔安撫著他。

  蘭波還沒醒,略略翻了個身,臉頰貼在了一片白皙的腹肌上。

  白楚年側躺在床上,單手支著頭,輕撫枕著自己肚子睡著的omega,用指尖卷了卷蘭波搭在額上的金髮。

  alpha的身量要比泯滅時結實漂亮了許多,白髮淩亂稍長,在頸後垂著幾縷狼尾,雙眼是與蘭波相同的寶石藍色。

  看著懷裡老婆的睡臉,白楚年笑起來,露出半顆虎牙尖。

  他本想小小地捉弄一下蘭波,但這時放在枕邊的手機突然響了。

  是蘭波的手機。

  白楚年順手拿起來看了一眼,螢幕上顯示您收到一條點贊。

  怎麼回事呢笨蛋老婆還會用朋友圈了?白楚年隨便試了幾個密碼,蘭波的密碼太簡單太好猜了,試了123456000000之後,814814確認正確。

  白楚年疑惑地點開朋友圈,稍微流覽了一下蘭波發佈的照片和收到的回復。

  ……

  ……

  「挖糙——?」

  ……

  好死不死,何所謂這時候來了條消息。

  穿軍裝的狼:「過兩天軍犬大賽,能把小白借我們裝個逼嗎?」

  對面何所謂正拿著手機美滋滋想像怎麼牽著一頭大白獅子在表演賽開幕式上拉風呢,突然收到了蘭波的回復。

  愛貓貓randi?:「我是你爹!」

 

 

259

  白楚年捧著手機陷入沉思。

  本體白獅化狀態於他而言就像人類睡覺一樣,是種沉睡和休息狀態,那麼白獅化期間的行為就像睡覺做夢一樣,夢裡的自己自有一套行為準則,不完全受主觀控制,而且記憶不會完全消失,會保留一部分,雖然醒來之後不能事無巨細全記住,仔細回憶卻也能回想起點點滴滴。

  白楚年精力充沛地回憶剛發生的事,送走了放假的學員們,有點捨不得,抓到了多學期在逃未被逮捕的《教官吻我99次》的作者,不錯,出於好奇揪了一下無象潛行者的尾巴,這也不算什麼出格的事,以及隨便舔了一口蕭馴的臉……糟了。

  ……不過只要下次見到韓哥的時候跑快點應該不會被踹到,問題不大。

  躺下翻肚皮讓老婆梳毛,被老婆摸雪球蛋蛋,這都算基本操作,老夫老妻了也不算丟人。

  還有會長錦叔來探望的時候,撒嬌讓他們抱,錦叔給自己梳毛的時候翻臉咬他還踢腿亂蹬,叼著會長的兔耳朵玩了好久,還拍了照……天哪……白楚年咬著嘴唇把臉埋進臂彎裡。

  還有被學員們排隊擼,被教官們偷著擼,被洛倫茲那大塊頭花臂猛男抱著使勁吸,爬上k教官的電腦趴下,抬起一條腿勾引他停下工作來擼自己……白楚年越回憶血壓越高,現在只剩兩種辦法了,泯滅自己然後自己滾到地上摔碎,或者是搬遷到太陽系外,帶著老婆。

  白楚年看向枕在自己肚子上睡得正香的蘭波,忽然記起他們最後一次告別的情景。

  那時蘭波被反噬重傷,虛弱地躺在他懷裡,撫著他的臉,說把一切都給他,把心愛的海洋,百億子民都交給他,讓他作為使者替自己傳遞神諭,掌管十分之七的藍色星球。

  蘭波把「我愛你」說得太頻繁,讓他以為蘭波只是習慣表達愛情,便忽略了每一句話裡都暗藏的熾烈愛意。

  他本想等蘭波睡醒的,可手已經先一步把omega攏到了懷裡,低頭覆上唇深吻他。

  蘭波被深吻的窒息感強行喚醒,困倦地半睜開眼睛,瞳孔驚訝縮緊,詫異地注視將自己緊緊摟在懷中的人。

  眼前的alpha還是熟悉的少年模樣,似乎更剔透了,眼睛是他最喜愛的寶石藍色。

  alpha閉著眼睛吻他,吸他的唇瓣和舌尖,白蘭地信息素香滿溢出來,迷醉的氣味纏在蘭波身上,像要浸酥他的骨頭,雙手卻老老實實地扶著蘭波的腰,像初嘗愛戀的青澀大男孩,不敢越界和冒犯。

  蘭波允許他口齒入侵了許久,抬手輕推開alpha的下巴,交織的唇舌不舍分開,拉出了一條細細銀絲。

  「只會親嘴?」蘭波挑眉問他,指尖沿著白楚年頸窩向上勾,滑過喉結,alpha難耐的顫抖通過指尖傳遞給蘭波。

  白楚年視線微垂,注視著蘭波:「我手心有汗,怕把你摸髒了。」

  蘭波當即壓到了他身上,壓得他躺在床上,托腮欣賞撫摸他的胸口和腹肌,舔了舔食指指尖,抹到alpha一側的胸尖上,抬起狹長眼眸:「能忍?」

  蘭波赤著上身,背上的火焰獅子紋標記鮮紅欲滴,印在無瑕聖潔者身上卻顯得如此張狂而相配。

  「不能……」白楚年揚起頭,脖頸毫無防備地露在蘭波唇邊,「但我沒有項圈了。」

  「你不需要那個,你已經是自由體了,高於一切實驗體的生長級別,大海給予你重生的機會,作為我的使者,與我分享無邊壽命。」

  蘭波關注著alpha的表情,雖然已經突破惡化期限制,不會再失控了,但自幼留下的陰影沒那麼容易被磨滅,他還需要時間。不過蘭波最不缺的就是時間。

  他打了個響指,白楚年口中的死海心岩受到召喚,向外延伸鑄造,在白楚年頸上鑄造了一圈黑環,項圈前還墜著一枚漆黑的晶石鈴鐺,搖晃起來叮噹輕響。

  項圈後延伸的鎖鏈攥在蘭波手裡。

  這是一種奇異的精神寄託,項圈扣在頸上的一瞬間,白楚年感到自己不會再被丟棄,才有了為所欲為的勇氣。

  他突然翻身,野獸覺醒般用啃咬來膜拜蘭波的身體。

  蘭波喜歡掌控他的進度,喜歡在他瀕臨高點時向後扯住項圈,讓他暫時失去呼吸,因為極度的渴望得不到滿足而滿眼委屈,用水淋淋的眼神請求蘭波允許他繼續。

  似乎這不是一場野獸盛宴,而是一場虔誠獻祭。

  「你已經完全屬於我了。」蘭波在他耳邊說,「未來千萬年,都是我的使者。」

  ——

  除了何所謂以外,戴檸教官是第一個發覺白楚年回來的,因為他就住隔壁獨棟,聽了一夜牆角,昨晚動靜真夠大的。

  清早日光透過窗簾縫照到了白楚年眼睛上,他睜開一隻眼,控制死海心岩變成鉤子,把簾子拉上,然後繼續把頭埋在老婆胸前睡回籠覺,老婆身上又軟又香,抱著就不想鬆手。

  碎片化的記憶又讓他清醒了些,他忽然坐起來,躡手躡腳下床,去陽臺張望海灘,海灘一片寧靜,清澈如常。

  他又拿蘭波的手機上了會網,看看新聞,關於海域解封固塊幾乎清除完畢的新聞讓他揪起心來,又長舒一口氣。

  一雙手忽然搭在了肩膀上,蘭波俯身湊近他:「在看什麼?」

  白楚年盤腿坐在搖椅裡,仰頭問:「老婆,我不在的這段時間,你真和人類翻臉了?」

  蘭波慢慢走到欄杆前,手一撐便坐了上去,望著不遠處的海灘:「是啊。」

  「你們打仗了嗎?」

  「沒有。」蘭波引來一股水流,水化鋼在掌心鑄造成一把手槍,蘭波熟練地向裡面裝填子彈,淡淡道,「我很清楚人類武器的殺傷力有多強,正面相抗的話,海族會死傷無數,這對我的子民而言是場無妄之災。其實這個星球上已經沒有部落能與人類對抗了,能讓那個種族消亡的只有他們自己。」

  「大海是最寬容的,你得罪她的時候,她會寬限你一個時間去挽救,而不會立刻報復你。」蘭波將手中的透明槍攥碎,水流順著指尖淌到腳下,「可大海也是最難哄的,當她真正憤怒的時候,做什麼都晚了。」

  「但你的那些孩子們讓我覺得那個族群至少還有救。」蘭波談起蚜蟲島的學員們時眼裡都噙著笑意,「救世主,這個詞送給他們最合適。」

  「要跟我回加勒比海玩一陣嗎?」蘭波回頭瞧他,「其實我有不少朋友,我想把你介紹給他們。」

  「好啊。」白楚年站起來,當即著手收拾東西打包行李,「對了,臨走前我想去城市看看。」

  蘭波微抬下巴:「走。」

  與蚜蟲島上的教官們簡單告了個別,白楚年便化身巨獸白獅,載著蘭波踏水而去。

  正午時分,海面也被照得溫暖起來,蘭波引起水化鋼階梯,白獅便奔跑到高空,階梯突然破碎,飛濺的水流又在白獅肩胛處鑄造成一對翅膀,白獅借力滑翔,重新落回水面。

  高空的水流破碎,落回海面,像晴朗天空中下了一場太陽雨,空中延伸出淺淡的彩虹。

  蘭波側坐在白獅背上,指著蚜蟲市最高的鐘樓:「我們去那,那能看到整個城市。」

  白獅在林立的高樓大廈間穿梭跳躍,站在了城市最高點鐘樓上,本體擬態消失,人形態出現。

  恰巧鐘錶指向了正午十二點,大鐘敲響,悠遠的鐘聲在城市上空緩緩飄蕩,路上的行人習慣性抬頭向鐘樓望去——

  白楚年垂下一條腿坐在時鐘頂點,臂彎裡悠哉挎著一把死海心岩長柄鐮刀,白髮隨風淩亂掀起,蘭波側坐在他肩頭,手裡握著從alpha項圈後延伸出的鎖鏈,攤開掌心,手心裡托著一隻半路撞上的蜻蜓,吹了口氣賜予它健康。

  「老婆,商量件事。」

  「嗯?」

  「你把朋友圈刪一刪……就算不刪,起碼把老何遮罩了……」

  ——

  世界另一角,與世隔絕的白雪城堡沉寂在星月夜中,城外暴風雪呼嘯而過,城內靜謐溫暖,每一扇窗都亮著暖燈。

  厄裡斯守在鐘錶盤下打瞌睡,午夜鐘聲緩緩敲響,他忽然驚醒,打著呵欠揉了揉眼睛,從他的位置能剛好透過窗戶看見人偶師工作間的桌子和檯燈,人偶師專注地在桌邊裁剪衣服圖樣,其實今天也在冥思苦想尋找新的娃娃眼珠材料。

  ——

  國際監獄的位置正在蚜蟲市與白雪城堡連線的中點,孤寂島嶼黃昏落日,黑豹蹲在監獄最高處眺望,純黑色豹尾緩緩擺動。

  今日氣象奇特,夕陽未落,彎月已升,黑豹所立之處平分日月,左手尚且光明,右手已至黑夜,他仿佛站在天平中央,關注著光與暗的平衡。

  主線劇情結束,支線番外敬請期待

  恭喜通關《人魚陷落》一周目,您的角色白楚年成功攻略對象「人魚首領蘭波」達成happyending成就。badending線由於兩人實在太配了所以開發失敗。

  白楚年角色成就:  1.嘴炮王:在第53章 說出至理名言「天呐為何這樣我竟然是十九歲呢」成功氣死陸言的酸雞同學,陸言好感度+1000000

  2.本場MVP:最後一戰中使用A3能力「神遣我來」,力挽狂瀾。

  3.黑化:被哈瓦那特工貝金誤傷後對人類失望,目睹厄裡斯殺人而無動於衷,得知蘭波實驗詳情後對紅狸市培育基地展開瘋狂報復。

  4.浪子回頭:經歷過人間溫暖後全力守護人類。

  5.最佳指揮:在白楚年指揮下,小隊作戰傷亡人數為零。

  6.神使者:獲得口說神諭的能力。

  ——

  二周目開發者將更新支線劇情番外,預告如下。

  蘭波的朋友們:眾神之約

  兔與箭毒木:三日戀情

  靈緹與天馬:論狗狗把頭放在你胸前認真看著你的時候在想什麼

  魔使往事:我好煩

  咒使往事:金蘋果

  老狼與小狼:家有二哈

  獅與小蟲:我想變成你戀人的樣子

  蜘蛛兄弟:雙想絲

  ——

  支線番外更新時間不定,但不會間隔超過一周Σ>(〃°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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