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可能喜歡他》BY陳隱
【現代都市】01 /282020
文案:
無敵騷包套路王攻(賀琦年)X天天裝直男的深櫃受(盛星河)
賀琦年:哥,你知道年下攻是什麼意思嗎?
盛星河:就是……你先從我身上起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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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下,強強,輕鬆向,小甜文,不甜來砍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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微博:-陳隱-
第一章
八月的南方,暑氣正盛,蟬鳴聒噪,潔白的雲層像是被定格在湛藍的畫布上似的,不再飄動。
沒有風,氣溫又高得離譜,原本熙熙攘攘的街道也比往常安靜。
出租車從機場一路駛向B市大學城內的海韻公寓,廣播裡正放著一檔男性健康養生類的節目。
「陳醫生啊,我現在的問題是,我男人他身體有點虛,那方面就不太行,所以我這二胎呢,一直也沒要上。」
醫師淡淡道:「性生活每次大約多長時間呢?」
「我也沒專門測過,大約五六分鐘吧。」
「哦,那他多大歲數啦?」
「36歲。」
「那這個時間是稍微短了一些,我推薦你對象啊,用我們的xxx牌腎寶顆粒,純中藥提取物,絕無副作用,主要呢是用於腎陰虧損,腰膝酸軟,精神不振等症狀……等身體各項機能調節好了,自然就沒什麼問題了。」
「啊,真的嗎?真的能有所改善嗎?」
「當然是真的了!」
主持人也附和道:「醫生從來不騙人的。」
明知道是安排好的情節,但司機聽到這兒還是樂出了聲,他扭頭瞅一眼副駕駛位置的男人。
還是沒動靜。
打從這人一上車,他的目光就被吸引過去了。
這男人身高起碼有一米九,鴨舌帽頂到了車頂,身形修長,身穿一套深色的運動服,雙臂的肌肉線條流暢緊繃,兩條長腿略微分開,艱難地卡在副駕駛位,就連最難練的大腿都分佈著緊密結實的肌肉,一看就是常年鍛煉才能擁有的效果。
男人的手機導航一直播放著路況信息,這讓他無法判斷這人究竟是睡著了還是醒著,不敢繞遠路。
紅綠燈口一個急剎,盛星河的身體隨著慣性向前晃了一下,皺眉掃了一眼窗外的街景。
陌生又熟悉。
陌生是因為自從大學畢業之後就沒回過B市,街上開了很多新店,甚至多了個大型商場。熟悉的是街頭巷尾那些百年老店的味道,在學校讀書時,他經常背著教練,和隊友們偷溜出去吃夜宵。
一晃四年過去,記憶中某些節點的畫面還很清晰,可惜時過境遷,身邊的朋友早已分道揚鑣。
到最後,這條路上還是只剩下他一個人。
見他睜眼,司機忍不住攀談打發時間,「小伙子,是來旅遊的嗎?」
盛星河此時並不是很想說話,敷衍地「嗯」了一聲。
「那你是來對地方了,這裡有很多好玩和好吃的地方,要不要我給你推薦幾個?」
還沒等盛星河說話,司機便自顧自地列舉了好幾個著名的景點,一打開話匣,嘰裡呱啦個沒完。
「往左拐就是我們市最著名的T大,出過好幾個世界冠軍。」
盛星河一怔,下意識地將臉偏向窗外:「是嗎?」
「騙你幹啥啊,T大最出名的就是田徑隊,現在國家隊裡好多現役運動員當年都是T大輸送進去的,每年都有。」
司機為了顯示自己的博學多聞,又得意地問:「現在B市的首富你知道是誰嗎?」
盛星河搖搖頭。
司機又報了個人名,「當年他也是T大畢業的。」
「哦。」
除了那個關於世界冠軍的話題,他的回答是兩個字之外,其他都是興趣缺缺的一個「哦」字,司機也執著不下去了,車內再次恢復安靜。
這回連線的是一個男人。
「陳醫師,喂?是陳醫師嗎?」
「對是我。」
男人慷慨激昂:「啊,我是來打電話感激你的啊!自從用了你推薦的xxx牌腎寶顆粒,我的身體真的變硬朗了!我和我老婆的感情也變好了!她答應我的復婚請求了!我真是要謝謝你啊!」
醫師的情緒也被調動起來,「是嗎?那簡直是太好了!恭喜恭喜!可以說是現實版的破鏡重圓了啊!收音機前的聽眾朋友們,相信你們也感受到了這位朋友的熱情所感染!現在撥打我們的熱線電話,還有機會獲得……」
收音機裡的聲音戛然而止。
司機扭頭看了一眼。
「太吵了。」盛星河頓了頓,扭頭問,「還是說,您有這方面的困擾?」
司機猛烈地搖搖頭。
車身剛一停穩,盛星河便摘下墨鏡卡在衣領的位置,掃了一眼計價器,「微信付款可以嗎?」
「可以可以。」司機忙不迭地低去二維碼牌,「後備箱的東西別忘記拿。」
盛星河付完錢,把背包甩到肩上道了聲謝。
司機扭頭看他,覺得這小酷哥有點眼熟,可又實在想不起在哪兒見過。
-
B市的天氣比盛星河想像中的還要熱,真是一個恨不得脫光了裸奔的季節。
他摘下帽子扇風,另一隻手掏手機撥通了謝宇的電話。
謝宇是他的老同學,當年也是T大田徑隊一員,都是練跳高的,拿過不少名次,是學校裡的風雲人物。
只不過謝宇身高只有183,這似乎就注定了他在跳高這行走不遠。
畢業沒多久,謝宇就放棄比賽,跟著父親轉去經商,在學校旁邊開了家書店形式的咖啡廳,二樓還有包廂可以擼貓,很受女孩子歡迎。
盛星河回B市之前,讓謝宇幫忙看了看學校附近的房源。
謝宇替他聯絡房東在海韻公寓看了一間房子,兩室一廳,一個人住綽綽有餘。
「你到了嗎?」謝宇問。
午後的陽光分外刺眼,盛星河抬手壓低了鴨舌帽的帽簷。
「我在公寓樓下,你到哪兒了?」
「我在門衛室這裡。」
話音剛落,盛星河便看見一個略微偏胖的身影從門衛室裡頭晃出來,乍一眼,他都沒認出來。
「我去,你怎麼發福了啊?」盛星河震驚地瞪著謝宇的啤酒肚,想當年這貨才130來斤,要胸肌有胸肌,要腹肌有腹肌,現在一巴掌拍上去都能聽見回聲了。
退役真可怕。
「等你將來退役了,肯定也會發福。」謝宇趁機在盛星河的小腹摸了一把,「可以啊,身材保持得挺好,輪廓相當清晰。」
「那是當然。」盛星河往他賤蹄子上扇了一掌,「最近怎麼樣啊?店裡生意好嗎?」
「還行,一直都那樣,這陣放假了,學校人少,生意淡了些,你呢?」謝宇問,「怎麼不留在隊裡好好訓練,跑回來當什麼教練啊?」
盛星河這才意識到謝宇大概還不知道他被國家隊禁賽的事情。
這本身也不是什麼光彩的事情,謝宇既然不知道,他也懶得提。
「想你了唄。」
「你可拉倒吧,大半年沒有消息,一上線就是找我幫忙,我兩的友誼就算是要分類也是屬於不可回收的那種,連塑料都談不上。」
盛星河大笑:「我也要為我將來退役後的生活做打算啊,多掌握一些教學經驗,等以後真的跳不動了就改行回來當教練。」
謝宇扶著他的肩膀:「你這顏值就算是去娛樂圈都能打,當什麼教練啊,吃力不討好,薪資還那麼低,運氣好,能遇上個好苗子,運氣不好,一輩子就這麼混過去了,還不如自己出來闖一番事業。」
盛星河覺得謝宇大概永遠都不會理解自己的心情。
從12歲到27歲,整整十五年,跳高就像是他吃過的米飯喝過的水一樣,已經深深地融入進了他的身體,化成了血與肉,成為他生命裡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根本沒有任何東西可以代替。
「就算是退役了,我也還是想從事跟跳高有關的行業。」盛星河說。
謝宇衝他豎了豎大拇指。
盛星河雖然翹起了嘴角,但謝宇還是覺得他的這個笑容中透著一點難以言喻的苦澀。
「走吧,帶你去看下房子滿不滿意,房東說最遲明天要給決定,不然就帶另一個人看房子了。」謝宇說。
「好。」盛星河點點頭。
兩人正聊著,迎面走來一個個子很高的大男孩,身穿白T和運動短褲,髮型極富視覺衝擊力。
一頭微卷的銀髮蓋在腦門上,略微散亂地向後攏著,就連眉毛也染成了很淡的顏色。右耳的耳釘在陽光下閃了一下,要不是擁有一副天賜的好皮相,根本扛不住這麼狂野不羈的造型。
他邊走還邊往路邊的車把手上插傳單,大太陽底下,人都曬得流油了,他的腳步輕盈,手速飛快,看起來非常熟練。
跳高運動員對高度是格外敏感的。
盛星河目測這孩子的身高在一米九五左右,暴露在外的肌肉線條行雲流水,下肢修長,沒有一絲贅肉,如果不是運動員就是常年泡在健身房裡的小青年。
前者的可能性要更高一些,因為除了學生黨之外,很少有人會願意在這種季節跑出來發傳單。
有那麼一瞬間,盛星河甚至想上前問問他在哪個學校上課,有沒有興趣加入田徑隊。
這身高,這比例,這體型,不練跳高實在太可惜了。
還沒等他醞釀好台詞,男孩倒是先一步走到他跟前,遞上了手中的傳單。
盛星河接過傳單,細細地打量著他。
少年肩寬,T恤領口處露出兩截微微凸起的鎖骨,脖頸細長白皙,年紀不大,但是一對劍眉卻透著幾分英氣,鼻樑高挺,雙眼皮深深的一道,眼尾略微上挑。
是少見的,充滿靈氣的瑞鳳眼。
撇開那一頭雜毛不說,這人長得確實標緻,擱在選秀節目一出場就知道能C位出道的那種好看。
「帥哥,別老盯著我看啊,看傳單啊。」少年微微一笑。
「哦。」盛星河尷尬地收回視線,低頭掃了一眼傳單,雙眼頓時瞪圓了。
A4紙大小的單頁上印著一個半身赤裸的男人,邊上繞著一圈充滿視覺衝擊力的藝術字體。
——包皮整形,特價優惠,這個暑假,讓您一次解決早洩煩惱!憑學生證可享受30%的優惠,攜伴割包皮,第二根半價!
「有需要的話可以留個電話,到時候還可以享受折上折的優惠。」少年看著他說。
盛星河嘴角一抽,臉色發青,旁邊的謝宇已經笑到肥肉亂顫。
而眼前的少年絲毫沒有危機感地遞上傳單,「叔叔,您有需要也可以撥打上面的熱線電話。」
這話一出,謝宇徹底笑不出來了。
同樣的年紀。
一個帥哥,一個叔叔……
「小朋友跟你說話呢。」盛星河不懷好意地捅了捅他胳膊,「叔叔。」
謝宇低頭看了一眼,氣到胸悶。
同樣是男科醫院的宣傳單,側重點居然是不同的。
左下角的男人坐在床尾,手肘撐著大腿呈便秘狀,身後是背對著他睡覺的女人。
——陽痿早洩?性功能障礙?xx男性專科醫院,專為廣大男性朋友提供特色健康服務,專治前列腺疾病,在線掛號,一對一咨詢,保障個人隱私。
八一建軍節,醫院給廣大男性同胞們的重磅福利!七項男科檢查套餐僅需98元!只要98!為您締造一個性福夢!
第二章
盛星河把傳單捲了起來,看著那位銀髮殺馬特少年:「我看起來像是需要做這種手術的人嗎?」
少年瞅了他一眼,小聲道:「或許吧。」
「……」
少年熱情道:「如果你有需要的話,帶好學生證也可以享受優惠的。要不我現在帶你去醫院參觀一下?」
「……」
參觀個屎啊。
盛星河都快被他給氣笑了。
謝宇捏著傳單,一臉認真地咨詢道:「就一根能優惠嗎?」
「我可以幫你問問,應該也是可以優惠的,不過優惠力度不一樣的。」
盛星河笑得捂臉,蹲到了地上。
等謝宇咨詢完,盛星河還蹲在地上傻笑。
謝宇忍不住踹了他一腳,「你笑什麼,我就是替我表弟咨詢一下。」
盛星河笑到扭曲:「我又不歧視你。」
謝宇拔高嗓門:「真的替我表弟咨詢!」
「你還看你表弟那什麼啊?」
「上回浴室洗澡看到的,提過一嘴,他一直害羞都沒弄。」
「噢。」
天熱,盛星河拔出背包裡的脈動灌了兩口,走了幾步,又忍不住說,「你覺得我會相信嗎?」
「……拉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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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韻公寓是20世紀初期建造的,說新不新,說舊也不算太舊,外牆經歷了十多年的風吹日曬,略顯斑駁,但公寓裡頭看起來還是乾淨整潔的。
底樓除了快遞櫃之外,還有老式的收信箱。
謝宇幫忙看的房子在二樓,剛開始他還擔心采光會不會不好,但好在和對面那棟樓房間距較寬,又沒有綠蔭遮擋,光線很充足。整個房屋是南北通透的,陽台朝南,屋裡的電器傢俱看著雖舊了點,但都不影響使用。
盛星河把屋裡的所有插座開關都檢查了一遍,沒發現什麼問題。
謝宇拉開了陽台的窗簾,整個客廳瞬間都被陽光包裹,空氣中漂浮著數不清的粉塵。
「這房子的采光很不錯吧,我千挑萬選才看中的。」
「是挺不錯,價格也很不錯。」盛星河評價道。
「這已經算很便宜了,房東是我家親戚的朋友,很好說話,要不然你就在網上掛個信息,找人合租也行,快開學了,很多學生崽都喜歡往外跑,特別邊工作邊考研的,應該挺好找的。」謝宇說。
盛星河習慣了一個人住,並沒有這個打算。
他在各個房間內參觀了一圈,下了決定。
「那就這兒吧,你把房東電話給我一下,我自己聯繫他吧。」
「成。」謝宇掏出手機,「對了,你什麼時候開始上課?有空來我們咖啡廳坐坐啊,開業到現在你還沒來過呢。」
「好啊。」盛星河說,「本來是等學校開學再去報道的,但孫主任前兩天打電話跟我說,體育系的一幫小屁孩在準備接下來的省運會和大運會,這陣都在學校鍛煉呢,讓我過去多盯著點,我明天就得去學校報到了。」
「這麼快?學校沒別的教練了?」謝宇瞪圓了眼睛。
盛星河:「原本帶跳高組的王教練生病了,不然也輪不上我。」
王教練全名王濤,是盛星河還在T大田徑隊時的教練,前陣檢查出來腎部有囊腫,直徑過大,醫生建議他休息一陣準備手術切除。
盛星河去王教練家裡探病的時候,聊到了被國家隊禁賽的事情,王教練便問他願不願意回T大帶隊。
盛星河感覺得出,教練有意將他往T大引薦,說白了就是為他退役後的將來做打算。
運動員的職業壽命很短,跳高運動員的爆發期通常都在22-28歲之間,過了這個歲數就要做好走下坡路的準備,所以大多數運動員都選擇在三十歲左右退役。
盛星河今年27,腰肌,髖關節,關節囊韌帶都有舊傷,髕骨勞損,踝關節滑囊炎……
傷病和年齡是兩把斬斷夢想的利刃。
就算過了禁賽期,重回賽場,他也不知道自己還能撐多久,還有沒有可能取得更大的突破。
一切都是未知的。
T大是一條很好的退路……他沒理由不答應。
「趁早適應起來也挺好。」盛星河把行李箱拖進房間,「謝謝,晚點我請你吃飯吧,麻煩你了。」
「嗐,你跟我客氣什麼啊,」謝宇把樓下的門禁卡和鑰匙都交給他,「有什麼事情儘管打我電話,我先回店裡了啊,今天有一批新書要送到,我回去盤點一下。」
「好。」
吃過午飯,盛星河約房東簽了下合同,房租半年一交。
他平常有晨跑和夜跑的習慣,確定下來的第一時間就是在導航上找公園。
比較幸運的是,距離公寓不到一公里的地方就有一個開放式的體育公園,盛星河去超市買東西之前順道過去看了看。
公園西側靠山,風景很不錯。沿途還看見不少運動俱樂部,攀巖,拳擊,田徑,野外求生都有。
往南是T大,往北是兩所著名的體育學院,三所學校對體育資源的競爭非常激烈。
這來來回回一折騰,回去時太陽都快落山了。
盛星河把臥室簡單清理了一下,換上嶄新的床單被套,最後開始整理衣櫃。
上一個租住在這兒的大概是個小女生,留下來的衣架全都是粉粉嫩嫩的,布藝材質,還有蝴蝶結……
盛星河逛超市的時候忘記買衣架,只好先湊合用一下。
籃球背心配蝴蝶結。
簡直絕了。
背包的夾層裡是一本教育藍皮書和高強度訓練手冊,是他的教練邊瀚林留給他的。
抽出書本的時候,一張照片掉了出來。
那是去年在高原春訓時的合影,上面是他和他的教練。
兩人的感情一直親如父子。
不,應該說比父子還深。
盛星河的父母在他不到四歲時就離異了,他的父親好賭,當時法院把他判給了母親,但很不幸的是,在他念小學的時候,他的母親就出車禍去世了。
之後,他一直住在舅舅舅媽家,跟父親沒有任何聯繫。
一次偶然的機會,聽說當運動員參賽可以拿到不少獎金,就加入了中學生田徑隊,開始了他的跳高生涯。
後來在全國大學生運動會上,邊瀚林一眼相中他,把他帶到了國家隊培訓。
邊瀚林帶了他將近八年。
期間盛星河一直是學校,基地,賽場三頭跑,365天,從來沒有一天是休息的。
都說21天能養成一個不容易改掉的習慣,他的習慣從12歲開始養成,一停下來,就覺得渾身不舒服。
從禁賽令發佈到現在將近一年,他沒有一天是睡好覺的。
人也瘦了一圈。
照片的背景是訓練基地的操場,邊瀚林的身材有些微微發福,對著鏡頭豎起大拇指,盛星河單手勾著他的肩膀,笑得很燦爛。
時隔一年,物是人非。
盛星河小心翼翼地將照片擦拭乾淨,卡回了書本裡。
可惜那些被拋在腦後的不堪回憶又一一湧現出來。
掌聲和怒罵混雜在一起,徹底淹沒了他。
手機倒數日上顯示,距離他禁賽結束還有191天。
盛星河把手機一扔,四仰八叉地躺倒在床上,歎了口氣。
想回賽場的心情很急切,可又不免擔憂,怕自己再也跳不出更好的成績,怕令那些一直關注著自己的人失望。
或許是因為白天太累了,或許是被那些零碎的記憶片段擾亂了心,又或許是擔心自己無法勝任新工作。
當晚盛星河壓力倍增,做了一個掉下懸崖的噩夢。
驚醒的時候脖頸和後背都濕透了。
匆匆洗漱過後,他戴上耳機下樓慢跑,順帶熟悉了一下周邊環境。
公寓離T大很近,交通便利,坐公交也只需要五站路。
上午八點,他準時抵達T大體育系報道,孫主任正在和一個較年輕的教練聊天。
在盛星河還在T大讀書時,孫雲平就是體育系主任了,他面向和善,為人正派,盛星河對他的印象很好。
幾年不見,孫主任的變化還挺大,不光是肚子變大,眼鏡片也更厚實了一些。
頭頂的發量日漸稀少,額頭有點反光,只有幾縷髮絲從右梳到左側,每當有風吹過,他就會下意識地擼一下頭髮。
孫主任年輕的時候也是一名運動員,要身材有身材,要顏值有顏值,可如今這形象真是有點一言難盡。
盛星河不由得擔心起自己退役後的生活。
真希望時間永駐,青春永駐。
孫主任和田徑隊的周教練和他簡單聊了聊隊裡現在的情況。
跳高組一共十來個學生,都是精挑細選出來的高水平運動員。
盛星河邊看資料邊聽領導介紹。
其中最矚目的兩個男生,一個叫秦沛,身高192,目前最高紀錄是2米06。
由於他和自己的身高一樣,盛星河一下就記住了他。
另外一個叫賀琦年,今年大二,身高196,上半學期在全國青年田徑錦標賽刷新了自己個人最高紀錄,以2米16的優秀成績,奪得冠軍,是學校重點培養對象,將來很有希望輸送到國家隊去。
盛星河的腦中忽然閃過昨天在公寓附近看到的那個銀髮少年。
畢竟個子那麼高的男生真的很少見。
孫主任:「小盛,省運會的通知已經下來了,那邊給了我們學校6個跳高名額,三男三女,具體怎麼分配到時候你來決定吧。」
盛星河點點頭,「好的。」
學校的體育場很大,分室內和室外,內館4000多平方米,分籃球、排球、體操、搏擊、乒乓、游泳等多個競賽項目的訓練區域,前幾年還增設了一個專門的健身場館。
即使是放假期間,仍有不少學生在裡頭訓練。
盛星河跟著周教練四處看了一圈,來到室外田徑場,視野一下遼闊起來。
場地旁邊就是T大最著名的情人湖,環境清幽,是情侶們必定會打卡的地方。
周教練吹了一聲集合哨,數十個腦袋齊刷刷地轉了過來。
「我給大家介紹一下,這位是新來的教練。」
朝氣蓬勃的少年們頂著烈日站在棕紅色的賽道上,裡面還有幾個女生,各個都睜大了眼睛打量起眼前這位很年輕的新人教練。
兩個女孩被他的長相驚艷,像是挖到了什麼寶藏似的,相視一笑。
有個留著小平頭的男生一下就認出了他,並且激動地嚷嚷道:「你就是盛星河對吧!室內跳高賽的冠軍!我知道你!我看過你的比賽!2米28!酷炸了!」
室內跳高賽電視上並不會直播,盛星河感到一些意外,點了點頭,開始自我介紹。
「我姓盛,茂盛的盛,日月星河的那個星河,之前王教練的工作都交由我負責。大家先逐個自我介紹一下吧。」
剛剛大聲嚷嚷的那個男生最先站出來,「我姓張,張狂的張。」
排在他後邊的一個男生接了一句,「他叫張大器,器官的器。」
盛星河忍不住笑了,「名字好囂張啊。」
張大器:「以後叫我小張就可以了。」
「好的大器,」盛星河抱著胳膊一挑眉,「下一個。」
張大器欲哭無淚。
一個長相俊俏的短髮女生接著說:「我叫劉宇□。」
劉宇□的身高在180左右,四肢細長,皮膚白皙,精緻的瓜子臉,鼻樑又高又挺,一身紅白相間的籃球服襯得她身型挺拔修長。
根本看不出胸部。
說實話,她沒發聲之前,盛星河還以為她是個男孩。
運動員裡,女身男相的隊員有很多,但這麼帥氣的還是第一個。
盛星河點點頭,「你好。」
劉宇□冷酷道:「下一個。」
盛星河笑了笑。
角落裡一個滿臉青春痘的男孩弱弱地發出聲音:「我叫宋遇。」
他看起來內向又靦腆,盛星河鼓勵道:「大聲一點!我沒聽見。」
「教練好!我叫宋遇!」
盛星河滿意地點點頭。
下一個是寸頭,有一點少年白,「我叫秦沛。」
「張天慶。」一張馬臉。
「李澈。」聲音很粗。
「谷瀟瀟。」下巴有顆痣。
盛星河幾乎過目不忘地記住了每個人的特徵。
等所有人全都介紹完畢,盛星河才想起來好像沒見到那個傳說中的大高個,便扭頭問周教練:「你剛跟我說的那個賀什麼的今天沒在?」
「你說賀琦年啊。」張大器是隊裡出了名的嘴碎,一有什麼風吹草動準是第一個鑽出來,「他每天晚上都要打工到凌晨,早上起不來,要晚點再來訓練。」
周教練眉心一皺:「大半夜的能打什麼工,當牛郎去了啊?」
在眾人的爆笑聲中,盛星河的眉眼微微一挑。
打工。
一米九六。
這兩條訊息重疊在一起,他忍不住問:「他的頭髮什麼顏色?」
還沒等周教練開口,張大器就搶著說:「很難形容,就那種乍一看十分鄉非的冷灰色,但看久了還有點炫酷,總之騷得很,十里八鄉,最騷包的那個……欸,他來了!」
張大器指向盛星河的背後。
果然是他。
盛星河的嘴角微微一翹。
還是一頭銀髮,騷得很徹底。
四目相接的那一霎那,賀琦年也愣住了。
他上下打量了盛星河幾秒後,毫不客氣地評價道:「是你啊,今年的新生?長得好像有點顯老啊。」
盛星河笑而不語,沒想到賀琦年又得寸進尺道:「笑什麼啊,還不快叫聲哥,以後我罩著你。」
邊上的隊員們都暗自竊笑準備看好戲。
盛星河挑了挑眉,「要是不呢?」
「會被我打。」賀琦年一副理直氣壯的表情,「叫人那是最基本的禮貌。」
「嗯。」盛星河豎起大拇指,「我覺得你說得很有道理。」
「乖。」賀琦年拍了拍他的肩膀。
周教練見狀,嘖了一聲,「沒大沒小,他是隊裡新來的教練,論輩分你得喊人一聲師哥。」
盛星河背對著陽光,抱著胳膊笑了起來,他的眼尾微微下垂,是一對漂亮的桃花眼,笑起來很溫柔。
賀琦年瞪圓了眼睛,覺得有點暈眩。
小聲嘟囔:「不是吧?……」
「快叫師哥!——」所有人齊聲起哄。
第三章
賀琦年完全沒料到自己有朝一日會翻車,還翻得這麼徹底。
王教練臨走的時候明明說讓周教練代為訓練,沒說要有新教練過來。
「師」這個字的音節卡在嗓子眼兒裡老半天,愣是沒能發出來。
太丟臉。
「你真是我們組的新教練啊?」他試圖轉移話題。
盛星河:「不然呢?來做你的小學弟?」
人群中再次爆發出一陣爽朗的笑聲,賀琦年摸了摸鼻尖。
「那我喊你一聲師哥,你之後是不是會一直罩著我了?」
「什麼罩不罩的,你當學校是黑社會啊!?」
「那我不叫,」賀琦年兩眼朝天,「他們都沒叫呢。」
「叫什麼啊?」孫主任拎著個透明水杯晃過來。
「沒什麼,我們開玩笑呢。」盛星河轉頭笑笑。
孫主任拍拍他的肩膀,「你跟我過來一下。」
看到孫主任和盛星河站在樹蔭底下聊天,張大器也按耐不住內心的躁動,換上一副神秘莫測的小表情,和大家嘮了起來。
「欸,你們知道這個新教練什麼來頭嗎?」
一幫人呈弧形圍坐在草地上,視線全都落在了張大器身上。
任誰都阻擋不住八卦的吸引力,包括帥哥。
賀琦年也坐到了草坪上聽他吹牛逼。
「你剛不是說了麼,室內賽冠軍,記錄2米28,學校花大錢挖過來給我們培訓的吧?」張天慶說。
「NONONO!」張大器晃了晃食指,「可不止這麼簡單噢,他可是國家隊裡出來的狠角色,去年還在田徑錦標賽上拿過2米31的成績。」
一幫人都張大嘴巴「哇哦」了一聲。
2米31大約是個什麼概念呢?
就是一個身高180的人高高舉起右臂也不一定能觸碰到的高度,多半還得墊個腳。
跳高運動一般分為5個等級。
男子二級運動員需要達到1米84的高度,一級運動員是2米,國家級運動健將需達到2米20,國際級運動健將的標準是2米28,達到這個程度的才能參加一些世界級的大賽。
最後一檔就是奧運會參賽標準,2米31。
全國上下能跳過2米30這個高度的,都屈指可數。
「好帥啊,我要找找看有沒有他的比賽視頻。」谷瀟瀟說著就掏出手機查資料。
賀琦年就坐在她旁邊,歪頭掃了一眼她的手機屏。
一直在角落裡悶聲不響的秦沛忽然冷笑一聲,「但是,在那次錦標賽上,他的尿檢呈陽性,記錄取消,獎牌收回,國家隊宣佈他禁賽18個月。」
「哎,你怎麼搶我話茬呢。」張大器白了他一眼。
所有人頓住,眼裡的崇拜瞬間消散。
尿檢永遠是賽場上最值得關注的話題,甚至比誰奪冠還要令人印象深刻。
就好比在牌桌上出老千一樣,人人喊打。
「他賽前吃藥了啊?」張天慶問。
「肯定是啊,不然怎麼會呈陽性。」李澈說。
谷瀟瀟有些喪氣,「不是吧,看起來不像啊。」
李澈:「正所謂人不可貌相嘛。」
張天慶八卦道:「那他之前比賽會不會也吃藥了?沒查出來過?」
「以前沒有。」張大器說,「而且我查過了,這是他第一次參加世界級錦標賽。」
「你怎麼知道沒有呢?」秦沛的聲音再一次冒出來。
「興奮劑的發展遠遠超越了檢測的進度,永遠都是先有藥,後發現,這個後,可能是後五年,可能是十年二十年,誰知道是不是以前沒查出來呢。」
賀琦年並不是很贊同他的這通陰謀論。
「或許是誤服了什麼藥品呢?很多退燒藥,止痛藥內都含有一些違禁成分,可能是他吃的時候沒注意。」
劉宇□點頭表示贊同:「就連豬肉裡都含有瘦肉精,這種物質一旦被豬長期食用後會在內臟器官內殘留,後來也被列入禁藥名單,可這種東西本身就是防不勝防的,鬼知道自己吃的肉裡有沒有添加劑,一旦吃到,死得就很冤枉。」
秦沛說:「不是瘦肉精,是一種蛋白同化制劑,明顯是服送的。」
谷瀟瀟直接在網頁搜索「盛星河」,關於這位新教練的詞條很少,都是些賽後的文字報道,連完整的比賽視頻都沒有。
而這些標題內,多數都包含一條田協發佈的禁賽公告。
「不對啊,報道說是盛星河的教練偷偷在他食物裡放了藥,盛星河完全不知情,邊瀚林在那次比賽後就已經被國家隊開除了,並且被罰終身不得帶隊參賽,盛教練應該是無辜的啊。」谷瀟瀟說。
「這種官方說法你也信?多半是他自己吃了藥……」
話音未落,一道黑影忽然籠罩下來,投在綠油油的草地上。
那髮型,那體型……
秦沛忽然感覺心尖一涼,僵硬地扭過脖子。
「繼續說啊。」
盛星河的目光駭人,聲音聽起來涼颼颼的,完全沒有了剛來時的那分和氣,所有人都屏息凝神,不敢說話了。
「怎麼不說了,多半是我自己吃了藥,然後呢?」
事實證明,真的不能在背後說人壞話,秦沛咬著後槽牙,一言不發,表情僵硬得像是有人逼他吃屎。
草坪上的十來個人都靜默無聲,甚至連呼吸都放輕了。
盛星河的五官很立體,面部線條十分冷硬,劍眉上挑,眼型狹長,不說不笑的時候自帶一種強烈的威懾力。
凶殘得像是要逼人吃屎。
張大器默默後退,試圖不動聲色地轉移出這個災難現場。
賀琦年舔了舔唇,起身化解尷尬:「教練,他開玩笑的,你別放心上。」
拿別人的名譽開玩笑。
盛星河冷笑一聲,沖秦沛「欸」了一下,「你起來。」
「幹嘛啊?」秦沛不明所以,可還是僵硬地照做了。
盛星河又衝著其他人說:「來兩個人幫我把桿子升高一些。」
張大器第一個從地上蹦起來跑到橫桿前,準備看好戲:「教練,要升多高啊?」
盛星河掃了一眼秦沛,說:「2米30。」
秦沛已經猜到了他準備幹嘛,幽幽地盯著他,「你的個人最好記錄是2米28。」
盛星河回給他一個冰冷的眼神:「你不是我,又怎麼敢確定呢?」
這話顯然是一語雙關,秦沛的臉色有些難看,但他依舊堅持自己的想法。
2米30哪是普通人隨隨便便就能跳過去的。
他等著看好戲。
賀琦年和張大器一起把橫桿調整到了2米30的高度,所有人站在邊上微微仰頭。
盛星河在起跑點深吸一口氣,默默地測算了一下每一步的距離,然後開始短暫的熱身。
同樣的場景,同樣的橫桿,同樣的墊子,彷彿像是穿越回了大學時代。
其實秦沛說的沒錯,他在賽場上的記錄的確是2米28,但他私下練習時的記錄早已超過了2米30,只是有一陣沒練,他不確定自己是否還能一下就跳過這個高度。
跳高有時候也得拚一拚運氣。
操場上十來雙眼睛都緊緊地凝視著他,增加了不少無形的壓力。
他的助跑很慢,前八步助跑基本跑直線,後段四步大跨步跑弧線,身體重心逐漸向圓心傾斜,最後一個利落的衝刺,單腿蹬地,奮力一跳——
天空蔚藍,雲層很低,耳邊還有蟬鳴的聲音。
身體在騰空的剎那間完成轉體動作,右臂過桿,肌肉在瞬間釋放出無窮的力量,帶動身體的重心迅速前移。
頭,背,髖,大腿,依次越過橫桿,雙腿向內輕輕一收一抬。
他的身體輕盈得像是一條游龍,在空中劃成一道優美的弧線。
所有人都不敢呼吸。
橫桿輕微晃動了一下,沒有落下。
「哇!——」
盛星河落墊的那一剎那,屏息凝神的眾人爆發出一聲響徹天際的驚呼,把枝丫上的小鳥都嚇飛了。
那是一個令所有人仰望的高度,就連徑賽隊伍裡的人都被聲音吸引,回頭看了一眼他們。
秦沛「靠」了一聲。
盛星河鎮定從容地從墊子上走下來:「現在是2米30了。」
秦沛面如菜色。
盛星河走到他邊上繼續說:「怎麼樣?需要做個興奮劑檢測嗎?20例興奮劑檢測費用20000元,如果沒有問題的話,這個錢你負責,要是有問題,我從此退出跳高界,賭嗎?」
秦沛到底還是個大二的學生,關鍵時刻就慫了。
站在邊上的劉宇□頂了頂他的胳膊:「跟教練道歉。」
「我為什麼要道歉?」秦沛瞪大眼睛,死要面子,「他的禁賽通知就在田徑協會的官網上掛著,我說錯什麼了嗎?搞不懂為什麼要讓一個禁賽的人來給我們上課!」
他的嗓門很大,情緒激動,額頭上的青筋都格外明顯,似乎只有這樣才能證明他是對的。
劉宇□一掌推開他,「你能不能閉嘴!」
盛星河擰了擰眉,看向秦沛:「也許你是因為那張禁賽公告認識的我,但我有句話要送給你,叫眼見不一定為真,這世界上有多得是你不知道的事情,誰來帶隊這件事情是學校說了算不是你說了算,你要麼配合要麼滾蛋!」
秦沛怒視著他,胸口起起伏伏。
「瞪什麼瞪!有本事你先跳過2米30再跟我這兒逼逼。」
秦沛終究沒再反駁什麼。
賀琦年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陽光下那道挺拔的身影,直覺告訴他,禁賽這事情一定另有隱情。
張大器毫無形象地抱住盛星河的大腿:「教練!我可以拜你為師嗎!」
盛星河費勁地抽走大腿:「幹嘛呢?你先鬆開。」
張大器抱住不放:「你先答應了我再鬆開,你可是第一個在我眼前跳高2米30的男人,從今天開始我就是你的小迷弟。」
眾人爆笑。
「像什麼話!」盛星河握起拳頭,「你再這樣我要揍人了啊!」
張大器扭頭沖大家吐了吐舌頭。
因為鬧了這一出,秦沛和盛星河的關係有些僵硬,但其他人都認定了要拜他為師。
一上午,盛星河給這幫熊孩子測了體能和成績,秦沛並不是很配合,動作懶懶散散,但盛星河還是把大家的問題都一一羅列出來,作針對性的輔導。
在他的耐心指正下,好幾個隊員都跳過了自己原先的高度,包括秦沛。
賀琦年的動作他看了好幾遍,第一次助跑和彈跳動作都沒有問題,但後邊幾次越桿時身體的角度有點歪了,導致收腳時腳後跟擦過橫桿,同一個高度,有時能跳過有時跳不過去。
「還得多練練起跳動作,跳高也是講究科學的,哪怕是0.01公分的角度誤差,也會影響到過桿率,你不是屁股擦到桿子就是腳後跟擦過,比賽時不能單靠運氣,實力才是更重要的一項。」
盛星河把錄下來的視頻播放給賀琦年看,「還有,你的腰腹收力時應該帶動你的重心向上,後背反弓的弧度還要再大一些,不然臀部容易擦到橫桿,平常鍛煉的時候練腰嗎?」
「練啊,當然練。」賀琦年撩起衣服展示自己傲人的腹肌。
谷瀟瀟剛好扭頭看向他們,笑得花枝亂顫,還戳了戳邊上的劉宇□。
倆人對視一眼,會心一笑。
盛星河完全沒眼看了,「平常都怎麼練啊?」
「好多動作呢,你要看嗎?」賀琦年說著就使喚上他了,「你先把胳膊打開。」
盛星河不明所以,剛一張開胳膊,前面的人就奮力一跳,強大的重力令盛星河一個踉蹌,彪出髒話。
賀琦年的雙臂抱住他後頸,小腿緊緊地纏住他後腰,跟只樹袋熊似的掛在他身上。
賀琦年少說也有150斤,這一跳差點兒把盛星河帶個狗啃屎,好在他腰腹力量爆棚,瞬間收力,堪堪穩住身體。
雙手下意識地托住了某人的後腰往自己身前帶……
倆人的身體幾乎是嚴絲合縫地貼在一起。
回過神來,盛星河和掛在身上的那位四目相對,他長這麼大都沒跟人這麼親近過,羞恥的同時,有點想罵娘。
「教練……」賀琦年雙手抱住後腦勺,「我要動了哦。」
什麼鬼……
這糟糕的台詞和糟糕的姿勢令盛星河一陣暈眩。
劉宇□在烈日下瞇縫起眼睛,看著眉眼帶笑的賀琦年一點一點地向後倒去,可憐的盛教練不得不托住他的大腿配合。
就這樣……在空中做起了仰臥起坐。
只見那位一本正經,剛到不行的盛教練別開視線望向遠方,並且可疑地紅了耳後根。
第四章
賀琦年從盛星河身上下來的時候,看見他臉色如辣椒,還厚顏無恥地「欸」了一聲,「你臉怎麼這麼紅啊?」
「你太重了。」
盛星河清了清嗓子,恢復鎮靜,「長時間做仰臥起坐會傷害到你的脊椎和腰椎,我建議你多做一些有氧的腹肌訓練,比如平板支撐,俄羅斯卷腹,剪刀腿,V型對抗等等……」
盛星河找了個墊子鋪在水泥地上開始向大家演示激活腹肌的幾個訓練方式。
「平板支撐這個動作雖然看著簡單,但做標準了,是能夠調動起全身的肌肉的,大家可以跟著我嘗試一下。」
大家紛紛拖著墊子開始學習。
「很好,」盛星河將手托在李澈的小腹位置,「稍微再抬起來一些,收腹,不要憋氣。」
見張大器撅著屁股,盛星河忍不住在他尾椎處拍了一掌,又將掌心貼在他小腹位置:「腰腹要收緊,感受肌肉發力……感受到了嗎?」
張大器憋得臉色鐵青,嘴角抽搐,「好像,好像感,感受到了……」
盛星河:「那再堅持二十秒!」
「啊……」張大器立馬哭喪著臉求饒,「我不行了。」
「男人的字典裡不能有不行這兩字,加油!」盛星河的手掌一直壓在他的臀部,「屁股別老撅起來,你撅起來幹嘛呢?」
張天慶:「欠日。」
人群中爆發出一陣哄笑,就連盛星河也忍不住翹了翹唇角:「注意用詞文明。」
張天慶又改口說:「欠太陽。」
這回大家笑得更厲害了,好幾個人都乾脆趴在墊子上笑夠了才起來。
「好了別笑了,」盛星河一手托著張大器的小腹,一手搭在他的尾椎處,「保持這個動作,堅持住,嘗試挑戰一下自己的極限。」
張大器滿頭大汗,咬牙堅持。
賀琦年就在他的旁邊,看到這裡,不動聲色地抬了抬臀部。
盛星河糾正完張大器的動作,起身觀察下一位,只見剛才還是所有人裡動作最標準的那位也撅起了屁股,忍不住嘖了一聲。
他捲起手裡的資料本在賀琦年的屁股上拍了拍,「下去一點。」
賀琦年這下又乾脆塌下了腰,姿勢越來越不對勁。
盛星河無奈地伸手托住他的小腹,「抬高,身體呈直線,感受腹部肌群發力。」
賀琦年垂下腦袋翹了翹唇角,「我好累啊,你能不能稍微借點力給我。」
盛星河看了一眼手錶,把手抵在他的小腹位置,「加油,再堅持十秒。」
結果這一堅持,就足足撐夠了三分鐘……
「你這不是挺厲害的麼?」盛星河拍拍他的後背表揚道。
賀琦年起身擦了擦汗:「教練教得好。」
秦沛翻了個白眼。
兩小時的運動結束,盛星河帶領大家做拉伸運動。
他豎起兩根手指,「聽我指示,兩人一組,互相配合,像這樣高強度的運動結束之後一定要記得拉伸,不然乳酸堆積會影響到第二天的鍛煉。如果是在家鍛煉的話,可以買個滾筒按摩軸……」
隊伍剛好是單數,到最後秦沛落了單。
盛星河正想過去幫他拉伸一下,賀琦年就從角落裡鑽出來:「教練,要不然你幫我拉伸一下?」
盛星河求之不得,「成,那你先躺墊子上吧。」
賀琦年一屁股坐下去,「正面朝上還是反面朝上啊?」
盛星河:「先正面再反面。」
等所有人都躺好之後,盛星河單膝跪到墊子上,一手握住賀琦年的右腳腳踝,一手頂住他的膝蓋,用手臂的力量帶動他的大腿往胸前壓去。
這是一個拉伸大腿後側肌肉的動作。
男生的柔韌性普遍都差,再加上剛才經歷了高強度的訓練,剛推到一個90度的直角就已經疼得不行,墊子上全都是吱哇亂叫的聲音。
盛星河用力向下壓的時候,能感受到一股很強烈的力量在與他做對抗。
「你大腿放鬆,別使勁啊。」盛星河拍拍他的膝蓋,「放鬆。」
賀琦年十分僵硬地歎了口氣:「我好像放鬆不了。」
「怎麼會呢?」盛星河乾脆把他的腳掌扛到自己的肩上,利用身體的力量將他大腿向前壓去。
「嗷——」賀琦年揪住墊子尖叫,因為撕裂一樣的疼痛,他的額頭青筋暴起,「疼疼疼疼疼!——真的疼!你饒了我吧!」
盛星河還是一本正經的表情,「疼就對了,現在疼一下明天就鬆了。」
「噗。」劉宇□摀住臉,她已經無法直視這對gay裡gay氣的教練和徒弟了。
谷瀟瀟也忍得嘴角抽搐,要不是還沒跟教練混熟,怕惹他生氣,她簡直都想拿手機出來拍照。
陽光穿透層次不齊的樹葉,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影子,一圈又一圈。
一束淺淺的光亮打在盛星河的眉眼和鼻樑上,他的皮膚頓時像發光了一樣,賀琦年看得微微出神。
他忽然發現盛星河的眼珠不是純黑色,而是淺淺的褐色,或許是光線的原因,讓他的眼睛看起來格外的明澈,像是被精心打磨過的寶石。
因為壓腿的動作,兩人的身體挨得很近。
盛星河一直抱著他的大腿,手掌還貼在他的大腿根部不停按壓,嘴上唸唸有詞:「這裡是恥骨肌的起始位置,我們放鬆時需要找準穴位。我這樣按下去有酸脹的感覺嗎?」
……
有點微妙的羞恥。
身側一幫人都盯著賀琦年大腿內側,認真地尋找那個傳說中的肌肉起始位置,看完再躺回去模仿按壓。
賀琦年呼了口氣,沖教練勾了勾食指。
盛星河微微前傾身子,「怎麼了?」
賀琦年的聲音壓得很低,「你輕一點,別亂摸。」
盛星河剛想說你以為我想給你按啊,就看見某人用口型說:我要硬了。
「……」他立馬脫手,賀琦年的大腿落回了墊子上。
盛星河原地轉了一圈,撿起地上的帽子扇了兩下風,又戴到頭上,表面衝著張大器指指點點糾正動作,餘光卻在賀琦年身上掃過好幾次。
瞎扯,根本就沒硬。
最後他命令賀琦年坐在墊子上,將雙腿盡量呈「一」字型分開。
賀琦年大概預感到了什麼,後背一涼,可還沒等他開口,一股強大的力量已經將他的上半身推向地面。
「啊———」撕心裂肺的尖叫劃破空氣,甚至還帶了一點無可奈何的哭腔,「你這是謀殺!——」
賀琦年的雙掌猛拍墊子,盛星河用左臂抵住他的肩胛骨不允許他那麼快起來,「堅持十秒,十,九,八,七……」
賀琦年雙眼通紅地趴在墊子上,覺得這一下絕對含有報復的成分。
大概是個天蠍座。
相互配合的拉伸效果顯然比自己拉伸要強,結束後有種暢快淋漓的感覺。
上午的訓練結束,隊伍如鳥獸散,張大器一路嚷嚷著腰酸背痛。
「這點強度就累了?」盛星河想說這只是職業運動員十分之一的強度,但又怕嚇到他,只得委婉道,「好好加強體能訓練,習慣了會越來越強。」
張大器點點頭,一路挨著他走,「你為什麼會在茫茫大學之中,挑中我們學校來上課啊?」
盛星河說:「這裡是我的母校,孫主任請我過來輔導你們,希望你們能在接下來的省運會和大運會上拿到好成績。」
賀琦年原本走在隊伍最後,見兩人交談甚歡便加快了步伐跟上去。
張大器又問:「那你禁賽期結束之後,是不是還會繼續訓練參加比賽?」
盛星河把帽簷扯了扯正:「當然。」
要是身體條件允許,他願意一輩子都為新的高度努力。
賀琦年別的沒聽見,就聽見了最後這兩句,低頭搜了一下田徑協會官網發佈的禁賽公告。
掐指一算。
還有六個多月解禁。
暑假教工食堂沒開門,周教練帶著盛星河就近找了家飯館,卻沒想到孫主任也在。
三人在角落裡坐著,飯菜很快上桌。
「這一上午練得怎麼樣啊?」孫主任推了推厚厚的眼鏡片問。
盛星河老實說:「很一般,基礎動作都不太到位,耐力差,有幾個還不如女生。」
「你得靠你多教教他們。」孫主任說,「都是一幫小屁孩,不怎麼懂事,就比方說秦沛吧,雖然成績不錯,但個性太倔,有時候不服管教,還有點個人英雄主義,總感覺自己了不得了,現在你來了,也能煞煞他們幾個的威風。」
盛星河邊吃邊點頭,「有技術方面的問題我肯定治,但個性不一定是缺點,他好強也有好強的好處,視情況而定。」
「是是是。」孫主任點了點頭。
周教練吃完有事先走了,盛星河沒覺得飽,又要了一份飯菜。
孫主任吃完,依舊坐著喝茶剔牙。
「您是不是還有話要說啊?」盛星河有些敏感地問。
孫主任笑而不語,盛星河覺得一陣雞皮,抬手摸了摸臉,「我臉上髒了?」
「不是。」孫主任替他倒了杯大麥茶,「你覺得賀琦年這孩子怎麼樣啊?」
「挺好啊,他在跳高上有天賦,能力很強,只是技術還不夠到位……」盛星河一通認真分析。
「是,他的確是個優秀的運動員,只不過……」說到這裡,他欲言又止。
盛星河抬眸問:「只不過什麼?」
「我聽說他一直在外邊打工。」
「噢,」盛星河說,「您怕他影響學習和訓練?」
「倒也不是……」
孫主任醞釀半天,找了個相對委婉的方式表達:「他好像比較喜歡和男生親近……」親近兩字加了重音,雙手大拇指糾纏在一起。
「你能理解我意思吧?」
盛星河嘴裡的米飯差點從鼻孔裡嗆出來。
半響,從嗓子眼兒裡擠出一句:「這個我恐怕治不好。」
聽孫主任的意思,之前有人向他反應過,賀琦年在外打工,而且是一家規模不小的地下酒吧。
王教練還在隊裡的時候委婉地提醒過他,但賀琦年沒承認,只說在健身房做做銷售,根本不是酒吧。
盛星河想起之前在小區碰見賀琦年發傳單的事情。
這小子的業務涵蓋範圍也太廣了,這能不影響學業麼?
「本來呢,學生利用假期時間體驗體驗生活是好事,但如果真是酒吧,那情況就不一樣了。」孫主任面露難色。
盛星河完全能理解孫主任的心情,酒吧那種地方太雜,什麼人都有,萬一出了什麼事情,不管是對學生還是對學校,影響都很不好。
如果確定,應該及時制止。
「那這和他跟男生親近又有什麼關係?」
孫主任身體微微前傾,換上高深莫測的表情:「聽說那是一家gay吧。」
盛星河差點脫口而出在哪兒的啊,但大腦在危急時刻還是控制住了嘴巴,改口道:「gay吧是什麼啊?」
第五章
「gay吧你都不知道嗎?」孫主任沒想到現在小年輕的知識面還不如他一個老頭子,嘖嘖兩聲,壓低一點聲音,「就是同性戀酒吧,同性戀你知道吧?」
盛星河這才裝模作樣地拖長了聲音,「哦——那他家裡人知道這事兒麼,直接找他家裡人說不就完事兒了。」
「他沒有家人。」
盛星河微微一怔。
孫主任說到這裡,歎了口氣,「其實這孩子挺可憐的,從小父母走得早,據說是交給姑姑一手帶大的,他姑姑是影視圈裡挺著名的女藝人,叫那個什麼……賀子馨,對,賀子馨。」
盛星河平常除了訓練就是訓練,對演藝圈的事情一概不知。
一查資料才知道,這位女士今年40歲,前些年和一位知名導演結婚,育有一子,孩子今年三歲。
個人經驗給盛星河的感覺是,賀子馨大概只是個掛牌姑姑,平常並不管這個侄子的死活。
果不其然,孫主任又說,「但是藝人嘛,總歸是很忙的,我估計也不怎麼管孩子,我們這邊沒法聯絡上。賀琦年這幾年的學雜費培訓費都是他自己交的,他平常不住校,晚上要出去打工。」
同樣是無依無靠的成長環境,讓盛星河產生了一種同病相憐的感覺。
但與此同時,他的腦海中忽然閃過周教練在操場上的那句玩笑話。
大半夜的能打什麼工。
無風不起浪,這事兒是應該好好查查清楚。
下午的訓練結束之後,盛星河就添加了所有人的微信,重點是想排查一下賀琦年同學的微信朋友圈,結果點進去一看,是一條糟心的橫線。
空空蕩蕩,沒有內容。
運動員普遍都是四肢發達頭腦簡單的動物,學不會旁敲側擊那一套,所以盛星河的調查方式十分的簡單粗暴,就是跟蹤。
解散後,賀琦年和隊友告別,獨自一人前往車庫方向,盛星河趕緊打電話問孫主任借了輛小電驢,準備在校門口堵著。
第一眼看到孫主任的小電驢時,他是拒絕的。
玫紅色的淑女電動車,頭盔上印有哆啦A夢的圖案,頂端插著根竹蜻蜓。
且不說這玩意兒是不是侵權了……
「這也太不符合您的人設了吧!」
孫主任端著茶杯嘿嘿一笑,「是我女兒的,她這陣減肥,改騎自行車了,我就借來用用,你別看它小,但是速度還挺快的,比開車方便。」
盛星河戴上頭盔之後,敢百分百確定,就算是十個賀琦年站在他跟前都認不出來了。
活了27年,還是第一次玩這種跟蹤遊戲。
跟過家家似的,緊張神秘又刺激。
學校西門離車庫最近,盛星河推測賀琦年會從那邊出去,便躲在保衛室後邊的一片綠蔭樹下。
果然過了沒多久,一道熟悉的身影便鑽入視線。
賀琦年騎的是一輛黑白相間的山地車,速度不快,一隻手攥著手機打電話,距離隔得太遠,盛星河聽不清他在說些什麼,但看他緊皺的眉頭,估計不是什麼高興事。
車身越過校門,右拐駛向了延河路方向,盛星河擰了擰把手,不慌不忙地跟了上去。
賀琦年的電話掛斷之後,車速立馬提了上去,在一個交叉路口,盛星河差點撞到一輛SUV。
司機按下車窗衝他破口大罵:「媽的,趕著去投胎啊!碰瓷碰到我這裡來了,不知死活。」
賀琦年回頭看了一眼,盛星河立馬垂下腦袋,等那輛SUV開過之後,他又跟了上去。
這種跟蹤的感覺還挺奇妙的,像是在抽絲剝繭地卸下一個人偽裝的外衣,探索他的真實面目。
而且奇怪的是,壞的,永遠比好的更有吸引力。
所有人都會對別人故意隱藏起來的那一面感到好奇。
所以盛星河也對賀琦年的故事產生了好奇。
像颱風過境似的,屬於不可抗力。
賀琦年最終在一家名叫「Rainbow」的酒吧門口停下了。
這個酒吧的門臉很小,只有一扇復古的木門,門上掛著個彩虹狀的牌子,寫著「休息中」。
賀琦年推門之後,盛星河便對著門口拍了張照。
看起來,打工這事兒是實錘了。
第一次跟蹤沒有經驗,下一步該幹什麼是個問題,盛星河上網搜了一下這家酒吧。
還是一家網紅店。
網上有不少關於這個gay吧的帖子,一般在晚上八點以後開始營業一直到凌晨四點。
女士一律不得入內。
帖子裡還有許多顧客發佈出來的照片,燈紅酒綠的背景下是一張張迷醉享受的臉,有接吻,有擁抱,有赤裸著身軀跳貼面舞,煙霧繚繞。
舞台上還有一個只穿著內褲的男人在表演著什麼,幾道翠綠色的激光照在他身上。
所有人都心甘情願地沉浸在這個近乎瘋狂的世界。
盛星河沒有再翻下去,退出了軟件。
他無法想像這個20歲的,青春洋溢的小孩會是他們當中的一員。
【盛星河:你在哪兒呢?】
他給賀琦年發了條信息,但是沒有收到回復。
等了大約十分鐘左右,盛星河發了個視頻過去。
五秒後,被拒絕了。
???
他有理由懷疑某人是不是在做什麼見不得人的勾當。
【賀琦年:?】
【盛星河:你在哪兒?】
【賀琦年:幹嘛?】
【盛星河:不幹嘛,請你吃飯,聊聊天。】
【賀琦年:沒空。】
態度冷硬得像是中央空調,讓人感覺很不爽。
【賀琦年:下次吧。】
語氣稍有緩和,盛星河頓時覺得他也不是那麼的不可救藥。
【盛星河:實話跟你說吧,我知道你現在在哪兒,你出來,我們聊聊。】
這次沒有回復。
盛星河猜想他或許是生氣了,畢竟誰都不想被侵犯隱私,哪怕出發點是好的。
他急著想跟賀琦年解釋清楚,便把主任的小電驢停在一邊,敲了敲那扇木門。
說實在的,有些羞恥。
過去的那二十多年裡,他的生活除了學習就是訓練,根本不懂得娛樂消遣,甚至都沒去KTV唱過歌,唯一的一次是朋友訂婚,他呆了幾分鐘就走了。
這扇木門後面的一切令他感到好奇又恐懼。
敲了好幾次,沒有人開門,他便嘗試著推了一下。
門沒鎖。
裡面是一條幽暗的,大約一米多寬的通道,走了沒幾步便是台階。
他點開手電筒找了一下兩側的牆壁,都是一些赤裸著半身的肌肉猛男,牆角位置有好幾個監控攝像頭。
「賀琦年?」他試著喊了一聲。
由於注意力都在四周的牆面上,他的左腿差點踩空,身體向後仰了一下,好在他的柔韌性和反應速度都還不錯,穩住了身子和手機。
台階下面就是酒吧的舞池,此刻空空如也,只有幾個穿制服的男人正坐在昏暗的角落裡聊天。
天花板上亮著幾盞白熾燈,盛星河關掉了手電筒。
有人聽見聲音,走了出來,「不好意思,還沒有營業……」
他的聲音在看清盛星河的那一霎那,收住了,改問道:「你是在找誰呀?」
盛星河看了他一眼,卷髮,皮膚很白,看起來年紀很小,應該是這邊的服務生。
「我找賀琦年。」
「哦,小賀啊……」那個頭髮卷卷的男生上下打量著他,「你是他的……?」
盛星河舔了舔唇縫。
這個問題如果是在酒吧以外的任何一個地方提出來,他都會很坦然地說一句,是他的教練,但在這裡就有些微妙的尷尬。
「哥哥。」他選擇了一個不容易引起誤會又特別自然的關係。
「噢。」卷髮男看了一眼四周,「他被人叫去了,現在沒在,我替你打個電話吧。」
盛星河微笑著點了點頭。
「我可以冒昧地問一下,你找他幹嘛麼?」卷髮男掏出手機問。
「……」盛星河想了想,「回家吃飯。」
卷髮男笑了笑,顯然並不相信他的這個理由。
盛星河又問:「他在這兒打工是麼?」
「嗯……」卷髮男猶豫了一會,「你還是自己問他吧。」
撥通電話之前,卷髮男忽然挨到盛星河身邊問:「小哥哥,你多大啦?」
盛星河:「起碼比你大一輪,你成年了嗎?」
卷髮男羞赧一笑,「我成年了,我可以要一個你的聯繫方式嗎?」
盛星河這才反應過來他什麼意思,戒備地往邊上退了一步:「不好意思,我不搞基的。」
卷髮男有些失望地「噢」了一聲,不過很快又說:「就交個朋友也不行嗎?」
「我沒帶手機。」盛星河面不改色地扯謊。
還沒等卷毛撥通電話,舞池右側的一條安全通道裡忽然閃過一個高瘦的人影,他邊走邊吼了一句,「操!你他媽能不能別這麼陰魂不散地纏著我!」
這個時間,整個地下酒吧裡就放著一首慢搖的伴奏,這突兀吼聲刺破空氣,顯得有些撕心裂肺。
盛星河一下就聽出了賀琦年的聲音,很沉的低音炮。
他剛開始以為賀琦年是在吼他,但很快又有一個人影閃出來,跟在賀琦年身後,他就知道他是在對那個人說了。
這個gay吧有封閉式的包廂,盛星河眼看著兩人前後腳走了進去,便也急忙跟了上去。
卷髮男跟在他身後,拽了拽他胳膊,「你找他幹嘛呀?他們有事兒要說。」
盛星河對突如其來的肢體觸碰有些抗拒,皺著眉頭推開了他的胳膊。
「我有更重要的事情要說!」
門一下被推開,最先映入眼簾的是滿地的氣球和一隻巨大的蛋糕,上面插著兩根數字蠟燭:20。
賀琦年愣住了。
盛星河看清了另外一個男人的長相。
寸頭,單眼皮,面相不是什麼好人,大約三十歲左右,穿著一身不知道真假的名牌,小腹微微凸起,脖子裡掛著根同樣無法分辨出真假的大金鏈子。
大白天的,他身上居然還有濃重的酒氣,臉色很紅,喝多了,但不像是喝醉了。
很顯然,這蛋糕是買給賀琦年的。
金主給小奶狗慶生?
盛星河的腦海裡一下就鑽出來這個念頭。
「打擾到你們了?」
賀琦年完全沒想到他會突然冒出來,踹飛了腳邊的氣球,走過去,小聲嘟囔:「沒,你怎麼找到這兒的?」
大金鏈子也扭頭瞪著他,吊兒郎當地問:「你誰啊?」
盛星河結合場地情況和賀琦年剛才在走廊那句話裡的憤怒與嫌棄,大致推測出了一個土老帽對小奶狗一見鍾情,糾纏不清,奮不顧身,試圖以身相許卻一直求而不得的現代耽美故事。
情節曲折離奇,跌宕起伏,充滿狗血,結局BE。
因為他從賀琦年的眼神裡讀到了厭惡。
深深的厭惡。
像是在看一條醜陋的……蚯蚓。
這種死纏爛打的情況盛星河見得多了,理智是建議他拎著賀琦年就走,不要摻和這種八卦事,但身體不受控制。
他沉了沉嗓子,仗義地挺身而出:「我是他監護人!」
大金鏈扭頭看向賀琦年,後者先是一愣,猛地點點頭:「對,我年輕的父親。」
盛星河、大金鏈:「……」
第六章
盛星河懷疑這孩子腦子先天畸形,這智商怎麼跟顏值呈反比呢!
賀琦年又自以為機智地補充道:「他去醫院拉過皮。」
盛星河扶額。
賀琦年也從他絕望的眼神中意識到了什麼,又試探著彌補:「他當年……可能,未婚生子,生我的時候還小。」
「……」越說越扯,大金鏈根本不相信。
他拽著賀琦年的胳膊,邪魅一笑,「好了年年,別掙扎了,跟了我沒壞處的。」
盛星河被這糟糕的台詞給噁心壞了,五官扭曲,當場反胃,雞皮疙瘩掉一地,不過真正令他抗不住的還是眼前這個油膩大叔。
這特麼什麼玩意兒啊……活生生的性騷擾?
賀琦年也有些扛不住,一臉煩躁地甩開他的胳膊,「你他媽別碰我!」
盛星河心說還傢伙挺潔身自好,說明還有得救。
「你跟他到底什麼關係啊?」大金鏈子又問。
「關你屁事!」說罷便推開大金鏈子往外走。
「年年。」大金鏈攔在他面前,指了指盛星河,「你老實跟我說,他是不是也在追求你?」
這個「也」字就很微妙,完全印證了盛星河剛開始的推測。
大金鏈的指尖在空中抖了兩下,「你是不是就喜歡他這樣身材的?我可以練啊!我減肥!我從今天開始戒葷戒酒!」
賀琦年有些無語:「大哥,你知道你在說些什麼嗎?喝糊塗了吧?」
大金鏈一擺手:「我沒喝多少!我現在很清醒!你今天就給我一准話,我怎麼做你才肯跟我!?嗝……嗯?你說,我怎麼做你才?嗝……才肯……」
「……」話都說不利索了。
盛星河沒想到有朝一日能在現實裡聽到這種露骨而又瘋狂的台詞,震驚的同時,有點想吐。
他雖然略微有點瞭解這個群體,但還是感覺這畫面太衝擊了。
「我辭職了,你以後別再動不動打我電話。」賀琦年說。
「你別這樣。」大金鏈放軟了語氣央求道,「你給我一次機會好吧,我有什麼缺點你可以提出來,我一定改。」
賀琦年:「說得你好像有什麼優點一樣。」
「……」
盛星河在一旁笑出了聲。
「你笑什麼笑,有你什麼事兒?從哪來滾哪去。」大金鏈吼道。
盛星河也怒了,「你以為我樂意杵這兒看你放屁啊?賀琦年,你出來跟我好好解釋解釋這胖子怎麼回事。」
賀琦年「噢」了一聲。
「操……」大金鏈咬牙切齒,「你知道老子是誰嗎?老子局裡有人,信不信我現在把你砍了都沒人敢動我。」
盛星河冷笑一聲,「不信。」
接下來的場面可謂是盛況空前,有些糟糕,不過是對於大金鏈而言的。
大金鏈氣勢洶洶地瞪著盛星河,揚手就是一巴掌,可惜太低估了盛星河的反應速度。
幾乎是在他出手的同一時間,盛星河抬手一擋,順勢握住他的手腕用力向下一折。
那畢竟是國際級運動健將的胳膊,日常就是舉鐵打拳甩大繩,擰斷一條胳膊就跟玩似的。
大金鏈毫無招架之力,要不是盛星河收著七成的力度,那胳膊估計直接就折了。
「君子動口不動手,這話沒聽過嗎?你再碰我一下,信不信我真把你胳膊擰折了?」盛星河皺著眉頭,氣勢洶洶。
「好好好,你先放開我。」大金鏈五官扭曲地哀求道。
盛星河鬆了胳膊,剛準備出門,只聽後邊尖利的一聲響,待他轉頭時,看見一張高高舉起的凳子,那角度是在向他腦門上砸過來。
電光石火之間,賀琦年和盛星河同時抬腿踹在了他的胸口,大金鏈子後退幾步,摔倒在牆根處。
椅子匡噹一聲落地,砸在了他自己的大腿上。
大金鏈喝多了,毫無理智可言,抓起桌上的一把水果刀,張牙舞爪地刺向盛星河,「你他媽去死吧。」
「小心!」賀琦年這話剛一出來,就見盛星河一把握住男人的手腕,向外用力擰了個180度,大金鏈面目猙獰地嘶吼一聲。
刀具脫手落地。
盛星河一手握住男人的手臂,一手揪住他的衣領,身體一側,扛起就是一個瀟灑的過肩摔。
「彭——」
茶几的玻璃碎了一地。
男人肥胖的身軀屈辱地卡在茶几裡,蛋糕被他坐成一團爛泥巴,因為身體各部位傳來的劇痛,他的五官僵硬扭曲,痛苦地呻吟著。
賀琦年震驚地望著眼前這片末日場景,倒抽一口涼氣,與此同時,還不忘沖盛星河豎起大拇指。
「操。」大金鏈捂著胸口,身體扭成一團,「有種你他媽別跑,等我叫人過來。」
門口已經堵著好幾個服務人員,見到這般場景,撐著眼珠子驚叫。
「ohgod!」有個外國小哥雙掌捂著嘴巴靠在門邊,瞪圓了眼睛看著盛星河,重複道,「ohgod……」
「尬個毛,」盛星河一把將人撥開,「賀琦年你跟我出來。」
大金鏈子掙扎著從茶几底下爬出來:「賀琦年!你的錢不想要了是嗎!」
賀琦年的腳步頓了頓,盛星河扭頭握住他的右臂往外拽,「你才幾歲,別犯渾了。」
賀琦年就知道他鐵定會想歪,擰著眉毛說:「不是你想的那樣。」
盛星河拽著他剛走了沒兩步就聽見大金鏈子聲嘶力竭的吼聲,「操!給我攔住他們啊!」
盛星河扭頭看了一眼,剛才還跟木乃伊似的杵在門口的服務生們各個都像是開啟喪屍副本,一窩蜂地湧了上來。
他準備原路返回,手臂卻被另一股力量拽往另一個方向。
「走後門。」
「砰」地一下,盛星河的大腿撞在桌角上,疼得他齜牙咧嘴,罵了一聲。
「你沒事吧?」賀琦年關切道。
盛星河咬牙搖了搖頭。
他覺得自己一定是被什麼邪祟下了降頭,不然第一天上班怎麼就能碰上這檔子倒霉事。
「喪屍們」越追越近,好幾次都已經碰到了盛星河的後背,他反手將人胳膊一擰,接著就是淒厲的哀嚎。
賀琦年終於意識到這人有多能打了。
他推開安全通道的大門,等盛星河一鑽進去,便飛快地跟進去,用力甩上大門,把那堆「喪屍」隔絕在外。
出了酒吧,是一片遮天蔽日的大喬木,跟來時完全是不同的場景。
盛星河是路癡,四下看了一眼懷疑自己是穿越時空了,轉頭問:「正門在哪兒?」
身後的腳步聲越來越近。
「這邊!」賀琦年邊跑邊說,「你跟蹤我幹嘛啊?」
盛星河反問:「你想聽簡單粗暴的實話還是虛偽的官方解釋?」
「先聽官方解釋吧。」賀琦年說。
「有人擔心你在酒吧打工影響學習,派我過來看一眼情況,順便說服你改過自新棄暗投明。」
「是孫主任吧。」賀琦年問,「那實話呢?」
盛星河在承認自己有強烈的好奇心和裝瘋賣傻之間猶豫了兩秒,「你還是別聽了吧。」
「那你還問!」賀琦年低吼道。
兩人飛奔到正門口停下,後邊的人還在追過來。
「趕緊上來!」盛星河發動小電驢。
賀琦年震驚地瞪著那輛玫紅色小電驢,「這你的坐騎啊?」
「你覺得有可能嗎?」盛星河掉轉車頭。
「事實就擺在眼前啊。」賀琦年猶猶豫豫地不願意上去。
且不說兩個大男人騎著這紅彤彤的玩意兒過於引人矚目,這款式也太淑女了,後座賊低,一屁股下去跟坐地上有什麼差別?
「你還愣著幹嘛啊!?」盛星河瞪大眼睛吼道。
賀琦年回頭看了一眼,滿臉屈辱地跨坐上去,拍拍他的後背,「快快快!追上來了!」
「現在知道催了。」盛星河猛地一擰,車子竄了出去。
賀琦年的上身因為慣性向後倒了一下,下意識地扶住了某人的肩膀才堪堪穩住身體。
「賀琦年你有種這輩子別回來!」大金鏈子喘息著吼了一句。
賀琦年沒有回頭。
「那胖子什麼情況啊?想包養你?」盛星河擰足油門。
「你不是都看到了麼。」賀琦年說。
盛星河歎了口氣,「你好好的怎麼會跟那種人扯上關係?」
賀琦年無奈:「說來話長。」
「那就長話短說啊。」盛星河說。
「……」賀琦年扁了扁嘴,「你怎麼這麼八卦。」
「什麼話,我這叫關心你。」盛星河冠冕堂皇道。
賀琦年「呿」了一聲,「就是八卦。」
「……」
對面紅燈突然跳起,盛星河猛地急剎,賀琦年的腦門直接撞在了他的後脊樑骨上,「靠」了一聲,「你會不會開啊?」
「靠什麼靠,我還沒靠呢!」盛星河罵道。
賀琦年的雙掌都搭在他的肩上,聞到了一股不算濃烈的膏藥味,白天訓練的時候還沒有。
「你怎麼貼膏藥了?扭傷了?」
「舊傷。」
「哪裡受傷了啊?」賀琦年伸手摸了摸他後背,盛星河猛地一挺腰。
「你幹嘛啊?」
賀琦年鬆手,努了努嘴,「咱們這是要上哪兒去啊?」
盛星河是沒有導航會死星人,為了甩掉那幫人亂開一通,哪裡人多往哪鑽,結果莫名其妙來到了一個自己完全沒見過的小巷子。
「你住在哪兒?我送你回去。」
「我自行車還沒拿呢。」賀琦年說。
「自行車跑不了。」盛星河想了想說,「要是怕那人再糾纏你的話,晚點我再過來幫你取回去。」
「噢。」賀琦年說,「我住在海韻公寓那邊,你認識嗎?」
盛星河挑了挑眉,「這麼巧。」
「你也住那兒?」
盛星河應了一聲。
等了好一會,車子也沒有發動。
陽光挺烈,賀琦年抬手遮著額頭問:「你這是準備運功發電呢?」
「開導航。」盛星河說,「我手機只有百分之二的電了。」
「用不著導航,這片我都熟悉,」賀琦年拍拍他的左肩:「先往左拐。」
「你指揮就指揮,別動手動腳的成嗎?」盛星河說。
「我哪裡動手動腳了?」賀琦年震驚了。
「手別拍我。」盛星河翻了個白眼。
賀琦年又捏了一把,「這種程度就叫動手動腳?你是古代穿越來的吧?我要是親你一下是不是就準備以身相許了?」
「操。」盛星河忍不住罵了一句,扭了扭肩,「你別捏我,我怕癢的。」
「肩膀也有怕癢的?」賀琦年再次震驚。
「我這人比較敏感不行嗎?」盛星河認真道。
賀琦年大聲反駁:「那你上午還扛我腿呢,你那會怎麼不說敏感啊?」
「……」這都什麼台詞,「那會情況不一樣。」
「噢!」賀琦年抬起眉毛,「就允許你摸我大腿,不允許我碰你一下啊?」
「……」盛星河覺得頭疼,「你再說我把你扔下去了。」
「行吧。」賀琦年攤了攤手,「那我抓哪兒啊?」
「抓你自己不行嗎?」盛星河簡直無語。
「成吧。」賀琦年的兩條大長胳膊撐在了大腿上,左顧右盼,最後狐疑道,「或許……你其實……是個姑娘?」
說著就往人胸口處摸去。
盛星河哪裡遭得住這麼一下,跟被電擊似的,渾身抽搐,咆哮道:「你是變態嗎!」
又一個急剎。
賀琦年的鼻樑差點撞塌。
這次乾脆換成了摟腰的姿勢了。
盛星河再次咆哮:「你又不是小女生,老摟來摟去的幹嘛!」
「我要是女生我就不摟你了好麼!男女授受不親的。」賀琦年揉揉鼻樑笑著說,「你自己技術這麼差,怪我嗎?」
這叫什麼話!
盛星河氣得兩眼冒星。
「男男也不親。」他拍了拍環在腰間的那條胳膊,「撒手!」
「看不出來你身上這麼結實,」賀琦年忍不住拍拍他的小腹調侃道,「你這種身材的上酒吧一定很受歡迎,怎麼樣,要不要考慮一下,打個零工賺點外快?」
盛星河咬牙切齒,把「滾」字念得跌宕起伏。
「開玩笑的。」賀琦年笑著說,「你既然這麼敏感,以後可千萬別再去那種地方了,不適合你這種正經人。」
這話說的,他去gay吧到底是因為誰!?
「那你為什麼要去?」盛星河問。
賀琦年聳聳肩:「來錢快唄。」
「你一小屁孩要那麼多錢做什麼?」
「笑話,掙錢當然是用來過日子的了,這世上除了空氣是免費的,哪一樣不要錢?」
這話說得倒也沒錯,盛星河想起孫主任說的那番話。
一個20歲的小屁孩,孤苦無依,姑姑又生了個小孩子,估計也不再管他,出門在外什麼都得自己來,這麼一想,還挺可憐的。
但這也不是墮落的理由。
「那裡頭一個月給你開多少錢啊?」
賀琦年撇了撇嘴,「一個月底薪1000塊。」
「才1000塊?」盛星河頓時覺得這孩子的腦袋可能是被門夾過。
這也叫來錢快?
遂,豪氣萬丈地說道:「師哥給你補上!你還是個學生,首要任務是學習和訓練,掙錢的事情先放一邊。你每天過來給我燒個飯搞搞衛生就行了,多麼健康向上的業餘生活,是不是?」
「提成3萬左右。」賀琦年補充道。
盛星河差點兒被自己的口水嗆到。
「算了,當我沒說。」
第七章
一個月就掙三萬多,別說學費了,就連日常的開銷都足夠了。
也難怪賀琦年會陷進去,金錢的吸引力就連他這個成年人都難以招架。
「那你還打算繼續做下去?」盛星河問。
「辭職了,你也看到那胖子有多煩人了。」賀琦年說。
「的確……」不僅煩人還有點噁心。
「那他說的錢是怎麼回事,他欠你錢了?」盛星河又問。
賀琦年想到這裡,不由地歎了口氣:「不是他欠我,是他朋友欠的。」
大金鏈原名鄭高俊,可惜人不如其名,完全往反方向長了。
鄭高俊的朋友就是gay吧的老闆。
鄭高俊是個圈裡赫赫有名的S,重口,愛搞調教那一套,關於他一手調教小奶狗的故事在gay吧傳得鋪天蓋地。
據說他玩過的男伴手牽手可以繞地球一圈,個性簽名就是——這世上沒有錢搞不定的事情。
而賀琦年,就是那個例外。
某個月黑風高的夜晚,鄭高俊來到酒吧物色新的獵物。
賀琦年出類拔萃的長相和身高成功吸引了他的注意,於是藉著酒吧老闆朋友的身份,命令主管把人往包廂裡帶,說是陪著打牌就能有錢拿。
賀琦年雖然是第一次上gay吧打工,但也明白這裡頭的套路,並沒有給他好臉色看。
眾所周知,得不到的永遠在騷動,賀琦年越是不搭理他,鄭高俊就越是來勁,甚至包下場子讓賀琦年休息,還揚言只要他樂意,能送給他好幾個gay吧。
鄭高俊可謂是廢寢忘食,掏心挖肺地討好小狼崽,可賀琦年哪會吃這一套,直接辭職不幹。
大約是從朋友那要到了身份證號,鄭高俊就整了生日驚喜這齣戲,還讓酒吧主管打電話聯繫賀琦年,說是上回盤點的那批酒的數量上有問題。
之後的事情,盛星河就都看見了。
鄭高俊說的那些錢,就是賀琦年上個月的提成,加上底薪一共三萬三,鄭高俊讓朋友壓著先不發。
二十歲的他,第一次感受到了被權利支配的無奈,煩躁得不行。
「那之前的工資呢?」
「鄭高俊沒出現之前的都發過了,不過那時候就實習期,沒提成的,一晚上80塊。」賀琦年說。
合著巨款還沒到手。
太慘了。
就沖這工資就知道鐵定沒出賣肉體。
盛星河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聽到這裡會有種鬆了一口氣的感覺。
「你剛才說,搞衛生就給錢那事兒是真的嗎?」賀琦年盯著他的後腦勺,「你有錢嗎?」
「……」
這話說的,太傷人了。
「我雖然沒那胖子有錢,但起碼吃喝不用愁,你空的時候可以過來給我打打零工,我會按小時計費給你零花錢的。」盛星河說。
「一小時給多少啊?」賀琦年問。
「你這小孩怎麼就鑽錢眼裡了?」盛星河歎了口氣說,「看我心情吧,1塊到5塊不等。」
「……你也太摳了吧!」
盛星河一挑眉,「那我送你回去和那胖子聊聊天?」
賀琦年趕緊抱住他,「別!」
「撒手!」
賀琦年嘿嘿一笑,抱得更緊了。
兩人七拐八繞地開了半天,感覺距離市中心越來越遠,前方的路也越來越窄,像是到了郊區的某個小鎮。
賀琦年指揮到一半忽然「欸」了一聲,伸長了脖子東張西望,「你慢點開。」
盛星河放慢車速,「又怎麼了?」
「好像不太對,」賀琦年抓抓腦袋,「我記得這邊明明應該有條橋可以過去的。」
前方是一條十來米寬的河道,河面上漂浮著綠油油的水藻,河水渾濁,散發出一股怪異的味道,旁邊就是工業園區,源源不斷的污水正往河道裡灌。
難怪水質很差。
「不太對就開導航啊。」盛星河一個頭兩個大,學著某人的調調,晃了晃腦袋,「用不著導航,這片我都熟悉……」
賀琦年被他的語氣給氣笑了。
「馬有失蹄,這片我的確來過,大器家就在這附近,上回他開車帶我的,這兒就是有條橋的!」
賀琦年指著河道說。
「你別解釋了,趕緊開導航!」盛星河怒道。
賀琦年「噢」了一聲,搜索公寓定位。
甜美的女聲從手機裡鑽出來。
「現在為您規劃導航——請沿當前路段直行300米,左拐——」
賀琦年猛拍大腿:「看吧看吧!我就說這兒一定有條橋的!不然導航怎麼讓直行呢!」
盛星河有些無語,「那橋呢!在線對我隱身了?」
賀琦年仰著腦袋大笑,「你好幽默啊。」
「還有沒有別的路線啊?總不能往水裡開吧!」盛星河扭頭說。
賀琦年研究了一會路線,指著前方,「那要不你再往前開一段,看看有沒有能繞過去的路。」
盛星河瞅了一眼電驢剩餘電量,還剩百分之三十。
賀琦年的身型也不瘦,兩個大男人的體重加起來少說也得有300斤,撐死了還能開個四五公里,但學校到這個鳥不拉屎的地方,他們大約開了得有十來公里的路。
太陽漸漸落山,他隱隱有種回不去的預感。
「不能再繞了,你再看看最近路線。」盛星河說。
「最近路線就是順著河道開過去。」賀琦年認真道。
「啊——」盛星河恨不得把這個智商不在線的扔水裡去。
後來還是繞了。
盛星河發現他完全高估了這輛電瓶車的實力,到百分之二十之後,它的電量飛快流逝。
一輛自行車超過了他們。
後來是一輛三輪車超越他們。
「欸,沒電了。」他撞了撞身後的那位,「下去推。」
賀琦年:「我不叫誒沒電了。」
盛星河運了口氣:「賀琦年同學,下去推。」
賀琦年:「語氣過於勉強,在要求別人做什麼事情之前難道不應該加『麻煩』兩個字嗎?」
盛星河再次運氣:「賀琦年同學,麻煩你下去推一下。」
賀琦年:「你就不能換個親熱點的稱呼嗎?」
「……」盛星河醞釀了好一會,試探道,「弟弟?麻煩你下去退一下。」
「我不要。」
盛星河瞪圓了雙眼瞅他。
「幫你是情分又不是本分,我可以拒絕吧?」
「你。去。死。吧。」盛星河一轉身,抬手用力勒住他的脖頸向後一抬。
賀琦年疼得齜牙咧嘴,拍著他的胳膊求饒:「脖子,脖子要斷了!」
淑女車的好處就是有踏板,盛星河跟踩自行車似的,蹬了兩圈,某人則在後邊吭哧吭哧地推。
「用點力啊!——」
賀琦年跑得氣喘吁吁,滿頭大汗,「我用力了啊!拜託你也使使勁好吧!你腿都沒在動!」
啊。
被發現了。
盛星河象徵性地踩了兩圈。
幸運的是街邊有一家電動車維修店,店面很破,只有一隻老狗蹲坐在門口。
牆上掛著一台老舊的快速充電設備。
一塊錢十分鐘。
這種時候就猶如在沙漠裡看見了水源。
尷尬的是盛星河出門沒帶零錢,這玩意兒顯然不支持微信和支付寶付款。
「你有零錢嗎?」盛星河問。
賀琦年拍拍空蕩蕩的褲兜,聳了聳肩,「這年頭誰還帶錢包啊。」
盛星河感到頭疼。
「前邊有飯館,我們可以上飯館兌點零錢。」賀琦年邊走邊說。
也只能這樣了。
盛星河把車停在維修店門口,跟著賀琦年一路向前走。
少年手長腿長,步伐很大,盛星河看人總是習慣性地觀察他的雙腿。
跳高運動員的跟腱是最重要的部位,就像彈簧一樣,跟腱越是細長有力,就越利於彈跳。
賀琦年的跟腱就比一般人的長一些,踝骨微微凸起,小腿肌肉練得恰到好處。
步伐輕盈矯健,這一看就是一雙從來沒受過傷的腿。
說實在的,盛星河有些羨慕。
如果現在再年輕個五歲,就真的什麼都不怕了。
可惜青春一去不回頭。
賀琦年找的是一家北方飯館,還沒進門就聞到了一股濃郁的肉香。
盛星河肚子叫了一路,聞見這味道就走不動道了,唾液瘋狂分泌,可惜手機自動關機了。
「你微信裡有多少錢?先借我50,我回去轉你。」盛星河說。
賀琦年勾著嘴角笑笑,「可以是可以,不過,有什麼好處嗎?」
「還你51。」盛星河說。
賀琦年嗤笑一聲,「我要你那一塊錢幹嘛?」
「你別得寸進尺啊,多了沒有,從這兒到家,最多一個小時,有利息給你就不錯了。」盛星河白了他一眼。
「我才不要你那點利息呢。」賀琦年挨過去問,「你是不是練過跆拳道?」
「是柔道。」盛星河糾正道。
「都差不多,你能不能教我幾招?」賀琦年說,「你要是答應我,這頓飯就當是我請你的。」
盛星河意外地挑了挑眉,「才50塊錢就想買我的私教課?」
賀琦年擰了擰眉,「那你說要多少?」
盛星河估計他是想學著防身,想了想說:「你要能好好努力,在省運會上拿個冠軍,一切都好說。」
賀琦年的眉毛都揚了起來,「真的?只要我拿冠軍你就教我練柔道?」
「那當然。」
賀琦年伸出小手指,「那拉勾。」
盛星河嫌棄道:「你幾歲啊?還拉勾,我這人一向說話算話,用不著拉。」
賀琦年不由分說地握住他的小指勾了兩下,「就這麼說定了,你一定要教我!」
「是拿冠軍之後。」盛星河補充道。
「遲早的事情!你可以準備起來了!」賀琦年信心滿滿。
恍惚間,盛星河看到了許多年前的自己。
無傷無病,精力充沛,滿懷希望,總覺得自己只要努力努力,就一定能不斷地超越極限。
他的個性簽名還是中二時期寫下的——記錄就是用來打破的。
可現在他有點不確定了……
他隱約能感覺到身體的各項機能在不斷下滑,可是一點辦法都沒有。
2米30或許真的是他在這條路上的極限。
「發什麼呆?」賀琦年抬手在他眼前晃了晃,「魚香肉絲蓋飯吃嗎?」
「噢,都行。」盛星河點點頭,「我不挑食。」
「唔。」賀琦年望著牆上的菜單,「那我可就隨便點了。」
盛星河換了幾枚硬幣就去充電了,回來時,澆頭都已經炒好了。
賀琦年點了一大盤涼拌牛肉和牛雜外加六碗蓋飯。
服務生以為還有人沒進來,給了六雙筷子,賀琦年只要了兩雙,服務生驚訝地看著他們。
「吃吧,要是不夠一會我再點,聞著味道感覺應該還不錯。」賀琦年把飯菜一一端上桌。
「太多了,我吃兩碗就夠了。」盛星河搓了搓筷子說。
「那不夠了。」賀琦年說,「我要吃五碗。」
「……」
運動員的飯量普遍都大,這也就是為什麼退役後會發胖的原因,胃口撐大了一時半會收不住。
盛星河在國外訓練期間胃口和賀琦年差不多,一頓少說也能吃下四五碗麵條,但禁賽後訓練強度就沒有之前那麼猛了,胃口明顯下降。
他需要保持住現在的體型,以便將來更快地進入比賽狀態。
兩人剛一開動,賀琦年的手機就響了。
未知號碼。
他鎖屏掛斷之後,電話又來了。
「應該不是推銷。」盛星河提醒道。
賀琦年還是掛斷了電話,「熟悉的人都會發微信給我。」
「也是。」盛星河想了想又說,「可能是有什麼急事借了別人的電話呢?」
電話第四次響起的時候,賀琦年調成了靜音模式。
「這荒郊野地的,有急事也幫不上忙。」
「你是怕那胖子打過來的?」盛星河問。
賀琦年笑笑沒說話,盛星河就當他默認了。
對面的人吭哧吭哧,狼吞虎嚥,五碗蓋飯很快下肚,吃完還不忘把一旁的湯底給喝完,邊上的服務生看得一愣一愣,最後衝他豎起一根大拇指。
盛星河忍不住問:「你平常飯量就這麼大嗎?」
賀琦年一抹嘴,「比這個大,微信裡沒多少錢,我已經很克制了。」
「……好吧。」
這得是什麼樣的家庭條件才能養得起的娃啊!
電瓶車還在充電,兩大男人蹲在馬路牙子上看風景,每當有人騎車經過都會扭頭看一眼,為他們的身高和體型感到震驚。
楊柳低垂,微風拂面,溫度濕度剛剛好,盛星河產生了和這孩子談談心的想法,於是主動找話題。
「酒吧那個胖子要是再為難你的話,可以打電話叫我,我來收拾他。」
賀琦年轉頭看了他一眼,「謝謝,不過我一個人也可以搞定的。」
「我沒有惡意的。」盛星河說,「孫主任也沒有惡意,只是希望你能把重心放在學習和訓練上。」
「嗯。」賀琦年聳聳肩,「可我還是得掙錢,不然活不下去。」
盛星河略微震驚,「怎麼會呢,你家裡人一分錢都不給你嗎?」
賀琦年搖搖頭,表情有些無辜,還有些無奈。
盛星河雖然是個大男人,但也有同情心氾濫的時候。
比如現在。
「我聽孫主任說……你有個姑姑?」他說完就有些後悔了,這樣小屁孩就知道他們在背地裡聊過他的事情了。
不過賀琦年年紀小,壓根就不會在意這些。
「我跟她沒什麼聯繫,稱不上家裡人。」
「啊?」盛星河很意外,「那你平常就一個人生活?」
「嗯。」賀琦年撿起地上的一片枯葉捏在手裡,轉了一圈,吹走了。
聊到這種話題,氣氛總有些尷尬。
盛星河花了三秒鐘時間做了個草率的決定。
「這樣,你以後缺錢可以跟我說,我借你,前提是不能去那些亂七八糟的地方打工。」
賀琦年笑了起來,「發傳單算亂七八糟的工作嗎?」
盛星河搖搖頭,「不算。」
「那健身房做銷售呢?」
盛星河還是搖頭。
「咖啡廳賣咖啡。」
盛星河還是搖頭,「都不算。」
「那為什麼去gay吧做銷售就屬於亂七八糟的工作?你歧視同性戀?」
「……」
賀琦年的這個問題徹底把盛星河給砸懵了。
他當然不可能歧視同性戀,但酒吧就是個娛樂消遣的地方,容易將人變得墮落萎靡,並不是每個人都擁有良好的自控力,在裡面工作難免會遇上一些難以處理的問題。
就比如說今天這種狀況。
要說對生活一點影響都沒有,那可能嗎?
生活裡的雜事會消耗掉人對夢想的熱情,一旦嘗到了其他甜頭或許就會失去對運動的堅持。
他希望賀琦年能走得更遠一些。
但這些東西都太遠了,他不知道該怎麼跟一個小屁孩解釋這麼多,也不知道這些大道理他能不能聽進去。
大腦還在組織語言,沒想到賀琦年又接著說了一句:「我要是同性戀,你也會討厭我嗎?」
盛星河笑了一聲,「我要討厭你還會去找你麼?」
賀琦年努了努嘴,「那會你不是不知道我的情況麼。」
「我去之前就知道了。」盛星河說。
「你怎麼知道的?」賀琦年震驚了。
「……」完了,這就把孫主任給賣了。
盛星河靈機一動,「是大器說的。」
「靠!」賀琦年絕望了,「那傻逼嘴裡按了喇叭啊,怎麼什麼都跟你說。」
盛星河誤打誤撞蒙對了,鬆了口氣,完了又替大器說起了好話:「這又不是什麼可恥的事情,喜歡什麼是你的自由,我又不是老古董,不搞歧視那一套。」
賀琦年怔怔地看著他,鼓起勇氣,試探道:「難道……你也喜歡男生?」
「我不是。」盛星河舔了舔唇,別開視線淡淡道,「我只喜歡女孩子。」
賀琦年的瞳孔驟縮了一下。
這明明是預料之內的答案,但從盛星河嘴裡親口說出來時,還是完全不一樣的感覺。
說不上難受,只是有一點失望。
不可否認,盛星河的容貌完全長在了他的喜好上,陽光帥氣,乾淨利落,笑起來能把人心尖暖化。
是烈日下,一份驚艷的美好。
他第一次看到盛星河微笑時心跳就加速了。
一陣風吹過,少年的眉眼低垂下去,故作坦然地「噢」了一聲,「我看得出來。」
盛星河笑而不語,心說你丫能看出來個屎。
第八章
太陽落山,天色漸黑,雲層一點一點被染上顏色,黑壓壓的一片,最後融入進巨大的幕布之中。
電動車電量滿格,街上的商戶都亮起了燈,之前那種被陌生環境捆住的無助感煙消雲散。
賀琦年還是坐在電動車的後座,低頭玩手機,刷到一條秀恩愛的朋友圈時,驀然來了一句:「你有女朋友嗎?」
「你猜。」
賀琦年笑了笑:「肯定沒有。」
「為什麼那麼肯定?」盛星河問。
「看得出來啊!」賀琦年分析道,「有對象的聊天時總會不經意地帶出一句,『我女朋友怎麼怎麼樣』……」
「那你還問。」
「我就是確定一下。」
「確定了幹嘛?」
「……」賀琦年頓住了,怕他亂想,趕緊又接著說,「不幹嘛,要是有漂亮妹子我第一個給你介紹。」
「謝謝,不過我退役之前並不準備談戀愛,影響鍛煉。」盛星河說。
賀琦年笑了起來,「你能這麼說是因為沒遇上真正喜歡的,要真遇上了,你肯定一分一秒都把持不住,就想把她佔為己有。」
「你好像很有經驗。」
「那是。」賀琦年挑了挑眉說,「不過都是別人妄想把我佔為己有。」
盛星河乾嘔一聲,賀琦年低低地笑了起來:「真的。」
「看出來了,例如那個胖子。」
「那是個例外!」
「so?你談過戀愛嗎?」盛星河有點好奇。
賀琦年哼一聲:「老子放蕩不羈愛自由,是不會被愛情這種小事牽絆住腳步的。」
盛星河解讀道:「那就是沒談過了。」
「……」賀琦年有樣學樣,「是我想把重心放在學業上。」
「呵呵。」盛星河乾笑一聲,「也是,誰會愛上一個發包皮傳單的窮鬼呢。」
「……」
盛星河以過來人的身份教育道:「在你沒錢沒地位之前,就連談論自由的資格都沒有,好好努力吧,人生路漫漫,還有更多的坎坷風雨在前方迎接著你。」
「……」
說話間,電驢已經開到了海韻公寓的大門口。
盛星河放慢車速問:「你住幾棟?」
「12棟,你認得路嗎?第二排最靠右那棟。」賀琦年伸手指了指方位。
還挺巧,盛星河租住的房間在18棟,正巧位於12棟的正北面,中間只隔著一條小道。
賀琦年就住在一樓,兩人推開窗戶就能看見彼此。
「明天訓練別再遲到了。」盛星河提醒道。
「知道了。」賀琦年拐進屋,探出一個腦袋,「你要進來參觀參觀麼?」
「不了,」盛星河擺擺手,「我一會還要出去跑個步消化消化。」
「你上哪兒跑步啊?」賀琦年扒著門框問。
「你管那麼多呢。」盛星河頭也不回地轉去車庫停車了。
賀琦年望著他的背影笑了笑,喊道:「師哥——」
盛星河一扭臉,「幹嘛?」
「不幹嘛,就喊喊你。」
「有病。」
等人停完車,賀琦年又大聲喊:「教練!——」
某人一臉不耐煩地轉頭。
「拜拜。」賀琦年揮揮手。
「……」病得不輕。
盛星河遠遠地衝他比了根中指。
白天訓練出一身汗,賀琦年到家第一件事情就是沖澡。
溫熱的水流沖走了睏倦與疲憊,緊繃的肌肉慢慢鬆弛下來。
他瞇眼擠了一坨沐浴液,淡淡的奶香,擦到大腿時,他忽然想起盛星河替他壓腿時的場景。
水流順著他微微翹起的唇角緩緩下墜。
洗完澡出來,發現手機上有12通未接來電和3條短信。
全都來自同一個號碼。
沒有備註,但他知道是賀子馨。
【你接一下電話成嗎?媽媽有事跟你商量。】
【留學中介那兒我都已經問好了,以你的條件是完全沒問題的,等過幾天這部戲殺青了我就過去找你,到時候我們一起詳談好吧。】
【你要明白,媽媽做一切決定的出發點都是為你好的,跳高能跳一時,但不能跳一輩子,趁現在你還小,把該學的都學起來,不然你將來一定後悔的。】
賀琦年訕笑,把手機扔到了一遍。
後悔。
還沒開始呢,就已經知道他會後悔了。
他搞不懂這種擅自替人決定的行為哪裡算得上是「商量」,也不明白她為什麼還有臉說一切都為他好。
屋裡的窗戶沒關,能聞見隔壁那戶人家的飯菜香味,今天是紅燒肉,還有一股洋蔥的味道,每天晚上都是不一樣的飯菜。
隔壁住著的是一個念高中的小女生,她媽媽每天一下班就會拎著一大袋東西回家,賀琦年撞到過好幾次。
今年過元宵節的時候,那阿姨還很溫柔地問他吃沒吃飯,要不要一起吃一頓。
賀琦年沒好意思進門。
更主要的是,他特別害怕看見那些其樂融融的場面,因為每當喧鬧的儀式結束,他會發現自己還是孤孤單單一個人,那種落差感才是真正讓人感覺孤獨的東西。
這麼多年了,他一直覺得賀子馨根本稱不上是他的家人。
她從來沒有為他做過一頓飯,送他上過一次學,講過一故事,就連見面都得悄悄的,並且每次相處不會超過一個小時。
從小到大他們見面的時間加起來說不定還不超過十天,可就是這樣一個女人,妄圖把自己的決定強加到他的身上,替他決定未來。
挺好笑的。
從他出生的那一刻開始,他的人生就已經被安排好了,而所有費盡心機的背後,都是為了要圓一個謊,一個天大的謊言。
對此,他厭煩到了極點。
「咚咚咚——」一陣敲門聲擾亂了他的思緒。
賀琦年起身走到門口,彎腰盯著貓眼看了一下,開門時微微一笑,「怎麼了?想約我一起跑步?」
「美得你。」盛星河手上轉著鑰匙圈,「陪我一起到物業那搬兩箱東西。」
「給錢麼?」賀琦年笑著問。
盛星河翻了個白眼,「明天請你吃早飯。」
「妥!」賀琦年打了個響指,抓起鞋櫃上的鑰匙,反手帶上門。
住戶的快遞一般都會存在快遞櫃,不過大件會統一收放在物業辦公室。
值班的是個上了年紀的老頭,眼神不好,指著牆角跟說:「東西都在那片了,你們自己找吧。」
公寓住戶很多,大件也多,囤在一起像座大山似的。
盛星河抱開幾個大箱放到一邊。
賀琦年視力很好,一眼就看見有張物流面單上寫著「星河」。
寄件人是邊瀚林。
他隱約記得白天張大器他們聊天的時候提過一嘴,如果他沒記錯的話,應該是盛星河的教練。
那個偷偷往隊員食物裡下藥而被國家隊開除的教練。
不過看到盛星河翻到快遞時一臉欣喜的表情,他可以百分百確定,禁賽這件事情沒有表面上那麼簡單。
賀琦年抱起那個大箱子,「霍,什麼玩意兒啊這麼重?」
「就一些衣服和書,帶來帶去太麻煩就寄快遞了。」盛星河找到了另外一個。
賀琦年顛了顛兩個快遞箱的重量,挑了個更重的抱了起來,「你剛搬來啊?」
「嗯,昨天咱兩不是還在公寓門口見過麼,那會剛下飛機。」
賀琦年幫著把東西搬到屋裡,四下環視一圈,驚訝道:「你這兒居然有兩個房間,比我那屋大多了。」
盛星河的臥室門都還開著,一間主臥一間次臥,次臥壓根沒收拾,亂糟糟的,床上連被罩都沒有,看起來應該是一個人住。
盛星河問:「你那兒房型跟我這邊不一樣嗎?」
「我那邊就一開放式的臥室和小廚房,連著客廳都是一起的。」賀琦年雙手在空中比劃,「很小,每次我想鍛煉都施展不開。」
盛星河的腦海中浮現出了一間單身公寓的構造。
「需要我幫你收拾收拾屋子嗎?」賀琦年伸出手指往茶几上一抹,抬起來,噫了一聲,「上面一層灰。」
「你會收拾嗎?」盛星河狐疑道。
「你別小看我。」賀琦年拍拍胸脯,「我很能幹的!」
「喔,」盛星河點點頭,「那你干吧。」
「那從哪裡開始干呢?」賀琦年問。
「你自己決定。」盛星河邊說邊拆開快遞。
他被禁賽之後在邊瀚林家裡住過一段時間,留了不少東西,看來是一樣不少,全都給他寄過來了。
他翻到下面才發現,不僅不少,還多了好幾件當季的新衣服……
賀琦年從廚房找了塊抹布,出來就看見盛星河站在陽台外邊跟人打電話。
「你給我買的衣服我都看到了,謝謝。」說到這裡,他的眉眼一彎。
「你放心吧,我這邊一切都挺好的,住的地方離學校很近,很方便。」
「都一幫小屁孩,我還能應付不了麼?」
「怎麼咳嗽了?你還是少抽點煙吧,對身體不好。」
賀琦年一邊幹活,眼睛仍然直勾勾地盯著他。
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錯覺,他總覺得盛星河和那教練說話的時候,語氣格外溫柔,跟頭小綿羊似的,和在學校裡的樣子截然不同。
幾套衣服散亂地扔在主臥的大床上,賀琦年拎起來聞了聞,是香噴噴的,應該剛洗過,正準備給他掛起來。
一打開臥室的衣櫃,映入眼簾的便是一排粉色布藝小衣架,上面還帶蝴蝶結,衣架上掛著各種背心和T恤。
漫長的一聲:「咦~~~~~~~~~~~~」
「幹嘛啊?看見蟑螂了?」盛星河在外邊喊了一聲。
「比蟑螂刺激多了,」賀琦年說罷,立馬掏出手機拍照留念,「真想不到我們盛教練還有這麼悶騷的一面。」
「這個事情可以解釋。」盛星河望著那一排衣架,有點頭疼,「是上一個租客留下來的,我昨天沒買衣架,就順便用了。」
「那這又是什麼?」賀琦年拉開最底下的一排抽屜,裡面躺著各式各樣的絲襪和蕾絲內褲。
「我去!這什麼玩意兒啊?」
盛星河昨天收拾得比較倉促,壓根沒留意裡面還有東西,下巴都快驚掉了。
明明跟自己一點關係都沒有的東西,但不知道為什麼,在某人的注視下,就莫名其妙地臉紅了一下。
賀琦年拎起絲襪嘖嘖兩聲,又狐疑地打量起身旁那位:「或許……其實,你真的是個女孩兒?」
盛星河把垃圾袋套在他頭上,「傻逼。」
「哎,跟你開玩笑呢。」賀琦年摘下袋子,笑著追了出去。
盛星河發現賀琦年這人也就看著高冷,其實話不少,一會好奇這個一會好奇那個,就連他體重多少都要打聽。
話題能從一顆塵埃扯到宇宙大爆炸。
不過有人在旁邊嘰嘰喳喳,勞動的時光似乎也沒有那麼難熬,不出兩個鐘頭,屋裡頭徹底煥然一新。
盛星河挺了挺腰,覺得肚子有點餓,忽然想起在gay吧看見的那個蛋糕。
「對了,今天是你生日嗎?」
「嗯。」賀琦年在廚房洗完手,甩著胳膊出來,「你要替我過生日嗎?趁還沒過十二點。」
盛星河的生日在春天,比賽旺季,每年生日幾乎都是在隊裡過的,教練親自給他煮碗麵條,有時候是大排面有時候是雞湯麵。
但盛星河不怎麼會煮東西。
「我給你煮碗泡麵怎麼樣?」
第九章
家裡沒有熱水壺,盛星河又跑去廚房,試了好幾次都打不上火,打電話問了房東,說得重新安裝下液化氣,但是麵條都已經拆開了……
貧窮的生活條件不允許他浪費糧食。
「你小時候吃過乾脆面嗎?」盛星河若無其事地走回餐廳,「其實方便面有好幾種吃法,其中就屬干吃最好吃。」
賀琦年斜眼看他。
「你那是什麼表情。」盛星河把調料包撒進去,晃了晃,「喏,嘗嘗看,我親自調配的,一定能夠點燃你的味蕾,讓你吃得酣暢淋漓,欲罷不能。」
賀琦年:「……」
過了一會,兩個男人攥著麵餅吭哧吭哧啃了起來。
餐桌中央點著一盞乳白色的小蠟燭,是上一任房客留下的,硬幣大那麼一小塊,隱約能聞見一股淡淡的椰香味。
盛星河不是個會聊天的人,賀琦年啃麵餅的時候,他也就乾坐著,時而盯著暖黃色的燭光,時而抬眸看看邊上的人。
他隱隱地感覺到了一絲小尷尬,但這份尷尬並不會讓人覺得難受,也沒有產生希望對方快點離開的念頭。
當他看到賀琦年試圖藉著燭光方便面包裝的時候,就知道尷尬的情緒一定是傳染過去了。
他忍不住笑了笑,「生日快樂啊。」
賀琦年啃麵餅的動作頓了頓,含含糊糊地應了一聲,「謝謝,同樂同樂。」
「許個願吧,然後把蠟燭吹了。」盛星河說。
賀琦年沒想到這個鋼鐵直男還有這麼少女心的一面,微微一笑,頗具儀式感地閉上眼睛,可是想了好一會也不知道自己該許什麼願望。
他從小到大沒什麼機會給自己過生日,因為沒人會記得他的生日。
賀子馨不記得,他自己也不記得。
印象最深的是自己升高一那年,賀子馨意外地說要陪他一起過生日,家裡的傭人準備好了一桌飯菜,結果她第二天晚上才打電話道歉,說是臨時有事。
他猜想她大概是忘記了,但賀子馨沒承認,只說劇組太忙,拍攝地又遠,實在趕不回去,後來從外地寄了禮物回去。
是一箱參考書。
賀琦年對生日沒什麼太大的感覺,不過今晚很不一樣。
「許個願許這麼久?」盛星河支著腮幫子看他,「別太貪心了,老天爺來不及幫你實現。」
「我正醞釀著呢。」賀琦年笑著說,「你平常生日都許什麼願啊?我參考參考。」
盛星河老實說:「身體健康,比賽順利。」
賀琦年心說這兩樣恐怕一樣都沒實現,這還許個屁。
窗外星辰璀璨,屋內燭光搖曳。
盛星河透過幽幽的燭光看著對面的那位。
他忽然發現這傢伙的眼睫毛還挺長,皮膚細膩,左眼的眼尾下邊有一顆很小的痣。
據說長在這個位置的是淚痣。
長了淚痣的小朋友都很愛哭。
不過看賀琦年的樣子,不太像是愛哭的小孩,倒像是愛闖禍的熊孩子。
頭髮應該染了有一段時間了,從根部開始冒出一點點黑色。
很多長相俊俏的帥哥看多了也就那樣,但賀琦年的容貌居然還挺耐看,特別是嘴角微微翹起的時候,充滿了青春的味道。
他不可抑制地想起賀琦年在操場上奔跑運動的場景,鮮活陽光,朝氣蓬勃,笑起來又帶著很強的親和力,簡直是蠱惑人心的妖孽。
還沒等他細細琢磨,賀琦年忽然睜開眼睛,他趕緊別開視線。
「許了什麼願望啊?」盛星河隨口道。
「大吉大利發大財。」賀琦年說罷就把蠟燭給吹滅了。
簡陋的場地,寒酸的麵條,撿漏的蠟燭,辛酸的生日……不過賀琦年還是挺高興的。
第一次過生日,對面坐著的還是個養眼的教練。
沒過幾秒,他的微信上就彈出一個新消息。
是盛星河發來的紅包。
【祝小師弟生日快樂!】
賀琦年滿懷期待地點開紅包。
8.88元。
笑容頓時凝固。
「不是我說,放眼整個國家隊,不,整個跳高圈都找不到比你更摳門的教練了吧?8塊錢?你打發叫花子呢?」
盛星河理直氣壯:「糾正一下,是8塊88。」
賀琦年拉高了嗓門:「你好意思發得出手?我這替你忙活兩個小時!」
盛星河伸手去奪他手機,「不要就算了,你發還給我。」
「……」
蒼蠅肉也是肉。
賀琦年收完紅包就給人備註改成了「摳門精」。
夏天的夜晚,蟬鳴陣陣,它們似乎不知疲倦,窗外偶爾還會傳進來幾聲清晰的蛙叫,盛星河忽然意識到自己已經很久沒有聆聽大自然的聲音了。
小時候會覺得這聲音聒噪,但此刻竟然覺得很舒適。
兩人有一搭沒一搭的閒聊了幾句,話題又扯回了跳高上。
「你是幾歲的時候開始練跳高的?」賀琦年問。
「十二歲。」盛星河說。
賀琦年估算了一下,感到驚訝,「好早,那你練了有十多年了啊。」
盛星河點點頭,「十五年。」
為一件不可預估的事情堅持了十五年,光聽著就足夠震撼。
「那你後來究竟為什麼會被禁賽?」賀琦年追問道。
盛星河的瞳孔微微一縮。
自從那份尿檢報告出來之後,幾乎所有人都將矛頭指向了他和他的教練,惡意的解讀和譴責的報道鋪天蓋地。
大家更願意相信他們所認定的真相。
很少有人會凝視著他的眼睛,問一句,究竟為什麼會被禁賽?
賀琦年問這話時小心翼翼地關注著盛星河的表情,好在對方的神色沒有因此變得沉重,他知道自己沒有踩到對方的雷區。
於是又試探道:「跟邊教練沒關係,對吧?」
盛星河感到一絲意外,「嗯」了一聲,「為什麼會覺得跟他沒關係?」
「直覺,而且我知道真正熱愛那項運動的人,是不會去碰那些東西的。一碰,就已經輸了。」
的確。
真正熱愛哪捨得破壞,但就是這樣簡單的道理,絕大部分的人都不會理解。
這件事情已經過去一年,盛星河一直努力地想要將那些負面的情緒壓制下去。
不去想,不去看,不去聽。
他覺得自己做得很好,起碼能坦然地面對秦沛的質疑,能囂張地放出狠話,能從容地越過橫桿,但再次回想起那場比賽,還是被一陣巨大的失落和無助感包裹了。
「有人往我的水裡放了東西。」他的聲音很輕,像是在極力地克制著某種情緒。
賀琦年皺了皺眉。
盛星河進入國家隊後的道路走得並不算順利,早在三年前就因為跟腱受傷,不得不停賽治療,期間許多費用都是邊瀚林出的,關係就像親人。
因為傷病和經濟上的雙重壓力,盛星河患過焦慮症,教練一直在旁邊鼓勵照顧。
幸運的是,他的腿傷恢復良好,回到賽場後不斷刷新個人最好成績,去年還拿到了室內跳高總決賽冠軍。
他的身體狀態正處於運動生涯的黃金期,前途可謂是一片光明。
盛星河的最終目標就是衝擊世錦賽,可就在八月的田徑錦標賽上,他的尿檢報告結果呈陽性。
這就意味著,他服用的食物或藥品中,含有違禁藥品成分,他的比賽成績當場取消,無法進入總決賽。
在事情還未水落石出之前,媒體就已經爭相跳出來譴責,八卦報道滿天飛,導致盛星河的形象和精神都大受影響。
其實興奮劑醜聞不管在田徑界還是整個運動界都是層出不窮,很多國家的運動員都因為種種原因陷入過興奮劑風波。
有些是主動的,有些則是被動的。
被動的原因分很多種,被陷害,或是誤服了某種含有違禁藥成分的藥品,不小心吃到了含激素的肉類,但以上這些都不足以讓田協開出特赦令,因為誰都無法證明自己是無辜的。
反興奮劑組織開出的結果出來沒多久,隊裡就對盛星河開出了禁賽四年的懲罰。
運動員的職業生涯是十分短暫的,跳高運動員的爆發期就那麼幾年,在26歲時被宣佈禁賽四年,就意味著徹底斷了他的後路,跟終身禁賽沒有什麼區別。
眼看著徒弟被逼到絕境,邊瀚林憤憤不平,一次又一次找上級理論,申請再次檢驗。
尿檢樣本一般分AB瓶儲存,結果B瓶檢測結果依舊是陽性。
「證據確鑿」,這口鍋扣得死死的。
盛星河在賽前半年,從未服用過任何藥品,平常吃東西都是謹慎謹慎再謹慎,豬肉,火腿腸之類的東西從來不敢亂碰,唯一值得懷疑的就是在更衣室裡喝的那瓶礦泉水。
盛星河喝礦泉水時有個習慣,就是順手撕掉外包裝,以便和隊友們一起的時候,能迅速分清自己喝過的水瓶。
那天他換完衣服之後拿起凳子上的水瓶,感覺水位線高了一點,但整個更衣室裡就放著那一瓶水,當時滿腦子都是比賽的事情,下意識地認為是自己記錯了,根本沒想太多,出事之後才想起不對勁。
更衣室沒有監控,走道裡來往的人那麼多,根本無從查起。
每個人都值得懷疑,可每個人看起來都是無辜的。
萬分無奈之際,邊瀚林背著盛照臨向隊裡承認了自己的「罪行」,說是在他的營養品裡加了點東西,目的就是讓他拿獎金。
盛星河當然不希望教練因為這件事情丟了工作,那是他第一次和邊瀚林吵架,但最後還是被教練一頓教訓給堵了回去。
「你的兩份報告都呈陽性!你覺得你現在說什麼別人會相信嗎?一萬句解釋不如一塊金牌有說服力,只有實力能夠證明你自己的清白,只有跳過了那個高度,你才可以大大方方地向大家宣佈,你根本不屑服用那些東西!」
「當你贏得最後的勝利,曾經的污點會變得不值一提,但要是現在放棄,你這一輩子也就這樣了!」
盛星河無言以對。
跳高對於他而言,是刻在骨子裡的信仰,就像生命一樣重要。
他當然不甘心放棄。
這件事情的最終判定結果就是邊瀚林嚴重違反職業守則,被逐出教練隊且終身不得帶隊參賽。
盛星河禁賽期縮減為18個月,同時禁止參加任何國家隊集訓。
賀琦年全程都是驚詫狀態,好一會才回過神來:「既然邊教練都背鍋了,你為什麼還會被罰?」
盛星河無奈地笑了笑:「班上A同學的錢包丟了,老師在B同學的書桌裡發現了,他說『我不知道,我真的什麼都不知道』,你覺得班上會有多少人願意相信他是無辜的呢?」
比賽有比賽的規則,還有無數雙眼睛盯著。
很多事情不是一句話就能解釋得清的。
懲罰的最終意義就是保證賽制的公平,同時也警告其他運動員,不要投機取巧。
相比這件事情背後的真相,更令賀琦年感到不可思議的是邊瀚林的犧牲。
這世界上有多少個人願意犧牲自己一輩子的名譽和前程去為另一個人鋪路?
很顯然,盛星河遇見邊瀚林是幸運的,但這份犧牲最終會換回些什麼又是不可預估的。
誰敢保證自己能頂住四面八方的壓力,一次又一次地超越過去的成績?
想到這些,他都替盛星河感到喘不過氣,這18個月,他一定是活在煎熬之中。
賀琦年到家時已經十一點了。
他坐到床邊時下意識地望了一眼窗外。
這是他第一次留意對面的這棟樓房,有五戶還亮著燈。
公寓樓的設計都一樣,最底下一層就擺著收信箱,從第二層開始亮燈。
盛星河住在三樓,主臥在南面,正巧在他的視野範圍之內,窗戶沒拉,屋裡傢俱的擺放都能看得一清二楚。
燈光是暖融融的色調,書桌前的那個男人正低頭翻看著什麼,時不時地轉一下筆。
筆掉了,他彎腰撿起來,繼續轉。
賀琦年低頭髮了條微信。
【N:你睡了嗎?】
【摳門精:睡了。】
【N:睡了還回我消息?】
【摳門精:有屁快放。】
霍!這態度!
賀琦年抬手拍了張照片發過去,只見盛星河低頭看了一眼,立馬扭頭望向窗外。
路燈也是暖黃色的,讓整個夏夜顯得平靜溫和。
兩人隔著一條寬寬的走道相視一笑。
【摳門精:你偷窺我。】
【N:明窺,你在看什麼呢?】
盛星河將書本高高舉起貼在窗戶上,賀琦年整個身子探了出去也沒能看清楚書本上的名字。
【N:什麼玩意兒啊?】
【摳門精:教育藍皮書,上面寫著如何對付你們這幫不聽話的壞小孩。】
【N:我什麼時候不聽話了?】
【摳門精:聽話?那現在趕緊上床睡覺。】
賀琦年努了努嘴,躺到床上,抬腳將窗簾拉上了。
【摳門精:晚安,明天見。】
下面跟著一個200塊錢的大紅包。
【摳門精:忘了說了,打掃得挺乾淨,五星好評,下回還找你。】
賀琦年蹬了蹬腳,心滿意足地閉上了眼睛。
第十章
賀琦年的睡眠狀況一直很不錯,加上白天那番高強度的體能訓練,隔天睡到很晚才醒過來。
大腿、手臂和腰背還是有點泛酸,不過程度不高,比他想像中的要好一些。
他想起盛星河一本正經地說:「疼就對了,現在疼一下明天就鬆了。」又忍不住笑了出來。
窗外陽光炙熱耀眼,又是一個高溫大晴天。
微信上有好幾條未讀信息,都是盛星河發過來的。
【摳門精:醒了沒?】
【摳門精:自行車放在地下車庫了。】
【摳門精:你卡號多少,我把錢打到你卡裡,或者支付寶有嗎?】
沒有等到他的回復,盛星河直接在微信上轉了他一萬二,之後就沒消息了。
【N:這是什麼錢?】
【摳門精:你的工資,三萬,不過我只幫你拿到一萬二,酒吧昨晚被警察一窩端了,老闆好像跑路了。】
【N:啊???】
賀琦年覺得自己一定是還沒清醒,他狠狠地拍了自己兩掌。
疼的。
他迫不及待地彈了個視頻過去,入目是一張疲憊而又睏倦的臉。
盛星河的身體側躺著,半瞇著眼,看起來並不是很想說話,賀琦年意外地發現他下頜和眼角有一點淤青。
背景是臥室衣櫃。
「你臉怎麼受傷了?」賀琦年問。
「還不是因為你那點破事。」盛星河現在想想都覺得頭大,「晚點再跟你細說吧,我再瞇十分鐘。」
盛星河困得不行,掛了視頻通話,可不出五分鐘,門外就響起了一陣急促的敲門聲。
用腳指頭都能猜到是哪頭畜生,盛星河把被子一掀,歎了口氣。
門剛打開一條縫隙,賀琦年就擠了進來,盯著他的下巴看:「你臉怎麼回事啊?被人打了?」
盛星河知道自己這回籠覺是沒法睡了,逕直走向浴室洗漱了。
「昨晚你睡了之後,我去了趟酒吧……」
盛星河不是個愛多管閒事的人,本意就是想替賀琦年把車取回來,但一想到那三萬塊提成,想到鄭高俊那張目中無人的嘴臉,還是折了回去。
三萬塊不算多,但對於一個還在上學的小朋友來說,絕對是一筆巨款了,他不希望賀琦年再捲進這些亂七八糟的事情裡去,只有解決了錢的問題,賀琦年才能真正跟對方斷乾淨。
身份和職責是會帶給人使命感的,教練這個身份給了他直搗黃龍的勇氣。
盛星河找到了gay吧負責人說明來意,但不幸地遇上了鄭高俊。
鄭高俊當然是不樂意給錢,說是要賀琦年親自來拿,兩人一見面直接掐了起來,鄭高俊還叫了兩個嘍嘍一起上。
有了白天的經歷和賀琦年的描述,盛星河對這個人的奸詐也有所瞭解,一拉一扯,鄭高俊的右臂就脫臼了。
雖說暴力不是解決問題最好的方式,但解決某些蠻不講理的人,威脅才是最快捷最有效的方式。
最後酒吧的負責人命令經理把賬對一對,該給多少就是多少,經理說只有一萬多的提成,沒有三萬。
有點耍無賴的嫌疑。
盛星河並不瞭解他們的提成結算規則,也不想花那麼多時間瞭解,直接問人要錢。
負責人怕惹事,連聲說好。
由於前兩個月都是現金支付,經理並不知道賀琦年的卡號,於是讓盛星河簽了張收條,盛星河收到錢後,當場轉到了賀琦年的微信上。
不過事情並沒有因此了結,因為盛星河一出門就報警了。
理由是《娛樂場所管理條例》第二十八條規定:每日凌晨2時至上午8時,娛樂場所不得營業。
當時剛好是凌晨兩點半。
他剛報完警不出三分鐘,好幾輛警車就停在了gay吧門口。
剩下的事情無從得知,只是他一早在群裡無意間看到了一條消息,B市某gay吧停業整頓,裡面的東西幾乎快被搬空了,警方介入調查發現一罐成本為七毛錢的冰紅茶倒到杯子裡加片檸檬,竟然賣到了九十八!
有人說是老闆惡意拖欠工資連夜跑路,也有人說是警方整治黑惡勢力,把人給趕走了。
總之這個吧沒了。
「你怎麼想到要報警啊?」賀琦年問。
「『積極檢舉揭發黑惡霸痞犯罪,警民聯手促進社會和諧』,小區樓底下的橫幅你沒留意過嗎?上邊有舉報電話。」
盛星河擠上牙膏,「這種地方多多少少都會有些問題,而且我留意過酒吧的滅火器材箱,其中有兩個是空的,消防通道還被雜物堵著,有安全隱患。」
賀琦年一直站在浴室門口,雙眼牢牢地盯著鏡子裡那張臉,不知不覺就晃神了。
打架的那部分,盛星河描述得並不詳細,但他見過這人的身手,鄭高俊要在他臉上畫花,起碼得叫上好幾個幫手,除了臉上之外,不知道身上還有沒有受傷。
他和盛星河認識的時間還沒超過七十二小時,這人就義無反顧幫了他兩次,意外之餘,更多的是不好意思。
沒有人有義務去幫他的,這是他從小到大悟出來的道理,況且這已經超過了一個教練的職責範圍。
賀琦年想說謝謝,但這兩個字又不足以表達他此刻的心情,話到嘴邊,不知怎麼就變成了:「你為什麼要這麼幫我啊?」
盛星河抬眸看了一眼鏡子裡的小朋友,回答簡單明確,「我是你教練,還是你學長,我不幫你誰幫你?」
我不幫你誰幫你?
這份善意簡單又直白。
賀琦年的胸口湧過一陣暖意,眼眶也有些發熱,盯著他看了很久,說道:「我請你吃飯吧。」
盛星河捧起涼水撲在臉上搓了搓,「舉手之勞,別太放在心上了。你的先天條件很好,是無數人可望不可即的,我希望你以後能把重心放在訓練上,風月場所容易影響你的價值觀……」
他起身甩了甩水,「算了,說了你也不懂。」
「我懂!」賀琦年瞪大眼睛,「你說的我都懂!影響我的價值觀,把我變成虛榮的人是嗎?」
盛星河微微一點頭,「是,但也不完全是這樣,能掙錢是好事,但也要看這件事情帶給你的影響是什麼,有的時候,你努力去做一件事情,它會帶給你成就感,榮耀感,使命感,但還有一些事情,卻會在不經意之間消磨掉你對生活的熱情和對未來的憧憬,我這麼說你能明白嗎?」
賀琦年若有所思,點點頭,「明白。」
「明白就好。」盛星河一手抽下毛巾擦了擦臉,右手在他腦門上彈了一下,「走了,今天八點半有訓練。」
賀琦年摸摸腦門,「那你除了臉上還受傷了沒?」
「沒,我看起來是那麼不禁打的人嗎?」
話雖如此,但賀琦年還是在他換衣服時瞥見了他後背的淤青,分佈在各個位置,一看就是暴力造成的傷害。
過了一夜,那些淤痕已經開始變色,顏色很深,盛星河的皮膚偏白,顯得格外觸目驚心。
盛星河從衣櫃的鏡子裡看見杵在門口的某位,雙手搭在褲腰帶的位置,「我要脫褲子了,麻煩您迴避一下成嗎?怪尷尬的。」
「噢。」賀琦年轉身走出去之後,又忽然想到什麼,折了回去,「你難道連內褲都換嗎?」
「……」
盛星河完全沒想到這兔崽子居然還能折回來,他聽見動靜的那一霎那猛地扭過頭,對上了漆黑的瞳孔,而此時此刻他的褲腳剛脫到一半,左腿還是金雞獨立的姿勢,因為驚嚇,一腳踏了下去…
寬鬆的褲腰從指尖逃離,瞬間落地。
幸運的是褲子襠部沒有撕裂,不幸的是,他昨晚沒穿內褲睡覺的秘密被發現了。
盛星河是側對著大門的狀態,看見賀琦年的視線從上到下掃了一遍,他紅著耳朵吼了一聲:「你有病啊!?」
場面過於震撼,導致賀琦年愣在原地足足兩秒才眨巴了一下眼睛。
「你有的我都有,有什麼可害羞的。」
「……」
「是不夠自信嗎?」
「………………」
人在緊張和尷尬的時刻反應是差不多的,那就是沒有反應,大腦空白一片,甚至還有點缺氧。
盛星河扶了一下衣櫃,回過神來的第一件事就是欲蓋彌彰地把褲子給提了起來,再次吼道:「還杵那幹嘛啊?」
賀琦年勾著嘴角走回客廳時就在想:人的眼睛和大腦真是神奇,簡直可以說配合無間,才看了一眼的畫面就能深深地印在腦海之中,過目不忘這個詞真是有根有據,美好的畫面總是令人印象深刻。
盛教練的臀部和大腿的線條相當可以啊,看起來就非常的緊實。
房間還開著空調,溫度並不高,可盛星河卻覺得有一把火從腳底板燒起來,腦門都快著火了。
內褲的事情是個意外,昨晚他進浴室洗澡的時候明明記得帶內褲了,但洗完才發現沒拿,從浴室到房間需要經過客廳,當時又沒拉窗簾,他直接套上褲子回屋了。
躺到床上之後他又懶得動彈,心想反正也沒人看見,隔天一早再穿好了……
但這種事情要怎麼解釋?
誰會相信這種解釋?
要不然就是內褲洗了沒幹?被偷了?如果知道這兔崽子會出現他一定不會偷那半分鐘的懶。
走向客廳的途中,他想了N種華麗的借口,卻沒料到,迎接他的只有賀琦年的薩摩耶式微笑,並沒有關於內褲的任何疑問。
這就好像是確定了他平常不愛穿內褲一樣。
所有的解釋都成了多餘。
千言萬語,最後匯成了咬牙切齒的四個字:「你近視嗎?」
賀琦年毫無危機感地搖搖頭:「不啊,雙眼5.2,羨慕嗎?」
下一秒,他的脖子就被一條橫著的胳膊死死地勒住向後一拽,「你小子是有偷窺癖嗎?啊?」
「當然不是,我又不是故意的…」賀琦年被勒得兩眼一翻,「你要覺得不公平的話,下回洗澡我請你參觀參觀。」
「參觀個屎啊。」盛星河轉身拎住賀琦年的衣領,後者指感覺眼前一黑,一陣天旋地轉,一聲巨響在耳邊炸開。
——他被盛星河的過肩摔掄到了地上。
盛星河最後是收著力的,況且地上還鋪著一層毯子,這一摔對於男人來說,並不是很疼。
賀琦年扶腰站起來,揉了揉屁股:「我就是看一下,又不是看上你,瞎激動個什麼勁兒啊?」
盛星河:「我這不是激動,是熱身運動。」
「你怕被我看上嗎?」賀琦年歪著頭看他。
「我怕個屁。」盛星河換上運動鞋,收緊鞋帶,「不過你要真喜歡男的,最好是別看上我。」
「哎喲我又不瞎。」
盛星河白了他一眼。
賀琦年忍不住笑了,「那你到底是希望我看上你還是看不上你啊?」
盛星河合掌在胸前晃了晃:「我希望你可以閉閉嘴。」
「……」
第十一章
省運會開賽在即,盛星河給隊員的訓練強度也在不斷增加,每天的五公里長跑改為負重跑,深蹲從100個增加至150個,俯臥撐也從2組增加到3組。
女生的運動量也上調了不少。
這次比賽給了跳高組六個名額,三男三女,女生那邊不用考慮,因為跳高組女生正好三個,而男生組一共九名,淘汰六名。
選人也是個苦差事,弄不好小朋友們就不高興了,選上的還要擔心他們的心理素質不夠硬。
頭疼。
盛星河結合大家在日常訓練中的表現挑選出了最出色的三個:賀琦年,秦沛,李澈,外加一個替補張天慶。
為了不影響大家日常訓練的積極性,名單壓著沒有公佈,但張大器不允許這世界上有他打聽不到的消息。
一到休息時間,就往盛星河身邊擠:「教練,你就跟我透個小小的口風,我保證不告訴他們。」
盛星河灌了口飲料,扭頭裝沒聽見。
張大器挪到他跟前:「教練,那你就跟我說,名單裡有姓張的嗎?你也不用說話,你直接點頭或者搖頭就成。」
盛星河想了想:「可以說有,也可以說沒有。」
張大器「嘖」了一聲,「你這個答案也太模糊了,說了跟沒說一樣。」
盛星河大笑,「好好訓練,省運會只是個小比賽,不用太放心上。」
張大器已經從字裡行間讀到了一些信息,有些委屈:「可我連小比賽都沒輪上過……」
盛星河揉了揉他的腦袋。
其實不光張大器,在場是所有人,除了秦沛和賀琦年,其他人基本上都沒參加過出省的運動會。
體育競技太現實,太殘酷,它不像考高中讀大學那樣,願意花時間花心思,總能看見進步,並且那些進步是肉眼可見的。
知識點反覆的記憶,鞏固,下次遇到同類題型的時候心裡就有底了。
可跳高不同。
訓練的強度增大只能讓耐力和爆發力變得更好,並不能保證越過橫桿,越往上就越難,很容易就到平台期。
一次又一次失敗,那不光是對身體的折磨,更是對內心的一種折磨。
說句不好聽的,跳高或許就是99%的先天優勢再加上1%的努力。
在同等強度的訓練之下,要一個185的跳過196的,實在太難,甚至可以說是奇跡。
而盛星河之所以還帶領大家日復一日的訓練,是因為看見過奇跡。
這個奇跡就是瑞典的田徑運動員——霍爾姆。
他以181的身高,跳出過2.36的驚人高度,在雅典奧運會上拿到了金牌。
就像是一顆希望的種子,埋在了無數跳高運動員的心底。
或許有那麼一天,中國田徑隊會出現下一個奇跡。
「既然選擇了這條路,最重要的就是相信自己。」盛星河輕輕拍了拍張大器的後腦勺:「別洩氣,就算省運會輪不上還有校運會和市裡的運動會呢,期待你的好表現!」
「嗯!」張大器在陽光下笑了起來。
不出三分鐘,所有人都挨過來問盛星河要名單了。
「……」盛星河低吼道,「張大器!你嘴巴裡按了擴音喇叭是嗎!」
「教練!你就跟我們說一下唄,就算知道了,也不耽誤訓練的。」張天慶用自己的電動小風扇給盛星河扇風,「我敢保證,比不比賽,我心態照常!」
那就有鬼了。
盛星河捏住小風扇對著自己滿臉吹,轉移話題:「今天咱們稍稍放鬆一下,到野外鍛煉鍛煉,呼吸一下新鮮空氣。」
「野外!?」谷瀟瀟頓時就來了精神,兩眼放光,「是野外生存訓練嗎!」
「好啊!」張大器樂得直拍大腿,「我最愛生存考驗了!」
「或者玩真人CS?」賀琦年提議。
「攀巖?我聽說新開了家攀巖俱樂部,我還沒去過呢。」
盛星河無情地打斷了他們的幻想,「就野外散個步。」
「……」賀琦年支著下巴,「咱們去哪裡啊?」
盛星河想了想:「秋山吧。」
秋山是B市的著名景點之一,以各種歷史古跡為名,海拔一千多米,山下有古鎮,山上有民宿,山高水長,連綿不絕,是四季皆宜的遊玩好去處。
這陣是淡季,遊客不算多。
不過盛星河選擇這裡最大的理由是免票。
通往山頂的道路有好幾條,最快捷的就是坐纜車,能俯瞰整座城市的面貌,接著就是坐觀光大巴環山而上,可以充分領略自然風光。
不過既然是鍛煉,當然是要爬上去了。
最重要的還是免票。
下了公交,盛星河帶領大家前往西側的入口,一路上的遊客和路人都看向這支平均身高在188左右的隊伍。
一個個就跟電線桿子似的,放哪兒都很扎眼,更重要的是運動員身上自帶的那種強大氣場……以及顏值。
谷瀟瀟遠遠地就看見有人抬起手機對著人群拍照,雖然看不到屏幕,但從拍攝角度以及妹子嘴角上揚的弧度,大概可以確定入鏡的是盛星河和賀琦年。
有個大叔一直盯著男女莫辨的劉宇□,「砰」地一聲,直接撞公交站牌上去了。
眾人爆笑。
到達山下之後,盛星河指著山路說:「一會我們就沿著這條山路上去,先是經過一座山莊,然後往右一直向上,山中央有個清風亭,到那裡集合就行,先到的先休息。」
「沒問題!」
畢竟還是一幫學生,教練一聲令下,隊伍開始躁動起來。
秋山地形有些複雜,大巴暫時只有單向通行,從西面上去,東面下山,登山也一樣。
步行的道路更為狹窄,剛開始走的是青石板路,越往上越崎嶇,且坡度很大,不過好處就是風光旖旎,隨便站在哪個位置,都能拍出油畫一般的山景。
隊伍裡嘰嘰喳喳,一路上超過了不少遊客和登山愛好者。
徒步登山的好處就是可以抄近路,有些地方雖然很陡,但是可以省下很多時間。
盛星河走著走著忽然發現前後都沒什麼人了,只剩下賀琦年跟在他屁股後頭拍照。
「你看到大器他們了麼?」他一路上都在看風景,總聽見身後有吵吵鬧鬧的聲音,完全沒留意這幫人是什麼時候消失的。
「好像說是要抄小路,」賀琦年衝他揮揮手,「哥,我跟你照一張吧,咱倆好像還沒合照。」
盛星河撇了撇嘴,「又不是孔雀開屏,照什麼照啊。」
「你笑起來和孔雀開屏差不多。」賀琦年大步上前,「來嘛,多好的背景。」
盛星河心想賀琦年既然這麼大膽地邀請他合照,拍攝水平肯定不錯,再加上他那一頭囂張的髮色,給人的第一感覺就是愛自拍,結果是倆人的鼻孔強勢入鏡。
賀琦年為了將身後的景物和蔚藍的天空一併留在鏡頭裡,採用了從下往上的死亡拍攝角度。
盛星河甚至看見了自己下頜線位置的痣。
頭疼。
「你到底行不行啊?」盛星河暴躁地奪過手機,「趕緊刪了刪了!這什麼玩意兒!我五歲小侄女拍得都比這個好。」
「剛剛沒準備好,再來一次再來一次。」賀琦年抬手搭在盛星河肩上。
微微一歪頭,倆人的耳朵碰了碰。
這次醜得沒有那麼突兀,但盛星河的十分顏值成功被拉低到三分,勉強能看得出一個輪廓。
「你站那顆樹那兒,我給你拍一張吧。」賀琦年指了指盛星河身後的大松樹,「你看上邊好多人掛綵帶祈福,肯定是顆好樹,等我拍完你再給我拍。」
盛星河無奈:「你是中老年旅行團的嗎?」
「那還差了條彩色的絲巾。」賀琦年舉手歪頭,擺了個老年人常用pose。
盛星河撲哧一笑。
「哥,你別站得那麼僵硬,動一動啊,比個手勢什麼的,你這樣很像我們公寓保安老大爺的微信頭像。」
「……」
盛星河想找個地方坐著,但環視一周,只有一塊刻著「情緣在此」的巨石,邊上就是垃圾桶。
「比個什麼手勢啊?」盛星河很少拍照,四肢僵硬地站在石頭邊上,兩秒後,豎起了大拇指,「這樣嗎?」
「太土了,比個心吧。」賀琦年高高抬起雙臂在腦門上比了個愛心,「就這個,會嗎?」
「……」這個有時髦到哪裡去嗎?
盛星河猶豫半天,最後選擇蹲在石頭上,眼看著對面那位笑成了智障,他猛地蹦回地面:「不拍了不拍了。」
「誒別別別,別啊,」賀琦年阻攔道,「要不然這樣,你蹦起來,我抓拍一個吧。」
盛星河狐疑地看著他,「抓拍?你行嗎?」
「不要老對一個成年男人產生這種疑問好嗎?」賀琦年原地起跳,抬手做了個很帥氣的動作,「就這樣,你試試看,我開連拍,再怎麼著也能拍到一張好看的。」
盛星河勉強點了點頭,「成吧,你努力努力,就一次機會,再不行就算了。」
賀琦年比了個OK的手勢,然後蹲到地上,「我數到三你就跳啊。」
盛星河退到大石頭旁邊站直了,聽見「三」字時,奮力一跳——
「抓拍到了嗎?」
「好了好了……」賀琦年咬牙點頭。
盛星河走到小朋友邊上,點開照片預覽,一口氣差點沒回上來。
賀琦年用的是全景模式,十來個腦袋和張開的雙臂懸掛在半空,整個人就像條蜈蚣似的在空中放肆舞動,面目猙獰。
空氣凝固了兩秒,兩道射線掃向賀琦年:「你他媽想死是不是?」
賀琦年大笑著拔腿狂奔,盛星河很快就追上去揪住了他的衣服,「往哪兒跑你,把照片給我刪了!」
賀琦年一扭頭,指著他的胳膊吱哇亂叫,「哎,你不要對我動手動腳的,我很敏感的啊。」
盛星河往他腦門上扇了一巴掌。
山上蚊蟲很多,賀琦年出門時穿的是運動短褲,走了沒多遠,小腿就好幾個包,癢得難受,走幾步就抬腳抓兩下。
他看了一眼盛星河光潔的小腿:「蚊子怎麼光咬我不咬你啊?」
盛星河笑著說:「他們就跟蒼蠅似的,特別喜歡臭的東西。」
「……」
盛星河看見他把腳踝和小腿抓得紅通通的,有些可憐,後來碰見一個老年旅行團的大媽,就厚著臉皮問人借了瓶風油精。
賀琦年樂顛顛地坐在石墩子上倒風油精,突然感覺脖子裡有什麼東西在爬,抬手一摸,摸到了一塊硬硬的東西,他嚇了一跳,眉心立馬皺了起來。
那蟲子也受到了驚嚇,直勾勾地往他衣服裡鑽,賀琦年雞皮疙瘩直冒,嚇得原地蹦起來,猛抖衣服。
「臥槽!!!」他拚命拍打後背,但那東西就跟黏在他後背似的,不動了,任他怎麼跳都不管用。
「哥!」他急得聲調都變了,「過來幫我看看!有蟲!有蟲!有蟲!」
「哪兒啊?」盛星河被他跳腳的樣子給逗樂了,「你還怕小蟲子啊?」
「它順著我脖子爬下去了。」賀琦年挺著後背,「你伸進去摸一下看,好像往肩胛骨那邊去了!」
盛星河拉開他的衣領往裡一看,果然有只醜陋的椿象趴在他皮膚上。
椿象俗稱臭屁蟲,體後有臭腺開口,遇到危險時會放出難聞的氣體。
盛星河小的時候抓過一次,手上的味道洗了好幾遍才去掉,這荒郊野地的,抓一下估計得熏死。
見他猶豫不決,賀琦年扭頭問:「怎麼啦?你也不敢抓?是不是很大?是蟑螂嗎?」他剛剛摸到的時候都嚇得心驚肉跳。
「不是。」盛星河說,「你把照片刪了我替你抓下來。」
「行行行,你趕緊的吧。」賀琦年都快哭出來了。
盛星河怕它釋放毒氣,並沒有直接伸手去抓,而是將賀琦年的衣服慢慢推到上邊,準備用彈的。
「哎,我小太陽都露出來了。」
一旁都是大爺大媽,賀琦年還是有些羞恥地轉過身,背對著人群。
盛星河反應過來小太陽是什麼意思之後,也樂得不行,「你不是不害臊的麼?還邀請我參觀你洗澡呢。」
賀琦年偏了一下腦袋,湊到他耳邊,輕聲說:「你是你,他們是他們,能相提並論麼?」
盛星河覺得耳朵尖有點熱,一勾手,彈走了那只椿象。
「好了嗎?」賀琦年問。
「好了。」盛星河嗅了嗅手,還好沒沾上臭蟲的味道,抬眸時無意間瞥見了某人粉粉嫩嫩的小太陽以及緊實的腹肌。
視線沒來得及收回,被賀琦年看見了,他摸了摸自己的小腹問:「是不是很性感?」
盛星河敷衍一笑:「就那樣吧,還沒我的大。」
「是嗎?你讓我看看。」賀琦年說著就去撩他衣服。
盛星河一巴掌拍上去。
「快,咱們比一比。」
「……」
第十二章
隊伍沿途經過了許多民宿和茶葉田,山上許多人家都是靠種茶採茶和提供住宿為生。
盛星河不禁想像自己退休以後的生活,要是能隱居山林倒養養狗種種田倒也不錯,但前提得要有錢買房。
這地段的房價並不比市區便宜。
路過的遊客也是唸唸有詞:「這裡風光好啊,退休了在這兒養老很不錯。」
盛星河忽然想到了什麼,轉過頭問:「對了,你是哪裡人啊,聽你口音好像不是本地人。」
賀琦年報了個地名。
「北方人啊,難怪後鼻音那麼明顯。」盛星河又問,「那你是什麼時候來這邊的?」
「中學就來這邊了,跟我……」賀琦年短暫地遲疑了一下,「跟我姑姑,她在這邊工作,就把我一起帶過來了。」
這個姑姑之前聽賀琦年提過,盛星河對她的印象並不是很好。
「之後就沒怎麼管你了?」
「嗯。」賀琦年問,「那你老家是哪裡的,你應該也不是本地人吧。」
「我是X市的,離這不算遠,坐飛機兩個小時吧。」盛星河說。
X市是中國有名的海濱城市,四季如春,氣候很舒適。
賀琦年念初中的時候去那邊旅遊過,準確的說是去找賀子馨。
當時賀子馨正在當地錄製一檔真人秀節目,他以侄子的身份去酒店找人,賀子馨身邊的一個小助理帶著他在X市玩了兩天。
那會他一直在埋怨賀子馨沒時間陪他,每個景點都是走馬觀花,玩得並不盡興,不過現在回想起來,X市的確是個好地方,臨近大海,風光旖旎。
「有機會帶我過海邊旅旅遊吧。」賀琦年說。
「行啊,」盛星河點點頭,「等寒假那會就可以,那邊最低溫度也就十來度,很舒服。」
「好啊。」
兩人到達山莊的時候已經快十一點了,烈日當頭,曬得人雙腿發軟。
山莊周圍都是納涼喝茶的地方,還有很多農家樂,沿途看見好幾個大媽正蹲在門口擇菜刮魚鱗,見到有人經過,她們都會樂呵呵地招呼一聲。
「你餓嗎?」賀琦年問。
以盛星河的自身經驗總結,通常問出這個問題的人,自己已經有點餓了。
「我們先把大部隊找到,然後一起吃飯。」盛星河說著就往群裡發了條消息。
【盛星河:你們過山莊了嗎?】
【張大器:還沒。】
【盛星河:怎麼還沒到,不是說抄小路了嗎?】
【劉宇□:別提了,那就是個地下防空洞,一邊通了一邊沒通,我們在裡頭走半天都沒出去,又繞了回去。】
【谷瀟瀟:都怪大器,害我們白走了一公里多。】
【張大器:怎麼就怪我了,我早說要出去了,不是你們非要挑戰一下麼。】
【秦沛:是你第一個提出來走小路的,不怪你怪誰?】
【張大器:你們可以不聽啊。】
人多就是這點不好,容易鬧小矛盾,盛星河趕緊打斷他們。
【盛星河:那我先在山莊等你們,過來一起吃飯,我請客。】
【張大器:哇!那怎麼好意思啊!】
【張大器:我們吃什麼?】
盛星河環視一周,看見好幾個農家樂還有一家乾淨整潔的麵館,但他一想到讓這幫小鬼選擇指不定又能吵起來,就直接做了決定。
【盛星河:吃麵吧,山莊這邊有家叫李府麵館的,我在裡面等你們。】
【張大器:啊!那家我知道,你先點起來吧,我們馬上就到了!】
盛星河走進李府麵館拍了張菜單發到群裡,讓他們自己選擇。
小屁孩各個都是選擇障礙症患者,點個菜費半天勁,等待結果的功夫,盛星河在麵館裡溜躂了一圈,找到衛生間洗了個手。
這間麵館一共兩層,生意比農家樂好多了,老闆是個十分健談的中年男人。
兩人聊得正起勁,忽然聽見賀琦年在門外喊:「教練,你想吃臭豆腐嗎?」
盛星河搖搖頭,「不吃,你吃吧。」
賀琦年摳著門框:「我手機沒電了。」
「……」
山上有一些推著攤車賣點心的阿公阿婆,盛星河猜想他們都是這附近的住戶,退休了在家閒著也是閒著,就給自己找點活幹,說的都是當地話。
景區攤車生意一向都好,賣臭豆腐的攤車排著長長的隊伍。
空氣裡瀰漫著一股怪異的味道,盛星河一想到臭豆腐的製作流程,就不是很想吃了。
等到走近了,他才發現阿公賣的不光是臭豆腐,還有各種炸串。
年糕,花菜,裡脊,雞翅,雞腿,排骨,扯蓬豆腐乾……
這個豆腐乾算是當地的一種特色,沾點調製後的醬油汁,再刷點甜醬,他上學的時候和舍友吃過幾次,味道很不錯。
只可惜要參加各種比賽,他不敢亂吃肉製品,除了蔬菜和豆腐,他至今都不知道其他東西的味道。
賀琦年聞著味道就已經不停地吞口水了。
南方人聽北方話還能勉強聽懂一些,但北方人聽南方話像在聽鳥語。
賀琦年一直尋求翻譯:「他在說啥?」
「肉串兩塊一根。」
「他剛說啥了?」
「說你長得特別像他家的哈士奇。」
「你騙人!」
盛星河咧嘴笑了起來。
他發自內心笑起來的時候,會露出一排整齊的牙齒,眼睛彎彎的。
賀琦年想起網上總看見的一句話,「他的眼睛裡有星星」。
以前覺得誇張,但看到盛星河的眼睛頓時就明白了這句話的含義。
雙瞳剪水,大抵如此。
一不小心就看入神了。
他抬手摸了一下胸口,感受著不斷加速的心跳,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冷靜!
他不停地告訴自己:盛星河是直的,直的,直的……
不過,那又怎樣?
第十三章
前邊的小姑娘剛一點完,賀琦年就迫不及待地看著阿公說:「我要一盒臭豆腐,這些東西每樣都要一串,刷辣醬,越辣越好。」
「吃辣容易長痘。」盛星河說。
賀琦年撩起劉海顯擺:「你看我長痘了嗎?」
不僅沒有,皮膚還相當細膩。
一碰辣椒就瘋狂冒痘的盛星河感到一絲淒涼。
這世界太不公平了。
阿公樂呵呵地問道:「甜醬要不要?」
「不要,有孜然嗎?」賀琦年問。
盛星河在一旁說:「這些都要刷甜醬才好吃,放孜然是什麼鬼,你當這是燒烤嗎?」
賀琦年:「孜然才是靈魂。」
盛星河:「你不覺得孜然味道怪怪的嗎?」
賀琦年:「女孩子才愛吃甜的。」
「……」
沒有比賽,盛星河難得放肆一把,點了很多肉製品,「刷甜醬,再要一串豆腐乾。」
「好勒!」
炸串出鍋,香氣四溢,阿公把東西全都擺進一個圓形的鐵盤子裡開始刷醬。
「打包還是在這兒吃啊?」阿公問。
「在這吃吧。」
賀琦年端著盤子嘗了一口,感覺不夠味,又動手往上邊灑了點辣椒粉。
他這一灑,阿公那一瓶辣椒粉就剩下半瓶了。
盛星河端著盤子站到了陰涼的地方,賀琦年追過去問:「你的火腿腸好吃嗎?」
「……」這話說的,讓人怎麼接呢。
賀琦年似乎並沒有多想什麼,眼神牢牢地鎖定那根火腿腸,像是盯著魚缸的貓咪。
盛星河不禁為自己污穢的思想感到羞愧。
「你想吃自個兒再買一根,一會我幫你付錢。」
「我懶得排隊了,你給我嘗一口吧,我還沒吃過甜的。」賀琦年說。
「我都咬過了啊。」盛星河說。
「我看得出來,我又不嫌棄你。」賀琦年說著就湊過去咬了一大口,「唔」了一聲,挑起眉毛,豎起大拇指,「好吃哎!」
盛星河看見他下唇上沾著的醬汁,忍不住笑了,「那剛是誰說甜的都是女孩愛吃的?」
「我現在撤回了!」說著又湊上去咬了一口。
火腿腸只剩下指甲蓋那麼長的一小截。
盛星河乾脆遞過去,「你吃吧。」
賀琦年搖搖頭:「你吃吧,我特意留給你的。」
「……」
還特意。
盛星河還是把火腿腸放進他盤子裡,「我不要吃了,你吃吧。」
賀琦年盯著那截東西兩秒,扭頭瞪大雙眼,「你是在嫌棄我咬過的東西嗎?」
盛星河毫不猶豫:「對啊。」
賀琦年捏著火腿腸放到他盤子裡:「我又沒留下口水,你看這個橫切面,多整齊,吃吧,別浪費,你不是最愛吃甜甜的嗎。」
盛星河簡直哭笑不得,「上面都留下你的牙印了好不好?」
賀琦年梗著脖子,「我的口水是芒果味的。」
盛星河無語,把火腿腸撥到一邊,啃起了雞翅,「被你說的我都沒胃口了。」
賀琦年:「我都沒嫌棄過你呢!」
盛星河:「這跟我嫌棄你有什麼關聯嗎?」
「……」
「教練!你們偷吃什麼呢!」張大器的聲音從遙遠的地方傳了過來。
倆人同時回頭。
賀琦年捏著那一截火腿腸小跑過去,「大器,你來得正好,我特意給你留了個好東西!」
盛星河:「……」
分享完炸串,一幫人聲勢浩大地走進麵館,原本安安靜靜的空間瞬間喧鬧起來。
麵條已經上桌,每個人都找到了自己點的麵條,不過令人疑惑的是,除了大家點的那些,還多出來五碗。
谷瀟瀟扭頭大喊:「教練,你是不是點多了啊?」
「沒,」盛星河找到位置坐下,「賀琦年飯量大,多的他解決。」
點單的時候,賀琦年並沒有參與,聽見這話,意外又驚喜。
他大口地咬下一塊排骨,嘴角勾起了好看的弧度。
張大器咬斷麵條,含糊不清地說:「教練!那我的飯量也大,也要多加點料!」
眾人聽後紛紛附和:「對啊,我們飯量也大啊!」
盛星河搓了搓額頭,覺得無奈又好笑,衝著櫃檯喊了一聲:「老闆,這麵條能續不?」
老闆點頭:「可以可以,麵湯麵條都能續。」
「哎——」張大器再次帶頭抗議,「教練好偏心啊對不對?」
下一秒,麵館裡響起了整齊劃一的「抱怨」,「就是,教練!你好偏心啊!——」
老闆坐在櫃檯後大笑,女生們開始表演撒嬌。
盛星河也被大家給逗樂了,「成成成,你們要加什麼自己點,一會我買單。」
賀琦年埋頭猛塞了好幾口麵條,不過嘴角的笑意仍然肆意蔓延,攀上了眼尾。
偏心。
他當然知道正直的盛教練不是故意偏心,對他更沒有其它意思,但這並不妨礙他領會這個詞彙的美妙之處。
第十四章
吃完麵條,谷瀟瀟拿出手機給大家拍照,她坐到賀琦年的旁邊,找了個能夠把所有人都拉近鏡頭的角度。
張大器齜牙衝著鏡頭傻笑,左手比耶右手撈面,大家紛紛停下筷子配合,賀琦年也歪著腦袋鑽進畫面。
盛星河就坐在賀琦年的對面,倆人不好同時入鏡,谷瀟瀟沖盛星河揮揮手,「教練,你身體再靠過來一點,都看不見你臉。」
盛星河搖搖頭,「我就不拍了,你們拍吧。」
劉宇□「哎」了一聲,「不行,一起拍嘛,留個紀念。」
好幾個人都跟著附和,「就是,難得出來一次,一起一起!」
賀琦年拍拍自己邊上的位置,「要不你坐過來。」
麵館老闆見狀,忙起身走了過去:「我來給你們拍吧。」
「好啊,那太感謝了。」谷瀟瀟笑著把手機攝像頭調好遞過去,「這個左右滑動是換濾鏡的,你看拍的我們臉白一些就用哪個。」
秦沛:「又不是遺像,照那麼白幹嘛。」
劉宇□:「你少說兩句真沒人把你當啞巴。」
秦沛閉了嘴。
老闆笑瞇瞇地說:「放心,一定把你們拍得美美的。」
谷瀟瀟和劉宇□默契地抬手舉過頭頂,比出一個大愛心。
張大器也跟著抬起左手,只可惜他邊上的秦沛顯然不怎麼樂意。
張大器嘖了一聲,「大爺,您配合一點啊。」
秦沛嗤笑,「幼不幼稚。」
張大器乾脆比了個手槍的動作,對準秦沛的太陽穴。
後邊的人自動組隊,在空中劃成了一個又一個胖乎乎的愛心。
最後輪到賀琦年和盛星河這組。
盛星河也並不是怎麼情願,但最終還是妥協,倆人的指尖在空中碰了碰。
盛星河往邊上縮了縮,賀琦年又伸過去和他的指尖搭在一起。
這次盛星河沒再躲開。
老闆端著相機看了好一會說:「大家笑一笑來。」
前面幾排齜牙咧嘴,盛星河只是微微勾了勾唇角,他的注意力全都集中在了指尖上。
賀琦年的手指剛握過冰鎮的飲料,帶著些許涼意,盛星河飛快地看了一眼頭頂,發現賀琦年的手掌和手指都很紅。
大概是被冰可樂凍的。
接著他又看向鏡頭微笑。
老闆怕中間有人眨眼,連拍了好幾張,然後收起手機,遞還給谷瀟瀟,「好了。」
「謝謝老闆!」
谷瀟瀟坐回位置,開始翻看相冊。
眾人七嘴八舌地要她分享到群裡,谷瀟瀟應了一聲,「知道啦!我先修一下圖!」
張大器湊過去說:「麻煩幫我把眼睛p大點,腮幫子p小一點。」
秦沛:「乾脆換成蛤蟆頭。」
眾人爆笑。
「嘖!」張大器在桌底下踹了他一腳。
谷瀟瀟點開照片放大,卻意外地發現他們之中,有人沒有認真看鏡頭。
賀琦年的視線完全落在盛星河的臉上,他的眼睛裡像是盛滿了黑夜裡閃爍的星光,嘴角的笑意肆意蔓延。
谷瀟瀟抬眸看了一眼最角落的位置。
教練已經吃完麵條正在和張天慶聊天,賀琦年的視線依然落在他身上。
那專注的神情,就像是見到了某個一見傾心的人。
教練轉頭看向賀琦年,他又立刻埋頭吃麵。
谷瀟瀟高中時也有暗戀的學長,這種狀態意味著什麼她非常清楚。
後面幾張照片都很正常。
谷瀟瀟修好照片後分享到群裡,又把第一張單獨發給賀琦年。
【谷瀟瀟:你看看你,gay裡gay氣。】
【N: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谷瀟瀟:你老盯著教練幹嘛?】
賀琦年被這條消息驚出了一身冷汗,他沒想到自己的一舉一動會被人看在眼裡,看向谷瀟瀟的時候耳朵尖甚至有點點紅。
做賊心虛,不過如此。
【N:那我一會就盯著你了。】
【谷瀟瀟:……】
山上綠蔭如蓋,倒是比山下舒服不少,一行人吃過午飯後繼續向上前行,路過了一家攀巖館。
幾個男生都躍躍欲試,問道:「要不我們進去看看價格吧?」
盛星河很喜歡攀巖,抬手看了一下時間,才下午一點半,他轉頭詢問幾個小女生的意見:「有興趣玩這個嗎?」
他原本還擔心女孩子可能不愛這類運動,結果出乎意料,她們表現得比男生還積極。
這個攀巖館面積還挺大,場地分室內和室外兩種,室內的牆面平坦,比較適合初學者玩耍,戶外的難度較高,再加上氣候的緣故,只有兩個穿著工作服的人在玩,應該是場館裡的攀巖教練。
考慮到小朋友們的安全問題,盛星河買的都是室內票,一共加起來六百多。
真他娘的貴。
「夢羽。」盛星河把全隊最像女孩子的拎到一邊,小聲說,「撒嬌會嗎?讓那大叔給咱算便宜點。」
顧夢羽愣了愣,點點頭。
小姑娘一出馬,對方果然給抹了個不小的零頭。
「這麼管用!?」張大器很震驚。
盛星河:「主要得看人,長得好看撒嬌肯定管用,你去就不一定了。」
賀琦年幽幽道:「對付你也管用嗎?」
盛星河「嘖」了一聲,怎麼又扯我身上了?」
賀琦年:「你先回答我。」
「看具體情況。」
盛星河付完錢,幾個工作人員這才站起身來,遞上安全繩索等設備。
盛星河像只壁虎似的爬到牆上,向大家講解攀巖時要注意的一些小細節。
「上來之後,雙手雙腳蹬抓巖面上突起的支點或裂縫,移動四點中的一點,注意是,三點不動一點動,意思就是抬起右手的時候,你的另外一隻手和雙腿不要動,能明白我意思嗎?」
「明白!——」
隊員們精力充沛,洪亮的嗓音把正在玩手機的工作人員嚇了一跳,隨即又笑了出來。
「等會大家爬的時候不要往下看,視線向上的時候就不會害怕了。」
盛星河的攀爬速度很快,且很有技巧,雙臂的肌肉緊實飽滿,不光是隊員,就連現場的工作人員都將視線投在他身上。
「他上輩子就是隻猴吧,也太快了吧。」張大器佩服道。
「是猴那也一定是美猴王。」谷瀟瀟說。
大家仰著頭,一臉認真地聽盛星河分析攀爬動作,只有賀琦年的注意點和大家不太一樣,他的視線總是不受控地鎖定盛星河的大腿。
黑色的運動褲包裹著結實的肌肉。
臀部還很翹。
他又想起某人那天早上換衣服時候的場景。
盛星河鬆開雙手,慢慢落回地面:「大家上去玩的時候注意安全,繩索扣都仔細檢查一下。」
賀琦年張開雙臂,一副接受檢閱的表情:「教練,你看我這個算好的嗎?」
盛星河走過去拎了拎他腰間的安全繩,「OK,沒問題啊。」
「你要跟我比一場嗎?看誰先到上面。」賀琦年看著他問。
「你要跟我比嗎?」盛星河忍不住笑了,「你之前玩過?」
「玩過兩次。」賀琦年說。
「成啊。」盛星河重新走回巖壁前,「要讓讓你嗎?」
「不用。」賀琦年問,「賭點什麼嗎?」
「你想賭什麼?」
大家聽見對話,紛紛轉過頭看著他倆。
「輸了裸奔唄!」張大器興致盎然地嚎了一嗓子。
「裸個屁。」賀琦年脫口而出,「我又不是沒見過。」
這話一出,所有人都瞪大了雙眼拖長音調:「咦——」
小屁孩們就愛湊熱鬧,七嘴八舌停不下來,邊上的教練腦袋冒煙。
賀琦年擰上手裡的礦泉水瓶,狀似不經意地證明了自己真的看過:「他大腿比小腿白兩個色號呢。」
「噢?是嗎?」明知道看不見什麼,但所有人的視線都下意識地投到了盛星河的大腿上。
「…………」
攀巖這個項目,盛星河是練過的,結果毫無懸念,賀琦年慘敗,不過他這人心態賊好,輸了也是樂呵呵的。
「說吧,怎麼懲罰,只要不違法,我都可以。」說這話時,語調散漫,甚至還有點輕浮,看起來倒像是贏比賽的那個。
「等我想好了再說。」盛星河說。
賀琦年笑笑:「好的,不著急,你慢慢想。」
玩了一個多鐘頭,盛星河召集大家,準備下山。
這個點是太陽最毒辣的時候,女生們開始補防曬,張大器熱得不行,遠遠地喊了一聲:「教練!你那還有水嗎?我口好渴啊,秦沛那個自私逼不給我喝。」
盛星河晃了晃手裡的礦泉水瓶,「就剩個底了,要不你再撐一段,再下去一點有小賣鋪。」
「一點點也沒事,」張大器邊走邊伸手,「你給我吧,替你解決一個垃圾。」
盛星河剛一抬手,賀琦年中途截胡,擰開蓋子一口悶。
張大器呆若木雞:「賀琦年你有毛病吧?我先問教練要的!」
賀琦年舔了舔嘴說:「急什麼,我下去再給你買一瓶。」
「哼。」張大器又扭頭尋找新目標,「瀟瀟,能賞口水嗎?」
「滾。」
盛星河看了賀琦年一眼:「你不是剛喝完一瓶水麼,還渴?」
「啊。」賀琦年若無其事地晃了晃手裡瓶子,「中午的麵條味精放多了。」
盛星河沒再多說什麼。
下山的隊伍鬆鬆散散,不只什麼時候,又只剩下賀琦年和教練兩個人並排走著。
暑氣正盛,耳邊的蟬鳴依舊聒噪。
盛星河正在想名單怎麼公佈的事情,愁得不行,忽然聽見一個聲音在問:「哥,你知道攀巖運動是怎麼來的嗎?」
「我哪知道。」盛星河不以為意。
賀琦年認真道:「攀巖運動其實來源於一個愛情故事,據說,在歐洲阿爾卑斯山區懸崖峭壁的絕頂上,生長著一種珍奇的高山玫瑰。相傳只要擁有這種玫瑰,就能收穫美滿的愛情。於是,許多勇敢的小伙子爭相攀登,想摘取花朵獻給心愛的人。」
盛星河聽完笑了起來,雖然不知真假,但這故事的確有點小浪漫。
陽光很烈,賀琦年逆著光,右手握著一個空心拳,在盛星河的眼前晃了晃:「手給我,給你變樣好東西。」
「又是什麼垃圾?自己扔。」盛星河說。
「哎,保證不是垃圾!是垃圾我吃了!」
盛星河狐疑地攤開掌心。
賀琦年一鬆手,一團白色的東西落了下來。
乍一看就是團垃圾,但仔細一看——
那是一朵用紙巾折成的白玫瑰。
第十五章
賀琦年下山的路上一直在留意盛星河會不會把那團紙巾給扔了,不知道是忘記了還是怎麼著,連續路過三個垃圾桶,都沒見他扔掉。
重新回到山腳下已經四點了。
夏日晝長夜短,太陽還沒有要落下去的意思。
隊伍解散之後,盛星河忽然叫住賀琦年。
賀小朋友滿腦子裝的都是「玫瑰花」的事情,被他這麼一叫,後背都繃直了。
他扭過頭,太陽光照得他幾乎睜不開眼。
「干,幹嘛啊?」
「把你那一頭雜毛的顏色給我染回來,整的跟只白孔雀一樣,不知道的還以為你上什麼選秀節目,明天讓別的學校同學和記者看到了像什麼樣子,你的形象就是學校的形象知道嗎?」盛星河說。
賀琦年小嘴一噘,「噢」了一聲,「就這事兒啊?」
「還有明天早上五點就要集合,晚上早點睡。」
「噢。」賀琦年轉過身,鬆了口氣。
也是,他指望一個鋼鐵直男領悟些什麼呢。
-
不管白天的陽光多麼火辣,夜色總是溫柔的。
盛星河像往常一樣坐在書桌前看東西,而和往常不太一樣的是,總有一張笑臉在他腦海中反覆出現。
那人的笑容是十分灑脫的,又帶著年少時特有的幾分稚氣,總讓人捉摸不透他究竟想表達些什麼。
他對著書上的文字晃神,十分鐘後,發現目光還是停留在關於「靜態收縮」這個詞的解釋上。
收縮的力量等於或小於阻擋運動的力量,所發生的收縮稱為等長收縮或稱「靜態收縮」。
這已經是他今晚第N遍讀這條內容,可大腦似乎沒有跟著運轉,總是走神。
他對著淡色的牆壁深深地吸了口氣,閉眼搓了搓臉頰。
檯燈邊上躺著的是那朵「玫瑰花」。
他一直揣在兜裡帶回家的,壓扁之後無法恢復原本的造型,看起來不再像剛接到時那麼飽滿。
盛星河有點強迫症,想拆了重新折,但最後還是忍住了,他不敢保證自己的動手能力能把它恢復原貌。
十點鐘的時候,手機鬧鐘響了,這是在提醒他可以洗漱洗漱,準備上床睡覺了。
可今晚他還沒把書看完,英語單詞也沒背。
他很不喜歡大腦被其他事情佔據的感覺,這會讓他產生一種強烈的罪惡感。
時間都被浪費了。
在運動員的世界裡,27歲已經不年輕了,就連解說時,都會在他的名字前加上「老將」兩個字。
可他現在究竟在想些什麼呢?
再次看向那朵「玫瑰花」時,他皺了皺眉,把它扔進抽屜的一個小鐵盒裡。
盛星河拍了拍臉,調整呼吸,集中注意力。
「就這事兒啊?」賀琦年的臉再次閃過。
「啊!——煩死了!」
盛星河抓了抓頭髮,起身去倒水,走過客廳時,又不由自主地往對面那棟樓瞟了一眼。
燈亮著,但沒看見人影。
盛星河把熱水倒進玻璃容器裡放涼,接著打開茶几上的筆記本,搜索關於田徑隊的新聞。
跳高隊的秦鶴軒在前幾天的亞洲室內跳高賽上以2米31的成績奪冠,接下去要準備鑽石聯賽。
田徑隊的各大官微齊齊送上了祝福。
秦鶴軒和盛星河是在國家隊的訓練基地認識的,宿舍就在對門,關係一直很不錯。
秦鶴軒的個人最佳成績是2米30,這兩年一直保持得挺好,盛星河發自內心地祝福他,期待他能創造出更好的成績,因為秦鶴軒還比他大兩歲。
他經常在想,如果秦鶴軒可以在27歲之後,越過更高的高度,那他一定也可以,秦鶴軒可以撐到29歲不退役,那他也一定可以。
人總是喜歡給自己樹立一個標桿,這樣就顯得不那麼孤單。
秦鶴軒和他是同一類人,走的是同樣的路。
沒有天賜的祝福,只有後天的努力。
盛星河點進秦鶴軒的朋友圈後看到了一些老照片。
他不可抑制地想念起基地的橫桿、墊子、跑道甚至是食堂伙食。
那些曾經吃膩了的東西,成了他此時此刻最想念的味道。
要是撥動指針就能讓時間變快就好了。
八月二十號是省運會開賽日,天還沒有亮的時候,盛星河就已經來到學校,和田徑隊的其他教練一起忙前忙後。
賽場就在本市,開車過去一個小時,參賽人數不少,體育部包了兩輛校車。
上車前,盛星河和周教練一起核對人數。
T大田徑隊有統一定制的隊服,T恤加短褲,紅艷艷的國旗色,胸前和背後都有一排顯眼的刺繡,繡著的是學校的名字。
平日裡大家都嫌土,懶得穿,但在這麼隆重的場合,就都換上了。
賀琦年是最後一個到場的,他上身穿著隊裡的T恤,下半身配的是一條黑色運動褲,露出修長的雙腿。
最引人矚目的還是他的新造型。
乾淨利落的寸頭,平日裡亮閃閃的耳釘也不見了。
賀琦年是很少見的明星臉,五官立體,輪廓清晰,任何一個角度都找不到什麼瑕疵,額頭還帶一點點美人尖,推成寸頭依舊帥氣。
大家都習慣了他囂張狂野的銀髮,忽然變回黑色更讓人眼前一亮。
特別是他笑起來的時候,充滿了少年氣。
殺馬特終於變回鄰家小哥哥,盛星河甚至有些欣慰。
跑跳類運動員和投擲類的身型對比是非常鮮明的,賀琦年穿過鉛球隊的時候,把所有女生的目光全都吸引了過去。
「好想摸摸他腦袋。」
「像大狗子。」
賀琦年嘿嘿一笑,站在老遠就開始喊:「早啊盛教練!」
盛星河的目光在他身上掃了兩遍,點點頭:「早。」
賀琦年趕緊鑽過去,低下頭:「你想摸摸我的頭髮嗎?」
「神經病啊!」
清晨五點半,路燈都還沒有熄滅,運動員們依次排隊上車,心情猶如去春遊。
賀琦年是隊裡最高的,排在末尾,上車時只剩下兩個空位,一個在前排,一個在倒數第二排。
李澈坐在倒數第二排的位置,看見他,熱情地揮手,拍拍坐墊,「年哥!這裡這裡!」
賀琦年瞅了一眼還在門口和周教練聊天的盛星河,猶豫了兩秒,戳了戳前排一個跳遠隊的同學。
「能不能跟你換換位置,你到後邊那個空位去坐?」
那個同學也沒問為什麼,「噢」了一聲,拎起背包向後挪去,坐在了李澈邊上。
李澈皺了皺眉,小聲嘟囔:「搞什麼啊……這都看不見。」
走道右側就是秦沛的位置,他勾了勾嘴角說:「你沒看到前邊坐著的都是美女麼?他才懶得搭理你。」
李澈昂著下巴定睛一看。
確實。
跳遠隊裡有個出了名的校花級美女,膚白貌美大長腿,據說家庭條件還不錯,她總是紮著高高的馬尾,露出光潔飽滿的額頭,此刻和賀琦年聊上了。
「你怎麼忽然換造型啦?」
「我們教練讓剃的。」
「你這麼聽話啊?」
「嗯,你別看他長得斯文,其實很凶的……」
盛星河上車的時候已經沒有位置可選了,他環視一周,坐在了賀琦年邊上,接下他們的話茬:「我讓你染回黑的,誰讓你剃了,你別瞎造謠啊。」
對面的女生笑了起來。
「那你覺得我新造型帥嗎?」賀琦年摸了摸自己的腦袋。
「還行吧。」
「還行是什麼鬼,一到十分,十分最帥,你打個分。」
盛星河想了想:「九分吧。」
賀琦年扭頭看他:「那還有一分扣哪兒了?」
「話太多了,你看人電視劇裡的帥哥,都是很高冷的,說話一個字一個字往外蹦,哪有你這樣叭叭叭停不下嘴的。」
「那是得了自閉症吧。」
「……」
邊上的女孩們笑得更歡了。
盛星河準備吃早飯的時候,順口一問:「你早飯吃過了嗎?」
「還沒,昨晚看到三點,早上能爬起來就已經不錯了。」
「喲,看什麼書看那麼認真?」
「當然是不正經的書了。」
「你還好意思說。」
盛星河歎了口氣,從包裡挖出一袋肉鬆麵包和一罐脫脂奶,「趕緊先墊墊肚子,八點就開始預賽了,不出意外的話,百米和跳高應該是同時進行的。」
「謝謝。」賀琦年驚喜地扯開包裝,大口地塞著麵包,就連脫脂奶喝起來都是甜甜的味道。
等他吃得差不多了,才聽見盛星河的肚子叫了一聲,他猛地反應過來,那些麵包並不是專門為他準備的。
車上的人都是一起吃過早點的,賀琦年可憐巴巴地問了一圈才要到一袋豆漿。
「真不好意思啊,只有這個了,」賀琦年把豆漿塞到盛星河手裡,「你沒吃早飯怎麼不和我說呢?」
「還好,我不是很餓。」盛星河擰開豆漿嘬了兩口。
「我剛都聽見你肚子叫了。」
「哦,沒事,你一會還要比賽,填飽你的肚子比填飽我的重要。」
盛星河喝完豆漿把椅背稍稍放下去了一些,戴上耳機,閉目養神。
賀琦年在心裡暗自慶幸搶到了這個位置,能這麼靜靜地看著他。
校車晃晃悠悠,盛星河抱著胳膊,很快就睡著了。
賀琦年悄悄挖出包裡的手機,關掉音量,對著他的睡顏偷拍了好幾張照片。
窗外的天色漸漸亮了起來,不知不覺地,車子就駛進了體育館。
清晨的空氣裡帶著晨露與花香,穿透肺腑,提神醒腦。
跳遠的教練高燒不退,沒有一起跟來,盛星河一個人帶兩支隊伍,下車後帶大家熟悉了一下場地,交代各項細節。
「一會步伐要注意,該怎麼跳怎麼跳,一定不要緊張,就當是平常訓練。」
「教練,一會您過來看我們比賽嗎?」跳遠隊的小姑娘鼓起勇氣問道。
「看,肯定看,」盛星河點頭道,「你們好好表現!」
等他把跳遠隊的成員全都安頓好之後,再一扭頭,發現自己帶的隊伍裡少了個人。
距離檢錄結束還有不到十分鐘,他急得原地打轉:「賀琦年人呢!?」
「不知道啊,」張天慶四下張望,「剛才好像就沒看到他了。」
「可能去廁所了吧。」李澈說。
盛星河摸出兜裡的手機給賀琦年發消息,沒人回,電話也打不通。
緊要關頭,他急出一頭冷汗,邁開長腿往跳高場地最近的男廁所飛奔。
他邊跑邊打電話,手機一直沒有人接。
他往群裡發了最後通牒。
【盛星河:賀琦年你再不出來就乾脆別比了!】
男廁所空空如也,盛星河無奈之下,又飛奔回田賽場地。
盛星河心急如焚。
張天慶的手裡捏著賀琦年的號碼牌:「教練,怎麼辦啊?」
怎麼辦。
只能你上唄。
可他卻沒有立即開口,而是皺著眉頭環顧四周,試圖藉著這最後半分鐘時間,尋找到那道熟悉的身影。
在這個緊要關頭,盛星河的腦海中忽然閃過張大器在麵館裡說過的那句話——教練好偏心。
如果此時此刻,是張天慶不見了,賀琦年做替補,他大概就不會像這樣猶豫不決。
「你……」他正準備宣佈張天慶上場的那一霎那,背後響起了某人清亮的嗓音。
「教練!——」
盛星河渾身一顫,心臟瞬間落回原位。
他怒氣沖沖地轉過頭,正準備破口大罵,卻清楚地看見小朋友的手上拎著一袋冒著熱氣的早點。
賀琦年一路狂奔,腦門上汗涔涔的。
「我不知道你愛吃什麼,各種都買了一點,小籠包,蒸餃,還有煎餅果子……」
盛星河忽然想起體育館裡似乎是沒有賣早點的地方,從內場跑出去起碼要十來分鐘,更何況還是一片完全不認識的場地買這麼多東西。
燈光下,他鼻尖上的細汗格外明顯。
還沒開始比賽,卻像是個剛跑完馬拉松的。
盛星河哪裡還罵得出口,接過早點,橫了他一眼:「趕緊準備比賽了,一天到晚就知道吃吃吃,還有沒有一點時間觀念?出去之前不會跟人打聲招呼嗎?」
「我說了你肯定不讓我去了。」賀琦年撇了撇嘴,挨到他耳邊,小聲嘟囔:「對不起教練,我錯了,你別不高興。」
「我不高興了嗎?」
賀琦年抹了抹一腦門的汗,咧嘴笑了,「那你快吃吧。」
第十六章
田徑賽的各個項目需要決出12名運動員進入總決賽。
全省有不少體育院校,競爭十分激烈且殘酷。
T大的運動員水準一直處於比上不足比下有餘的狀態,在普通高等院校中算拔尖的,但相比專業體校還是有些差距。
最先出成績的男子100米,T大只有一名運動員進了明天的決賽,但水平和前三名相差太遠,一看就出不了什麼成績。
周教練下場之後徑直走向二樓的衛生間,碰巧撞見了盛星河,兩人點頭打了個招呼。
「結果出了嗎,怎麼樣啊?」盛星河問。
「不怎麼樣,這批都不行。」
都不行。
聽起來只是對這場賽事結果產生的客觀評價,但盛星河覺得這三個字相當刺耳。
冷漠又傷人。
他望著不遠處的棕紅色賽道,皺了皺眉。
不管賽前有多少人給予你鼓勵,告訴你不要有太大壓力,他們最終所希望看見的還是兩個字——成績。
有時候聽見這些話,他會感到壓抑和痛苦。
因為他會忍不住設想自己歸隊後要是跳不過原來的高度,拿不到成績,原本支持他的人會怎麼看他?
你曾經可以的,現在為什麼不行了?
你一定沒有像以前那樣努力。
就像當年百米飛人劉翔退役時,罵聲連連,卻很少有人站出來替他解釋韌帶斷裂其實是無法逆轉的傷病,就算進行手術和一系列康復訓練,術後的跟腱也恢復不到原來的狀態,也很難達到原有的韌度。
大家看到的,只是你達不到原來的水準了。
「沒有人想輸的。」他幾不可聞地說了一句,但場館人聲鼎沸,完全將他的聲音給淹沒了。
「抽煙麼?」
盛星河搖搖頭,「我不會。」
周教練叼著一根還沒點上的香煙,笑了笑,「男人哪有不會抽煙的,抽兩口就會了。」
「會影響心肺功能。」盛星河說。
「都快三十了吧,還準備回去跳高啊?」
盛星河糾正道:「今年二十七,還沒到三十呢,不過也沒什麼,就算到了七十二也能跳啊。」
周教練笑著點了點頭,「是能跳,不過挺難有突破了吧,圖什麼呢?你在這兒教教這幫孩子不是挺好,也沒有那麼大壓力。」
盛星河想了想說:「我可以用我退役後所有的時光去帶學生,去做其他任何事情,可是參加世錦賽,或許只有明年那最後一次機會了,我不想到了七八十歲的時候,還在後悔二十七歲的時候沒有奮力拼一把。」
「沒有成績難道就不會覺得浪費時間嗎?」
「做自己喜歡的事情,就算最後結果不那麼理想,也不會覺得後悔,只是有些遺憾罷了。」盛星河說,「人總要對未來,對自己的夢想抱有信念。既然認定了這條路,就勇往直前地走下去,很多人都是在別人否定的聲音裡成長起來的,就看你能不能堅持下去。」
「能留在賽場上的時間也不多了,肯定要好好珍惜,萬一成了呢,你說對不對?」
周教練看著他,瞇縫起眼睛,「難怪那幫小屁孩都那麼喜歡你。」
「啊?」盛星河愣住。
「你像那個。」周教練抬手指了個方向。
盛星河一抬頭,看見了熾熱的太陽。
中午休息時間,跳高隊裡一幫人簇擁在一塊聊天。劉宇□將錄製好的視頻加了個特效,上傳到短視頻平台。
「教練!你上去幫我點個贊唄。」
「沒有,我不怎麼會玩這些東西。」
「這都不會,我教你啊。」劉宇□拿了盛星河的手機下了軟件,「這邊是我的作品,然後這邊可以看到我點過讚的視頻,很簡單的。」
盛星河隨手滑了兩下,覺得沒什麼意思,正準備退出,忽然瞥見一抹熟悉的白毛。
是賀琦年在操場訓練時的視頻,點贊量還挺高。
盛星河點了一下右側的頭像,「這是賀琦年的號嗎?」
劉宇□偏過頭看了一眼,「對啊。」
賀琦年的賬號上就發過一條動態,藍天,白雲,一道身影在陽光下輕鬆越過橫桿,看背景應該是他參加校運會的時候拍的,周圍全都是鼓掌吶喊的學生。
雖然聽不見原聲,但也能感覺到當時的氣氛有多熱烈。
剩下的動態都是點贊,貓貓狗狗的,看起來應該是很喜歡小動物。
劉宇□指了指他屏幕說:「這邊是關注,你點一下就能看到他動態了。」
「那他也能看到我關注他了?」
「那當然了。」
「那算了。」
盛星河又退了出去。
T大女子跳高組這次超常發揮,劉宇□和谷瀟瀟成功入圍決賽,男子甲組這邊也有賀琦年和秦沛殺進決賽。
這成績和去年相比是相當可以了。
孫主任春風滿面地拍了拍盛星河肩膀:「到底還是國家隊裡出來的,就是不一樣,我記得去年就一個挺進決賽的,今年四個呢。」
「最重要的是他們肯踏踏實實地訓練,不然我教再多遍他們也只是當成耳旁風過去了。」盛星河說。
「挺好的。」孫主任點頭道,「你有沒有打算繼續教下去?」
盛星河一愣:「王教練不回來了嗎?」
「他做完手術之後還需要靜心療養一段時間,都快退休的年紀了,估計也不會回來了。」
能被主任讚賞和信任是值得高興的事情,但盛星河心裡一直有道坎邁不過去,一時之間不知道該怎麼回復,呆了兩秒。
「謝謝您這麼看得起我。」
孫主任是個會看臉色的人,他笑笑說:「沒事,你慢慢考慮,回去比賽也好,帶隊也好,我尊重你的意願。」
「好。」盛星河點點頭。
帶隊確實比訓練輕鬆,但真要他放下一切,哪是那麼容易的事情。
「教練!」
肩膀忽然被人拍了一下,盛星河嚇了一跳,他剛準備回頭,冰涼的物體貼上了他的臉頰。
凍得一哆嗦。
「在想什麼呢?」賀琦年遞上一聽快樂肥宅水。
盛星河接過飲料,滿臉憂愁地歎了口氣:「人生大事。」
賀琦年心裡一驚,立馬順著他的視線望出去:「你,你不會是看上哪個姑娘了吧?」
「……」盛星河橫了他一眼,「你以為誰都像你,滿腦子情情愛愛。」
被一語道破,賀琦年更緊張了,不自覺地拉高了嗓門:「哪有!我哪有!我滿腦子都是比賽的事情。」
盛星河懶得搭理他。
賀琦年有些心虛,只敢偷偷瞄他,手裡的肥宅水都快捂熱了,過了好一會才幽幽地問道:「你真的沒有喜歡的人啊?」
「沒。」盛星河的回答很乾脆。
賀琦年鬆了口氣的同時,又感到隱隱的失落。
竟然一點點猶豫的信號都沒有。
第一天的預賽結束,兩車人被淘汰了一大半,回程的路上大伙還是挺頹喪的,但一下車就又恢復了平日裡的精神氣,嘰嘰喳喳地開始聊晚餐吃什麼。
盛星河很是羨慕這幫小麻雀。
「一起回去嗎教練?」賀琦年穿過人堆繞到盛星河的身側。
「回啊,你怎麼回,騎自行車嗎?」盛星河問。
「嗯。」賀琦年點點頭。
「那你先走吧,我跑回去。」盛星河說。
「一起啊,我載你。」
盛星河記得賀琦年那輛山地車是沒後座的。
怎麼載人?難不成讓他坐前邊?
他邊走邊說:「你那車不是沒後座麼,載個屁。」
「有啊!我裝好了。」賀琦年說。
「裝好了?」盛星河有些驚訝,腳步一頓,「你什麼時候裝的?」
「它買來的時候就有後座,只不過我覺得它有點笨重就給拆了。」賀琦年老實說。
「那現在又不嫌它重了?」
「啊……」賀琦年雙手插兜,揪了揪衣服的布料,「那東西放在家裡比較礙事,太佔地方了。」
盛星河「噢」了一聲,沒想太多。
賀琦年的自行車停在圖書館附近,離體育部有一段距離,他急匆匆地飛奔過去,嘴裡還一直念叨著:「你在這等我一下,我很快的!」
等賀琦年的背影消失不見之後,盛星河才想到自己以教練的身份坐著徒弟的車,在校園裡大搖大擺地穿行很不合適。
身為教練,最不應該的厚此薄彼。
關係再好也應該有個限度,這個限度能夠保證他將正事和私事完全割裂開來,不然讓別的同學看在眼裡,那就是偏袒。這對學生的心理會造成一種無形的壓力。
很不公平。
賀琦年騎著車,再次回到體育部門口時,沒見到盛星河,只有微信上的一個小紅點。
【我先回去了,你路上慢點。】
盛星河沒有收到任何回復,只是隔天清早起床,發現門把上掛著一袋早點。
是蒸餃和蟹黃小籠。
他忽然想起昨天在體育館裡,自己只說過這兩樣東西很好吃。
這種細節居然都記得……
盛星河有些感慨,這小兔崽子將來跟人談起戀愛來,估計能把對像寵上天。
-
男女子跳高決賽安排在第三天上午。
陰天。
賽程沒有預賽那麼緊密,校車六點出發,七點抵達體育場,館內稀稀拉拉地坐著一些觀眾。
像省運會這樣的小比賽觀賽的人並不多,大多都是參賽選手的校友或家屬。
張大器雖然沒輪上比賽,但硬是擠到了前排觀眾席上給大家拍照鼓勁。
賀琦年單手搭在盛星河的肩上,「給我兩照一張吧,照瀟灑點。」
「你的瀟灑還用照嗎,不是由內而外釋放出來了嗎?」
賀琦年大笑一聲,將某人的肩膀摟得更緊了,「也是,那你就自由發揮!」
盛星河把肩膀上的爪子扒拉下去,「瞎湊什麼熱鬧,趕緊到場地那邊熱個身。」
賀琦年耷拉下腦袋「噢」了一聲,走了幾米又折回來問:「你不去看我比賽嗎?」
「我看不看你不是都一樣比麼?」
「那怎麼能一樣?」賀琦年自信滿滿道,「你在的時候,我或許會超常發揮哦!」
第十七章
盛星河身為跳高隊教練自然是會去觀看決賽,但被賀琦年這麼一說,倒像是專門為了他而去的。
不得不佩服,賀琦年那張小嘴是挺會說的。
進入決賽的一共十二名運動員,其中有九名都是體育學校的學生,最高的一個男生將近兩米,小眼睛,看人都是用瞟的。
運動員的身高也會給對手增加壓迫感,特別是跳高這樣的項目,秦沛在T大的田徑隊裡算高的,但在決賽場上,成了倒數第二。
心理壓力巨大,還沒上場心跳就瘋狂加速,坐在休息區域灌了好幾口水。
盛星河就站在距離跳高場地最近的看台邊,一看著狀態就知道怎麼回事,低吼一聲:「秦沛,鞋帶鬆了,再檢查一下。」
秦沛彎腰將鞋帶重新繫緊了。
「專注就行,不要去想其他的事情,把結果放一邊。」
秦沛點點頭。
輪到賀琦年的時候,盛星河沒有任何指示,只是用口型說:「加油。」
賀琦年下巴微揚,衝他豎起一根食指。
盛星河接收到了他的信號,輕輕地笑了一聲,「口氣倒是不小。」
周教練坐在盛星河的邊上,看見兩人的互動之後,評價道:「這傢伙倒是挺自信。」
運動員上場比賽就像學生高考差不多,不管前期備戰多認真,一進入到比賽氛圍中去,就一定會有從容和緊張的,從每個人的賽前狀態就可以輕鬆分辨出來。
賀琦年之前在全國青年田徑錦標賽上拿過冠軍,再加上這陣訓練成績很穩定,所以整個人的心態很放鬆。
身為教練不光要關心隊員的身體情況,更要關注他們的心理狀態,針對不同性格的隊員就連說話方式也需要相應的調整。
比賽開始前,裁判宣佈了橫桿的上升高度,分別為1米95,2米,2米05,2米10,2米13。
越往上,高度的增幅就越小,但不得低於2厘米,具體看賽委會怎麼規定,如果有選手越過2米13,高度還會繼續增加,直到他跳不過去為止。
2米13這個高度對於賀琦年來說並不困難,畢竟他的日常訓練水平都能穩定在2米13到2米16之間,但因為昨晚下過一場大雨的緣故,場地還有些濕滑。
環境、身體和心理的狀態都會影響到隊員的比賽成績。
盛星河在賽前對隊員們的成績都有一個大概的預估,賀琦年只要發揮正常,拿前三名總是穩的。
按照大賽規則,參賽選手都可以選擇在其中任何一個高度開始試跳,一共三次機會,連續三次失敗,即失去繼續比賽的資格。
這也就是說,只要你有自信,哪怕從2米13這個高度開始試跳都沒問題,一共三次機會,桿子落地就算輸。
這樣一是可以節省體力,二是假如到最後,賽場上只剩下兩名運動員,他們的失敗高度相同,那麼裁判會根據兩名運動員的起跳高度決出勝負,起跳高度高的那名獲勝。
還有最關鍵的第三點,就是在心理上碾壓對手。
許多心理素質較好且有一定比賽經驗的老運動員都會選擇較高一點的起跳高度。
不過在賽前,盛星河並不建議賀琦年從太高的高度起跳,畢竟這片場地並不是很熟悉,再加上天氣的原因,賽道濕滑。
前幾次試跳可以讓運動員進入競技狀態,就算助跑和起跳有問題也可以有機會做出相應的調整,缺點就是費體力。
所以起跳高度怎麼選,也是一門學問,這點全憑個人經驗。
十二名運動員中,包括秦沛在內的,一共有九名選擇了從1米95這個高度開始起跳。
南方體校的一名運動員選擇在2米的高度起跳,賀琦年和C市體校的趙天煜選擇了2米05。
從高度的選擇也可以看出一個運動員的水平在哪裡,你的對手在哪裡。
三位裁判將橫桿升到1米95,運動員自動起身排成了一條長隊。
時限員發出指令之後,第一名運動員舉手示意。
比賽正式開始。
助跑、起跳、過桿,一氣呵成。
那位運動員笑著走下墊子。
但凡有人過桿,就增加了後邊運動員們的心理壓力。
在1米95這個高度上,有一名運動員三次試跳全都失敗,第一個被淘汰。
不過他沒有因此傷心難過,而是笑著回到休息區,給自己的朋友加油打氣。
對於有些人來說,參加比賽並不是想要拿獎,而是一個難得的機遇,一次經驗的積累,一次失敗的沉澱。
一個運動員的內心必定是懷揣著堅定信念的——下一次會更好。
運動員們試跳完畢,三位裁判將橫桿上升到2米,這輪依舊是九名運動員進行試跳,每人三次機會。
賀琦年和趙天煜坐在一旁靜靜地看著。
他們兩個在之前的青年錦標賽上就碰見過,當時賀琦年以2厘米的高度險勝趙天煜,拿了冠軍。
跳高比賽有時候也得靠一點運氣。
還記得那場比賽的最後一輪,高度上升到2米16,賀琦年和趙天煜都有三次試跳機會。
趙天煜在前,賀琦年在後,兩人輪流進行試跳。
趙天煜第三次失敗之後,賀琦年的心理壓力其實減少許多,因為迎接他的就只有兩種可能,跳過去,贏了,跳不過去,兩人打成平手,然後降低高度再比一次。
他的心理狀態一放鬆,最後一跳就出現了奇跡。
2米16,成功越過,打破了他的個人最好記錄。
「你最近的記錄是多少?」趙天煜問。
「差點就3米了。」
「……」趙天煜看了他一眼,「沒跟你開玩笑。」
「2米16左右。」賀琦年說。
趙天煜哦了一聲,低下頭,若有所思。
「那你呢?」賀琦年問。
趙天煜:「不告訴你。」
「……」
真是垃圾對手。
不過賀琦年並不在意,知道對方的高度又不能把自己的能力提上去,只有訓練才可以。
趙天煜的這種行為在賀琦年眼中就是考試前問同學昨晚有沒有複習的心理。
忐忑不安,想給自己找點自信,不過看他那一臉便秘樣,估計是受打擊了。
2米的高度試跳結束,一下子刷下去了一半的人,包括秦沛在內。
這讓盛星河感到有些意外。
他在平常訓練中成績都在2米08左右。
「怎麼回事兒啊?昨晚沒休息好?還是熱身的時候沒拉開?」盛星河問。
秦沛抬手捏了捏小腿,「不知道怎麼回事,肌肉有點痛,沒發揮好。」
「沒事兒,能進決賽就已經很不錯了,一會我給你貼下肌內效看看能不能緩解,實在不行明天我陪你上醫院拍個片。」
秦沛愣了愣:「還需要拍片嗎?」
「當然!如果有問題需要盡快治療,千萬不能抱有僥倖心理,有些小問題將來也會演變成大問題。」
「嗯,知道了。」
賀琦年一聽明天兩人要單獨上醫院,扭了扭腳踝說:「教練,我這踝關節好像也有點不太對勁。」
「什麼不對勁?你又怎麼不對勁了?剛剛在場地上活蹦亂跳的人是誰?我看你是腦子不對勁。」
「……」賀琦年簡直要氣暈了,「你太偏心了!一點都不關心……隊員的心理健康!」
他特意把「我」換成了「隊員」。
盛星河趴在欄杆上笑了起來:「行,那回頭我帶你上三院神經科看看腦子。」
賀琦年哼了一聲,繼續關注比賽。
此刻賽場上還剩下七位選手,橫桿再一次升高到2米05。
超過了在場所有人的身高。
視覺上的效果也會在一定程度上影響運動員的心態,往往都是個子越矮,壓力越大。
有些運動員在還沒有助跑的時候,就已經覺得自己很難越過這道坎。
心理上先輸了,那身體自然也無法突破極限。
第一次試跳,只有賀琦年和趙天煜一次過桿。
剩下的是來自體育大學的周韜,這人是在第三次試跳後才勉強過桿的,看情況應該撐不過下一個高度。
果不其然,在2米10的時候,他兩次試跳都失敗了。
周韜向裁判申請免跳資格。
「臥槽,這個時候免跳?那他下一輪肯定死啊。」坐在觀眾席上的谷瀟瀟震驚地拍了一下大腿。
周圍還有不少體育大學的學生在觀賽,盛星河回頭看了她一眼,比了個噤聲的手勢。
谷瀟瀟立馬抿唇。
在跳高賽中,運動員可以在一次或兩次試跳後申請免跳,直接進入下一個高度,但在下一個高度上他試跳次數,得減去前面的失敗次數。
也就是說,周韜在2米13的高度上,只有一次試跳機會,而賀琦年和趙天煜分別都有三次機會。
按照之前的抽籤順序,趙天煜排在第一。
只見他站在起跑點,深深地吸了口氣,大概是緊張,他助跑的節奏明顯慢了,騰空角度也有問題,盛星河一看就知道他肯定過不去。
果不其然。
胳膊打到橫桿,橫桿落墊。
觀眾席裡都是惋惜的歎氣聲。
裁判員示意後,賀琦年站到了起跑線上。
助跑,起跳……
桿子輕輕晃動了一下,停留在原位。
真他娘的爭氣!
看台上立即爆發出響亮的歡呼,T大的所有學生都站起來了,就連隔壁體校的女同學都在笑著議論。
「這男的好帥哦……」
「腿好長,比例好好。」
「叫什麼來著?」
「我哪知道,要不然你過去問問他同學有沒有他聯繫方式。」
害羞後的紅暈爬上了女孩的臉頰。
「你不敢的話一會我幫你要!」
盛星河所在的位置剛好能看清賀琦年的整套動作,起跳慢了,導致過桿角度出現問題,臀部是在橫桿上擦過去的。
賀琦年回到休息區的時候,盛星河就把問題告訴了他,「下輪可以放鬆一些,注意把髖部送上去。」
在他們對話的時候,體校隊伍忽然爆發出一聲驚呼。
賀琦年猛地回頭——周韜那破釜沉舟的一跳竟然過了!
簡直是戲劇性的反轉。
「臥槽!」張大器直拍大腿,「這個逼有點水平啊,心理素質也太好了吧!」
盛星河回頭分析道:「這種一看就是比賽型選手,平常的訓練成績應該一般,你看他選的是1米95這樣的起跳高度,但一到關鍵時刻那爆發力就很強。」
「太可怕了。」張天慶搖頭感歎,「我本來還以為他跳不過2米10的。」
「這就是賽場黑馬。」盛星河笑道,「但願你們也可以成為一匹漂亮的黑馬。」
周韜一越過去,所有的壓力就全都轉到趙天煜身上了。
他成了賽場上唯一一個沒有蹦過2米13的。
還剩兩次機會。
他摸了摸自己的眉毛,嘴裡一直默念著些什麼。
他的教練也在看台邊大喊:「趙天煜你助跑步伐能不能大點?我怎麼教你的?啊?」他的聲音像是菜市場的擴音喇叭似的,極具穿透力,吼得周圍一圈小女孩都不敢說話了。
趙天煜倍感壓力,兩次試跳全部失敗。
「啊!——」體校的學生們扼腕歎息。
趙天煜雖然拿到了第三名,但下場時仍垂著腦袋,完全不敢往教練的方向看。
相對比之下,賀琦年又覺得盛教練簡直就是菩薩轉世,溫柔得一塌糊塗。
裁判員將橫桿高度上升到2米16。
周韜和賀琦年分別都有三次試跳機會,不過賀琦年的壓力比周韜小很多。
因為他的起跳高度是2米05,周韜則是1米95,如果兩人在這一輪都不過桿,起跳高度較高者的獲勝,另外他前幾輪的過桿率是百分百,周韜失敗了好幾次。
賀琦年的第一跳沒有成功——他的釘鞋壞了,剛跑了兩步就開膠了。
「操,質量也太差了。」
盛星河縱橫賽場這麼多年,也是第一次遇到這種情況,震驚了三秒,趕緊向主裁判申請再給一次機會。
主裁判權思考了幾秒鐘,命令道:「趕緊換鞋。」
賀琦年扶著腦門,陷入絕望——他這次沒有帶備用釘鞋。
跳高運動員的釘鞋都是有特殊規定的,前掌七釘後掌四釘,因為釘鞋的抓地力極強,腳底不易打滑,運動員在起跳時,還可以借助登地的反作用力積蓄更大力量,增強一瞬間的爆發力。
一般運動鞋根本沒辦法代替。
盛星河心口一緊,「你鞋子沒帶?」
賀琦年無力地點了點頭。
「試試看我的吧。」秦沛的聲音從他背後冒出來。
賀琦年感覺眼前一亮,心臟已經落回了一大半,「你可真是我的好兄弟!」
比較可惜的是,秦沛的鞋碼比賀琦年大了一號。
賀琦年邊繫鞋帶還不忘開玩笑:「你有腳氣不?」
觀眾席裡爆發出一陣哄笑。
「你有多自戀,我的腳氣就有多嚴重。」秦沛說。
「……」
鞋子穿著並不合腳,賀琦年的前兩次試跳都沒有過桿。
輪到周韜第二次試跳時,T大的同學們全都跟唸經似的詛咒:「過不去過不去過不去……」
周韜縱身一躍,果然沒過去。
「哇哦——」T大集體歡呼。
盛星河忍不住笑了,回頭說:「你們低調一點行不行?」
這種時候,為學校爭光的集體榮譽感就充分顯現出來了,體校的學生們也不管對手有多帥,自然是幫著自己學校的同學。
於是,在賀琦年第三次試跳時,體校那邊傳來了邪惡的詛咒:「掉下去!掉下去!掉下去!……」
T大的同學們聽後相當氣憤,吼聲震天:「賀琦年!加油!——賀琦年!——加油!——」
在張大器的帶領之下,整齊劃一的吶喊聲響徹天際,完全蓋過了體校同學的音量。
賀琦年回過頭,沖觀眾席上拋了個飛吻。
看似是和隊友打招呼,不過他的視線始終停留在聲星河的身上。
他看見盛教練回頭向大家比劃起噤聲的手勢。
運動員需要士氣,但更需要一個平穩放鬆的心態。
陽光穿透雲層,灑向蒼茫大地,賀琦年感覺眼前的世界更清晰了一些。
他回過身,望著不遠處的橫桿,凝神靜氣了兩秒,逐漸忘記了腳下的不適感。
在盛星河的指示下,觀賽席位置立刻安靜下來。
所有的目光都匯聚在同一個點。
賀琦年的助跑節奏和角度控制得非常好,前八步助跑在放鬆自然的情況下略微加速,身體輕盈而穩健,後半段步伐逐漸增大。
助跑到最後一步,起跳腿屈膝緩衝……
看台上的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就連盛星河也緊緊地揪住了身前的圍欄,他的雙眼半瞇著,心底不斷默念:過過過過過……
賀琦年的左腿猛地一蹬,柔韌的身體騰空而起!
他的大腿緊實而有力度,後背反弓,整套動作流暢又舒展,在空中劃過一道完美的弧線。
那背弓高度十分驚人,髖部,大腿也運了上去,盛星河敢保證哪怕是2米18的高度,這一跳也絕對能過去。
橫桿穩穩地停留在原位。
「哇!——」觀眾席裡爆發出暴風雨般猛烈的掌聲和歡呼聲。
裁判高舉白旗,表示試跳成功,成績有效。
周韜失望地閉了閉眼,心態已經崩了。
賀琦年起身後的反射性動作就是望向看台,這一次,盛星河正好也看著他。
四目相接,盛星河衝他豎起了大拇指。
頭頂的陽光有些耀眼,少年清澈的眼眸輕輕眨動,唇角上揚,他終於把最好的自己呈現在了喜歡的人面前。
盛星河的心跳逐漸緩了下來,耳畔再次響起了小朋友清亮的嗓音——
你在的時候,我或許會超常發揮哦!
第十八章
每個項目的前三名分別能拿到500到2000元不等的獎金,另外學校也會頒發額外的獎學金,對於學生來說,是筆不小的收入。
張大器本想帶頭攛掇賀琦年請客吃飯的,正和同學議論著呢,就被盛星河打斷了。
「人家攢點零花錢不容易,你們想吃什麼我請客。」
大家一聽這話,紛紛擺手:「不用了不用了,鬧著玩呢。」
「真不用了?」盛星河問。
「真的不用……」一幫人的腦袋甩得跟撥浪鼓似的。
「什麼不用啊?」賀琦年剛領完獎,手裡抱著熱乎的證書和一個牛皮信封。
張大器挨到他邊上,小聲解釋了來龍去脈,賀琦年笑笑說:「沒事啊,請客就請客,要不然我們一起去唱歌吧?」
「成啊!」大伙頓時又來了精神。
「去哪裡唱歌?」谷瀟瀟說,「我聽說南街那邊新開了一家KTV,最近在打折,好像是半價。」
「行啊,你幫我搜搜看吧。」賀琦年說完,一臉期待地看向盛星河,「教練,一起嗎?」
盛星河天生五音不全,再加上對這種小屁孩的活動不是很感興趣,搖搖頭說:「我就算了,你們去放鬆吧,玩得開心點。」
「一起去嘛!」劉宇□說,「馬上快開學了,這麼難得的機會。」
「就是,」顧夢羽說,「你不是老說要講究團隊精神麼?」
「團隊精神是這麼用的嗎?」盛星河都快被他們給氣笑了,「要是能拿出去玩兒的勁放在訓練上,怎麼著也能多拿幾塊獎牌吧?」
幾個小姑娘被說得臉頰微紅,谷瀟瀟反駁道:「人生又不止比賽而已,不然我的青春豈不是白白度過了,等老了回想起來多枯燥啊?」
可是職業運動員的青春就注定是獻給賽道和熱淚的。
這話他想說,但沒有說。
青春一去不復返,大家都有權利決定它的樣子。
每個人真正需要的東西不一樣,所以沒有人能夠隨意左右他人的決定。
但願人生無悔就好。
盛星河沒有參與聚會,賀琦年對唱歌的熱情減少了一大半,他手握麥克風的時候仍然在想一個嚴肅的問題——盛教練究竟有沒有感覺到什麼?
如果已經有所察覺,卻給出這樣的反應,那明擺著就是拒絕。
他開始後悔自己當初那麼早就跟盛星河坦白自己的性取向。大多數直男都是嘴上說著我不介意,其實內心多多少少還是有所防備的。
越想越懊惱,越想越覺得無力。
可回想在賽場上的時候,他明明那麼開心。
包廂門忽然被推開,賀琦年猛地抬頭,有那麼一剎那,他甚至幻想出了盛星河出現在門口的畫面,可惜只是張大器拎著一堆零食進門。
「乖乖!服務台那邊一包薯片十塊錢!我直接上隔壁超市買了!累死我了。」
谷瀟瀟抬眸看他:「服務員沒攔住你不讓進啊?」
「我趁服務員低頭玩手機的時候跑進來的,有個男的看見吼了一聲,但只要我跑得快他就追不到我哈哈哈……」張大器添油加醋地和大家聊著自己虎口脫險的過程。
有人打開了K歌模式,絢爛的燈光在房間的各個角落來迴旋轉。
所有人忙著吃喝閒聊和高歌,角落裡的少年卻是臉色陰沉。
很快,就有人發現了他的不對勁。
顧夢羽把一聽剛打開的飲料遞過去問:「喝嗎?」
「嗯。」賀琦年接過飲料,道了聲謝。
「你怎麼啦?好像不太開心。」
賀琦年猛然發現自己滿腦子的心事竟然找不到一個傾訴的出口,最後微微一笑:「沒事,就是有點累了。」
「是不是白天比賽太累了啊?」
「也還好……」賀琦年仰頭長歎一聲,靠在沙發上小聲嘟囔,「就是心累啊。」
歌聲太吵,後邊這幾個字顧夢羽沒太聽清,她挨坐在賀琦年的身側問:「那你想唱歌嗎?我幫你點?」
老實講,賀琦年這會只想瞬移到盛星河跟前,哪怕是掃地擦桌子啃方便面都沒問題,只要能看著他就行。
對一個人的念想總是在不知不覺當中發展壯大,特別是得不到對方的回應時,那種渴望就越發強烈。
他懷疑自己就是個抖M!
啊——
怎麼會這樣!?
大腦是很清楚自己的想法的,可他的內心又不願意承認自己已經喜歡盛星河到無法自拔的程度了,於是乾脆放棄一切念想,加入組織。
「唱啊,幫我來首五月天的《溫柔》吧。」
在一首蕩氣迴腸的《怒放的生命》過後,忽然來了首抒情的曲目,所有人的視線都匯聚到了一起。
其實在包廂點歌,有時候也能看出一個人的感情狀態和心情,比方說女孩子引吭高歌《最炫名族風》,那就說明在場的男士裡面沒有她的暗戀對像;
一男一女情歌對唱,那多半是對對方有點那個意思,從兩者互動的小眼神裡就可以感受出來;
再比如唱《說散就散》,估計就是和對像吹了;
當然,最典型的就是張大器這種唱《青藏高原》的,那就純粹是在吊嗓子找樂子。
最難以捉摸的,就是賀琦年這種一個人攥著話筒唱情歌的。
他的眼神專注地望著寬大的電視屏幕,藍色的小圓點緩慢滾動。
「天邊風光,身邊的我,都不在你眼中,你的眼中藏著什麼我從來都不懂…」
「沒有關係,你的世界,就讓你擁有,不打擾,是我的溫柔…」
「不知道,不明瞭,不想要,為什麼我的心…明明是想靠近,卻孤單到黎明。」
賀琦年的變聲期雖然已經過了,但還是擁有年少時那種乾淨通透的嗓音,像山間清泉,溫溫潤潤。
每個音節都踩得很準,聽起來飽含深情。
動人的歌聲會讓人有種眼前一亮的感覺,原本喧鬧的包廂此刻變得十分安靜。
歌詞溫柔,他的聲音更是。
劉宇□嘬著可樂,毫不客氣地評價:「他這是在發什麼騷?」
谷瀟瀟大笑:「估計是唱給誰聽的吧。」
張大器的順風耳動了動,立馬湊過去問:「唱給誰聽的啊?」
谷瀟瀟白了他一眼,「我哪知道,你自己問他。」
問就是沒有答案。
賀琦年只說自己瞎唱的,「我會唱的歌本來就不多。」他唱歌的時候滿腦子都是某人的臉,一曲結束,耳朵根紅紅的。
男人的嘴,騙人的鬼。
谷瀟瀟眼珠一轉,提議玩遊戲。
「真心話大冒險怎麼樣?」
一幫人立馬附和:「成啊成啊!」
賀琦年被迫加入陣營。
張大器調低電視音量,用力旋轉桌上的可樂瓶。
瓶口精準無誤地指向了他自己。
「臥槽!」他從沙發上蹦了起來。
眾人爆笑。
「真心話還是大冒險?」有人問。
「大冒險吧!」張大器說。
谷瀟瀟想了想,不懷好意地笑了起來:「對著外邊喊一聲,『啊!我竟然尿褲子了!——』注意感情要飽滿一點!」
張大器指著她咆哮:「你這個女人也太歹毒了吧!」
張大器申請換成真心話,全場人都不同意,他只好扭扭捏捏地趴在窗口:「啊~~~~~~」
微涼的夜風送走他的聲音。
底樓有人抬頭。
張大器臉色辣紅。
谷瀟瀟踹了踹他的屁股,「快啊!抓緊時間!」
「我竟然,竟然……」他的聲音越來越低,幾不可聞地念道,「尿褲子了。」
「聲音太輕啦——」大家表示不滿。
賀琦年也被他們逗得哈哈大笑。
第二輪指到的人是秦沛,他選了真心話。
張大器搶著問:「上一次打飛機是在什麼時候?地點在哪?」
在場的女生都誇張地「咦」了起來。
秦沛低聲彪了句髒話。
「張大器你怎麼這麼變態?」谷瀟瀟瞪眼罵道。
「再變態能有你變態嗎?」張大器反駁完又催促道:「老秦,快回答啊!」
秦沛靈機一動,「前年在微信上。」
「操。」張大器一巴掌扇在他肩上。
又玩了幾輪,瓶口終於指向了賀琦年。
「真心話還是大冒險?」
賀琦年想到張大器那個殘酷的懲罰,毫不猶豫地選擇了真心話。
至少還能耍耍賴。
谷瀟瀟搶在張大器之前發問:「你有喜歡的人嗎?」
這一題正中紅心,只見那個平日裡舌綻蓮花的少年竟然抿唇一笑,羞澀的像是個未出閣的黃花大閨女。
賀琦年眼眸低垂,雙手交疊握著麥克風,腦海裡全是某人溫柔的笑臉。
說實在話,在這麼多人面前坦白情感他是不太情願的,但又按耐不住內心的躁動,猶豫了好一會才點點頭說:「有啊……」
「哇!——」這比他拿冠軍時的歡呼聲還要熱烈。
賀琦年嚇了一跳,有種被扒光了晾起來的錯覺,他瘋狂後悔自己那麼衝動就交代了。
萬一誰一個多嘴,被教練發現了怎麼辦?
「誰啊誰啊誰啊!?是我們學校的嗎?什麼時候的事情?」
張大器的體內彷彿住著一個大媽的靈魂,熱衷八卦,在這種事情上顯得十分激動,一連串地盤問著,可惜賀琦年硬是咬牙搖頭,隻字不提。
「一個問題已經問完了。」
「那你籠統地說個大致方向嘛!比方說長髮短髮,大眼睛小眼睛之類的。」張大器不依不饒地追問。
劉宇□補充道:「或者說一下男的女的也行。」
賀琦年被她這個問題嚇得心臟一哆嗦,狠命搖頭:「反正是個人。」
「切,真沒勁。」
只有谷瀟瀟覺得賀琦年的這個回答有點古怪。
一般直男在遇到這種問題的時候,肯定反射性地回答是女孩子吧?或者乾脆罵一句神經病。
「是個人。」
這個答案聽起來沒什麼問題,因為大家總是先入為主地認定他喜歡的是個女孩子,但其實……他根本不敢承認他喜歡的是男生!所以答案才模稜兩可!
她覺得自己簡直是福爾摩斯。
賀琦年原以為這個問題能就此跳過,誰知道下一輪的時候,瓶口竟然再一次對準了他。
「哎!——」起哄聲比剛才更熱烈了,「到底是誰啊!?」
「……」賀琦年閉了閉眼,有些絕望地扶著額,「換一個問題吧,這個真不能說。」
張大器「哎」了一聲,「這你就沒意思了啊,這個遊戲的意義就在於把不敢說的說出來!」
「在我們之中?」秦沛問。
賀琦年捏了捏手裡的吸管,垂下視線,看似盯著指尖,但思緒已經完全飄遠了。
「總之他是個很溫柔,又很善良的人,要再具體一點的話,就是個南方人。」
「南方人?」張大器逮住了個重點,瞪大眼睛指了指自己的鼻尖,「不會是我吧?」
全場人都蹬直了雙腿仰頭爆笑。
賀琦年笑得差點被自己的口水嗆到。
「不然就是顧夢羽?夢羽是河南人吧。」張大器說。
劉宇□翻了個白眼,「河南是北方。」
「噢?是這樣嗎?那為什麼叫河南不叫河北?」
「傻逼。」
「那不然的話是誰啊?」張大器環顧四周,豁然開朗,「難不成是我們□哥?你也太想不開了吧?她哪裡溫柔了啊?她如果稱得上溫柔……哎喲……」
話音未落,他就被劉宇□那邊飛過去的靠枕砸了個正著。
「張大器你去死吧!」
而賀琦年口中那位溫柔的南方人此刻剛吃飽飯,正在商場專櫃裡挑選運動鞋。
「你好,請問你們這兒有跳高專用的釘鞋嗎?」
第十九章
「釘鞋有呀,」美女導購指向一排貨櫃,溫柔道,「這邊都是釘鞋,您喜歡可以試穿一下哦。」
「有沒有前掌七釘後掌四釘的?」
導購員剛上任沒多久,還是第一次知道釘鞋竟然還分種類,愣了愣,開始翻看鞋子的底部。
「這個前掌有七顆釘子。」
盛星河看了看,後掌沒釘,「那個是跳遠專用的。」
「噢。」導購員繼續在貨櫃上翻找,過了一會,又問,「這個行嗎?」
盛星河掃了一眼,前掌八顆尖釘。
「那個是短跑專用的,而且我需要的是平釘,不是尖釘。」
「……」導購員徹底懵了,她還以為釘子越多越好來著。
最後店裡的三名導購員一起在貨櫃上數鞋釘。
鞋子是找到了好幾款,不過盛星河忘記了賀琦年的鞋碼,直接問不太好,於是相當迂迴地咨詢秦沛。
-你腳多少號來著?
-幹嘛?你要給我買鞋嗎?
盛星河十分嫻熟地找理由。
-有份普查表我這邊要登記一下。
-哦,47。
-你腳那麼大啊。
-對啊,鞋超難買。
-上萬能的淘寶。
剛回完秦沛的消息,谷瀟瀟的信息又進來了。
-教練,你是南方人嗎?
盛星河被她這個沒頭沒腦的問題給弄愣了。
-是啊,怎麼了?
-沒什麼啦,就是隨便問問嘿嘿。
-你們在外邊唱歌呢?
-嗯嗯,你要一起嗎?
-不了,你們玩吧。
盛星河挑好鞋子,看了一眼標籤,覺得價格在心理預期範圍之內,便麻煩店員打包。
「您好,現金、微信還是支付寶?」收銀台的小姑娘問道。
「支付寶。」盛星河看了一下賬戶餘額,愣住了。
還剩兩百多,就夠買個鞋頭。
他平常一個人獨來獨往習慣了,花錢的地方並不多,很少關心賬戶裡還剩多少錢,這一個月感覺還沒怎麼花錢,怎麼就沒了?
第一反應是賬號被盜刷了。
他查了下現金流水,才慢慢回憶起了這陣的瑣碎事。
機票、房租、押金、水電、煤氣、逛超市、請客吃飯、攀巖、水果……
雜七雜八竟然花了兩萬多。
這幾年他參加比賽掙了點小錢,刨去之前的治療費用,零零散散加起來還有四十來萬,不過大部分都存在理財賬戶裡,到期後才能取出來,最快的一筆兩萬要到下個月初才到期。
工資也得下月中旬才到賬。
「支持花唄嗎?」
店員搖搖頭。
盛星河挖出錢包裡所有的現金數了數,覺得應該差不多,「現金加支付寶一起付可以嗎?」
「可以的。」
盛星河鬆了口氣。
包廂裡,關於南方人的熱議仍在繼續。
張大器的嗓門蓋過了電視的音量。
「年哥,我跟你說,我們這兒的小姑娘很多都不外嫁,你找對象之前得問問清楚人家將來樂不樂意跟你,像我媽就常跟我說,談戀愛最好談一個本地姑娘,這樣回娘家什麼的都方便。」
賀琦年有些無語,「你這想法也太超前了,八字都還沒一撇呢。」更何況他也沒有這種困擾。
「她還不知道你啊?」張大器問。
賀琦年搖搖頭,沉默不語。
「哎,那我就要跟你提個醒了,就我們家隔壁那個女孩,跟他男朋友談了七八年了,就因為娘家不准她嫁太遠的地方去,那個男的吧也不願意入贅,鬧得不可開交,最後分掉了。」
「大器同志,你為什麼活得跟居委會大媽一樣啊?什麼都要管。」劉宇□抱著胳膊說,「你難不成讓他在戀愛之前問人家『哈咯,你願意隨我嫁到北方去嗎?願意的話,我要開始追你咯。』」
張大器抓抓腦袋,笑了,「倒也是哈。」
賀琦年笑得不行,喝了口飲料說:「放心吧,我沒有這種困擾。」
「喲?這麼自信啊?」秦沛挑了挑眉,「你是打算入贅到這邊了?」
賀琦年往沙發裡一靠,神色淡然,「單純地談個戀愛而已,考慮那麼多幹嘛?」
「臥槽,你這是什麼渣男言論!」張大器拔高了嗓門,「你談戀愛難道不是為了結婚的嗎?年哥,你這個想法很危險啊,跟你談戀愛的女生得多傷心啊?」
張天慶也難得地在這類情感話題裡提出自己的想法:「雖然談戀愛的人將來未必會走到婚姻的殿堂,但如果一開始就只抱著談個戀愛的想法去追求對方的話,我覺得對對方而言,不是很公平。」
秦沛糾正道:「是很不公平。長得帥也不能為所欲為。」
「……」莫名其妙就被冠上「渣男」頭銜的賀琦年欲哭無淚。
「那如果他也不想結婚呢?一輩子談戀愛難道不好嗎?」
張大器說:「不現實,到時候只會被家裡人催死,我哥就是個例子,他今年快三十了嘛,談了個女朋友,才不到一年,家裡人已經籌備著婚事了,大人眼中的戀愛就是為了結婚生子傳宗接代的。」
賀琦年微弱地歎息一聲。
他知道在場所有人都是出於好心,說的話也都有道理,只不過,他在這一瞬間,忽然意識到,再好的朋友也有聊不到一起的話題。
再近的距離,也可能存在逾越不了的鴻溝。
一直坐在角落沒發聲的谷瀟瀟低頭髮了一條消息。
【別聽他們的,他們又不是你。】
賀琦年抬眸看她,谷瀟瀟嘴角的笑容寓意不明。
-
盛星河到家時八點多,躺在臥推凳上做了一會力量訓練,看見對面樓層的燈亮了起來。
小朋友回家了。
人影在窗戶邊晃悠了一圈。
像是有心電感應一般,下一秒,賀琦年的視線就投了過來,盛星河立馬把窗簾拉成一條窄小的縫隙。
沒有預想中那種四目相對的唯美場景,賀琦年有些失望,四仰八叉地躺在床上。
盛星河躲在窗簾後笑了一聲,把手裡的阻力帶扔在一邊,休息了十分鐘左右,起身去浴室沖澡。
回來時微信上多了兩個小紅點,都是賀琦年的消息。
-你在幹嘛呢?
-晚點一起吃夜宵嗎?
盛星河邊出門邊低頭打字。
-晚點還有事情要辦,沒空,你去吃吧。
賀琦年退出聊天框,在床上滾了兩圈,喃喃自語:「這個沒空那個沒空,永遠都是沒空,哪兒那麼多事情呢?」
思緒還沒來得及飄遠,屋外響起了沉而有序的敲門聲。
「誰啊?」
「外賣。」
這聲音太過熟悉,前一秒還悶悶不樂的小臉立馬變了,他幾乎是從床上蹦起來的,「來了來了來了!——」
「你不是說沒空吃麼?」賀琦年的嘴角掛著笑,歡脫的像是只迎接主人回家的大型犬。
盛星河剛洗過頭,脖子裡掛著條淡色的毛巾,他的頭髮只是稍稍擦了一下,並沒有吹乾,水珠順著他的兩鬢緩緩滾落,整個人看起來濕漉漉的。
賀琦年呆了兩秒,看見他手上提著個牛皮紙袋。
「這什麼東西啊?」
盛星河抬手把袋子遞過去,「打開看看。」
賀琦年早就看見了袋子上的LOGO,嘴角不自覺地向上揚起,就連眼睛都亮了起來。
「是送我的嗎?」
盛星河淡淡地「嗯」了一聲。
賀琦年側身讓出了一條道,「先進來吧。」
盛星河還在猶豫,胳膊被一股龐大的力量拽進屋裡,他忽然發現這小東西的力氣賊大。
兩人認識這麼久以來,盛星河第一次踏進這間小屋,有種眼前一亮的感覺。
賀琦年的房間雖小但五臟俱全,而且收拾得非常乾淨,廚房是開放式的,和客廳連在一起,靠窗的位置是一張單人床,一進門就是全貌。
簡歐風格的裝修,看著明亮又舒適,空氣中還透著一股橘子皮的清香,淡淡的,聞著很舒服。
米白色的瓷磚纖塵不染,鞋櫃上的鞋子碼得整整齊齊,就連床頭櫃上的數據線都用一個收納扣卡在一起防止纏線。
整個屋子的細節都在告訴別人,它的主子很愛乾淨。
盛星河自愧不如。
賀琦年坐在客廳的小沙發上,驚喜地打開鞋盒,裡面躺著一雙黑白相間的釘鞋。
出乎意料的好看。
之前他的釘鞋都是學校統一定的,要麼綠油油,要麼黃澄澄,要麼是詭異的阿凡達藍……
配色離奇,審美坍塌,總之跟這雙完全不能比。
「你為什麼突然送我鞋子啊?」
「也不是突然啊……」盛星河沒想到這小屁孩問題這麼多,怕他多想,於是撓了撓耳朵說,「就我之前買的,還沒怎麼穿,不是被禁賽了麼,然後……」
他越扯越覺得離譜,越扯越心虛,但還是硬著頭皮繼續圓,「反正還沒機會穿呢,你那雙不是壞了麼,就先拿去穿吧。」
賀琦年聽完他的一連串屁話後,感覺腦子沒轉過彎來,疑惑道:「那穿完還要還嗎?」
盛星河被他的思維邏輯給逗樂了:「送你的,不用還。」
賀琦年內心再次雀躍,彎腰換鞋,「太謝謝了!這雙比我之前那雙強多了。」
「合腳嗎?」盛星河問。
賀琦年起身原地轉了兩圈,「完全合適,沒想到咱兩的鞋碼居然是一樣的。」
「你喜歡嗎?」盛星河又問。
「喜歡!當然喜歡!」他的眼睛像小動物一般亮閃閃的,心情多好,不言而明。
「喜歡就好。」盛星河想了想,又說,「不過你到學校的時候,千萬別說這是我送給你的,就說你自己買的。」
賀琦年眼眸一抬,電光石火之間,領會到了盛星河話裡暗含的意思,頓時覺得渾身上下的毛孔都撐開了。
偷偷的,不能說,因為別的小朋友都沒有。
他一眨不眨地盯著盛星河的眼睛,感覺有人在他的腦子裡放煙花,辟里啪啦炸開了絢爛的花。
「教練。」
「嗯?」
賀琦年嘴角一翹,「你這算不算偏心了啊?」
「……」盛星河伸手去奪釘鞋,「還我!」
賀琦年一把護在懷裡,「給了我就是我的了!」
第二十章
前一秒剛答應不在學校亂說,下一秒就拍照發朋友圈炫耀了。
盛星河覺得太陽穴突突突地疼。
「快點刪掉。」
「我就放了張照片,又沒說是你給的。」賀琦年把手機一鎖,「你老心虛什麼啊?」
「……」他心虛了嗎?
「你又不是真的偏心對不對?」
「嗯。」
「所以嘛,沒什麼好心虛的。」賀琦年笑著拍了拍盛星河的肩膀,「沒人會猜到是你送的。」
話是這麼說沒錯,但是……
盛星河感覺有點頭疼,「我先回去了。」
「哎等等!」賀琦年攔在他跟前,「你上回答應過我要教我練柔道的。」
盛星河一愣。
「你不會忘記了吧?」賀琦年瞪大眼睛,拔高嗓門,「迷路到了一家飯館裡的時候,你說過我只要拿下省運會冠軍就教我的!」
「啊……」盛星河恢復記憶,「是我說的嗎?明明是你自己說的好吧?」
「那你也答應了啊!」賀琦年看著他,「你不會是想耍賴吧?」
「這有什麼可耍賴的,教你沒問題啊,不過你為什麼想練這個?防身?還是純屬興趣?」
「有什麼區別嗎?」賀琦年問。
「當然有區別了。」盛星河說,「只是感興趣的話我會挑一些比較有趣味性的教法,想要提升自己的身體協調能力心肺功能,我就換一種比較嚴謹的方式,如果想要防身,我可以教你專門的防身術。」
賀琦年很想說我對你人感興趣,但還是咬牙忍住了。
在不確定對方想法之前貿然行動不是他的風格,有時候會讓原本友好的關係變得疏遠。
「你還會防身術啊?」
「中二時期練過一陣,後來訓練太忙就沒怎麼練了。」盛星河說。
賀琦年忍不住笑了,「你還知道中二這個詞啊?」
盛星河瞇縫起眼睛,「我也是90後好吧?」
「哎,我不是嫌你老的意思。」賀琦年抓了抓下頜,「只是你平常給我的感覺比較成熟,跟我身邊的同學不太一樣,我想像不出你中二時期是什麼樣子的。」
「你以為我打娘胎出來就27歲嗎?」盛星河看著他,「我也是從你這個年紀過來的,你們心裡什麼小九九我全都知道。」
賀琦年頓時感覺寒毛直豎,喉嚨一緊。
他試圖從盛星河的眼神中探索出一絲絲端倪,不過盛教練已經轉移話題:「你想學防身術嗎?」
「啊。」賀琦年神情恍惚了兩秒,點點頭,「好啊。」
「防身術的訓練分好幾個階段,剛開始就是基礎動作的掌握,然後訓練四肢的協調能力,心理素質,還有……」盛星河掰著手指,忽然出拳揮向賀琦年的鼻樑。
賀琦年反射性地閉眼後仰。
「反應速度。」盛星河說,「希望我下次出拳的時候,你能截住我的拳頭,而不是躲開。」
賀琦年擰了擰眉,「你剛還沒跟我說開始呢。」
「別人打你之前會提醒你嗎?」
賀琦年很不服氣,「那再來一次!」
「好啊。」盛星河笑了笑,迅速出拳擊向他的眼睛,就當賀琦年抬手準備截住的那一霎那,他又立刻轉向腹部,結結實實地擊中了目標。
快碰到時,盛星河收著力度,所以根本算不上疼,但賀琦年還是歎了口氣,評價道:「你真的很壞啊。」
盛星河本想抬手彈他腦門,卻不料被賀琦年一把攥住了手指,「我不客氣了啊。」
盛星河笑了,「那你不客氣一個我看看。」
賀琦年出拳揮向他的小腹,盛星河立即截住了他的手腕,向外一擰,「就這速度啊?」
賀琦年換手刮了一下他的鼻樑。
盛星河愣住。
賀琦年嘿嘿一笑,「偷襲成功!」
「白癡。」
那晚之後,盛星河就成了賀琦年的免費私人教練,他剛開始以為賀琦年只是鬧著玩玩,上兩節課就膩了,結果出乎意料。
賀琦年每天一有時間就纏著他訓練,如果是白天還好,最可怕的有一天在凌晨四點被床頭的手機震醒。
【N:教練,我醒了!你要是睡醒了記得來找我!】
積極到令人髮指。
凌晨的都市是寂靜無聲的,整座城市都被巨幕包裹著,看不清什麼東西,只有天邊的圓月泛著清冷的光。
盛星河洗漱完畢,敲響了賀琦年的房門。
在千萬家燈火還未亮起之時,兩道挺拔的身影就已經出現在了體育公園的塑膠跑道上。
年輕的身體,浸泡在了朝露裡,等待著晨曦的降臨。
假期時光轉瞬即逝。
開學的前幾天,盛星河再次接到了邊教練的電話,說是有點事情要請他幫忙。
邊瀚林有個小外甥叫呂煬,馬上升大一了,考上的正巧是盛星河所在的T大,想提前幾天來B市旅個游,順便熟悉熟悉校園環境。
盛星河一直把邊瀚林當恩人,邊教練開口,自然是義不容辭。
「那有什麼問題,您把他微信推送給我,順便發一下手機號,我來跟他聯繫。」
邊瀚林又交代道:「這孩子爸媽從小就離婚了,基本上沒人管,性格有點野,要是方便的話,你在學校多留意著一些,我怕他闖禍。」
「成,沒問題,我到時候定期給您匯報工作。」盛星河說。
「行行行,」邊瀚林笑著說,「交給你我放心。」
盛星河把活攬下之後,就加了呂煬好友。
頭像是一塊黑色,沒有任何東西,就連朋友圈也是空的。
很多時候,頭像和朋友圈都能反映出一個人的生活狀態甚至是性格,這一片空白的也不知道從何聊起。
盛星河直接問呂煬買的是幾號的動車。
對方發來一張訂單截圖,上面有明確的時間和火車站地址。
比學校報到日早了三天。
現在有挺多小孩兒都喜歡提前報到,可以到大城市周圍旅個游,還能提早完成報名手續,省得在報到日那天人擠人,不過提前這麼多天,新生宿舍肯定還沒開放,得先在外頭住兩天才行。
盛星河:你定酒店了嗎?
呂煬:你幫我安排吧,我又不認識。
後面跟了一個1000元的轉賬。
呂煬:多退少補。
霍,這出手闊綽的,哪裡像是個剛成年的小毛孩。
盛星河出於好心,提醒他檢查一下錄取通知書,學籍檔案之類的東西千萬別忘帶。
呂煬:囉嗦,你說話好像我媽。
「………………」
他要再跟這小兔崽子客氣他就是烏龜。
呂煬:你有照片嗎?給我瞅瞅長啥樣啊。
盛星河:很快你就能見到了。
呂煬:我提前預覽一下不行嗎?
盛星河:不行。
呂煬:你這服務態度也太爛了。
盛星河:有種就到你舅舅那告我吧。
呂煬彈了個視頻,盛星河掛斷。
再彈,再掛。
呂煬:那到時候到車站我怎麼認得出你啊?我被人騙到山溝裡賣了怎麼辦?
盛星河:就你這樣的,扔山裡估計也沒人要。
呂煬:那你跟我形容一下你的長相行了吧?
盛星河:明天你放眼火車站,長最帥的那個就是我。
呂煬:放屁,長最帥的那個一定是我。
盛星河仰頭笑了。
聊到「帥」這個字眼,他的腦海裡不自覺地浮現出某人的笑臉。
操場上,賽場上,不管走到那兒都有一幫小蜜蜂圍著轉。
此時,屋外的門鈴響了。
「教練!」
真是想曹操曹操就到,盛星河鎖了手機應道:「來了來了,又幹嘛啊?」語氣聽起來挺不耐煩,但自始至終,他的眉眼都是彎彎的。
「一起吃午飯啊,我一個人吃很寂寞。」賀琦年站在門口說。
盛星河開門問:「那還沒認識我的時候呢?你怎麼吃的?」
賀琦年理直氣壯:「那會我還在打工,可以跟大家一起吃。」
「好吧。」盛星河拿上鑰匙鎖了門,「去吃什麼?」
「你想吃什麼?」賀琦年問。
「我隨便啊,炒菜,蓋澆飯什麼的都行。」盛星河想了想說,「你們北方人是不是不怎麼愛吃米飯?主食都以麵食為主吧?」
「嗯,米飯吃的比較少,但也不是不吃,我覺得米飯也挺好吃的,你喜歡什麼就吃什麼唄,我都行。」賀琦年說。
盛星河樂了:「你是覺得什麼都好吃吧。」
賀琦年哼了一聲,斜著眼睛瞄他,「我跟別人在一起的時候很少吃米飯的。」
「為啥呢?」
賀琦年眼眸低垂,「因為我願意遷就你唄。」
甚至願意為了你留在南方。
「害,用不著遷就,哥一會給你買二十個饅頭,讓你好好回味回味你們家鄉的味道。」
「………………」
第二十一章
兩人在公寓旁邊的小飯館吃東西的時候,呂煬的信息又來了。
這次發來的是一張全身照,看背景應該是在某個展覽館內,灰白色的牆面上掛著一些油畫。
少年站在一幅畫像邊,只露出上半截身子。
呂煬頭髮微卷,不長也不短,劉海稍稍遮住了一點眉毛,一看就是特意抓過定了型,還挺有造型感的。
他的鼻樑很高,戴著一副細框眼鏡,隱藏在鏡片後的眼睛又黑又亮,穿著也不樸素。
在這個大多都是寸頭青春痘的年紀裡,這長相很具有辨識度。
呂煬:這個是我。
盛星河放下筷子回道:好的,我會認出來的。
賀琦年坐在盛星河的對面,脖子伸得像長頸鹿一樣,「這人誰啊?」
「噢,我教練的小外甥。」盛星河說。
「哪個教練?你之前跟我提起過的那個嗎?」賀琦年問。
「嗯對,」盛星河點點頭,「他外甥也考上了T大,馬上開學了,讓我多看著點。」
「又不是幼兒園了,還用看著啊?」
「他提前過來熟悉一下環境,反正能照顧就照顧著點唄,我又不會少塊肉。」盛星河說。
「噢。」賀琦年順口一問,「他學什麼專業啊?」
盛星河抓了抓了頭髮,「好像是金融的吧,我沒怎麼在意。」
賀琦年努了努嘴,「看著不像啊……去賣保險有人買嗎?」
盛星河笑了,「誰跟你說學金融就是賣保險了。」
「證券業銀行業的那就更不像了……」
「你別以貌取人啊,」盛星河抬眸看他,「再說了,你長得也不像是個搞傳媒的。」
賀琦年「呿」了一聲,「怎麼不像了?我的形象氣質這麼好。」
T大田徑隊裡的都是體育專業的學生,但賀琦年是個例外,他當年報考的是播音與主持專業,打算往體育評論解說員那個方向發展。
結果在學校的秋季運動會上被王教練一眼看中,帶到了隊裡訓練,之後陸陸續續參加了不少比賽,拿到的獎項和證書並不比專業運動員少。
有些時候都不得不感慨一下命運的神奇,一切都好像是被安排好的一樣。
盛星河到現在還清楚地記得孫主任跟他提過一句話,「天賦這種東西是與生俱來,一下就跟普通人拉開了距離,很多人花一輩子都追趕不到那個高度。」
聽起來是一個可怕又無奈的現實,但在他眼裡,天賦也並不意味著全部。
天賦或許決定了一個人的在哪,但成功絕非偶然,在天賦的背後,更多的還是汗水,付出和堅持。
想到這裡,盛星河又有點擔心賀琦年之後的時間規劃問題,如果說想要往職業選手的方向發展,那他之後必定得參加各種集訓和比賽,會耽誤到他的學業,甚至有可能因為比賽而延遲畢業。
要是不往職業方向發展,又是相當可惜的一件事情。
看似只是一個小小的選擇題,關乎的卻是他未來所面臨的一切,一步走偏,人生就徹底拐向另一個方向了。
「你開學就大三了吧。」盛星河看著他,語氣是少見的溫和,「有沒有想過今後具體往哪方面發展?畢竟主持和比賽是不可能同時進行的。」
「當然是比賽了!」
賀琦年的回答簡單決絕,令盛星河眼前一亮。
這的確是他希望聽到的回答。
哪怕心裡再怎麼不願意承認,賀琦年確實是他最看好的一名隊員,就像老師會喜歡聰明的小孩那樣,當教練的也一樣。
自信勇敢,積極樂觀,擁有驚人的爆發力和潛力,這每一樣特性都非常可貴,更何況它們凝聚在了同一個人身上。
簡直是稀有物種。
賀琦年放下筷子,認真道:「我本來就很喜歡運動,當時報考這個專業就是想著能接觸到體育賽事相關的東西,其他方面的我不是很感興趣。」
「你確定想好了嗎?」盛星河又問。
賀琦年用力地點點頭:「百分百確定,我真的很喜歡跳高,這兩年它帶給我很多成長和收穫,每越過一個高度,每拿到一個獎牌,那種成就感和榮耀感是任何東西都沒辦法代替的。從來沒有哪件事情能讓我產生這種感覺。」
都是一條路上走過來的,賀琦年形容的這種感覺盛星河深有體會。
熱愛是堅持的原動力。
「不過我也要告訴你,這一行一定比你想像中的要困難。」
「我知道。」賀琦年抬眸看他,「你不是也堅持下來了嗎?如果你可以,那我一定也可以。」
如果說在遇見盛星河之前,這個選擇還有被動搖的可能,在遇見他之後,就變得堅定不移了。
也不光是因為想要和盛星河在一起,他還希望自己能在最喜歡的事業上創造出價值。
賀琦年的眼睛灼灼發亮,盛星河心滿意足地點了下頭:「好好記住你今天說過的話。」
下午的時間全都留給了訓練。
盛星河家裡擱著一些方便攜帶的運動器械,啞鈴、彈力帶、藥球、健腹輪等等,賀琦年經常藉著用。
剛開始,盛星河擔心他因為動作不到位而拉傷肌肉,所以都是全程陪同,慢慢地就放他一個人玩了。
其實只要掌握訓練技巧,一根彈力帶也能練到全身的肌肉。
晚上吃飯時,盛星河把家裡的備用鑰匙留給了賀琦年。
「我明天上午要去火車站接人,就不陪你鍛煉了,你要想玩什麼就自己拿著玩,我都擱在客廳了。」
「哇……」賀琦年轉了轉手上的鑰匙圈,「這麼信任我啊?」
「家裡最值錢的就在這兒呢。」盛星河指了指自己的鼻樑。
少年掌心的溫度很快就把鑰匙捂熱了。
呂煬定的是晚上的動車,早上七點抵達B市,盛星河怕遲到,特意起了個大早。
可惜天公不作美,從凌晨就開始下雨,一直沒停過。
盛星河翻了一圈都沒有找到雨傘,就去對面樓敲賀琦年的房門。
「你一會準備打車過去嗎?」賀琦年在鞋櫃邊找到了一把長柄傘遞過去。
「嗯,」盛星河說,「他帶了那麼多行李坐公交肯定不方便。」
「那我也去吧。」賀琦年說。
盛星河被瓢潑大雨淋得皺起了眉頭,「大下雨天的,你去湊什麼熱鬧?」
「我不放心你。」
賀琦年說這話時正好在彎腰拿鞋,加上他說話聲音本來就不大,雨聲完全覆蓋住了他的話語聲。
盛星河歪頭「啊」了一聲,問道:「你說什麼?」
「我說,湊熱鬧是中國人民最熱衷的一件事情。」賀琦年把鞋帶繫緊,拿上鑰匙,帶上房門,不容許對方有一絲一毫的猶豫。
「瞎說,你剛才那句話分明很短。」盛星河撐開雨傘。
「我就愛湊熱鬧。」賀琦年說。
賀琦年帶的雖然是把長柄傘,但因為兩人個子太高的緣故,下半身很快就濕透了,雙腳浸泡在濕漉漉的鞋襪之中,難受得要命。
「還愛湊熱鬧嗎?」盛星河說,「在家玩玩手機看多好,真是閒得蛋疼。」
賀琦年低頭歎了口氣,「早知道應該穿拖鞋了。」
盛星河翹了翹大腳趾,得意道:「你看我多有先見之明。」
賀琦年開玩笑道:「那跟你換換。」
盛星河脫口而出:「我腳跟你又不一樣大。」
「啊?」賀琦年愣了愣,轉過頭看他。
盛星河從他驚訝的目光中忽然意識到什麼,後悔萬分,猛地咬了下嘴唇,可話都已經說出來了,怎麼解釋也於事無補,只是閉了閉眼,心道:完蛋。
賀琦年的雙眼牢牢地鎖定在他的臉上,問道:「那雙釘鞋不是你的對嗎?」
盛星河沒說話。
這反應基本上證實了他的猜想,一股油然而生的喜悅立刻就反饋到了臉上,賀琦年的眉毛抬了起來。
「你是特意買給我的對嗎?」他不依不饒地追問著。
「……」盛星河感覺有點頭大,艱難挽尊:「就是去商場吃飯的時候路過鞋店,順便買了,也不是特意。」
賀琦年已經完全沉浸在「教練特意為我買鞋子」的驚喜之中無法自拔,聽不見他說話了。
「你對我真好。」
「………」年輕人的表達方式相當直白,盛星河老臉一紅,詞窮了。
「我很感動。」賀琦年深情款款地看著他。
盛星河嚇得別開視線,「就一雙鞋而已,別太放心上了。」
「是你特意為我買的,我當然要放心上了。」
「………………」怎麼又他媽繞回來了!
第二十二章
天色陰沉,雨越下越大,絲毫沒有減輕的趨勢。
盛星河站在路口好半天,終於攔到了一輛出租,趕緊拍了拍他後腰,「快點,你先進去。」
賀琦年把傘撐過他的頭頂,「你先進去吧。」
盛星河個高,賀琦年怕他撞到,用手遮著門框條,果不其然,下一秒某人的腦袋就砸在他掌心裡了。
「嗷……」賀琦年疼得倒抽一口涼氣,不過心裡還是挺高興的,他伸手搓了搓盛星河的腦門,「很疼嗎?」
「你說呢。」盛星河半瞇起了眼睛。
賀琦年推了推他的後背,「快快快,再淋下去我內褲都要濕透了!」
盛星河掃了一眼他那變了色的褲腿,撲哧一笑。
倆人個高腿長,車廂顯得十分擁擠,空氣裡瀰漫著一股濃重的煙草味。
盛星河將車窗打開了一道細縫,回過頭時,看見賀琦年手背的皮膚泛紅了。
「撞疼你了?」
「還好……」賀琦年差點脫口而出不疼,但及時咬住,點頭「嗯」了一聲,「有點。」
隨後他又裝模作樣地摸了摸手背,「這麼一摸好像還挺疼的。」
盛星河忍不住笑了,「到底疼不疼啊?!你這三秒三個答案。」
賀琦年點點頭,表情都變得猙獰起來,「疼,特別疼,可能需要吹一下才能好起來。」
「吹一下?」盛星河震驚大笑,「你幾歲了啊?」
「誰規定二十就不能吹一下了?」賀琦年理直氣壯地把手背遞過去,「你撞的,你得負責。」
「幼稚。」嘴上這麼說著,但盛星河還是十分敷衍地吹了兩下,「還疼嗎?」
賀琦年誇張地「哇」了一聲,甩了甩手掌,「果然好多了。」
司機師傅在前排笑出了聲。
盛星河的耳朵尖有些發燙,翻了個白眼罵道:「白癡。」
雨天路堵,車流比往常慢了許多,從車窗望出去都是一片紅色的燈光。
盛星河抱著胳膊想事情,忽然感覺右肩一沉,賀琦年的腦袋歪倒在他肩膀上。
盛星河微微偏頭看了他一眼,賀琦年雙目緊閉,手中握著的手機也滑到了坐墊上。
這狀態明顯是睡著了。
盛星河擔心萬一司機急剎手機會滑下去,就順手攥在手裡。
手機鎖屏是一隻美短,躺在貓窩裡慵懶地曬著太陽,白色的肚皮看著就忍不住想撓一下。
賀琦年剛剪完寸頭沒多久,還有點扎人,他的耳廓好幾次碰到小朋友的頭髮,覺得有點癢。
想躲開又怕把人吵醒,就只能一直僵著脖子。
車子發動,賀琦年的腦袋輕輕地晃了晃,盛星河立馬抬手遮在他的額頭防止滾下去。
在歡快的車載音樂聲中,賀小朋友的嘴角勾起了一個不易察覺的弧度。
盛星河剛到火車站就接到了呂煬的電話。
「我到出站口了,你到哪了啊?」
「馬上。」
火車站外堵著很多私家車和出租車,盛星河在大雨中瞇縫起眼睛,他的視力不太好,特別是這種暴雨天氣,看出去都是霧濛濛的。
「穿什麼衣服來著,我幫你一起找。」賀琦年把手裡的大傘撐過盛星河的頭頂,自己的半邊肩膀已經完全濕透。
「不知道。」盛星河的指尖在屏幕上滑了兩下,「就長這樣。」
賀琦年抬眸道:「我看到了。」
呂煬的長相和照片裡一模一樣,很好辨認,身高大概在一米八左右,淺灰色的T恤配著一條卡其色中褲,雙肩包就掛在巨大的行李箱上,這會正戴著耳機聽歌。
他轉頭時也看見了盛星河,不過他有些猶豫,並沒有上前。
「呂煬是吧?」盛星河站到他身前說,「我是盛星河,之前微信上聊過的。」
呂煬怔愣地看著他,「你也太高了吧,你這樣搞得我很有壓力啊。」
盛星河笑了,「你又不跟我處對象,為什麼要有壓力?」
賀琦年斜眼瞅他。
呂煬摘下了耳機掛在脖子上,「這不是處不處對象的問題,跟你站在一起,我感覺我的魅力都無法釋放了。」
賀琦年撲哧一笑。
「你笑什麼啊?」呂煬指著賀琦年,「這人誰啊?你朋友?怎麼一個賽一個高?」
「練跳高的能不高麼。」盛星河說。
呂煬瞪大了雙眼,「練跳高還能長個嗎?」
盛星河笑了,「練跳高能不能長個兒我不太確定,但我倆最初都是因為長得高才開始跳高的。」
出站的路上,呂煬像漢堡的肉餅似的被兩人夾在中間,一臉怨念,「能不能稍微離我遠一點?你們這麼站著我像是犯罪分子。」
盛星河滿足了他的要求,跟他保持五米以外的距離,遠程操控,「前邊右拐打車。」
打到車,放好行李,呂煬一個箭步搶坐在了前排。
他轉過頭問:「你旁邊這哥們誰啊?怎麼也這麼熱情地跑過來接我?」
「我可不是為了接你才出來的。」賀琦年說。
「那是為啥?」
「他就是瞎湊熱鬧,」盛星河介紹道:「他叫賀琦年,也是T大的學生,比你大兩屆,你可以叫他師哥。」
「賀什麼玩意兒?」呂煬瞇了瞇眼,沒太聽清。
「賀琦年,琦年玉歲的那個琦年。」賀琦年說。
「哦。」呂煬轉回身去,過了好一會,又轉回來問,「齊年玉碎是什麼意思啊?齊年把玉給打碎了?」
「…………」
雨天出行不便,呂煬對商場電影院之類的地方又沒什麼興趣,盛星河只好先把他領回公寓再做商議。
「霍,你這地方不錯啊。」呂煬把行李箱擱在門口,正準備進屋參觀,就被賀琦年給叫住了。
「換鞋,我昨晚上剛拖的地!」
呂煬「噢」了一聲,「你兩住一塊兒啊?」
「不是,他住對面那棟樓,不過經常會過來幫我搞搞衛生什麼的。」盛星河說。
呂煬順嘴接了一句,「這麼好啊。」
「好個屁,他就是過來蹭晚飯的。」
賀琦年冷哼一聲,「好心當成驢肝肺。」
盛星河立馬改口:「賢惠,你真的是我見過最賢惠的男生了。」
盛星河家裡沒有多餘的拖鞋,把自己的給呂煬遞了過去,「你穿我的吧。」
「沒事兒,我光腳也行。」呂煬四下參觀了一下,評價道,「這兒環境不錯啊。」
「嗯,主要是離學校近,走過去也要不了多長時間,前後都有商業街,買東西很方便。」
「那你一會有時間不?陪我四處轉一轉吧,我有點路癡。」呂煬說。
「成啊。」盛星河點點頭。
角落裡冒出一個涼颼颼的聲音:「什麼年代了,導航不會用嗎?路癡是怎麼跑到B市來的?」
「坐動車啊。」呂煬理直氣壯道。
「那不就好了,」賀琦年指著陽台的窗戶說,「想去學校啊,出門左拐坐104,想去步行街就坐216,下個攻略哪哪都能玩,這麼大個人了……」
「賀琦年。」盛星河按住了他的肩膀,「他第一次過來。」
「……」賀琦年想了想說,「那一會我一起去吧。」
「你好好訓練。」
這話一出來,賀琦年的心裡多少有點不平衡了。
盛星河好幾次都推掉他的聚會邀請,這小破孩一過來就連他的訓練都不管不顧了。
多大臉啊。
呂煬並沒有察覺到什麼,還樂呵呵地拍了一下盛星河的肩膀,「下回你到我們南城旅遊的時候我也帶你到處瀟灑瀟灑,我們老家有很多好吃好玩的。」
盛星河點點頭,「好啊。」
賀琦年的白眼都快翻到天上去了。
雨停之後,盛星河帶呂煬坐車到學校熟悉了一下環境,T大分兩個校區,只是粗略的一圈繞下來就耗掉了一下午的時間。
盛星河看見天色不怎麼好,就帶著呂煬到附近超市採購點生活必需品。
等他們從超市出來時,天色已經完全暗透了,而且又下起了大雨。
「我們現在去酒店?」呂煬問。
「啊!」盛星河一拍大腿,「我忘記給你定酒店了,我中午吃飯的時候還想起來著。」
果然年紀一大,記憶力就不行了。
盛星河昨晚在網上搜過幾家價格還算公道的快捷酒店,都保存在了收藏夾裡,不過呂煬一看環境就拒絕了。
「這房間也太小了,我們家狗窩都比這兒大。」
「少爺,你一個人住要多大啊!?三室一廳嗎?」
呂煬對著屏幕指指點點:「你看這浴室連個門都沒有!全透明的!」
盛星河忍不住笑了,「你一個人住要門幹嘛?又沒人看你。」
「……」
呂煬冷哼一聲,「反正我不住,找不到好的我就住你那兒了。」
盛星河扭頭看他,「住我那就不嫌小了?我那次臥也就十來個平方,容納不下你這尊大佛吧?」
呂煬笑了,「起碼衛生間有門啊!你還能二十四小時照顧我。」
盛星河橫了他一眼,「敢情真把我當保姆了是吧?」
呂煬勾住他的肩膀拍了拍,「也就這兩天嘛!你不是答應我舅舅好好照顧我的嗎?我今天淋了兩場雨,又趕了這麼多路,萬一晚上發燒感冒了怎麼辦?沒人知道死在酒店裡了你怎麼跟我家裡人交代?」
盛星河嗤笑一聲,「就衝你這得吧得吧得的狀態,我死了你都死不了。」
扯皮了半天,最後他還是答應呂煬先借住兩天。
下雨天出租車不太好打,盛星河正準備叫輛滴滴,賀琦年的電話過來了。
「你什麼時候回來啊?我剛才出門買到了涼皮和肉夾饃,給你帶了一份,真的超好吃,我恨不得連碗底都舔乾淨。」
「馬上,我們已經在回去的路上了。」盛星河說。
「我們?」賀琦年皺了皺眉,「那小子還跟你在一塊兒呢?」
「嗯,」盛星河手裡東西太多不方便接電話,就開了個免提捏在手裡,「我們現在在路口打車。」
「噢,那你要先送他去酒店嗎?」賀琦年問。
盛星河掃了一眼呂煬,「不是,直接去我那住了。」
「他要住你那啊!!?」賀琦年震驚了。
盛星河差點兒被他的聲音震聾,「對啊,怎麼了,我那屋不是還有一個房間麼,一會你過來幫著收拾收拾,回頭我再請你吃飯。」
賀琦年胸悶氣急,半響,怒罵一句:「你!做!夢!」
盛星河看了一眼手機屏,感覺莫名其妙,「不幫就不幫,你凶什麼啊?」
賀琦年掛了電話,一個鯉魚打挺從床上蹦了起來。
一起住?
憑什麼?
憑這小子長得矮還是腦子缺根弦?
他和盛星河認識這麼久,明示暗示那麼多次都沒輪上進屋休息,這就要讓給別人住了?
還幫忙收拾…
賀小朋友越想越上火,踹翻了腳邊的一個垃圾桶,飲料瓶,水果皮稀里嘩啦灑了一地。
滿屋子都是老陳醋的味道。
同一時間,呂煬看著盛星河的手機屏問:「他是你弟弟?」
「不是,」盛星河邊打車邊說,「我帶的學生。」t
「噢,那他還管你那麼多。」
盛星河偏過頭看了他一眼,沒說話。
呂煬不經意間冒出來的這句話倒是提醒他了,自己這陣和賀琦年確實走得太近了,在別人眼裡都成兄弟了。
教練和學生之間應該保持距離。
可再轉念一想,現在又不是在學校,有必要分那麼清嗎?
之前在T大唸書的時候,王教練知道他家庭條件不好,也經常帶他回家吃飯的。
這行為很過分嗎?
不!
這只能說明王教練正直善良,對待家境不好的學生就像是對待自家孩子一樣,沒有任何偏見。
賀琦年現在的情況和他當年也差不多,沒爹疼沒媽愛,什麼都得自力更生,他幫著照顧一下怎麼了?
不就是送了雙鞋麼?
不就是讓蹭了幾頓飯麼?
不就是私下陪著訓練了幾天麼?
不就是把家門鑰匙給人送過去了麼?
哎——
他的自我安慰終於無法進行下去了。
第二十三章
「你怎麼了啊?愁眉苦臉的。」呂煬看著他,「不就是借住你兩天麼,大不了我給你住宿費和伙食費嘛。」
盛星河歎了口氣,「你想多了,我沒不高興。」
呂煬指著他的眉心,「你那眉毛都快擰成『川』字了,還沒不高興啊,你要真不樂意我搬過去就實話實話嘛,我又不是那麼小心眼兒的人。」
「你屁話真多。」
剛巧滴滴車停在他們跟前,盛星河一巴掌把他推了進去。
十多分鐘後,兩隻落湯雞抵達公寓。
呂煬一進屋就趕緊把濕透了的鞋襪給脫了,光腳踩在地板上,他衝進衛生間,身後留下一長串的腳印。
「我先沖個腳,難受死了,一來就下雨,老天爺存心跟我作對。」
盛星河「噢」了一聲,正準備發信息給賀琦年,後者倒是主動找上門來了。
「給你買的涼皮。」賀琦年進屋以後,把塑料袋往茶几上一擱,「他人呢?」
盛星河反手一指,「洗腳呢。」
賀琦年抽了幾張紙巾蓋在他頭髮上擦了擦,「你也趕緊沖個澡吧,都淋濕了。」
「噢。」盛星河抓過紙巾擦了一下臉,「你晚飯吃過了嗎?」
賀琦年看見呂煬從浴室出來,擺起了臭臉,「沒胃口,不想吃了。」
他尋思著自己都這麼個狀態了,盛星河怎麼著也該關心一下他吧,誰知道某人竟然眉飛眼笑地「霍」了一聲,「你還有沒胃口的時候啊?」
「……」賀琦年瞟了他一眼,轉身道:「我回去了。」
「那個……」盛星河伸出爾康手,「你等等。」他抓了抓後腦勺,「我那個備用鑰匙是不是還在你那兒啊?」
賀琦年緩緩地吸了口氣,防止自己因為氣血逆流而當場暴斃。
「在啊,怎麼了?要給他麼?」他的雙眼惡狠狠地盯著呂煬。
呂煬坐在沙發上,完全游離在狀況外,一臉迷茫地擺擺手說,「我不用,我和盛哥一起出門就行了。」
賀琦年把鑰匙拍在涼皮旁,「還是還你吧,反正我也用不著。」
「你幹嘛啊,火氣那麼大,心情不好?」盛星河看著他。
賀琦年輕哼一聲,「你先把他管好再說吧。」
老陳醋滿屋飄香,就連呂煬都感覺到了一絲絲異樣,抱著一堆東西往次臥裡挪。
盛星河「欸」了一聲,「那個被罩我屋裡有條乾淨的,我還沒用,你那條新的就先別拆了,回頭裝裝卸卸的太麻煩了。」
賀琦年閉上眼睛歎了口氣。
前面的一起吃飯,一起逛街,一起逛超市他都沒說什麼,甚至連住一塊他都能忍,但盛星河的這句話徹底把他刺激紅了眼。
他到今天才總算知道,盛星河的溫柔體貼從來不是針對他一個人。
什麼偏不偏心的,根本就是他自作多情。
要真比起來,今天這心眼兒都偏到西伯利亞去了吧!
更可悲的是他忽然意識到自己根本沒資格說什麼,甚至連個倒苦水的地方都沒有。
他就像是個失寵了的小動物一樣站在客廳裡,嘴巴一撇,滿眼都是委屈。
盛星河在屋裡聽見房門自動上鎖的聲音,回頭一看,客廳裡的人不見了。
他感覺到賀琦年今天的情緒確實不對,連個最起碼的招呼都沒打。
還沒等他細想,呂煬的聲音再次冒了出來。
「我沒枕頭怎麼睡啊!?」
盛星河從衣櫃裡翻出一個枕頭和枕頭罩丟給他,「大少爺,枕頭套會套吧?拉鏈在側邊。」
呂煬:「你當我傻子呀?」
「反正智商不高的樣子。」
雨點拍打在陽台的窗戶上,發出辟里啪啦的聲響,雨勢又在逐漸變大,分叉狀的閃電猶如一根根彎曲的銀絲劈向地面,沉悶厚重的聲響震得人心頭一顫。
天色陰沉沉的,就猶如某人現在的臉色。
賀琦年情緒不佳,坐在公寓的階梯上發愣。
他出門的時候忘記拿傘,這會衝出去恐怕會淋成落湯雞,不過盛星河怕是沒功夫管他了。
喜歡和嫉妒很多時候是緊緊相連的,哪怕知道盛星河不可能對呂煬有什麼意思,但還是會覺得心酸和難受。
因為那份偏愛不再屬於他一個人。
百般愁苦,最終都在一聲歎息下化為了無奈。
有一對情侶踩著雨水進樓,女孩只顧著護著腦袋向前亂衝,一不小心撞到了玻璃,磕出了沉悶的聲響,「哎喲」一聲。
那男生看起來比她更著急,急忙揉著她的腦袋,「磕疼沒磕疼沒?」
女孩誇張地哀歎起來,「巨疼!」
男生笑著替她吹腦袋,「還疼嗎?」
「不疼了。」
賀琦年下意識地看了一眼自己的掌心。
夜晚的風將人吹得頭腦清醒,多大的不滿也隨著這雨聲逐漸沉靜下來了。
他開始逐漸意識到自己今天的種種行為和言語有些過分了。
呂煬是邊瀚林的侄子,邊瀚林又是盛星河的恩師,如果當年不是邊瀚林願意站出來,盛星河面臨的將是四年的禁賽,整個體育生涯就斷送在那了。
這麼大的恩情,幫忙照顧一下也是應該的。
更何況,不就是這兩天麼?
從牛角尖裡鑽出來以後,賀琦年的思維方式終於往正常的方向運轉了。
他的盛教練,溫暖又富有責任心,既然是答應了邊教練,那肯定要把那小破孩照顧好的,一時半會沒顧得上他罷了。
仔細回想,賀琦年臉色越來越紅。
他剛剛竟然就這麼把鑰匙拍在了茶几上,還用那種態度跟盛星河說話…
真的很沒禮貌啊。
他真是被嫉妒蒙蔽了心。
賀琦年飛奔上樓,重新站到301的門口,來來回回抬了好幾次手也沒好意思按下門鈴。
說什麼呢?
道歉嗎?
要是只有盛星河在,道個歉沒所謂,可畢竟有外人在場呢,這麼興師動眾地跑上樓道個歉,也太丟人了。
房門忽然從裡面打開,嚇得賀琦年原地蹦起,連連後退,差點兒崴了腳。
盛星河也被他驚得後退了兩步,拍了拍自己的胸口說:「你怎麼還沒走啊?」
「雨下大了,我剛在樓梯間躲了一會。」賀琦年的心臟還在劇烈地跳動著,「你幹嘛啊?」
盛星河晃了一下手上的雨傘,「我剛看你屋子燈沒亮,就想著是不是雨傘忘拿了,等半天你人也沒上來,想下去看看你走了沒。你沒傘就上來拿啊,呆樓梯間幹嘛?」
賀琦年沒辦法跟他解釋自己躲在樓梯間裡的愚蠢行為是出於什麼,但看到雨傘的那一霎那,心口就像是被小貓爪子撓了一下,絨絨的,癢癢的。
整個人都豁然開朗起來。
不需要解釋也不需要道歉,因為他的盛教練從來都不會生氣。
「謝謝。」他接過雨傘,轉身下樓,盛星河在後邊喊了一聲,「地上很滑,你別跑。」
「嗯!」
賀琦年神清氣爽地下樓梯,腦袋忽然靈光一閃,閃過一個不得了的念頭——既然盛星河都鬆口讓別人住了,多一個人有差嗎?
他被自己的這個邪惡念頭震撼了三秒,腳步頓住。
對啊,為什麼他早點沒想到呢!
不不不,現在也不晚。t
準確的說,現在才是更好的時機——
盛星河能答應呂煬暫住在這兒,就更沒理由拒絕一個無家可歸的他了。
就像是高考時解開了試卷上的最後一道大題,他忽然感覺頭皮發麻,渾身的毛孔都舒張開了。
盛星河回到屋裡,剛拆開筷子準備享用這份傳說中好吃到舔碗底的涼皮,門鈴聲又響了。
他一開門,笑了,「又怎麼了啊?」
「我忘帶家門鑰匙了。」賀琦年皺著眉毛,一副愁苦又懊惱的表情,連連歎氣。
怕盛星河不相信,他還抽出了褲兜向外一翻,「哎,你看我這個記性……」
「我真服了你了,這都能忘?」盛星河抽出兜裡的手機,「要不然我叫鎖匠幫你開個鎖吧,你等下,我找找看這附近有沒有開鎖公司。」
「哎哎哎!」賀琦年連忙攔住他,「不用不用,房東那兒有備用鑰匙,我回頭問他拿就行了,找開鎖師傅一次一百多,太貴了,更何況這下雨天呢,肯定宰我一頓。」
「那你現在能聯繫上房東嗎?」盛星河問。
「能,能聯繫上,不過他現在人在外地,說得過兩天才回來,」賀琦年輕柔地試探道,「哥~今晚我能在你這兒借住一宿嗎?住酒店太貴了,更何況還下雨呢。」
「啊。」盛星河抓了抓後腦勺,面露難色,「可以是可以,不過……」
呂煬跟頭長頸鹿似的伸長了脖子,替他把問題說出來了,「他住這兒我住哪兒啊?我可是先來的啊!」
賀琦年「呿」了一聲,「我又不跟你一個屋,你急什麼啊?」
他望著盛星河時心臟砰砰直跳,懷揣著萬分的期待,小聲詢問道:「哥~我能跟你一個屋麼?我睡相很好的!保證半夜不說夢話不磨牙也不會踢你!」
「喲,真是稀奇啊。」呂煬打趣道,「你自己磨不磨牙你自己還能知道?」
「現在很多軟件都能測睡眠質量了。」賀琦年趁機擠進屋子,反手帶上了門,「蒼天可鑒,我真的從來不說夢話,也不打呼。」
盛星河望著客廳裡這一大一小,無奈地歎了口氣,敢情都把他這兒當收容所了。
「行吧。」
盛教練這一聲令下,賀琦年的心裡「耶斯」一聲。他擦了擦滿掌心的汗,嘴上的語氣卻是淡淡的,甚至還透出一股深深的懊悔。
「哎,下回我一定把鑰匙掛脖子裡,這樣就不會忘了。」
盛星河想像著他把鑰匙掛脖子裡的畫面,撲哧一笑,「蠢貨。」
賀琦年這會樂得都恨不得出去跑兩圈,順嘴就接上了,「對啊,我就是蠢貨。」
「……………」呂煬驚恐地望著他,覺得這孩子可能病得不輕。
第二十四章
盛星河坐回茶几邊吃涼皮,恰巧呂煬的外賣也到了,唯獨賀琦年半空著肚子蜷縮在沙發裡看他兩吃。
之所以說半空著是因為回來之前已經吃過一頓了,大份的涼面涼皮,還讓老闆娘續了點麵條,但這會看著盛星河吃東西,又勾起了一點食慾。
盛星河的吃相算不上優雅,但也不是狼吞虎嚥的類型,就算嘴巴塞得鼓鼓的也挺可愛,像是一隻小倉鼠。
很多人吃東西時都喜歡看視頻刷微博,但他總是會盯著飯碗裡的東西,吃得十分專注。
賀琦年把沙發上的小靠枕抱在胸前,靜靜地欣賞現場版吃播。
「涼皮好吃嗎?」他問。
「你不是吃過麼,」盛星河撩起眼皮看他,「好吃到舔碗底啊。」
賀琦年嘿嘿笑了起來,「這個阿姨是每天傍晚五點以後才出攤的,你要想吃我下次再幫你帶,除了涼皮還有雞絲涼面什麼的,都挺好吃的。」
盛星河嘴裡還塞著東西,含糊地應道:「好啊。」
「能幫我也帶一份嗎?」呂煬瞅了一眼盛星河碗裡的涼皮,「看起來很好吃的樣子。」
「可以啊,一份五十。」賀琦年攤開了掌心。
呂煬的眼睛撐得滾圓,「金箔涼皮啊這麼貴!?」
賀琦年聳聳肩,「愛吃不吃,又沒人逼你,好歹是學金融的,中間商賺差價這個道理不懂嗎?」
「準備學,還沒學。」呂煬糾正道。
「你想吃嗎?」盛星河把塑料碗推過去,「這半邊我還沒動,你自己撈點過去嘗嘗,還挺好吃的。」
「謝啦!」呂煬得意洋洋地沖賀琦年輕哼一聲。
賀琦年翻了個白眼,「吃著碗裡的還看著鍋裡的。」
呂煬:「我還在發育期呢,多吃點怎麼了?」
賀琦年仰頭哈哈大笑,「你這可是絕了育的身材啊。」
呂煬看著他,僵硬地扯了扯嘴角,「就你身材好,往路邊一杵,不知道的還以為是電線桿子呢。」
賀琦年撩起T恤,往小腹位置一指,「你見過長八塊腹肌的電線桿子嗎?」
呂煬:「現在見到了。」
賀琦年揚手用力一揮,靠枕飛了出去,呂煬身手敏捷,往後一仰,靠枕正中盛星河的後腦勺。
「哈哈!」呂煬拍手狂笑。
盛星河撿起靠枕扇在他臉上,「你倆幼不幼稚?」
晚餐過後,呂煬率先霸佔浴室沖澡。
盛星河從冰箱翻出半個哈密瓜和一個鳳梨,扭頭問道:「賀琦年,你想吃哈密瓜還是鳳梨?」
「我們成年人當然是兩個都要了。」
「……」
盛星河一手托著一樣,用胳膊肘把冰箱門給帶上了。
水果是昨晚上在樓下攤車上買的,他看大爺歲數大了,怪可憐的,就隨手稱了兩樣,沒讓切開。
盛星河從不做飯,家裡只有一把原房客留下來的,十分袖珍的水果刀,大約十厘米左右,刀口還有點鈍了,平常削個蘋果還成,怎麼切鳳梨是個難題。
賀琦年跟進廚房,「需要我幫忙嗎?」
「你行嗎?」盛星河鬆開手,扭頭看他,「這刀只有頭上一點點是鋒利的,下邊都太鈍了。」
「你不要老質疑我的能力行嗎?」賀琦年左手擒住鳳梨,一刀刺下去,鳳梨頭掉了。
「厲害啊。」盛星河扶著他的肩膀笑了。
「那是。」賀琦年又使出蠻力把鳳梨的屁股給切了。
盛星河指揮道:「切大塊一點,吃起來比較爽。」
溫熱的呼吸忽然掃過脖頸,賀琦年的指尖停頓了一下。
這曖昧的距離和低聲的耳語令他胸口逐漸發熱。
這距離太近了。
賀琦年在心裡判斷,自己只要一扭頭,肯定能親上去。
可是要親嗎?
裝作不小心親到的樣子?
思維一旦混亂,做起事來就變得毛手毛腳,這誇獎的話才剛出去沒過半分鐘,某人就被啪啪打臉——他的手指不小心被劃破了。
口子不大,但血流不止。
賀琦年嚇了一跳,還用手按壓了一下出血口,溫熱的液體順著他的指縫流淌出來。
盛星河趕緊抽紙巾包住了他的手指,「真是不經誇,過來我給你擦點藥水消個毒。」
賀琦年雖然經常來盛星河家裡蹭飯,但臥室是第二次進。
桌上散亂地堆著一些書籍,專業書和閒書都有,最近在看的是一本雙語名著,因為就擱在床頭上,中間還卡著一枚金屬質地的書籤。
「你還看名著啊?」賀琦年問。
「嗯,隨便看看。」
「為啥買雙語的?」
「我英文不好,的時候順便學幾個單詞。」盛星河說到這裡笑了,「以前唸書的時候老覺得學外語沒什麼用,直到之前出國比賽,老外在那叭叭叭一堆我都聽不懂。」
「沒事兒,中國文化博大精深,我想老外也肯定聽不懂你和你的隊友在逼逼些啥。」
盛星河仰頭哈哈大笑,「有道理。」
「你學肯定很慢,而且還很枯燥,我家裡人之前幫我買過好多網課,有專門針對日常口語這塊的……」
「你家裡人?」盛星河轉過頭看他。
賀琦年很少跟別人提起賀子馨,這還是他第一次說漏嘴,短暫地愣了兩秒,「我姑姑。」
「那你之前還說她從來不管你,也不給你錢。」盛星河終於在抽屜的最底層翻到了一個小藥箱。
「我說過嗎?」賀琦年眨了一下眼,完全忘記了這件事情。
「我當時問你為什麼打工,你說沒錢,我又問是不是你家裡人不給你錢,你還搖了搖頭,我印象特別深刻。」盛星河說。
「對啊,你都說我是搖頭又不是點頭了!」
「……」
合著就是一小騙子。
虧他還以為賀琦年窮困潦倒揭不開鍋成天跑過去送溫暖來著。
盛星河緩慢掀開紙巾,發現血還是在持續不斷地流出來。
被染色的紙巾顯得觸目驚心。
受傷的是賀琦年的食指,側面劃開了個挺深的口子。
其實刀子並不鋒利但賀琦年使得勁太大,一刀下去,指甲蓋連同皮肉一起被強行割開。
「要不上醫院看看吧,可能需要縫一下。」盛星河說。
「不至於!」賀琦年又抽了張紙巾按住傷口,「不怎麼疼,一會就好了,不用那麼麻煩。」
盛星河沒接話,兩人坐在床沿邊沉默對視了一會,賀琦年完全扛不住他的目光,率先垂下腦袋盯著自己的手指。
「真不用那麼麻煩。」
盛星河樂了,「你不會是怕縫針吧?」
「當然不是。」賀琦年撇了一下嘴,「切個水果切到醫院裡去了,多丟人啊。」
「這有什麼可丟人的。」盛星河忽然發現自己無法理解小朋友的思維了。
「反正我不去。」賀琦年的聲音又輕又軟,還帶著幾分倔強的少年氣。
「好吧。」
盛星河繼續捏著他的傷口止血,「那你跟你姑姑的關係到底怎麼樣啊?你之前不說沒來往嗎?」
賀琦年摸了摸眉毛,「就那樣唄,她工作很忙,沒怎麼帶過我,當初因為選專業還有家裡的一些事情,鬧得有點僵,所以我從大一開始我就不管她要錢了,等我將來掙錢了都會還給她的。」
「哦——」盛星河恍然大悟狀,「原來如此。」
賀琦年並不想聊賀子馨的事情,於是把話題扯開了,「你要學英語的話,我回去把網址和賬號密碼發你?」
「好啊,太感謝了。」
「這有什麼可謝的。」
過了一會,盛星河再次揭開紙巾,血還沒有完全被止住,但出血速度明顯慢了很多。
多次按壓和擦拭之後,傷口終於不再流血,盛星河一手捏著賀琦年的手指,一手替他上碘伏。
骨骼和人的身高有著密切的關係,賀琦年的身型挺拔修長,手指也比一般人的要長很多,指甲修得乾淨圓潤,透著健康的粉色,還有彎彎的小月牙。
「你手指好長。」盛星河順嘴誇了一句。
「是麼?」賀琦年勾了勾嘴角,「不過我身上最長的可不是手指。」
盛星河抬眸掃了他一眼,壞笑,「我懷疑你在搞黃色。」
賀琦年伸長了右腿,「我是說這個。」
「哦。」盛星河笑得手都抖了。
賀琦年看到他翹起的嘴角就也笑得停不下來,「不然你以為是什麼?」
「小腸啊。」盛星河一本正經地說道。
「放屁,你剛笑那麼猥瑣。」
「本來就是。」
兩人第一次挨得這麼近,稍稍前傾就能碰到的距離。
盛星河擦藥和他吃飯時一樣專注,賀琦年就這麼盯著他頭頂翹起來的幾根呆毛,嘴角一點一點地勾了起來。
他想自己大概是瘋了吧,竟然會覺得這一刀劃得還挺值。
「還牛嗎?」盛星河撩起眼皮看他,「是我低估了你的能力了?」
賀琦年「呿」了一聲。
這時候的他沒有了和盛星河扯皮的興致,只想就這麼靜靜地看著他。
盛星河專注於一件事情時,總是會不由自主地皺起眉頭,就連呼吸和說話聲都會放輕,柔柔軟軟的,像是一團棉花。
夜晚的房間格外寂靜,靜到能聽見彼此交錯的呼吸聲。
賀琦年心想:如果二氧化碳有顏色,他們此時呼出來的氣體一定是纏繞在一起的。
盛星河的衣領挺大,鬆鬆垮垮地垂著,從賀琦年的角度望過去,隱約看到了一點粉粉嫩嫩的東西,再往下是清晰的肌肉線條。
他的視線肆意掃蕩,喉結輕輕地滾動了一下。
啊——
不能再這麼幻想下去了!
賀琦年別開視線深吸了一口氣。
盛星河塗完藥水,往他傷口上吹了吹,抬眸問:「還疼嗎?」
賀琦年的心臟跳得挺厲害,不知道是因為緊張還是動作僵持太久,他的指尖都有些輕微的顫抖。
他不太敢直視盛星河的目光,只是盯著指尖說:「有點刺痛,要不你再吹一下,可能會好很多。」
就沖這狀態,明顯是不疼了。
盛星河火速抽出一卷紗布往他傷口上一纏,再用膠布給粘住了。
重新站到砧板邊時,又換成了盛星河秀操作。
賀琦年站在他身側,小聲提醒道:「你當心一點啊。」
盛星河沒接話,視線掃到他翹起的食指,倏地笑了起來。
「你笑什麼啊。」賀琦年的右手輕輕地搭在檯面,側過身看他,「剛剛要不是因為你在邊上搗亂,我能切開麼?」
欲加之罪何患無辭,盛星河簡直驚呆了,「我什麼時候搗亂了?」
「哎……」賀琦年覺得自己解釋不清,催促道,「你快點切,我想吃鳳梨。」
盛星河隨手用刀子戳了一塊,喂到他嘴邊。
賀琦年咬下那塊鳳梨的時候,感覺膝蓋骨都軟了。
「甜嗎?」盛星河問。
賀琦年猛點頭,抬手勾著他的肩膀,被盛星河一掌拍在了手腕上,「撒手,別影響我發揮。」
賀琦年笑了起來,「我站在旁邊會影響到你嗎?」
「廢話,」盛星河用刀柄頂了頂他小腹,「這麼大的個頭心裡沒點數?把亮光都遮住了。」
「噢。」賀琦年撇了撇嘴,讓開了。
等呂煬從浴室裡出來的時候,茶几上已經擺好了兩盤色澤誘人的水果,看著就很甜。
無意間瞥見賀琦年食指上的紗布,揶揄道:「切個水果把手切開了?你也太牛了。」
「那也比某些人光吃不干強啊。」賀琦年淡淡道。
「我是客人嘛,當然不一樣了。」呂煬賤兮兮地插了三塊,仰頭一股腦地塞進嘴裡。
客人……
賀琦年的心頭像是被什麼東西觸了一下,幡然醒悟過來。
對於盛星河而言,自己已經不再是需要招待的客人,也不是學生,而是更親密一點的關係。
親密到可以隨時使喚,還可以睡一張床!
轉念這麼一想,他又開始心潮澎湃了。
盛星河斜眼睨他,「你又傻笑什麼啊?」
「沒。」賀琦年清了清嗓子,轉移話題,「我們看會電視吧,我都好久沒看電視了。」
開學前難得放鬆一下,盛星河沒什麼意見,「看什麼啊?」
「要不然看部電影吧。」呂煬看了一眼時間,「看完剛好可以睡覺了。」
「妥。」
這是盛星河入住以來,第一次打開牆上的電視機。
他平常沒有追電視劇的習慣,就連電影也很少看,一般打開電視都是為了看賽事直播。
他一直覺得用電腦和手機看視頻更方便一些,但家裡人多的話,看電視又有種別樣的溫馨感。
電視機的款式是近幾年出來的,功能齊全,連上wifi之後可以直接用手機投影。
當然,這功能還是呂煬發現的。
盛星河對此一竅不通,宛如一個踏入了古稀之年的高齡老人,全程都是「啊?」「我不知道啊」的狀態,遭兩個學生一通嫌棄。
「我們看部鬼片吧。」呂煬在app首頁搜索一通之後,給出了提議。
「啊——」賀琦年的尾音拖得很長,聽起來有點嫌棄,從他的表情也可以看出,他對這個提議並不滿意。
「怎麼?你害怕啊?」呂煬勾著嘴角笑了。
賀琦年嗤笑一聲,「這有什麼可怕的,只不過我覺得很多都鬼片沒什麼內涵,看完也不知道拍的是什麼東西,評分也很低。」
呂煬握著手機,堅持道:「鬼片你要什麼內涵,夠恐怖就行了。」
「……」賀琦年心裡一萬字的髒話飄過。
就在呂煬點擊投影之前,他又看向盛星河,試圖做最後的掙扎。
「哥,你害怕嗎?怕我們就不看了。」
盛星河搖搖頭,「看啊,我好久沒看恐怖片了。」
「…………」
賀琦年一臉凝重地揪緊了胸前的小抱枕,在投影成功之後,悄無聲息地往盛星河邊上靠了靠。
第二十五章
看恐怖電影,最講究的就是一個氛圍。
呂煬起身將整個屋子的所有窗簾統統拉上,完了還命令盛星河把客廳所有的燈都關了。
「我去屋裡拿點吃的!幸好我帶了點薯片和爆米花出來,你們喜歡吃什麼口味的?」
盛星河擺擺手,「我不吃零食。」
「不可能,我就沒見過不愛吃零食的年輕人,你別跟我客氣啊。」
盛星河想說自己並不是跟他客氣,爆米花糖分高熱量也高,外加這些含有添加劑的東西對身體沒好處,所以他都盡量避免,但呂煬已經轉身進屋,他就懶得解釋了。
盛星河伸手關燈,賀琦年幾乎是扔下了男人的尊嚴在打申請:「要不留一盞小夜燈吧,不然一會吃東西都看不見。」
呂煬拎著個大袋子出來,揶揄道:「你的手還能把東西往鼻孔裡送嗎?」
賀琦年心裡又是一萬句髒話。
好好做個人不好嗎?
盛星河笑了笑,把燈全關上了。
屋子裡的窗簾是全遮光的,大白天拉上之後整個客廳都是黑漆漆的,更別說晚上了。
整個就是伸手不見五指的效果。
此時此刻,窗外正下著瓢潑大雨,強風把樹葉刮得獵獵作響,將屋內的氣氛渲染的格外詭譎。
賀琦年在心底默念:這世上沒鬼,沒鬼,沒鬼…
電影開始了。
這是一部十年前的美國電影,評分挺高,投屏之前賀琦年特意看了一眼簡介和評價,是關於詛咒和玩偶。
距離他上一次看恐怖片已經是很多年前的事情了,當時還小,不懂事,閒著無聊一個人躲在房間裡看了部《咒怨》,嚇得他一個月都不敢半夜爬起來上廁所,之後就再也沒看過恐怖片了。
他怕鬼這事兒還沒人知道。
影片的開頭是一個人正在設計和製作木偶娃娃,鉛筆在紙上畫著線稿,那娃娃的瞳孔撐得很大,嘴角微微勾起,猙獰而詭異,要多嚇人有多嚇人,看一眼就無法忘記的表情。
賀琦年不由自主地往沙發裡靠,這種時候,只有後背貼著東西才能給他一點小小的安全感。
呂煬試著按了好幾下遙控器,「這電視怎麼沒聲呢?」
「怎麼會呢。」盛星河接過遙控器反覆按了兩下,確實沒聲。
呂煬故意壓低聲音,陰惻惻地說道:「這電視機不會是被詛咒了吧?」
!!!
賀琦年在黑暗中徹底呆住,腦海中閃現無數個驚悚鏡頭。
「不不,不會吧?」他都不敢相信自己竟然結巴了。
「害,電池沒放……」盛星河用手機燈光照著,從抽屜裡翻出兩節電池卡進凹槽。
賀琦年低頭捂了一下臉,真的太他媽丟人了。
鬼片的靈魂就在於背景音,就算是做足了心理建設,這聲音一出來賀琦年的雞皮疙瘩頓時冒了出來,他小聲咒罵了一句,「臥槽……」
盛星河和他離得很近,一下就從這顫抖的聲音裡聽出了一點端倪,但為了留住賀琦年的面子,特意貼到他的耳根邊調笑道:「你不會是怕鬼吧小朋友?」
這還是盛星河頭一回用全名之外的稱呼叫他,賀琦年驚喜萬分,不過這萬分的驚喜很快就被萬噸的驚嚇給壓制下去了。
電影裡的女主收到一個笑容詭異的木偶娃娃,她把它放在沙發上,凝視兩秒,木偶的嘴巴忽然「卡」地一下張開了!
「啊!」賀琦年嚇得雙肩一聳,靈魂顫抖。
呂煬手裡的爆米花被他這一嗓子吼得灑了一地,擰著眉毛扭頭,「媽的,嚇我一大跳,你別跟個小姑娘似的一驚一乍的行不行?」
賀琦年感覺體溫越來越高,所幸的是,黑暗掩蓋掉了他剛才驚慌失措的神情,他心虛地拔高了一點嗓門:「我就是嚇嚇你怎麼了?」
盛星河在黑暗中樂得不行,貼在他的耳朵邊輕聲說:「這就害怕了?」
這笑聲裡帶出了幾分戲弄的味道,賀琦年輕輕地哼了一聲,「我這是在渲染那種緊張刺激的氣氛你懂不懂?」
神他媽渲染氣氛。
盛星河越笑越大聲。
電影裡女人把那個詭異的娃娃放到了自己的床上,準備嚇嚇她的愛人。
畫面裡的窗外也是瓢潑大雨,背景音樂越來越幽怨詭異,木偶娃娃露出一個令人驚悚的笑容。
「臥槽,這女的簡直有病啊,把這種東西放床頭,半夜看到不得嚇出心臟病。」呂煬嚼著爆米花說。
賀琦年把雙腿收到沙發上,眼睛迷成一道細縫,盡量減少畫面帶來的衝擊感。
那女人似乎感覺到了一點異樣,又從客廳走回臥室,想再看一眼那個娃娃。
「哎哎哎,別進去啊!」呂煬大喊。
「傻逼,」賀琦年罵道,「你喊了她就不進去了嗎?」
比起電影畫面,更恐怖的往往是人類的想像力,結合那古怪詭秘的背景音,很容易聯想到一些寒毛直豎的畫面。
賀琦年猜測那女人多半是活不了了。
女人回到房間門口,背景聲在毫無預兆的情況下突然拔高,震得人胸口一緊。
伴隨著一聲巨響,賀琦年驚叫出聲,整個人像是受到驚嚇的貓咪從沙發上彈跳起來,撲到盛星河身上,毛孔都嚇得閉合了。
驚恐的情緒是會傳染的,房間裡頓時被高亢的尖叫聲填滿,三個男人的高強度音浪完全蓋住了電視裡那女人的尖叫聲。
盛星河完全是被賀琦年的嗓門給嚇的,反應過來以後,最先收聲,揉了揉耳朵根說,「我耳膜都要被震碎了。」
「就是,」呂煬回頭罵了一聲憨批,「你喊個屁啊?」
賀琦年拿抱枕扔他,「就你他媽喊得最起勁。」
「我那還不是被你嚇的,我爆米花都快灑沒了。」
明明都害怕,但誰都不願意承認。
呂煬在若隱若現的光亮中伸出右手,指向賀琦年的頭頂後方,露出一個驚恐的表情:「你看你後邊是什麼東西。」
賀琦年嚇得頭皮發麻,硬是撐著沒喊出來,單手勾住盛星河的脖子往自己懷裡揉,「什麼東西啊?」
呂煬眼神空洞地盯著那個位置一動不動,「你自己回頭看啊。」
我不敢!
賀琦年內心瘋狂咆哮,表面還是平靜地冷笑,「呵呵,你怎麼不看看你身後呢?」
「操。」盛星河的腦袋還抵在賀琦年胸口,被一雙有力的胳膊勒得頭昏眼花,脖子都快擰斷了,他邊笑邊掙扎,「放開我啊,你個傻逼。」
賀琦年原本用雙手抱著盛星河的腦袋護在胸前,但因為盛星河不斷掙扎,腦袋越來越偏,一不小心,鼻樑骨和大腿內側就來了個親密接觸。
賀琦年驟然鬆手,彎腰捂襠,輕輕地「哎」了一聲。
剛才砸下去的那一瞬間,盛星河就已經感覺到了什麼,但是不太確定,眼看著賀琦年這個痛苦的表情,立刻就確定了剛才的想法。
真撞到了。
男人那裡被撞一下有多疼他自己是知道的。
盛星河揉了揉鼻樑骨,沒好氣地說道:「還鬧嗎!?」
賀琦年雙眼通紅,咬牙搖搖頭。
電影在一片鬼叫聲中結束。
盛星河的胳膊,大腿和脖子都留下了清晰的手掌印——被賀琦年勒的。
大男人怕鬼怕成這副樣子他還是第一次見,重點是還能厚著臉皮說「我根本不害怕」。
呂煬留在客廳清掃一地的爆米花和打翻的可樂罐,賀琦年跟著盛星河的腳步進屋。
賀琦年背著身往床上一倒,床板發出了不小的響動。
「欸,你悠著點,這麼大個頭心裡沒點數嗎?床塌了你賠嗎?」
「塌不了。」賀琦年在床上滾了一圈,又緩緩蠕動到床頭,睡在盛星河的枕頭上。
那是一股淡淡的,熟悉的香味。
和盛星河靠近時總能聞到,憑他的經驗判斷,這不是香水,而是某種衣物柔順劑泡過後的清香。
這味道和盛星河緊密地聯繫到了一起,弄得他有點犯困。
盛星河拉開衣櫃撈了套換洗的衣服掛在手臂上,「你先洗我先洗?」
賀琦年把下巴埋進枕芯,眨了眨眼說:「不能一起嗎?還省水呢。」
盛星河翻了個白眼,「衣服你自己挑,我洗好了換你。」
賀琦年把整張臉都埋進枕頭裡,輕聲歎息,「都決定好了還問我做什麼。」
盛星河的衣櫃賀琦年之前參觀過,也整理過,基本上都是運動風的T恤和衛衣,不知道是懶得挑還是覺得那款式經典百搭,好幾套衣服的樣式都是一模一樣的,就是換了一下顏色,大概是怕人覺得他從來不換衣服。
賀琦年忽然想到第一次進盛星河臥室打掃時發現的絲襪和蕾絲內褲,便抽出抽屜看了一眼。
那些前房客的東西已經不見了,換成了各種顏色的男士內褲和襪子,新的舊的,全都混在一起了。
賀琦年拎起一條內褲在胯骨邊比劃了一下,感覺似乎小了一點。
他忍不住笑了起來。
盛星河夏天的沖澡速度非常快,十分鐘不到就回到臥室,賀琦年依舊懶洋洋地躺在床上看手機,床沿邊多了件白色的T恤和短褲。
「我內褲有新的,在底下那層,你要不要?我幫你拿。」盛星河問。
「我剛才看過了,」賀琦年放下手機看他,「我應該穿不了。」
盛星河有些意外,畢竟他倆身高差不多。
「太大了?」
賀琦年笑而不語,意思卻顯而易見。
盛星河立馬反應過來,嘴角一抽,「那你的腰也太粗了。」
賀琦年還是埋在枕頭裡傻笑,被盛星河一腳踹到了地板上。
小歸小,但內褲這種東西總歸還是有點彈性,只是穿起來勒了一點。
賀琦年本來想裸睡的,但盛星河說不穿不能上床,硬是塞了他一條新的。
水池邊準備好了一支新的牙刷,但是沒有毛巾。
賀琦年趴著門框問:「哥,我用哪塊毛巾啊?」
「沒你的份,洗完了用自己的髒衣服擦擦乾淨身子就行了。」
「……」
其實架子上就兩條毛巾,一灰一白,款式花紋一模一樣,摸起來還有一點溫度,猜也能猜到這兩條都是盛星河剛洗過的。
賀琦年掏出手機,跟盛星河的毛巾合了個影。
洗完澡,套上內褲,真的感覺有點勒。
一進門就說道:「有種被束縛了的感覺。」
盛星河正靠在床頭看比賽,聽見這話,抬頭瞄了他一眼,「你也可以裸奔啊。」
賀琦年的大拇指卡進褲腰,「這你說的,我可真脫了啊。」
盛星河指著房門,「要裸奔的到客廳去。」
賀琦年鬆開了褲腰帶。
房間裡開著空調,他正準備往毯子裡鑽,只見盛星河把毛毯往邊上一拉。
「櫃子裡還有被子,你自己拿去,這條我的。」
賀琦年震驚了,「咱倆還分兩個被窩啊?」
盛星河反問:「不然呢?」
賀琦年撇了撇嘴,「你跟我怎麼還這麼見外。」
「這不是見外,」盛星河說,「我的睡相不好,這開著空調回頭我把被子搶了你晚上凍感冒怎麼辦?」
賀琦年:「我不怕啊!我體質好!從小學到現在我都沒進過醫院。」
「那也不行。」盛星河把毯子壓到身下。
賀琦年板著臉,得出結論:「就是見外。」
盛星河覺得這傢伙也挺神奇的,頂著一個基佬的身份怎麼好意思跟他一個被窩。
從來不擔心別人多想嗎?
「你住別人家也這樣?」
「啊?」賀琦年頓住,「我沒住過別人家。」
雖然盛星河的表情看起來並不是很相信,但他說的確實是實話,他從來沒去別人家住過,更別說一個被窩了。
盛星河把毯子讓給他,自己起身到櫃子裡取了一條薄被子。
賀琦年看著中間那條清晰的分界線,小心翼翼地問道:「你是不是不習慣跟人擠一張床睡覺啊?」
盛星河「嗯」了一聲。
「那你為什麼還那麼遷就我,不讓我跟呂煬擠一擠。」賀琦年說。
盛星河扭頭看他:「可以嗎?」
賀琦年:「不行,我跟他不熟,不想跟他睡。」
盛星河笑了笑,「那就過來禍害我。」
賀琦年稍稍往他跟前挪了挪,輕柔道:「其實你可以不用管我的,但你還是選擇了幫我,你是我見過的最溫柔的教練了。」
盛星河現在已經有點適應小朋友這種直白的誇讚,心裡感覺暖融融的,不過口頭還是得稍稍謙虛一下。
「是麼?」
「嗯。」
疲倦的深夜會令人多愁善感,但有時也會帶給陷在困頓中的人們許多勇氣。
像是有人往身體裡注入了一股能量,賀琦年望著盛星河輕輕顫動的睫毛,認真道:「我一直覺得認識你很幸運,你總是無條件地幫我,陪我訓練,教會我很多東西。」
盛星河偏過頭看了他一眼,微微一笑,「因為你還小嘛。」
其實年齡的差距會帶給人很多錯覺。
特別是二十五到三十這個年齡段,不斷接受現實殘忍的衝擊,吃很多虧走很多冤枉路,也做出了很多能改變人生軌跡的重大選擇,這些經歷會讓人變得越來越理性,越來越成熟,越來越冷漠。
再回頭去看那些剛成年的學生,主觀上會認為他們還小,並不懂事,這種「懂事」並不是說他不明事理,不分黑白,而是接觸到的事情還太少,所看到的的惡意也太少,所以他總把賀琦年當做弟弟,或者說是過去的自己一樣看待。
二十歲的年紀,擁有一顆最真誠炙熱的心,他不忍心破壞賀琦年對這個世界的期待。
保護他,就像保護小動物一樣。
他也希望賀琦年的記憶裡能多留下些美好的東西。
「我的下一個目標就是進入國家隊,你千萬要等我,到時候你還是我師哥。」賀琦年的眼睛裡滿是光亮。
盛星河笑了笑,「好啊,我等你。」
賀琦年伸出小手指,盛星河這次十分配合地勾了勾。
「在我還沒進國家隊之前,你不准退役。」
「那可說不準。」
「啊!」賀琦年急了,「不行不行!那不行!你一定不能退役!你走了我一個人多寂寞啊!」
「隊裡很多運動員和教練啊,他們都很好相處。」
「可他們又不是你。」
盛星河的嘴角微微一勾,「行,那你要快點,我再過兩年估計就蹦不動了。」
「遵命!我一定好好努力!」
盛星河抬手關掉電燈,開始刷體育新聞。
邊上的腦袋不動聲色地拱過來,「哥,你當初為什麼會選擇跳高啊?」
盛星河翻了個身,正對著天花板,難得的回憶起了小時候的事情。
他的父母親很早離異,因為父親沉迷賭博,法院才把他判給母親,自從母親車禍去世之後,就跟著舅舅一家一起生活。
那時候太小,並也不知道自己的出現給舅舅一家帶去了多大的負擔,只記得舅舅和舅媽經常因為錢的事情吵架,他和妹妹躲在房間裡不敢出聲。
「最初是因為聽人說參加跳高比賽拿獎就有錢……」
雖然這個理由聽起來很膚淺,但事實確實如此。
「我記得我第一次比賽拿到了一百塊獎金,樂得一晚上沒合眼。」
盛星河說著說著就笑了起來,「我想要買很多很多從前不捨得買的零食和玩具,但到了小店又不捨得買了。」
賀琦年凝視著他的側臉,「那你舅舅舅媽對你好嗎?」
「挺好的,所以我才會希望能早點掙錢,減輕一點他們的負擔。」
盛星河轉過頭說,「我感覺命運真的是很神奇的東西,如果不是那一句話,我可能會想其他辦法掙錢,或許一輩子都不會碰跳高。」
賀琦年欣然道:「對啊,真的很神奇,不然我們就不會相遇了。」
第二十六章
窗外的雨不知道在什麼時候變小了,聲音變得很輕很遠。
滴答滴答。
像是要停了。
盛星河眨了兩下眼睛,想再撐一會,但眼皮變得越發沉重,耳邊是賀琦年的輕聲細語,聊著念小學時發生的有趣事兒。
笑聲越來越輕,賀琦年轉過頭看他,「你困了啊?」
盛星河「嗯」了一聲。
「那你睡吧,我不說話了。」
盛星河在半夢半醒間,感覺邊上的人動了動,他想睜眼,但不知道出於什麼心理,並沒有立刻睜開。
耳畔是均勻平緩的呼吸聲,越靠越近,他心尖一顫,連呼吸都忘記了。
賀琦年伸手替他把被子掖到了胸口處,然後躺了回去。
這個溫柔的小動作令盛星河微皺的眉心舒展開來,也稍稍地鬆了口氣。
就在剛才聽見動靜的那一霎那,他的腦海中跟被雷劈過似的,本能地聯想到了一些畫面。
額頭,鼻尖或是嘴唇,輕輕地碰撞…
賀琦年今晚說的那些話,以及那個曖昧的小眼神,總讓他往不應該聯想的方面去聯想,但幸好什麼都沒有發生,不然他還真不知道該怎麼面對這份情感。
凌晨兩點,窗外的雨聲停了,邊上的人睡著了,呼吸聲變得很重。
賀琦年這才退出微博,把手機擱到了床頭櫃上。
因為他從小到大裝睡過無數次,所以在預謀偷親這件事情之前,他得判斷盛星河是不是真的睡著了。
他之前用軟件監聽過自己睡著後的聲音,發現了一個有趣的規律,那就是真正睡著以後,呼吸聲會變得比睡前更重,更有規律一些。
賀琦年翻了個身,平趴在床上,利用雙肘的力量一點一點往盛星河邊上挪。
床頭的小燈還亮著,他能夠清晰地觀察盛星河面部的每一處細節。
因為側躺的關係,細碎的劉海全都亂糟糟地耷拉著,但他的髮質看起來很軟。
賀琦年忍不住伸手輕輕抓了一下,那觸感確實很軟,就像是在撫摸小貓咪的後背。
盛星河的五官挑不出什麼瑕疵,是屬於那種你無意間瞥到一眼,就會立刻扭頭回去細看的驚艷,雖說這陣訓練明顯曬黑了有些,但並沒有影響到他的顏值,反而顯得更有男人味一些。
比起那些膚白貌美小細腿的小可愛,賀琦年更喜歡這種充滿力量的運動型選手,時刻都釋放著旺盛的男性荷爾蒙。
他屏住呼吸一點一點地靠過去。
二十厘米。
十厘米。
五厘米。
心跳以不可思議的速度瘋狂跳動,簡直快要爆炸了。
他閉上眼,飛快地在目標物上啄了一下,還沒來得及感受到什麼,就已經嚇得退到一邊,用被子蒙住了整個腦袋。
他的四肢都因為過度緊張而微微發抖。
太刺激了。
呼吸逐漸放鬆下來,他才在黑暗中睜開眼睛,舔了舔嘴唇。
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錯覺,他感覺這味道有點甜,像是走進了一家糖果店,連呼吸的空氣都是甜甜的味道。
他猛捶了兩下自己的胸口,鑽出被窩吸了口氧,毯子依舊罩在他的腦門上。
親吻會上癮,他望著盛星河的嘴唇傻笑了好一會,又湊過去碰了碰。
一夜好夢。
隔天一早,呂煬是被自己的一泡尿給憋醒的,他上完廁所想看一眼盛星河醒了沒有。
剛一推開房門,鏡片後的雙眼就瞪圓了。
「哇哦~」他驚訝地感歎一句。
屋裡開著空調,和客廳有著很明顯的溫差。
或許是因為溫度太低的緣故,兩個人摟抱在一起,準確的說是賀琦年將人圈在懷裡。
半邊床鋪完全空著,被子滑到了地上,只有一條薄薄的毯子蓋在腰間。
因為角度的問題,他只能看見賀琦年的後背以及從他大腿間穿出來的一條小腿。
呂煬推了推眼鏡,又走近一些,才發現兩人原來還是面對面睡的。
賀琦年的手腳分別搭在盛星河腰背和膝蓋上,盛星河的雙臂自然垂著,額頭則抵在賀琦年的脖子裡。
兩人睡覺的姿勢讓他想起了之前在新聞裡見過的連體嬰。
呂煬躡手躡腳地走到床沿邊,把地上的被子撿起來往他兩身上一蓋,又把空調溫度調高了兩度。
遙控器一按就有聲音,這動靜倒是把盛星河給弄醒了。
他的整張臉都埋在某人的胸口,只能在一片黑暗中皺起眉頭。
僵硬的脖子稍稍動了一下,他的意識和五感逐漸甦醒,他感覺枕在自己脖子底下的並不是枕頭,而是一條細長的胳膊。
心臟猛地一跳,整個人瞬間清醒。
呂煬溜得很快,等盛星河睜開雙眼,最先看見的是賀琦年的下巴和喉結。
他半仰著腦袋,想抬手揉一下眼睛卻發現整條胳膊以及小腿都被卡得發麻,肌肉裡像是有千百條螞蟻在啃噬,完全動彈不了,五官都痛苦地擰在了一起。
這個相擁的姿勢令盛星河大腦缺氧滿臉通紅,因為他的小腿卡著的位置實在太尷尬了,他甚至感覺到某人的小兄弟充滿了蓬勃的朝氣。
「欸。」盛星河提起膝蓋頂在賀琦年的小腹上。
「嗷。」賀琦年猛地驚醒,睜眼就咋咋呼呼地大喊,「怎麼了?」
「怎麼了,」盛星河涼颼颼地看著他,「你看看你自己的睡相,我都快被你擠到地上去了。」
賀琦年眨了一下眼睛,頭腦也慢慢清醒過來。
他下意識地抹了抹嘴角解釋道:「昨晚你老踢被子,我給你蓋了很多次,但是你還是踢,我就只好這麼把你捆住了。」
他說著還把手腳都搭到盛星河身上擺造型,被盛星河擰了一把大腿後再次拔高了嗓門尖叫。
「我錯了!——」
雖然他不知道自己錯哪兒了,但整個早上都追在盛星河屁股後邊道歉。
很多時候,他都弄不懂盛星河的想法。
明明是直男,神經卻比他這個gay還要敏感,這不能摸那不能碰,稍稍一過界就跟貓咪似的會立刻炸毛。
是怕被一個gay佔便宜還是自己被掰彎?
賀琦年望著悶頭刷牙的盛星河,輕輕地歎了口氣。
答案無從知曉。
盛星河洗完臉,順手拉了條白色的毛巾蓋在臉上擦了兩下,忽然聽見賀琦年在邊上說:「你那條毛巾還蠻好用的。」
盛星河意識到什麼,猛地睜眼扭過頭。
兩人對視一秒,賀琦年像兔子見了狼似的拔腿就跑。
「賀琦年!你給我站住!」盛星河扔下毛巾追過去,「你他媽到底用我毛巾擦過什麼了!!?」
「不告訴你~」
「你死了我告訴你!」
兩人從公寓一直打到了樓下早餐鋪。
-
等到開學以後,賀琦年的生活一下變得繁忙起來。
他每天早上五點就要起床,匆匆洗漱過後先熱身鍛煉兩小時,接著去趕八點鐘的課。
播音主持學院和體育部相距挺遠,白天很少有時間能趕過去訓練,一般都是在下午的課程全部結束之後和大家練兩小時。
夜晚的時間大多都泡在圖書館和自習室。
上課、訓練、寫作業、睡覺…
日復一日地忙碌著。
生活節奏緊張而充實的時候,是不怎麼容易感覺到時間的流逝的,經常是抬手看表,發現兩個小時過去了。
好像只是一眨眼的功夫,就迎來了開學後的第一個週末,又是一眨眼的時間,大一新生的軍訓都結束了。
賀琦年再次見到呂煬的時候是在九月末。
那天是週五,下午只有一節新聞採訪課,他很早就趕到學校的室內體育館鍛煉,發現盛星河邊上站著個人。
呂煬糟了將近一個月的罪,整個人瘦了一大圈,且成功曬成了一塊黑炭,整張面孔最顯眼的就是眼白部位,他轉過頭時,賀琦年盯著看了好幾秒,差點兒沒認出來。
「霍!你怎麼曬成這樣了啊?」賀琦年一臉驚訝地靠過去,「鼻子上還掉皮了。」
呂煬將掛在下巴上的口罩向上一拉,「廢話,你去太陽底下曬一整天試試看,我這已經夠好的,前兩周都用了防曬,我們捨長就跟蛇一樣在換皮,我幫他把脖子裡的皮撕下來的時候能看見小血珠子。我給你看照片啊,我都拍下來了……」
「哎哎哎……」賀琦年的腦內已經出現了畫面,一臉嫌惡地打斷他,「夠了夠了,我才不要看呢,你來這兒幹嘛啊?」
呂煬挑了挑眉,「你來幹嘛我就來幹嘛啊。」
賀琦年嘿嘿笑,「我是來練跳高的,你也練嗎?」
呂煬自然不可能是來練跳高的,他前幾天在刷盛星河的朋友圈時,無意間看到了一張在麵館的合影,覺得裡頭有個妹子長得特對他胃口,於是想來看看真人。
盛星河瞅見劉宇□進來,撞了撞他胳膊,「你喜歡的人來了。」
「哎,就是看得很順眼,還沒上升到喜歡的程度呢。」呂煬糾正道。
通常,年輕人在聊到「喜歡」這樣的字眼和喜歡的人時總是會流露出羞赧的表情來,呂煬這種厚臉皮物種也不例外。
賀琦年順著他的視線,看見了他的「順眼」對像——劉宇□。
那個乍一看不知是男是女的神奇物種,大家都稱她為體育系系草。
平時女生緣特好,和田徑隊裡的體育生們也是稱兄道弟,所以阿貓阿狗都不敢輕易招惹她。
賀琦年輕輕搖了搖頭,右手搭在他肩上,「這你就想不開了吧,喜歡她跟喜歡男生有什麼區別?」
「你不懂。」呂煬推了推眼鏡片,「你不覺得她很酷嗎?有著許多女孩兒身上沒有的特性。」
賀琦年仔細打量著不遠處的劉宇□,皺眉道:「什麼特性?陽剛之氣?」
盛星河沒忍住,撲哧一笑。
張大器像個幽靈似的飄到他們身後,問:「你們在聊什麼呢?笑這麼開心。」
「聊一聊青春期常見的情感問題。」盛星河抱著胳膊淡淡道。
「噢?」張大器對這種情感糾葛很感興趣,眉眼一抬,好奇道,「誰呀誰呀?誰分手了?」
呂煬回頭橫了他一眼,看向盛星河,「這人誰啊?」
盛星河給兩人做了下介紹。
「你對跳高也有興趣?」張大器上下打量著他,「你這身材比例跳高是肯定不行的,要不然到隔壁練全能吧,對身高沒那麼大限制,一米八左右也成。」
賀琦年說:「他不是對跳高有興趣,是對我們跳高組的女同學有興趣。」
「誰啊誰啊?」
「最帥的那個咯。」賀琦年說。
「我們□哥啊?」張大器一下就反應過來了,「你可真夠膽的。」
「她多大了啊?」呂煬問。
張大器掐指一算,「她比你大三歲,不過沒事,女大三抱金磚嘛。」
被他這麼一說,呂煬確實有點猶豫了,倒不是他不能接受姐弟戀,而是他知道很多女生都不喜歡比自己小的,覺得幼稚不成熟。
「那你知道她的擇偶方向嗎?能接受比自己小的嗎?」呂煬問。
「這我哪知道啊,」張大器笑道,「不過我總覺得她的擇偶方向是朝著女孩兒的。」
呂煬轉頭看向盛星河,「你能幫我咨詢咨詢嗎?」
「我去咨詢?」盛星河指著自己的鼻子,「太不合適了吧。」
呂煬有些喪氣,張大器安慰道:「沒事兒,回頭我給你旁敲側擊一下。」
賀琦年挪到盛星河邊上,狀似不經意地問道:「教練,那你能接受比你大很多或者比你小很多的對象嗎?」
「那要看大多少小多少了。」
賀琦年覺得報七歲過於明顯,於是迂迴地刺探:「大十歲或者是小……十歲呢?」
盛星河望著不遠處的乒乓球桌,想了好一會,「大十歲不怎麼能接受,大個三歲左右還成,比我小十歲的話,還沒成年呢,不能接受。」
賀琦年有點急了,「那、那那小六歲呢?」
「看聊不聊的來吧,我喜歡理性成熟好溝通的,有時候我一個眼神,對方就能明白我的意思,生活上也能稍稍地照顧我,體諒我一些,而不是需要我一直去照顧他。」
「這麼挑啊……」賀琦年小聲嘟囔。
他一想到自己在盛星河面前的種種幼稚表現,瘋狂地想扇自己的耳光。
一聊到這種關於暗戀和追求的情感問題,張大器不由得想起上回在KTV裡他年哥提到的那個溫柔體貼又善良的南方人。
這都開學一個月了,那人究竟是何方神聖他還沒打聽清楚,賀琦年身邊也沒有女生出現,於是扭頭問:「年哥,你上回說那姑娘追到手了嗎?」
呂煬和盛星河的視線同時投向一個地方。
賀琦年臉色立馬紅透,心虛地拔高嗓門:「誰他媽跟你說我在追女生了?張大器你還挺會造謠啊!」
「欸——你看你,這又不好意思承認了。」張大器指了指他的小臉壞笑,「那天在KTV裡,我可是親耳聽到的啊,你說有喜歡的女孩兒了,大家都可以作證啊。」
他伸長了脖子,正準備喊劉宇□過來替他作證,被賀琦年勒住脖子掀翻在地。
賀琦年生怕盛星河會誤會什麼,第一時間坐回去解釋,「他瞎造謠的,我沒說過。」
「天地良心!我張大器從來不騙人!」張大器從地上爬起來,扯著嗓子大喊,「□哥,你說上回他在KTV是不是……」
話音未落,就被賀琦年摀住嘴巴呵斥道:「你他媽是不是想死?造謠造到我頭上來了。」
他在這一刻忽然理解盛星河為什麼喜歡那種一個眼神就能讀懂對方心思的人,他的眼睛都快擠瞎了張大器還他媽看不懂他意思。
簡直要瘋了。
盛星河神色如常地起身道:「抓緊時間熱身吧,我還有事,今天沒辦法陪你們訓練了。」
「你去哪兒啊?」賀琦年扔下張大器,很敏感地問。
「去趟中心醫院,我腳踝要去拍個片子。」盛星河說。
賀琦年緊張道:「你受傷了?」
「不是,定期複查而已。」
「噢……」賀琦年的臉色還有點微紅,幾乎不敢直視他的眼睛,「那你路上注意安全。」
「嗯。」
盛星河一下午的時間幾乎都呆在室內,走出訓練場時,被刺眼的陽光晃了一下眼。
腦海中不停迴盪著還是張大器說的那兩句話。
張大器這傢伙雖然鬧騰又八卦,但還不至於在這種事情上撒謊,再加上賀琦年那做賊心虛的反應,他的心裡已經有了判斷。
賀琦年應該是個雙性戀,又或者,之前說喜歡男人只是開個玩笑?
時間隔了那麼久,他已經記不太清賀琦年當時的原話是什麼了。
「賀琦年有喜歡的女孩」這個消息來得十分突然,導致他有那麼一剎那是僵住的,心臟也像是被針尖輕輕紮了一下,有刺痛感。
他的感情經歷平淡如水,第一次體會這種感覺。
他對自己的第一反應感到意外。
很不應該。
就算賀琦年有喜歡的女孩,跟他又有什麼關係呢?
從現實角度來看,賀琦年在這個恰好的年紀,有了喜歡的女孩應該是件值得高興的事情。
總比喜歡男生強。
至少不用遭受非議和歧視,可以光明正大地牽手戀愛。
挺好的不是嗎?
盛星河深吸了口氣,耳邊忽然冒出一個聲音,嚇了他雙肩一聳。
「教練。」
「啊?」盛星河扭頭,「你又幹嘛?」
賀琦年雙手插兜,努了努嘴,欲言又止,在心裡已經把張大器掐死了一萬遍。
時機根本不對,他不敢貿然告白。
兩人靜默地對視了兩秒。
「怎麼了?」盛星河又問了一遍。
賀琦年抬手摸了摸後頸,解釋道:「張大器他瞎說的,我根本沒在追女生……」
他一看見盛星河的臉就開始緊張,大腦拚命組織語言,想說自己有喜歡的人,但不是女孩兒,卻被盛星河搶了先。
「大學時光很短暫的,要是有喜歡的小姑娘就抓緊爭取吧,出學校了想找對象更難。」
盛星河逆光站立,但賀琦年還是看清了他臉上的表情。
從容的微笑,溫柔的話語,曾經治癒到他的這些東西,卻反過來灼傷他了。
最後,他還是提了口氣,笑著問道:「你難道一點都不好奇我喜歡的人是誰嗎?」
相比疑問,他的聲音讓這句話聽起來更像是質問。
盛星河幾乎是脫口而出:「我為什麼要好奇?」緊接著又大大方方地補了一句,「只要不影響學習和訓練就好。」
「哦。」賀琦年聽懂了什麼,一步一步,向後倒退,臉上同樣掛著淡淡的微笑,「我知道了,我會去追的。」因為自信的削減,他的聲音比往常輕了很多。
盛星河注視著他的雙眼,忽然不知道該回什麼了。
「教練,」賀琦年忽然喊了一聲,停下了腳步,「你不好奇沒用,哪天我追到了,一定會分享給你,記得給我們一個美好的祝福。」
「嗯。」盛星河嘴上雖然這麼應著,心裡卻沒由來的湧起一陣酸意。
這小子真他媽欠揍啊。
第二十七章
「年哥?欸欸……」張大器伸手在賀琦年的眼前晃了晃,見沒反應,又一掌推在他肩上,「賀琦年!回魂了啊!」
「啊?」坐在椅子上的賀琦年忽然挺直腰板,迷茫道,「都跳完了?」
「對啊,」張大器掃望著他手裡的本子,「你替我們記次數和成績了嗎?」
賀琦年心裡咯登一下,低下頭。
除了最開始的兩跳記了一下,後邊都在神遊。
他抓了抓後腦勺向大家道歉:「對不起。」
「沒事兒,反正今天教練也不在,我隨便填幾個應付一下吧。」張大器關心道,「你怎麼了?身體不舒服嗎?」
賀琦年呼了口氣,「有一點吧。」
不過不是身體不舒服,是心裡憋得慌。
雖然到目前為止,所有的一切都是自己心甘情願的,但這心甘情願的背後還是有龐大的信念和渴望在支撐著。
希望得到一點回饋,希望盛星河能多看他一眼,可盛星河的那幾句話好像硬生生地斬斷了他的念想和期盼。
他終於開始相信「真正的直男是掰不彎」的這句話。
有的念頭一旦冒出來,自信心就會大打折扣。
幾輪試跳結束,一幫人稀稀拉拉地坐在地上休息,張大器從包裡挖了瓶礦泉水遞給賀琦年,「你身體要是不舒服就趕緊回家休息吧,教練又不會怪你。」
不知道為什麼,一聽見「教練」兩個字眼,賀琦年的皮膚都繃緊了,他喝了兩口水,猶豫著問道:「你喜歡過人嗎?」
「有啊,我很喜歡劉亦菲。」
「……」賀琦年扶了一下額,「那你覺得我這個人成熟嗎?」
張大器:「還沒我成熟呢。」
「……」
真是越問越傷感,賀琦年重重地歎了口氣。
找不到可以聊人生的對象,所有的迷茫和不確定全數吞進肚子裡。
…
在南方,似乎只有夏天和冬天這兩個季節,明明臨近十月,可夜晚的氣溫卻依舊高得離譜。
賀琦年從體育館走出去時,被熱浪糊了一臉,身體裡的熱量迅速蒸發,皮膚變得黏答答的。
去了一趟食堂,但飯菜都已經賣得差不多了,他只好出去覓食。
買了一份拌面一份涼皮還有一碗綠豆湯,想起盛星河可能還沒吃晚飯,低頭髮了條信息過去。
【N:你回家了嗎?晚飯吃沒?】
【盛星河:在吃。】
【N:在吃什麼?就你一個人嗎?】
【盛星河:不是,還有呂煬,我們在吃小龍蝦。】
這叫什麼?
我心心唸唸的都是你,而你卻和別人逍遙快活。
賀琦年此刻的內心五味雜陳。
「小伙子,還要啥不?」老闆娘熱情地問道。
賀琦年搖搖頭,「就這些吧。」
好像有一種定律,人在傷心難受的時候,總有更喪的事情接踵而至。
賀子馨打電話給他了。
聊一些他不想聊的事情。
其實從他念大一開始,賀子馨就已經念叨過好幾次留學的事情,一直被他用各種理由推脫,現在變成了出國讀研。
國外的研究生學制一般是一到兩年,課程緊湊,比國內提前畢業,另外也可以開闊視野,接觸多元文化,更可以當做是一場漫長的旅行。
賀子馨在電話裡說著許多誘人的好處。
「上回新年一起吃飯的那個趙叔叔你記得嗎?他兒子學的是編導專業,前年出國的,你要是過去的話,兩人也可以有個照應。」
賀琦年都無語了,「趙叔叔誰啊?我沒印象,他兒子我又沒見過,照應個屁。」
「你怎麼說話呢?」
賀琦年倔強道:「我不想出國。」
「為什麼?」賀子馨皺眉,「你之前不是答應過我好好準備的嗎?」
其實在沒練跳高之前,他確實考慮過出國留學的事情,因為他根本沒有一個確定的人生目標,只能順著眼前的這條道一直走下去,別人都在做什麼,他就也跟著做什麼。
但自從在跳高上嘗到很多甜頭之後,他逐漸確定了自己的人生方向,他想繼續跳高,想和盛星河一樣進入國家隊,如果有機會一起比賽就更好了。
從小到大,雖然學了很多東西,但真正讓他品嚐到興奮感和滿足感的只有跳高。
為了跳高,他可以頂著烈日在賽場上揮汗如雨,也能熬過在寂靜的深夜,獨自一人在操場上奔跑的寂寞。
他眼看著自己的成績一點一點地上去,現在讓他放棄,還不如給他一刀得了。
「我雅思成績上不去。」他覺得自己的這個理由似乎沒什麼說服力,又補充道,「我找到了更有意義的事情,所以不想出國了。」
「跳高嗎?」
「嗯。」
「賀琦年!你真是瘋了你!」賀子馨的聲音原本就比較尖利,突然拔高之後,很明顯的怒意通過手機傳了過來。
「你當初說你喜歡播音主持,死活要去報這個專業,我攔不住你,只能幫你想辦法多學點東西,現在學了兩年,你又跟我說想要跳高了?你做什麼都是三分鐘熱度,能有什麼出息啊你?」
賀琦年沉默地望著桌上的一次性餐盒,忽然沒了胃口。
「你說你喜歡跳高,你能跳三年五年,能跳一輩子嗎?你看看電視上那些運動員,哪個不是傷痕纍纍地退役,你看得見的出名的還好,至少他們的付出有了回報,可看不見的呢?我現在很認真地告訴你,體育圈可比娛樂圈殘酷多了,千軍萬馬過獨木橋,全國頂尖的,能讓人記住的就那麼幾個。」
「我跳高又不是為了讓人記住。」
賀子馨像是聽到了什麼不得了笑話似的,笑了出來,而那笑聲裡,充滿了諷刺。
「你不想拿冠軍還參加什麼比賽?」
不想拿冠軍還參加什麼比賽……
從賀子馨嘴裡說出來的每一個字都化成了細密的針,刺進了他的胸腔。
賀琦年疲憊地搓了搓臉,「我現在明確地告訴你,我就是喜歡跳高,就像你喜歡演戲那樣不行嗎?」
「那我也可以很明確地跟你說,跳高這件事情是不可能的。」
「我都成年了!你憑什麼替我做這樣那樣的決定?」
賀琦年怒氣沖沖地掛了電話將手機往茶几上一扔。
屏幕上的鋼化膜碎了。
過了幾秒,賀子馨的電話再次戳了過來,賀琦年把手機調成靜音擱在桌上,轉身進屋洗澡。
一閉上眼,賀子馨的那番話依舊在他腦海中反覆迴響。
其實賀子馨說的也沒錯,體育圈確實可比娛樂圈殘酷多了,除了上世錦和奧運拿獎牌的,很少有被記住的,但人活著就是為了讓別人記住嗎?
自己覺得有意義才更重要吧。
感情的事情不那麼如意,運動生涯也不那麼順利,當晚,賀琦年帶著無比複雜的心情入眠。
…
隔天一早醒來,看到微信上有個小紅點,他的腦海裡瞬間閃過盛星河的頭像,欣喜地點進去,卻只有張大器發來的一條消息。
【大器:幫我砍一刀!這是拼多多官方回饋用戶提供的福利,砍價看到0元就能免費領取,鏈接……】
【N:滾,我沒有拼多多。】
【大器:那正好,新人肯定砍得多,你現在就下一個。】
【N:……】
【大器:好了嗎?砍了多少?】
【N:八毛一。】
【大器:那你這手氣不行啊,□哥砍到兩塊錢呢。】
【N:滾!】
賀琦年拉開窗簾,看到盛星河臥室裡的燈已經亮了,就隨便點了個砍價鏈接分享過去。
盛星河並沒有給回復,甚至連敷衍的推脫都沒有。
賀琦年的委屈持續膨脹。
他把所有的負面情緒都宣洩在了訓練上。
睡不著就出門跑步,直到整個人累癱再也無暇顧及其他為止。
盛星河看他能吃能喝還能跳,也沒想太多,直到兩天後才發現情況似乎有點異常。
這天中午,他和跳高組的幾個同學一起在食堂吃飯。
張大器隨手刷到了一條朋友圈,咋呼道:「霍,年哥昨晚凌晨三點還在夜跑。」
「腦子有坑吧,這個點不睡覺。」秦沛挨過去掃了一眼,發現還真是三點多發的朋友圈,「三點算夜跑還是晨跑?」
「夜跑吧。」谷瀟瀟在遠處伸長了脖子,「給我瞅瞅,他發啥了?」
「就跑步時撞見的一隻貓。」張大器已經滑到了下一張去,「哎,你自己不是有手機麼,自己看。」
谷瀟瀟點進朋友圈後驚喜道:「哇,好可愛的小貓咪啊。」
盛星河也有些好奇,點進了賀琦年的朋友圈,發現是一條橫線。
很顯然,他被屏蔽了。
他有那麼一瞬間,感到了震驚和惶恐,宛如一個不知道女朋友為啥生氣的男友,一臉迷茫。
這兩天訓練不還好好的嗎?為什麼就單獨屏蔽他了?
這個意外的發現令他思緒萬千,就連餐盤裡的雞腿都不再誘人了。
他重新翻看自己和賀琦年的聊天記錄,最後一條停留在26號的早晨。
難道是怪他沒有幫忙砍價?
雖然以他對賀琦年的瞭解,因為這個生氣的可能性只有0.01%,但盛星河還是抓了抓腦袋,下載了個拼多多。
【盛星河:我砍到了一塊六,夠嗎?】
【N:你才看到消息?】
【盛星河:不是,之前沒有這個app,我剛下的。】
【N:怎麼突然想到要幫我砍價了?】
【盛星河:忽然想起來。】
【N:為什麼會想起來?】
盛星河扶了一下腦門,賀琦年問問題的方式總是充滿技巧。
「教練?!」
胳膊忽然被撞了一下,盛星河抬眸看向張大器。
「你聽到我們說話了嗎?」
「啊?說什麼了?」
張大器再次重複道:「今天我生日,我爸媽資助了我一點小錢,晚上一起出去吃飯嗎?」
「噢,一共哪些人?」盛星河問。
「就我們隊裡這些人唄,李澈和天慶晚上有事兒不去,算下來應該剛好能湊一桌人吧。」張大器說。
「賀琦年也去?」盛星河又問。
「那肯定啊,要是不叫他他明天絕對跟我絕交。」
盛星河想了想,點點頭,「行啊,晚上幾點?」
「應該六點半左右吧,到時再約,我先回宿舍休息了。」
「好。」
盛星河的注意力再次投回聊天界面,猶豫良久,決定實話實說,解決問題。
【盛星河:因為我發現你的朋友圈把我屏蔽了。】
【N:然後呢?】
【盛星河:然後問你啊,為什麼忽然就屏蔽了,我惹到你了?】
【N:沒。】
【盛星河:那你正面回答我的問題,為什麼屏蔽了?】
【N:你不是從來不好奇的麼?只要我不影響學習和訓練就好。】
盛星河這才跟觸電似的,猛地想起某個下午的奇妙對話。
不好奇這話的確是他自己說的來著,可這兔崽子的報復欲也太強了吧!?
一句話記這麼久?
真的不是天蠍座嗎?
【N:難道你現在又想看了?】
【盛星河:這又不是什麼私事…】
【N:那你求求我。】
【盛星河:……】
整明白了怎麼回事,盛星河心裡也略微鬆了一口氣,明知故問地發了條消息,把話題扯開了。
【盛星河:今天晚上大器生日,一起去?】
【N:嗯,你準備禮物了嗎?】
【盛星河:還沒,我剛剛才知道。】
【N:我下午就一節大課,上完課一起出去買禮物?】
【盛星河:我下午要開會,不知道幾點結束,完了打你電話。】
【N:好。】
雖然賀小朋友的朋友圈到最後還是沒有向他開放,但在盛星河眼中,這件事情既然聊過了就算是結束了,給不給看是賀琦年的事情。
難不成真求著人家給他看啊?
他這個當教練的面子往哪兒擱。
盛星河收起手機的同時,也收起了雜七雜八的心思,重新投入的到工作當中去。
下午開會的主要內容是關於接下來的校運會和一場全國田徑大獎賽。
校運會定在十月中旬,大獎賽則在十月底,兩場比賽相隔時間挺近的,就注定又是忙碌的一個月。
校運會自然是鼓勵同學們踴躍報名,而田徑大獎賽的門檻定得很高。
孫主任推了推厚厚的眼鏡片,「大家可以看看手裡的資料,今年我們學校拿到的名額不多,基本都是一到兩名,還有些項目的最好成績離人家選拔賽的標準都差得遠,也沒必要申請了。」
大家紛紛點頭應聲。
盛星河搓了搓額,在長長的表格裡翻到了跳高的參賽資格線。
2米15。
這是省運會的冠軍高度。
根據這段時間的專項訓練,賀琦年的個人記錄是拔高了2厘米,但要是帶著2米18的成績去參賽,撐死了也就能過兩次桿,很難在這個項目上拿獎。
但如果要他去問賀琦年願不願意參加,答案一定是肯定的。
因為體育競技的魅力就在於一切皆有可能,哪怕是輸了,也獲得了一次寶貴的比賽經驗。
會議結束,盛星河如約撥通了賀琦年的電話。
「你開完會了?」賀琦年的聲音清亮,聽起來心情不錯。
「嗯,」盛星河說,「你在幾號樓?我過去找你。」
「我在超市買酸奶,」賀琦年拉開冰櫃,單手拎了兩罐奶出來,「你在西門那邊等我吧,我騎車過去很快。」
「行。」
盛星河正打算掛電話,又聽見賀琦年問:「你喜歡什麼口味的酸奶?百香果,芒果,西柚還是草莓?」
「鮮奶有嗎。」盛星河說。
賀琦年笑了,「你怎麼不按套路來呢?鮮奶有什麼好喝的,腥腥的,都沒什麼味道。」
盛星河:「那你以為酸奶裡的水果味是哪來的?都是些食品添加劑罷了。」
「就是要添加劑才香嘛。」嘴上雖這麼說著,但賀琦年的身體還是十分誠實地把酸奶放回冰櫃,換了兩袋保質期很短的純奶。
盛星河說:「你要想喝水果味的酸奶我可以給你弄,保證零添加還好喝。」
賀琦年眼前一亮,「好啊。」隨即他又聯想到了什麼,笑得垂下了腦袋。
啊——
賀琦年!你的思想實在是太污穢了!
盛星河猜的沒錯,賀琦年的心情確實不錯,而且整個下午都不錯。
他的那些小心思總算是在汪洋大海裡濺起了一點小浪花。
以盛星河的性格,會到處問你為啥屏蔽我嗎?
不可能。
那至少證明他在盛星河心裡還是有那麼一點地位的。
學校裡的桂花樹開了,到處都能聞到香味。
在陣陣沁人心脾的芳香之中,他想開了。
只要盛星河一天沒交女朋友,他就還是有機會的,與其在那慪氣倒不如好好相處。
於是乎,盛星河在傍晚再次見到了那個春風滿面小朋友。
賀琦年迎著夕陽,微微瞇縫起眼睛,看到盛星河的那一刻,嘴角漾起了熱情洋溢的笑容。
「是不是等很久了?」賀琦年一個急剎,車子穩穩地停在盛星河跟前,「上來吧。」
盛星河個高,連跨都不需要跨,走過去,雙腿微微一曲就坐下了,「你以前有過載人經驗嗎?」
賀琦年扭過頭:「怎麼,載你還要經驗?你在招聘司機?還是說……你是在變相打探我談沒談對像?」
「你想太多了吧。」盛星河笑了笑,「我是怕你沒經驗摔到我。」
賀琦年雙腳點地,「那要不然你載我。」
盛星河立馬搖頭,扶住了坐墊,「我不要,你那麼重。」
「那不就好了。」賀琦年用力蹬了一下,盛星河劃拉著兩條小腿替他助力。
紅綠燈口,賀琦年一個急剎,盛星河完全沒防備,向後一晃,隨後整張臉直接砸在了他的後背。
沉悶的一聲響。
「臥槽。」盛星河揉著鼻子抬頭,「你這車技也太爛了,我的鼻樑都要撞塌了。」
賀琦年震驚臉:「你鼻子隆過啊?」
盛星河一拳砸在他後背,賀琦年樂得仰頭笑。
「你可以摟我腰。」
「不要。」
賀琦年的車頭左右晃動,就是不肯好好騎,盛星河無奈之下扒住了他的肩膀。
賀琦年的肩膀很寬,肌肉捏上去十分緊實,裸露在外的四肢都充滿了力量感。
邊上有人看過來,盛星河覺得不好意思,將腦袋抵在賀琦年的後背上。
少年的體溫不斷攀升。
頭頂是被落日燒紅了的雲彩,層層疊疊,像是要吞掉不遠處的樓宇,醉人的桂花香撲鼻而來。
賀琦年望著喧鬧的街道,嘴角微微翹起。
自行車肆意地穿過街道上熙熙攘攘的人流,融進了這片暮色之中。
第二十八章
到達商場,時間已經不早了,兩人直奔三樓的樂高門店。
這家店舖面積挺大,裝修和佈局都充滿了設計感,亮黃和米白色的搭配撞出了一股童真的味道,玻璃展櫃和貨架擦拭得乾乾淨淨,幾名穿著制服的店員笑臉相迎。
店裡有不少家長帶著小孩在閒逛。
盛星河長這麼大還是第一次逛這種類型的店舖,感覺挺新鮮,邊逛邊感歎:「我小時候都沒有這種玩具,積木都是木質的,或者玩玩雪花片什麼的。」
「我小時候被逼著練鋼琴,參加各種繪畫書法興趣班,連雪花片都沒怎麼玩過。」賀琦年說。
盛星河驚了,「你還會彈鋼琴啊?」
「那是,想當年我可是走內向斯文路線的。」
一名留著寸頭的跳高運動員脫下背心和短褲,換上襯衣西褲去彈鋼琴是怎樣的畫面?
盛星河難以想像。
他對賀琦年一直有著一種比較刻板的印象,愛說愛笑,風趣幽默,渾身上下都充滿了運動細胞。
彈鋼琴那是非常藝術的一件事情,需要一顆內斂安靜又柔軟的內心,他印象中的鋼琴家都是溫文爾雅,儀態端莊,有著一種和風細雨般的溫柔氣息,跟賀琦年基本搭不上什麼關係。
不過賀琦年的手指特別修長,估計跨12度都不是什麼問題,也算是一種傲人的天賦。
「那你現在還會彈嗎?」盛星河問。
「那要看你想聽《小星星》還是《克羅地亞狂想曲》了。」
盛星河笑了,「還有其他選項嗎?」
「你想聽什麼我可以現學啊,只有有譜就能彈,頂多就是彈得不太流暢而已。」
「可以啊,你還有這種技能?」
賀琦年有點小小的得意,「我會的東西多了呢,播音嗓聽過嗎?」
「聽肯定是聽過的,但也就在電視和廣播裡聽過,沒碰見過真人。」盛星河說。
「那我給你展示展示。」
賀琦年清了清嗓子,立馬換上另一副面孔,認真道:「各位學校領導,各位老師,各位同學們大家早上好。」
幾個稱呼剛一出來,盛星河的臉上立刻浮現出驚訝的神情來。
這嗓音配上這字正腔圓的調子,和賀琦年平日裡的說話聲調可以說是天差地別,要是蒙住眼睛,他一定不敢相信這兩種嗓音來自同一個人。
賀琦年的聲線才剛發育完沒多久,清亮又溫柔,平常說話總帶著幾分笑意,咬字也不那麼標準,甚至有點逗趣,端起播音腔之後,聲音變得低沉微啞,充滿磁性。
這是他第一次看到不苟言笑的賀琦年。
簡直令人大跌眼鏡。
「在這個陽光充沛的清晨,我校迎來了第53屆大學生運動會。在此我僅代表學校對本屆運動會的召開表示熱烈的祝賀…」
賀琦年說話的同時,大腦飛快運作著,視線不自覺地停留在盛星河的臉上。
他此時此刻想著的都是廣播稿,臉上沒有了往日的笑容,也忘記了害羞。
聲音沉緩有力,字尾微微上揚,停頓和重度都控制得相當漂亮。
盛星河從來都不是什麼聲控,但這一刻確實被這低音炮撩得有點腿軟,到最後甚至避開了賀琦年的目光。
「怎麼樣!?我這段念得還行吧。」賀琦年像是幼兒園小朋友似的等待老師的誇獎。
「嗯……」盛星河瞇縫起眼睛,「很特別。」
「哪裡特別?」賀琦年笑了起來,「特別好聽嗎?」
盛星河摸摸鼻子:「聽著好像老了10歲。」
賀琦年:「……」
「開玩笑的,你的音色真的很特別,聽過一次就不會忘了。」盛星河老實道。
賀琦年心滿意足地笑笑。
挑好禮物,賀琦年把一半的錢轉給盛星河,剛巧看到張大器剛在群裡發的時間和定位。
飯店和商場相聚半公里多。
「要不我們一會直接走過去吧,車子就先鎖在這邊,反正回來還會經過。」賀琦年扭頭詢問意見。
「行啊,走回來還能消消食。」盛星河點點頭。
下電梯時路過一家禮品店。
賀琦年扭頭瞥見了展示櫃裡琳琅滿目的小水杯,忽然想起前兩天打碎的那只玻璃杯,又倒退回去說道:「哥,你等我一下,我進去買個杯子。」
盛星河應了一聲,抱著禮物在門口等了幾秒,還是跟進去了。
櫃子一共五層,各式各樣的杯子按顏色和種類碼得整整齊齊。
賀琦年左右手各一個馬克杯,看了一會,又放回去。
盛星河忍不住說:「你選擇性障礙嗎,挑這麼久?剛剛那藍色的不是很好。」
「我也挺喜歡這個的,但把手這兒有點小瑕疵,」賀琦年特意戳了戳把手的位置,「可惜它就剩這一隻了。」
盛星河感覺手機震了幾下,點開微信。
「大器他們已經到了,在催我們,你趕緊的,要不然拿個保溫杯,夏天裝冰塊冬天裝熱水,很實用。」
「有道理。」
保溫杯的樣式比較單一,簡單形容就是醜,不過有一款情侶水杯挺有創意,一黑一白,瓶身份別印一隻Q版的薩摩耶和哈士奇。
賀琦年想都沒想就拿起那套去結賬。
「你一個人要用兩個?」盛星河說出這話的那一霎那,立馬想到了賀琦年之前說要追人的事情,一臉恍然大悟狀,「還是你要送人啊?」
「對啊。」
「哦。」盛星河撇了撇嘴,酸不溜丟地走了出去。
「麻煩幫我裝兩個袋子。」賀琦年邊掃碼邊說。
「好的。」店員露出一個甜美的微笑。
盛星河趴在欄杆上玩手機,賀琦年的聲音在他身後響了起來。
「哥,我好了。」
盛星河剛一轉身,賀琦年便抬手把其中一個淺藍色的禮品袋遞給他。
「送你。」
盛星河愣住,眨了兩下眼,「送我的?」
「對啊。」
驚喜的情緒根本無法克制,盛星河的眼睛和嘴唇都笑得彎彎的,他接過袋子,道了聲謝,「為什麼突然送我這個啊?」
賀琦年付款時就早已想好了理由,從容道:「你上次不也送我運動鞋了,我回敬你一下,這樣就不算故意偏心了。」
盛星河笑了笑,指著賀琦年的手說:「那我要那個薩摩耶的。」
「你不喜歡哈士奇嗎?」
「哈士奇太笨了,薩摩耶笑起來很治癒。」
賀琦年把袋子遞過去的同時,毫不吝嗇地誇讚道:「你笑起來也很治癒。」
盛星河:「你笑起來像哈士奇。」
「喂,找揍嗎?」
第二十九章
張大器挑的是家當地人開的飯館,中式仿古風格裝修,兩扇鏤空木門向外打開,門旁擺著一座青石盆景,還沒進門就已經有清秀的服務生迎了出來。
「請問幾位?」
「朋友訂過位置了。」賀琦年說。
這家店裡生意不錯,戴高帽的廚子忙得熱火朝天,樓下坐滿了人,服務生帶著上樓進包間。
盛星河他們是最後到的,只剩下服務員端菜時有可能會不小心碰到的兩個位置是空的。
沒得挑,這正和了賀琦年的意。
壽星在對面發話:「你倆上哪兒去了,怎麼這麼晚啊。」
「給您買賀禮啊,」賀琦年把東西放到玻璃檯面上,再緩緩地轉到張大器面前,「這是我和教練一起買的,祝您老人家福如東海壽比南山。」
一桌人笑得前仰後合。
張大器玩樂高玩得很勤,掂了一下重量又晃了晃包裝盒就已經猜到是什麼禮物了,笑得尖牙不見眼,「謝謝你們啊,太客氣了,我一定會好好珍藏的。」
谷瀟瀟見對面那兩人同時伸手拉開椅子,同時入座,又十分默契地去拆桌上的一次性餐具,打趣道:「你倆好像新婚夫妻啊,送禮物什麼的還要一起準備。」
說者無心聽者有意,盛星河的表情略微有些僵硬,谷瀟瀟這玩笑話好像在暗指他跟賀琦年關係非同尋常似的,別的同學看在眼裡多不像話。
而賀琦年的心態卻和他完全相反,樂不可支地擰開手邊的椰汁,就差誇一句你可真有眼光。
他扭頭看向盛星河,問道:「媳婦兒,喝嗎?」
下一秒,腳背就被人狠狠地踩了一腳,疼得他驚叫一聲,五官扭曲:「窮,主要是因為我太窮,買不起,然後逼迫盛教練湊了一份錢。」
張大器一拍桌子:「本來這頓算我賄賂他的,你非得害他破費,又白請了。」
這一聽就是玩笑話,大家又笑開了。
人齊了,服務生開始上熱菜。
張大器家裡條件還不錯,父母都是做生意的,就是平常比較忙,沒工夫陪他,所以每年生日都會給他點錢和同學一起過。
小金庫充足,今晚的菜色相當豐盛。
一包廂全都是練體育的,飯量真不是一般人能比的,一盤菜端上桌,從造型精緻變為空空如僅需三秒不到的時間,但凡是肉類必須站起來搶,否則只能咂摸咂摸湯汁。
盛星河年齡大了,也算是半個長輩,站起來跟一幫學生瘋搶這種事情做不出來,躲在角落邊笑邊給他們錄像,有按人數分配的東西就吃點,沒有就算了。
包廂裡充滿了歡聲笑語和碗筷碰撞的聲響。
幾道菜下來,賀琦年終於掌握了搶菜技巧,就是在服務生還沒把盤子放穩之前,率先出動。
「臥槽,年哥你也太犯規了!」張大器指著他大吼,一桌人同時伸手夾菜。
賀琦年好不容易搶到了一塊肉汁飽滿的鐵板牛肉,往盛星河的碗裡一放,「看起來很嫩,你嘗嘗看。」
「謝謝。」盛星河放下手機,夾了起來。
張大器再次臥槽,「太陰險了,年哥竟然光明正大地討好教練!」
賀琦年反駁:「都光明正大了還叫陰險嗎?」
「也是,」張大器站起身,把碗裡的牛肉夾給盛星河,「教練,我的省給你吃了。」
「謝謝。」
這話一出,全桌人都配合地把肉送到盛星河碗裡,還有人往他杯子裡續飲料。
「教練你多吃點。」
盛星河盯著滿滿一碗牛肉,內心湧過一陣暖流,甚至有點自豪,他忽然覺得看著這幫小朋友慢慢成長起來也是一件充滿意義的事情。
烤羊腿撤下之後,服務生端上了一盤黃燦燦的大閘蟹,這玩意兒按人數算,大家都沒有哄搶。
這會正是大閘蟹開始上市的季節,個頭大,肉質細嫩鮮甜,蟹黃厚實鮮美,就連幾個女孩子也不顧形象地啃了起來。
劉宇□嘬了兩條蟹腿出來,「這蟹腿肉還挺好取的,我之前吃的都很難弄出來。」
「那可能是不太新鮮了,這邊都是現抓現煮的。」張大器說。
谷瀟瀟用筷子把蟹肉頂出來,沾上一點調料,送進嘴裡,「好好吃,還有點甜甜的味道。」
「那我的也給你,」張大器擰下幾根蟹腿擱到谷瀟瀟碗裡,「我不怎麼愛吃蟹腿。」
「謝謝。」谷瀟瀟抬眸,看見盤子裡還有一隻大閘蟹,環視一圈,「教練,你怎麼不吃啊?」
盛星河從小不怎麼喜歡吃帶殼的東西,主要是覺得啃起來麻煩,又沒有多少肉,還經常劃破舌頭。
他搖搖頭說:「吃蟹太麻煩了,你們吃吧。」
這話一出來,好幾個人的眼神已經變得虎視眈眈。
「怎麼樣?來猜拳?」張大器提議。
還沒等大家應聲,賀琦年已經眼疾手快地拎起蟹腿擱到了自己的飯碗裡。
「臥槽!賀琦年你還是人嗎!」秦沛大喊。
「成人的世界,誰先搶到就是誰的,」賀琦年扭頭看向盛星河,「教練你說對嗎?」
「……」盛星河迎著一群虎狼眼神,擺擺手,「我拒絕參與這個話題的討論。」
「那就是默認了。」賀琦年掰開蟹殼。
好在下一個菜上得快,最後那隻大閘蟹很快被大伙遺忘。
餐桌上的話題一直在變,女生愛聊男團聊電影,男生愛聊遊戲和籃球,氣氛熱火朝天,大家的嘴都沒停下。
盛星河從一片狼藉的餐桌上發現了一塊糖醋小排,正準備伸手去夾,一隻手不動聲色地伸了過來,取走了他的空碗,緊接著又換過來一隻。
換過來的那隻小碗裡裝著剝好的蟹肉。
盛星河頓時覺得心尖一熱,轉過頭看向賀琦年,他正低頭處理剩下的蟹腿,看起來非常平靜,彷彿一個莫的感情的剝蟹機器。
「給我的?」盛星河輕聲問。
「不然呢?」賀琦年輕聲答。
盛星河想問為什麼,但喉嚨有些發緊。
賀琦年遞碗的時間點挑得很好,大家都在等待張大器拆蛋糕,想看看那個傳說中私人訂製的蛋糕究竟長什麼樣,根本沒有人注意到角落裡的他們。
「啊!——好可愛啊!等等我要先拍照!」谷瀟瀟喊道。
賀琦年被盛星河盯得心慌意亂,故作淡定地掃了一眼那個卡通蛋糕,然後跟著大夥一起拍照,其實腦子裡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幹嘛。
其實他心裡清楚,剝蟹肉這種事情太過曖昧,遞碗過去的那一霎那手都是抖的,他已經做好了被拒收的心理準備,卻意外地看見盛星河握起勺子,將滿滿的蟹肉往嘴裡送。
沒有一個詞彙能準確形容出他當時的心情,就像是高考最後一門結束一樣,渾身上下緊繃的肌肉和神經在瞬間鬆弛下來,雀躍的細胞在身體裡上躥下跳,簡直要瘋了。
「大器!」他忽然大吼一聲。
「噢喲,幹嘛啊,嚇我一大跳。」張大器撫了一下胸口,「你害我蛋糕都切歪了!」
「祝你生日快樂!我今天特別開心!」
張大器撇了撇嘴,「知道了知道了,我給你切大塊一點。」
賀琦年瞄了邊上的人一眼,剛好看見盛星河在看他,小聲詢問道:「好吃嗎?」
盛星河誠實地點點頭,「挺好吃的。」
賀琦年的頭稍稍靠過去一些,「我這兒還有一隻,我幫你剝,很快就好。」
盛星河很想說不用了你吃就好,但不知道為什麼,盯著賀琦年的手指看了很久,最終也沒能說口。
賀琦年把蟹腿全部拔下來,擰下最肥碩的那截,推進嘴裡咬開兩個口,然後用力一嘬,再從嘴裡把蟹肉拔出來。
盛星河驚得眼珠子差點兒彈出來,「你,你,你剛剛就是這麼給我剝肉的!?」
賀琦年嘿嘿一笑:「你猜。」
第三十章
人在心情好的時候容易吃多,賀琦年吃了兩碗米飯之後又吃了塊蛋糕。
盛星河看在眼裡,都有點噎得慌。
「你那個胃是通了海嗎?為什麼能塞下那麼多東西?」
「我從小飯量就比一般人大點,可能就是因為吃得多所以長得高。」賀琦年吃完最後一口蛋糕,覺得有一點點膩,又把果盤的西瓜和哈密瓜給清乾淨了。
谷瀟瀟:「你都能當吃播up主了,粉絲肯定很多。」
賀琦年抽紙巾擦了擦嘴,「跟他們那個飯量沒法比的。」
劉宇□:「你可以走精緻路線,比方說去吃某個比較有名的甜品,炸雞什麼的,現在很多都那種。」
賀琦年笑了笑:「你贊助嗎?」
張大器搶著說:「我們可以替你眾籌。」
大家樂得不行。
走出飯店時,天已經完全黑透了,大伙趕著去坐公交,賀琦年和盛星河則往反方向去商場取自行車。
路燈將兩人的身影拉得細長,不一會兒,又變成了短短胖胖的一截。
賀琦年盯著地上的影子,稍稍放慢了一些腳步,當他抬起手指的時候,兩個影子就變成了手牽手的狀態。
胸口像是被什麼東西不輕不重地撓了一下,他輕輕地笑了起來。
快到停車點的時候,盛星河忽然開口:「一會還是你載我?」
賀琦年嚇得縮回了手,「隨便啊,你想載我也行。」
「那就再走一段吧,」盛星河說,「吃得太飽,不太想騎車。」
賀琦年愣愣地點了一下頭,「好啊。」
暗戀一個人是什麼感覺,很難用一個詞或一句話去描繪,雖然有時候會感到疲累和傷感,但他還是感謝盛星河帶給他的,那些欣喜若狂的瞬間。
取完車,盛星河把杯子掛在車把上,慢悠悠地推著,「你的要不要也掛著,提著多麻煩。」
賀琦年依言照做,「你今天吃飽了嗎,我看你都沒怎麼吃東西。」
盛星河說:「吃飽了啊,我又不像你,胃口那麼大,更何況……」他想說更何況你不是給我夾了很多菜麼,但話到嘴邊,硬是嚥了回去。
他又想到了那一大勺蟹肉,最終也沒能問出來究竟是怎麼剝的。
因為心中產生了一些奇怪的念頭,原本挺自然的話語,變得難以開口。
他已經意識到和賀琦年之間有了一些小曖昧,但他並不希望賀琦年知道他已經意識到了。
偏偏賀琦年是那種喜歡刨根究底,不把人弄臉紅就不肯罷休的人。
「更何況什麼啊?」
盛星河橫了他一眼,「我忘了。」
賀琦年驚了,「什麼啊,說話講一半,我聽了多難受啊。」
「那我就是忘了,你讓我怎麼辦?我年紀大了記性差不行嗎?」盛星河說。
賀琦年看著他,「那你再努力回憶回憶啊,總能想起來的,或者我們可以來一次場景重現。」
盛星河略感迷茫:「場景重現?」
賀琦年解釋道:「就是咱們把剛才的對話複述一遍,你到那個點自然就能想起來了,我想不起東西的時候,經常玩場景重現。」
盛星河笑了一聲,「白癡。」就算重現一百遍他也不會想起來的。
「真的啊!我不騙你!」賀琦年回憶道,「你剛才說,杯子提著多麻煩,讓我掛車把上,然後我問你,今天吃飽了嗎……」
他的視線掃向馬路,一輛載著木料的紅色貨車正向前行駛,速度算不上多快,但也不算慢,而就在人行橫道邊,有兩個小屁孩正晃晃悠悠地走向馬路對面。
此刻人行道亮著的是紅燈,小孩邊上沒有家長陪著。
他預感到貨車有可能加速通過綠燈,心臟驟然一緊。
盛星河正低頭笑著,忽然聽見賀琦年「欸」了一聲,那短促的叫聲裡透著少有的慌張,瞬間將人的心臟提到嗓子眼兒。
還沒來得及等他反應過來怎麼回事,就看見賀琦年猛地一跳,整個人像頭獵豹似的飛越過半人高的灌木叢,衝向寬闊的機動車道。
和賀琦年預想的沒錯,貨車司機確實帶了點油門想要加速通過那個僅剩三秒的綠燈,兩個小孩兒所在的位置剛好是他的視覺死角,他根本沒有注意。
身體隨著車載音樂前後晃動,根本不知道有兩個小孩兒就快要鑽到他的車□轆底下了。
貨車的速度明顯變快,幾乎快要碾過小孩的身子,路邊的一位阿姨已經發現情況不妙,倒抽一口涼氣,驚恐萬分地捂嘴尖叫,她的雙腿都被嚇軟了,除了驚叫沒有任何反應。
就在千鈞一髮之際,一道黑影毫無預兆地從灌木叢裡躥出來,雙手緊緊地揪住兩個小孩兒的衣服,向後猛地一拉,貨車疾馳而過,捲起了街邊的落葉。
賀琦年死死地將兩小孩護在懷裡,倒退兩步,栽倒在瀝青路面上,胳膊肘著地,疼得他齜牙咧嘴。
小孩受到驚嚇,先是瞪著眼睛看了一眼貨車,然後一個接一個地崩潰大哭。
賀琦年剛從地獄的門口晃過,心臟跳得異常猛烈,喉嚨乾澀無比,仰頭看了一眼兩個小東西,鬆了口大氣。
頭還有點暈,感覺那貨車的鐵皮就在他眼前擦過,四肢都被嚇得發抖,根本站不起來。
他這才後知後覺地想到,如果剛才自己的反應晚了那麼0.1秒,身體的哪個部位被捲到車□轆底下,他會是什麼下場?這兩個孩子又會是什麼下場?
後背頓時浮起了一層冷汗。
盛星河急忙衝過去將小孩抱起來,「你沒事兒吧?摔傷了嗎?骨頭疼不疼?」
賀琦年動了動肩膀和手臂,感覺應該只是皮肉傷,搖搖頭說:「沒事。」
「那就好。」盛星河伸手將他攙扶起來,「你嚇死我了!」
「說實話,」賀琦年深深地吸了口氣,聲音還有些發抖,「我也快嚇死了……」
人行橫道對面的幾個司機都看到了全過程,紛紛鳴笛提醒大貨車司機,還有人從車窗裡伸手指他,貨車司機終於意識到了什麼,剎住了車。
路邊那位阿姨「哎呀」一聲,「嚇死人了呀!這兩個小孩誰家的啊!還是雙胞胎!怎麼都沒人看好?」
馬路的兩側都是商舖,有幾個人是親眼看見狀況的發生,只是沒來得及衝出去。
很快,人從四面八方湧過來,剛才還空蕩蕩的車道一下變得擁擠起來,錄像的錄像,聊天的聊天。
路人A:「要不是這個小伙子啊,這兩小孩子今天肯定沒了。」
路人B:「啊呀,我剛才在裡面吃飯就看到了,我當時就心想這兩孩子會不會衝出去,結果還真跑出去了,我都來不及衝出來。」
路人C:「這司機開車怎麼不看路啊。」
司機在聽說事發經過之後,先是一臉懵逼,緊接著開始冒冷汗,急於撇清關係。
「那個位置我根本就看不見,本來就有花圃擋著,我真的什麼都沒看見,我看見了怎麼可能不剎車呢,我又不傻是不是?他們兩個小的闖紅燈啊,大人不看看好,怎麼怪我呢?我直行方向是綠燈。」
路人D:「確實也不能怪他,我看到這兩小孩忽然間跑出去的。」
司機找到了證人,心裡激動:「對啊!」
路人B:「這兩雙胞胎是衣服店老闆娘的,平常都關在店裡的,不知道怎麼跑出來了。」她說這話時,牽起了兩孩子的手,小孩並沒有反抗,只是哭哭啼啼地抹眼淚。
他們還沒有意識到自己犯下了什麼錯,只是被突然衝出來的卡車和周圍叫嚷的人們嚇壞了。
就在這時,路人忽然衝著馬路中央喊了一聲,「啊呀,美玲!你孩子剛才差點被車撞了呀!」
只見那個拎著超市購物袋的女人急匆匆地衝了過來,一聽原委,嚇得心驚肉跳,抱住小孩,熱淚盈眶地望著賀琦年。
因為激動,她說話有些無語倫次:「謝謝你,謝謝,小伙子,真的太謝謝了…我小孩都不知道怎麼回事,你是哪裡人啊,我親自上門感謝…」
「不用不用……」賀琦年怪不好意思地抓了抓後腦勺,「下回一定要當心,別讓他們亂跑了,你孩子都還小吧。」
「今年兩歲半,」女人蹲下身,看著兩個小孩,「快跟大哥哥說謝謝。」
小孩似乎是被擁擠的人群給嚇到了,縮在大人懷裡,不敢開口。
賀琦年的手機被人撿起來送回,屏幕是徹底碎了,女人留下了他的聯繫方式,直接轉了兩千一。
「不好意思,我微信就這些了,等我老公回來了我們一家一定登門拜謝。」
賀琦年沒有收錢,「太多了,就一個屏幕而已,手機沒壞。」
「衣服都髒了,就當是陪你的衣服吧。」女人說。
不知道是誰報了警,一輛警車停在了路邊,下來兩位民警,簡單地詢問了一下事情經過,又向距離馬路最近的一家漢堡店調取監控錄像,還原了整個事發過程。
女人是服裝店老闆娘,平常一直把小孩帶在身邊,婆婆幫忙看著小孩,今天婆婆病了,就她一個人在,本想上超市買點吃的就把兩孩子關在店裡,誰知道兩小孩竟然學會了開門。
大概是想找媽媽,於是晃晃悠悠地跟到了馬路上。
在監控畫面中,能清楚地看見一道人影越過路邊的灌木叢,身手敏捷地揪住小孩的衣服向後一扯摔倒在地……
「啊!嚇死人了啊。」圍觀的漢堡店員工嚇得倒抽涼氣。
「真的是多虧你了——」女人百感交集地回過頭,想說聲謝謝,卻發現剛才救人的高個子已經不見了蹤影。
…
賀琦年摔倒時沒有任何緩衝,而且還抱著兩個孩子,手肘和後背擦傷嚴重。
右手有大半個巴掌那麼大的區域都被磨出血來了,剛才在現場注意力被其他的事情吸引,只是感覺輕微刺痛,現在整個人的精神慢慢放鬆下來,深刻地體會著從身體各處傳來的火辣辣的刺痛。
右腳腳踝也扭了,腫起來一個大包,走路都不方便。
盛星河載著他到最近的醫院處理傷口。
急診室的醫生捏著他的小腿,「這裡疼不疼?」
賀琦年搖搖頭。
醫生又換了個地方,「這裡呢?」
賀琦年「嘶」的一聲,反射性地縮了縮小腿,「疼疼疼!——」
醫生鬆手道:「先去拍個片子吧,我看下有沒有其他情況。」
消毒、包紮、排隊、拍片、等片、再回去看醫生,一套流程走下來花了兩個多小時,好在沒傷到骨頭,等外傷癒合就沒問題了。
賀琦年的腳踝處纏上了多層繃帶,沒法穿鞋,下床時,盛星河立刻伸手扶了一把。
「我背你吧。」
「你背得動嗎?」賀琦年略表懷疑,「我其實挺重的。」
盛星河:「我連抱都抱過,你說我背不背的動?」
賀琦年眼睛一亮:「你什麼時候抱過我了?」
「咱兩剛認識的時候,在操場上,你非要掛我腰上做仰臥起坐。」
盛星河說著還比劃起動作,醫生似笑非笑地推了推眼鏡。
賀琦年沒想到他能記得這麼清楚,嘴角不自覺地上提,雙手搭在他肩上。
盛星河托住了他的大腿,用力向上一抬。
「……你是不是又胖了?」
肌肉和肥肉的體積是完全不能比的,賀琦年看著修長沒多少肉,但其實真的很重。
賀琦年小聲回答:「我不知道,我很久沒稱過重了。」
盛星河提醒道:「如果到了國家隊,教練一定會逼你減肥的。」
跳高不比其他田賽項目,它需要運動員保持較為輕盈的體態以便越過橫桿,所以大部分運動員在健身的同時也會刻意地縮減體重,目前為止,各種跳高記錄保持者都是細長的麻桿,鎖骨的輪廓清晰可見,看著十分骨感。
「規定多少斤嗎?」賀琦年問。
「你這個身高的話,一百四十五左右。」盛星河說。
「哇……」賀琦年回憶了一下,「那大概是我高一時候的體重了。」
「你要能減的話,先試著減十斤,肯定能跳得更高。」
賀琦年眼睛一亮,「真的嗎?」
「那當然,都是前輩們的經驗。」
天氣熱,樓道沒有空調,盛星河剛背著走了一小段路已經開始喘粗氣,急診大樓比較老舊,整層就一部電梯,卡在五樓半天,一動不動。
「要不然你先放我下來吧。」賀琦年的腳趾都不好意思地蜷縮著。
「沒事。」盛星河等得不耐煩了,直接走邊上的樓梯。
賀琦年把頭埋在他的肩上,一股熟悉的洗髮水味鑽入了他的鼻腔。
盛星河的步伐不怎麼穩,於是他裝不經意地親了親盛星河的耳朵。
觸感像棉花糖一樣,軟軟的。
這讓他回想起上回偷親的事情,盛星河的嘴唇似乎也是這個觸感,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錯覺。
下次有機會再嘗嘗看好了。
隨後,他驚訝地觀察到了那只耳朵的色澤變化,僅兩秒不到的時間,耳輪就紅得滴血。
「賀琦年,你,你自行車停哪來著了?」盛星河喘著粗氣問。
「我不知道啊,剛不是你停的嗎?」
「哦對,好像是我停的,」盛星河環視四周,感覺幾棟建築樓都一個樣,再加上天黑,完全記不清方向,「我停哪了……你有印象嗎?」
「我記得咱們是先進大門然後左拐。」
盛星河:「大門在哪?」
賀琦年:「往南。」
盛星河:「你說前後左右,東西南北我分不清。」
賀琦年笑著指了指前邊,「那個方向,你們南方人好像都不怎麼分東南西北,大器也老說前後左右。」
「那你是怎麼一下就分出來方向的?」盛星河問。
「看太陽和月亮啊。」賀琦年說。
盛星河又問:「那要是陰雨天呢?」
賀琦年笑了:「不出門唄。」
「…………」
回到公寓已經十二點多了,盛星河累得渾身乏力,就想躺床上睡覺。
他把自行車停好後,扶著賀琦年走上二樓。
「我先回去了啊,你早點休息,明天我送你去學校。」盛星河說。
「嗯,晚安,」賀琦年摸了一下褲兜,表情瞬間凝固,「完了完了完了,我鑰匙放鞋架上忘拿了。」
盛星河簡直無奈了,「你怎麼又來了?」
「不是,」賀琦年脫口而出,「這次是真的!我真忘拿了!」
盛星河頓了兩秒,靈光一閃,「那哪次是假的?」
「……」賀琦年的心臟一緊。
第三十一章
賀琦年從來沒想過自己有朝一日會在這件事情上翻車,只好倚著大門唉聲歎氣,試圖轉移話題。
「我腳好疼啊。」
盛星河瞇縫起眼睛,「你再裝?」
「真的疼,嘶……」
「嘶你個鬼,」盛星河往他腦門上一拍,「解釋一下,上回怎麼回事?」
賀琦年梗著脖子裝傻,「什麼怎麼回事啊,上回也是忘帶鑰匙了唄。」
盛星河直勾勾地看著他,賀琦年心虛地拔高嗓門,「真的!不騙你!不信你去問我房東!」
「你不是說要把鑰匙掛脖子上的嗎?」
「這不是忘了掛嘛。」
盛星河翻了個白眼,「你人怎麼不忘記出門?」
賀琦年瞅了他一眼,不敢吱聲,生怕盛星河會再追問細節。
幸好沒有。
門上倒是貼有一個開鎖公司聯繫電話,盛星河撥了兩次都無人接聽,估計是休息了。
「有房東電話嗎?」盛星河問。
「有是有,」賀琦年面露難色,「不過這會她肯定已經休息了。」
盛星河心想也是,這大半夜的打擾人家確實太招恨了。
「那你今天先上我那住一晚,鑰匙的事情明天再說吧。」
賀琦年點頭如搗蒜,「我覺得我上輩子絕對是挽救了地球這輩子才能遇見你。」
「那我絕對是害了地球的那個。」
「靠。」
兩人樂了一路。
盛星河在訓練時認真嚴謹,但在生活中真算不上是一個勤快的人,才幾天沒見,沙發上就堆滿了衣服和書,茶几上有個吃剩的快餐盒還沒收掉,蘋果旁邊豎著兩個啞鈴。
陽台上晾著三條內褲和T恤,一看就是存了幾天一起洗的。
賀琦年自己彎腰從鞋櫃上取了雙拖鞋,接著進廚房洗手,熟悉得就跟回了自己家一樣。
「對了哥,我那牙刷什麼的你還留著嗎?」
盛星河回道:「還沒來得及扔。」
賀琦年滿足地笑了笑,「太感謝了。」
賀琦年後背和手肘的傷口面積大,沒法沾水,醫生建議這幾天暫時先用毛巾擦擦,等開始結痂以後再洗澡,以免傷口感染。
賀琦年刷完牙嘗試了一下,發現連衣服都沒辦法脫,他的手肘裹著好幾層紗布,沒法自然彎曲,只能「委屈」地找盛星河幫忙。
「哥,我這胳膊抬不起來,你能幫我擦一下後背嗎?」
「要收服務費的,一次一百。」盛星河說。
賀琦年笑了起來,「能分期嗎?」
盛星河:「那我今天就替你擦一條胳膊,明天擦別的部位。」
賀琦年的嘴角勾了勾,「那我要是多出點錢,你這兒能有別的服務嗎?」
「您還想要什麼特色服務啊?」盛星河抱著胳膊倚在門框上,語調不同尋常,特色兩字還加了重音,在賀琦年聽來,甚至有那麼一點點輕浮。
兩人對視一眼,嘴角同時上揚,明顯是想到一塊兒去了。
盛星河平常在同學面前話不算多,更不會在人前開黃腔,今天是真沒把賀琦年當外人。
「有些可能得按時間計費。」
「一分鐘多少錢?」賀琦年問。
盛星河眼睛都瞪大了,「你那麼短?」
賀琦年都快笑瘋了,扶著水池說:「我就咨詢一下不行嗎?我怕我時間太久消費不起。」
盛星河:「我信你個鬼。」
賀琦年挑眉,「試試?」
「轉過去,」盛星河命令道,「把衣服脫了。」
賀琦年無奈道:「我要能脫還叫你幹嘛啊?」
盛星河走過去,雙手捏住衣擺,「手抬起來。」
「為什麼要轉過去,這樣搞得我好像是犯罪分子。」賀琦年說。
盛星河:「因為你的小太陽太耀眼了。」
賀琦年笑了起來,緩緩轉過身去,「你的也是。」
「操。」
盛星河往他後背扇了一掌,賀琦年疼得嗷嗷直叫,「你又不是小姑娘,有什麼可害羞的,你有的我沒有嗎?」
盛星河:「我的比你的好看。」
賀琦年咬咬牙,「行。」
賀琦年的衣服在地上磨出了個洞,看起來是沒法穿了,褲子也髒兮兮的,不知道能不能洗乾淨。
盛星河替他把上衣脫了,擰了塊熱毛巾。
這是他長這麼大以來第一次伺候人,手忙腳亂的差點把盆給打翻了。
毛巾順著脊椎一路向下。
「力度可以嗎?」盛星河避開傷口,小心擦拭。
「啊?你已經開始擦了嗎?」賀琦年轉過頭,「我都沒感覺。」
「……」
看著細皮嫩肉的,還挺耐磨。
盛星河加重了一點力道,擦完之後的皮膚像是刮了痧似的,紅通通的,比傷口還鮮艷。
盛星河再次把毛巾浸濕,「你衝出去救那兩小孩兒的時候,在想些什麼?」
「沒想什麼啊,當時哪還來得及想事情啊…」賀琦年雙掌撐在水池邊,「我要是真想了就不一定能救到他們了,我肯定會猶豫,當時那車頭都快滋我臉上了,晚半秒都來不及。」
很多時候,在旁邊看的人往往比救人的人更心焦,盛星河現在想起來還心有餘悸。
「當時沒害怕?」
「沒害怕,就是覺得心急,怕來不及抓住他們,」賀琦年垂下頭,「不過,我救到人以後,反而覺得有點害怕了。」
盛星河看了一眼鏡子的小朋友,「為什麼啊?」
「因為我想到了一些人和一些事,」賀琦年一直沒有抬頭,聲音越來越輕,「萬一我的腿被壓傷不能跳高了要怎麼辦?瘸了要怎麼辦?而且我還沒來得及告白呢,要是出什麼事,他豈不是一輩子都不知道有個人喜歡他。」
空氣突然安靜,背後的手也不再移動。
賀琦年緩緩抬頭,看到鏡子裡的人也正看著他,滿腔的血液在瞬間,某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情愫呼之欲出。
視線交匯的一剎那,盛星河心臟一緊,立刻收回視線,把毛巾放回水盆裡,「還有哪兒要擦的嗎?」
剛點著的小火苗被無情澆滅,賀琦年輕輕地搖搖頭,「沒了,其他地方我自己來吧。」
賀琦年不知道的是,盛星河幾乎是落荒而逃的。
他被賀琦年的眼神和話語嚇得心驚膽戰,生怕晚一秒情緒就壓不下去了,也怕賀琦年說出一些令他難以應付的話。
回到房間關上門,他四仰八叉地躺在床上歎了口氣。
其實在賀琦年問他能不能接受比自己小六歲左右的對象時,他就已經有了一種微妙的預感,只是被張大器那麼一扯,思維就進入了一個誤區,以為賀琦年喜歡的人是個女孩,在他跟前急得上躥下跳是因為不好意思。
但後來那個水杯讓他再次意識到了一些事情。
二十七歲與二十歲最大的差距就在於一個已經學會隱藏自己的情緒,一個還總想要釋放自己的情緒。
或許賀琦年自己並不知道,那些看似無意的小觸碰,在盛星河眼裡都是刻意。
喜歡一個人的時候,眼睛都像是會說話一樣,盛滿了躍躍欲試的心動。
盛星河忽然想到了什麼,拉開書桌底下的小抽屜,角落裡躺著個小鐵盒,裡面是一朵塌陷了的「白玫瑰」。
那是之前爬山時賀琦年折了送給他的。
不知道出於什麼心理,一直沒扔。
他到現在還能記起那段關於攀巖的故事。
這小子當時就在暗示些什麼嗎?
可那會他們才認識多久?喜歡他什麼啊?
盛星河把「玫瑰花」捏在指間轉了個圈。
其實要按他的擇偶標準來看,賀琦年並不是他喜歡的類型,年紀小,不成熟,特招搖,又是那種容易招蜂引蝶的長相,跟誰都合得來,肯定不怎麼專一。
他喜歡成熟穩重,低調內斂一點的對象,因為這樣的人在生活中都是平靜隨和的,而賀琦年和他的理想型完全相反,可當他收到那個杯子時,心底竟然是竊喜的。
當然了,賀琦年也有很多優點,樂觀自信,心思細膩,有他在的時候,總是充滿驚喜和浪漫,他要是個剛成年的小姑娘,估計會陷入愛河無法自拔,可惜他是個二十七歲的大男人,理性的頭腦將他內心所有的情感都抑制住了。
他不是一個樂觀主義者,驚喜和浪漫在他腦海中停留的時間非常短暫,因為他清楚地知道,一旦接受這份感情,迎接他們的,會是什麼。
這個群體是很難被認可和接受的,來自周圍人的歧視、謾罵這些都算輕的,最可怕的是在背後造謠詆毀,以及身邊親人的否定。
承認自己喜歡一個人很簡單,難的是出櫃後要面臨的一切。
驚喜中混雜著擔憂,讓他變得有些焦慮。
一想到談戀愛,他就極易聯想到一些不好的事情。
他曾經目睹過一對相愛多年的同性戀人因為出櫃而被家人拒之門外,其中一位的母親以死相逼,兩人的感情最後以分手收尾,現在一個已經和女的結婚,另一個沒了消息。
還有一個是在田徑隊認識的,那男生練跳高,男朋友是練三級跳的,有次約會被人發現然後舉報了,一個恐同癌晚期的領導變著法把他弄走了。
他不知道自己怎樣選擇才是對的,怕傷害到賀琦年的內心,更害怕自己一步走錯步步錯。
賀琦年今年才二十歲,對於感情估計也是懵懵懂懂的,真談戀愛了,指不定會怎麼樣。
順其自然。
隔壁有了關門的動靜,盛星河趕緊把手裡的東西放回抽屜,躺回被窩裝模作樣地玩手機。
賀琦年就穿著條內褲走進屋,熟門熟路地走向衣櫃。
盛星河的視線緊緊地黏在他身上,「你上回把我衣服穿回去還沒還呢。」
「急什麼,我回頭買兩件新的給你。」賀琦年拎著T恤徑走到床邊。
盛星河的脖子戒備地往後伸,「你幹嘛?」
「替我穿上啊,」賀琦年把衣服扔到他腿上,「我手抬不起來。」
「噢。」
穿好衣服,賀琦年正準備上床,被盛星河踹了一腳。
「你上隔壁睡去。」
「Why?」賀琦年瞪圓了雙眼。
「why什麼why,這裡是我屋,我說什麼就是什麼,沒有why。」
「……」
賀琦年抱起一個枕頭,一臉憋屈「哼」了一聲,一步三回頭,「真的不行嗎?我怕鬼的。」
「廚房有大蒜,掛床頭辟邪。」
「哼!」
盛星河笑得眼睛都彎了,「晚安。」
…
說是說晚安了,但賀琦年躺在床上翻來覆去,根本睡不著,盛星河今天的種種反應讓他覺得有戲,但又有一些動作和話語讓他覺得沒戲。
他的心情就像坐過山車,忽上忽下。
都說告白就是有百分之五十的成功幾率,可失敗的後果如同天崩地裂。他不止一次地想要把窗戶紙捅破,但最後還是忍了下來,怕打破這份安寧,怕盛星河會和他漸行漸遠,形同陌路。
有些話一旦說出口就再也回不去了。
難以想像盛星河要是不願意接受他,接下來在學校的日子要怎麼過。
自己尷尬也就算了,他怕盛星河覺得彆扭,更不希望盛星河躲著他。
思緒難平,輾轉反側,賀琦年給隔著一堵牆的那位發信息。
【N:哥,你睡了嗎?】
【盛星河:睡了。】
【N:那你在夢裡陪我聊聊天吧,我睡不著。】
【盛星河:我給你講個玩偶挖人眼珠子的故事?】
【N:臥槽!閉嘴閉嘴閉嘴!】
【盛星河:我就要說,你現在拉開床頭櫃看一下,裡面有一個少了一顆眼珠的布偶娃娃…】
賀琦年連人帶手機縮進了被窩,喘氣兒都只敢掀開一個洞。
無聊的對白,驚悚的故事,讓夜色變得更加撩人。
…
賀琦年的腿受了傷,沒法進行早鍛煉,睡前把鬧鐘關了,卻沒想到隔天一早還是被群裡的消息聲給震醒了。
他迷迷瞪瞪地摸到了床頭的手機,揉了揉眼睛,群裡的消息還在刷。
【大器:臥槽,年哥也太猛了,那手速,不愧是單身20年。】
【瀟瀟:好可怕啊!!!賀琦年你人沒事吧?】
【□哥:@N操,賀琦年你也牛逼了,快上微博,有大v轉發了這段視頻,我@你了。】
【大器:哪呢哪呢,也@我一下。】
賀琦年往上翻到了一段視頻,是用手機拍攝的監控錄像,鏡頭對著的正是昨晚出事的地方。
兩個小孩一前一後走向馬路,在車輪快碾過去的時候,他一把揪住兩個小屁孩,滾到一邊,接著稀里嘩啦地湧過來一大群人。
整段視頻三十多秒,從他跨過灌木叢去救兩小孩到被盛星河扶起,都被清晰地記錄了下來。
他的第一反應是:這玩意兒誰拍的啊?
最後畫面一切,變成了現場拍攝視頻,鏡頭有些晃動,一會拍他,一會拍兩個小孩,背景聲特別嘈雜,有鳴笛聲,還有路人和司機爭論的聲音,應該是當時的某個路人錄下來提供給了當地警方。
當他登錄微博時,一股奇異的感覺徹底席捲了他。
評論、粉絲全顯示99+。
評論區一水的「小哥哥好帥」「這顏值太能打」「是體育生啊!我可以!」。
賀琦年一臉懵逼。
他查到最初放出監控視頻的是一個本地的公安賬號,標題名為【少年跨欄式飛躍救下兩名男童,每一幀都是「大片」】
那條微博裡簡單地說明了一下事情的起因經過,最後以一句浮誇的彩虹屁收尾。
最令人羞恥的是,警察叔叔給配了一段氣勢磅礡中透著點土氣的BGM。
一個男人低啞的嘶吼:「這一瞬間,有一百萬個可能……」
「嗷……」賀琦年揪住頭髮,腳趾都因為羞恥而蜷縮起來。
他從未想到有一天自己會成為一段新聞視頻中的主角,供無數人議論,那種感覺很難形容,耳朵尖漲得通紅。
他在評論區裡發現了劉宇□的ID。
□哥帶你吃雞:這是我同學,歡迎參觀@小賀同學今天吃了幾碗飯
這條評論被頂到了最上邊。
做好事被大家輪番誇讚是件值得高興的事情,賀琦年感覺十分光榮,可他的微博裡全都是沙雕日常,還有不少自拍照,和在現實完全兩個畫風。
太他媽丟人了。
他現在有種想要殺人的衝動。
微信和QQ群還在不停地彈消息出來。
【班長:@N,這個視頻上的人是你吧?】
【同學A:這髮型和身型就已經很明顯了啊。】
【班長:我剛在朋友圈裡看到的,賀琦年,我目測你要火了。】
【同學B:我剛看到東城日報也轉發了,太給我們學校長臉了。】
【同學C:我能說我是在我媽朋友圈裡看到的嗎?】
東城日報賀琦年關注過,粉絲有上千萬,他看到這條消息的時候,頭皮一陣發麻。
點進去一看,關於他救人的那條視頻是半小時前轉發的,已經有上萬條評論和點贊,有一個眼熟的ID再次被頂到了第一。
□哥帶你吃雞:這是T大田徑隊裡的跳高運動員,年齡20,身高196,心眼兒好,沒脾氣,今年大三,至今單身,歡迎圍觀@小賀同學今天吃了幾碗飯
賀琦年:「…………」
第三十二章
一切都來得太快了,賀琦年簡直懷疑自己在做夢,私信裡的小紅點數字一直在增加。
有些擔心他受傷,有些誇他勇敢,有些則在打聽他的個人信息,甚至發私信問他學什麼專業,住哪個宿舍……
一夜之間,他的微博賬號漲了好幾萬粉,心情難免有些激動,打字的手指都在微微顫抖,太多太多的留言,根本來不及回復,只是有針對性地回了一些。
不知不覺地,一小時就這麼耗過去了。
盛星河晨跑回來,手裡拎著好幾袋早點,他一邊換鞋一邊沖屋裡喊道:「賀琦年,趕緊起來吃早飯,還要我喂到你嘴邊嗎?」
賀琦年也喊:「也不是不行。」
盛星河:「滾出來。」
「馬上!」賀琦年放下手機應了一聲。
摔倒的地方隔了一夜,冒出了比巴掌還大的淤青,碰一下酸痛無比,起身都覺得費勁,他的動作不再利落,齜牙咧嘴地套上褲子,扶著牆壁一點一點往外挪,嘴裡一直倒抽著涼氣。
「怎麼了?」盛星河走過去扶了他一把,「腿又疼了?」
賀琦年捏著褲腰向下一扯,示意他看一下那片淤青,盛星河「哎」了一聲,別開臉,「你有病吧?辣眼睛,趕緊穿上。」
「明明是你自己要問的。」賀琦年一鬆手,褲腰帶迅速滑了回去,他聞見了小籠包的香味,就顧不上其他,一瘸一拐地挪進浴室洗漱。
「哥,你買的是蟹粉小籠嗎?」浴室裡探出半個腦袋,賀琦年正含著牙刷。
「各種都有,我還買了兩份餛飩。」盛星河說。
賀琦年比了個手槍,「我太愛你了。」
盛星河剛喝進去的一口水從鼻孔裡嗆出來,咳得滿臉通紅,賀琦年露出一個得逞的笑容,縮回浴室。
盛星河故作淡然地擦了擦臉,解開桌上的塑料袋,滿腦子都是紅色放大加粗彈幕。
「我太愛你了~」「我太愛你了~」
操。
一大清早就撩撥他。
盛星河出門晨跑沒帶手機,吃早點時才刷到群裡的消息。
【張大器:年哥,你真的火了。】
【劉宇□:熱搜了。】
【谷瀟瀟:我剛才看的時候第39。】
【劉宇□:我收到好多私信要聯繫方式的,要給嗎?】
【張大器:這麼好的掙錢機會,你好好把握哈哈哈哈!】
盛星河禁賽後就把微博給卸了,一直沒登,看到大家的截圖,感到不明所以。
他又下了個微博,但密碼已經忘了,反覆試了好幾次,最後發了個驗證碼把密碼改了。
熱搜榜單五十條,但他一眼就知道了大家在聊什麼。
#運動員的反應速度能有多快#這個標題已經被刷上了熱搜榜第九位,點進去就是昨晚賀琦年飛身救人的監控視頻,配上背景音效之後確實很燃。
在東城日報轉發之後,又有不少營銷號跟著轉發。
評論區裡少則三四百條,多則上萬條,最熱門的評論就是一條指路信息,ID名為□哥帶你吃雞,頭像就是劉宇□本人。
盛星河也是才知道賀琦年的微博ID,順手點了個關注。
賀琦年的微博一百多條,他隨手一翻就看到了上回他們爬山時拍的合影。
以及,那張把他照得跟蜈蚣一樣的照片竟然被放上了微博!
評論裡都是哈哈哈哈哈wxsl。
賀琦年最新發佈的一條微博剛好是自拍,背景是學校操場,當時天色還沒完全暗下,橫桿邊稀稀拉拉地站著幾個人,應該是剛剛訓練完,賀琦年的臉頰微微泛紅,嘴唇微微分開像在喘息。鏡頭靠得很近,甚至拍到了他脖頸間淌出來的細汗和紅暈。
文案就一句話:好想吃拌面啊。
評論區已經炸了。
-嗚嗚嗚嗚嗚嗚,這是什麼神仙顏值,這麼帥氣的小哥哥是真實存在的嗎?
-QAQ我也好像吃拌面。
-小哥哥你真的太帥了!救了兩家人啊!
-我也是T大的,我竟然沒留意到我們學校有這麼帥氣的小哥哥T_T,從明天開始我要天天堅持跑步,求一個偶遇。
-是體育系的嗎?
-跟著觀光團來的,這腿真的好長啊!!我可以!(發出雞叫。
-這是我男朋友。
???
盛星河點進這人的微博,發現是異地的一名高中生,才意識到她在開玩笑,莫名地鬆了口氣。
盛星河隨手劃拉了幾頁,基本上都是類似的內容,他走到浴室門邊,倚在門框上,調侃道:「小賀同學今天吃了幾碗飯?」
賀琦年正在漱口,一口涼水噴了出來,「你也看到了?」
「都頂到前十名去了,能看不到麼?」盛星河笑了起來,「可以啊,昨晚這罪沒白遭,都成學校名人了,一會上學校估計會被不少人圍觀。」
「不可能,哪有那麼多人認得出我,」賀琦年捧起涼水搓了搓臉,「你別逗我了。」
盛星河的預感向來很準,他載著賀琦年,剛進學校門口就收到了許多不同尋常的視線,很多走過了的同學還會再回頭看一眼。
雖然這種情況在平常也時有發生,但今天確實很不一樣,因為除了女生,還有不少男生會在背後小聲議論。
大概是怕打擾到他,大家並沒有上前詢問什麼,只是友好地笑笑。
這樣的情況一直持續到下午,賀琦年突然收到輔導員的消息,說是昨晚被救那兩小孩的家屬千方百計找到學校,要送面錦旗給他。
「錦旗?」賀琦年完全呆住。
輔導員點點頭,「對的,很大一面。」
「…………」
賀琦年在同學的攙扶下前往辦公室。
小孩家屬一見到他,再次眼含熱淚,「不好意思,我又來打擾你了,昨晚上你跑得太快了,還好有網友幫忙一起找到你了。」
「啊,」賀琦年搓了搓手,感覺有些拘謹,「沒打擾。」
「這面錦旗送給你,我代表我們全家感謝你挺身而出,救我孩子,要是沒有你,我們的家都算是毀了。」
女人說著說著,淚水再次濕了眼眶,賀琦年都不知道該說什麼好了,雙手接過那面暗紅色的錦旗。
拉開一看,上面貼著燙金色的,閃閃發亮的大字——
贈:當代活雷鋒
助人為樂,品德高尚,膽力過人,國之棟樑。
「……」
太他媽羞恥了!這讓他掛哪兒啊!
賀琦年抓了抓後腦勺,「謝謝。」
在一旁的輔導員容光滿面地介紹道:「賀琦年,這位是東城日報的記者,今天過來是專門想要採訪你一下。」
賀琦年收起錦旗轉過頭,這才留意到角落裡還有人。
記者是一個戴眼鏡的女人,化著精緻的淡妝,看起來三十歲左右,皮膚白淨,面相斯文,後面跟著一個抗攝影機的男人,鏡頭正對著他。
「你好,賀同學,我是東城日報的記者,想針對昨晚救人事件對您做個簡單的小採訪,不知道有沒有打擾到你呢?」記者的嘴角微微上揚,露出友好的微笑。
「沒沒沒……」賀琦年受寵若驚地擺擺手,「不打擾,我剛好下課。」
「那太好了,沒問題的話我們就開始了。」
賀琦年點點頭,攝影機正對著他。
短短幾分鐘,辦公室外已經堵滿了人,從門縫裡可以看到疊起來的七八個腦袋。
賀琦年畢竟是播音主持專業的,面對鏡頭時沒有太過緊張,平靜且耐心地回答著的記者的提問。
「聽說你是因為興趣加入了學校田徑隊的?」
「對,」賀琦年點點頭,「我是練跳高的。」
「那難怪身手那麼敏捷,我們後來到現場看過,灌木叢還挺高的,大概有一米多寬,一般人還真跨不過去,你當時有想過自己會有危險呢?」
「來不及想那麼多的,當時只有一個念頭就是趕緊把小孩子拽回來,就跟條件反射一樣,腦袋當時是空的,救完人以後才緩過來。」
「那緩過來之後想到了什麼呢?」記者笑著問道。
賀琦年在鏡頭前想到了盛星河的笑容,不好意思地抿嘴笑了,「幸好活著,不然就吃不到熱氣騰騰的小籠包了。」
記者被他逗得哈哈大笑,「你還挺幽默的,那你的家人知道知道這件事情了嗎?」
賀琦年沒想到記者會扯到家裡人,一時語塞,他不願意在鏡頭前說謊,搖搖頭,「我沒告訴他們。」並且立即轉移話題,「當時我們教練在場,他把我送到醫院,陪我拍片換藥,又送我回去。」
「那看來教練還是很擔心你的。」
「對。」
「那平常跳高之外,還有什麼興趣愛好嗎?」
「吃東西。」
這段採訪很快就被放上網,評論區再次充滿尖叫。
-我們有了共同愛好!!!
-三分鐘,我要這個小哥哥的聯繫方式。
-目前查到的資料是T大大三學生,專業是播音主持,在學校田徑隊跳高,今年的省運會冠軍,網上有過報道。
-長得帥還這麼牛逼QWQ我哭了。
-重點是,還沒有對象啊!!!!
-我可以!!!
這些留言賀琦年並沒有太過在意,在他看來,這不過就是生活裡的一段小插曲,等國慶小長假一結束,大家應該都會忘了這件事情,畢竟網友們的記憶是很短的。
但事情的發展往往出人意料。
在假期裡,有熱心網友把前後兩段視頻剪在一起,放到了某短視頻平台,點贊量衝破了四百多萬,賀琦年的粉絲在假期裡持續瘋漲了40多萬。
常在他微博上出現的那個操場成了很多小學妹們的打卡聖地。
可惜賀琦年腳踝受傷,沒去訓練,被盯著當猴看的只有盛星河和田徑隊裡的其他隊員。
盛星河每天說的最多的話就是,「賀琦年不在這兒」「我沒有他的聯繫方式」「我跟他不熟」。
…
某天晚上的選修課結束,賀琦年給盛星河發了條信息,約在教學樓底見面。
自從腳踝扭傷之後,他倆基本同進同出,就算盛星河提前下班,也會在學校等他下課。
其實受傷的部位早已恢復,中午跑食堂他比誰都快,但就是不想打破這份難得的美好。
只要他一喊疼,盛星河就會遷就著他。
路燈下,一道修長的身影飛奔而來,衣服被風吹得鼓起一塊。
賀琦年跛腳走了兩步,衝他打招呼。
盛星河停下時,一撮頭髮還立著,「等很久了嗎?你下次早點發我消息,我從辦公室過來要一會呢。」
「沒事兒,又不著急。」賀琦年替他抓了抓頭髮,「你餓嗎,我們去吃夜宵?」
「行啊。」盛星河瞥了一眼他的右腳,「都這麼多天了,你腿還沒好嗎?老太太恢復得都比你快吧?」
賀琦年的臉上絲毫沒有被看穿的窘迫,反而哀歎起來,「這幾天太累了,沒休息好,下午下樓梯時又不小心扭了一下。」
「這麼不小心?」盛星河酸溜溜地問道,「沒有小迷妹上來扶你一把嗎?」
「小女生哪承受得了我這體重。」賀琦年順手把胳膊往盛星河肩上一搭,當做自己的人形枴杖。
「今天有女同學等在操場半天,問我要你聯繫方式了。」盛星河說。
「噢,你給了嗎?」賀琦年問。
「給了,」盛星河臉不紅心不跳地扯謊,「她加你了嗎?」
賀琦年:「每天好友申請都很多,我不知道你說的是哪個。」
「……」盛星河把肩上的胳膊推開,「趕緊找她們送你回去啊,說不定還能發展發展。」
「我又沒加她們,」賀琦年展示著微信上的小紅點,「你看我都沒同意。」
盛星河撇了撇嘴,「給我看幹嘛。」
賀琦年嬉皮笑臉道:「我怕你吃醋。」
「真好笑,我吃什麼醋?」
「我就隨便那麼一說。」
…
回去的路上,盛星河拐進一家超市稱了點大棒骨,準備燉鍋湯給小朋友補補身子。
這是賀琦年認識盛星河這麼久以來,第一次見他買菜,驚訝道:「你這是要做菜?」
盛星河嗤笑,「不然呢,買來觀賞嗎?」
「你會做菜啊?」
「不會,」盛星河老實地聳聳肩,「但我可以學,燉個湯而已,應該不是什麼難事。」
「那我一會能上你那蹭一頓嗎?」賀琦年問。
「我說不行你就不蹭了嗎?」盛星河反問。
賀琦年:「當然不會,我會硬上。」
盛星河邊笑邊飆了句髒話。
「哦對了,」賀琦年說,「你那兒是不是還有點藥水來著,晚點幫我換一下紗布吧,我今天出了很多汗,都黏住了,還有點癢。」
盛星河回頭掃了他一眼,「怎麼不去校醫室處理一下?」
賀琦年藉著有傷,大膽地把下巴擱在他肩上,「我看見女的就害臊不行嗎?」
第三十三章
害臊是不可能害臊的,盛星河認識賀琦年這麼久,只見過他無數次的發浪,經常不分場合和時間的炫耀自己的身材。
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錯覺,總覺得賀琦年像是感覺到了什麼,最近的一些肢體動作和語言都越加曖昧和放肆了。
倒沒有感到不適,只是心裡越來越不安。
「這不應該啊,」盛星河偏過頭,壓低聲音,「按你這性向,給男的看才會害臊吧?」
賀琦年接過他手裡的一袋大棒骨,「反正你都看過那麼多次了,也不差這一回了。」
盛星河噎住,沒再接話。
去櫃檯結賬,路過兩排冰櫃,賀琦年忽然想起來一件事情,指著牛奶說:「你上回說要給我做酸奶來著,到現在還沒做呢。」
「噢,」盛星河抓了兩罐鮮奶,「你想吃什麼口味的酸奶?」
「樹莓,草莓,冰淇淋。」
盛星河歎息一聲,「能挑點現在能買得到的水果嗎?我上哪兒給你買樹莓去啊?」
賀琦年大方遷就,「那就原味吧。」
盛星河到水果攤位上稱了串香蕉和一個鳳梨。
賀琦年努了努嘴,小聲逼逼:「你每次問完我意見都不聽我的。」
盛星河提著東西去結賬,「還有哪次?舉例。」
賀琦年如實道:「上你家睡覺那次,你問咱兩誰先洗澡,我說一起洗你又不樂意。」
盛星河都被他給氣樂了,「這種小事情都惦記這麼久?你害不害臊啊?都幾歲了還一起洗澡。」
「這有什麼的,我經常上浴池搓澡的。」
「我喜歡一個人安安靜靜地洗,不需要搓澡。」盛星河說。
賀琦年相當震驚:「那不得起泥麼?你自己能把後背搓乾淨?」
「怎麼不能了?我還是第一次聽說洗澡要被人幫忙才能洗乾淨的。」
「這麼說你冬天也從來不上浴室搓澡?」
「我們這兒不流行搓澡這個項目,我一般都在家洗,多泡一會就能搓乾淨了。」盛星河覺得自己腦子真是有坑才會跟他解釋這麼多。
「是麼?那我能檢……」
「查」字還沒出來,直接被盛星河打斷。
「不接受檢閱。」
「那肯定搓不乾淨,等冬天我帶你去澡堂搓一次,保證你會愛上那種感覺。」
「我才不要,」盛星河立馬否決,「我不喜歡跟人一塊兒洗澡。」
「汪汪~」
盛星河仰著腦袋爆笑。
…
這是盛星河入住以來,第一次開火做飯,架勢十足,結果在廚門邊折騰了半天,連燃氣灶怎麼打開都沒研究出來。
「不會是壞了吧?」他小聲嘀咕。
「應該有張卡的吧,插進去就能用了,房東給你卡了嗎?」賀琦年半跪在地上,盯著閥門的位置,「就這兒,看到沒,有個卡槽。」
盛星河狐疑地看了他一眼,「你確定嗎?」
賀琦年瞇縫起眼睛,「你不會一次都沒做過飯吧?」
「我家以前都用那種灌裝煤氣,沒研究過這種。」
盛星河皺著眉頭,陷入回憶。
見房東已經是好幾個月前的事情了,誰還記得什麼卡不卡的事情。
打電話給房東,那邊很快接通。
「阿姨,廚房那個火打不著,您當時給我卡了嗎?我忘了。」
「給你了呀,燃氣卡,鑰匙,連合同都是一起給你的。」房東阿姨的聲音非常篤定,盛星河只能道了聲謝。
「有嗎?」賀琦年盯著問道。
「她說給了,」盛星河掛斷電話,「但我不記得放哪兒了,她說是跟合同放一起的,我從來沒用過那卡,估計還在一塊兒吧。」
「我幫你一起吧,」賀琦年起身走出廚房,「是文件袋嗎?你有印象放哪個位置了嗎?」
盛星河歎了口氣,「我要有印象還用得著找麼。」
賀琦年毫不留情地開損,「你記性真差。」
「霍,」盛星河大笑,「你還有臉說我?!你想想看你都忘帶鑰匙多少次了?哪次不是我好心收留你?」
一提起鑰匙的事情,賀琦年心虛地轉移話題,「那你還記得文件袋長什麼樣嗎?我幫你找。」
「就那種很普通的透明文件袋。」盛星河說。
客廳茶几有好幾個抽屜,賀琦年翻找一圈無果,走進了盛星河的臥室。
「你那床頭櫃還沒看吧?」他問。
盛星河應了一聲,低頭翻看最後一個抽屜,裡頭還是一堆沒用的電器說明書。
賀琦年用食指勾著把手,拉開櫃門,最先入目的是一隻拳頭大的小鐵盒,上面貼著外文標籤,應該是糖果之類的東西。
他的注意力被這個小盒吸引,抓起來晃了兩下,「這裡頭是巧克力嗎?我能吃嗎?」
盛星河掃了一眼他手中的東西,瞳孔倏然間放大,滿腔的熱血直衝天靈蓋,就連太陽穴都嚇得突突直跳,一個餓虎撲食飛過去按住那幾根蠢蠢欲動的手指。
「不能吃!」
賀琦年被他嚇得一個哆嗦,鬆開了那個小鐵盒,抬眸看他。
盛星河像是攥著一枚手榴彈似的緊緊地攥住了手裡的鐵盒。
裡面是賀琦年上回折的那朵白玫瑰,紙巾上面還印有麵館的logo,賀琦年看一眼絕對會想起來。
面具戴久了,就不敢輕易卸下來了。
因為尷尬和無措,他的思緒正處於混沌狀態,手指已經將盒子捏得凹陷了一塊。
他知道賀琦年正在看他,臉頰越來越紅,四肢也有些僵硬,最後,他垂下腦袋,乾澀地回道:「不是吃的東西。」
他越是這樣,賀琦年就越是無法克制住自己的好奇,「那裡面什麼啊?」
盛星河的指尖摳著盒子上的標籤,皺著眉心,盡量讓自己的表情看起來深沉凝重而不是窘迫。
「是……是我媽遺物。」
賀琦年心裡一驚,目光頓時變得柔和起來,「不好意思啊,是很貴重的東西嗎?我弄壞了?」
「沒。」盛星河起身把小鐵盒鎖進一個安全的抽屜,同時也將這份暫不確定的情感一同鎖了進去。
「不貴重。」
燃氣卡找到後,兩人一起回到廚房煮夜宵。
買菜時,盛星河信誓旦旦地說要掌廚,但真正站到灶台前又不知道從何下手,除了淘米洗菜切蔥之外,其他的活都是賀琦年在弄。
「你家有沒有大點的砂鍋,我先把大骨頭放裡面燉燉。」賀琦年問。
「我不知道,」盛星河彎腰拉開櫃門,「我找找看。」
賀琦年震驚了:「你不是都在這住了好幾個月了嗎?」
盛星河:「所以呢?」
賀琦年歎了口氣,瞥見他的後腦勺,忍不住伸手揉了一下,「沒關係,有我在,你只需要負責享受美味就可以了。」
盛星河抬手撣開他的胳膊,「沒大沒小。」
骨頭和配料扔進鍋子煮一會,撈乾淨血沫基本就不用管了。
下一道是比較簡單的番茄雞蛋,當然,這僅僅是對於賀琦年而言的簡單。
油鍋越燒越熱,裡面還有一點沒有擦乾的水漬,發出「滋啦滋啦」的聲響。
盛星河舉起了鍋蓋擋在身前,那眼神就像是看見了扛著AK的敵人。
就沖這麼個防禦架勢,賀琦年可以想像他的做菜技術有多菜。
金燦燦的蛋液下鍋,賀琦年轉動鍋子,然後用筷子攪和了幾下,蛋液變成了蓬鬆的雞蛋塊。
聞著很香。
盛星河的喉結滾了滾。
賀琦年把雞蛋撈起之後,又開始炒西紅柿,直到將西紅柿煸炒出汁,再次倒入炒好的雞蛋塊,放一點點水和調料,扣蓋,收汁。
一氣呵成。
整個過程中,盛星河做的最多的動作就是吞口水,賀琦年這一通行雲流水的操作在他眼裡簡直就是廚神級別。
番茄雞蛋出鍋,賀琦年刷乾淨鍋子,準備再弄個土豆牛腩。
鍋裡肉香四溢,盛星河實在沒忍住,抽出筷子夾了點一旁的雞蛋墊墊肚子。
「味道怎麼樣?」賀琦年轉頭問。
不知道是餓太久了還是怎麼著,盛星河就感覺這味道簡直絕了,飯店大廚也不過就這樣的水準了。
他都顧不上說話,豎起了大拇指。
「給我嘗一塊。」賀琦年張了張嘴。
盛星河端著盤子,夾起一塊雞蛋放在嘴邊吹了吹,餵過去。
賀琦年吃得心滿意足,精神亢奮,身後似乎有條尾巴晃了晃。
做飯的事情盛星河完全幫不上忙,轉身弄酸奶去了。
把鮮奶倒進酸奶機,倒點發酵粉,再加點熱水,最後把蓋子蓋上插上電源就完事兒了。
「水果怎麼不放進去?」賀琦年問。
「這要發酵一晚上的,明天拿出來還能吃就有鬼了,水果我準備用來拌堅果和麥片的。」
「以前怎麼沒見你弄過。」賀琦年說。
盛星河撩起眼皮看他,「我懶不行嗎?」
「沒事兒,我現在學會了,以後你想吃我給你安排。」
盛星河心說這小子真他媽會花言巧語啊。
電飯鍋裡的米飯溢出香味,大骨湯也燉得差不多了。
鍋子的把手不是隔熱材質,賀琦年搶在盛星河之前掀開蓋子。
「這個太燙了,我來端吧,你去盛飯。」
賀琦年沒給他任何猶豫的機會,用抹布墊著把手,飛快地端了出去。
盛星河纖細的神經在今晚一次又一次地被觸動到了。
這傢伙看著人高馬大,心思還是挺細膩的。
廚房的肉香全都轉移到了餐桌。
賀琦年餓得狼吞虎嚥,大肉,一碗米飯沒撐過三分鐘就見底了。
盛星河需要嚴格地控制體重,吃得並不算多。
「對了,今天孫主任跟我聊了一下你的事情。」
「嗯?」賀琦年都快埋到湯碗裡的腦袋終於抬了起來。
「關於要不要進省隊事情,」盛星河說,「之前你不是跟我說想進國家隊麼,那省隊就是最大的跳板。」
盛星河在桌上比劃了一個金字塔的形狀,「從業餘,到專業,再到頂尖,需要一段篩選和輸送的過程。各大體校,青訓隊,這些都是儲備人才的地方,挑出最優的一批送進省隊,參加各種全國性的大賽,例如全國室內跳高賽,全運會,全國田徑錦標賽,再遠一點的就是亞錦賽,你只有在這些大賽上拿成績才有機會被選入國家隊,參加國際級的鑽石聯賽,世錦賽,奧運會,到那時候,你代表的就是中國。」
你代表的就是中國。
這句話讓賀琦年感到頭皮發麻,一股熱血直衝天靈蓋。
盛星河從包裡找出一份打印好的資料推給他,「裡面有很詳細的入隊條件,你可以看看,不過我也必須明確地告訴你,這條路很難走,至少比你想像的要難很多倍,看你自己怎麼選擇。」
既然是選擇,那一定是一件有利也有弊的事情。
省隊的訓練基地離學校很遠,來回起碼四個小時車程,要做到當天來回是一件極其耗時、費錢且費精力的事情。
另外,每天的特訓時間不會低於八小時,大部分集中在白天,也就是說,學校的課程根本來不及上。
這也是業餘轉職業要面臨的最大難題,魚和熊掌不可兼得,選擇職業就意味著要暫時放棄學業。
賀琦年曾經考慮過這個問題,但沒想到這變化來得如此之快。
他練跳高是近兩年才開始的事情,剛開始只是跟著校隊參加一些小比賽,根本不敢想像自己有朝一日真的會邁向職業運動員的道路。
盛星河的出現,似乎在無形間推動著他對自己的未來做出一份更清晰更具體的規劃。
他能在盛星河眼中讀到期待,但那種期待背後的含義尚不明確。
那更像是教練對學生的一種鼓勵和信任。
「進省隊訓練是不是就不能回家了?」
這句話的潛台詞是,我是不是見不到你了。
「對,隊裡會給你們安排宿舍,月底的比賽一結束,你就能回來了,等著下次大賽,不過間隔的時間應該不長,你只能利用碎片時間複習,如果和考試時間有衝撞,就先跟老師請個假。」
盛星河說話平鋪直敘,表情沒有一丁點的變化,根本沒聽出來他的潛台詞。
賀琦年的臉色有些凝重。
他關心的並不是這些。
但很多話,沒法直白地問出口,只能採取迂迴戰術。
「那除了我還有誰會一起去?」
「確定的是劉宇□,短跑組也有兩個,我記得這批一共是十一個吧,」盛星河拍拍他的肩膀,「放心,你肯定不是一個人戰鬥,況且你都有那麼多小粉絲了,他們肯定特期待你的表現。」
賀琦年歎了口氣,心想:你又不去,和一個人戰鬥有什麼區別。
對於一個深處暗戀階段的人來說,半天見不到人都憋得發慌,更別說大半個月了,可盛星河禁賽期結束,就會回到最高處,他必須翻山越嶺才能跟他並肩站著。
在人生最迷茫最窘迫的階段裡碰見了一個心動的人,猶如百爪撓心,矛盾至極。
想佔有,又惶恐自己能力不足,無法帶給他什麼。
轉念一想,這或許是件值得慶幸的事情,他如今走的這條道,是盛星河曾經踏過的路。
他們的未來通向同一個地方,嚮往的都是賽場。
他無比堅定地做了選擇,並且暗暗發誓,總有一天,要去全國最頂尖的基地,找到那個最想見的人。
第三十四章
盛星河並不清楚賀琦年此時此刻的心理活動,只知道他是個適應力比較強,且非常好哄的小朋友,短短的幾句鼓勵就能過濾掉他對去省隊特訓的恐懼。
送往省隊的運動員需要具備很多條件,校運會的事情一忙完,盛星河就把隊員們的資料和證書細細地整理一番,寄送給省隊領導,等待那邊的審核確認。
開會的時候,主任說要安排一名教練帶隊,將他們平安地送過去,盛星河主動攬下了這個任務。
週六夜晚下了場小雨,週日的氣溫略有下降,南方進入了從夏天到冬天的短暫過渡期,出門能同時看見穿T恤和穿毛衣的人,互看時都覺得對方是傻子。
盛星河中午在外邊吃飯,接到了主任的通知,說省隊那邊的審核全都下來了,明天一早就可以出發。
盛星河在新建的群裡發佈通知。
【大家今晚回去把行李收拾一下,明早七點西側的校門口集合,學校安排了一輛小巴車送你們過去,收到的回復,有沒回復的相互轉告一下。】
信息剛發佈沒多久,就收到了賀琦年的私聊消息。
【N:你那有大點兒的行李箱借我一個麼,我那個不小心磕壞了一個角,在網上新買了一個,不過看物流估計得後天才能到,你幫我到物業那取一下吧。】
【盛星河:行,沒問題。】
回到公寓,盛星河翻出了行李箱簡單地擦了一下,準備去幫賀琦年一起收拾東西。
上二樓時,看見一個女人站在賀琦年家門口。
那女人身材高挑,燙著一頭大卷,黑色的頭髮像是瀑布一樣垂到腰際,頭髮一看就是精心打理過的,順滑飄逸,在燈光下散發出柔亮的光澤。
她身穿一條深色刺繡連衣裙,戴著口罩和墨鏡,腳踩細高跟,身型纖瘦,看穿著打扮應該挺年輕。
「小年,你開開門,我難得有時間過來,一會還得趕飛機。」
屋裡傳出了賀琦年的聲音。
「您先忙您的去唄,您的時間我可耽誤不起。」
「你趕緊給我開門!」女人又敲了幾下門。
她聽見了樓道裡的腳步聲,扭頭看了一眼。
盛星河拎著行李箱走到門口,女人稍稍退後一步,眼神中透著幾分戒備。
「賀琦年,行李箱我給你拿過來了,要幫忙收拾行李嗎?」
賀琦年聽見盛星河的聲音,從沙發上驚坐起。
早不來晚不來偏偏這時候來。
他歎了口氣,起身去開門。
盛星河轉頭看了一眼那位門口的女士,「你也找賀琦年?」
賀子馨點點頭,好奇道:「你是?」
「我是他的教練,就住在對面。」
「教跳高的?」
「對。」
「那我找的就是你。」
「啊?」盛星河愣住。
賀琦年把兩人一起請進屋,關上門。
女人摘下口罩墨鏡,盛星河終於看清了她的臉。
五官十分精緻,鼻樑高挺,嘴唇薄薄的,化著淡淡的妝容,保養得當,皮膚嫩得能掐出水,很難看出來她的真實年紀,但盛星河猜她大概有四十了,因為手指的皮膚有些鬆弛。
精緻的妝容、出挑的打扮、墨鏡和口罩、難得有時間,還得趕飛機……
盛星河通過將這些零碎的信息匯總起來,猜出了個大概。
「您是賀琦年的姑姑吧?」
賀子馨有些驚訝,「你怎麼知道?」
「我聽賀琦年提過,說您平常飛來飛去比較忙,今天特意過來是有什麼事情嗎?」
賀琦年涼颼颼地接了一句,「還能有什麼好事情,就不讓我進省隊唄。」
賀子馨戳了戳他的肩膀,「你還好意思說,這麼大的事情一個字都沒跟我提過,你是覺得你成年了,翅膀硬了,什麼事情都能自己做決定了是嗎?」
賀琦年反問:「難道不是嗎?」
這兩人的對話盛星河聽得是心驚膽戰,總覺得下一秒就要吵起來了。
他作為一個外人,杵在這個地方感覺很窒息。
真是拿著賣白菜的錢操著賣白粉的心,他感覺自己都快成居委會大媽了。
「那個……」他實在不知道該喊阿姨還是喊姐姐,猶豫了半拍,「姑姑,您先坐下喝口茶,有什麼事兒咱們慢慢聊。」
盛星河的態度讓賀子馨激動的情緒稍稍平復了一些,坐到沙發上。
「我過來主要是為了小年進省隊的事情,這事兒他從頭到尾都沒和我商量一下,我還沒同意呢,你是他教練,這事兒你能管嗎?」
盛星河略微皺了皺眉,「我不是很明白您的意思,您是想讓他放棄進省隊這個機會嗎?」
賀子馨點頭,「對。」
賀琦年拉高嗓門,「你少來!不可能!」
盛星河衝他遞了個眼色,「去燒點熱水泡杯茶。」
賀琦年撇了撇嘴,心裡是不情願的,但還是照做了。
盛星河接著扭頭看向賀子馨,「賀琦年現階段的成績一直在進步,之前省運會拿了冠軍才被選進去的,這樣的機會非常難得,對於運動員來說很珍貴,每走一步,對他將來職業生涯的影響也很大。」
「我知道,但是說實話,我是不希望他從事跳高這個行業。」賀子馨看似纖瘦,聲音卻異常洪亮,字裡行間都透著不容置疑的決絕。
盛星河原本以為賀子馨是打算讓賀琦年大學畢業再做職業運動員,但看來不是。
「為什麼呢?」
「就是沒必要,當運動員那麼辛苦還不賺錢,何必浪費時間呢,他的未來有很多條路可以走的。」
廚房是開放式的,賀琦年就站在水池邊聽他們聊天,水龍頭裡的水嘩啦啦地灌進水壺。
他覺得賀子馨這話不僅傷了他,也間接地傷害到了教練,內心難免有些火氣。
「難道只有掙錢的事情才算是有意義嗎?你沒嘗試過,所以根本不會理解,我選擇跳高是因為它能帶給我很大的榮譽感,讓我感到充實。」
賀子馨反駁道:「你現在是覺得跳高有意思,能讓你擁有榮譽感,但你想過你能跳多久嗎?過了黃金爆發期之後,等待著你的事不斷下滑的成績和充滿傷病的身體,真正到了難過的時候你後悔都來不及了。」
「年齡大了身體狀況本來就是一天不如一天,我既然選擇了肯定不會後悔的。」賀琦年說。
賀子馨眼瞪如銅鈴,視線牢牢地鎖定他,聲音也越來越高。
「你現在還沒失去什麼,當然不會後悔,但當你把你人生最好的光陰獻給最枯燥的訓練,放棄留學,放棄社交,放棄各種工作機會,換來的是一事無成,你再跟我說你不後悔?」
賀琦年垂下了眼眸,賀子馨口中的這些後果殘忍地攻擊著他的心裡防線。
要說一點都不害怕,那是不可能的,踏入體育圈,就是拿青春做賭注。
之所以那麼勇敢,不光是因為熱愛,還有一部分原因是盛星河在國家隊。
「你為什麼就那麼確定我會一事無成呢?」
賀琦年的聲音很輕,輕到讓人心疼。
賀子馨知道這個年齡階段的孩子對未來一定是迷茫的,強勢且果斷地打擊著他。
「國家隊最頂尖的跳高運動員都未必能挺進國際級大賽,更別說拿冠軍了,你明白體育圈裡的利益鏈嗎?我說穿了,擠不進大賽就沒有人看,沒有人看就沒有代言沒有廣告沒有收入,你賺的錢就只夠日常溫飽,但當你退役之後呢?你準備帶著一身傷痛去做什麼?」
賀子馨的閱歷讓這番話顯得尤為真實,賀琦年是相信的,但嘴上很倔,「哪有你說的那麼恐怖。」
「你姑姑說的沒錯,跳高這行確實不賺錢。」盛星河說。
「你看,人教練都這麼說了。」
賀琦年皺著眉頭看向盛星河。
「不過,成功的定義並不只是賺大錢吧?」
盛星河心態平和,嘴角掛著淡淡的笑意,「或許大多數人眼中的成功是名利雙收,但我還是覺得成功就是不斷接近目標的一個過程,在過程中收穫到的幸福感和滿足感,遠比一個結果重要得多。」
「這世上有太多太多不掙錢的職業,卻依然有人願意為它奮鬥一生,每個人的夢想都應該被尊重,而不是去用金錢衡量它值不值。您剛剛說他練跳高就是浪費時間,那麼讓他去做一件他根本就不想做的事情,就是珍惜時間嗎?他將來就不會後悔嗎?」
賀子馨噎住,頓了好幾秒才說道:「那也可以選一個不那麼辛苦的職業,他年紀小,眼界還不夠寬闊,世界上有意思的事情多了去了。」
「您知道我們學校一共多少人嗎?」盛星河問。
賀子馨不明所以,搖了搖頭。
「我們學校一共分16個學院,48個系,全校學生加起來超過3萬,我們就按對半算,男生1.5萬,而這些人裡,身高過1米96的您覺得會有幾個?」
賀子馨擰著眉頭,沒說話,但她心裡也有數。
那幾乎是萬分之一的幾率。
「所以我想,或許不是他選擇了跳高,而是跳高選擇了他。這世上最可怕的就是天賜的祝福,因為它就在那裡,將人與人拉開差距,而你卻奈何不了它。」
賀子馨再次怔住,被噎得啞口無言。
轉頭看向那個快頂到天花板的腦袋。
其實她以前有過讓賀琦年進演藝圈的打算,但上中學之後,他的個子就跟野草似的,野蠻生長,每次見面都拔高了好幾厘米,快得有些嚇人。
個子高和女演員搭戲非常不便,很難接戲,就只好隨他去了。
她經常說的一句話就是「長這麼高有什麼用」,從來沒想過在某個行業裡,這樣的身高會是甩開千萬人的優勢。
「很多體育生花了好幾年都跳不過的高度,他抽空練了一陣就能越過去,他都已經贏在起跑線上了,您真的確定要讓他放棄嗎?」
賀子馨眼中的氣焰弱了下去,「有這些優勢又能保證什麼呢?」
「人如果看見自己三十年後的樣子,接下來的二十九年就變得沒意思了。」盛星河笑笑說,「我就是國家田徑隊的,我從來沒後悔過練跳高。」
賀子馨在他的眼神中,讀到了驕傲與信仰,那些她曾經擁有卻又失去的東西,在娛樂圈中隨波逐流,她早已忘記自己的初心是什麼了。
她忽然覺得這個人的眼睛像是單純的動物,清澈又明亮。
或許只有心思單純的人,望出去的世界才是美好的。
賀子馨輕輕地歎息一聲,「我真搞不懂了,練跳高有什麼可驕傲的,一個個的,都那麼拚命,就為了一枚獎牌?」
盛星河看了一眼小朋友,眼神中充滿堅定和期待。
「跳高當然沒什麼可驕傲的,可他是賀琦年,如果有一天您願意抽時間去看場比賽,我想,在賽場上發光發亮的他,一定會成為您的驕傲。」
練跳高當然沒什麼可驕傲的。
可他是賀琦年。
盛星河最後這幾句話在賀琦年的腦海裡不停盤旋。
一遍又一遍……
像是有人往他胸口上射了一箭。
談話結束,盛星河和賀琦年一起將賀子馨送出公寓。
一輛白色的商務車從路口掉頭,緩緩向他們駛來。
「慢走。」
賀子馨點了一下頭,看向賀琦年,「不准不接我電話。」
「我知道啦——」聽起來略微不耐煩的語氣,但盛星河知道他會聽話的。
賀子馨人雖然走了,但還是留下了兩點要求,專業課不能就這麼混過去,另外一年內進不了國家隊,就得好好準備出國進修的事情。
「現在有沒有覺得肩上壓力很大啊小盆友?」盛星河捏了捏賀琦年的肩膀。
「相當大……」
「這就是成年人的世界,你要開始慢慢適應起來,將來會有更多更多的選擇和挑戰。」
賀琦年點點頭,但比起這些,他眼下最關心的還是一個問題——
「你明早會送我去省隊嗎?」
「……嗯。」
盛星河從賀琦年家離開後,又去超市買了一大罐鮮奶,賀琦年上回誇他做的酸奶味道不錯,他準備再做一杯讓他帶過去喝。
嘴甜就是好啊,到處佔便宜。他心想。
…
隔天一早,大家在校門口集合。
田徑隊裡的人經常在一起訓練,就算不是一個項目不知道對方名字但總歸是見過面的,年輕的少年少女湊在一起就開始閒聊,隊伍鬧哄哄的。
盛星河一過去,聲音逐漸弱了下來。
「大家再仔細檢查一下隨身物品,看看有沒有什麼遺落的,檢查好了我們就出發了。」
「都檢查好了。」
「確定?」
「確定!」
「那上車吧。」
大家帶著幾分興奮、期待和忐忑,陸陸續續地上了車。
車上空位很多,但賀琦年硬是跟盛星河擠在了一起,這大概是這個月裡,他們最後的共處時光了。
昨晚分明想好了很多話要說,但真正見到了,又不知從何說起。
盛星河從包裡拿出一本筆記本,和好幾盒肌內效貼。
「省隊的訓練可比學校嚴苛多了,我估計你們剛過去的時候肯定扛不住,這個肌內效我自己買的,肯定比隊裡發的管用,各個部位應該怎麼剪怎麼貼我都記在本子上了,回頭要是有隊員不舒服,你給他們貼一下,以免受傷。」
賀琦年接過東西,高興中摻雜著一點失落,「我還以為你專門給我準備的呢。」
盛星河笑了笑,「你不就是隊員嗎?」
賀琦年有些苦惱,他想要的是特殊的關照,限定的偏愛,但盛星河總是在界限的邊緣橫跳。
內心的不捨,讓這趟原本漫長的路程變得十分短暫,越是接近目的地,這種情緒就越是猛烈,他甚至想狠狠地擁抱一下身邊的人。
然後貼在他耳邊輕聲說一句,我會想你的。
但一切都沒有發生。
他和大家聊著宿舍分配的事情,司機一停車,他就提起行李跟隨隊伍下車,盛星河走在最後,準備進去和省隊的教練做交接。
省隊的訓練基地氣勢恢宏,運動場館一片接著一片,各類運動項目都有,操場也比學校的大很多,每走過一個場館,隊伍裡都會爆發出一陣驚歎聲。
「臥槽!游泳館好大啊!」
「這裡的空氣都和學校不太一樣。」
這是一個充滿運動氛圍的地方,到處都能看見人高馬大肌肉誇張的運動員。
省隊的指導教練帶領大家簡單地參觀了一下田徑訓練中心,接著就是運動員宿舍。
「房間怎麼安排你們可以自己抽籤決定。」指導員說。
宿舍是雙人間,每個房間都有單獨的盥洗室和陽台,環境還不錯。
賀琦年和跳遠隊的於順平一個房間。
於順平簡單地收拾了一下行李就去隔壁串門了。
盛星河站在宿舍門口看了一眼,「還不錯啊,之前我來省隊的時候還沒有這麼好的條件,四個人一間,每次洗澡都得等半天。」
賀琦年把行李箱往房間一推,依依不捨地靠在門邊,「你要進來坐會麼?」
「不坐了,」盛星河抬手看了一下手錶,「我得回去了,這會坐車回去還得兩個多鐘頭。」
「噢。」
賀琦年摳著背後的門把,嘴唇動了動,正想說我能不能抱一下你,盛星河突然摘下肩上的背包說:「哦對了,我還有個東西給你。」
賀琦年眼前一亮,「什麼?」
盛星河把自己的保溫杯遞過去。
「我昨晚酸奶做多了喝不完,給你帶了一杯,這裡沒冰箱,你還是趕緊喝掉吧,到明天可能就壞了。」
他的性格和經歷決定了他如今的說話方式,好像永遠學不會坦誠,感情方面總是輕描淡寫,甚至略過,但賀琦年還是欣喜若狂地接過了那個保溫杯。
年少時期的歡喜,往往就來自所愛之人的一句關心,他甚至能從對方的一個眼神讀到一萬條信息。
賀琦年按耐不住內心的悸動,伸手攬過他的肩膀,向前一帶。
盛星河沒有防備,身體猛地前傾,栽進了賀琦年的懷抱之中。
運動員的身軀,緊實又充滿力量。
背後的手臂越收越緊,像是在宣洩著什麼。
「謝謝,我會喝完的。」賀琦年說。
盛星河抬手揉了揉他的後腦勺,有一點扎手,但順著摸還是很舒服的。
「那我走了,你好好照顧自己。」
賀琦年沒有鬆手,他的下巴就擱在聲星河的肩上,耳朵貼著耳朵,一股清香圍繞著他。
這是前所未有的親密距離,嚴謹地說,是在盛星河清醒時,前所未有的親近。
「我……」
賀琦年的呼吸就在耳邊,盛星河的胸口發熱,手指緊張地握成了拳。
「我那個行李箱,你記得幫我取一下。」
「…………」
第三十五章
賀琦年非常後悔。
在盛星河回去之後,他在床上反覆捶胸頓足,扼腕歎息,那麼好的時機,愣是沒能把心裡話說出來。
越是喜歡就越是慫。
這話他以前不懂,如今感觸頗深,每次和盛星河一靠近,他的思緒就開始混亂,四肢都不聽使喚了。
他將腦袋埋進鬆軟的枕頭裡,後知後覺地開始回味擁抱的感覺,後悔自己剛才沒有觀察他的耳朵紅了沒有。
「賀琦年,你行李收拾好了嗎?教練說一起去食堂吃飯。」
門外有人在喊,賀琦年噌一下豎起來。
「來了!」
他快走出門的時候又折回去,把盛星河的保溫杯給帶上了。
在走廊裡就迫不及待地嘗了一口酸奶,有點甜,裡面還切了很多水果粒。
越喝越覺得味道不錯,到樓下時,唇邊已經沾了一層厚厚的酸奶。
「欸……」劉宇□看見他手中的杯子,覺得有些眼熟,「你的杯子跟教練的好像啊。」
賀琦年舔了舔嘴唇,眼神中透著點小小的得意:「就是他的,他給我做酸奶了,你喝過他做的酸奶嗎?」
「沒喝過。」
賀琦年嘿嘿一笑,「超好喝的。」
「是嗎?還有嗎?」
「已經被我喝完了。」
劉宇□翻了個白眼。
第一天進隊,原以為只是熟悉一下環境,沒想到下午就開始正式的魔鬼訓練。
在學校裡基本都是一個教練帶一個組,盛星河的兩隻眼睛要盯十來個人,根本來不及管,大多數時候都是靠自覺,這也就意味著可以偷個小懶,就算被盛星河發現,也不過就是罰跑兩圈。
而在這裡,一切截然不同。
只要一進訓練中心,就有教練專門盯著,帶賀琦年的教練員姓孔,具體叫什麼名沒介紹。
孔教練的性格脾氣和盛星河截然相反,長得凶神惡煞也就算了,說話還特別大聲,吼一嗓子五十米開外的人都會扭頭看過來。
脾氣躁,非常躁,躁得彷彿全世界都欠他一個億。
動作不標準直接開罵,冷嘲加熱諷,口才絕對不輸駕校教練。
在訓練過程中,絕對不能喊累不能喊無聊,第一次警告,第二次直接收拾東西回家。
這是賀琦年隨口喊了一句「好累啊」之後得到的警告。
來省隊訓練的不光有大學生,有些還是剛上中學的小屁孩也被送進來培訓,有個小孩因為姿勢不過關被冷面教練罵了一頓。
臉上還掛著鼻涕眼淚,邊哭邊深蹲。
賀琦年看那小孩可憐,想上去遞張紙巾,被孔教練吼得頭暈目眩。
除了吃飯上廁所,其餘時間都在訓練,休息可以,但必須完成任務之後才行。
盛星河說的一點都沒錯,訓練量比在學校增加了一倍還不止,還不出一個小時,賀琦年的運動服已經完全被汗水浸透。
第二個小時,能從衣服上擰出水來。
……
第四個小時,胳膊和小腿肚不停地發抖,他開始感到頭暈,喉嚨苦澀,吸不上氧。
第五個小時,他累吐了。
是真吐。
他雙眼赤紅,扶著衛生間的水池吐了個昏天暗地,腸胃都在抽抽,與此同時小腿還在止不住地發抖,根本沒力氣站穩。
孔教練點了根煙,抱著胳膊冷眼旁觀:「你那紙巾用得上了。」
「……」賀琦年把水龍頭開到最大,湊著漱了漱口。
「吐完了?」
「嗯。」賀琦年關上了水閥,擦了擦臉,鏡子裡的自己逐漸恢復了一點血色。
「可以繼續練了?」
「還要練?」說出這話時,他的嗓子已經啞到快聽不清了。
孔教練吸了口煙,笑笑:「你也可以選擇回宿舍睡覺。」
這口氣,根本就不是在給他選擇。
賀琦年眼眶也熱了。
這裡的訓練模式比他預想中的還要慘烈好幾倍。
落差太大,一時間很難適應,他不可抑制地想念學校的操場,想念那個會陪著他們又跑又跳的教練。
那時候就算再苦再累,起碼狀態是好的,可現在連開口的慾望都沒有了。
大概是覺得他體力跟不上,孔教練讓他休息了半小時才說:「再練三組核心。」
核心肌群是負責保護脊椎穩定的重要肌肉群,主要位於腹部,包括腹直肌,腹橫肌,豎脊肌等等,核心沒有力量,手臂雙腿練得再漂亮也沒用。
訓練方式有許多種,常見的就是俯臥撐,引體向上。
孔教練要求的是難度係數較高的懸垂舉腿,一次性可以練到前後多組肌肉。
練到的肌肉越多,消耗的體能也就越多。
雙手握住龍門架的橫桿,用力收縮腹肌,雙腿緩慢抬高到水平位置,這時候腰腹的肌肉會感覺到強烈的酸痛感,堅持兩秒,再緩慢地放下雙腿。
一組是二十次,做完一組休息五分鐘做第二組。
賀琦年被這套動作折磨到肌肉直抖。
吐過一次之後,身體變得非常虛,做完一組手臂已經快握不住架子了,但運動員的世界就是把做不到變成可以做到。
他從不敢輕言放棄。
一次都不敢。
因為盛星河說過一句話:「有了一次的懈怠就一定會有第二次,第三次和第無數次…」
訓練館外的天空已經黑透了,館內燈火通明,到處都是器材拿起放下的聲音。
賀琦年的口腔中一直含著一股濃烈的血腥味,最後硬是把孔教練交代的訓練任務給完成了。
這還不算完,所有訓練結束之後還得承受拉伸的折磨。
如果說訓練是往人身上抽鞭子,那拉伸就是在傷口上撒胡椒面。
每一次拉伸,就像是逼迫一個從未練過舞蹈的成年男人劈叉那麼痛苦,所以每當要拉伸的時候,賀琦年就宛如一條脫水的魚,拚命撲騰,青筋突顯,淚水不受控地往外冒。
實在太疼,比訓練疼一百倍。
賀琦年的個高,力氣又非常大,需要兩個陪練在旁邊按住身子,主教才能順利地完成拉伸動作。
在場館外都能聽見撕心裂肺的哭喊。
「啊——不要不要不要——」
「我不行了!——」
「真的不行了。」
…
第一天的訓練結束是晚上九點。
下樓時還生龍活虎的一幫人,上樓時各個都宛如風燭殘年的老人,扶著欄杆緩緩移動,就連抱怨的力氣都沒有了。
賀琦年回到房間的時候,於順平已經衝過澡了,連頭髮都沒顧得上擦,就趴在床上和一個女孩視頻聊天,一聽對話內容就知道是女朋友。
因為聊的全都是廢話。
和親近的,或者說是想要親近的人才會聊廢話。
於順平從櫃子裡取出一盒方便麵,倒了點熱水,接著把手機支在小茶几上。等麵條泡開的時間裡,他又轉過頭問賀琦年需不需要來一桶。
賀琦年擺了擺手,過度的運動導致他根本沒胃口吃東西。
渾身是汗,脫下來的運動服可以當成剛浸過水的毛巾擰,洗完澡之後他順帶把衣服給搓了晾起來。
整個人像是一灘爛泥似的鋪在床上,一動不動,眼神空洞。
於順平依舊在和女友聊訓練的事情,女友一個勁地感歎:「那麼慘啊,好可憐,給你一個親親。」
於順平一個188的漢子,對著鏡頭撅起嘴賣萌,「麼麼麼麼麼噠~」
賀琦年:「…………」
其實他也攢了一肚子的委屈,可惜沒地方發洩,他不想讓盛星河看見他充滿負能量的一面。
痛苦的時候,想到自己喜歡的人曾經也是這麼一步步走過來的,就覺得明天也沒那麼可怕了。
寂靜的夜,加深了思念。
賀琦年摸出手機給心愛的人發消息。
【酸奶我喝完了,手藝進步很多,期待你的下一次做多。】
等了半分鐘,又發過去。
【你在幹嘛啊?】
訓練實在太累了,累到他還沒來得及等到盛星河的回復就跌進了夢鄉。
十多分鐘後,盛星河回復了一句剛洗完澡,準備休息了,又關切地詢問了一下他在省隊的訓練情況。
問話時還十分講究地在「你」字後面加了一個「們」字,可惜等半天也沒收到回復。
他發了個信息給於順平,於順平成功將賀琦年出賣。
【他今天被教練訓到狂吐,身體不舒服,早就睡迷糊了。】
大概是壓力過重,賀琦年當晚做夢都在做跳躍的專項練習,百米跨欄用的欄架從操場的排到終點,他奮力抬腿,卻怎麼都跳不過去。
欄架碰倒一次,就得罰跑一圈,孔教練還威脅說要把他摔倒在地的醜態錄下來發到網上去給粉絲看看。
盛星河的一通電話打破了灰暗的夢境,賀琦年鬱結的心情這才略有所好轉。
「聽說你昨天訓練練吐了?嚴重嗎?」
「誰說的啊?」賀琦年聲音洪亮。
盛星河笑著說:「我在你那安插了我的眼線,一舉一動都在我的掌控之中,不過聽你這聲音,狀態應該已經恢復了吧。」
賀琦年嘿嘿笑,用略帶調侃的語氣問道:「我不在學校你有沒有一點點不習慣啊?」
「少了個大麻煩,感覺特別輕鬆。」
盛星河的聲音裡帶著笑,賀琦年「呿」了一聲,「月底的比賽你會去看的吧?」
「當然。」
「那就這麼說定了。」
「好,期待你的超常發揮。」
於順平刷完牙從浴室出來,好奇道:「你剛是不是跟女朋友打電話呢?」
「女朋友」這三個字令賀琦年心頭一震,震完就害羞了,「你為什麼這麼猜啊?」
於順平以為自己猜對了,揣著一副過來人的姿態,得意洋洋道:「一大清早的m call,除了喜歡你的,還能有誰?」
就這麼輕飄飄的一句話,賀琦年像是炮仗似的炸開了,整個人熱血了一上午,孔教練嚴重懷疑他是不是服用了什麼違禁藥物。
愛情的美妙是無法用詞語精準描述出來的,每個人的戀愛都是不同的味道,對於賀琦年而言,愛情就是一種永遠不會被檢測出來的興奮劑。
賀琦年的適應能力很強,短短幾天就進入了訓練狀態,並且規劃好了學習時間。
白天訓練,清晨和夜晚寫作業,他和班上同學關係都還不錯,每門課都會有人將老師所講的重點內容整理下來發送給他。
細心一點的是思維導圖,有些是在課堂上拍攝下來的PPT,更懶一點的是直接錄視頻,他每天擠出碎片時間學習新的知識。
只有睡前會讓自己緊繃的神經稍稍放鬆一下,例如聽一段體育解說或是德雲社的相聲。
他的室友於順平是體育特長生,報的是社會體育指導與管理專業,但專業課就是隨便混混,就算在學校也很少認真聽課。
有一晚,他凌晨兩點多起來上廁所,看見賀琦年還趴在陽台的小書桌上翻看資料,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震撼。
「你還不睡嗎?」他揉了揉惺忪的睡眼,聲音略微有些沙啞,「這都兩點多了。」
「等會,我還不睏。」賀琦年說完這話就打了個哈欠。
「還說不困呢?」於順平走過去,看了一眼他的電腦屏幕,是個文檔,「你這是在弄什麼呢?」
「老師讓寫一篇小論文還有新聞稿,下周就要交的作業。」
「作業」這兩個字對于于順平來說有些陌生,他甚至連專業課本全名都背不出。
「我是不是影響到你休息了?要不然把窗簾拉上吧,這樣應該就沒光了。」賀琦年說。
「沒事沒事,我是被尿憋醒的,起來上個廁所。」
於順平上完廁所,感覺清醒了許多,躡手躡腳地走到了陽台邊,又輕輕地搬了把椅子坐下。
賀琦年抬眸看他,「怎麼了?」
「我有點睡不著,我這樣妨礙你寫稿子嗎?」
「不會,我寫好了,在改錯別字。」賀琦年說。
於順平盯著他看了好一會,有些疑惑,「你喜歡你現在的專業嗎?」
「挺喜歡的啊,能學到很多東西。」
於順平問:「那你為什麼還來跳高?」
「跳高是我最大的興趣愛好,」賀琦年抿了抿唇,像個稚嫩的小孩,不動聲色地炫耀,「我們教練就是國家田徑隊的,我也想進國家隊。」
於順平更疑惑了,「那你以後到底是打算當主持人還是跳高啊?」
「往遠了看,這兩者其實並不矛盾,我可以先練跳高,積累專業知識,退役之後出國進個修什麼的,再回來做主持解說,我以前就想往體育解說這方面發展的。」
於順平看著他閃閃發亮的眼睛,忽然有些感慨,「你都已經想到那麼遠了?」
「也就這麼想想,具體怎麼著還是得走一步看一步,我當年考大學的時候也沒想過會跳高,更沒想過進省隊,搞不好將來會遇上比解說員更吸引我的職業。」
賀琦年把修改好的文檔一一保存,「你呢,有什麼規劃?」
「我只想快點畢業,找份安安穩穩的工作,然後跟我女朋友結婚。」
賀琦年:「…………」
大半夜的一口狗糧真是噎得慌。
賀琦年合上書本,乾咳兩聲,「我家那位志向有點遠大,我得陪著他先幹一番事業,這種事情不著急。」
「其實結婚什麼的我也不著急,主要她想跟我住一起。」
賀琦年在心裡把於順平掐死了一萬次,他也好想和盛星河住一起!
於順平聊到女朋友立馬精神抖擻,「你知道麼,她一直想養隻狗,但家裡人不同意,住我家就能養了,到時候我們就是二人世界加一隻狗狗,白天上班晚上遛狗……」
賀琦年幻想了一下和盛星河逗貓遛狗的場景,甚是美好,嘴角不自覺地露出愜意的微笑。
「好像是挺不錯的。」
他回到床上點開相冊,裡面分出了一個獨立的相簿專門存放一些他和盛星河的回憶,不過盛星河不愛拍照,大多都是他偷拍的照片,不是背影、側臉就是睡顏。
不知不覺地,竟然也有好幾百張了。
按時間排序,最早的是他們一起吃的泡麵,不,那連泡麵都算不上,就是一袋乾脆面。
他想起盛星河因為找不到燒水的水壺,厚著臉皮說:「其實方便面有好幾種吃法,其中就屬干吃最好吃。」
兩包乾脆面,盛星河陪他度過了他的20歲生日。
最後一段視頻是某個清晨錄的,陽光還很微弱,盛星河盤腿坐在地毯上,茶几上擺著兩隻陶瓷小碗和一盒麥片。
麥片是帶堅果仁的,賀琦年不愛吃核桃,盛星河倒出來後一粒一粒挑到自己碗裡,加入切好的水果塊,倒入酸奶攪和攪和。
像是感覺到了什麼,忽然抬了抬眼,笑了:「你在拍什麼?」
「沒有啊。」
「騙人,手機拿來我看看。」
「真的沒有!」
長夜漫漫,夢裡都是心上人。
第三十六章
臨近月末,天氣逐漸轉涼,不過十幾度的氣溫不冷不熱,正好適合比賽。
今年的全國田徑大獎賽在Z市的中心體育場舉辦,持續三天,賀琦年跟隨團隊,提前一天坐高鐵抵達酒店。
這天晴空萬里,運動員們心情不錯,士氣高漲。
畢竟是全國性質的大賽,每個學校學校都派出不少領導和教練員一同觀賽,給運動員們加油打氣,但意外的是,盛星河居然沒在隊伍之中。
賀琦年還以為是自己看漏了,問了跳遠隊的周教練,這才確定盛星河確實沒來。
校領導一來就是集合開會,賀琦年偷摸著給盛星河發了條消息,問什麼時候能到。
盛星河只回復了一條「我這臨時有點事情,你好好比賽」,卻沒明確說明什麼時候到,這讓賀琦年隱隱有了一種不太好的預感。
會議一結束,他立馬就給盛星河打電話。
「你在忙什麼呢?明天上午就開始比賽了,你趕得過來嗎?」
盛星河那邊停頓了很久也沒有說話。
漫長的沉默讓賀琦年心中的預感越發強烈。
「你怎麼啦?」
「不好意思,」盛星河的聲音很輕,「我可能沒辦法去看你的比賽了。」
雖說帶了「可能」兩個字,但賀琦年已經可以確定,他不會來了,盛星河是個比隊員更期待比賽的人,所有事情都會提前安排得妥妥當當。
校領導和教練都來了,那就說明不是學校裡的事情,是盛星河的私事。
賀琦年的腦子轉得飛快,越是亂想就越是容易著急,「你有事兒?身體不舒服還是怎麼了?」
「不是,你先別管我,好好比賽就是了。」
「什麼叫別管你啊?」賀琦年的嗓門都拉高了,「你到底怎麼了?不說我現在就坐飛機回去了!」
盛星河震驚了,「你還敢威脅我了?」
「說不說?不說我現在掛了訂機票!」
盛星河氣得頭昏,他懷疑賀琦年這小子真有可能做出這種事情,無奈道:「你那邊忙嗎?」
「不忙啊,剛開完會,準備回房間休息了。」賀琦年說了一個小謊,其實這會他正跟著大部隊前往餐廳吃東西,但盛星河的事情,比吃飯重要多了。
他說完立刻推開了一道安全通道的門,坐在樓道的台階上。
周圍一下安靜許多,盛星河的聲音變得清晰起來。
「田徑隊的教練聯繫我了,明年二月份可以恢復比賽。」
「這是好事啊!」賀琦年一拍大腿說,「你嚇我一跳,我還以為你身體不舒服了。」
盛星河說:「還有三個多月,我得好好訓練把比賽的感覺找回來。」
賀琦年聽出了他話裡的意思,心尖一顫,「你,你不會要走了吧?」
「嗯。」
田協開出的是禁賽令,並不影響盛星河在基地的日常訓練,之前是因為起跳腳進行過一次手術,他不得不靜心休養,如今腿傷已經慢慢恢復過來,醫生也說沒什麼大礙,他就想著差不多該回去了。
最初的打算是等大獎賽結束之後再飛回去,但教練說下個月跳躍組有一場飛國外的特訓,如果月底前趕回去把手續補完,就帶他一起,所以盛星河立馬就歸心似箭了。這陣忙著和新調過來的教練員交接以及收拾東西。
當然,盛星河沒說的那麼詳細,只說教練員催著他回去,他得趕明天傍晚的飛機。
之所以沒提前告訴賀琦年是怕影響他訓練,但現在看來,估計是得影響到他比賽了。
盛星河有些後悔,自己應該早一點想好理由,比方說親戚孩子辦喜事參加婚禮之類的,好歹讓賀琦年安心比賽,但話都已經說出口了,想什麼也無濟於事。
「你好好加油,到時候讓同學錄視頻給我看看。」盛星河在說這些話時正在收拾行李,他拿的是賀琦年新買的行李箱,和他原先那個差不多大。
「對了,你那個行李箱我帶走了,應該不介意吧。」
這回換成賀琦年沉默了。
他花了將近半分鐘時間才勉強消化掉「自己就算比完賽回學校也見不到盛星河」的這個噩耗。
就算告訴自己調整心態,理智對待,內心的失落還是久久無法平復。
「你要是介意也沒辦法,我急著用。」盛星河又說。
樓道裡的窗戶開著,外邊有風,空氣流通,可賀琦年依然感覺胸口發悶,呼吸不暢。
他的腦袋裡出現了兩個小人。
理性的那個小天使在說:「盛星河有自己的目標和理想,趕回去訓練也是理所應當的事情,畢竟在學校練和在基地練是天壤之別,他應該早點回去。」
另外那個小惡魔邪惡地笑了起來:「你就別想理由了!明年兩月份才比賽,差這一天兩天的訓練嗎?之前明明答應過要來看比賽的,說不來就不來,這說明什麼?他壓根就不在乎你!也沒對你拿獎報什麼期望。」
小天使眼含熱淚:「根本不是你說的那樣,他一直很關心我在省隊的狀況。」
小惡魔更加得意了:「關心嗎?恐怕都是敷衍吧。不然為什麼他連要走了都不通知你,你不打電話過去他就不會提這件事情,你連他走了都不知道。」
小天使喉間一哽,暴風哭泣。
「隨便你,我去吃飯了。」
盛星河從他的語氣中聽出了不爽,放下了手頭的衣服,坐在床沿邊。
「你生氣了?」
「沒,我為什麼要生氣?」
這明顯是生氣了。
「對不起,」盛星河再次遞上真誠的歉意,「我答應你的事情沒做到,下次一定補償你行不行?」
聽見「補償」二字,賀琦年的眼睛頓時就亮了。
小天使的眼淚也不流了,雙手叉腰得意洋洋:「還說他不關心我!?」
「那你為什麼現在才告訴我,是不是今天我不問你就不準備說了?」
「前幾天剛接到的通知,想著你快比賽了,就沒打擾你。」盛星河說。
「這麼大的事情怎麼能算打擾呢?」賀琦年搓了搓自己的大腿,有些期待,「那你打算怎麼補償我啊?」
盛星河笑了一聲,「我還沒想好呢,要不然給你買個禮物寄過去?」
「我不要禮物,」賀琦年抿了抿唇,「你到那邊之後能跟我視頻嗎?」
他的腦袋飛快運轉,既想要達到目的,又不想自己的慾望暴露得那麼明顯,接著補充:「我很想看看基地的環境,看你平常是怎麼訓練的。」
「噢……」盛星河思索片刻,「我有個微博小號,上邊放了很多訓練視頻,一會我把ID發給你?」
「……」賀琦年焦頭爛額,「就不能視頻嗎?我一直挺好奇國家隊的宿舍長啥樣。」
神他媽好奇宿舍長啥樣。
盛星河都快繃不住了,咬牙忍住笑意,「行吧,我回頭空了發你信息。」
另一邊的賀琦年蹬直了兩條大長腿,覺得自己簡直是聰明絕頂。
…
盛星河挺煩搬家的,每次都要收拾一大堆東西,他把幾個大箱打包好以後拉到了謝宇的咖啡廳裡。
「等我安頓好之後你再幫我寄一下,運費我打你微信上。」
「這麼快就要走了啊?才呆了幾個月?」謝宇掐指一算,「三個月?」
「才三個月嗎?」盛星河覺得神奇。
大概是因為認識了很多學生,收穫了太多東西,感覺像是經歷了一段很漫長的歲月。
張大器他們張羅著舉辦一場歡送儀式,盛星河委婉地拒絕了,一是怕他們破費,二是不喜歡告別。
儀式越是盛大,離開的背影就越是顯得寂寞。
機票是下午五點多的,他早早地跟房東打了個招呼,將一大串鑰和門禁卡歸還,房東太太很客氣地送給他一些水果,祝他一路順風。
盛星河背著個雙肩包,拉著行李箱,像來的那天一樣,打車前往機場。
前所未有的興奮,感覺呼吸都暢快了不少。
他的噩夢終於快結束了。
不過興奮的同時也夾雜著幾分失落,他習慣了小朋友聒噪的聲音,密集的玩笑,細微的關心,見不上面確實令人傷感。
萬一在這期間賀琦年喜歡上別人了呢?
又或者有人跟賀琦年告白了呢?
那麼多小學妹,天天守在操場邊等著送飲料……他這一走,消息無從得知,也無法阻止。
只要基數大,總有一個看對眼的吧?
一個又一個念頭灌進大腦,他驚訝地發現自己竟然跟異地戀情侶似的開始患得患失起來了!
不行不行不行!這絕對不行!
不能讓感情影響到自己的心態,訓練才是眼下最重要的事情!
說不想就不想,他點開手機開始看體育新聞,但腦海裡還是飄過一條加粗的紅色彈幕「你真的不在意!?過了這村可未必有這店了哦~長得好看而且還是跳高運動員~跟你那麼合得來~」
……
他又沒忍住給賀琦年發了條冠冕堂皇的問候。
【比得怎麼樣了?】
等了很久,對話框也也沒有顯示「正在輸入」,一直到他快上飛機的時候,賀琦年才回復。
【剛剛在場外熱身,現在準備去檢錄了,你是不是快起飛了?到那兒了記得給我發個信息。】
這口氣倒像是他家裡人,盛星河忍不住笑了起來。
【明白。】
賀琦年的心態調整得很快,在預賽中發揮超常,最後一跳直接過了2米20的高度——他在訓練中的最好成績一直都是2米19。
對於跳高運動員而言,每一公分都是一道大坎,賀琦年有了新突破,全隊人都興奮得不行,包括孔教練也出人意料地扔下了一句誇獎。
「臭小子,這次表現還可以啊,決賽上要保持,進前十沒問題。」
這略微親暱的稱呼喊得賀琦年寒毛直豎,他已經習慣孔教練的大聲嘶吼。
短短二十天的魔鬼訓練,確實讓他的體能有了明顯的提升,之前跳個三次氣息就變得不怎麼平穩,現在第五跳和第一跳的狀態差不多。
他已經學會節省體力留給下一跳。
男子跳高的預賽結束已經是晚上八點,他厚著臉皮問幾位校領導要了自己比賽時的視頻和照片。
他學過一點視頻剪輯,等待盛星河發消息過來的間隙裡,他回到房間剪視頻。
他很喜歡記錄這些東西,從大一到大三,從2米02的高度到2米20。
不管是助跑還是起跳,他的動作都有了相當大的改變,如果不是這些視頻記錄下來,他可能都不會發現這些細小的進步。
簡單的分割截取和調色用不了多長時間,他花半小時就搞定了視頻,保存到雲盤。
好幾天沒有登錄微博,又攢了上萬條的評論,私信裡有不少廣告商尋求合作,他沒有那麼多時間,只得委婉拒絕。
還在回消息的時候,頂端彈出了新信息。
【盛星河:我到了。】
【N:那我開視頻了。】
【盛星河:我現在在酒店呢,明天上午回去領門禁卡。】
【N:那我能看看你住的酒店啥樣麼?】
盛星河忍不住笑了,正想說你是不是就想看我,視頻邀請就彈出來了。
A市的風很大,而且下雨了,他來的時候就穿了件薄薄的衛衣,一路上吹得鼻涕都快出來了,趕緊飛奔到鏡子前瞧了一眼自己的形象,抓了幾下頭髮又猛地反應過來。
自己這是在幹嘛?
為什麼要注意形象?
想到這裡他又放棄了折騰,頂著濕漉漉的頭髮的衣服直接點擊接受。
畫面中央出現了一張熟悉的笑臉。
明明才兩個多星期沒見,盛星河發現他瘦了很多。
省隊的訓練任務枯燥又繁重,賀琦年被折磨死去活來,飯量沒有增加,硬生生地練瘦了八斤,他是屬於一瘦就瘦臉和腿的類型,所以變化特別明顯。
但不得不說,下頜到下巴的線條變得更清晰也更硬朗了。
不知道是不是故意的,賀琦年上身沒穿衣服,裸露的部位恰好到胸口位置。房間裡開著一盞檯燈,可光線並不充足,隱約能看到一點點胸肌的輪廓。
「你不冷嗎?」盛星河忍不住發問。
「不啊,房間裡還挺暖和的,」賀琦年靠近檯燈的位置,捏著手機往下一照,「你有沒有發現我的身材有什麼變化?」
胳膊上的傷口已經完全癒合,腹部的肌肉輪廓更清晰了,或許是深夜的關係,盛星河隔著屏幕都能感受到一股濃濃的男性荷爾蒙在釋放。
喉結不自覺地滾了滾。
但讓他乖乖承認這些想法等於在逼他咽藥,沉默兩秒,他平靜地回道:「沒啥變化。」
賀琦年有些洩氣,轉移話題:「我今天跳過2米20了。」
這個消息倒是令盛星河眼前一亮,驚喜道:「那很不錯啊!都達到健將級標準了。」
賀琦年手頭暫時握著的還是一級運動員證書,申領運動健將稱號的條件是在大賽中拿到2米20的成績,從一級到健將,這看似簡單的20公分就像是一座又一座的高山,篩掉了無數的人。
盛星河打從心底替他高興。
賀琦年還很年輕,沒傷沒病,力量還沒有被完全激發出來就已經能達到這樣的水準了,這說明他的未來還有無限潛能。
賀琦年得到讚美,笑著趴回床上,「你剛洗完澡嗎?」
盛星河:「不是,這邊下雨了,我一路淋回來的。」
「那還不趕緊去洗澡。」
「不是你要跟我聊天的麼。」
「那你先洗,洗完再聊。」
一般聊到洗澡這個步驟,基本上就等於空了再聊,不過在賀琦年這兒就不一樣了。
盛星河走出浴室的時候,讀到了五條信息。
【洗好了嗎?】
【還沒洗好?】
【怎麼洗這麼慢?在泡澡?】
【我比你晚洗都洗完了。】
【你不會是睡著了吧?出來了記得給我回消息。】
囉嗦得跟個老太太似的。
頭髮沒有擦乾,水滴順著髮根滴落在了屏幕上,盛星河抽了張紙巾擦乾淨之後,趴在床上打字。
【我洗好了。】
視頻邀請立馬彈了過來,盛星河還沒來得及穿上衣服,立馬鑽進被窩。
兩人就著大獎賽的話題閒聊了半個多鐘頭,等到視頻掛斷的那一刻,盛星河忽然想到賀琦年壓根兒就沒讓他展示酒店房間。
全是借口。
撒完謊都不會給自己圓上。
智商全變腹肌了。
夜深人靜,一閉上眼,還是賀琦年那張朝氣蓬勃的笑臉。
我的下一個目標就是進入國家隊,你千萬要等我,到時候你還是我師哥!
第三十七章
男子跳高的決賽安排在第三天。
最低起跳高度為1米90,之後每一輪的升桿高度為5公分。
賀琦年選擇從2米的高度起跳,全程發揮穩定,成功越過了2米20的高度,但他是第三次越過的,體能消耗比較大,他知道自己今天在賽場上是不可能再挑戰新高度了。
和他一樣越過2米20這個高度的還有兩個人,分別是來自黑龍江隊的李文龍和本市體校的趙天煜。
李文龍個子高高瘦瘦,大腿賊長,2米的身高佔據了絕對性的優勢,但賀琦年能感覺出他平常的訓練肯定不多,因為起跳姿勢不夠標準,送髖幅度時大時小,高度再往上他就沒那麼好的運氣了。
至於體校的趙天煜是賀琦年的老對手了,之前在省運會上也見過,當時2米13的高度就掉下去了。
才短短三個月不到的時間,這傢伙居然能跳到2米20,簡直不可思議。
關鍵他只在學校訓練,都沒進省隊特訓。
等著裁判升桿的時間裡,趙天煜下場換了雙釘鞋,灌了好幾口水,東張西望,明明跳過了新高度,可他的面色看起來格外的焦慮不安。
賀琦年的椅子就在他旁邊,友好地笑笑:「跳得很不錯啊。」
趙天煜擰上瓶蓋,「你心裡真的這麼想嗎?」
這陰陽怪氣的話一出來,全場溫度驟降,賀琦年略微皺了皺眉,「當然,你的進步很大。」
趙天煜看著他:「你到底想表達什麼?」
賀琦年覺得有點懵,趙天煜這人的思維方式還真跟一般人不太一樣。
「我沒想表達什麼,就單純地覺得你很厲害,」賀琦年順嘴一問,「平常哪種專項練習會做得比較多?」
趙天煜勾起一邊嘴角,笑容陰沉沉的。
「你覺得我會告訴你麼?」
賀琦年扁了扁嘴,繼省運會之後,對這人的好感度再次拉低。
賽場上總是會遇見各個地方的,形形色色的人,並不是每個人都像盛星河那樣願意把自己的心得體會寶貴經驗毫無保留地傳授給後輩。
見的人越多就越覺得善意和尊重,並不是每個人都擁有的,不過也要感謝像趙天煜這樣的人出現,讓他意識到身邊那些無條件幫助自己的朋友都很珍貴。
最終,橫桿升到了2米23的高度。
賀琦年和李文龍三跳都沒有過去,趙天煜第二跳時再次越過,奪得冠軍。
從2米13到2米23……
這進步速度也太瘋狂了。
賀琦年望著不遠處那張略顯陰沉的臉,結合他剛才那番陰陽怪氣的話,內心隱隱冒出一個可怕的念頭。
不過賽後還是要興奮劑檢查的,應該不至於吧?
賀琦年在2米20上的落桿次數比李文龍多,只拿到季軍。
下場後,他把這個消息分享給了盛星河。
【盛星河:沒事兒,勝敗乃兵家常事,世界冠軍都有輸的時候,好好訓練,下次上場再贏回去。】
【N:輸贏倒是無所謂,我只是覺得趙天煜在短短兩個多月的時間裡進步10公分是件很不可思議的事情,不知道平常是怎麼練的。】
【盛星河:藥檢過了?】
【N:嗯,不是陽性。】
【盛星河:那就不必再想了,搞不好人家上次在省運會上是發揮失常了呢,就跟高考似的,有些學生就是這樣,平常考得不錯,一到考場就緊張,但如果能多給他們幾次機會適應適應就好了。】
賀琦年覺得也有道理,就沒想太多。
全國田徑大獎賽的旅程結束,賀琦年暫別省隊,回到學校繼續上課,盛星河則飛往了瑞士。
兩邊有七小時的時差,兩人的休息時間完美地錯開了。
盛星河在訓練時又不能玩手機,賀琦年經常定凌晨三點的鬧鐘起來發消息,假裝自己失眠睡不著。
連續兩次以後,盛星河便不准他再熬夜了。
就算發消息過去也沒有回信,賀琦年只好放棄,乖乖睡覺。
冬天夜長晝短,時間似乎也因此變快了許多,在忙碌的考試周結束之後,學校放假了。一批又一批地學生收拾行囊返回家鄉,偌大的校園一下就空了。
枯葉落了滿地,傍晚時分,整個城市都略顯蕭瑟。
賀琦年還是像往年一樣,孤零零地留在了公寓。
所以他很討厭過年。
沒地方可去。
賀子馨在生他的時候不過十八歲,未婚懷孕,他連那個男人是什麼身份什麼樣子都不知道,賀子馨也從來不願意提,一提就哭。
懷他之後搬過好幾次家,以至於沒有幾個人知道他的存在。
在他的記憶深處,有對奶奶的一點點印象,那是一個白髮蒼蒼,卻十分慈祥的老人。
奶奶經常抱著他在湖邊看小魚,陪他搭積木,給她買巧克力,但那些畫面經過漫長的歲月已經模糊不清。
印象最深的就是有一個傍晚,奶奶躺在醫院的病床上,握著他的手說,「她不是姑姑,是媽媽,叫媽媽。」
那年他上小學一年級,對「姑姑」和「媽媽」這兩樣稱呼之間的差別還沒多大概念,試著喊了一聲媽媽。
賀子馨當時的反應他到現在還記得,雙眼紅通通的,含著熱淚,抱住他就是一頓哭。
奶奶去世之後,賀子馨又不准他再喊媽媽了,他就繼續喊姑姑。
小時候根本不明白大人這麼做的意義是什麼,只顧著吃手中的酒心巧克力。
隨著年齡的增長,真相一點一點地靠近,才發現自己在不知不覺間活成了一個多餘的人物。
賀子馨年輕的時候,也是有夢想的,只不過這個夢想需要犧牲掉很多東西,她必須撒謊才能活得重生的機會。
賀子馨撒的謊,愛慕她的人都相信了,但就像滾雪球似的,越滾越大。她當年肯定沒想過自己會大火,更沒想過自己要用一輩子的時間去圓一個謊。
等了小半輩子,賀子馨終於找到了一個願意包容她一切的男人,那個男人知道有他的存在,還是和她結婚了,賀子馨為這個男人生了個兒子,在眾人眼中,這個家庭是完美的。
而他徹徹底底地被釘在了過去,永遠不能走出那道牆。
他也漸漸悟透一個現實,自己已經不可能擁有一個完整的家庭了。
但盛星河的出現,讓他對未來,對生活多了幾分憧憬。
夜幕降臨,城市裡亮起了星星點點的光。
在大家正忙著走街串巷過新年的時候,賀琦年窩在公寓裡錄視頻——為了賺生活費,他手頭接了幾個食品公司的廣告。
還真是被谷瀟瀟的一句話給說中,當起了吃播up主。
一口氣吃好幾斤甜品的那種,好在他平常運動量大,吃完都能消耗。
今晚是一款自熱火鍋,商家給他寄了六種口味,他一款一款地介紹,品嚐,評價。
錄完視頻,剪輯加字幕上傳,同時分享到微博,任務就算完成了,商家會用兩種方式計算他的廣告費,一種是直接買斷,先商量好給多少錢再拍視頻,另外一種是看視頻播放量,播放量越高給的費用就越高。
他一般都選後者。
看了會書,他開始刷網頁上的留言。
-手裡的窩窩頭忽然不香了。
-這一頓大概是我三天的攝入量。
-粉絲嚼了嗎?為什麼一下就沒了??
-太粗暴了哈哈哈哈哈賀賀你能不能吃慢點!
-為什麼長不胖?
-小哥哥是運動員啦!平常有健身!
-每次看他吃東西都覺得好幸福哦,地主家的傻蛾子。
-杯子好可愛啊,每期視頻都會出鏡,想要get同款。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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評論不提,他都沒注意,自己這陣用的都還是盛星河的保溫杯。
他賤嗖嗖地回復:朋友的。
網友激情回復:啊啊啊啊啊啊啊啊!是女朋友嗎!QWQ
他又回道:男的啊。
網友:[doge]我好像知道什麼了。
網友:[doge]我也彷彿知道些什麼了。
於是,第二天的視頻裡,杯子就換了個款式,接著,網友們都知道他有個要好到會用情侶杯的兄弟了。
今年過年挺早,大年三十的那天夜裡,賀琦年給盛星河發了個大紅包過去。
【N:新年快樂,要準備比賽了嗎?】
【盛星河:對,快了。】
【N:比完就能回國了嗎?】
【盛星河:對啊。】
【N:我們放假了,到時候我去找你玩吧。】
盛星河沒有拒絕,這讓賀琦年對這個新年又有了期待。
他之所以那麼爽快地決定去A市不光是因為盛星河在那兒,還因為他對這座城市有著一段很特殊的情感。
他初中就是那裡念的,一直到高中才考到別的地方。
賀琦年上小學時賀子馨還年輕,又有好幾年的演藝經歷,是圈裡炙手可熱的女藝人,手頭寬裕,沒學會投資,又想要保值,就在好幾座城市購置了房產,有些空著有些轉手賣了。
賀琦年成年之後,賀子馨就將A市東區的一套商品房轉到了他的名下,算是對他的一種補償。
有時候放假沒地方住,賀琦年就會被接過去,但假期一般都會被安排學習各種排滿,再加上年齡小,還真沒怎麼在附近玩過。
賀琦年搜了一下田徑訓練中心到家裡的位置,坐地鐵大約半小時,加上排隊安檢什麼的,撐死了五十分鐘,也不算太遠。
如果盛星河住基地的宿舍,那他就住家裡,如果住酒店,他就陪著一起住酒店。
嘿嘿。
計劃完美。
他抽空在網上查了許多遊玩攻略,把重點的吃喝遊玩項目安排得明明白白,整理到備忘錄裡,生成圖片後再發給盛星河詢問意見。
盛星河很佛系地回了一個:o
【N:哦!?就一個哦啊!?你看沒看我發給你的圖?】
【盛星河:看了。】
【N:那你覺得怎麼樣,這個安排好不好?】
【盛星河:嗯,挺好。】
【N:你好敷衍,好像並不是很感興趣。】
【盛星河:那你希望我怎麼說啊?】
【N:就起碼好的、好噠、好呀、好的呢之類的,讓人聽起來比較舒心愉悅,o是什麼鬼。】
【盛星河:好噠~~乖巧.jpg】
賀琦年捧著手機傻樂了好半天。
大年初五那天,張大器在微信上問他去不去燒香。
當地人一到新年就有去寺廟燒香拜佛的習慣,去年賀琦年就跟著張大器他們一家三口一起去山上拜佛來著。
去年是年初一去的,外地遊客非常多,寺廟人滿為患,各個路口都被堵得水洩不通,全城調派了大批警力維持現場的安保工作,他們從早上七點鐘開始在門口排隊,一直到中午才擠進去,下午擠出來,至於什麼佛不佛的也沒認清,就是跟著人流往裡湧。
今年學乖了,大年初五才過去,來旅遊的差不多該回去了,當地人該拜的也拜完了。
張大器上學期已經拿到駕照,開著他爸的那輛大切諾基來公寓接人。
「年哥!——賀崽!——賀琦年!——該起床啦!——」張大器雙掌彎成喇叭狀,站在樓底下喊人。
賀琦年嘴裡還含著牙刷,拉開窗戶扔了只拖鞋下去,正巧砸在他腦門上。
大紅燈籠高高掛,樹上的綵燈和祈福帶都透著濃烈的節日氛圍,山下的店舖熱鬧非凡。
寺廟周邊的停車場已經滿了,有很長一段山路得要用走的,張大器把車子靠邊停在一家飯館的門口,兩人徒步上山。
寺廟生意依舊紅紅火火,不過相比去年那個情況好很多,起碼能停下來看一眼大佛究竟長什麼樣,賀琦年最後花了三十塊錢買了條祈福絲帶。
張大器感到震驚——去年他花三十塊買了條帶子,被賀琦年嘲笑了整整一個新年。
「欸,」張大器撞了撞他胳膊,「你不說買這玩意兒的都是傻子麼?」
「我什麼時候說過了?」
張大器眼瞪如銅鈴,對他的不要臉程度有了一個新的認知,「你要許什麼願啊?」
「說了就不靈了。」
賀琦年為了防止他偷看,還用左手遮著,偷偷摸摸地寫下心願,最後爬上大樹,把帶子繫在最頂端的一根樹枝上。
一陣風吹過,滿樹的絲帶隨風飄揚。
——賜我一點勇氣,讓我可以站在他一抬眼就能看見的地方。
第三十八章
廟堂內青煙繚繞,廟外鐘聲悠揚。
賀琦年在路邊的小推車上買了幾個比拳頭還胖的紅薯,張大器捧著一個咬了一口,燙得齜牙咧嘴,但還是讚不絕口。
「超甜。」
賀琦年掰開紅薯,挑了個最誘人的角度拍了段小視頻發給盛星河。
【N:想不想吃?】
【盛星河:想!我有一年沒吃了。】
【N:那你張個嘴。】
【盛星河:啊——】
賀琦年把咬過一口的紅薯拍了張照片發過去。
【N:甜不甜?】
【盛星河:很甜就是有點燙。】
【N:哈哈哈,那我給你吹吹。】
賀琦年邊吃邊盯著屏幕傻樂。
張大器滿臉複雜地看著他,大膽地猜測:「你是不是談戀愛了啊?」
賀琦年的神經一跳,沒有回答。
張大器立刻嚷嚷:「你就是談戀愛了!你肯定談戀愛了!是和誰啊?上次那個嗎?」
賀琦年不動聲色地顯擺:「我在和教練聊天呢。」
「呿。」張大器根本不信。
兩人沿原路返回,途徑一家手作店,張大器手捧紅薯拐了進去。
「老闆,我爸的手串修好了嗎?」
賀琦年跟了進去。
這家店舖的面積不大,進門就是全貌,兩側牆面上釘著一層深色絨布,上面掛滿了各式各樣的手串和項鏈,按木頭的品類依次排序,檯面上則擺著一些手工藝品。
最裡面是一張小小的辦公桌,老闆是個中年男人,桌上擺著一套茶具和一些書籍。
「修好了,我還在想,你要再不來我就給你們寄過去了。」老闆從抽屜裡取出一串麒麟眼菩提。
賀琦年對古玩和手串一類的東西沒有研究,倒是被牆上的一對手繩給吸引了。
黑色的細繩上分別掛著兩顆半透明的小珠子,細看之下發現那並不是普通的玻璃珠,不知道是什麼材質,摸著很硬,還是漸變的顏色,一些閃粉嵌在裡頭,星星點點,熠熠生輝。
手繩貼著標籤,一顆名為深海,一顆名為星河。
「老闆,這是什麼珠子?」賀琦年問。
老闆伸長了脖子,「那是用滴膠磨出來的。」
「滴膠?」
張大器實在不敢相信他年哥這樣一個渾身肌肉,鐵骨錚錚的硬漢也會對這種小飾品感興趣,並且買了下來。
「送女朋友的?」張大器問。
賀琦年把手繩揣進兜裡,「暫時還沒交往。」
「還沒交往?」張大器笑著調侃,「那你也不行啊,都這麼久了,還沒談上戀愛,我還以為像你這種長相的追人很容易呢。」
賀琦年輕哼一聲,「我這叫穩紮穩打。」
張大器毫不留情地拆穿:「是人家還沒看上你吧?她知道你喜歡她嗎?」
賀琦年想了想,搖搖頭,「應該還不知道,我沒表過白。」
「那你肯定沒戲。」張大器說。
賀琦年皺眉,「為什麼?」
張大器這種單身狗對愛情永遠有字典厚的見解。
「對一個人的喜歡就跟打噴嚏似的,是藏不住的,就算嘴巴不說,也會從眼神中流露出來。她就是不想跟你談戀愛才一直拖著裝不知道。」
一語點醒夢中人。
賀琦年有些沮喪地垂下了眼眸。
是這樣麼?
盛星河是知道他喜歡男生的,他也暗示過很多次,是真的不知道還是根本不想開始所以故意裝傻?
可要是真的不喜歡,沒必要這麼配合著他。
「大器,我問你個問題。」
「嗯。」
「假如有一個男生喜歡你的話,你會怎麼想?就那種關係特別要好的。」
張大器驚恐地瞪著他,雙手捂胸向後倒退一步,「你不會真的暗戀我吧?」
「操。」賀琦年一個沒繃住,差點笑岔氣。
「是什麼經歷讓你產生了這種奇思妙想呢小老弟?」張大器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先回答我的問題。」賀琦年說。
「看情況吧,我可能會說……」張大器依舊懷疑賀琦年對他有意思,偷偷地瞄他。
賀琦年翻了個白眼,「你看我幹嘛啊,我真不是要跟你表白,我就算是死,也不會喜歡你ok?」
「哎,那倒也沒必要,我有那麼差勁嗎?」
「反正你大可放心,我對你沒興趣。」
張大器那有限的智商及情商全都匯聚在了這一刻,結合這階段賀琦年種種奇怪表現,他的小腦瓜子挖掘到了一點獨特的信息。
「那莫非你是對哪個男的感興趣,準備告白啊?」
忽然被戳中心事,賀琦年心臟猛地一跳,心虛地拉高嗓門,「誰說我要告白了!不能是別人跟我告白嗎!」
張大器瞇縫著眼睛看他,少年的臉在陽光下越漲越紅。
「我不知道,我又沒被男生喜歡過,每個人的經歷和想法都是不一樣的,在我這兒得到的答案沒有參考價值。」
他原本還想加一句,你應該去問你喜歡的那個人,但最後還是什麼都沒說。
他覺得賀琦年這麼聰明的人,肯定能明白的。
走了一段路,賀琦年臉上的紅暈逐漸退了下去。
他確實明白張大器所說那番話的意思,也知道自己的性向暴露了。
他覺得有些尷尬,張大器卻忽然勾過他的肩膀,「你晚上要去我家吃飯嗎?今晚我家吃牛肉火鍋,親戚從外地寄過來的鍋底,麻辣的,你肯定喜歡。」
賀琦年心尖一暖,嘴角翹了起來,「好啊。」
…
元宵節前夕,盛星河終於開啟了第一個賽季的第一場室內比賽,比賽地點在意大利。
這場賽事在國內是沒有直播的,賀琦年為此專門關注了一些體育界的新聞媒體,以便獲取最新資訊。
在比賽日的第三天,終於有媒體放出了一段男子跳高的比賽視頻。
賀琦年正在張大器家裡蹭飯,無意間刷到這條動態,手裡的麵條都放下了。
盛星河的起跳動作在賀琦年眼中相當漂亮,可惜在2米31這個高度上,橫桿還是三次落地,他僅以2米28的成績拿到了第四。
冠軍是一個加拿大人,成績是2米34。
足足相差六公分的距離。
「好可惜啊,跳過去就能拿獎牌了,我記得他在學校跳過2米31啊,怎麼訓了這麼天,反而跳不過去了。」張大器說。
賀琦年掰著手指說:「場地環境、風速、身體狀態、心理狀態,都會影響到最終成績。你考試也不可能每回都考一模一樣的分數啊。」
「那倒也是。」
運動員下場,國內的記者採訪拿到了亞軍的中國選手秦鶴軒。
「這次比賽你覺得自己發揮如何?」
秦鶴軒是田徑隊裡的老將,曾多次上過國際大賽,賀琦年記得他的個人最好成績是2米31,這次發揮很穩,依舊保持在這個高度。
「發揮的還可以,我把我平常訓練時最好的狀態帶到了賽場,接下來還是會努力尋找更大的突破。」秦鶴軒面帶微笑,狀態看起來很輕鬆。
盛星河走過時,記者快步走上前去,進行了同樣的一輪採訪。
賀琦年看得出他心情不太好,走路都是垂著腦袋,大概是壓力太大了。
記者在最後又加了幾個問題。
「經過這一年半的沉澱,感覺自己心態上或者是體能上有沒有什麼變化?」
盛星河:「體能還好,心態上會有一點吧,太久沒上場了,會有點緊張。」
記者:「我聽說你去年一整年都沒有參加訓練,是生活比較忙嗎?」
也不知道這記者是不是故意挑刺,專往人心口上捅刀子。
賀琦年一拍桌子,筷子,勺子全都彈了起來,「這問的都是什麼鬼問題。」
張大器按住他的胳膊:「息怒息怒。」
盛星河的眉頭微微皺著,但語氣還是挺平和的。
「去年左腿動了一次手術,到去年年底才逐漸地恢復過來,中間確實沒有過多的訓練,之後會盡快把狀態調整回來。」
記者:「那之後是準備回國參加室內田徑錦標賽嗎?」
「對。」
比賽結束,盛星河跟隨團隊一同飛往國內,本以為能好好休息幾天,卻接到了舅媽的電話,說外公忽然昏倒送醫院了。
他還沒來得及回到宿舍就立馬定了回老家的高鐵,和賀琦年的約定不得不延後了。
「真的真的真的不好意思了。」盛星河在電話裡一個勁地道歉,「我現在還在回老家的高鐵上。」
「沒關係,你又不是故意的,這屬於不可抗力。」賀琦年說,「等以後有空再說吧,希望你外公不要有事。」
「嗯,但願吧。」盛星河並不想掛斷電話,又問,「你今年過年出去玩了嗎?」
「和大器到山上燒香去了,」賀琦年說,「我買了個好東西送你。」
「廟裡買的?佛珠啊?不會是玉珮掛件之類的吧?」
「山下啦!」
「什麼好東西,你寄快遞給我嗎?」
「不行!這個東西要親手送才有意義!」
「什麼?」
「不告訴你。」
「那你就不要這麼快告訴我啊,吊胃口。」盛星河說這話時,嘴角翹著。
賀琦年嘿嘿一笑,「讓你在跟我出去玩這件事情上多點期待。」
笑聲灌進耳朵,盛星河原本憂慮的心情好轉了許多。
當感到孤單的時候,賀琦年的關心和鼓勵能令他打起精神。
外公是中風昏倒,好在發現及時立馬送醫,人沒大礙,只不過醒過來之後還是有點混混沌沌,腦子不太靈光。
盛星河還在老家幫忙照顧外公的時候,賀琦年這邊就接到了省隊的通知,說是讓他參加三月份的全國室內田徑錦標賽。
「之前不是說沒有推薦名額了嗎?」
孔教練說:「王毅過年出門摔了一跤,把右腿給摔折了,傷筋動骨一百天,這次比賽沒法參加,你補上吧。」
賀琦年怔住,他記得盛星河也會參加這場比賽。
孔教練見他沒反應,還以為是沒自信了,「你怎麼了?讓你比賽還不高興了?不高興我換人了啊。」
「不不不!」賀琦年興奮得無以復加,當場抱住了孔教練,還給拎起來了,「我太謝謝你了!」
孔教練個子不高,整個人完全騰空,被他勒得差點兒翻白眼,「放我下來!」
今年的全國室內田徑錦標賽分四個賽區比賽,每個賽區的每個項目都會決出8到12名運動員參加一場總決賽。
總決賽在H市舉辦。
賀琦年知道這種分賽區的比賽對於盛星河而言輕輕鬆鬆,所以整整一個月的時間都在加緊訓練。
寂靜的深夜,他獨自一個人留在場館內加練,器械落地的聲音和喘息交錯著,迴盪在空曠的場地。
孔教練剛開始以為他堅持不了幾天,也沒放在心上,一個多星期之後,他開始擔心這小孩會不會過勞死,就守在邊上打著哈欠陪練,順便感慨一下歲月的無情。
以前他也可以通宵不睡隔天精神抖擻,現如今少睡一個鐘頭腦子都是昏昏沉沉。
還是年輕好。
南方的冬季,凍得人牙齒打顫,賀琦年依舊汗如雨下。
運動鞋壞了一雙又一雙,起跳的姿勢一次比一次標準。
有天賦的人不可怕,可怕的是他比常人更努力。
分賽區的決賽中,賀琦年直接拿下冠軍,晉級H市的總決賽。
…
思念將時間拉得很長,賀琦年期盼總決賽到來的那天,但真正快到比賽日的時候,又覺得自己還沒完全準備好。
出發前的一個晚上,他到凌晨兩點的沒有睡著,喝熱牛奶聽助眠音樂都沒有效果。
主要是他揣上了太多的心思,見面的動機都不單純了。
關於怎麼告白?
在什麼地點告白?
在什麼情況下告白?
盛星河會有什麼反應?
亂七八糟的事情想了一大堆。
第二天,他頂著重重的腦殼爬起來,跟孔教練請了會假。
自從元旦過後,他就沒怎麼收拾過自己,劉海都已經遮過眉毛了。
他找了一家沒什麼人的理髮店,店裡沒有用人,老闆親自操刀。
一頓操作猛如虎,一眨眼的功夫,腦袋都輕了。
鬢邊和耳後的頭髮被推得很短,幾乎快貼到皮膚,在往上留了一些,碎發自然又蓬鬆地捲曲著,老闆吹完之後橫看豎看,似乎是很滿意自己的作品,又給噴了點定型水。
賀琦年看時間還早,就又上商場買了套新衣服,下樓路過香水專櫃,瞄了一眼,人都快走出商場門口了,最後又倒退回去。
…
隊伍集合的時候,劉宇□像是見了稀有保護動物似的一個勁地盯著看,還湊過去嗅了嗅,「喲,你還噴香水了啊?」
「嗯,」賀琦年的眉梢微微一挑,「好聞嗎?」
「好聞,」劉宇□笑著點點頭,「就是有點騷。」
邊上一堆人都樂了。
兩座城市距離較遠,為節省經費,這次買的還是高鐵票,賀琦年在高鐵上補了一覺。
二等座位之間的間距狹窄,兩條長腿卡在裡邊,幾乎動彈不得,賀琦年睡得並不舒服,但心情依舊是愉快的。
出發之前他就發信息問過盛星河幾號到酒店,盛星河說自己已經提前到達S市,就住在體育館旁邊的商務酒店。
他還旁敲側擊地要到了房間號。
廣播裡的女聲一次又一次響起,他欣賞著沿途的風景,等待著目的地的靠近。
快下高鐵時,他的心跳不受控地加速了。
省隊跳躍項目部一共21個人參加這次的決賽,包括運動員,隊醫和教練,出火車站之後,大家分批打車前往酒店。
賀琦年他們是最後一批到的,賽委會接待員正在給大家安排房間。
「這次都是雙人間,大家自己組合組合。」孔教練說。
賀琦年找到了於順平之後,問接待拿了房卡。
「哇,這兒的風景還不錯欸。」於順平把窗簾全都拉開,「賀琦年你過來看,這邊居然還能看到江景,我第一次住江景房。」
賀琦年這會對江景壓根沒興趣,含糊地敷衍了幾句就迫不及待地出門。
剛巧在酒店的走廊裡撞見孔教練。
孔教練一把攔住他,「大半夜的,你上哪兒去啊?」
賀琦年愣了愣,「買夜宵。」
孔教練看了一眼時間,「這都十一點了,你上哪兒買夜宵去?」
賀琦年臉不紅心不跳地說:「我就隨便買點,我餓了,高鐵上的東西太難吃了。」
孔教練撇了撇嘴,「不准吃亂七八糟的東西聽見沒有,特別是燒烤,外邊的肉不能碰。」
「放心吧,我就買點牛奶和麵包。」
賀琦年成功出逃,像是一隻歡脫的小薩摩,一路蹦躂到盛星河所在的酒店,在電梯的鏡子裡反覆檢查自己的造型。
頭髮倒是沒亂,只是他聞了聞自己的手腕沒聞出什麼味道,後悔自己太早噴香水了,味道都跑沒了。
可他又不想再跑回酒店噴了,他等這一秒已經等太久了。
電梯裡就他一個人,腦海中反覆回放著昨晚在被窩裡想好的台詞。
好久不見啊盛教練!
有沒有很想我!?
想我還不快點抱抱我!
啊——
他越想越羞臊,捂臉傻笑三秒後,深吸一口氣。
鎮定!鎮定!
「咚咚咚。」
盛星河的房門被敲響。
他以為又是隊裡的同事過來蹭吃的,毫不猶豫地拉開門,入目就是那張熟悉的笑臉。
盛星河愣住了。
不知道是不是太久沒見面的關係,他感覺賀琦年變了很多,皮膚跟之前相比曬黑了一點,人也瘦了,不過五官倒顯得更加立體了。
「好久不見啊盛教練!」
盛星河驚喜道:「你怎麼來了啊?!還剪頭髮了。」
「這都被你看出來了。」賀琦年進屋後反手帶上了房門,很快接了一句,「你有沒有很想我!?」
盛星河的唇角勾了勾,「還好吧,比賽太忙了,沒怎麼想。」
這回換成賀琦年愣住。
這個他想像中的對白不一樣啊!
房間是「L」形的,兩人都站在過道裡,光線有點暗,還有些許曖昧。
深夜帶給少年無盡的勇氣,賀琦年張開雙臂一個飛撲死死地鉗住了盛星河的身子,又在他耳根邊輕輕說:「我超想你的。」
一股清爽的淡香撲面而來。
盛星河只感覺眼前一黑就懵了。
環抱著他的手臂越收越緊,腰都快被壓彎了。
盛星河一路倒退,無處安放地雙臂停頓在空中,「誒誒誒」了好幾聲也沒能阻止賀琦年的步伐。
這孩子的力氣不知道什麼時候變得這麼大了。
賀琦年想往床邊晃過去,不料兩人的腳在向後挪動的時意外地纏在了一塊。賀琦年一個踉蹌,身體不受控地朝前邊栽了下去,最後撲通一聲跪在地上。
還好他反應迅猛,雙手撐地沒完全趴下去,盛星河的雙手還緊緊地摟著他的後背,躺在地毯上看他。
原本是一個如同偶像劇般文藝又浪漫的鏡頭,主人公凝視著對方的雙眼,眼神含情脈脈,內心暗流湧動。
下一秒就該安排接吻了。
但現實是,盛星河屋裡還有五個湊在一塊兒吃夜宵的同事。
看見這一幕,噴飯的噴飯,瞇眼的瞇眼,目瞪口呆,全部石化。
第三十九章
「噢~~我超想你的~~~」有人怪腔怪調地學了一句,嘴角浮現出了意味不明的笑。
賀琦年完全沒料到這屋裡竟然還有人,尷尬得恨不得找個地縫鑽一鑽。
盛星河臉色辣紅,拍了拍他的後背,「起來!你重死了!」
「你怎麼沒告訴我你屋裡有人啊!」賀琦年神情慌亂地從盛星河身上爬起來,因為太心急,膝蓋直接頂在某人的襠部。
賀琦年自己先「啊」了一聲,倒抽一口涼氣,「對不起對不起……」
手足無措。
盛星河拍掉了那只伸向自己褲襠位置的手。
咬牙切齒。
「沒人的話要準備幹嘛呢?」剛才說話的那位又接了一句。
賀琦年反射性地看了過去,說話的是個女的,估計30歲左右,看體型應該是鏈球項目的選手,胳膊比他還粗,面相和善,笑容爽朗,不像是那種帶有攻擊性的微笑。
他嘿嘿一笑,「不幹嘛,太久沒見了,我就來找我哥敘個舊。」
「那我們就不打擾你們敘舊了。」女人說。
「沒事不打擾,」盛星河說,「他就是愛瞎胡鬧。」
賀琦年摸摸鼻子,看了一眼還在揉屁股的盛星河,緊張道:「你摔疼了沒?」
他正要上手去揉,盛星河再次打掉了他的爪子。
「不疼。」
「這小弟弟誰啊?」女人問。
「之前在學校實習帶的學生,也是練跳高的,叫賀琦年。」盛星河說。
「看出來了,這大長腿一看就是跳躍組的。」
盛星河給賀琦年做介紹。
剛才說話的那位是女子鏈球隊的隊長張玉茹,邊上較矮的一個男人是短跑隊的孫浩洋,微胖一點的是跳躍組的隊醫嚴政,戴眼鏡的老頭是盛星河的新教練林建洲,看著很慈祥,最後一個高個子是經常能在電視上刷到的跳高選手秦鶴軒。
賀琦年對這些人名記了個大概,基本都是按身型去區分他們的職業,這裡的所有人年紀都比他大,只用喊哥哥姐姐就行了。
桌上擺著一堆外賣盒子,以他對盛星河的瞭解,這大半夜還能聚在房間吃夜宵的同事,關係一定是特別要好的。
林建洲將賀琦年上下打量了一番,「你起碼有1米96吧?」
「嗯,」賀琦年微微點了點頭,「我前兩天剛量了一下,1米98了。」
盛星河震驚地瞪圓了雙眼,彷彿見到外星生物,「你又長高了!?你都大三了還能再長高?」
「對啊。」賀琦年挺了一下腰,抬手搭在盛星河的頭上,後者剛巧到他眉毛的位置,「說不定有生之年我能長到2米。」
盛星河一屁股坐到了床邊,徹底遠離他。
這天賜的祝福怎麼還沒完沒了了。
老天爺還能不能考慮一下他們這種不被祝福的心理健康!
「跳高練多久了?」林建洲又問。
「兩年多點。」賀琦年說。
「PB多少?」
「2米20。」
對於一個只練了兩年多的運動員來說,2米20已經是非常優異的成績了,每年達到這個健將級標準的跳高運動員也就一兩個,甚至有可能為零。
林建洲點點頭,誇讚道:「挺好的,星河在你這個年紀的時候也差不多這些高度,他練得可比你久多了。」
盛星河已經從林建洲的眼神中看到了期許,就像他在第一次看見賀琦年時的那種心情一樣。
他覺得賀琦年離進入國家隊的目標已經不遠了。
「青出於藍勝於藍才好啊,」盛星河說,「如果後輩不能超越前輩,那我們中國隊要怎麼衝向國際?」
「說得對。」林建洲欣慰地笑了起來。
「但你永遠都是我最敬佩的師哥,」賀琦年的雙眼在燈光下亮閃閃的,看起來自信又真摯,「沒有前輩們的指點,哪有後輩的進步。」
盛星河忍不住笑了起來,賀琦年就像是陰霾天裡的一束光,知恩又上進,輕易地就能俘獲人心。
「肚子餓嗎?要不要在這兒跟我們一起吃點?」林建洲問。
「對,」盛星河忍不住揉了揉賀琦年的腦袋,「有你喜歡的蝦餃。」
賀琦年因為個高,很少被人揉腦袋,呆愣愣地點點頭,走路都差點兒同手同腳。
「你的是哪份?」
盛星河手裡的那份餃子才剛吃了一個,他將自己那套餐具裡的勺子遞給賀琦年。
「你先吃吧,吃剩了給我就行。」
「要是沒有剩的怎麼辦?」賀琦年撈了一個塞進嘴裡。
「沒有就沒有唄,我還能拿你怎麼辦?」盛星河說。
「喲喲喲,」張玉茹笑了起來,「當哥哥了就是不一樣,我以前怎麼沒見你這麼謙讓過?」
賀琦年低頭笑了,「那他平常在你們面前什麼樣啊?」
張玉茹大笑:「反正跟這會不太一樣。」
秦鶴軒抬眸道:「基本沒人樣。」
盛星河踹了他一腳。
賀琦年以前只在新聞上見過頂尖運動員,一直覺得國家隊的都跟藝人似的,各個地方飛來飛去,又是全封閉的訓練,行蹤詭秘,充滿距離感,在鏡頭前大多都是比較高冷的,但今天一見,倒是覺得可愛又親切。
大家也會討論什麼東西好吃,以及聊別的隊員的八卦。
「小裴對象就是上回來基地看他那姑娘,他接綜藝就是為了跟她搭檔,壓根就沒收錢。」
「那她女的掙得比他多吧,不會有壓力麼?我看他平常還挺大男子主義的。」
「都什麼年代了,女的掙的比男的多很正常,我女朋友要是比我掙得多我高興還來不及呢。」
「那是你臉皮厚呀。」
賀琦年尚未踏入社會,只能聽懂他們議論的東西,沒有真正體會到他們口中所說的那種壓力。
他目前的壓力只源於如何跳得更高好邁進職業隊伍,和金錢無關,但被他們這麼一提,倒是覺得自己接下來應該好好攢錢,不然以後該怎麼照顧盛星河。
「小朋友,你有女朋友嗎?」張玉茹問。
賀琦年微微側頭,瞟了一眼邊上的人。
盛星河的脖子往後一縮,「人家問你,你看我幹嘛啊?」
賀琦年搖搖頭,「還沒有。」
「長這麼帥居然沒有女朋友?」張玉茹驚訝道,「學校沒人追你嗎?」
賀琦年再次瞄了一眼盛星河,後者也正在看他。
他瘋狂地搖頭。
「不是吧?」張玉茹說,「你肯定騙人。」
賀琦年啃著蝦餃,老實道:「追我的不是我喜歡的類型……」
張玉茹一拍大腿,「我就知道!那你喜歡什麼類型的?溫柔型還是運動型?」
喜歡的人就在身旁,賀琦年也不知道哪來的勇氣,直白道:「兩者結合吧,我喜歡年紀稍微大一點的。」
「啊……」張玉茹若有所悟,「小奶狗啊,哎現在果然都流行這種了,我們那會都喜歡年紀大的,會照顧人的。」
像是被戳中了某個點,賀琦年忽然反駁,「我也會照顧人,誰說年紀小就不行了?」
張玉茹笑了,「我沒說你不行,就是感覺年齡太小了。」
賀琦年著急道:「我不小,我都二十了,不是小屁孩,你們說的我都能聽懂。」
「那還是我們這兒最小的呀,」張玉茹說,「只有小孩子才這麼在乎別人有沒有把他當成小屁孩。」
賀琦年越說越覺得憋屈,可又沒辦法反駁。
盛星河抬起一條胳膊,不輕不重地捏了一下他的耳朵,「說你年紀小還不樂意了?你知道我多想回到你這個年紀麼,沒傷沒病的,一切都才剛剛開始。」
賀琦年轉過頭看他,「我還想跟你換呢。」
「為什麼想跟我換?」
想多一點閱歷,多一些成績,想照顧你,想變得成熟一些,想成為你眼中那個值得信任,值得依賴的對象,而不是小學弟,小屁孩。
「想跳過2米30。」
「你肯定會的,」盛星河笑著說,「你比我優秀多了。」
賀琦年把餃子嚥下去,轉頭看他,「你老這麼說,萬一我跳不過呢?豈不是丟你面子。」
「不會的。」
在心理學上有個詞叫做期待效應,指的是教師對學生的殷切希望能戲劇性地收到預期效果的現象。
當一個人獲得另一個人的信任、讚美時,他便會感覺獲得了支持,從而獲得一種積極向上的動力,心理得到滿足,就會變得更加自信,會朝著對方所期待的那個方向努力,避免對方失望。
邊瀚林從前說過,只要肯努力,一定會跳過2米30,他就一直朝著這個方向邁進。
鼓勵會帶給人前進的動力,各個行業、各個年齡段都是如此。
「你肯定能跳過去的,」盛星河說,「我特別期待有人能超過我,我喜歡比我厲害的對手。」
賀琦年受到了巨大的鼓舞,「那你等著!我肯定超你!」
林建洲大笑起來,「那你可得好好加油了。」
吃完夜宵,大家一個接一個地回房間了,鬧哄哄的房間一下安靜下來。
酒店樓層很高,抬頭就能看到滿天星辰,賀琦年站在窗前,真的看到了長江,只不過樓層與樓層間的間距太窄,江景成了一條線。
盛星河把桌上的一次性餐盒都給收拾了,「你不是說有東西要送我嗎,東西呢?」
賀琦年拍了一下衣兜,想起自己臨走時換了新外套,「我走太急忘拿了,東西還在我另外一件外套裡,明天拿給你吧。」
「什麼好東西?」
「明天就知道了啊。」
盛星河從行李箱裡翻出一套睡衣準備洗漱,看見賀琦年把手機架在茶几上,便走過去掃了一眼,「你幹嘛呢?」
賀琦年開了個直播。
「我上次說我破百萬粉的話會開個直播。」
「你這漲粉速度夠快的啊,我出國之前好像才80來萬吧。」
「搞了幾次吃播,莫名其妙就漲了很多。」
「那你挑這時間看得人不多吧。」
「沒關係,可以錄下來的。」
這不是賀琦年第一次直播了,之前為了推廣東西也弄過兩次。
這個點是睡覺的時間,剛開始時進入直播間的粉絲並不多,但放了一會又陸陸續續湧進來幾百個人,立馬變得熱鬧起來。
賀琦年跟粉絲打過招呼之後,將鏡頭轉向盛星河,大方介紹,「這也是我們學校畢業的師哥,這次是我第一次跟他一起參加比賽,跳高項目放在後天下午兩點,到時候我看能不能錄一段現場的視頻放微博上。」
-好啊好啊好啊!
-我已經買好門票了,後天見哦!
-為啥別人家學校搞體育的都這麼帥!!!
-QAQ我靠這身材絕了。
-啊啊啊啊,哥哥也好帥!神仙顏值!
-一個真理:帥哥身邊都是帥哥。
賀琦年笑了笑,「很帥是吧,我也覺得他挺帥。」
盛星河正準備脫衣服,聽見這話又不好意思地把手給放下了,「白癡。」
「哎,」賀琦年回過頭說,「我這正直播呢,你能不能給我點面子?」他說完又看向屏幕,「他老罵我。」
盛星河:「那該喊你什麼?小可愛?」
賀琦年撲哧笑了,「那倒也不必。」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可!
-小可愛!好甜!
-房間就只有一張床啊,兩個人擠得下嗎?
「不是一個房間,我跟他不是同一個隊的,他屬於A市,我屬於B市,這他的房間。」
盛星河去浴室洗澡,賀琦年跟粉絲聊著聊著就往床上一癱,「我有點睏了,你們還不睡覺嗎?」
-看你直播啊傻弟弟!
-我本來都要睡覺了,但看到直播就炸起來了!
賀琦年揉了一下眼睛,「那大家早點休息吧,我們也差不多要休息了。」
-好的呢!晚安晚安!
-好夢哦!
盛星河從浴室出來的時候,看見賀琦年躺在他的床上,蓋著他的被子枕著他的枕頭,雙眼緊閉,完全像是睡著了的模樣,而且似乎睡得很熟。
手機還握在手裡,屏幕已經黑了。
「直播結束了?」
賀琦年沒動彈。
盛星河走過去輕輕拍了拍他的臉,「你是準備賴在我這兒了嗎?還不趕緊回自己窩睡覺去。」
賀琦年是真睡著了,聽見聲音,微微皺眉,翻了個身往被窩裡鑽,呢喃:「好冷,我不想回去了。」
「啥玩意兒?」盛星河捏住他耳朵向上一提,「接待沒給你安排房間嗎?」
「安排了,」賀琦年困了,嘴裡嘟嘟囔囔,「於順平睡覺打呼,影響我睡眠質量,我想跟你睡。」
第四十章
盛星河搓了一下腦門,覺得有些無奈。
南方的冬天沒暖氣,從一個被窩換到另一個被窩需要強大的勇氣。
被窩都捂暖和了,換他他也不樂意衝回去,而且都這麼晚了。
雖說這兒只有一張床,但卻是雙人房,本來是安排他和領隊一起睡的。巧的是領隊老家就在這附近,媳婦兒開車過來把人給接走了,這邊就只剩下他一個人。
床鋪挺大,兩個人擠擠沒什麼問題。盛星河開啟空調,掀開被子往被窩裡一鑽,他那側的床單冰冷,凍得他直打哆嗦。
左腳無意間碰到了一片溫熱的皮膚,他猛地往回一縮,低頭看看邊上的人。
熟睡著,沒反應。
「髒鬼!臉也不擦澡也不洗衣服也不換!」他的嘴裡嘟嘟囔囔,卻還是替賀琦年掖了掖被子,抬手關掉了房間裡的燈。
窗簾不是全遮光的,朦朧的月光透過縫隙鑽進房間。眼睛逐漸適應黑暗之後,能隱約看到賀琦年側臉的線條,他的五官的輪廓都特別深,如果看不到那對亮汪汪的眼睛,感覺還是挺沉穩的。
盛星河側身正對著他。
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這個人像陽光一樣,漸漸滲透進他的生活裡,奪走了很多的注意力,以及……感情。
膽子也越來越肥了。
就像今晚。
他還清晰地記得去年夏天的某個暴雨夜,賀琦年的鑰匙落在家裡,具體是不是真遺忘還有待進一步考證。
當時這傢伙十分窘迫地站在門口打申請,問能不能借住一晚,並且保證自己睡相很好,不說夢話不打呼不磨牙不踢人,乖順的跟只小貓咪似的。
現在倒好,連聲招呼都不打,直接賴這兒就呼呼大睡。
時光流轉,總有很多東西很多情感在不知不覺間悄然改變了。
賀琦年都已經敢確定他不捨得將他趕走了。
酒店的夜晚並不是特別安靜,隱約能聽見樓道裡有人走動的聲音。
盛星河躺了挺久才勉強睡著,他的睡相不是很好,夏天愛踢被子,冬天愛卷被子,身體又總是像嬰兒那樣蜷縮著。
賀琦年在凌晨兩點多的時候醒了一次,因為感覺肩膀和後背有點冷,睜眼一摸,被子被捲走了。他悄悄挪了一下位置,往盛星河身後貼過去,扯過一點被子,大概猶豫了一分鐘之久,雙手從背後環抱住他。
動作輕輕的,像春季柔和的風,心跳卻猛烈的像要爆炸了。
盛星河的睡衣單薄,裸露的手臂摸上去還是熱乎乎的,呼吸聲聽起來像初生的小動物一樣綿軟,讓人忍不住想要靠近了親一下。
事實上,他也照做了。
他屏息凝神地靠過去,輕吻了一下盛星河的後頸,就再也睡著了。
渾身的血液都開始發燙,臉也燒紅了。
真是比暴雨天的室外長跑更能磨練人的意志啊。
…
清早,盛星河是被浴室裡的水聲給吵醒的,他恍惚地皺了皺眉,轉頭看見枕邊的手機和外套,都是賀琦年的。
他想起昨晚做的那個夢,具體情節記不起來了,只記得自己坐在一片滿是枯葉的草地上,天色陰沉沉的,還有點冷。
北風灌進脖子,身體裡的熱量正在一點一點地消失。
身後忽然有人很用力地抱住了他。
那人的手指細長,骨節分明,他不必回頭也知道是誰。
他們誰都沒有說話,就這樣靜靜地聽著彼此的呼吸聲。
有人在很遠的地方喊他們,該比賽了。
身後那股溫暖的力量忽然消失了。
在夢裡,他感覺到一陣窒息。
這個夢似乎是理性和感性之間最後的掙扎,理性一直在提醒著他,不能輕易地陷進去,要認清眼下什麼才是最重要的,而內心的另一個聲音卻在說,你想留住那個擁抱吧?
瞪了會天花板回神,賀琦年出來了。
「你醒了啊。」
「嗯。」盛星河揉了一下眼睛,看見賀琦年的頭髮有點濕,「你剛才在洗澡?」剛剛睡醒的緣故,他的聲音微啞。
「嗯,昨晚實在太睏了沒來得及洗。」
「睡得還好嗎?」盛星河看了一垂到地上的被子,「我應該沒踢你吧?」
賀琦年忽然俯身,單手撐在床沿,他的突然靠近和停頓令盛星河心臟猛地一跳,腦內警鈴大作。
剛洗過澡的緣故,還有股沐浴液的香味撲面而來。
緊接著,賀琦年一把抓起外套,嘴角微微一勾,「沒有,你睡相特別乖。」
盛星河生平第一次被一個比自己小七歲的人誇乖,心情有點微妙,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錯覺,他總覺得賀琦年的那個溫順的笑容像是在哄他。
「我去買早飯,」賀琦年抓起床頭的手機看了一眼剩餘電量,正巧看到群裡有消息,就辟里啪啦地打字,嘴上仍然不忘交代,「你快點起來洗臉刷牙。」
盛星河抬眼望著那雙修長的手,骨節處微微泛紅,真的和夢裡抱著他的一模一樣。
「還愣。」賀琦年曲起食指彈了一下他的腦門。
「哎,」盛星河閉眼揉了揉額頭,「沒大沒小。」
總決賽分兩天進行,男子跳高安排在第二天下午兩點,第一天就是適應一下環境,兩人吃過早點,各自去找教練。
體育館內場有其他項目的比賽,大家只能在室外熱身訓練。
盛星河到達場地時,賀琦年已經在了,正在跳欄架,這是跳躍的專項練習。
他正打算找地方放一下外套,發現座位上擺了兩個保溫杯。
兩隻狗子緊緊地貼在一塊兒。
盛星河轉過頭,正巧撞上賀琦年的視線,兩人會心一笑。
「裡面是鮮奶,不含防腐劑的。」賀琦年遠遠地喊了一聲。
盛星河擰開蓋子喝了一口,牛奶還是溫溫的。
喝完,他又將蓋子擰好,放回原位。
也不知道是巧合還是什麼,盛星河中途每一次抬頭,幾乎都能對上那雙亮汪汪的眼睛,後來他才發現,賀琦年只要做完一組動作,都會往他這個方向看一眼。
心情莫名的好,平日裡痛苦不堪的訓練變得輕鬆起來。
休息時,賀琦年拎著兩個保溫杯到衛生間沖洗,一路上樂顛顛的,特別是在別人的視線停在杯子上時,他都恨不得上前介紹一番,一個是盛星河的,一個是我的!
可惜根本沒人八卦。
沖洗時,隱約聽見外頭有人打電話,音色特別熟悉。
「確定沒問題嗎?」
「這不是信任不信任的問題,這關乎到我的名譽,當然要確保萬無一失。」
「太貴了,我這又沒多少錢。」
「那行吧……不過我房間有人不方便,到時候我去找你吧。」
這對話不由得讓人聯想到一些帶顏色的交易,賀琦年洗好杯子沒有立刻關上水龍頭。
外邊的人推門進來。
是趙天煜。
賀琦年的視線追隨著他,上下打量,趙天煜顯然也認出他來,愣了愣,但沒有打招呼。
…
一天的適應訓練結束之後,盛星河如約來到了賀琦年所住的酒店,這兔崽子說有好東西要送他。
於順平也在房間休息,見他來了打個招呼,隨即,賀琦年便把盛星河帶出了房間。
酒店整體呈一個半弧形的設計,走廊也帶弧度,賀琦年把盛星河帶到走廊盡頭,背靠著牆。
「神神秘秘的,到底什麼東西?」
「手伸出來。」賀琦年說。
盛星河依言照做,攤開了掌心,「又是玫瑰花?」
賀琦年愣了好一會才想起他口中的玫瑰花是指什麼,驚喜道:「你還記得啊?」
盛星河沒好意思接話,見他從兜裡掏出一根黑色的細繩。
細繩落於掌心,他才發現繩子的中央串著一顆小指甲蓋那麼大的珠子。
圓潤細膩,整體是由藍到黑的漸變,兩種顏色相互交融,像是純天然的藍晶石,在燈光下亮閃閃的,會讓人情不自禁地聯想到浩瀚星空。
「那天在山下的一家手工藝品店裡看到的,老闆給它取名叫『星河』,」賀琦年抬眸笑了笑,「我覺得有緣,就買下來了。」
每當兩人身處在一個安靜的地方,賀琦年眼神中湧動的情意就分外明顯,盛星河有點扛不住,悄悄移開了視線。
「那真的挺巧的,」他捏住珠子轉了一圈,腦子有點打結,想不出什麼優美的詞彙誇讚,最後撂下兩個字,「不錯。」
「喜歡嗎?」賀琦年眼神裡的期待都溢出來了。
東西是可以量產的,但如果一樣東西如果被賜予了名字,意義就變得不一樣了。
「喜歡。」
賀琦年嘿嘿笑了起來,「我就知道你會喜歡,我第一眼就覺得挺好看,這個珠子是純手工打磨的,世上僅此一顆。」
盛星河捏起細繩放到唇邊嗅了嗅。
「你聞什麼啊?這玩意兒又沒味道。」
「有!」盛星河說,「有你身上的香水味。」
賀琦年有些意外,抬手聞了聞手腕,「你能聞得到嗎?我感覺沒什麼味道。」
「一點點,我昨晚就聞到了。」
盛星河想直接戴起來,但是發現一隻手不好操作。
賀琦年看著心急,直接上手,「我來幫你戴吧。」
盛星河的體型偏瘦,骨架又大,所以腕骨特別明顯,賀琦年繫好後,將繩子繩結轉了半個圈,珠子正巧卡在了腕骨邊上。在賀琦年眼裡,別說是人了,就連這手腕都是性感的。
「果然很適合你。」
盛星河低頭撥動腕骨邊的小珠子,「謝謝。」
「不客氣。」
一切都照著預想中的進行,賀琦年的心裡像是有只小麻雀在撲騰。
「那我先回去了,明天賽場上再見。」盛星河說。
賀琦年點點頭,又接著說:「我送送你吧。」
「白癡,就那麼點路,送個屁啊。」
「你管我,」賀琦年說,「我要下樓買兩瓶礦泉水。」
盛星河走著走著忽然往邊上一撞,賀琦年一下被頂到牆角,反應過來之後也往盛星河身上撞回去。
兩人在走道裡推推搡搡,笑聲不斷。
快走到電梯口時,迎面而來一個男人,他的手裡捏著一個黑色塑料袋,路過垃圾桶時,飛快地扔了進去。
雖然那人戴著口罩,但賀琦年還是一眼就認出了他。
樓道是弧形的,趙天煜顯然是沒料到會有人出現,又或者說是,沒料到有熟人出現,神情和動作都有瞬間的僵硬與慌張。緊接著,他雙手揣兜,眼神就像老鷹一般牢牢地鎖定他們。
趙天煜與他們擦身而過,賀琦年的視線全程都跟隨著他,直到趙天煜斜了他一眼。
「看什麼看?」
趙天煜那一剎那的驚慌沒能逃過賀琦年的眼睛,莫名其妙的挑釁更令賀琦年產生了一種預感,雖然沒有由來,但卻特別強烈。
他望向不遠處的垃圾桶,猜測趙天煜匆忙間扔掉的會是什麼東西。
他們所處的位置在二十六樓,整層樓一共有四部客用電梯,而趙天煜卻是從安全通道那個方向走上來的。
這本身就有些奇怪。
房間有垃圾桶為什麼不扔?就算是在外邊買的東西,可酒店四周都是商場,超市,沒有小攤販,什麼商家會用黑色塑料袋裝東西?
賀琦年沒有接話,趙天煜頭也不回地離開了。
大概過了兩秒,電梯響了。
賀琦年看了一眼趙天煜的背影,雙腿不受控地邁向了那個垃圾桶。
說實在的,他很希望是自己想多了。
真正熱愛這個行業的人,都希望自己的對手是清清白白的,渴望這個賽場乾乾淨淨的。
盛星河走進電梯,不明所以地探出一個腦袋,「你不是說要送我下樓嗎?」
這話一出,趙天煜猛地回過頭。
賀琦年也在同一瞬間回頭,兩人的視線猝不及防地撞上了,他的心臟劇烈地跳動起來,估摸著預感要成真。
賀琦年沒說話,逕直走向那個垃圾桶。
他每走一步,都牽動著趙天煜的神經和心跳,終於,在賀琦年掀開垃圾桶的蓋子時,他忍不住大聲呵斥道:「你要幹嘛?!」
趙天煜過於激烈的反應在印證賀琦年之前的猜測。
「我撿個東西而已,你有必要這麼緊張嗎?」賀琦年用指尖挑開垃圾桶的蓋子。
酒店樓道裡的垃圾桶除了保潔人員之外,很少有人會用到,垃圾袋裡只有一些碎屑煙蒂一個礦泉水瓶,以及那個滿是褶皺,被人卷緊了的黑色塑料袋。
趙天煜伸手握住賀琦年的手腕,阻止了他接下來的動作,「你有病嗎?大半夜的掏垃圾?」
他的皮膚被太陽曬得黝黑,顯得面相格外凶狠,動作粗魯,聲音又大,明明是疑問句,聽起來卻有種咄咄逼人的氣勢。
「你在心虛什麼?」
賀琦年底氣十足,直接無視了他的威脅,用盛星河之前教過他的招數掙脫他的鉗制,伸手去撈那個塑料袋。
當指尖觸碰到袋子的那一霎那,眉心皺緊了。
那是他最不想發現的東西。
第四十一章
盛星河剛開始覺得趙天煜有點眼熟,還以為是省隊隊友碰上了要敘舊,發現情況不對後,立馬伸手擋了一下即將關上的電梯門,快步走到兩人跟前。
「幹嘛呢?」
或許是二對一的緣故,趙天煜的眼神徹底變得慌亂起來。
賀琦年捏緊袋子,裡面那些東西的形狀凸顯出來,不止一根注射器。
這是一個基本被當成觀賞物的垃圾桶,不知道多久會處理一次,或許要等他們離開才會有人發現裡面的垃圾,更大的可能性是直接扔掉。
證據銷毀。
他緊緊地注視著眼前的人,覺得可笑又無奈,「這就是你拿冠軍的秘訣是嗎?你就不怕被人查出來嗎?」
盛星河看到東西,總算明白過來怎麼回事。
除了驚訝,更多的還是憎惡。
他掃了一眼趙天煜,伸手去拿賀琦年手裡的袋子。
趙天煜像頭發狂的惡犬一樣突然撲過去搶東西,賀琦年狠狠地推了他一把,趙天煜再次去奪,直接被賀琦年提著脖子按到牆上。
「靠這種方式贏冠軍,你都不覺得虧心嗎?」
心中的憤怒令他的氣勢翻了個倍,趙天煜沒有說話,倉惶地盯著他手中的那袋東西。
東西從賀琦年手中轉移到盛星河手裡。
盛星河正準備叫領導處理,趙天煜猛地掙脫賀琦年的束縛,撲過去握住盛星河的手臂,態度也轉了一百八十度的彎。
「你舉報我能拿到什麼好處呢?」趙天煜慌亂的眼神中湧動著幾分光亮,最後,他壓低了聲音祈求,「只要你別說出去,我可以給你提供購買的渠道,並且保證不被發現,這種藥現在還查不出來。」
賀琦年一聽,停頓了兩秒,饒有興味地看著他,勾了勾嘴角,「是嗎?真的能保證查不出來?」
盛星河的視線立刻掃了過去,有疑惑,但沒有出聲。
趙天煜看到了一點希望,嘴角浮現出瞭然於心的微笑,神情也立刻變得真摯起來,「當然,你難道不想拿冠軍嗎?這東西能提升你的耐力和爆發力。」
賀琦年想到了上次田徑大獎賽上趙天煜的驚人一跳。
就是這樣的人,無恥地擾亂了比賽的公正性卻洋洋自得。
他強迫自己冷靜下來,面帶微笑,像是很感興趣似的問道:「我要是也用了這玩意兒,你豈不是多了一個競爭對手。」
「那有什麼關係,」趙天煜攬過他的肩膀,「勝者為王,你要贏了,我心服口服,你的目標肯定是進國家隊吧?我的目標是拿獎金,這並不衝突啊。」
「那倒也是,」賀琦年繼續詐他,「除了我們,還有誰知道這事兒?」
「沒了,」趙天煜換上高深莫測的表情,「這個藥是新研發出來的,我保證你的金牌拿得乾乾淨淨。」
「乾乾淨淨。」賀琦年冷笑一聲,推開了搭在肩膀上的胳膊,「趙天煜,我之前還真是高看你了。」
趙天煜嘴角一抽。
「你不光是技術不行,就連腦子也不行。」
賀琦年的目光森冷,指著他的胸口,聲調驟然拔高,「濫服禁藥,違背體育精神,擾亂比賽的公正性,讓真正努力過的人失望而歸,你還有臉跟我說乾乾淨淨?像你這種不尊重對手的人,壓根就不配跟我站在一個賽場!」
趙天煜知道拉攏無望,目光便冷了下來,趁盛星河不注意,一把奪過他手裡的塑料袋,拔腿就跑。
他沒有等電梯,而是衝向走廊盡頭的安全通道。他之前檢查過四周的監控,垃圾桶那邊是死角,只要把東西銷毀就死無對證了。
賀琦年和盛星河緊隨其後,好幾次,賀琦年幾乎快碰到他的衣服,但都沒能抓住。
盛星河一個飛撲勾住了趙天煜的脖子,將人死死地壓制在身下,另一隻手試圖去拿東西。
趙天煜把東西握緊藏於胸口處,忽然低頭,像是瘋狗似的狠狠咬住他的手臂。
即便是隔著厚厚的加絨衛衣,盛星河仍然疼得倒抽涼氣,罵了句髒話。
「鬆口!」賀琦年踹了他一腳,「趙天煜!趕緊把東西拿出來!你別以為你躲得過初一就能躲得過十五,我照樣舉報你!」
趙天煜依舊死咬著盛星河的胳膊不放,他抬起胳膊肘,奮力頂向盛星河的肋骨。
這一頂徹底把賀琦年給惹毛了,他一把揪住趙天煜的頭髮,向後一扯,再用力摜回地面。
這是他生平第一次真真正正地跟人幹架,氣得滿臉通紅,牙齒直抖,因為震怒,他的力量沒能準確掌控,砸得人眼歪口斜,一道鮮紅的液體從趙天煜鼻子裡緩緩流淌下來。
趙天煜摸了摸人中,徹底爆發,起身後,一記右勾拳先是回敬給了盛星河,但被盛星河敏銳地躲了過去,又砸向賀琦年的下頜。
骨頭與骨頭衝撞出沉悶的聲響,賀琦年偏了偏頭,閉眼摀住了下頜,下一秒,他的右腿就踹向了趙天煜的小腹。
兩人你來我往,完全失去理智地扭打在了一塊,盛星河本來還想拉架,剛一湊過去,就被賀琦年的一肘子頂在了鼻樑上。
「你沒事吧?」賀琦年剛一分心,對面的拳頭直直砸中了他的太陽穴,疼得他雙膝一軟。
接著是盛星河爆發。
走道裡的打鬧聲驚動了樓層裡的其他客人,有人探出了腦袋遠遠觀戰,有人試探著靠近。
三個都是運動員,打起架來不像普通人那樣掄個巴掌揮一拳那麼簡單,況且他們個高健碩,圍觀的人都擔心控制不住場面反而被誤傷,愣是沒人敢上前制止。
直到田徑隊裡的運動員發現,好幾個人一起衝上去把三個人拉開。
「怎麼回事!?」孔教練怒氣沖沖地大喊,「大晚上的不好好休息在這幹嘛呢?幾歲啊,還打架?你看看你們還有一點運動員的樣子嗎?」
賀琦年的頭髮,衣服被扯得凌亂不堪,黑色的運動服在地上滾了一圈,蹭上一層灰。
他遠遠地指著趙天煜的鼻樑,「就衝你今天這個態度我就要讓你這種害群之馬退出田徑隊!」
「賀琦年!」孔教練的吼聲震懾住了眾人,現場一下安靜下來,「你先說到底怎麼回事。」
「他用藥!」
賀琦年這話剛一出來,趙天煜便接了一句,「你他媽放屁!那東西根本就是你自己的!——教練,我發現他用藥之後他就誣陷我!」
賀琦年和盛星河都被這人的無恥程度給震驚了,同時瞪大雙眼,臉上寫滿了臥槽。
「你再說一遍?」盛星河的尾音都打著拐,他簡直懷疑自己耳朵有問題。
這世上怎麼會有這種人?
「他們兩扔那東西被我發現,然後一起誣陷我!」趙天煜果真又重複了一遍,配上氣急敗壞又束手無策的表情,堪稱影帝級表演。
「你真是令我大開眼界啊趙天煜,」賀琦年的氣息不太平穩,看向孔教練,「這玩意兒要是我的我能從這樓上跳下去。」
趙天煜挑釁道:「那你跳啊!」
盛星河跟教練解釋了一下事情的來龍去脈,趙天煜一副泫然欲泣的表情,「你們太不要臉了!聯合起來栽贓我!盛星河他之前就有過前科!為了贏,他什麼事做不出來?」
盛星河雙拳緊握,骨節卡卡作響,一股寒意從腳底席捲全身。
這句話從誰嘴裡說出來他都不意外,但從趙天煜嘴裡冒出來徹底激怒了他。
簡直是天大的笑話。
今晚讓他徹徹底底地見識了一下一個人可以壞到什麼程度。
賀琦年已經找不到詞彙來形容此刻的心情,腦袋裡飄滿髒話。
「趙天煜你他媽惡人先告狀!有種去做檢查!」
在他撲上去揍人之前,孔教練一把將他推到一邊,「幹什麼!還嫌事情鬧得不夠大!是不是要把你參賽資格取消了才滿意!?」
「好了賀琦年,」於順平也一把將他拽回身後,「你跟條瘋狗較個什麼勁,我們都相信你不可能會用那種東西的。」
趙天煜嗤笑,「你相信有個毛用。」
大多數時候,擁有理智的人都得忍受傻逼的無理取鬧。
賀琦年被迫冷靜下來,雙眼還是通紅的狀態,氣血鬱結,連呼吸都不暢快了。
他能忍受趙天煜栽贓他,但不能忍受盛星河的傷口被殘忍地撕開。
圍觀的人越來越多。
雙方各執一詞,那麼顯然有一方在撒謊。
「都給我閉嘴!」孔教練說,「你們三個,通通給我去做檢查!」
賀琦年冷哼一聲,心臟還是氣得直跳,「檢查就檢查。」
一聽要做檢查,趙天煜立馬就急了,「憑什麼你說檢查就檢查啊,我要找我教練!」
「找天王老子也沒用!」孔教練瞪著他,一字一頓,言簡意賅道:「你們三,今晚一個都跑不掉。」
盛星河大方表示願意接受檢查,只不過要提前聯繫一下教練。
在此期間,趙天煜也已經撥通了主教練的電話。
競賽場館通常都設有興奮劑檢查站,孔教練先是聯繫上大賽領導和檢查站的工作人員,將三人一起帶到檢查站。
過去時,趙天煜還試圖聯繫其他人,被孔教練制止了。
很快,一個剃著光頭,滿臉橫肉的男人和盛星河的主教林建洲同時出現。
賀琦年認得那個光頭,是趙天煜的主教練。
解釋完事情原委之後,趙天煜的主教王毅偉臉色變得有些難看,但形勢所迫,他不得不同意趙天煜接受檢查。
當然,他不接受也沒用,不管在賽內還是賽外,所有運動員都有責任、有義務、隨時隨地接受興奮劑檢查,拒絕檢查或阻礙採樣同樣接受禁賽處罰。
檢查站由候檢室,操作間,儲藏室和衛生間組成,由於時間已晚,工作人員面色倦怠,打著哈欠。
最先接受採樣的是盛星河,剩下的人坐在候檢室。
檢察人員讓他先洗一下手,然後在備選尿杯中選取一組使用。
盛星河選好後,檢察人員將他領至衛生間門口,交代道:「這些東西你自己保管好,我的同事會跟你一起進去,留樣時需要將上衣提至胸口以上,手腕至肘部保持裸露狀態。」
「好的。」盛星河點點頭。
趙天煜嘲諷道:「你不用跟他說那麼多,他有經驗。」
「你他媽……」賀琦年被好幾個人按回椅子上。
盛星河與一名同性的檢察人員進入衛生間採樣。
樣品分AB兩瓶,A瓶將被送至興奮劑檢測實驗室進行檢測分析,B瓶則由實驗室保存。
如果檢測為陽性,反興奮劑中心會立刻將結果通知運動員及其所在單位。運動員可以在五個工作日內決定是否對B瓶進行檢測,如B瓶沒有問題,翻案成功,超過時間則視為放棄,準備接受處罰。
樣品封裝完畢,盛星河回到侯檢室填寫檢查記錄單,上面需要運動員提供最近七天內服用的營養品或藥物信息。
趙天煜說的也沒錯,盛星河對整套流程十分熟悉,很快就完成採樣。
賀琦年是第一次接受檢查,一到提上衣脫褲子環節就扭捏起來,撩起衣服,遮了遮胸口的小太陽,「你老盯著我看幹嘛啊?怪不好意思的。」
檢察人員一臉冷漠:「這個是規定,外套脫了,衣袖拉起來,褲子要脫到膝蓋以下。」
「啊?」賀琦年有些驚訝,「你剛也是這麼這麼盯著人看的?」
「那當然,」檢察人員催促道,「快點,還有下一個。」
賀琦年低頭咬住衣服的下擺,露出胸膛,解褲子的同時又忍不住斜眼瞄他,嘴裡含糊不清道:「你這樣看著我我尿不出來。」
「快點!不然我替你把著了!」
賀琦年嚇得肩膀一聳,「你真兇。」
在賀琦年採樣的時候,孔教練已經把塑料袋交給檢查站的負責人。
「這個是在垃圾桶裡撿到的注射器,你們應該能提取到裡面的成分吧?」
負責人看了一眼,「這個得送到實驗室裡做進一步的分析,我們這邊只是負責採樣和運輸。」
證物全部被封存,趙天煜頓時有種無力回天的感覺,他扭頭看向自己的教練,眼神像是在祈求著什麼,對方輕輕點頭回應。
這一幕正巧被坐在對面的林建洲看在眼裡。
光頭起身出門,林建洲立馬跟了上去,「王教練上哪兒去啊?」
光頭眼角一抽,心裡罵娘,「我抽根煙。」
此時,侯檢室外邊的天色已經黑透了。
剛點燃的煙頭在黑暗中閃著忽明忽暗的光。
林建洲是三位教練員中年齡最大的,從業到現在已經二十多年了,他知道這個圈子裡有很多不乾淨的現象存在,甚至會有教練員教唆運動員服用或注射違禁品從而贏得獎牌。
查得出來的叫興奮劑,查不出來的,就是營養劑,為了背後龐大的利益,教練員很可能與檢測機構的工作人員同流合污,他必須制止。
「王教練對今晚的事情意外嗎?」林建洲問。
光頭點了根香煙,「我不相信趙天煜會犯這種錯誤。」
「誰也沒說他犯了錯啊,報告還沒出來呢。」林建洲笑了。
光頭意識到自己差點兒被套出話來,心尖一跳。
林建洲又說,「或許真的是別人犯了錯吧。」
光頭啞然。
賀琦年採完樣,神態輕鬆地從衛生間裡走出來。
趙天煜一直在說自己尿不出來,不想進衛生間,很明顯在拖延時間,檢察人員不耐煩地倒了一大杯水給他。
「一口氣喝下去,尿不出就再喝一杯,直到你憋不住為止。」
趙天煜手中握著一杯溫水,望向自己的主教練,精神一點一點地接近崩潰的邊緣。
孔教練坐在他邊上,衝著檢察人員方向努了努嘴,「你沒有服藥人家也不可能故意來誣陷你,好好配合,大家都急著回去睡覺呢,那麼多人等你一個。」
賀琦年打了個哈欠,走過去補刀:「剛才那嘴皮子不是挺厲害麼?這會又慫了?」
盛星河沉默著走向飲水機,倒上一杯溫水遞過去,「喝吧,大家朋友一場,我只能幫你到這兒了,尿完就能證明你的清白了。」
賀琦年暗中憋笑。
等全部的採樣流程走完,已經凌晨一點多了,外頭下起了淅淅瀝瀝的小雨。
沒有人帶傘,大家只得淋著雨衝回去。
盛星河出門時沒穿外套,賀琦年把自己的脫下遞給他。
「我不用,你自己穿吧,就那麼一點路。」
「穿上!」賀琦年強行把外套披在他肩膀上,「怎麼那麼不聽話呢。」
盛星河:「……」這小屁孩怎麼越來越喜歡用這種語氣跟他說話了。
林建洲走在兩人後頭,輕輕地咳了一聲,又裝作什麼都看不見地走開了。
「…………」盛星河一臉心虛,滿頭大汗。
偏偏邊上那位還特別不知趣地挨到他身側,小聲暗示,「我好想跟你睡一個屋,於順平打呼太厲害了,這會回去肯定震耳欲聾。」
「……」
林建洲倒退回來,「星河你跟我過來一下。」
盛星河心尖一顫,還以為教練是要跟他聊同住的事情,已經在腦海裡想好了一套說辭,卻沒想到對方只是關心他情緒有沒有受影響。
在賽前發生這種事情對運動員的心理的傷害挺大,特別是像盛星河這樣有過「前科」的。
興奮劑三個字就猶如籠罩在他身上的一團陰影。
林建洲擔心他的心理健康,安撫道:「既然檢查都做完了就別想那麼多了,也不要去管那些惡意中傷你的人,你拿到成績,就是對他們最好的回擊。我說難聽一點,這一行看的就是成績,你看那些媒體,天天在那扯誰誰誰用藥禁賽了,人復出比賽拿塊世錦賽金牌,立馬一通吹,禁賽的事情都不值一提了。」
「人不能總被過去捆綁,要多看看未來,你自己將來走什麼路,成什麼樣的人,決定權都在你自己手裡。」
盛星河消化完這一碗大雞湯,點點頭,「我明白。」
「自從年初那場比賽結束之後,你對比賽的熱情都沒有以前那麼高漲了。」林建洲看著他,「我說的沒錯吧。」
盛星河沒有否認。
林建洲:「有事兒別憋心裡,我看你一聲不吭都怕了,不開心的儘管宣洩出來懂嗎?要是睡不著的話我可以陪你聊聊天。」
盛星河忙說:「不用了,我又不是小孩子,能自我調節。」
「是嗎,我看你就不怎麼能調節。」
盛星河垂下腦袋,不知道該說什麼了。
「還是你要跟那小弟弟一起睡啊?」林建洲問。
「啊?」盛星河一個激靈,猛搖頭,「不是啊,您別誤會。」
「我誤會什麼啊誤會,」林建洲拍拍他的肩,「一起聊聊天也挺好,我怕你鑽牛角尖裡想不開,那小弟弟挺能聊的,還那麼崇拜你,你多跟他接觸接觸——」
林建洲說到這裡,略微停頓一下,笑出了聲,「你看他,瞅咱半天了都。」
盛星河順著林建洲的視線望回去,看見賀琦年躲在一堆綠植後邊,腦門上頂著片巨大的鐵樹葉,半張臉賊兮兮地藏在葉片之間。
被發現之後猛地向下一縮,被鐵樹的針尖扎到了腦袋,疼得齜牙咧嘴。
「蠢貨。」盛星河忍不住樂了。
第四十二章
盛星河是個典型的吃軟不吃硬的人,賀琦年軟綿綿的一撒嬌,他就沒轍。
當天晚上,兩人再次躺在了一張床上。
平白無故折騰了一晚上,盛星河毫無睡意,腦海中不自覺地浮現出趙天煜張牙舞爪的嘴臉。
——他之前就有過前科!為了贏,他什麼事做不出來?
他拚命告訴自己,這只不過是趙天煜的胡言亂語罷了。
但是沒用。
大腦還是不受控地聯想到了很多事情。
刻板印象一旦形成,很難改變,在大多數不明真相的人眼中,他就是服用違禁藥物被發現,禁賽一年多的運動員罷了。
大家的生活節奏那麼快,這條信息就這麼定格在了一群人的腦海之中,沒有人會想要瞭解他為什麼會被禁賽,過去和未來是什麼樣子,每當有人提起盛星河,總會有人接一句,「哦,那個被禁賽的啊。」
至於背後的原因,沒人瞭解也無法深挖。
就像他剛進T大校園時,大家所津津樂道的一樣,每個人都自以為瞭解真相,在傳播真相,伸張正義。
他不敢想像這輩子如果無法跳過2米31那道坎,該抱著怎樣的心態退役,該怎麼面對為他犧牲了那麼多的邊教練,該怎樣度過接下來的人生。
自從年初的國際賽結束之後,心態就一直處於不太理想的狀態,一次又一次地質疑自己的水平。
是不是真的跳不過去了?
其實以前也有不少人打擊過他,試圖從各方位各層面剖析,就為了告訴他,過了一定的年紀很難再有什麼大突破,但他都沒怎麼放在心上。
直到被禁賽,直到身體狀況有了明顯的變化,直到過完了二十八歲生日仍然沒有進步,他才開始惶恐。
如果有人可以很明確地告訴他,你能跳過2米31,那中間受多少罪他都無所謂。
可是不會有。
是不是真的跳不過去了?
這個問題永遠沒有答案。
他只能在一片困頓和迷霧中摸索前行。
大概是天冷的關係,後腰的舊傷總是隱隱作痛,他開了會空調,賀琦年從浴室出來了。
賀琦年沖了個澡,渾身香噴噴的鑽進被窩,往盛星河身側擠了擠。
「我都快被你擠下去了,」盛星河用胳膊肘抵住他,「過去點。」
「我冷……」賀琦年把被子拉到鼻樑位置,只露出一對眼睛,「嘶,為什麼南方的冬天這麼冷,我每次脫衣服都要巨大的勇氣。」
盛星河淡淡地回應,「我也不知道,我也不喜歡冬天。」
賀琦年轉過頭看向他。
人的情緒就算隱藏得再好,也會在不經意間向外釋放,再加上賀琦年本身是個挺敏感的人,一下就察覺他的情緒不對勁。
「你不太開心?是因為趙天煜的事情嗎?」
盛星河遲疑了好一會。
他雖然沒有直接答覆,但賀琦年已經接收到了信號。
「他那個人就是嘴比較賤,你看他那些話裡有幾句是真的,別放在心上,明天報告一出來,估計你都看不到他了。」
盛星河忽然想起來一件事,「你是不是上回跟我說過,他在省運會上只能跳2米13,在全國大獎賽上就跳了2米23?」
賀琦年點點頭,「對,就是他,當時我就覺得挺意外,但因為藥檢過了,這個想法就被壓下去了,他之前說這個是新藥,很可能還檢測不出來。興奮劑的發展比檢測手段的更新要迅猛得多,永遠都是先有藥再發現。」
盛星河回憶趙天煜當時的表現,覺得這個可能性不大,況且要真有那種藥,代價肯定不小,就為了那麼一點獎金,不值得。
「或者還有一種可能,」盛星河皺了皺眉,「之前是有人在背後幫趙天煜。」
兩人的視線對上。
細思極恐。
檢測的步驟是取樣,運輸,出報告。他們可以在這三個環節中的任何一環做手腳,調換早已準備好的正常樣本,之前也不是沒有出過這種事情。
只不過那時候網絡媒體還沒有現在這麼發達,那些新聞報道鮮少有人知道。
「那趙天煜當時那麼賣力地演戲說那玩意兒是新藥,只是為了騙我們上當?」賀琦年現在回想起來覺得有些恐怖,「這人心機怎麼這麼重。」
盛星河很想說,這世上多得是你無法想像的黑暗,也沒有絕對的公平和正義,越往上走,越是這樣。
一枚獎牌能帶出巨大的商業價值與效益,總有人會在你看不到的地方不停摸索,尋找漏洞,龐大的利益驅使著一些人不擇手段,他們就如同陰暗裡的老鼠,伺機而動,而那些處在光明裡的人是看不見的。
在一切沒有曝光的時候,大家都以為自己享受著最公正的待遇。
可他不願意把這些話說出來。
賀琦年的心靈是非常乾淨純粹的,也只有這樣的人,才能一直樂觀地保持初心,保持良好的心態去迎接每一天,有時候知道的越多,反而越是失望。
盛星河說,「不想那麼多了,反正我們還是堅持底線,該怎麼樣就怎麼樣,用那些不正當手段取勝的遲早會被發現。你看過08年奧運會嗎?」
賀琦年搖頭,「那會我還忙著上興趣班呢。」
盛星河歎了口氣,「代溝啊……」
賀琦年急了,「我可以回去查啊!那麼大比賽肯定有視頻記錄。」
盛星河說:「當時有一場4x100的男子接力賽,牙買加隊突破人類極限,以37秒10的成績奪冠,直到2016年,奧委會把當時的樣本拿出來複查,才發現其中一名成員的樣本內含有禁藥成分。整整八年,當時新聞爆出來震驚了整個體育圈,當時的獎牌都被收回了。」
賀琦年也震驚,「還能這樣?」
「嗯,各部門的監管力度在不斷增加,總有人站在正義這邊。」
如果你相信這個世界是黑暗的,那它就是黑暗的,如果你還願意相信這個世界是光明的,那它就是光明的。
當晚,兩人就著這個話題扯到了很遠的地方。
盛星河不記得自己是什麼睡著的,只記得自己做了個夢,還是一個比較微妙的夢。
他夢見林建洲讓賀琦年轉進國家隊,並且和他分到了同一間宿舍。
宿舍兩張床,賀琦年半夜爬到他床上,還在他耳邊幽幽地來一句,「哥,我能抱著你睡嗎?」
他還沒來得及拒絕,賀琦年的胳膊就已經伸進了他的睡衣裡。
整個房間的空氣都變得燥熱起來。
盛星河四肢蜷縮著,沒有動,後背貼著賀琦年的身體,像是貼著一堵自動散熱的牆。
溫熱的掌心順著他的小腹一路向上。
「你身上好暖和。」賀琦年探出舌尖舔了舔他的耳垂。
…
睡醒之後,盛星河還真發現自己被人抱著,只不過不像夢裡那麼刺激,賀琦年的胳膊纏在他脖子裡,睡得跟頭死豬一樣。
他想翻個身,忽然感覺到下半身有一點點異樣,伸手摸了摸,四肢僵硬,欲哭無淚。
紅暈從耳朵尖一直蔓延到胸口,趁著賀琦年還沒睡醒,他躡手躡腳地跑去廁所換內褲了。
門一關,他蹲在地上,揪著頭髮反思。
為什麼會做這種夢?
一定是最近跟賀琦年走太近了。
腦子裡冒出另外一個聲音:「能有和秦鶴軒走得近?你兩可是天天湊一起訓練吃飯的。」
那不一樣。
「哪不一樣?不都是好兄弟?怎麼沒見你夢到過他?」
秦鶴軒又不是同性戀……
「所以因為賀琦年是同性戀你就可以胡亂YY他咯?」
我又不是故意的!!!做夢啊!做夢這種事情能受控制嗎!?
「你要是不想怎麼會夢到呢!?嗯?」
啊啊啊啊!——
怎麼會這樣!?
他無聲嘶吼。
「哥,你幹嘛呢?」賀琦年一推門就看見盛星河一臉便秘地蹲在水池邊揪頭髮,馬桶蓋上躺著條內褲。
還沒等他看清什麼,盛星河就以閃電俠的速度從地上彈跳起來,二話不說,一掌將人推出門外,關門,上鎖,一氣呵成。
盛星河低下頭,臉紅如辣椒,感覺大腦不是中病毒,而是直接跳閘了。
他甚至在想,要是能順著某個地縫穿到平行世界多好。
賀琦年不明所以,摸著隱隱發酸的胸口,站回浴室門口,關切道:「你怎麼了啊?」
「你等著!我馬上好!」盛星河的聲音聽起來萬分焦急,火燒火燎。
剎那間,彷彿有一道閃電劈過他的後腦勺。
賀琦年茅塞頓開。
——教練也是有生理需求的,難怪今天起得比他還早。
其實在賀琦年眼裡,這種事情算不了什麼,男人嘛,活動活動手指,多正常的事情?
但盛星河這人臉皮薄,上回換衣服被看到都能給他一頓錘,這種事情被撞見,確實尷尬,沒當場把他碎成屍塊已經仁至義盡了。
「不好意思,」他低聲道歉,「那那那,那我不打擾你了,我,我先去買早飯。」說完就飛奔出房間,連外套都忘記拿。
要是不道歉還好,這一道歉,盛星河簡直想往自己胸口扎一刀子。
心驚肉跳的一個早上。
賀琦年買完早點回去,發現盛星河已經走了,微信上留了條消息。
【我先去田徑館,一會見。】
賀琦年坐在小沙發上悶笑,不知不覺地幹掉了兩份早餐。
…
跳高決賽名單上少了一個人的名字。
趙天煜退賽了。
賀琦年在熱身時才聽到有人在討論趙天煜用藥被舉報這件事情。
大家聊到這個話題時,並沒有太多意外,因為昨晚在酒店大鬧一場,很多人目睹經過,一傳十十傳百的,大家都有預感。
人一旦被發現用藥,免不了被質疑過去的成績。
「他上次大獎賽的冠軍估計也是作弊拿的,鬼才相信他能跳到2米23。」
「太噁心了這種人。」
「他說是教練逼迫他的。」
「誰知道呢,教練逼他用他就用了嗎?都是一丘之貉罷了,我永遠看不起用藥的。」
「就是,侮辱了賽場……」
盛星河走過的時候,一群人忽然又都安靜下來了。
所有人都定格了半拍,又開始做自己的事情,只是有人會時不時地偷瞄一下他。
盛星河深深地吸了口氣,告訴自己不用在意,馬上比賽了,要全神貫注。
「哥。」
賀琦年不知道從哪個角落裡冒出來,嚇了他一跳。
兩人一起在賽道上做熱身活動,聊著比賽排序的事情,早上那股尷尬勁也逐漸消散了。
盛星河留意到賀琦年腳上還穿著他送的那雙釘鞋。
「你怎麼老穿這雙鞋,大半年了,居然還沒壞。」
「質量挺不錯啊,而且它總能給我帶來好運氣。」
「是麼?」
「嗯。」賀琦年十分堅定地點了點頭。
「吃糖嗎?」賀琦年從兜裡摸出幾顆斑斕的水果糖。
盛星河捏了顆紅色的剝開。
賀琦年笑著說:「我就猜到你會選這個顏色。」
「為什麼?」盛星河把糖果塞進嘴裡,抿了一下,一股特別真實的草莓味在口腔中瀰漫開來,他甚至覺得自己嗅到了草莓的香氣。
「因為我喜歡藍色的啊。」賀琦年咬住了藍色的糖衣,用力一扯,糖果滾進嘴裡。
盛星河略感茫然,「為什麼你喜歡藍色我就喜歡紅色?」
「哎,反正我就是知道!」賀琦年樂顛顛地跑步去了,還沒跑出十米又回過頭喊,「我杯子裡有熱牛奶,你多喝一點!可以長高高哦!」
盛星河望著他的背影,將糖果咬碎,更濃烈的果香充斥在口腔之中。
心中的不悅漸漸平息消散。
這世界上有很多不美好的人和事,但仍有一縷陽光會照耀進來,溫暖著疲憊的他。
比賽在兩點準時開始。
全國室內錦標賽是沒有電視直播的,只有一些媒體記者會進行攝像或採訪,看台稀稀拉拉地坐著一些人,很多都是學校的領導或是參賽者的親朋好友。
決賽的高度是從2米開始往上加,每過一輪增加5公分,2米25以後增加3公分。
這次比賽大多數人都是從2米的高度起跳,秦鶴軒和盛星河選擇2米15,賀琦年選了2米10。
「好神奇的感覺,去年還在看你比賽,今年就跟我在同一個賽場了。」盛星河笑笑說,「時間過得真快。」
我離你也越來越近了。賀琦年在心裡接了一句。
或許是氣溫太低的緣故,很多運動員都沒能發揮出平時的水平,到2米15這個高度的時候,場上只剩下五個人了。
2米15對於盛星河來說還是很輕鬆的,助跑起跳一次過。
排在他後邊的是秦鶴軒。
盛星河一眼就發現他的起跳動作有點不對勁,後來一問,才知道是不小心被行李箱砸傷了腳背,腳背到現在還是腫的。
「嚴不嚴重啊,要不行就別硬撐,之後還有大賽,先把傷養好是關鍵。」盛星河說。
秦鶴軒擺擺手,「沒事。」
在橫桿升到2米25的高度時,場上就只剩下賀琦年,盛星河和秦鶴軒三個人了。
盛星河依舊是一跳通過,全場掌聲熱烈,而秦鶴軒則卡在了這個高度沒過去。
就連教練都在邊上提醒,實在疼得厲害就別跳了,把精力留給下一場比賽。
2米25的前兩跳,賀琦年和秦鶴軒都沒有過,第三跳時,秦鶴軒選擇棄權。
賀琦年在2米20的高度時,落過兩次桿,而秦鶴軒是一次過,這也就意味著,賀琦年要是能跳過2米25就能拿到亞軍,跳不過去,就是季軍。
孔教練在一旁鼓勵道:「這是一次難得的機會,好好把握。」
賀琦年點點頭。
不過他不是為了獎牌顏色更好看,而是想過了自己的PB。
「加油。」他聽見盛星河在邊上喊了一句。
回過頭,兩人會心一笑,時間彷彿被拉回了去年那個充滿蟬鳴與日光的盛夏。
只不過,這次盛星河站在了賽場的等候位。
他眼中那個意氣風發的少年長高了、變瘦了、換髮型了,跑跳姿勢越來越漂亮了。
助跑看起來很放鬆,左腿膝蓋微微彎曲,用力蹬地,修長的身軀一躍而起——
畫面奇跡般地和去年的夏天重疊了。
手臂、肩膀、後背、大腿,依次越過橫桿。
他忽然有種頭皮發麻的感覺。
他想起那一天太陽很烈,賀琦年用自信滿滿的眼神看著他。
——你在的時候,我或許會超常發揮哦!
所有人的呼吸和目光都靜止著,期待著。
橫桿晃了好幾下,終於奇跡似的停在原位。
「漂亮!——」隨著孔教練的一聲嘶吼,觀眾席爆發出熱烈的呼喊和掌聲。
賀琦年從墊子上爬起來,兩人在橫桿兩側相視一笑,盛星河豎起大拇指。
這場比賽,盛星河以2米28的高度拿到冠軍,賀琦年則以2米25的高度拿到亞軍。
「只差3公分了,」賀琦年說,「你要好好加油,我很快就追到你了。」
盛星河側過頭,小聲說:「我放慢腳步等等你。」
周圍有點吵,賀琦年甚至懷疑自己聽錯了,還想再確定一下,就聽見廣播裡宣佈男子組跳高組的最終成績,並請他們到頒獎台領獎。
競技場的頒獎台往往是媒體和觀眾最多的地方,一台台攝影機對著他們,閃光燈不斷亮起。
三人依次踏上領獎台,頒獎嘉賓給盛星河掛上獎牌,之後還有兩個小姑娘送上鮮花祝賀。
「謝謝……」盛星河微微鞠躬。
「我喜歡你很久了,一直很期待能到現場看你比賽,」小姑娘顯然有些激動,眼含熱淚,聲音都是顫抖的,「真的太帥了,祝你在下次比賽中發揮出更好的成績。啊!這次也很棒了!」
盛星河笑了起來,單手抱著鮮花,同她握了握手,「謝謝支持,我會繼續努力的……」
他還在說話,忽然感覺有一隻手從左側伸過來,環在他的腰上,隨著幾個鞠躬的動作,手的位置逐漸下移,挪到了比較敏感的臀部。
盛星河握住那隻大手移至自己的肩膀,同時轉頭看向賀琦年,臉上保持淡定和諧的微笑,眼神充滿殺氣。
——你想死嗎?
賀琦年眼神無辜又茫然,再次把手挪到了他的腰間。
——我怎麼了嗎?這可是大場合,你考慮好再給我過肩摔。
盛星河只能磨磨後槽牙。
緊接著是合影階段。
「麻煩看一下鏡頭哦。」攝影師卡卡卡地照相。
混亂中,盛星河感覺那隻手在自己的腰側抓了一下。
他轉頭,賀琦年挑眉。
一幕幕全都定格在了鏡頭之中。
第四十三章
盛星河雖然拿了冠軍,但對這次的成績並不滿意。
他在賽場上聽見了很多人的吶喊,但大家越是鼓勵他就越覺得狼狽和難堪。
不知道為什麼,曾經能跨過的高度,如今死活過不去。他感覺自己像是產生了某種奇怪的心理障礙,每一次跑跳心中都充滿顧慮和雜念。
從前每一次退場他都懷揣著比較樂觀的心態,總覺得還有機會,但現在怕受傷,怕跳不過,怕聽見大家失望的聲音。
心裡越是恐懼就越是拼不了全力。
陷入一種死循環。
有不少記者在離場的通道口等待採訪,有幾位視線已經鎖定在他身上,但他並不想多說什麼,退到了賀琦年身後,想避開大家的視線。
第一個被揪著採訪的是秦鶴軒,記者關心了一下他的棄權原因。
「就是早上起來的時候不小心被倒下來的行李箱砸了一下,腳腫了,我們隊醫幫忙處理了,我剛開始覺得沒什麼問題,但上場跑幾次之後就感覺越來越疼了。」
記者道:「那太可惜了,如果沒有受傷的話相信能帶給我們一場特別激烈的冠亞軍角逐賽。」
秦鶴軒笑笑,「沒事,等五月份就有聯賽可以看了。」
賀琦年走過時,被一名個子不高的女記者拉住了,他這一停,盛星河差點兒撞上他的後腦勺,趕緊急剎車。
本想在邊上繞過去,一隻手被賀琦年給拽住了,「等等我啊你。」
盛星河被迫面對鏡頭。
女記者鬆開手,「抱歉,能耽誤你們幾分鐘做個簡短的採訪嗎?」
賀琦年的臉上掛著紳士的微笑,「當然可以。」
記者:「你作為本次跳高決賽中年齡最小的一位,賽前有沒有覺得壓力很大呢?跟這麼多前輩一起比賽。」
「還好吧。」賀琦年說完,感覺邊上的人想走,就又用力拽了一把,小聲道,「你幹嘛啊?美女姐姐還要採訪你呢。」
「拿水,」盛星河無奈道,「我口渴死了。」
「哎你早說嘛。」賀琦年把手裡喝剩的小半瓶礦泉水遞給他。
兩人的對面就是一台攝影機,盛星河擰開瓶蓋,隔空往嘴裡倒水,賀琦年一邊看他一邊笑:「我嘴上又沒抹毒藥。」
盛星河一口水全噴了出來,扶著賀琦年的肩膀,咳得昏天暗地滿臉通紅。
邊上的女記者和攝影師都忍不住笑了,鏡頭直抖。
「看來你們兩平常關係挺好。」女記者說。
「對啊,我們認識快一年了都。」賀琦年說。
「哪兒啊,明明才八個月。」
賀琦年笑了,「你記得好清楚。」
盛星河這次直接對著瓶口灌了口水,餘光瞥到賀琦年在看他,五根手指按住他的頭頂,強行把人腦袋轉到另一邊去。
也不知道為什麼,他一看見賀琦年就想笑。
女記者繼續提問,賀琦年不再胡鬧,因為個子太高的緣故,他雙腿分開站立,雙掌撐在膝蓋上,好讓對方能夠平視自己。
女記者微笑道:「你是第一次參加室內錦標賽吧,就拿到了亞軍,大家都覺得你是一名特別有天賦的運動員,對此你有什麼想法麼?」
「亞軍是僥倖,因為軒哥的腿受傷了,不然也輪不上我。」賀琦年認真道,「其實體育這條路是完全沒有捷徑可走的,所謂的天賦只是一個開始,剩下的全都是汗水,榮譽都是用熱愛和堅持換來的。」
女記者點點頭,表示贊同,「有沒有想過會在這次比賽中刷新自己的PB?」
賀琦年:「我想過能跳過2米23,但2米25沒料到,我平常的訓練裡也沒達到過這個高度。」
「那第三跳時,你在想些什麼呢?」
「想著……」賀琦年聊到這種話題就略微開始緊張,他想說我想著喜歡的人,但看到對面的攝影機,又沒好意思,「想著晚上回去吃什麼。」
女記者哈哈大笑,又將話筒遞向盛星河,「你認為以賀琦年現在的水準,在未來有可能會超越你嗎?會不會因此感到一點壓力?」
「不是有可能,我相信他肯定能超過我,」盛星河也微微彎腰,手握話筒,「我也希望我們國家田徑隊能迎來更多優秀的運動員,好站上更大的賽場。大家都是為國爭光嘛,何必計較這種,大家都努力一把,肥水不流外人田哈哈。」
賀琦年滿面春風,勾著盛星河的脖子,接過話茬,「對,我們是旗開得勝組合,目標就是一起為祖國整點排面!多拿獎牌!」
盛星河愣了兩秒才反應過來旗開得勝源於什麼,樂得不行,「白癡,誰要跟你組合啊。」
「Why not?我這麼英俊,你又不吃虧。」
兩人的對白惹得現場好幾名記者都笑了。
「比賽完了是不是會有一個假期?」
盛星河點點頭。
「那兩位有沒有想在假期裡做的事情呢?」
賀琦年剛想暢所欲言,聊聊之前計劃好的二人游,就被盛星河搶了先。
「他還得回學校上課,我的話還得準備接下來的鑽石聯賽,回基地休息兩天然後繼續訓練吧。」
「那真的太辛苦了,預祝你們接下來的比賽能拿到更好的成績。」
比賽結束,終於迎來自由時光。
賀琦年跟在盛星河屁股後邊打轉,「哥,晚上一起吃飯嗎?我上網查了,這附近有家超好吃的火鍋店,你要是不吃辣咱們可以點鴛鴦鍋。」
「不吃了,我得回A市了。」
盛星河定的是下午五點回A市的高鐵,準備好好休息一晚上,順帶找邊教練敘個舊。
邊瀚林好幾個月前就約他一起去茶莊喝個茶,一直都沒逮到機會。
賀琦年愣住,「你定好票了?」
「對啊,」盛星河看了一眼時間,腳下的步伐都加快了,「還有一個多小時。」
賀琦年立馬說:「那我也去!你怎麼不早點兒跟我說啊。」
盛星河腳步一頓,「你要跟我回去?」
「對啊!你上回不是答應我跟我一起旅遊的嗎?你忘了?」賀琦年見他瞇縫起眼睛陷入回憶,急到跳腳,嚷嚷起來,「你果然忘了!你一點都沒把我的話放心上。」
他氣咻咻地輕哼一聲。
盛星河滿懷歉意,「我沒忘,不過你不是要回去上課麼,這都開學好幾周了。」
「明天不是週六麼,我玩一天,後天再飛回去。」賀琦年說。
盛星河思忖片刻,「行,那你自己安排就好。」
兩座城市相距不算遠,高鐵一個多鐘頭,賀琦年收拾完行李立馬訂票,可惜盛星河邊上的位置已經被訂走了。
一個在第六節 車廂,一個在第十二節,好在盛星河邊上坐著的是個出公差的男人,在下一站的時候,兩人換了換位置,賀琦年終於如願以償地坐到了盛星河身側。
一通折騰,話題又繞了回去。
「我好餓,哥,晚上咱們吃什麼?」
「你不是想吃火鍋麼,帶你去吃火鍋。」
盛星河原本打算閉眼瞇一會,結果兔崽子在邊上得得得個沒完。
「晚上你要不要來我家住?我家離地鐵口還挺近的,這樣咱們出去玩也方便。」
盛星河有些震驚,「你不是遼寧人嗎?」
「我媽她……」嘴太快,想收住都來不及了,賀琦年覺得這事兒也沒必要瞞下去,小聲嘟囔,「有個事兒我都沒跟你說過,希望你不要介意。」
盛星河微微皺眉,「關於什麼?」
「關於我家裡人,」賀琦年無聲歎息,湊到盛星河的耳邊輕輕說,「其實你上回見到的那個不是我姑姑,是我媽。」
「啊?」盛星河啞然,滿腦子問號。
賀琦年點點頭。
「那為什麼讓你喊姑姑?」盛星河結合所瞭解到的一些信息,恍然大悟,也壓低了聲音,「圈裡沒人知道她以前生過孩子?」
賀琦年有些驚訝,「你真聰明。她懷我的時候還小,當時那個年代,這種事情傳出去對名聲很不好,她只能偷偷生下我,然後偷偷養大,我連我爸長什麼樣都不知道。」
盛星河的閱歷讓他在聽到這樣的故事時,顯得比較平靜。
娛樂圈裡什麼事情都有可能發生,大多數藝人都會在螢幕前戴上完美的面具,維持起碼的體面。
有時候裝著裝著,連自己都信了。
接下來的一個小時裡,聊的都是賀琦年小時候的事情。
盛星河挺能理解她當時的選擇,但又覺得她這樣的行為對賀琦年是種很大的傷害。
這世上終究難有兩全之事。
盛星河推測賀琦年的父母應該是相愛過的,不然賀子馨肯定不願意為了他生下這個孩子。
他上次見過賀子馨,他的長相並不隨母親,肯定是像父親更多一點。
「我其實聽人說過,我爸是個小地痞,經常跑外邊很長時間不回家,估計是要債的那種吧,但我媽跟我反覆強調過很多次他是好人。每次一提我爸她就哭得很傷心,後來就沒人會提了。」
盛星河抬手揉了揉他的腦袋,「那你就相信你姑……不是,你媽媽的話,懷揣著希望總比失望好不是嗎?」
賀琦年應了一聲,腦袋往他肩上一靠,「哎,我好睏,我要睡覺了。」
「快下車了還睡!」
「我就是想睡。」賀琦年往他脖子裡鑽。
絨絨的頭髮弄得人皮膚發癢,盛星河想推開他,發現他正在暗暗跟自己較勁,一顆腦袋能有千斤重。
最後,盛星河放棄掙扎,任由他這麼靠著。
出火車站時,已經快七點鐘了,太陽落山,整座城市被無邊的黑暗籠罩,賀琦年從背包裡抽了條羊絨圍巾出來往盛星河脖子裡一繞。
「咱們先回家還是先去吃東西?」賀琦年提議,「要不然去我家弄吧,我弄火鍋給你吃!」
盛星河是個挺隨意的人,點頭道:「都行啊,反正不要我動手就行。」
賀琦年伸手攔車,「那咱們先去超市買鍋底什麼的,一會帶你參觀一下我的小家。」
「妥。」
一輛藍色的大眾在路邊停下,賀琦年報了個家附近的大型超市。
盛星河來A市挺多年了,但去過的地方僅限於基地、博物館、科技館以及邊瀚林家。
他一門心思全都撲在工作上,基本不會規劃除了訓練和比賽以外的事情,就算出去玩也是被隊友拉著,而賀琦年則跟他恰恰相反。
賀琦年感興趣的事情特別多,並且每一件都會認真去做,哪怕是吃頓飯,都懷揣著一百分的熱情。
不知道為什麼會有那麼旺盛的精力。
在出租車上,賀琦年已經將一會到超市要買的東西記錄在備忘錄裡。
他遞給盛星河過目。
「你看看還有什麼要加的嗎?」
除去運動員不能碰的肉類,葷素加起來一共30多種品類,都快和火鍋店一樣齊全了。
「或者有沒有什麼不吃的,你自己劃掉。」
盛星河想把牛蛙給劃了,但指尖快點到屏幕時又收了回去,反正他不吃的賀琦年都會吃掉。
八點鐘的超市還是挺熱鬧的,一進門就是糕點類食品的香氣。
二樓是生鮮區域,盛星河找了輛小推車推著,賀琦年負責採購,因為個子高的緣故,路過的人總是會轉過頭來看一眼他們。
一個扎小辮的小女生原本正央求媽媽買膨化食品,一扭頭看見他們,連忙扯了扯媽媽的衣擺,「媽媽快看!是巨人兄弟!」
孩子的母親從一排貨櫃前轉身,沖兩人友好地笑了笑。
賀琦年彎下腰看她,「那你想不想變成巨人?」
小女孩點點頭。
賀琦年雙手掐住她的小腰,輕輕鬆鬆地舉過頭頂,「你現在也是巨人了,上面的空氣是不是很新鮮?」
小女孩腳丫子甩了兩下,咯咯直樂,「我都可以看到整個世界啦!」
賀琦年被小孩子的天真給逗笑了,放下後揉了揉她的小腦門,「那你知道巨人長高高的秘密嗎?」
女孩搖搖頭。
「就是聽媽媽的話,不可以亂吃零食噢。」
女孩的母親笑了,而小女孩卻似懂非懂地看著他,「是真的嗎?」
「那當然,」賀琦年拽過邊上那位,「不信你問我哥。」
盛星河配合地點點頭,「對,要聽媽媽的話才可以長高。」
小女孩發出質疑,「那為什麼哥哥沒有弟弟高?」
盛星河:「…………」
賀琦年強忍著笑,「因為他沒我乖啊。」
盛星河被氣走了,賀琦年推著車子追過去,「哎,別不高興嘛,在你們那個年代,你這身高算巔峰人物了吧?」
「你那是激素過量!」盛星河一腳踹在他屁股上,賀琦年哇哇直叫。
過了一會,他又幽幽地貼過去,「你知道人其實可以二次發育嗎?只要沒過30歲都能長高。」
盛星河將信將疑。
「但是需要一點雨露的滋潤。」
「我信你個鬼。」
盛星河鏟了一些純手工的牛肉丸裝進袋子裡,聽見賀琦年問:「你買的那個是撒尿牛肉丸嗎?」
「牛肉丸是的,撒不撒尿我不太確定,」盛星河隔著袋子捏了一下緊實的肉丸,「估計撒吧。」
內側的工作人員笑道:「你拿的那個不撒。」
「那就換會撒的。」賀琦年說。
盛星河憋了半天,還是忍不住笑噴了。
「笑屁。」賀琦年伸手捅他腰。
盛星河笑得更歡了,連帶著裡面的工作人員也跟著樂了,幫忙換了撒尿牛肉丸。
盛星河一直覺得環境會帶給人很大的影響,在學校時,他總是不自覺地與賀琦年保持安全距離,在公寓又可以打打鬧鬧,到了賽場成了很好的對手,而在這種充滿生活氣息的地方會讓人感覺特別親近。
「哥,」賀琦年撞了撞他胳膊,「菌菇湯底怎麼樣?還是你想喝雞湯的?」
盛星河將菌菇的扔進小推車,「還有蘸料別忘了。」
「啊!對對對!」賀琦年巡視一周,抓起一袋醬料包,「我一會調麻醬給你吃!」
……甚至是比朋友更親密一點的關係。
菌菇海鮮採購完畢,賀琦年拽著盛星河往飲品區域走,中間路過一個酒櫃。
賀琦年扭頭問:「哥,你會喝酒嗎?」
「會一點,不過平常沒機會喝,教練也不讓,多喝酒對身體不好。」盛星河說。
「這不是比完賽了麼,偶爾一次沒關係的,」賀琦年從貨櫃上挑了瓶樣式不錯的伏特加,「咱買一瓶助助興吧。」
「助興?」盛星河表情微妙起來,「吃火鍋為什麼要助興?」
「就……」賀琦年把酒瓶放進小推車,「我們北方人吃火鍋都要喝酒,你要不能喝可以兌點果汁和雪碧,我會調雞尾酒,你想喝嗎?」
盛星河眉梢一挑,「雞尾酒你也會調?」
賀琦年說:「之前不是在酒吧打過工麼,好奇,就學了一點。」
盛星河發現自己真是小看賀琦年了,這兔崽子還真是三百六十行,行行會一點。下次賀琦年要說自己會開挖掘機他都不會驚訝了。
第四十四章
回去的路上,兩人並排走著,盛星河拎著兩個大購物袋,賀琦年雙手各推一個行李箱,肩上還背著背包。
身後一輛電瓶車按響喇叭,盛星河把人往人側拽了拽,順勢想要交換位置。
天黑了,靠外側的位置實在不安全。
「我喜歡靠左。」賀琦年堅持站外側。
少年的固執令盛星河側目,在路燈的照耀下,他細細地欣賞著賀琦年的側臉,抿嘴笑了。
公寓離超市很近,走了不到十分鐘就到家了。
盛星河留意了一下小區的名字,清風雅苑。
安保做得還挺到位,進出全都得刷卡,快遞櫃就設在保安亭邊上。
看裝修風格和牆面的顏色,大致能判斷出是十多年前建造的,綠化面積比新推出的樓盤大多了,樓層與樓層間的間隔很大,平日裡光照一定很充足,是個不錯的地方。
賀琦年很久沒回家了,差點兒連樓層位置都想不起來,眼珠轉了半圈,按了個數字。
盛星河跟著賀琦年進屋,抬眼一看,有旋轉樓梯。
「這居然還是個複式公寓,你媽他們也會來住嗎?」
「不會啦,這邊就我一個人住。」
公寓沒有玄關,入目就是一間巨大的客廳,大概是常年沒人居住的關係,屋裡有股悶悶的潮氣,像是很久沒通風才有的味道。
賀琦年從櫃子裡翻了兩雙拖鞋出來,進屋開窗換氣,「你隨便參觀參觀,我先去廚房弄東西。」
「好。」盛星河將手中的購物袋遞給他。
客廳裡的傢俱不多,一套淡色的布藝沙發配一張茶几,對面是一台液晶電視,地上鋪著煙灰色的地毯,在沙發後是巨大的書櫃,但看起來只是擺設,因為上面的書籍看起來都特別新。潔白的牆面上掛著幾幅看不懂的壁畫。
客廳的盡頭是餐廳和開放式廚房,邊上就是巨大的落地窗,盛星河能夠想像出賀琦年坐在陽光中吃早餐的場景。
樓上是臥室,依舊是簡單舒適的北歐風,書桌上擺著賀琦年小時候的照片,跟現在變化挺大,大約是上學的年紀,小臉看著肉乎乎,有點嬰兒肥,鼻樑也沒現在那麼高。
臥室隔壁的房間也沒上鎖,風格和家裡的其他地方完全不同,地面和牆上貼滿了厚厚的消音貼,窗簾拉著,不開燈的話幾乎看不清裡面的東西。
這個房間相比其他房間來說並不大,但裡面只有一架鋼琴和一隻凳子,仍然顯得有些空蕩。
他想起賀琦年提過自己會彈鋼琴的事情,看來還真不是胡扯。
賀琦年開了客廳的地暖,很快屋裡就沒有剛才那麼冷了,他脫下外套,擼起衣袖,準備大幹一場的架勢。
在此之前還打開了手機直播。
打過招呼之後,盛星河看著直播間人數從25,慢慢漲到2500多。
難以置信。
在他眼裡,這種無聊的吃飯直播根本就是在浪費時間,給他錢他都懶得看,竟然還有人刷禮物。
「大家都吃過了嗎?今天我跟師哥去超市買了點菜,準備煮火鍋來著,」賀琦年單手操作不方便,將手機遞給盛星河,「幫我拿一下,我洗個菜。」
-啊啊啊啊,好想你們啊!
-哥哥出鏡率好高啊哈哈哈哈。
-又是一起吃東西!
-可可愛愛!
-還會煮東西QWQ,好想要抱走年年回來給我做飯啊!
-那我抱走哥哥吧。
-會運動會剪視頻會主持又會做飯,這是什麼寶藏男孩!啊啊啊!
-年年的手手好好康哦!
盛星河挑了一些具有代表性的彈幕內容轉述給賀琦年聽,說話時還帶上了充沛的感彩,「哇,年年的小手手好好康……這個好好康是什麼意思?色澤健康嗎?」
「……」賀琦年搓著一把菌菇,「就是好好看,你平常是從來不上網咋的,這都不懂?」
-哈哈哈哈哈哈哥哥念評論的語氣好可愛啊我的天!
-一起吃飯好幸福啊,這對CP我有點磕上頭了!
盛星河把手機擱在一邊,「要我幫你做點什麼嗎?我這閒著顯得我很礙事。」
賀琦年把鍋底倒進水裡,又加了點大棒骨用大火熬煮。
「一會你看水裡有血沫的話用鏟子稍稍撇掉一些就行了,我切菜的時候可能注意不到。」
盛星河把這事情當成重要的任務來做,眼睛一眨不眨,像一隻盯著金魚缸的貓。
水之後,他立馬揭開鍋蓋,但水面一直咕嚕咕嚕地冒泡,血沫四處飄散,他無從下手。
「哎,這個真的有點難度,」盛星河都快盯成鬥雞眼了也沒能把血沫搞出來,「它老是亂飄啊。」
賀琦年無奈地歎息一聲,沒說話,直接把火給關小了,水面恢復平靜,沫也不飄了。
「……」盛星河說,「你只要跟我說怎麼做就行了,你這樣顯得我很那個。」
「你別不承認,你本來就很那個。」
彈幕都樂瘋了。
-真的好蠢哈哈哈哈!
-這是什麼樣的家庭條件才能養得出這麼傻的蛾子!
賀琦年將蔬菜全都切好裝盤,端上餐桌,盛星河也跟著把火鍋端出去。
瞬間,空蕩蕩的餐桌就擺滿了,鍋裡還咕嚕嚕地冒著熱氣,氣氛尤為溫馨。
最後一項是調製雞尾酒。
賀琦年從廚櫃摸出兩隻玻璃杯清洗乾淨,「家裡材料沒有那麼齊全,只能做個簡易版。」
盛星河:「你放心吧,我沒見過複雜版。」
賀琦年大笑。
他將洗好的草莓丟進碗裡搗碎,草莓汁過濾倒入杯底,加入雪碧,然後是養樂多和伏特加,此時,透過玻璃杯已經能看見兩層不同的顏色。
盛星河第一次看現場版調酒,眼睛都直了。
最後,賀琦年開了瓶藍色的RIO,細長的手指捏著湯匙,貼近杯壁,酒精順著湯匙的背面緩緩流向杯中,像是墨水傾倒入水中,四處飄散,但藍色的液體卻沒有完全下沉,而是靜靜地漂浮在最上層。
藍白紅,三層漸變。
「哇……」盛星河呆住,「這個好神奇啊。」
賀琦年將鮮檸檬卡在杯口,「我就喜歡你這種沒見過世面的樣子。」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臥槽!笑死我啦!
-我好愛聽他們鬥嘴啊。
-+1
-+1
-兩個都好可愛啊媽的!
-你們這根本就是在打情罵俏!
盛星河夾了兩根海鮮菇,沾了點賀琦年親手調製的醬料,醬料味道不錯,就是菇味道有點奇怪,彷彿還帶著泥土的芬芳。
賀琦年也夾了一筷塞進嘴裡。
盛星河看他吃得那麼香,又夾了一根試吃,還是那個味道,懷疑道:「你覺不覺得這個菇好像沒熟?」
賀琦年抬眸,點點頭,「好像是吧,我是看你吃了我才吃的。」
盛星河:「……」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快幫我叫救護車,我快笑死了。
-這是什麼絕世沙雕組合。
實在太蠢了。
盛星河覺得不能再這麼播下去了,自己苦心經營的形象毀於一旦。
遂,以吃飯應該專心為由勒令賀琦年把直播給關了。
盛星河抿了一口雞尾酒,還沒嘗出味呢,對面就已經問:「好喝嗎?」
「還不錯。」酒精的味道已經被雪碧和果汁覆蓋,沒有了苦澀和衝勁。
「哎,這又不是什麼烈酒,得大口一點喝,你這一口一口得抿到什麼時候去?」賀琦年一口就喝了大半杯,「你們南方人是不是喝啤酒也用抿的?」
「少瞧不起人啊!」盛星河直接一口悶。
「可以啊,」賀琦年誇完,又給他倒了點伏特加和雪碧,「我這兒還有紅酒你想嘗嘗看嗎?」
盛星河問:「是能飄在上面的嗎?」
「你想讓它飄就能飄啊。」賀琦年說完,起身準備給他到點兒紅酒。
「那這個我來。」盛星河搶過賀琦年手裡的勺子,學著他剛才的樣子,將勺子抵在杯壁上。
「勺子背面朝上。」賀琦年提醒道。
盛星河依言照做,緩緩地倒入,酒精和雪碧相互交融,漂浮在上層,變成了淡淡的顏色。
一個一眨不眨地盯著酒,一個一眨不眨地盯著人。
賀琦年發現盛星河是個特容易知足的人,酒精成功漂浮之後樂得眼睛都快沒了。
像小孩子。
吃火鍋是件挺能消磨時間的事情,不知不覺地一個多鐘頭就過去了。
桌上的空酒瓶越來越多,賀琦年的話也越來越多,還拚命給盛星河夾菜。
「給你吃個鵪鶉蛋,吃啥補啥。」
「……」
盛星河不怎麼能喝酒,就剛開始喝了兩杯,剩下的幾乎都是賀琦年喝的。
賀琦年喝酒並不上臉,好幾瓶下去神色如常。
盛星河以為他還挺能喝,直到他說話開始反反覆覆,還結巴。
「我那個,那個那個……」賀琦年抓耳撓腮,「哎我剛想說什麼來著,哦對了,那個鵪鶉蛋,你要多吃點,對身體好。」
盛星河:「……」
賀琦年試圖去夾鵪鶉蛋,但發現怎麼夾都夾不穩時,面部表情有點凝重,「不可以亂動聽到沒有!?不然哥哥我可要生氣了。」
「…………」徹底傻了。
盛星河扶著腦袋歎了口氣。
盛星河留意到鍋子裡的水位線在不斷下降,盤子裡的東西都吃得差不多了,就鍋裡還飄著一些菜葉和魚片。他找到開關,旋轉到紅燈熄滅。
菜葉子靜止了,整個房間都安靜下來。
桌上的幾聽雪碧都空了,只有賀琦年的杯子裡還剩點兒,盛星河覺得口渴,一仰臉,全都喝光了。
「你把我的都喝完了,我喝什麼?」賀琦年小聲嘟囔。
「我去給你燒點熱水。」盛星河說。
「不用,廚房那個是直飲水,你幫我接點就行,」賀琦年把杯子推給他,「謝謝。」
盛星河接完水,開始收拾一桌子殘局。
賀琦年邊喝水邊拽了拽他胳膊,唔唔唔好幾聲,好不容易嚥下去說:「我來就行了。」
「吃人嘴軟,今天我來收拾。」
賀琦年在想:你要是在別的時候嘴也可以軟一點就好了。
比方說,在他告白的時候。
賀琦年起身時才意識到自己今晚是真的喝多了,紅酒的後勁一下全衝上來,他差點兒沒站穩。
他的雙掌撐在桌面,神情恍惚,好一會才聽見盛星河的聲音。
「你沒事兒吧?」盛星河放下碗筷攙扶著他,「我送你上樓休息?」
賀琦年擺擺手,「我去洗把臉,我有點熱。」
賀琦年從來沒喝醉過,所以也不知道自己的極限酒量是多少。
今天這種感覺是他生平第一次體會。
體溫上升,暈暈乎乎,頭腦發脹,看出去的東西都開始打轉,有點像是跑完10公里躺在草坪上看天空時的那種感覺,身體和意識都不像是自己的了。
等他從衛生間出來時,桌面上的鍋碗瓢盆已經清理得差不多了。
盛星河洗好鍋子,抬眸問:「這玩意兒擱哪?」
「擱檯面上就行了,」賀琦年走過去說,「你都用手洗了啊?」
盛星河:「廢話,不然用腳洗嗎?」
賀琦年抬手戳了戳,「你身後有洗碗機。」
「……」盛星河說,「我說你們家為毛還買了只這麼小的冰箱。」
賀琦年全然不顧形象,仰頭哈哈大笑,半天都沒停下來。
盛星河覺得他是真喝大發了。
收拾完廚房,盛星河擦乾淨手,披上外套,「那我先走了啊。」
「這麼快?」賀琦年的笑意頓時收住,「再玩會嘛,還這麼早。」
盛星河抬手看了看時間,「都十點半了還早?」
「才十點半,」賀琦年靈光一閃,「你想聽我彈鋼琴嗎?」
盛星河回憶著自己上一次看見鋼琴是什麼時候,應該是中學時代的事情,高二文理分班之後,他就再也沒機會上音樂課了,也沒見過鋼琴。
小時候大部分男生對音樂都沒什麼興趣,他這種體育生就更是了,他記得有好幾次他都翹了音樂課和同學出去打籃球,有一次被任課老師抓到,罰站了整整一個下午。
但他並沒有拒絕賀琦年的邀請。
也是發自內心地想要聽他彈鋼琴。
琴房沒裝地暖,進屋時明顯感覺到一陣涼意。
盛星河問:「要不要穿件外套,我下去幫你拿。」
「沒事兒我不冷,你冷嗎?」賀琦年問。
盛星河點頭,「有一點。」
賀琦年把吊燈打開後,找到了空調遙控器,預熱幾分鐘後,有了微弱的風聲,他抬手確認是暖風後,放下遙控器。
盛星河依舊站在門口。
「你先坐。」賀琦年像是怕人離開似的,將盛星河推到椅子邊,按住雙肩向下一壓,「我再去房間搬一隻過來。」
鋼琴是純黑色的,太久沒有擦拭,浮著一層淡淡的灰塵,盛星河剛想問有沒有濕巾,就看見賀琦年搬了把椅子進屋,手裡拿著塊抹布。
擦過之後,盛星河在鏡面中看清了自己。
賀琦年突然清了一下嗓子,換上低沉性感的播音腔,「下面有請我國著名鋼琴演奏家——賀琦年先生為大家彈奏一曲《星空》,大家鼓掌!」
說罷還自行鞠了個躬,盛星河樂得不行,配合地鼓起掌來。
平日裡抗槓鈴的雙手搭在黑白琴鍵上,倒也沒有違和之感。
盛星河原以為他彈的應該是首挺簡單的曲目,但琴聲一起,他渾身冒起了一層雞皮疙瘩。
就像賀琦年第一次開口用播音腔說話那樣,他第一次按下琴鍵,也令盛星河感到驚訝,還有驚喜。
修長的指尖在琴鍵上輕盈地跳躍著,讓人眼花繚亂。
賀琦年彈得這首歌盛星河沒聽過,但旋律舒緩悠揚,很適合靜下來聆聽,就像它的名字那樣,安靜地治癒著心靈。
聽現場版彈奏和聽耳機裡的輕音樂是完全不同的體驗,人在戴著耳機時,通常都是在想其他的人或事,而現場版則恰恰相反。
時間彷彿被定格了一樣,所有的情緒都在琴鍵按下的一剎那間被撫平了,眼中只剩下眼前這個人,能想到的,也是關於他的一切。
賀琦年彈得暢快,盛星河聽得入神。
一曲結束,還有些意猶未盡。
「這就沒啦?」盛星河轉過頭看他。
賀琦年也抬眸同他對視,「你還想聽?那我再彈一首別的,讓我想想看我還會什麼……」
他想事情的時候總是非常專注,一眨不眨地凝視著盛星河的眼睛,盛星河被他盯得耳朵尖發熱,垂下目光。
房間裡安靜得只剩下空調的暖風聲。
第二首,賀琦年沒有說名字,直接開始彈奏。
這一首顯然沒有剛才彈得那麼流暢,像是從未準備,臨時起意想要彈的,剛開始磕磕絆絆,好幾次彈錯音又倒回去重新來。
盛星河聽了一會,覺得旋律有些耳熟,甚至能跟著哼唱出來。
他聽過的流行樂為數不多,能哼出來的更是少之又少,而賀琦年偏偏彈了一首他會哼的《謝謝你的溫柔》。
記起的歌詞越多,他的心臟跳動得越厲害,總覺得賀琦年是想藉著這首歌表達什麼。
兩人的座位靠得很近,他稍稍側過頭,偷瞄了一下賀琦年的側臉。
果然彈琴能夠影響一個人的氣質,此時的少年溫柔得一塌糊塗。
誰能想到這是一個在賽場上叱吒風雲的跳高運動員?
誰能想到這位跳高運動員白天還在領獎台上佔他便宜?
琴聲戛然而止,賀琦年微微側身,「你彈過鋼琴嗎?」
盛星河老實搖頭。
「想彈嗎?」還沒等盛星河說話,他又趕緊接了一句,「我教你吧。」
這是盛星河第一次摸鋼琴鍵,比他印象中的要寬一些,也比他想像中的要重一些,並不像看起來那麼輕盈,需要用一點點力氣才能將它們壓下去。
賀琦年忽然伸手,捏住了他的兩根手指,在琴鍵上來回移動,像是扯著一個木偶玩具。
盛星河一下就聽出來這是幼兒園曲目《小星星》。
賀琦年抓著他的手,輕輕哼唱。
要是擱在平常,盛星河會覺得這個行為十分幼稚且有點蠢,但今晚怕是酒喝多了,竟也沒有反抗。
一曲明明已經結束,又接上了另外一首兒歌。
盛星河稍稍用了一點力,指尖便逃脫了。
「我還沒彈完呢。」賀琦年看他。
「都十一點了,」盛星河站起身走向門口,「我真得回去了,再晚就不好打車了。」
「那就住這兒啊,反正衣服都在。」
盛星河的右手已經按下把手,「不了吧,我先回去把行李收一下。」
身後突然響起了一串腳步聲,還沒等他反應過來,房門已經被人一掌拍了回去。
「別走了,」賀琦年用很輕柔的聲音在他耳邊重複道,「住這吧,太晚回去不安全。」
明明是挺正常的一句話,但這種極具暗示意味的距離和語調還是令盛星河浮想聯翩了。
賀琦年的右手一直按在門上不讓他走,腦袋也靠得很近。他聞到了一股經人體代謝出來的酒氣,並不算太濃烈,但也不好聞。
或許是氣氛過於安靜,又或許是他知道賀琦年對他的種種心思,總覺得這味道帶點情色的意味。
賀琦年的下巴直接擱到他肩上,喃喃道:「好不好?」頓了兩秒,又貼著他的耳朵根說:「你應該知道的吧?我不想你走。」
第四十五章
喝了酒的賀琦年嗓音又低又啞,彷彿是專門開了低音炮出來撩人的。盛星河感覺胸腔部位已經開始發熱,很快這股熱度就會蔓延出來,為了防止什麼不該有的情況出現,他必須出門了。
結果就是被人從背後一把抱住,攬進懷裡。
盛星河直接嚇出髒話,「臥槽你幹嘛?」
「讓我抱一下。」
盛星河試圖去掰環在腰間的手掌,但都是徒勞,喝醉酒的男人力氣很大,喝醉酒的運動員力氣就更驚人了。
「你放開我。」因為這個強勢的擁抱,紅暈直接盛星河的臉頰蔓延到耳後根,就連脖子都紅了。
他從來沒被人這麼抱過,還是個男的。
「我不放。」賀琦年的雙臂勒得更緊了,他知道這會一放開,盛星河就要跑了。
他今晚喝那麼多酒就是為了在這種時刻化身成一個刀槍不入的厚臉皮。
「你喝多了吧,」盛星河歎了口氣,「趕緊放開,勒得我腸子都快出來了!」
賀琦年硬是拖著他轉了半圈,背靠著牆:「我有話要跟你說。」
盛星河偏了一下腦袋,賀琦年說話時一直抵在他的耳邊,熱氣鑽進耳朵,撩得他腿軟。
平日裡那股淡淡的香水味已經徹底被酒氣掩蓋,整個場面都略顯荒謬。
「你喝多了,下次再說吧。」這話發自肺腑,他真的不覺得賀琦年喝成這樣能表達清楚什麼,或者聽明白什麼,說不定過一晚上就全忘了。
「我沒喝多……」賀琦年的呼吸聲很重,因為盛星河的力氣同樣很大,他需要費很大的勁才能把人制住。
「我現在清醒得很,我知道我自己在做什麼,也知道我在說什麼,你好歹聽我把話說完好不好?」
幾乎是央求的語氣。
盛星河雖然沒有回頭,但也能想像得出賀琦年的那雙小狗眼。
他輕歎一聲,沒說話。
「你難道真的一點都感覺不到嗎?」賀琦年的聲音很輕,略微有些沙啞,如果盛星河能側過頭看一眼的話,會看見他的眼眶很紅,瞳孔反射著吊燈的亮光。
「我喜歡你,不是朋友之間的那種欣賞,也不是學生對教練的那種崇拜,就是想要跟你談戀愛的那種喜歡。」
賀琦年的心臟以不可思議地速率跳動著,每說一個字,都需要調動全身的力氣還有勇氣。
「在遇見你之後,我算是理解了什麼叫一見鍾情。」
盛星河老臉一紅,索性放棄掙扎,任由他這麼抱著。
賀琦年說話時一直貼著他的耳朵,就連附近的空氣都變得濕熱起來。
他剛準備開口,一隻大手忽然繞過他的右臂,摀住了他的嘴。
「你別拒絕我,」賀琦年想了想又說,「你不是說吃人嘴軟麼,你別那麼著急地拒絕我。我知道你作為一個鋼鐵直男,很難接受和一個男人交往,但我是很認真地考慮過後才跟你說這些的……」
在賀琦年說出「鋼鐵直男」這四個字的時候,盛星河差點兒笑出聲來,但還是竭力忍住了。
他低下頭,看著環在腰間的那隻手。
賀琦年今天穿了件灰白色羊絨毛衣,拉扯間,內搭的襯衣袖口都露了出來,手背也已經冒出了明顯的青筋。
不知是因為緊張還是太過用力,細瘦的手指還在微微發抖。
「我會爭取變得理性成熟,在生活上照顧你,讀懂你的每一個小眼神。」
動作那麼強勢,語調確是軟綿綿的。
盛星河覺得這話聽著有點耳熟,愣了兩秒才想起來是自己曾經隨口那麼一說的擇偶標準,沒想到賀琦年居然記得一清二楚。
心中五味雜陳,又感慨萬千。
因為緊張,賀琦年的思維意識有點混亂了,他垂下目光,下巴依舊擱在盛星河的肩上。
「我說的這些都不是鬧著玩的,我會好好珍惜和保護你的,你願意相信我嗎?」
賀琦年口中的每一個字都很真誠,同時也很肉麻。
盛星河臉色的紅暈一直沒能消下去。
問題問完了,賀琦年的手卻不願意鬆開,因為他很怕聽到回絕的話。
二十歲是個特朦朧的年紀,已經能夠有主見地規劃未來,但還沒有任何資本談什麼風花雪月。
未來有夢,兩手空空,一切都還在來的路上,所以他也只敢弱弱地問一聲願不願意,但毫無疑問,他希望聽見的答案是肯定的。
兩人就這麼僵持著,每一秒都被無限放大和拉長了。
盛星河拉了拉他的胳膊,賀琦年卻跟沒收到信號似的仍然摀住他的嘴。
盛星河乾脆探出舌尖舔了舔他的掌心。
一股檸檬味。
賀琦年剛開始還沒反應過來,等他意識到那濕軟的觸感是來自什麼部位之後,如遭雷劈似的鬆開了雙臂,低頭看著自己的掌心。
被舔過的地方在燈光下還閃爍著微弱的水光。
盛星河轉過身,兩人互相凝視,眼睛越瞪越大。
賀琦年的耳朵嗡嗡作響,大腦缺氧數秒,像是有一股電流穿過血脈,緊實的肌肉都在瘋狂戰慄,「你舔我幹嘛?」
「說讓你不鬆手的,」盛星河撇了撇嘴,表現得十分嫌棄,「一股子怪味。」
相比小男生來說,盛星河這種閱歷頗豐的人就很容易冷靜下來。
哪怕他的耳根還是紅的,說話卻是風輕雲淡,眼神就更淡然了,彷彿在說:大張旗鼓的,就為了這點屁事?
賀琦年下垂的胳膊不自覺地握成了拳,聲音輕輕的:「那、那你是怎麼想的?」
「其實我能感覺到你對我的心思,一直都能感覺到。」
賀琦年抬眸看他,小心臟砰砰直跳,這可比高考查分那會刺激多了。
他試圖從盛星河的眼神中尋找出些什麼。
盛星河迎著他的目光,認真道:「我也願意相信你說的那些話。」
賀琦年眼前一亮,「真的嗎?」
「嗯,但是我認為……」
聽見「但是」兩個字,那灼灼發亮的目光瞬間又黯淡下去,就好似是有人在賀琦年身上安了一個開關。
「總之你還是要拒絕我對嗎?」
這是他第一次很不客氣地打斷盛星河說話,內心接近崩潰,語氣也變得很強硬:「我不想聽你說『但是』,有了『但是』前邊那些就都是安慰我的屁話。我不需要安慰,也不需要你可憐!我需要的是你接受我!不然就別說話了,反正說的我也不愛聽!」
盛星河眉心微動,「賀琦年,你的想法是不是有那麼一點點自私?就因為你喜歡,所以我必須得接受是嗎?」
在這種時候,賀琦年的注意力有了明確的指向性,他的耳朵裡只聽得見「自私」兩個字。
耳朵嗡嗡的。
他是自私,喜歡一個人本來就是件自私的事情,但這個詞從盛星河嘴裡說出來,是那麼的刺耳,那麼的令人難受。
渾身的力量瞬間被抽得乾乾淨淨,十指無力地插進髮根。
賀琦年的情緒有些崩潰,歎息一聲:「你能不能別說了,我真的不想聽。」
盛星河啞然,更令他手足無措的是賀琦年接下來的反應。
他就像個被欺負了的幼兒園小朋友似的,一屁股坐在地上,腦袋垂下,右手遮住了眼睛。剛開始只是揉了兩下,吸了吸鼻子,很快兩隻大手就將整張臉遮蓋住了。
盛星河聽見了很微弱的抽泣聲。
……
哭了。
Amazing。
這,這是算是被他惹哭了?
盛星河從小老實巴交從來沒欺負過人,連小女生都沒哄過,更別說一個二十歲的大男孩。
這超出了他的能力範圍。
他怔在原地好一會才想到要走過去摸一下他的腦袋。
賀琦年握住他的手腕,一把推開。
酒精把人的情緒都放大了無數倍,剛才的一通表白把他渾身的力氣和熱情都調動完了,剩下的全都尷尬,無措還有失望。
「別管我了,你想走就走吧。」冷冷的語調充斥著的卻都是無奈。
「你心裡真的這麼想嗎?」盛星河問。
賀琦年抬起頭。
盛星河對上了一雙沒精打采的眼睛,還有那顆小小的淚痣,不過賀琦年的臉上並沒有淚痕,只是眼底通紅,被淚水打濕的睫毛暴露了他剛才的狀態。
「哭包。」
盛星河走也不是留也不是,只好也一屁股坐在地上,「你這樣搞得我好像在欺負你。」
賀琦年沉默不語。
安靜的氣氛容易讓人冷靜思考,他開始反思自己剛才說話的態度。
「對不起……我不應該那麼吼你。」賀琦年曲起膝蓋,雙臂抱住了小腿。
跳高運動員的身高比例都是要經過嚴格測量和篩選的,賀琦年的四肢細長,膝蓋能越過肩膀,而此時卻抱成一團,顯得弱小無助,可憐巴巴,像是一顆蔫了的大白菜。
盛星河甚至想給他拍照p個表情包。
「我只是有點難受。」賀琦年說完,又把腦袋埋進臂彎裡,開始低聲抽泣。
盛星河:「……」
少年的情緒真是如同沿海的天氣,前一秒艷陽高照,下一秒就狂風暴雨。
賀琦年覺得很是委屈,但身體還是倔強的,偷偷哭是他作為一個男人起碼的尊嚴了。
但這尊嚴很快就被無情地撕開。
「你怎麼又哭了?」
「…………」賀琦年喉間一哽,更絕望了。
盛星河都無奈了,挨過去捏了捏他耳朵尖,「我都還沒說什麼呢,你老臆想些什麼啊?」
賀琦年揉了一把眼睛,眼淚令他的視線變得模糊不清,他眨了好幾下才勉強看見對面那人的輪廓:「你什麼意思?」
「我現在可以說但是了?」盛星河反問。
賀琦年吞嚥了一下,「我的耳朵現在對這個詞有點敏感,你最好跳過,說點我愛聽的,否則我可能會心梗,我們家族有這個遺傳病史。」
神他媽遺傳病史。
兔崽子還學會威脅人了。
盛星河蹲到他跟前,單手捏住他的下巴,微微向上一抬,「你現階段最重要的訓練比賽和學習,你連學業都快跟不上了,還有心思跟我談戀愛?」
當然有心思。
他什麼都缺就不缺談戀愛的心思。
賀琦年嘴巴一癟:「你這是在安慰我嗎?因為不好意思拒絕,所以乾脆找個爛理由是嗎?」
盛星河有些無奈:「你這什麼理解能力?我要想拒絕你還用得著找理由?」
賀琦年心頭一驚,回過神來,從盛星河的這段話裡讀取到了最重要的信息。
「你的意思是,只要我能處理好那些亂七八糟的雜事,你就能接受我嗎?」
盛星河驚了,大吼道:「什麼叫亂七八糟的雜事?那才是你眼下最應該重視的事情!你當初是怎麼答應你媽的現在都忘記了嗎?」
當然記得。
專業課不能混,一年內進不了國家隊,就出國進修。
算起來,也已經有半年了。
可這些事情又急不得,談戀愛卻隨時都可以開始。
盛星河見他沉默不語,又開啟了許久未用的教練模式。
循循善誘。
主要想表達的傳統觀點就是男人應當先立業再成家,談戀愛的事情先放一邊。
在盛星河的觀念裡,跳高應該優先於戀愛的,這也是很多教練,老師,前輩灌輸給他的信息。
談情說愛多多少少會影響到情緒,而跳高運動又是一向考驗專注力和技巧的項目,由不得人半點分心。
更何況他們的情況還比較特殊,一旦被發現後果不堪設想,如果是被人議論也就算了,最嚴重的就是葬送前程。
但賀琦年的嘴角一直翹著,讓他有種微妙的,不祥的預感。
「我跟你說話聽見沒有?」盛星河瞪他。
「我知道你是喜歡我的,」賀琦年兩眼汪汪,深情款款,「我就知道!」
「………」全他媽當成耳旁風了。
盛星河擰著眉毛:「賀琦年!你能把我的話當回事兒嗎?」
賀琦年也皺了皺眉:「可你之前不是跟我說,大學時光是很短暫的,要是有喜歡的人就要抓緊爭取,出學校了想找對象更難。」
盛星河一頭大汗,這人是記憶麵包轉世嗎?怎麼這麼古早的事情都能記得一清二楚。
此時此刻,他只能裝傻充愣,「我有說過嗎?這不可能。」
「你說過!你這人怎麼能賴賬呢?」賀琦年咋咋呼呼地還原事件始末原因,「去年在學校訓練館,大器說我有暗戀的女生,是你鼓勵我追人的,那時候我說的那個人就是你。」
得到了充足的自信,他的嗓門越發嘹亮,盛星河聽得頭暈目眩。
一通吼完,兩人再次大眼瞪小眼。
盛星河扔下臉皮,「我不記得了。」
賀琦年氣得胸口起起伏伏。
「就算有,那也是讓你追女生,可沒說追我。」盛星河說。
「追女生跟追你有什麼區別嗎?不都是談戀愛。」賀琦年說。
「……」聽起來確實沒什麼區別,但性質就是不一樣,「隊裡是不允許男生和男生談戀愛的你知道嗎?」
賀琦年找到突破口,情緒有些激動:「那就偷偷的,不要被發現不就好了,等咱兩都退役了,我們再補辦一場婚禮,我知道有很多國家同性戀是合法……」
話音未落,盛星河一巴掌扇在他腦門上,「你一天到晚到底在想些什麼鬼東西!」
「嗷,」賀琦年揉著腦袋,「這都是我的夢想。」
盛星河都快被他給氣樂了,「你以為一切都跟你想像的那麼簡單麼?」
「或許是不簡單吧,」賀琦年凝視著他的眼睛,「但只要你還願意呆在我身邊,一切問題肯定都是可以解決的。」
這一次開口,已經完全沒有了剛開始那股咄咄逼人的架勢,也沒有充滿了孩子氣的埋怨,而是像成年人一樣冷靜思考後做出的決斷。
謹慎中又帶著點倔強。
盛星河看著他的眼神,心口酸酸漲漲。
這世上要找個志同道合的朋友都難,更何況是這樣一個把他捧在心尖上的人。
賀琦年趁他發愣的功夫,握住他的指尖拉到唇邊,飛快地親吻一下,隨後又積極地妥協道:「我保證能處理好全部的事情,只要你答應跟我交往。」
盛星河抽回右手:「你真是主次顛倒!」
賀琦年再次伸手握住,輕輕捏了捏他的指尖,「因為你在我這兒永遠都是最重要的。」
盛星河胸口發燙。
誰能扛得住這種猛烈的攻勢?
至少他抗不太住。
雖然理智一直提醒著他不可以輕易動搖,但內心的波動無法藏匿。
還沒等他做出回應,手背的皮膚又被輕輕地吻了一下。
賀琦年單手搓揉著他的骨節,「喜歡你是我這輩子最最確定的一件事情,我都已經想到我們退役以後的樣子了。」
盛星河咬了咬牙:「真肉麻。」
賀琦年:「我這是在告白,難得肉麻一次。」
盛星河不知道該怎麼回應,只好轉移話題,「退役以後是什麼樣子?」
「那時候我們應該有一隻狗,一隻貓,或者更多,它們都愛躺在陽台上曬太陽,一到冬天就懶洋洋的。我們每天一到家,就有一堆小崽子簇擁過來,抱著大腿喵喵叫。我們擠在廚房裡弄晚餐,我搗鼓咱們倆的伙食,你搗鼓它們的……」
隨著賀琦年的描述,盛星河腦海中浮現出了一些溫暖的畫面。
「吃過飯了,就牽著它們出去遛個彎,回家窩在床上看電影,我們總會有聊不完的話題和下一個要完成的目標。」
盛星河的嘴唇動了動:「你很喜歡小動物。」
「對啊,難道你不喜歡嗎?」賀琦年問。
「我也很喜歡,只是一直沒時間養。」
「那就沒問題了,我一定會照顧好你們的!」賀琦年眉眼挑了起來,顯得特別精神。
不是盡量,不是努力,是一定。
這是盛星河十分熟悉的,賀琦年式自信,就像他在賽場上一樣。
忽然有種被保護的感覺。
賀琦年撓了撓他的掌心:「你要是再不接受我,我恐怕就要走上犯罪道路了。」
盛星河皺了皺眉,「什麼玩意兒?」
賀琦年迅速抬手勾住了他的衣領向前用力一扯。
盛星河原本就是蹲著的狀態,重心不穩地向前栽倒,雙手反射性地撐了一下地面。
一切都在電光石火間發生——
嘴唇碰到了一小片柔軟的區域。
呼吸靜止。
盛星河一睜眼,沒來得及後撤,後腦勺就被人用力扣住,緊接著,濕軟發燙的舌尖就迫切地頂了進來。
後背被人緊緊抱住,胸膛相貼。
盛星河被親懵了,剛開始並沒有打算鬆口,直到下唇被惡意地咬了一口,才不得不開了通行證。
賀琦年的呼吸很熱也很急,連帶著擠進來的還有一股不算濃烈的酒氣,此刻起到的全是興奮作用。
憑感覺就知道賀琦年一定是第一次跟人接吻,基本毫無章法和技巧可言。
盛星河抬手搭在他的後頸位置,輕輕撫摸,賀琦年的呼吸短暫地停頓了一下,攻勢更為兇猛。
唇齒糾纏,一切都沒那麼重要了。
盛星河覺得不能委屈自己,也一樣連啃帶咬,心裡還暗暗起誓——誰先撒嘴是小狗。
第四十六章
盛星河一直覺得自己還挺有自制力的,起碼從意識到自己的性向開始到現在,足足十五年,也沒有因為慾望和好奇而亂搞男男關係。
不拿一枚亞運會冠軍就不談戀愛是他堅守多年的原則,但沒想到有朝一日卻折在了一個比自己小七歲的男生手裡。
計劃永遠趕不上變化。
誰能想到呢?
那個大熱天裡抱著一堆男科醫院宣傳單,問他有沒有需要瞭解一下的殺馬特少年,就在剛才,跟他接吻了。
嘴唇微微發麻。
他隱約回憶起了自己說過的一句話:誰會愛上一個發包皮傳單的窮鬼呢。
頓時雞皮疙瘩冒一地。
操,果然fg不能亂立。
盛星河抿了抿嘴唇,繼續為自己打破原則而懺悔。
不過開弓沒有回頭箭,既然親都親了,一切也只能順其自然,人嘛,都得遵從自己內心的想法,該怎麼著就怎麼著。
他又努力安慰自己。
「你在想什麼呢?」賀琦年打斷了他的思考。
「沒。」盛星河垂下目光。
親吻時深情忘我,冷靜下來又扭扭捏捏。
「為什麼不敢看我了?」賀琦年伸手抬起了他的下巴,嘴角的笑容有些蕩漾,「末梢神經被我親出故障了?」
「……」盛星河發現賀琦年的下唇被嘬得微腫起來,唇色都比邊上要深一些。
他剛才有那麼用力?
雖然接吻全程是閉著眼睛的,但他的大腦能自動描繪出很多令人羞臊的畫面。
剛開始是挺混亂的,兩人就是一通瞎舔,逐漸掌握技巧之後就是一種纏綿的享受。
眼看著賀琦年的小臉又在逼近,盛星河渾身一震,屏息凝神。
又來?
賀琦年在他腦門上親了一口,覺得不太過癮,又用雙手捧住他的臉頰,用力地嘬了嘬嘴唇,帶出一點曖昧的響聲。
最後鄭重其事地宣佈:「從今天起,咱兩就定下契約了。」
「……」這什麼鬼台詞,「太傻逼了。」
「嘖,」賀琦年擰了擰眉,又抓住他的手,「我說認真的呢,從現在開始你就是我的人了,你可不能反悔。」
盛星河小聲嘟囔:「誰說親一下就是你的人了?你是活在古代啊?」
賀琦年震驚了,「你還想不認賬不成?剛才那可是我的初吻!」
誰還沒個初吻了!
盛星河咬了咬下唇忍笑,「你是十八歲的純情小姑娘嗎,還初吻……是你自己要親我的,關我什麼事。」
賀琦年瞪大雙眼,幾乎又要失去理智,前一秒還深情款款地擁吻他,一眨眼又恢復成老樣子,語氣還如此輕描淡寫。
豈有此理!
「那你不是也熱情地回應了麼,」賀琦年看著他,語氣欠揍,「你不但沒有拒絕我,反而……」
「哎哎哎!」盛星河趕緊打斷,「夠了,這事兒到此為止,我洗個嘴去,糊我一臉口水。」
賀琦年立馬起身跟上去,倔強地繼續剛才的話題,「什麼叫到此為止啊,這不是才剛開始麼,你剛都親我了。」
「親你怎麼了,」盛星河轉過頭說,「我還親過狗呢。」
賀琦年驚訝地反問:「你跟狗也舌吻?」
盛星河:「……」
舌吻二字令人心肝一顫,那些畫面、動作和觸感再次席捲而來。
盛星河臉色辣紅,背靠在走廊的扶手上。
樓下客廳的燈光讓他無所遁形。
「你為什麼不願意承認你喜歡我?」
賀琦年雙手搭在他的身側,因為有一點身高差,看起來像是將人禁錮在懷中。
「是因為我年齡太小?不靠譜?還是覺得跟我談戀愛沒什麼保障?」
盛星河一直覺得賀琦年好歹也是個gay,而且是個把跳高當生命的gay,總能理解自己的苦衷,但沒想到他心裡的擔憂點竟然會是這些。
到底還是年輕,思想上總有代溝。
盛星河抬手捏了捏他的耳朵:「我承認我對你是有好感的。」
「但又不想跟我談戀愛是嗎?」賀琦年主動替他接了下半句。
「也不能這麼說,」盛星河看著他的眼睛,「我剛不是都跟你說了嗎,我不想你因為戀愛耽誤學業,另外隊裡不允許同性戀愛,被逮到後果會很嚴重,原因不用我再解釋了吧?」
賀琦年環抱住他,努了努嘴,囁嚅道:「偷偷的也不行嗎,我保證不告訴任何人,我們就像平常一樣,不會有人發現的。」
盛星河挑眉,「你真能藏得住?」
「為什麼不能?」比起談不上戀愛,其他的事情在賀琦年眼中都成了小事。
盛星河想了想,「比方說,遇到什麼採訪之類的,你不能說漏嘴,也不能動不動就黏上來做些過於親密的舉動,不能瞎吃醋。」
賀琦年見有些眉目,乖順地點點頭,「這些都是小問題,我保證能做到。」
「那你的家人呢?你想過這個問題嗎?」盛星河問。
「我媽都生我弟了,生活重心也全都在新的家庭,我對於她而言早就沒那麼重要了。」賀琦年說。
「如果真的不重要,那她當初就不會制止你進省隊,也不會操心你的將來了。」盛星河說。
「但她制止又能怎樣呢?如果連戀愛的自由都沒了,我的人生還有什麼意思?」
賀琦年篤定道:「你放心,只要我實現經濟自由,就算她想管也管不著我了!只要你不退縮,我這兒絕對頂得住。」
賀琦年身上總有股少年人的氣勢,真摯又熱烈,不知道是年少輕狂不懂事還是與生俱來的特質,總之十分耀眼。
像冬日的暖陽,總能將冰雪消融。
是啊。
只要他不撒手,賀子馨又能拿他們怎樣呢?
盛星河掐著他的兩頰,跟捏麵團似的搓了兩下:「跟我戀愛你有點吃虧。」
賀琦年眉心一動,含糊不清道:「為什麼這麼說?」
「我的大部分心思都在跳高上,」盛星河迎著他的目光,認真道,「我不像你,才剛踏進這個圈子,我今年已經二十八了,每天睜眼就看到我職業生涯的終點在一點一點地向我逼近……我怕我將來會懊惱自己在這個階段沒有拼盡全力,我不想留下任何遺憾。」
賀琦年還沒有到達那個年齡段,無法真切地體會到盛星河心底那種沒由來的恐懼,但渴望事業有成的心情完全能理解。
大家都想要給自己的職業生涯畫個圓滿的句號。
賀琦年垂眸看他:「我明白,不過你的熱愛和堅持在我眼中都是閃閃發光的優點,並沒有吃虧這一說,你別亂想。」
盛星河被他給哄笑了,「你們專業是不是還有情商課,怎麼這麼會說話呢?」
「那你喜歡我嗎?」賀琦年問。
該來的還是來了。
盛星河很不擅長說這種肉麻兮兮的情話,醞釀了好一會,最終豁出老臉,點點頭,「喜歡。」
下一秒,又是一個熱烈的深吻。
「唔!」盛星河握住了不斷下移的那隻手,「我去洗澡了,一會就睡這間臥室嗎?」
賀琦年眼睛一亮:「你不回去啦?」
「我倒是想回去,問題是你讓嗎?」盛星河反問。
賀琦年嘿嘿一笑:「你想睡哪兒就睡哪兒,我陪你。」
家裡的浴室一共有兩間,樓下是用來淋浴和洗衣服的,另外還擺上了烘乾機,相比較而言,樓上那間更寬敞些,淋浴泡澡都可以。
盛星河從行李箱裡翻了套衣服和毛巾出來,不緊不慢地走上樓。
賀琦年笑得像個吉祥物,鞍前馬後,無微不至地伺候著:「哥,水我已經給你放好了,沐浴露洗髮水都在牆上的那個小櫃子裡,浴缸可以按摩,右邊那些按鈕你隨便試就行了,不過我覺得中間那個效果最好。哦對了,馬桶上那個小紅點不要隨便按,會滋水出來,是洗屁屁的。」
「……噢。」盛星河囫圇地記了下來,到浴室後,先熟悉了一下裡面的東西。
賀琦年同時打開了暖風和通風開關,又從櫃子裡拎出一個鋁制的小箱子,裡面全是面膜面霜之類的護膚品,大多都還沒開封。
他檢查了一下日期,確認都沒問題之後把東西放在水池邊:「這些都是跟我媽合作過的品牌方送的,我平常用的比較少,你需要的話都送你了。」
盛星河從小到大用過的護膚品就是大寶,洋洋灑灑數十種品類,他竟然一種都認不出來是幹嘛的。
最後,捏著一瓶神仙水問:「這是定型水嗎?」
賀琦年對這些東西該如何使用的概念也十分模糊,最後總結出四個字:「拍臉上的。」
盛星河琢磨了半天,賀琦年也不說話,一直在邊上眼巴巴地盯著。
「你怎麼還不走?」盛星河提醒道。
「那個浴缸你……」
話音未落,被強行打斷:「趕緊的!——」
賀琦年呿了一聲。
盛星河的衣服剛脫完,浴室的門就被推開了。
一個腦袋賊溜溜地探進來,「哥,需要技師免費幫你搓個背嗎?帶按摩的那種,保證舒服。」
迎接他的是盛星河的拖鞋和咆哮。
賀琦年揉著腦袋回到臥室,嘴角微微翹起。
盛星河可能還不太適應這麼快的節奏,畢竟是個直男嘛,可以理解。
他從衣櫥裡取了條羽絨被出來鋪在床上,但一想到盛星河有可能借此跟他分兩床被子睡覺,又找地方給鎖起來了。
他坐在房間樂了一會,忽然想到泡澡以後會口渴,就蹦躂到樓下切水果去了。
心情是前所未有的暢快和愉悅。
他這一高興,就忍不住想發微博哈哈哈哈一串,剛拿起手機,看到微信顯示四十多條未讀信息,弄得他愣了愣。
自從他離開學校訓練之後,跟大器他們聯絡的少了,很少會出現兩位數的小紅點。
微信群裡討論熱烈。
【大器:哥,你又上熱搜了。】
【劉宇□:@N你是不是買了熱搜包年套餐】
【谷瀟瀟:那小眼神,太不矜持。】
賀琦年的醉意都給嚇沒了,立刻拉到頂端。
那是一張熱搜截圖,話題名為#冠軍被亞軍摟腰#的部分被圈出來了。
賀琦年眼角一跳,立馬知道是什麼事情了。
熱搜話題已經降到了30多名,點進去,排在最靠前的是體育媒體發出來的一段頒獎視頻和採訪,文案看起來非常正常,就是公佈了一下比賽結果,恭喜獲獎運動員,但被一個博主轉發後,評論破了萬。
博主轉發時配上了一張賀琦年摟腰時的手部特寫,並附上評價:看他笑成那樣就知道手感肯定不錯。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我拿亞軍就是為了離你更近一些!
-領獎台那麼大!他真的是強行把人摟過去,XSWL。
-兩個都好A,一靜一動。
-這兩顏值都很可!
-啊啊啊啊啊啊啊是賀賀和師哥!他們晚上還經常一起直播吃飯來著,超甜!弟弟的微博id:小賀同學今天吃了幾碗飯。
-QWQ好羨慕他們的哦,擁有同樣的愛好同樣的目標同樣的夢想,是對手更是朋友,這樣的感情很珍貴呢。
-他們兩個感情是真的很好啊,年年每次直播三句不離我師哥。
-賀崽那眼神真的絕了,這難道還不算愛情?
賀琦年心說現在的粉絲眼睛都這麼尖了,他控制住那股蠢蠢欲動想要點讚的念頭。
當然,有討論度的地方就絕對不缺一些陰陽怪氣的網友。
-才2米28而已,我們國家隊水平就這些?
-譁眾取寵。
-難道只有我一個人覺得那個盛星河說話很假嗎?我就不信真有人希望別人能超越自己的。
幸好網友們相當理智地懟回去了:對!就你一個人!
賀琦年也回復道:你不練體育,所以不會明白的。
沒有哪名運動員不想贏,但比個人榮譽更重要的是國家的榮譽。
第二條微博是某個粉絲發的,拍攝角度是觀眾席,剛好錄下了賀琦年揩油的全過程,並且還放慢切成了九宮格。
賀琦年的手掌起先環在盛星河的腰裡,緩緩下滑,搭在盛星河的臀部,被挪到肩膀,又偷摸著挪回了腰側。
輕輕掐了一把。
盛星河才轉頭看他。
-啊啊啊啊啊啊!!WSL!
-我好了!
-我不信他們只是好朋友[doge]
-我已經腦補出了30萬字的劇情,在賽場上的哥哥叱吒風雲,名次一直壓著弟弟,結果回到床上就被弟弟壓了。
-我可以!有沒有人寫!
評論區還有人放出了從領獎台背後拍攝的照片,從清晰度來看肯定是某位觀眾用相機拍的,已經精修過了。
鏡頭聚焦在人像的表情上。
當時賀琦年掐了一把盛星河的側腰,兩人對視,一個磨牙威脅,一個輕輕佻眉。
一眼萬年,滿是寵溺。
由於圖片中央帶了水印,這條熱評裡的回復出奇的一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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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臥槽帶感,求原圖設壁紙!
-嗚嗚嗚,還來得及嗎?求私信原圖!謝謝!
賀琦年抱著手機傻樂,嗑起了自己的CP,還專門用小號私聊博主要到了那張原圖。
這像素,都能拿來當結婚照用了!
靈光一閃,說幹就幹,他上網搜了相片打印和相框的店舖。
「你笑什麼呢,跟個二百五一樣。」盛星河推門進來。
他沖澡的時候順帶洗了個頭,但沒找到吹風機,隨意擦了擦頭髮,有些凌亂地搭在額頭,細小的水珠從眉骨滑到下頜。
賀琦年的表情有些呆滯,視線順著一顆小水珠緩緩下移,盛星河睡衣的領口很深,露出恰到好處的胸肌和鎖骨。
「看看看,再看眼珠子都兜不住了。」盛星河掀開被子的一角,鑽進被窩。
房間開好了地暖,進屋反而比浴室更熱了,他覺得不必再吹頭髮,過會就干了。
賀琦年的視線毫不避諱地落在他胸口,睡衣寬鬆,一覽無遺,他都能確定盛星河穿的內褲是黑邊的。
盛星河將他的腦袋擰回去:「我要是個女的這會已經把你扔出去了。」
賀琦年反駁:「你要是個女的我就不會這麼看了。」
盛星河橫了他一眼:「天蠍座的吧你,這麼色。
第四十七章
賀琦年糾正:「獅子座。」
盛星河:「那你可刷新我對獅子座的印象了。」
賀琦年十分慇勤地將切好的水果遞過去:「你渴了吧?」
「喲,這麼體貼。」盛星河插了半顆草莓,味道還挺甜。
賀琦年嘿嘿一笑:「那是,誰讓我是你老公呢。」
盛星河的表情凝固了。
是老公,不是男朋友,這稱呼讓他產生了一些不太正經的推測。
賀琦年是準備做上面那個?
其實在圈子裡大部分都是可1可0,盛星河就屬於那大部分之一,但心理層面上還是更偏向於1,一定要用數字來形容的話那他應該是0.8。
並且他心目中的賀琦年就是0.2,偶爾那麼強勢一下,大部分時間都是跟屁蟲。
不知道賀琦年是怎麼想的,純1就有點麻煩了。
這事兒可大可小,他覺得有必要拎出來討論一下,於是把手機放下了。
「你是老公我是什麼?」
「老婆啊,」賀琦年不假思索地回答,想了想又補充,「不過你放心,我不會在外邊這麼喊你的。」
盛星河皺眉:「不是外邊不外邊的問題,為什麼你是老公我是老婆?」
他這話問得比較委婉,賀琦年愣了兩秒才有所反應,但又不是很確定,盛星河那麼正經的一個人,怎麼一下就問出這麼情色的問題。
他用略帶疑惑的口吻問道:「你是在問我……那,那方面的事情嗎?」說話時,雙手合掌,象徵性地拍了兩下,輕到幾乎聽不見聲音。
盛星河倒是大方點頭。
賀琦年再怎麼牛逼哄哄也不過是個二十歲出頭的毛頭小子,一聯想到那方面的事情,就有點熱血。
他的嘴角慢慢翹起一個微妙的弧度,又突然垂下腦袋,雙手摀住了整張臉,一個勁地悶笑,半天才細弱蚊蠅地說:「沒想到你已經想得那麼遠了。」
盛星河:「…………」
這感覺就像是到朋友家做客,已經入座卻發現對方根本沒準備留自己吃飯。
尷尬到腳趾蜷縮。
盛星河的耳朵尖也慢慢地紅透了。
賀琦年好不容易緩過勁來,一臉嚴謹地分析道:「我覺得,這事兒應該是我主動一點的,畢竟是我追你,而且我比你高比你壯,我當老公不是更合理一些嗎?」
盛星河「呿」了一聲,「憑什麼個高兒就是老公,你有經驗嗎?」
賀琦年反問:「那你有嗎?」
「……」盛星河氣咻咻地說,「你怎麼不說按成績分上下呢,我PB2米28,你才2米25。」
「論PB就不公平了啊!」賀琦年梗著脖子,「你都跳十五年了,我這才第三年!」
「那論身高就公平嗎?」盛星河撇了撇嘴,「況且我還比你大那麼多呢。」
「哪有!」賀琦年很不服氣。
盛星河咆哮:「我說年齡!」
「噢。」那確實。
這事兒爭論了半天也沒有結果,盛星河靈光一現,打了個響指:「這樣,誰先破了2米30的大關誰就掌握主動權怎麼樣?」
這就好比高中生戀愛比成績,職場人士比業績。
不愧是盛星河,連做個愛都這麼正能量。
賀琦年很認真思考起來。
盛星河捏了捏他指尖,笑道:「怎麼樣啊小老公,敢不敢挑戰一下?」
賀琦年被這個新稱呼弄得七葷八素,腦子一熱,拍了拍大腿吼道:「這有什麼不敢的!不就是2米30嗎!不過必須是在比賽場上跳過這高度才算數。」
盛星河的嘴角浮現起自信又狡黠的笑容,「行啊,那就這麼說定了,不能反悔。」
說完還十分主動地拉著賀琦年的小手指勾了勾。
契約就這麼簽訂下來了。
賀琦年晃到浴室洗了把臉,的腦漿子冷卻下來,才意識到這完全就是激將法。
一個差2公分,一個差5公分,這起跑點就不一樣,況且盛星河之前都跳過2米30了,這對於他來說根本一點都不公平!
早知道就定兩個目標了,盛星河突破2米30,他突破2米28,這多好?
衝動!還是太衝動了!
一個抓耳撓腮,一個怡然自得。
盛星河躺下去時不小心壓到了賀琦年的手機,發現他居然用不知道哪兒盜來的對視照設成了鎖屏壁紙。
「賀琦年,你這手機壁紙哪來的啊?」盛星河在浴室門口喊。
「你也要嗎?」賀琦年問。
盛星河:「趕緊換了,讓你們班同學看到還得了?」
賀琦年曲腿縮到浴缸底部:「你要能猜到密碼就自己換唄。」
密碼六位數。
盛星河先是試了一下賀琦年的生日,沒成功,又試了一下自己的。
開了。
So easy。
賀琦年的相冊裡分了好幾個相簿,學習、商家推廣、日常,最後一個名為小鹿撞啊撞。
盛星河忍不住笑了。
難以想像,一個快兩米的運動員內心還藏著一顆如此澎湃的少女心。
毫無意外,裡面全都是合影和偷拍的照片,以及那段賀琦年怎麼都不肯承認的偷錄視頻。
清晨的陽光還很微弱,他坐在客廳的地毯上給賀琦年挑核桃仁,如果沒記錯的話,當時應該在給賀琦年做早餐。
有一陣他們的早點都是燕麥堅果拌酸奶。
所有的相片都帶有時間和地點的記錄,往事如電影一般一幀又一幀地在腦海中回放。
這是一種很奇妙的感覺,心臟熱熱的,也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了賀琦年對他的在意程度。
最後他退出相冊,把手機擱回了床頭櫃。
改了也沒用,估計賀琦年還是會在他不注意的時候偷偷換回去。
藏不住的時候就只能順其自然了。
賀琦年花十分鐘沖了個澡,香噴噴地回到房間,盛星河頭一回主動掀開被子迎接他,並且勾勾食指,「過來我親一口。」
賀琦年飛撲過去,半個身子橫在床上,要到一個淺淺的吻,覺得不夠,又黏上去,把人嘴唇啃腫才算完。
唇瓣分開,盛星河瞥見他手上多了根和自己一模一樣的細繩。
他抬手看了看自己的手腕,確定繩子還在。
「這玩意兒還是一對的?」盛星河有些意外。
細看之下,珠子的色澤還是有點區別,自己手上的像星空,賀琦年的這顆像大海。
「對啊,我過年時一起買的,不過那時候怕你介意不敢要,就沒戴出來。」賀琦年想了想說,「你要是怕被人看見的話,我就不戴了。」
「沒事兒,你戴著吧,這又不是什麼對戒,誰還不能買了。」盛星河說。
賀琦年嘿嘿一笑,伸手同他十指緊扣。
盛星河已經能猜他想做什麼了,主動將手機遞過去。
兩人的膚色平日裡看著別什麼區別,但擱在一起,還是有色差的。
「我居然沒你白。」盛星河有些驚訝。
「想變白,多喝牛奶。」賀琦年說。
卡嚓。
畫面定格。
像是某種儀式,鄭重地將自己和未來一起交給了對方。
盛星河有點睏了,往被窩裡縮進去,腳掌一下就頂到了床沿,他只好又往上挪了點,結果頭頂抵到了厚實的床板。
實木的,頂上去「吭」的一聲。
還沒等他做出反應,邊上一隻手早已伸過來摸了摸,「你今晚是被我親傻了麼?」
盛星河扁了扁嘴,「你這床怎麼這麼短,我腿都蹬不直。」
「這床是我上高中時候買的,那會我還沒這麼高,」賀琦年把兩條腿擱在他身上,「我一般都這麼斜著睡。」
「……」
最後盛星河也調轉了一個角度,以一個斜斜的姿勢躺著,賀琦年毫不猶豫地從背後抱住他,身體嚴絲合縫地貼在一塊兒。
賀琦年穿的是一套棉質睡衣,面料稍薄,質地輕軟,身體的溫度透過布料傳遞過來,還挺暖和的。
這場面讓盛星河回憶起自己之前做過的那個夢。
賀琦年的呼吸就撲在他的後頸處,溫熱酥麻,還有點癢。
過了一會,他實在憋不住了,身體稍稍往前蜷縮了一些,後邊的腦袋也跟著擠過來,貼在他後頸呼吸。
他似乎還聽見了賀琦年微弱的笑聲。
他再往前縮,賀琦年還是跟過來。
「你老躲我幹嘛啊?」
「好癢啊……」盛星河轉過身,正對著天花板,身體被賀琦年的手腳五花大綁著,「你呼吸離我遠點兒,太癢了。」
「我不,」賀琦年把腦袋抵到他脖子裡親了親,心滿意足地挨在他耳根邊呼吸,「我想一輩子都這麼抱著你睡覺。」
盛星河挺佩服賀琦年的,這種話,拿到架在他脖子上都未必能說得出口。
一身雞皮疙瘩。
「真肉麻,我看你到夏天了摟不摟。」
「夏天可以開空調啊!」賀琦年猛地反應過來,「你是不是挺希望被我抱著的?」
「屁。」
賀琦年嘿嘿笑著,摟得更緊了。
就這麼僵持著聊了會天,盛星河覺得小腿略微有些發麻,賀琦年的腿又長又沉,一直勾著他的腿,動彈不得。
他十分艱難地側過身,回抱住賀琦年,獻上一個晚安吻。
兩人以面對面的姿勢相互凝視數秒,賀琦年不懷好意地笑了笑,「我一點都睡不著怎麼辦?」
「那就再醞釀醞釀。」盛星河說。
「要不然你陪我醞釀醞釀……」賀琦年的吻落在了他的眉心,「適量的運動有助於睡眠的。」
盛星河的耳廓充血泛紅,因為皮膚偏白的緣故,這害羞的表現就特別明顯。
這給了賀琦年極大的心理刺激,如雨點般密集的吻再次侵襲而來,從鼻樑一直吻到鎖骨處。
衣服被高高推起,盛星河整個脊背都緊張到繃緊了。
微熱的指尖觸碰到他的皮膚,他甚至能感覺到賀琦年手指根部的薄繭。
胸口發燙,搭在賀琦年後背的手臂又收緊了一些,他摸到了兩片微微凸起的肩胛骨,隨著手臂的動作會有小幅度的變化。
當溫熱的呼吸靠近小腹時,他有些難為情。
賀琦年的手掌不斷下移,陌生的觸感令他大腦缺氧,胸口卻有一股邪火在熊熊燃燒著。
盛星河平日裡還算禁慾,有時候忙起來一周也做不上一次,這就導致了他發洩的速度有那麼一點快……
房間裡蔓延出一股隱晦又情色的味道。
賀琦年頂著一頭凌亂的黑髮從被窩裡鑽出來,盛星河那濃濃的男性荷爾蒙全掛在他臉上。
「哥,你這速度是不是有點……」
「閉嘴!」盛星河立馬打斷他,伸手去抽床頭櫃上的紙巾,往賀琦年腦門上一按。
臉紅如辣椒。
後來的事實證明,賀琦年確實比他持久了那麼一丁點兒,但誰知道是不是剛才在洗澡的時候就已經發洩過一次了呢?
當然,這事兒賀琦年死活不承認。
「十分鐘?你覺得有可能嗎?前戲都還沒來得及做完呢。」
「你自己打個飛機要什麼前戲。」
「那不然再來一次,咱們比一比。」
「滾,」盛星河在被窩裡摸了摸,蜷縮著穿上了自己的內褲,「再來今晚還睡不睡了,不過你亂射這事兒還沒完,下次你也得給我嚥下去。」
「這事兒我能控制住嗎?」賀琦年覺得很冤枉。
「少來,你他媽就是故意的。」盛星河衝到浴室漱了漱口,又飛快地鑽進被窩。
賀琦年全身赤裸,張開雙臂抱他,鼻尖挨到他唇邊嗅了嗅,「讓我聞聞還有味道麼。」
盛星河張嘴。
賀琦年掐著他的下巴笑了,「挺香的啊。」
「不要臉。」盛星河罵完,發洩似的在賀琦年肩上咬了一口。
…
適量的運動果然有助於睡眠,盛星河當晚做了個香甜的美夢。
他夢見自己跳到2米31了,賽場的螢幕上更新了他的PB,還獲得了一枚亮閃閃的金牌,胸口是滾燙的。
這個夢前半段關於事業,後半段關於愛情。
大概是因為晚上的那一通告白,他夢見自己和賀琦年住在一起了,家裡養了一隻薩摩和兩隻貓,一黑一花,不過關於跳過2米30就可以恩愛的事情,賀琦年拒不承認,兩人在夢裡較勁。
青灰色的遮光窗簾被人輕輕拉開,清晨的陽光照進屋裡,億萬浮塵在晨光中輕盈飛舞。
賀琦年躺回盛星河的身側,單手支著腮幫子看他,指尖在他的臉上勾勾畫畫,盛星河的嘴角還氾濫著明顯的笑意,像是在做什麼美夢。
盛星河被弄得很癢,意識逐漸甦醒過來,他的夢只做到一半,有點起床氣,眉頭皺著,恨不得重新鑽回夢裡,但嘗試了好一會都沒有成功。
待他一睜眼,對上賀琦年那對靈動的瑞鳳眼,昨晚混亂的記憶全都灌進大腦,又覺得現實更美好有些。
「幾點了?」剛睡醒的緣故,他說話時還帶著濃濃的鼻音,語調比平時軟了幾分。
「快九點了,」賀琦年把手指插進他的髮根裡揉了幾下,「你這一覺睡得可夠久的,我都跑完步回來了,做什麼美夢呢,笑成那樣。」
「夢見我跳過2米31了,」盛星河忍不住把美夢分享出來,「還夢見咱兩養了一隻狗和兩隻貓,特能黏人,還老愛跳上桌吃飯,我趕都趕不下去。」
賀琦年笑了起來:「是嗎,是什麼狗什麼貓?」
「就外邊撿回來的小土貓,被你養得肥死了,狗子是薩摩耶,也很胖,我從來沒見過那麼胖的薩摩,肚子像個氣球。」盛星河比了個很誇張的動作,略帶抱怨的語氣,嘴角卻一直翹著。
賀琦年哈哈大笑:「那狗子是公的還是母的,萬一它是懷寶寶了呢?」
盛星河說:「忘了,我沒看,我就記得它特別胖,我在想等你退役了會不會也挺著個大啤酒肚,我以前那些退役了的隊友都發胖了,太可怕了。」
賀琦年樂了:「我肯定是屬於貝克漢姆那種類型的,越老越有味道。」
盛星河也笑了起來:「什麼味,牛奶味嗎?」
賀琦年的眉梢略微挑起:「你是不是又想喝牛奶了?」
盛星河想到了昨晚的事情,抬起胳膊遮住了眉眼:「你好變態啊。」
「我說的是旺仔牛奶,」賀琦年一個惡狗撲食趴在他身上,利用四肢將人捆綁起來,挨到他耳邊輕聲說,「什麼樣人想到的就是什麼樣的事兒。」
盛星河無言以對,抓狂了:「哎!你好煩啊。」
天氣很好,充沛的陽光將人的皮膚曬成了淡淡的奶油色,從賀琦年的角度望過去,盛星河臉上細小的絨毛都一清二楚,耳朵微微泛紅,眼睛閃閃發光。
他噘嘴親了親盛星河的嘴唇,「我剛出去買了點生煎包,偷吃了一個,你能嘗出味兒來嗎?」
盛星河笑著說:「牛奶味。」
賀琦年仰頭大笑:「你現在腦子裡是不是就剩這個味兒了。」
盛星河隔著被子捅了捅他的小腹,「快點下去啊,我要起床吃生煎了。」
賀琦年笑著說:「那你叫聲好聽的,不叫我就不下去。」
盛星河試圖用腿頂他,全是徒勞,後背的胳膊越勒越緊,他躺在下邊根本不好發力。
「快點。」賀琦年滿心期待地催促道。
「叫什麼?」盛星河回憶起自己從認識賀琦年到現在,似乎都喊他全名,沒起過什麼暱稱,腦子忽然靈光一閃,「黏黏?」
「這個大家都叫過了啊。」賀琦年說。
盛星河:「他們叫的那個是年份的年,我這個是黏人的黏。」
趁著賀琦年愣神的功夫,盛星河仰頭親了他一下:「能解鎖了嗎?黏黏。」
賀琦年的手是鬆了,卻還是跟著盛星河晃進浴室。
「哥,你想喝米糊嗎?」
盛星河含著牙刷,口齒不清地問:「什麼米糊?」
「牛奶米糊,裡面再加一點水果和冰糖。」
盛星河瞇縫起眼睛,神情微妙:「那能喝麼,亂七八糟的。」
賀琦年信誓旦旦:「絕對健康美味又好喝,我上次做過的。」
「那行吧,你弄了嘗嘗看,不好喝你喝。」盛星河說。
賀琦年打了個響指:「行。」
盛星河剛漱完口,聽見下樓叮叮匡匡的,破壁機極具穿透力的聲音一直傳到樓上。
人和人還是很不一樣的。
他在賀琦年這個年齡階段的時候很少接觸這些生活化的東西,要不吃食堂要不煮泡麵,吃東西就是為了填飽肚子,基本不會講究,最窮的時候吃了快半個月泡麵也沒覺得有什麼。
那時候大部分同學都和他一樣。
但賀琦年卻是個特別會過日子的人,衣食住行都愛考究,倒不是說東西買的有多貴,而是活得比較精細,凡事都喜歡親力親為,就好像剛出生的嬰兒一樣,對任何沒接觸過的事物都很感興趣。
這或許是從小培養出來的習慣。
用一句話形容就是太能折騰,不過這樣的人通常都抱有非常樂觀的生活態度。
盛星河還是挺羨慕他的。
過了一會,破壁機的聲音停了,盛星河剛好刮完鬍鬚,他洗了把臉,換衣服下樓。
賀琦年正在清洗破壁機,轉頭道:「米糊裡我只放了點冰糖,你要覺得不夠甜還可以再加點白砂糖。」
盛星河哦了一聲。
米糊的顏色像是大白兔奶糖,他端起小碗聞了聞,有股淡淡奶香味,質感濃稠,要是聞不見味道會誤以為是酸奶。
「有點燙啊,你吹一下再喝。」賀琦年提醒道。
盛星河舀了一勺放到唇邊吹了兩下,送進嘴裡,味道還挺令人驚喜。
米的味道已經被牛奶和冰糖給覆蓋住了,基本就是甜甜的奶味。
「味道還不錯,你這手藝都能開早餐店了。」盛星河忍不住誇讚。
賀琦年咧著嘴:「那等你退休了願意陪我一起開嗎?」
盛星河抿唇笑了:「行啊,我可以幫你淘米。」
賀琦年坐到餐桌前,「名字我都想好了,就叫旗開得勝早餐店,你覺得怎麼樣?是不是很吉利!欸我發現咱兩名字取得真好,特有緣,你說對不對?」
「是特有緣,」盛星河說,「那為什麼不叫有緣早餐店呢。」
賀琦年拍桌子:「礙呀你真是土死了!」
第四十八章
賀琦年回學校沒幾天,就收到了一個重磅通知——國家隊問學校要人了。
在回學校之前,盛星河就預測過一個月內一定會有國家隊的教練聯繫到他們學校,因為他當年是在跳過2米23這個高度後被國家隊要走的。
一切早有預料,但沒想到好事兒來得這麼快。
孫主任推了推厚重的眼鏡片說:「你要不先跟家裡人商量一下,看他們同不同意,同意的話學校就要把你的資料轉過去了。」
賀琦年激動得熱淚盈眶:「不用問了!他們都同意!」
「進國家隊可是大事兒不能兒戲。」孫主任說。
賀琦年哎了一聲,「您放心吧,我家裡人真的都同意,之前已經商量過了,轉進國家隊都需要哪些資料?我現在就準備!」
孫主任:「瞧把你給急的。」
賀琦年嘿嘿一笑:「那邊應該都有宿舍的吧,跳高隊的都住一起嗎?」
「宿舍都是分配好的,一人一間,但至於跟不跟跳高隊住一棟樓我倒是不清楚了,」孫主任很敏感地問道,「你是不是要找誰啊?」
賀琦年大方道:「找盛教練啊,那裡面我就認識他一個,要是能住一起還能互相有個照應。」
孫主任笑著點點頭:「那我這先預祝你們都能拿到好成績。」
賀琦年:「保證拼盡全力,爭取給學校爭光。」
而與此同時,田徑基地的宿舍樓裡,有人連打了好幾個噴嚏。
「你感冒了?」林建洲坐在床沿邊,從盒子裡翻出好幾條肌內效裁剪成不同的長度,「這幾天溫差太大,你出門注意著點,馬上鑽石聯賽了,一感冒你整個人狀態就不好了。」
盛星河心說其實不感冒狀態也不怎麼樣,這陣他一直受腿傷困擾,連日常訓練都沒法全額完成。
膝蓋和足跟都有不同程度的刺痛感,練多了就跟踩在指壓板上似的,苦不堪言,只能靠藥物和理療按摩緩解一下疼痛。
今天天氣不好,窗外的天灰濛濛的,雲層很厚,不像要下雨,但就是沒有陽光。
盛星河很討厭這樣的天氣,比下雨天更討厭,他喜歡陽光,喜歡熾熱的賽道。
「教練。」
「嗯?」
「算了。」盛星河往床上一倒,長歎了口氣。
「有事兒就說出來啊,別悶在心裡,說不定我能替你解解困惑呢。」林建洲掃了他一眼。
「您當年是幾歲退役的?」盛星河問。
「二十九。」
「為什麼,受傷還是?」
「因素很多,首先是家裡面的經濟負擔特別大,我們那會比賽又拿不到幾個錢,另外就是克服不了心理問題,我1米85,是隊裡最矮的一個,連教練都不看好我。」林建洲說。
「那您後悔過嗎?」盛星河又問。
林建洲放下手中的東西,無奈地笑了笑:「其實我這輩子最大的遺憾就是當年沒有拚死搏一搏,霍爾姆1米81都能跳個奧運冠軍出來,我那時候寧可相信別人說的話也不相信我自己。」
盛星河的神情恍惚:「但練得久了就知道,不是人人都是霍爾姆,嚮往是嚮往,現實是現實。」
「沒有誰比你更瞭解你自己,更瞭解你想要什麼。」
林建洲頓了頓又說,「當然了,如果當年我再博個幾年沒有拿到什麼成績估計現在也該後悔,早知道就不該練什麼體育,人就是這樣,永遠都不會滿足的,永遠都覺得另一種可能會更好,因為你不曾擁有。」
盛星河啞然。
他現在也說不清楚自己究竟為了什麼留在這條路上,如果按經濟學的說法,大概是沉沒成本投入過多,不敢也不能輕易放棄了。
最近他經常想起十年前,什麼都沒有,每跳過一個高度就是值得慶祝的大事,空間裡還留著許許多多照片,那些相片像素不高,但都記錄下了當時的心態。
這一路上得到的越多,就越是不容易滿足,幸福感也越來越弱。
他需要更大的突破,可身體卻像是在警告他,差不多得了,你就這水平了。
隨著時間的推移,他的內心多了許多不確定和恐懼。
一個視頻框彈出來,擾亂了他的思緒。
賀琦年的頭像在屏幕中央,教練就在邊上,盛星河不知道該不該接。
林建洲看了一眼,備註是黏黏,嘴角露出過來人的微笑:「女朋友啊?」
「不是不是,」盛星河被他這個想法嚇了一跳,「是賀琦年。」
「那趕緊接唄,」林建洲拍了拍床墊,「你趴著,我給你後背也貼一下。」
「謝謝。」盛星河趴下後,點了接通,久違的薩摩耶式笑容出現在屏幕中央。
賀琦年回去的這幾天又推了個乾淨利落的寸頭,顯得精神飽滿。B市的天氣很不錯,賀琦年只穿了件米色的衛衣,胸口處有一顆刺繡愛心,這顆心以彩虹的顏色組合而成,把愛心分割成了七道。
他忽然想到不久之前和賀琦年壓馬路看到的一道彩虹,那時候賀琦年說,彩虹代表著希望,看見彩虹會有好運。
盛星河這輩子也就看見過那麼一次彩虹,就說難怪自己的運氣一直很差。
當時賀琦年說,那以後我就把彩虹穿身上,你看見我就當時看見彩虹了。
他現在才知道賀琦年當時說的不是玩笑話。
「哥!我有一個好消息要告訴你,你猜猜看是什麼。」賀琦年的臉上漾著蓬勃的朝氣。
盛星河不假思索地說:「要進國家隊了。」
「你怎麼知道?」賀琦年愣了愣,「你真聰明。」
「除了這事兒還能有什麼。」盛星河笑了笑,「大概什麼時候過來,我看看有沒有時間過去接你。」
「還不確定,剛剛填完一些申請資料,孫主任說很快的。」賀琦年眉飛色舞地說著,走路都帶蹦,興奮的情緒透過無線傳輸到了盛星河這邊,掃掉了一切陰霾。
一想到馬上就有人陪著,再痛苦的日子也沒那麼難熬了。
盛星河無比期待賀琦年到達田徑隊的那一天,每晚都會發消息過去確認一下時間。
視頻聊天成了他們每晚的必修課。
剛開始是聊到凌晨然後依依不捨地掛斷電話,後來乾脆連著充電器,把手機擱在枕邊,聽著對方的呼吸聲入睡。
當然,這中間賀琦年還解鎖了phone sex這種新技能,專門換上另一種低沉的嗓音,模仿警察的口吻命令他把褲子脫了。
騷是真的騷。
晚上玩得挺興奮,白天回想起來又覺得特羞恥。
盛星河覺得賀琦年應該去當廣播劇的配音演員,攻受音無縫切換,但一想到別人也會聽著他的聲音那什麼,又不爽了。
還是自己一個人偷偷享用好了。
草長鶯飛的四月過去,氣溫總算是回升上來了。
白天最高溫度22℃,夜晚最低溫度12℃。
盛星河坐在候機大廳,無聊地翻看著天氣預報,上面還建議大家在夜間出行時帶好外套。
眼睛忽然被溫熱的手掌覆蓋,他笑了笑,抬手摸到了賀琦年腕骨上的那顆珠子。
「猜猜我是誰?」
「賀警官。」
賀警官是phone sex裡最常出現的一號人物,嗓音低沉沙啞,盛星河一直都很佩服賀琦年的那把好嗓子,能在少年音、空少音和三十多歲的老煙槍之間反覆橫跳。
賀琦年從背後一把抱住他,釋放出充沛的情緒:「我好想你啊——」尾音拉得很長,軟綿綿的像撒嬌。
「我也想你,」盛星河拍拍他的手背,在路人的視線匯聚過來之前,起身道,「走了,領隊還在車裡等著。」
「我還以為就你來接我呢。」賀琦年撇了撇嘴。
「本來是他接的,我是硬跟來的。」盛星河解釋道。
賀琦年嘿嘿一笑,心情澎湃。
後視鏡裡的風景不斷變換,像是一個漫長的電影鏡頭,賀琦年只有一種感覺,就是自己離夢想和愛人都更近了一步。
一路上聊著天,也沒覺得時間過得多快,等賀琦年抬手看時間的時候,都已經下午三點了。
足足開了兩個多鐘頭。
車子緩緩駛進訓練基地。
賀琦年看著窗外,嘴巴不自覺地成了O型。
眼前的一切都令他感到震驚,驚喜,歎為觀止。
這裡擁有全亞洲最大的室內田徑場館,全國最頂尖的運動員們都聚集在這裡。
賀琦年之前只在視頻裡看過,覺得也就是比省隊大了那麼一點,但真正走進去之後才發現,不光是場地大,器械多,整個運動氛圍就很不一樣。
這裡器械看起來都非常高級,很多他連見沒都見過,也不知道怎麼用,教練基本不用說話,大家都十分積極地在運動,就像一些重點大學,就算老師不說,學生也是在搶著學習。
每個場館的牆上都懸掛著搶眼的和大紅色橫幅——堅決抵制興奮劑,拿乾淨金牌。
增強使命感、責任感、榮譽感、打造能征善戰,作風優良的國家隊。
這些標語讓整個場館顯得莊重而神聖。
除了田徑場外還有射擊、擊劍、游泳等等場館,甚至還有專門用來放鬆的水療館和康復訓練池,各個體育館中間還設置了公交車站。
宿舍設立在基地旁邊,類似單身公寓樓一樣的配置,每棟都有三十來層。
賀琦年和盛星河都在第三棟第六層,一個607一個609,中間隔了個秦鶴軒。
不過這對賀琦年來說並沒有什麼影響,只要身在一個隊裡,哪怕中間隔了1000個秦鶴軒,他也照樣能摸到盛星河房間裡去。
寢室裡配備的傢俱不多,一張單人床,一個電視櫃和衣櫃,還有一張寫字桌,浴室很小,只能站著淋浴。領隊說可以自行添加一些生活必需品,宿舍附近就有超市。
熟悉完宿舍環境,賀琦年又在教練的帶領下來到田徑中心,領取一些新裝備。
包括釘鞋、運動服、背包和行李袋等等,都是為運動員專門定做的。
無論是什麼季節,國家田徑隊的隊服都是國旗色,鮮艷奪目,自帶神聖的光輝。
除了鞋子之外,每樣東西上還印有國家隊的獨一無二的標誌。
A。
中國隊。
彷彿到達了人生巔峰,賀琦年有些激動,當場就把外套披在身上,向眾人展示:「看!大紅色的跟我是不是很搭!」
盛星河在一旁笑他:「你以前不是不喜歡紅艷艷的麼,老嫌學校隊服丑,我都沒見你穿過幾次。」
「那哪能一樣,」賀琦年跟古董收藏家見著寶一樣,摸著身上的衣服,「這可是國家隊。」
就像新書剛拆封時總伴隨著一股油墨味,嶄新的隊服也帶著一點點布料本身的味道。
這將會是賀琦年終生難忘的味道。
背包和行李袋是純黑色的,統一定制,樣式和做工都挺一般,中規中矩,但上面繡著一枚鮮紅的中國國旗,國旗下繡的是他的名字。
賀琦年鼻尖一酸,眼眶逐漸濕熱。
他忽然想到了盛星河很久之前說過的一句話——進入國家隊,你代表的就是中國。
細密的針腳,嚴謹而鄭重,全世界獨一無二。
這是夢想和未來,是用再多錢也買不到的東西。
國家田徑隊的跳高運動員很少,教練員也很少。有些運動員雖然掛在國家隊名下,但是不願意來到A市生活,都是留在省隊訓練,每逢鑽石聯賽、世錦賽、奧運會這樣的國際大賽才會聚集在一起,還有些明星運動員則在國外訓練。
賀琦年跟的是林建洲,這也就是說,他如願以償地地踏進了盛星河的小世界。
跳高組裡的幾名隊員和林建洲一起給賀琦年舉辦了一個簡單的歡迎儀式,地點就在基地食堂。
四菜一湯,外加一份水果。
隊裡雖然沒有明令禁止大家吃外食,但不到萬不得已,基本沒人會去吃外邊的食物。
不安全。
興奮劑檢測一年比一年嚴格,前車之鑒又那麼多,一條禁賽令少說也要一兩年,沒人敢冒險。
歡迎會一共六個人,盛星河坐在賀琦年對面。
林建洲給賀琦年倒了點果汁:「儀式有點簡陋,不要介意啊,大家都歡迎你的加入。」
賀琦年舉起一次性紙杯,恭恭敬敬地跟前輩們碰了碰,到盛星河那邊的時候,他抬眸笑了笑:「希望師哥以後可以多多關照。」
盛星河明面兒上點了點頭,以果汁代酒,幹掉了一整杯橙汁,手指卻在鍵盤上悄悄打字。
【盛星河:想要我怎麼照顧,多給你喝牛奶嗎?】
第四十九章
吃過晚餐休息半小時,然後繼續回田徑館訓練。
田徑館劃分成很多個專項訓練的區域,進去之後很容易迷路,賀琦年屁顛屁顛地跟在盛星河後邊,一到沒人的時候就挨過去勾勾小手也好。
八點多的時候,訓練館內仍然燈火通明,亮得如同白晝。
盛星河練跑跳的時候不需要教練帶,林建洲便去教賀琦年使用場館內的器械。
「你別看這東西用法簡單,但如果姿勢不對,發力的點就不會,容易拉傷肌肉。」
林建洲耐心講解,賀琦年虛心接受,不過就一眨眼的功夫,盛星河的邊上忽然多了個紮著馬尾的女孩子。
那女孩的年紀看著不大,也就二十歲出頭模樣,黏糊糊地喊著「星河哥哥」,盛星河停下來和她聊天。具體聊什麼內容聽不見。
過了一會,又換了個更小一點的女生跑過去,一口一個「星河哥哥」,氣得賀琦年直翻白眼。
這也就是他在了才能看見,他要不在,豈不是都不知道盛星河在外邊沾花惹草的。
當然了這個所謂的沾花惹草只是賀琦年的臆想。
盛星河旁邊這兩個是從體校轉過來培訓的,準備參加今年的世界大學生運動會,賀琦年也是衝著這個比賽來訓練的。
隊裡教練屈指可數,忙得腳不離地,帶後輩這事兒都是他在負責,這也是在為將來退役之後做打算。不管是留在田徑隊帶學生也好,回學校帶學生也好,都是一樣要把責任和信仰傳遞下去。
林建洲眼尖地發現賀琦年的視線總落在別處,也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看人小姑娘長得漂亮啊?」
賀琦年立馬收回視線:「沒,就是覺得師哥好像很受歡迎。」
「他性子好,長相斯斯文文的,教徒弟有耐心又沒脾氣自然是受歡迎了,我要是女的我也喜歡他。」林建洲說。
「…………」
賀琦年心說好是好,就是招蜂引蝶。
他永遠都不會忘記在盛星河之前說過的那句「我只喜歡女孩子」,所以哪怕盛星河已經接受他了,心底還是有幾分不確定。
盛星河和女生聊了多久,賀琦年就盯了多久,雖然沒有什麼過分親密的舉動,但心裡頭還是很不爽的。
之前在一起訓練時,盛星河都會隔空看看他,今天的注意力卻全都落在那兩小女生身上。
還那麼愛笑。
女生連續過桿,盛星河不但起身誇讚,還鼓起了掌:「漂亮!」
賀琦年咬牙切齒,但他還記得之前答應盛星河的戀愛條件,就算心裡再怎麼不舒服,也不敢明目張膽地表現出來。
休息的間隙,盛星河邊上的手機震了震,他掃了一眼,看見是賀琦年發來的消息,便點開看了。
【黏黏:你老公吃醋了。】
盛星河笑了一聲,轉頭看向賀琦年的方向,賀琦年也正看著他。
【盛星河:??】
【黏黏:表演孔雀開屏呢?周圍一大堆女生。】
【盛星河:也有男的啊。】
【黏黏:有!一個隊醫一個指導教練,一個禿頭一個啤酒肚,其他全是女生。你還真是萬花叢中一點綠啊。】
盛星河沒談過戀愛,自然沒遇到過對像吃醋的這種情況,但他也明白,這種時候就得靠哄。
他一扭頭,問邊上的女生:「如果你的對象生氣了,你一般會怎麼哄啊?」
那女生靦腆地笑了起來:「就親一下唄。」
另一個女生好奇道:「教練,你有女朋友啦?」
「不是,」盛星河立馬否認,「幫朋友問的。」
「哦,」女生說,「我覺得這世上沒有親親解決不了的問題,親一下不行就兩下。」
賀琦年見對面有說有笑,完全棄他於不顧,千般愁苦湧上心頭,訓練結束,頭也不回地走回宿舍,故意沒等盛星河,想讓他知道自己還在氣頭上呢。
夜半三更,有人敲響房門。
賀琦年已經猜到是誰,心裡暗爽,嘴上還得裝作不太情願的樣子:「誰啊?」
「我。」盛星河應了一聲。
賀琦年略佔上風,得意地往床上一倒:「門沒鎖,進來吧。」
盛星河反手帶上了房門。
「還在生我氣嗎?」
賀琦年撇了撇嘴:「我這不叫生氣,叫心情不好。」
「那就是生氣,」盛星河坐到床上,拍了一下賀琦年的大腿,「我以前怎麼沒發現你這麼小心眼兒呢。」
「那不然呢?」賀琦年說,「看見你被一堆女生圍著我該得給你鼓個掌?今天是被我看見了,那要看不見……」
盛星河靠過去堵住了那兩片溫潤的唇。
賀琦年閉了閉眼,還沒感受到什麼,又睜開:「這就算完啦?」
盛星河舔了舔唇縫,「那你還想怎麼著?」
「再親一下。」賀琦年將身子向前探了一些。
盛星河蜻蜓點水似的碰了碰,後腰就被一條胳膊箍住了。
賀琦年的手指伸進了他的衣服裡,掐了一把緊實的腰腹,順著他脊背那道微微凹陷的溝壑向上撫摸,指尖輕輕刮蹭皮膚,跟撓癢癢似的。
盛星河怕癢,想躲又躲不開,邊吻邊笑,將人按倒在床上,直勾勾地看他:「又想要了?」
賀琦年沒應聲,但眼神傳遞著深深的渴望,一隻手早已往下探進了盛星河的褲子裡。
運動褲就是這點好,中途一點阻礙都沒有。
賀琦年蹭了蹭他的鼻尖,嘴唇觸碰,發出輕微的聲響。
盛星河雖然渾身肌肉,但該有肉的地方還是有肉的,賀琦年重重地掐了一把,低聲道:「手感真不錯。」
盛星河的小腹微微一縮:「你頂到我了。」
賀琦年一勾腿,翻身將人壓在身下。
檯燈被人按滅,房間陷入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之中。
聽覺被無限放大,耳畔是纏綿的親吻聲和不斷加重的喘息聲。
衣服褲子落了滿地,沒人在意。
不是一下,也不是兩下,這個吻足足持續了半個多小時,中途的停頓還是因為要脫衣服。
久別重逢的第一次試飛儀式圓滿結束。
盛星河把一腦門子的汗蹭在賀琦年的脖頸處,抬手按亮檯燈,兩人的胸前一片狼藉。怕弄髒床單洗洗很麻煩,盛星河趕緊抽紙巾擦了擦。
空氣裡瀰漫著濃烈的荷爾蒙的氣味。
「最近是不是憋得挺辛苦,攢這麼子孫。」盛星河說。
「沒攢,」賀琦年嘴欠道,「我年輕嘛。」
盛星河一把掐住他的下巴,把紙巾團塞了進去。
哄男友任務順利完成,盛星河準備走人,被賀琦年從背後一把抱住。
「別走了吧,」賀琦年親了親他泛紅的耳朵尖,「今晚就住我這邊吧,我想抱著你睡。」
盛星河樂了:「奶沒喝夠?」
「靠,」賀琦年也樂了,「是啊,你還有嗎?」
盛星河扔掉紙巾:「年輕人現在玩得太high將來容易腎虧。」
賀琦年愣了愣:「你好像很有經驗?」
盛星河一肘子頂過去,賀琦年嗷了一聲,翻身壓在他身上一頓猛親。
夜裡太放肆的結果就是第二天兩人都睡過頭了,其實也不算睡過頭,畢竟才六點一刻而已,只是他們平常都是五點多醒來的。
盛星河的手機擱在自己的寢室裡,鬧鐘聽不見,賀琦年是完全忘記定鬧鐘。
林建洲先是到盛星河房裡看了一眼沒見著人,以為上食堂吃早點去了,就拐到賀琦年寢室敲了敲門。
盛星河睡得迷迷糊糊,完全忘記自己在哪兒,反射性地應了一聲:「進來唄。」
接著就聽見教練的聲音:「門鎖了你讓我怎麼進,星河你怎麼也在裡面?趕緊開門。」
床上的兩個人都跟炮仗似的炸開,光著身子滿地撿衣服。
兩腦袋撞在一起疼得眼淚都快出來了,盛星河也顧不上揉,慌手忙腳地套上衣服衝過去開門。
但轉念一想,這事兒沒法解釋,堵著門用口型問道:怎麼辦?
賀琦年走過去,輕聲說:「我來就好了,你別說話。」
盛星河勉強信任了他。
門一開,林建洲上下掃了兩人一眼,一個滿眼惺忪,一個髮型凌亂。
「什麼情況啊?」林建洲的視線穿過兩人中間的縫隙,看到了凌亂的床鋪還有沒來得及撿起的外套,「你兩昨晚睡一塊兒了?」
「嗯。」賀琦年點點頭,迎來了盛星河詫異的目光,彷彿在說:你是傻逼嗎?
「師哥他昨晚看了部鬼片,然後特別害怕,就過來跟我擠一擠。」
「……」盛星河後腦勺滋滋冒煙,無奈之下,只好咬牙點頭,「對,泰國的,特別恐怖,我最怕女鬼。」
林建洲一臉「真看不出來啊」的表情,賀琦年還在一旁描述過程:「其實我是不太相信的,然後師哥就拉著我一起看,看了十幾分鐘,發現是真的恐怖,我也害怕了。」
「都幾歲的人了,還怕鬼。」林建洲囉嗦了幾句,就催促兩人洗漱吃飯。
這天之後,兩人就適可而止地保持距離了,不過到了半夜,賀琦年還是會摸黑溜到盛星河房間,摟著睡一晚,隔天趁早再摸回去。
行為舉止猶如偷情。
五月初,田聯鑽石聯賽的號角吹響,盛星河就真沒功夫跟他膩歪了。
今年的聯賽一共分14個站,國內站設在上海,剩下13個站都在國外,運動員們要在各個分站努力拿獎牌刷積分,每個項目積分排名靠前的才能參加最後的總決賽。
賀琦年的成績還沒達到聯賽的水準,沒能入選,留在隊內訓練,準備六月份的大運會。
鑽石聯賽是有直播的,不過項目繁多,鏡頭切來切去,兩個多鐘頭的比賽,留給男子跳高的全部加起來可能就兩三分鐘。
直播C位永遠都是百米、接力之類的熱血徑賽項目。
賀琦年在電視上追不到,就乾脆下了個體育APP,結果發現這個APP賊他媽難用,進度條拖一下就卡一下,退一下仍然卡一下。
更可怕的是,它到目前為止還沒有開發出倍速功能,只能按照原倍速看,如果快進的多一些,畫面就糊成馬賽克,要等半分鐘才能恢復到超清。
太神奇了。
快進的時候總鬧脾氣也就算了,會員費比別的視頻網站貴一倍,不買不行,啥視頻都不能看,這讓他想到了一些深夜檔。
難用是難用了點,但卸了又捨不得,畢竟還要看老婆比賽,每當解說員提到「下面是來自中國隊的選手盛星河」,他就跟打了雞血似的瘋狂截圖錄屏傳朋友圈。
最後,在這個APP上受的氣全都化成了一股蠻勁。
他發誓一定要趕上盛星河的腳步,這樣就能一起出國一起比賽,再也不用看什麼賽事直播了。
不過老天爺大概是耳背了,只聽見了最後那一段,並且滿足了他。
盛星河在尤金站的賽場上受傷了。
當時他已經跳過2米29,創造了新的PB,準備衝刺2米32的高度,結果在第一跳躍起時,整個人如遭雷擊地停頓了一下。右肩撞落橫桿,以一個十分狼狽的姿態摔倒在墊子上。
教練和裁判立馬意識到不對勁,喊了場上的隊醫。
盛星河雙手緊緊地護住腳踝,短短幾秒之內,臉上浮出了一層細汗,五官已經疼到扭曲了。
這是賀琦年看到的最後一個鏡頭,嚇得他頭皮發麻,趕緊打了通電話過去。
並沒有人接。
賀琦年看過那麼多期比賽,知道APP上的賽事直播是有延遲的,國內比那邊晚了大概十多分鐘,也就是說,盛星河早就已經摔了。
他的眼前略過盛星河摔倒後的表情,眉頭緊皺。大腦不自覺地聯想到了很多可能性。
踝關節扭了、骨裂、肌肉拉傷……
練過田徑的都知道,這些情況都已經算好的了,最可怕的是一些撕裂傷。
不管是肌肉也好,韌帶也好,撕裂或斷裂是最難癒合的,因為它們都是由無數纖維交織而成,撕裂需要很長的治療期,斷裂則是所有運動員的噩夢,就算做手術也很難恢復到原本的狀態。
二十多度的天,賀琦年的四肢都冒出了一層冷汗,電話打不通,他越等越心慌,後來想起盛星河習慣在賽前調靜音,又打電話給林建洲和隊醫。
又等了十多分鐘,電話總算接通了。
「人還在醫院做詳細的檢查,」林建洲歎了口氣說,「我估計是韌帶問題,不然不會疼成那樣。」
賀琦年聽完這句話,心臟像是被人用力拉扯了一下,不停下墜。
桌上的那杯開水涼透了,他的心也涼透了。
因為兩邊有時差,收到盛星河的語音是在第二天凌晨,賀琦年一宿沒睡著,眼睛又酸又漲,在聽見盛星河的聲音時鼻尖酸酸的。
盛星河發來一句很謹慎的問候:「睡了沒?」
賀琦年立馬彈了個視頻過去。
盛星河的臉色比賀琦年預想中的要好一些,嘴角還帶著笑意,問怎麼還沒休息。
「等你消息呢,你不回我,我能睡得著嗎?」賀琦年皺著眉頭,「什麼情況啊你,嚴重不嚴重?」
盛星河不知道該怎麼定義自己的傷到底是算什麼級別。
跟腓韌帶撕裂,不過比較慶幸的是還沒有到斷裂的程度,醫生說有兩種治療方式,要麼做手術,要麼保守治療,不過還是建議他接受保守治療,能完全恢復,但是需要很長的康復期。
期間需要服藥,理療多休息。
其實對於運動員而言,受傷是家常便飯的事情,養養就恢復,但對於一個二十八歲的運動員而言,撕裂傷還是挺要命的。
每一次受傷,要承受的不光是病痛的折磨,還有心理上的打擊。
「很嚴重嗎?」賀琦年從他凝重的表情裡讀到了些什麼,憂心道,「你還好吧?」
盛星河一想到賀琦年馬上就要參加大運會了,不想他分心影響比賽狀態,虛報了病情。
「就是扭了一下,肌肉拉傷了,要等兩周。」
不過紙不住火,盛星河這邊剛回完,林建洲那邊又發消息過去,把病情一五一十地交代清楚了。
他這一交代,賀琦年徹底亂了心思,可他沒有護照,只能遠遠地叮囑盛星河好好休息。
那一夜,賀琦年翻來覆去怎麼都睡不著,他的忐忑不是沒由來的。
盛星河這一傷,今年聯賽是不可能比了,積分不夠進不了總決賽,八月份的世錦賽選拔估計也夠嗆。
如果錯過了今年的世錦賽,還要再等兩年。
且不說韌帶能不能完全恢復到之前的狀態,這中間的心理狀態一定也會大受影響。
這比他自己受傷更加煎熬。
…
盛星河也遲遲無法入眠。
林建洲很理性地跟他分析了一下目前的情況。
「你要想繼續跳的話,隊裡肯定會幫你安排更好的醫生問問,但以我個人的經驗來看,就保守治療,等它慢慢恢復。」
這句話加了個很特殊的前綴,令盛星河陷入沉思。
在教練的眼中,更大的可能性是止步於此。
「你不要有太大壓力,走到這一步,我們都知道你不容易。」
在比賽結束後的第二天,盛星河跟隨隊伍一起回國。
出去時活蹦亂跳,回來時左小腿已經被石膏包得嚴嚴實實,還拄了根枴杖。
盛星河在秦鶴軒的攙扶下下了車,賀琦年見到他時有些驚訝。那張臉算不上憔悴,但眼神黯淡無神,像是找不到焦點。
賀琦年飛奔過去給了他一個大大的擁抱:「師哥。」
盛星河拍了拍他的後背:「幫我搬一下車上的行李吧,我腿不太方便。」
這時,有一些隊員都圍過來關心病情,盛星河隨便應付了幾句,拄著枴杖往宿舍樓方向走去。
「我先回去休息了,飛機坐久了,我有點累。」
如果沒有記錯的話,這是賀琦年第一次聽到盛星河說累。
高強度的訓練、日夜顛倒的比賽、放棄休息日去帶比自己小的師弟師妹。
所有的一切,任勞任怨,從沒有抱怨過一個字。
今天因為坐了會飛機,覺得累了?
天色漸暗,僅剩的一點餘暉落在了錯落的枝丫上,投下淡淡的影子。
有風吹過,盛星河的衣擺被刮起了一個角,露出深藍色的肌內效貼。他的頭髮被吹亂了,身體微微彎曲,重心全都轉移到了枴杖上。
走路時,他一直低著頭,大概是因為個子太高的緣故,他拄枴杖的動作稍顯笨拙,總像是要被風刮倒了。
枴杖與地面碰撞出沉重的聲響,一下一下,敲擊著兩人的心臟。
電梯直達六樓,盛星河開門進屋,賀琦年幫他把行李箱拎了進去。
秦鶴軒進來交代了幾句,臨走前又問:「想不想吃點什麼,我去給你買。」
「不用了,我不太餓,你也趕緊休息吧。」盛星河說。
「那好,你要是餓了給發我信息,我下樓給你買。」
秦鶴軒出去時沒有帶上房門,賀琦年特意走過去關上,反鎖了。
「你怎麼不去吃飯?」盛星河看了一眼時間,正巧是食堂開飯的點。
賀琦年直接略過了這個話題:「我媽認識很多醫生,我可以幫你問問看怎麼治療恢復得更快一些。」
「保守治療就那樣,快不了的。」盛星河坐到床上,把枴杖靠在牆上,但他剛一鬆手,枴杖就往另一側滑了下去,他反射性地蹬地,想要伸手去扶,下一秒就如遭雷劈地抱住了受傷的小腿。
賀琦年眼疾手快地奔過去接住,轉身看向盛星河:「你沒事兒吧?」
「還好,」盛星河抽了口涼氣,好一會才緩過勁來,「我已經不打算參加今年的世錦賽選拔了。」
「匡當」一聲,賀琦年手裡的枴杖還是滑了下去。
盛星河看著他將枴杖扶起靠到牆邊,然後靜靜地站在窗邊,他的身型高大,遮住了大半的餘暉,因為逆光的緣故,盛星河看不太清他的眼神。
「醫生有沒有說要多久才能恢復?」賀琦年問道。
「三十天後才能拆石膏板,高強度的跑跳結合起碼得等兩個月後,不然很容易再次撕裂。」
賀琦年在腦海裡粗略地算了一下,距離世錦賽選拔日也就剩下六十多天,要在那麼短的時間內把體能和肌肉力量提升到巔峰狀態,不太現實。
盛星河垂著腦袋,看似盯著原木色的地板,實則目無焦距。
「我沒機會了。」他的聲音和平日相比冷了好幾度。
運動員受傷是特別被動和無奈的事情。
除了等待,別無他法。
「我總覺得老天爺在跟我鬧著玩呢,」盛星河忽然笑了一聲,他嘴角牽扯出來的笑容蒼白又無力,「每當我調整好狀態接近那個目標時,他總會給我點新的刺激,你說它是不是在暗示我,別比了,沒用的,你就那樣了。」
賀琦年也被刺激了,不過最刺激到他的不是這場突如其來的傷病,而是盛星河心態的突然轉變。
錯過了今年的世錦賽,要再等兩年。
盛星河等得到下一次嗎?
或者說,還願意等嗎?
如果有一天,盛星河真的退役了……
他不敢再想下去。
這就好比粉絲愛上某個歌手,觀眾愛上某個演員,讀者愛上某個作者,當有一天,那個歌手不再唱歌,那個演員退出螢幕,那個作者宣佈不再寫作。
再也等不到一個人是一種什麼滋味?
大概是,他的世界都要崩塌了。
「那說不定這就是老天爺給你的最後一個考驗啊,」賀琦年半蹲下身,雙掌搭在他的膝蓋上,微微抬頭,迎上了他的目光,「撐過去就好了,這次來不及就等下次,比賽那麼多,明年還有奧運會呢。」
盛星河避開了他的視線,吸了吸泛酸的鼻子:「別逗了,世錦賽的標都達不到,還奧運會呢。」
這一路是怎麼咬牙撐過來的只有他自己知道,起跳腿一次又一次受傷,激光、衝擊波,各種理療都試過,緊接著又是被禁賽,等了一年半,好不容易挺到現在,又眼睜睜地看著前面的一道大門關上了。
等過兩年他都已經三十歲了。
現在都不行,再過兩年就行了嗎?
他的腦海裡滿是對自己的質疑。
過去所有的不甘、懷疑、委屈、遺憾、憤怒,惆悵,沒有可以發洩的渠道,一直積壓在心底,今天終於爆發了。
「沒用的,跳不過就是跳不過,我的能力就到這兒了,」盛星河閉了閉眼,雙手遮住了整張臉:「我真的覺得自己好失敗。」
沉默中,落日的最後一點餘暉也消失了。
賀琦年覺得手背一熱,低頭一看,才發現那是盛星河的眼淚。
第五十章
在短短的幾分鐘時間裡,盛星河回顧起自己練跳高的這些年所經歷的一切。
第一次摸桿;第一次起跳;第一次越過橫桿;第一次獲獎;第一次辦護照;第一次出國比賽;第一次換上國家隊的隊服;第一次收到粉絲送上來的鮮花……
無數的第一次組成了一幀幀色彩鮮明的畫面,像是電影鏡頭似的在他腦海中十分流暢而又清晰地掠過。
人在失意時,總會抱怨天命難違,而在真正決定放棄的那一刻,想到的卻是曾擁抱過的光芒。
他真的不知道該不該再往前走了。
賀琦年坐到床沿上,一手圈住他的後背,一手揉著他的後腦勺。
盛星河的頭髮柔軟乾燥,摸著有點像大型犬的毛髮,他湊過去親了親他的額頭:「不會的哥,腿傷總會好起來的。」
盛星河閉著雙眼靠在賀琦年的胸口,周圍很安靜,隔著薄薄的運動服,他感覺到賀琦年的呼吸和心跳。
不知道過了多久,已經沒有眼淚可以往下掉了,但鼻子還是酸酸的,眼睛也有點脹。
賀琦年抽了好幾張紙巾壓在他的眼皮上:「你已經很優秀很優秀了,別亂想。」
盛星河有些哽咽:「我真的控制不住我自己的腦子,我也想盼點好事情發生,但現實就是這麼殘忍。」
「你別把所有的心思都放在這上面啊,這樣壓力會很大的。」賀琦年微曲食指,抬起了他的下巴,接著用雙手捧住他的臉,擦拭掉眼角的淚痕。
「我沒辦法。」盛星河眨了眨眼,濕潤的睫毛看著尤為可憐,聲音也比平常委屈。
「要是真的不開心那就休息一陣吧,」賀琦年捏了捏他的臉頰,「做一些你一直想做但沒有時間做的事情怎麼樣?」
想做卻一直沒時間做的事情。
盛星河現在回想起來,才猛然意識到自己過去的這十多年裡,竟然沒有什麼別的愛好。
吃的、用的、想的都和跳高息息相關,就連挑的對象都是跳高運動員。
賀琦年等了半天沒有答案,主動提議:「想去看電影嗎?咱兩好像還正式地約過會呢,你想跟我約會嗎?」
盛星河點點頭,這個確實是一直想做又沒時間的事情,但很快,他的職業反射又出來了。
「現在不行,你馬上就要比賽了,等你比完我們再……」
「不等了!」賀琦年拍了一下他的肩膀,「我們現在就去約會!」
「啊?」盛星河愣住。
「啊什麼啊,走啦!約會去!」賀琦年生拉硬拽,把人從床上拽了下來,然後把枴杖遞過去,「不過約之前咱們得先去食堂吃個飯。」
「上哪兒約會啊?」盛星河一臉茫然。
「一會再說,我都快餓死了!」
賀琦年把盛星河拽到食堂餵飽了,然後跟林建洲打了個招呼,說要請假。
賀琦年到國家隊之後一直積極參與訓練,經常是最晚一個收工,難得說要請假,林建洲有些意外:「幹嘛去啊?」
賀琦年想多陪陪盛星河,臨時撒了個謊,說是奶奶走了,他的情緒醞釀的十分充沛,演得就跟真的一樣,林建洲還挺替他傷感。
「那你節哀順變啊,你奶奶是到另一個世界跟你爺爺團圓去了。」
賀琦年吸了吸鼻子:「嗯,我也是這麼覺得的。」
盛星河啞然,這傢伙去演戲說不定能爭個奧斯卡。
一走出食堂,盛星河就忍不住問:「你奶奶什麼時候走的啊?」
賀琦年:「我小學的時候。」
「她老人家要是知道你拿她當擋箭牌陪我,以後去那邊碰見了會不會生我氣?」盛星河問。
賀琦年:「她要生氣也是生我的氣。」
「那我們上哪兒約會?」盛星河又問。
上哪兒好呢,賀琦年心裡也挺愁的,但他知道人不開心的時候,第一步就是要將他帶出那個不開心的地方。
盛星河現在不能跳高,最不能看的就是別人練跳高,不然總是會聯想到自己的傷病。
反覆循環,越想越鬱悶。
賀琦年打了輛車,沒有報目的地,而是讓司機師傅開慢點,繞著人多的地方走。
「你有錢燒得慌是吧?」盛星河靠在後座,神情淡淡的。
賀琦年沒說話,悄無聲息地牽起了他的手,盛星河的手剛洗過,還泛著點涼意。
這其實是他們確認關係之後第一次在外邊手牽手,還是有一點小緊張。
漸漸地,那股涼意就變成了暖意。
賀琦年歪了歪身子,貼向盛星河的耳側小聲嘟囔:「你手心是不是出汗了啊。」
盛星河死不承認:「你才出汗了。」說著就要掙脫,但賀琦年握得更緊了。
街道上流光溢彩的霓虹燈照進車廂裡,車內的一切忽明忽暗。
盛星河非常賞臉地靠在賀琦年的箭頭,氣氛唯美又浪漫。
只不過,這份難得的浪漫在碼表上的數字跳到65的時候被打破了。
賀琦年瞪大了眼睛,驚呼道:「誒誒誒,師傅,靠邊停一下,我微信就剩60了!」
司機師傅:「哎喲你咋個不早說勒?這裡不好停車的,都是攝像頭。」
「我就60,要不您再退回去一些?」賀琦年扒著車後座說。
司機咆哮:「你在開什麼玩笑!?」
最終,兩個人在一片陌生的街道被扔下了。
盛星河吃了滿嘴的尾氣,拄著枴杖蹦到人行道,夜晚的涼風嗖嗖的。
「這就是你所謂的約會?」
「船到橋頭自然直嘛。」
賀琦年環顧四周,有便利店也有各種服裝店和小吃店,這裡與嘈雜的鬧市區只隔著一個居民區,但確是完全不同的景象。
這裡很安靜,頭頂的路燈泛著暖黃色的光暈。
有家工藝品店的門口擺著籐制桌椅,一隻肥胖的橘貓蜷縮在椅子上睡覺,人走過去都沒有睜眼。
盛星河試著伸手摸了摸它的腦門,胖橘慵懶地「喵」了一聲,半睜開眼看看人,然後歪了一下腦袋,很享受地蹭了蹭他的指尖。
「它好乖啊。」盛星河忍不住撓撓它的圓腦袋。
「你坐會吧,我去買瓶水。」賀琦年把椅子搬到他身側。
盛星河把枴杖捏在手裡,一抬頭,看見了漫天的繁星。
人在不斷奔跑的時候,仍然感覺追不上自己的目標,總想創造些什麼來提升自我價值,但偶爾放慢腳步,卻發現週遭的一切依舊在有條不紊地運轉著。
這世界沒了誰,還是會轉的。
那大家追逐的究竟是什麼呢?
賀琦年從馬路對面飛奔過來,手裡攥著兩瓶果汁。
橙汁和水蜜桃汁,盛星河選了前者。
賀琦年把瓶蓋捏在掌心搓了搓:「看我給你變個魔術啊。」
盛星河一邊喝著果汁一邊盯著他細瘦的手指。
搓了幾下後,賀琦年突然說:「哎你別盯太緊,我變不出來的。」
盛星河笑得果汁都噴了:「不盯著叫什麼變魔術啊?」
「劉謙都需要托呢,」賀琦年抬手向遠處一指,「你看那兒!——」
盛星河十分配合地順著他手指的方向望過去,屁都沒有,一回頭,賀琦年掌心裡的瓶蓋變成了一枚愛心形狀的巧克力。
「科學實驗表明,人在吃到甜食的時候,心情會變好。」
很蹩腳的魔術,但盛星河還是笑了。
之後賀琦年又用花唄團了兩張電影票,新上映的懸疑動作片,評分很高,主演都是香港一哥一姐。
但這些都不是重點,重點是這家電影院有情侶專座。
盛星河得有八百年沒進電影院了,第一次見到這種雙人沙發,有些意外。
他們選的是最靠後的一排,身後就是牆壁和放映機。
氣氛再次浪漫起來。
「現在電影院都這麼虐狗了嗎?」
「還可以按摩呢。」賀琦年說。
盛星河更驚訝了:「怎麼按?」
賀琦年:「我一會手動給你按。」
盛星河又笑了。
他忽然意識到,找個比自己年紀小很多的男朋友還是有很多好處的。
因為還沒那麼成熟,所以不會用理性的方式來開導或指點些什麼,而是用這種最最柔軟的方式,以他為中心,不厭其煩地哄他高興。
用個不怎麼恰當的比喻就是一條小奶狗,黏在他邊腿團團轉,揉著揉著就覺得世界還是挺美好的。
黑暗中,盛星河脫下外套蓋住了賀琦年的腦袋,然後鑽進去,摸黑親了親他的臉。
但因為太黑了,盛星河也不知道自己親到的究竟是什麼部位,反正肯定不是嘴唇,因為沒那麼柔軟。
賀琦年沒有動,盛星河就順著剛才親到的部位一點點往上挪。
這地方比剛才更軟了,還會動,應該是眼皮和睫毛。
兩人的手指一直牽著,盛星河又蜻蜓點水般地往下親,直到碰到最濕軟的部位,他感覺賀琦年應該是笑了。
緊接著,後背被胳膊圈住,唇齒就被頂開了。
賀琦年的吻技進步了許多,不再像以前那麼急切,而是很溫柔地勾挑,一手勾著他的後頸,一手將他擁進懷中。
他們在一個隱秘的角落,在一片激烈的爆破聲中交換著溫熱的氣息。
走出電影院是晚上十點多,天已經完全黑透了,街上的車流明顯減少,涼風掠過耳際,被吸入肺腑。
有一點冷。
手機上打不到車,得要到另外一個熱鬧一點的街區試試看。
盛星河拄著枴杖緩慢前行,一個沒注意,踩空了一步台階,好在賀琦年眼疾手快,趕忙伸手護住。
「我背你吧,這邊太黑了不好走。」賀琦年說。
盛星河下意識地問:「你背得動我嗎?」
賀琦年驚了:「你都能背得動我,為什麼我會背不動你?」
倒也是。
盛星河雙手搭在他肩上:「我要跳了啊。」
「別別別,你先別跳。」賀琦年彎下腰,反手抱住他的大腿根往上用力一抬。
「重嗎?」盛星河問。
「還行吧,」賀琦年回過頭說,「你抱緊一點啊,這樣我省力一些。」
「你是白癡嗎,不管緊不緊,我的體重全都壓在你身上,你能怎麼省力?」
「你的關注點為什麼總在奇怪的地方,」賀琦年說,「麻煩你抱緊一點好嗎?」
盛星河撲哧一笑,摟緊了。
剛開始賀琦年的腳步還挺輕快,但過了一個紅綠燈後,就明顯變慢了,氣息越發粗重,盛星河摸他腦袋的時候,摸到了一手的汗。
「放我下來吧,我慢慢走過去就好了。」
「我能背得動。」賀琦年加快步伐,說話時還帶著明顯的喘息聲。
盛星河第一次完全放鬆身體趴在一個男生的肩上,雖然結實,但硌人也是真的,貼著賀琦年就跟貼著塊鋼板似的。
「哥。」
微風送來了某人輕柔的聲音,盛星河應了一聲,「怎麼了?」
「我是要和你相處一輩子的對象,你有什麼想法都可以告訴我,不管將來發生任何事情,我都會陪在你身邊的。」
盛星河有點懵,偏過頭看了他一眼。
賀琦年低聲喘息,時不時地抬頭看一下前方:「如果跳高真的讓你感到痛苦,那就放棄,換個快樂一點的活法,你做什麼我都支持,如果找不到比跳高更讓你著迷的事情,那就回來,你有時間,也有選擇的權利,不要害怕,也不要喪氣,更不要覺得自己是失敗者。」
「能為了熱愛的事情堅持15年本身就已經是件很了不起的事情了,更何況全中國有多少人能跳過2米29這個高度?屈指可數吧,你說的那個失敗者的觀點我不同意。」
盛星河被這番溫暖的言論給逗笑了:「你真會安慰人。」
「我說的是事實啊,」賀琦年笑笑說,「我覺得老天爺給每個熱愛體育的人都設下了很多道坎,或許是親情、友情、愛情、金錢的阻礙,也可能是身體的傷病折磨,我想沒有哪個人的人生是順風順水的,有些人走著走著就停下了,去尋找更多的可能,有的還願意堅守初心。你知道美國的加特林吧。」
當然知道。
賈斯汀加特林,美國男子田徑隊,奧運冠軍,世錦賽冠軍,還是兩次國際田聯鑽石聯賽大獎的獲得者。
賀琦年:「他1982年的,06年的時候被禁賽四年,復出以後又參加了兩次奧運會和三次世錦賽,快四十歲了還能在世錦賽上奪冠,而你才二十八,怕什麼?」
盛星河怔然。
他聽見的終於不是「你都二十八歲了」,而是「你才二十八歲」。
滿腔的血液都在,盛星河的眼眶再次濕潤:「認識你真的好幸運。」
「那是當然啦,」賀琦年嘿嘿一笑,「認識你也是我這輩子最幸運的事情。」
第五十一章
練體育的大多都是直性子,情緒來得快去得也快,盛星河那點打退堂鼓的心思在男朋友的悉心安撫下逐漸消散了。
之前請的是事假,賀琦年乾脆陪盛星河在外邊多玩了一天,去的是海洋館。
盛星河腿腳不方便,賀琦年還特意到醫院租了個輪椅,一路推著他走,要是不看體型的話還挺像公園裡那些老夫老妻。
盛星河脖子裡掛著一台單反,那是他生平第一次摸相機,比想像中的重多了,按鍵邊都是些圖標和縮寫,他就懂個OFF和ON。
賀琦年蹲下,趴在他大腿上手把手教學:「這個圓圓的按鈕是拍照,這個P是自動曝光,TV是優先自動曝光,A V是光圈自動曝光,M是手動曝光,這個框是全自動……」
盛星河一愣:「等會,你說這個A V是什麼?」
賀琦年掐了一把他的臉:「你就聽見了這個是嗎?」
盛星河大笑:「也不是,我還聽見那個P是自動曝光。」
「A V是光圈優先自動曝光,」賀琦年捏著他的指尖,輕輕轉動轉盤,「這朵小花花是微距,你對著路邊的花草試試看,就能感覺到效果了。」
轉盤上還有個奔跑的小人圖案。
「那這是什麼?」盛星河問。
「運動模式,能抓取到一些高速運動的人或物,當被拍攝的物體進入畫面之後,按下一點點快門按鈕,會自動開始對角,如果按住快門鍵不松就是連續拍攝。」
盛星河偏過頭看了看他,心中暗喜:「我發現你是個寶藏啊,懂這麼多。」
「選修課上學了點皮毛而已,那個老師還經常給一些旅遊雜誌拍封面呢,賊牛逼,」賀琦年放下手中的單反,「以後你可以用這個來拍我跳高!」
盛星河笑了笑,調整到人像模式,瞇起一隻眼睛,看向取景框。
午後的陽光很是耀眼,賀琦年勾著嘴角看向鏡頭,他背後的綠植都自動虛化了一些,有亮光的地方都化成了一個個微小的光斑。
畫面定格,停頓了一下,又恢復到取景模式。
賀琦年低下頭來預覽:「拍的很不錯啊,很有攝影天賦。」
盛星河再次將鏡頭對準了他:「哥哥回去給你拍套裸的。」
「操,」賀琦年樂了,「我發現你也挺色的。」
海洋館晚上八點半閉館,他們玩到七點多的時候出去吃了頓酸菜魚,然後打車回基地宿舍。
賀琦年在保安室那取了三個快遞包裹,盛星河拄著枴杖看他:「你怎麼跟小姑娘似的,天天有快遞。」
「我粉絲送的啊,」賀琦年看了一遞面單,兩個備註著零食小吃,另外一個是衣服,「我上次不是在微博上說我進國家隊了麼,他們大概上網查到了地址吧。」
盛星河喲了好幾聲,「那你以後要是比賽成名了,會不會有人堵在這兒為了瞧你一眼啊?」
「那可不一定,」賀琦年得意地笑笑,甚至把期待的心情都表露了出來,「你到時候會吃醋麼?」
這會就已經很不爽了。
盛星河心口不一地答道:「我才不像你呢,我屬於理智型男友。」
賀琦年皺了皺眉:「言下之意是我不理智咯?」
盛星河拄著枴杖往,頭也不回地往裡蹦:「你自己琢磨吧。」
賀琦年拎著包裹追上去:「我要生氣了。」
盛星河回吼:「我才被你氣出冠心病了!」
盛星河回到房間,賀琦年也跟著擠了進來,手裡還拎著那三個破包裹。
臭顯擺什麼呀。
盛星河略有不爽,掃了他一眼:「要拆回自己屋拆去,別給我這兒製造垃圾。」
「一會我幫你倒掉還不成嗎?」
賀琦年蹲在地上拆了一個快遞盒,裡面是套黑色的休閒運動服,還有一封信。
盛星河的脖子不動聲色地伸長了。
淡粉色的信封,開口處還貼著一個大紅色的愛心。
信紙也是花裡胡哨的,字跡倒是娟秀,這一看就知道是女粉絲送的。
賀琦年一抬頭,盛星河脖子來不及收,差點兒擰了,他撓了撓後腦勺,伸手揮了一下空氣:「這屋怎麼有股怪味。」
賀琦年抿了抿唇:「是酸味吧。」
盛星河扯開話題:「你那信上面寫的什麼啊?」
賀琦年捋平了捏在手裡細看,寫信的是個高中生,說是在第一次上熱搜的時候認識了他,從此便一直關注,打工數月,買了套衣服,希望他能喜歡。
後邊的內容稍稍有那麼一點肉麻,就跟看情書似的,賀琦年自己都有點不好意思。
「你要看嗎?」他抬頭問盛星河。
盛星河難得八卦一回,但想了想,又擺擺手:「那是寫給你的,我不看。」
「她說她想跟我處對象。」賀琦年說。
「啊?」盛星河愣住,「你說什麼?」
「耳背啊?」賀琦年把信紙往他手裡一塞,「自己看吧。」
盛星河猶猶豫豫,捏起又放下,來來回回數次之後,將信紙展開了。
第一句就充滿衝擊力——
請允許我喊你一聲琦年哥哥。
嘔。
你跳高的樣子太帥了。
你是我第一個喜歡的男生。
我一定會跟你考進同一所大學。
……
盛星河看了個大概便放下了,半響,感慨道:「你說,你這行為是不是就跟明星談戀愛卻不告訴粉絲一樣啊,身邊一堆小迷妹,還得裝單身。」
「那不是迫不得已麼,你以為我不想公開咱兩的關係啊?」賀琦年想了想,「要不然這樣,下次有記者問我八卦問題的時候,我就宣佈我有對象了。」
「哎別別別,還是別了吧,太冒險了。」盛星河說。
「這有什麼可冒險的,我就說有對象,又沒說對象是男是女,對不對?我也不算撒謊啊。」
賀琦年進屋時沒有帶上房門,此時,門外的一道身影鬆開手中的門把,往另外一個方向走開了。
「那要是他們追問呢?」盛星河問。
「那就說是T大的同學,讓他們慢慢猜去唄。」賀琦年說罷,繼續拆包裹。
紙箱邊緣纖薄,他稍一用力,右手的中指便被劃破了一道小口子。賀琦年低頭盯著被劃到的地方,兩秒後,那口子開始往外滲血。t
「哥,你這有創可貼嗎?」他抬眸問,「我手劃到了。」
「啊?」盛星河心頭一驚,立馬扭頭看了一眼,「口子深嗎?」
「不深,就一點點。」賀琦年抽紙巾擦掉了傷口上的血。
盛星河翻了一下床頭櫃的抽屜才猛地想起自己之前把藥箱借給秦鶴軒了,老秦一直就沒還。
「你等會,我去給你拿。」盛星河抓起床邊的枴杖,往隔壁蹦躂。
賀琦年站起身,跟在他後邊。
盛星河敲了敲門,裡面沒人應聲,房門並沒有上鎖,盛星河直接開門進去了。
屋裡的東西很少,藥箱就擱在書桌上,藥箱旁邊是秦鶴軒的筆記本電腦,屏幕亮著,中央是一個微信對話框。
盛星河無意間掃了一眼,看到了一排被撤回的消息提示,又定睛望回去。
沒錯。
整個對話框裡全都是雙方已撤回消息,最底下是一筆轉賬記錄。
數額不小,是從秦鶴軒這邊轉出去的。
對方的頭像上是三個字——黑科技。
盛星河猛然間想起一個在藥檢站的同學說過,現在興奮劑交易大多都是在線上進行,藥廠有專門的網站,咨詢以後添加對方為好友,購貨時對方會採用「閱後即焚」的聊天方式,也就是雙方聊一句撤一句,這樣就不容易留下證據。
秦鶴軒的微信頭像是國旗,電腦上所登錄的是小號。
盛星河不敢置信地僵在原地,心臟跳動得厲害。
所有的信息都指向一個方向,他的腦海中騰升出一股極其強烈的預感。
老秦怎麼會……
盛星河滾動鼠標,將信息拖拉至頂端,心涼了一大截。
全都是被撤回的消息,一條記錄都沒有。
這實在是太奇怪了。
不會有人這麼聊天。
盛星河掃了一眼門外,心如擂鼓,立馬掏手機拍下了轉賬頁面,又拍下了「黑科技」的微信賬號。
賀琦年不明所以地挨過去,小聲道:「你幹嘛呢,亂看人隱私。」
盛星河連氣都不敢喘一聲,推著賀琦年離開這個是非之地,回到房間才發現創可貼都忘記拿了。
「什麼情況啊?」賀琦年不解道。
盛星河指尖發顫,翻出了相冊裡的賬號,然後用自己的微信添加,對方的個性簽名是:一切都是為了突破人體極限。
以最卑劣的手段突破嗎?
盛星河不敢相信。
秦鶴軒和他是前後腳進入國家隊的,參加的比賽都差不多,雖然成績起起伏伏,但從沒鬧過矛盾,總的來說,秦鶴軒這人性格還不錯,藥檢也從來沒出過什麼問題。
為什麼要買藥?
盛星河盯著米白色的窗簾怔然良久,恍惚間,他想起了秦鶴軒前不久跟他聊天時帶過的幾句話。
我媳婦兒給我定的目標就是三十歲退役,我沒多少時間了。
我這輩子唯一的遺憾就是沒能拿塊世錦賽的獎牌。
賀琦年有些著急地問:「這人誰啊?」
盛星河提了口氣,幾乎凝聚了全身的力量說道:「賣興奮劑的。」
「你的意思是,他買藥了?」賀琦年的臉上滿是驚訝。
「還不能完全確定。」
之後盛星河順利添加了那個「黑科技」為好友,對方朋友圈裡堂而皇之地發佈著關於藥物的功效與作用,還有些圖片甚至打著能幫助考生通過體測的旗號。
這玩意兒說不准有沒有副作用,但俗話說得好,病急亂投醫,這些都只是賣給那些試圖作弊的人。
盛星河並不能確定秦鶴軒一定用藥了,但買藥這事兒肯定是真的。
認識這麼多年了,他還想給秦鶴軒留點面子,沒有當場揭穿,而是在隔天中午吃飯時隱晦地提了一句:「你是不是還有個微信小號?」
秦鶴軒夾菜的動作停頓了一下,抬眸道:「你說什麼?」
學過刑偵或心理學的都知道,每個人在遇到有效刺激的那一霎那會產生微反應,它來不及接收到大腦的指令,不受控制,也無法偽裝,精準地反映著人的心態。
盛星河從他短暫的遲疑中,捕捉到了他的凍結反應和逃離反應。
在他的大腦還沒有來得及反應時,盛星河又追問:「你不是有個小號嗎?買東西用的。」
秦鶴軒的瞳孔倏然放大:「你怎麼知道?」
盛星河放下碗筷:「什麼事情該做什麼事情不該做,我相信你是很清楚的,別以為真的能夠做到瞞天過海,你好自為之。」
這些話說不上難聽,但字字扎心,秦鶴軒坐在餐桌前半天,餐盤裡的米飯幾乎沒動。
他不知道盛星河是怎麼知道這個號的,也不知道盛星河究竟查到了些什麼,更不知道他接下來會做什麼。
內心一番掙扎過後,他把盛星河叫到了自己的房間。
「咱兩就把話說明白了,你究竟想怎麼著?舉報我?」秦鶴軒站在窗前,單手插兜,語調談不上憤怒,但和平常差別很大。
今天的天氣並不是很好,沒有一絲陽光能穿透進來,讓整個屋裡的氣氛都顯得有些壓抑。
「我只想問你兩個問題。」盛星河直視著他的眼睛。
秦鶴軒卻避開了他的視線。
「你買藥來幹嘛?」盛星河問。
即使是做足了心理建設,這麼直白的問題拋出來,秦鶴軒還是略微僵一下,避重就輕道:「我又沒用。」
「不用你買來幹嘛?」盛星河的聲調一個沒收住,高過了他,「供奉嗎!?」
秦鶴軒擰著眉:「你管好你自己就行了你管那麼多閒事幹嘛!?」
「每個人都會有犯錯的時候,怕的是明知故犯,一錯再錯,」盛星河看著窗外,語調冷淡,「真以為你自己做過的事情不會有人知道嗎?」
秦鶴軒的手心潮濕,沒有接話。
盛星河挺直脊背,一副勝券在握的表情看他:「前幾天邊教練跟我說,他早就知道當年的那瓶水是你換的,他不想揭穿毀了你才替你背鍋。」
這個問題像是戳了秦鶴軒的神經似的,情緒頓時失控,瞪大雙眼:「那是你自己先拿錯的!」他大聲辯駁道,「我本來是想換回來的,可你都已經喝一大半了我有什麼辦法!」
盛星河的心臟像是被尖利的針刺了一下,然後膨脹、劇烈地跳動,連帶著血液流速都加快了,血壓呈直線往上飆。
兩人僵硬地對視了幾秒。
最後,盛星河抽出兜裡的手機,按下了停止錄音。
「邊教練沒跟我聯繫。」
第五十二章
秦鶴軒的表情解凍之後開始解釋:「我真的沒想過害你,那次完全是個意外,你先把我的水給拿走了,我想偷偷換掉來著,可你都喝一大半了。我那時候是鬼迷心竅了……」
其實盛星河記不起事發當天的詳細經過,他腦海中最深刻的就是有人通知他尿檢結果為陽性,整個人完全懵了。
秦鶴軒說的那些細節他回憶不起來,所以究竟是他自己拿錯還是秦鶴軒故意調換真的無從考究,但有一點可以確定,秦鶴軒在兩年前就買過藥了。
可怕的是,自己還一直拿他當兄弟。
盛星河內心的震怒難以平復,血氣直衝天靈蓋,氣得渾身發抖,怎麼壓都壓不下去。
那心情猶如知道自己老婆跟好兄弟睡了,那兄弟還說,我不是故意的,是你自己沒看好你老婆。
盛星河幾乎把前二十七年學到的髒話都用在今天了,最後還是憋不過去,上手開打。
秦鶴軒一點都不敢還手,肚子上結結實實地挨了兩拳,差點吐了。
力的作用是相互的,盛星河的拳頭也紅了。
見他停下,秦鶴軒低頭說:「你打吧,我承認我很對不起你,隨你打,打到你滿意為止。」
盛星河:「我還嫌髒了我的手呢。」
秦鶴軒自己扇了自己一巴掌,把盛星河給看愣了,隨即,又是響亮的一巴掌。
「我對不起你!當時是我怕事不敢承認,也不想咱兩的關係就這麼毀了。」
盛星河別開臉:「誰他媽跟你有關係了。」
又是一個利落的巴掌,秦鶴軒的臉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泛紅了。
「你知道我最討厭哪種人嗎?」盛星河問。
秦鶴軒看著他,挺有自知之明地接了一句:「我這種。」
「我討厭不守規則的人,」盛星河說,「這世上誰不想贏,可要贏也要贏得乾乾淨淨,一旦規則被打破了,比賽就失去了意義。」
「可如果不被發現呢?」秦鶴軒像是找到了突破口似的盯著他,「在一款新藥還沒有被明令禁止的時候它就不算禁藥,你怎麼知道賽場上的其他選手沒有用呢?這對於我們來說公平嗎?」
盛星河的瞳孔倏然放大,怔住了:「你的想法也太荒謬了!在知道是興奮藥物的情況下主動去服用就已經錯了還找理由給自己開脫?」
「到底是我荒謬還是你天真?」秦鶴軒眼底赤紅,低吼道,「你真的以為只要你付出時間付出精力就一定會有回報嗎?有些事情是天注定的!你能不能清醒一點?你跳了這麼多年,如果不是上次誤服了藥,2米31的坎你過得去嗎?」
從秦鶴軒口中說出來的每一個字都化成了鋒利的刀尖,扎向盛星河的胸口。
他確實跳不過去,未來也不知道能不能跳過去。
無奈和惱火並存,不過他惱的並不是自己跳不過去,而是秦鶴軒這早已扭曲的三觀。
盛星河胸腔發熱,氣急敗壞地點了點他的胸口:「要清醒的人是你!我有我的目標和理想,就算一輩子跳過不去我也不會用這種方式去贏一枚沒有意義的獎牌!」
「可對我而言,對整個跳高隊而言,這一步邁出去,意義重大。」
「你之前也用藥了?」盛星河擰著眉毛,狐疑道。
「沒有,」秦鶴軒坦白承認,「但我想進今年的世錦賽,我已經錯過四次了,真的不想,也不能再等了。」
盛星河完全理解他的無奈和無法突破極限的痛苦,他轉換了一個思路,繼續勸說:「那這個藥你連試都沒試過,就確定不會被發現嗎?一旦被發現可就是四年的禁賽令。」
秦鶴軒沉默了數秒:「被抽查的幾率很低的。」
大賽上規定破記錄者必須要經過興奮劑檢測,其他是抽查,跳高這個項目被抽檢的幾率是非常非常低的,只有像徑賽、舉重、游泳這類項目特別多。
當年盛星河是唯一一個被抽查到的跳高運動員,要怪只能怪他太不走運。
更何況賣家說這是新藥,就算是被抽檢,也未必會被抽查出來,秦鶴軒決定破釜沉舟地試一試。
萬一成功了呢。
在男子跳高這個項目上,中國隊已經有幾十年沒有人衝進決賽了,一旦這個時候有人拿塊世錦賽的獎牌,勢必會大火,這背後帶出來的商業價值不是三言兩語就能概括的。
就算將來要退役,也有更寬的路可以走,娛樂圈就是個不錯的選擇。
秦鶴軒是這麼想的。
因為他之前聽朋友說,那些有點小名氣的運動員隨隨便便一個代言,上個綜藝就頂得上普通人好幾年甚至大半輩子的收入。
就算敗了,他也認了,總比沒有嘗試就退役得好。
當然,這些他沒有明確地表露出來,還想拉盛星河一起下水。
他現在就像是一個上了牌桌的賭徒,在他眼中,利益無限放大,後果無限縮小。
秦鶴軒捏了捏盛星河的肩膀,壓低聲音:「你要不要跟我一起試試看?」他的眼神就像是一個誘惑別人上鉤的癮君子,「你很快也要退役了吧,退役之前就不想……」
「你的真是無藥可救了!」盛星河怒吼。
他原本還打算念在這幾年兄弟情分放過秦鶴軒一馬,只要他肯悔改就不把兩年前的事情捅出來,現在看來沒必要了。
盛星河攥著手機,轉身往門口走去:「這件事我是不會幫你隱瞞的。」
秦鶴軒盯著他的後腦勺說:「那我也不會幫你隱瞞的。」
盛星河回過頭,冷哼道:「我不需要你幫我隱瞞什麼。」
「是嗎?你確定嗎?」秦鶴軒問。
盛星河不明所以地皺了皺眉,拄著枴杖往外走,秦鶴軒提示道:「比方說你和賀琦年的關係。」
盛星河怔住,再次回頭:「你瞎說什麼?」
「是不是瞎說你自己心裡明白,」秦鶴軒說,「我勸你想想清楚再決定要不要去舉報我。」
「你還想誣陷我?」盛星河冷笑了一聲,「那你說,我跟賀琦年什麼關係?」
秦鶴軒:「不被允許的關係。」
「有病。」
盛星河不記得自己是怎麼走出秦鶴軒房間的,按道理說自己手上拿著秦鶴軒兩份罪證,勝券在握,但又有種被冰冷的槍口頂著的感覺。
左手握著真相,右手握著前途。
二選其一,難以抉擇。
「你是不是傻啊哥?」賀琦年在聽完他的一番傾訴後,拍著大腿,有股破罐子破摔的味道,「你讓他爆啊,咱們死不承認不就好了,他害你白白禁賽一年半,你是不是好了傷疤就忘了疼啊?」
忘了疼倒不至於,只是這一年半都已經熬過去了,秦鶴軒就算被終身禁賽也於事無補,無非就是為了爭口氣,還邊教練一個清白。
談戀愛被曝光這事兒可大可小,他目前也不知道秦鶴軒手上有沒有什麼實質性的證據。
應該不會有吧?
難道就憑兩根差不多的細繩?還是說長得差不多的保溫杯?
這些東西又怎麼能證明他們在談戀愛。
莫非就是個空城計嚇唬嚇唬他?
盛星河仰面朝天癱在床上,重重地歎了口氣。
他只想簡簡單單地跳個高,安安穩穩地談個地下戀怎麼就碰上這麼多事!
真他媽煩人。
「你別歎氣嘛,辦法總歸是有的,他不是想舉報咱兩談戀愛嗎?那要是我有女朋友呢?」賀琦年說。
盛星河仰起脖子:「什麼意思啊?」
「炒緋聞啊!多簡單的事情!我聯繫我媽,隨便找個女藝人牽個手,還能順帶幫電視劇拉一波熱度,標題我都想好了,某某某酒店密會小鮮肉,怎麼樣?」
盛星河一臉嫌棄:「酒店密會,美不死你,你是不是就想跟漂亮女藝人手牽手?」
賀琦年剛想說你怎麼老偏離重點,轉念一想,盛星河這是吃醋了,心裡美滋滋的。
「你放心吧,女的脫光了躺我邊上我都不會有興趣的,」他說著就上手摸了摸盛星河的大腿內側,「我就饞你這樣的,幹起來比較帶勁。」
「操,」盛星河的整張臉瞬間紅成了天邊的晚霞,手心也冒出了汗,半響才緩過勁來,「炒緋聞太影響你的形象了,你才幾歲啊,就密會,還酒店,太不健康,你現在是國家隊運動員好不好,形象都得是正面的。」
賀琦年趴在他身上,像只大型犬似的蹭了蹭他下巴:「那你說怎麼弄?手牽手遛狗?還是逛迪士尼?」
「迪士尼吧,比較符合你的年紀。」盛星河說。
「迪士尼就正面了啊?」賀琦年一翻身,呈大字型躺在床上,「我就搞不懂了,大家都是成年人,憑啥別人能上床我們就得躲躲藏藏。」
盛星河擰過頭看他:「你就那麼想跟人酒店密會?」
賀琦年急了,抬頭嚷嚷道:「什麼呀!我是說我跟你!」
盛星河重新品味了一下賀琦年剛才說的話,再次臉紅如麻小:「你思想不健康!小小年紀你就不健康!」
賀琦年抱住他拱了拱,又開始撓癢癢,「我就不健康了,你拿我怎麼著?」
「哎哎哎,別鬧!」盛星河拍了拍他後背,「石膏要裂了。」
賀琦年在他腦門上親了一口。
之後,盛星河打電話給邊教練說起了秦鶴軒的事情。
邊瀚林沉默了好一會,似乎是不敢相信:「他真買藥了啊?」
「嗯,」盛星河實話實說,「他本打算在世錦賽上用的,但是那瓶水被我喝了。」
邊瀚林:「我沒想到他會走這條歪路。」
盛星河雖然意外,但也理解秦鶴軒想要突破的那種心情,沒有人不想在大賽上奪冠。
有句名言是這麼說的——如果有百分之二十的利潤,資本就會蠢蠢欲動;如果有百分之五十的利潤,資本就會冒險;如果有百分之一百的利潤,資本就敢於冒絞首的危險;如果有百分之三百的利潤,資本就敢於踐踏人間一切法律。
這道理其實還挺通用。
人的慾望永遠在膨脹,如果真能保證百分百不被發現,估計會有不少人選擇搏一搏。
這就是良知與貪婪之間的博弈,很多選擇都在人的一念之間。
「我來打電話跟他溝通一下吧。」邊瀚林說。
盛星河應了一聲,掛斷電話。
下午訓練時,秦鶴軒還是和往常一樣,完全不像是買藥被發現的樣子,盛星河還是挺佩服他的,如果是自己買藥被發現,早就摸不著北了。
秦鶴軒似乎是篤定了他不會舉報。
盛星河確實沒有向上舉報,但賀琦年屬於沉不住氣的類型,掙扎過後,把錄音和購買禁藥的證據都交給了林建洲、
很快,秦鶴軒就被隊裡的領導給叫走了。
傍晚,有領導到秦鶴軒的寢室搜走了他的筆記本電腦和手機,經過一番查證對質之後,秦鶴軒無話可說,主動提出退出比賽,還揚言要退出田徑隊。
這些都不算什麼,令盛星河比較意外的是一通異地電話——來自秦鶴軒的父母。
盛星河在賽場上見過秦鶴軒的父母,老兩口年紀比較大,不知道是做什麼工作的,皮膚曬得黝黑,特意從外地老家趕過來看兒子比賽。
隔著屏幕也能感受到這對父母對兒子的溺愛。
「小盛,叔叔阿姨在這裡懇請你放過他這一次,過去的已經過去了,他知道錯了,也不敢再犯,邊教練也已經原諒他了。」
秦母說到這裡,泣不成聲,「求求你原諒我們軒軒,你們是一起進國家隊的,這麼多年的兄弟感情,他虧欠你的,我們會盡量地彌補,求求你了,阿姨真的求求你……饒過他這一次。」
盛星河從小沒有爸媽,從來沒有體會過這種被父母護著的心情,但聽到電話那端的哭聲,眼眶微微泛紅,百感交集。
除了憋屈、疲憊、無奈還有一絲憐憫。
他們還不知道自己的兒子的真實心境,所以還在拚命維護。
秦鶴軒的父親放低姿態,試探性地開出了誘人的條件。
六萬封口費。
希望盛星河不要把這件事情散播出去,讓自己的兒子能夠順順利利地退役。
盛星河開著揚聲器,賀琦年也在邊上聽著,自己的男朋友被人誣陷還不能澄清,氣得他氣血逆流。
「差你那六萬塊錢?你們就光顧著自己兒子的名譽,想過別人這一年半是怎麼過的嗎?別賣慘了,你兒子錯了就是錯了!憑什麼讓別人頂罪?」
「小盛?你是小盛嗎?」
「是我,」盛星河湊過去,「剛才那個是我朋友,我也在聽。」
秦鶴軒的母親聲音發顫,「阿姨真的求你了,這個事情既然已經過去了,能少傷害一個就少傷害一個可以嗎?」
「不好意思!不行!」賀琦年指尖果斷地一戳,替盛星河掛斷了電話。
盛星河有些茫然:「是不是有點太不近人情了。」
「你傻了吧哥?」賀琦年瞪大了眼睛,試圖去晃醒他,「別聽兩句軟話就心軟成不?犯錯的人是秦鶴軒啊!跟你有什麼關係?要近什麼人情?你還真是好了傷疤忘了疼。」
盛星河看著他,指尖摩挲著暗掉的手機屏幕。
聽見老兩口的聲音心軟是真的,這兩年來心裡的那口氣一直嚥不下去也是真的,內心非常矛盾,這時候,他需要一個人堅定地告訴他,你是對的,不用懷疑,不要動搖。
而賀琦年是完全站在了盛星河的立場在看待這件事情,所有會傷害到盛星河利益的人就都是敵人,就算哭得再可憐在他眼裡那也就是賣可憐的白骨精。
「你脾氣可真大。」盛星河捏了捏賀琦年的臉。
賀琦年撇了撇嘴:「我只是看不過去,脾氣好永遠會被欺負,永遠要忍讓,憑什麼?你不想當壞人那我來當好了,我說了我會保護你的,出了事兒我擔著,你放心好了!」
「我會保護你」這種話聽著還挺肉麻,但肉麻中又帶著幾分少年人特有的真摯。
按社會人士的角度來看,為人處世不夠圓滑,不計後果,遲早是要挨現實毒打的,但如果換一種角度來看,現在的他很單純、很勇敢、很倔強,能夠為了所愛之人,義無反顧。
盛星河看著賀琦年,感覺他渾身上下都冒著一股傻氣,但是又有點帥。
不不不,是很帥。
他勾住賀琦年的脖子,往身前一帶,親吻了一下他的眉心,又碰了碰嘴唇。
下一秒,嘴唇被人咬住。
分開時又紅又腫,跟吃了頓重慶火鍋似的。
第五十三章
之後的那幾天,秦鶴軒的家裡人又想方設法地聯絡到了田徑隊裡的領導,希望不要曝光出去。
領導答應不把他購買違禁藥物的事情洩露出去,畢竟這事兒真傳出去也有損國家隊的形象,至於兩年前禁賽的事情,他們單獨詢問了盛星河的意思,問願不願意接受私了解決。
盛星河不願意接受,並且要求隊裡能將事件的起因經過全部還原發佈到協會官網和微博,就像當年發佈禁賽公告的流程一樣,還自己,也是還邊教練一個清白。
領導萬分頭疼,當即給邊瀚林打了電話:「不是你幹的你當年跑出來頂什麼罪呢?你這不是瞎扯蛋麼。」
邊瀚林也是氣急敗壞:「我不頂就是四年!運動員的四年耗得起嗎!」
這破事兒扯皮了小半個月,最後終於下了定論。
協會發佈公告澄清事件原委,解除對邊瀚林的禁令,這就意味著只要他想回來,隨時都能回國家隊帶隊,同時以違反職業準則為由,停止發放秦鶴軒的補貼和獎金作為懲罰。
斷掉補貼和將近就跟變相裁員差不多,秦鶴軒在公告發佈的前兩天就收拾包袱走人了。
時隔兩年,總算是沉冤得雪,盛星河如釋重負地給遠在意大利的賀琦年通了個視頻。
賀琦年正在國外備賽。
兩年一度的夏季大運會,今年在那不勒斯舉辦,賀琦年已經過去三天了,要提前適應那邊的氣候環境。
「那他走之前有沒有跟你說什麼啊?」賀琦年問。
盛星河回想起了當時的場景。
沒有陽光的通道,有些陰冷,秦鶴軒拉著個巨大的行李箱,經過他的宿舍,眼神茫然而空洞。
曾經熱愛十年有餘,一朝夢滅滿身狼狽。
秦鶴軒站在他跟前,猶豫了好一會,嘴唇翕動,盛星河以為他會怪自己狠心,毀了他最後的念頭,結果還挺意外。
「我也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的,跳高已經無法讓我感覺到快樂了。」
盛星河的左手攥緊了手中的枴杖,鼻尖有些發酸,因為他不光聽懂了這話,還頗有感觸。
體育這條路,越走越難,也越走越失望。
就像成年人擁有了足夠買下幾大箱零食的能力,卻買不回兒時的快感一樣,現在越過2米28,沒有尖叫也沒有激動,只會覺得自己沒有發揮出最好的水準。
「但不管怎麼說,曾經的它帶給過你快樂和滿足。」盛星河說。
秦鶴軒嘴角的笑容淡淡的,看起來非常疲倦。
盛星河站得有些吃力,稍稍調整了一下角度:「你接下來有什麼打算嗎?」
「要去考個裁判證,」秦鶴軒說,「你呢?還準備繼續跳多久?」
臨近別離,對話出乎意料的和平與冷靜。
盛星河垂眸看向腿上的石膏:「我也不知道,等傷養好了看。」
「上次是跟腱撕裂,這次是韌帶撕裂,下一次保不齊什麼時候來了,或許會更嚴重,你確定真要這麼跳下去麼?」
盛星河皺了皺眉,秦鶴軒看著他:「這幾天我跟我家裡人聊了挺多的,我突然發現我之前一直鑽在一個誤區裡,覺得除了跳高我一無是處,但其實退出跳高隊,還是有挺多選擇,我還得感謝你,把我推出這個圈子裡,讓我有勇氣去面對其他的選項。」
「你在跟我開玩笑嗎?」盛星河覺得最後一句聽起來不像是好話。
「你愛信不信吧,雖然不知道結果怎麼樣,但不會比現在更差了。」
秦鶴軒轉身想走,但走了幾步,又回過頭,輕聲道:「那一年半,是我對不住你,你跟賀琦年的事情我就當不知道。」
自己的夢已經碎了,別人的榮耀也與他無關,他當初就壓根沒打算把這事兒捅出來,只是想嚇唬嚇唬盛星河,至少讓他撐過這場世錦賽。
但沒料到這第五次,還是擦肩而過了,這大概就是傳說中的造化弄人。
也怪他自己當初鬼迷心竅,一切有因有果。
「我走了啊,你保重。」行李箱的滾輪發出了聲響。
盛星河望著那道快要消失在走廊盡頭的背影,往前挪了兩步:「師哥……」
秦鶴軒猛然回頭。
他比盛星河早入隊一些,那會大家還不熟,稱呼也是恭恭敬敬,後來熱絡了,就開始老秦老秦地喊,進門也不需要敲門,甚至擠過一個被窩。
這麼多年過去,再次提起這個稱呼,兩人都頗有感觸,像是魂穿回當年剛入隊的時候。
記憶裡的畫面還是色彩繽紛的。
秦鶴軒笑笑,衝他揮了揮手:「要是還可以,那就帶著我的那份一起努力。」
這話盛星河可不敢跟大醋罈子說,只說打了個招呼,並且秦鶴軒答應不把他們的關係捅出去。
賀琦年努了努嘴,有些意外:「他說話能算數麼?」
「除了買藥這事兒瘋狂了一些,其他時候還是挺正常的。」盛星河說。
賀琦年點點頭,換了個話題:「你腿傷好點沒有啊?會不會疼?」
「不會,沒什麼感覺了,等著拆石膏呢。」盛星河說。
「那就好。」
賀琦年接視頻時剛練完幾組核心,腦門上的汗順著脖頸一路往下淌,身上穿的是件運動背心,領子鬆鬆垮垮地垂著,十分曖昧地露出了脖頸與胸膛之間的性感區域,隨著呼吸起伏不定。
他仰頭灌水,凸起的喉結來回滾動,盛星河莫名地覺得有些口渴,也拿起邊上的水杯喝了兩口。
賀琦年單手擰上瓶蓋,趁著角落沒人,對著鏡頭撒嬌:「哥,我想你了。」
盛星河抿了抿唇,倒在床頭:「有多想啊?」
「我連續兩晚上都夢見你了。」賀琦年忍不住跟他分享自己的夢境。
帶顏色的那種,並且說得十分露骨。
盛星河聽得小腹一緊,耳朵尖泛紅,趕緊打斷了他:「行了行了,等回頭見面再說。」
賀琦年撩撥完,嘿嘿一笑:「那我先去訓練了啊。」他撅起濕潤的嘴唇,親了親鏡頭,輕聲說,「我愛你,也想你。」
賀琦年眼中波光流轉,盛星河招架不住,笑得眉眼都彎了:「我也很想你。」
賀琦年掛斷前,又問:「你怎麼不說愛我啊?」
盛星河拉起毯子,遮住半張臉:「太肉麻了,我說不出口。」
「不就三個字,這有什麼可肉麻的?」要不提還好,這一提,賀琦年又跟這三個字槓上了,「快點說啊,我等著呢,不說我就不掛了。」
盛星河想了想,打申請:「我用打的行嗎?或者手抄一百遍給你。」
「不行,」賀琦年跟個強迫症似的堅持道,「就用說的,你看著我的眼睛說,要深情還要真誠一點。」
盛星河撇了撇嘴:「你要求可真多。」
賀琦年抬頭看了一眼不遠t處的教練,低頭道:「教練來了,記得你欠我一次,等我回去再收拾你。」
盛星河驚了:「你還敢收拾我?」不管是論跳高、柔道還是年紀,這傢伙哪一樣比得過他?
哪來的自信?
「掛了掛了!」賀琦年飛快地沖鏡頭噘了噘嘴,發出輕微的親吻聲,「愛你!」
通話結束,屏幕切回了聊天界面。
盛星河回想起賀琦年說的那個夢,身體都有了很微妙的反應。
啊——
他翻了個身,一頭扎進枕頭裡猛捶好幾下。
他都被賀琦年帶的不健康了!
禁賽的事情告一段落,盛星河把心思重新放回跳高上。他去醫院拆了個石膏,然後慢慢地進行康復訓練。
教練讓他不用著急,反正世錦賽也趕不上了,乾脆好好休息,等明年的巡迴賽和鑽石聯賽。
盛星河努力調整心態。
一周後,大運會結束,賀琦年從意大利飛回來了,他在這次的比賽上突破了2米25的高度,把PB提升到了2米28,簡直是颱風一樣的追趕速度。
隊裡的人和粉絲們都給他換了新的暱稱——年神。
盛星河努力調整的心態崩盤了。
他覺得再這麼下去,自己守了二十八年的貞操恐怕要保不住了。
第五十四章
每次比完大賽都是有休假時間的,少則一星期,多則幾個月,再等待下一次比賽的來臨,期間學生黨回學校上課,結了婚的回老家陪媳婦兒帶孩子,資歷較深的去學校授課,沒事兒干的可以接一些街頭賽的活動,賺錢的同時又能將跳高運動推廣出去,還有一種就是養傷。
每個階段的運動員要操心的事情都不一樣。
盛星河的二十八歲,除了陪老婆帶孩子這一項沒經歷過,其他的都品味過了。
這次假期正趕上學校放暑假,賀琦年打算逮住這個難得的機會和盛星河去廈門玩一圈,放鬆一下心情。在回A市後的第一個夜晚就鑽進盛星河的房間,聊旅遊的事情。
盛星河有一年比賽去過廈門,但對這座城市的印象就是熱,太陽毒得很,把他曬脫一層皮,隔天起來穿衣服,肩膀那一片位置巨疼,更別說越桿之後倒向墊子的那一霎那了,疼到眼淚直飆。
那是他第一次在賽場上發揮失常,之後對這個地方有那麼些陰影。
不過賀琦年對廈門很感興趣,一整晚都興致勃勃地趴在電腦前做攻略。
中山路、南普陀寺、鼓浪嶼、曾厝垵、環島路、廈大芙蓉隧道。
盛星河起身倒水,掃了一眼他的攻略文檔:「這太多了吧,五天來得及嗎?」
「不知道,先弄著吧,到時候看,來得及就玩,來不及就下次再去。」
賀琦年將筆記本的顯示屏微微轉動了一點方向,上面是一個發佈旅行攻略的網站。
「你看看你有沒有什麼感興趣的地方。」
房間的椅子就只有一把,盛星河彎腰推了推賀琦年的一條大腿,意思是稍微讓開一些,兩個人一起擠著坐,但賀琦年誤會了他的意思,長腿一下分開,直接伸手環住盛星河的側腰將人攬進懷裡,雙腿再用力一夾,嚴絲合縫地貼著彼此。
大夏天的,兩人穿的都是T恤短褲,還是跳高專用的運動短褲,三分之二的大腿都裸露著,能感受到從對方身體裡傳遞過來的溫度。
盛星河的耳後掃過一陣溫熱的呼吸,耳廓被人親了一下。
饒是談了好幾個月的戀愛,情侶之間該做的事情都做得差不多了,這種親密接觸還是令他心頭一顫。
賀琦年的手臂很長,就跟過山車上的安全帶似的繞過他的小腹,牢牢地鎖緊了。
熱戀期的躁動根本按耐不住,盛星河偏過頭回吻了他一下,兩人就又黏唧唧地膩歪上了。賀琦年的另一隻手從電腦的觸控板上移開,滑進了盛星河的褲子裡,輾轉片刻,輕輕握住。
他們互相解決了那麼多次,這還是第一次在床以外的地方進行,沒有被子的遮掩,房間裡的燈光明晃晃的,慾望從瞳孔迸射出來。
盛星河閉上雙眼,仰靠在賀琦年胸前,呼吸隨著他的動作逐漸發緊。
挺刺激。
更刺激的是房門被人敲響了。
盛星河跟只炸毛的貓咪一樣原地蹦起,將自己發射到床上滾了一圈,被子緊緊地裹住,臉紅得跟喝了一斤燒酒似的,心虛道:「誰啊?」
「我,」林建洲在門外說,「看沒看見小賀?」
賀琦年有些意外地看了一眼盛星河,起身去開門:「教練,找我什麼事兒啊?」
「怎麼發你消息半天也不回,」林建洲徑直走進屋,「又杵在這邊看鬼片?」
兩人默契地點點頭。
林建洲往床沿上一坐,說明來意。
前陣有個大型競技類綜藝節目的策劃聯繫到田徑隊,想邀請田徑隊裡的運動員作為嘉賓助陣。
既然是上節目自然要挑拿過金牌名氣響的,節目組那邊總共列出了六名隊員,不過田聯鑽石聯賽還沒結束,大家都出國比賽爭積分去了,名單上的人就只有三個有檔期。
一番溝通後,隊裡領導說再撿兩個盤靚條順氣質佳的小鮮肉扔進去撐撐場面,策劃剛開始還挺猶豫。眾所周知,練田徑的那都是風吹日曬雨淋的,曬得黝黑,再怎麼鮮也都要風成臘肉了,但看過比賽視頻之後,一拍大腿就同意了。
那確實是鮮,不僅鮮,還很牛逼,就像特警、醫生這類極具職業特徵的行業一樣,運動員身上也自帶一種剛勁野性的氣場。
不管私下性格如何,只要站在賽場,就如同一頭蓄勢的獵豹,看對手的眼神都是殺氣騰騰,飯圈常用的一句話就是行走的荷爾蒙。
對A,可以要。
「於是就挑中你們了,讓我過來問問你兩樂不樂意。」林建洲說。
盛星河對跳高以外的事情都表現得興趣缺缺:「我就不了,過去也就尬聊,出糗了多丟人。」
賀琦年立馬說:「他不去那我也不去了。」
林建洲急了:「那不行!都跟人節目組約好了的。」
盛星河撇了撇嘴:「那您還過來商量什麼?」
林建洲無所顧忌地說:「那形式總要走一遍的,反正你倆現在閒著也沒事兒干,出去還能撈點錢。」
賀琦年一聽到有錢,就像是狗子聽見了主人拆狗糧的聲音,眉毛都挑了起來:「多少錢啊?」
林建洲比劃了一個手勢,賀琦年倒抽一口氣:「六千?!這麼多!」
「再加一個零。」
「去去去去去去去!」什麼廈門什麼鼓浪嶼全都拋到腦後,賀琦年一把按住林建洲的胳膊,「我肯定去!」
「那你呢?」林建洲看向盛星河,「還有意見嗎?」
「嘖,」盛星河神色淡然,「錢多少倒是無所謂,我就是想出去見見世面。」
兩天後,合約以郵件的形式發送到了每位嘉賓的郵箱裡。
賀琦年把文件打印完之後,送到盛星河的房間。
六萬是節目組給田管中心的錢,運動員隸屬於田徑隊,那就跟藝人跟經紀公司簽約一樣,得按合同上的規定分提成,然後再繳納30%的稅款。
稅後三萬三。
「我靠,這怎麼就直接縮水一半呢!林教練這個騙子!」賀琦年簽約時才知道還有這麼多環節,心疼得滴血,有種煮熟的鴨子在往外飛的感覺。
他家裡條件不差,但賀子馨從小管得嚴,真正能夠供他使用的現金從來沒超過四位數,成年後自己打工了才體會到賺錢的不容易,三萬塊對他而言是筆巨款了。
盛星河嗖嗖地在底下簽上自己的名字和日期:「慢慢賺唄,本來這個機會就是撿來的,有錢就不錯了。」
「倒也是,」賀琦年憂傷的心情轉換得很快,「我本來還以為是六千塊,這樣一來,白撿到兩萬多呢。」
盛星河笑了笑:「不止,咱兩本來不是去廈門花錢的麼,還得加上花掉的那筆。」
「不不不,那筆之後還是會花的,」賀琦年說,「這樣咱們就有六萬多存款了,下次去廈門的時候能定個豪華一點的酒店,我想住帶泳池的那種。」
「你還會游泳啊?」盛星河是個旱鴨子,不懂他的快樂。
「會啊,我上小學就學會了。」賀琦年說。
「是嗎?游得快嗎?」盛星河問。
「那是,」賀琦年有點小得意,「想當年我還拿過市少兒游泳比賽的冠軍。」
盛星河好奇道:「那你為什麼不去游泳隊啊?」
賀琦年不假思索:「為了遇見你唄。」
第五十五章
會說話的好處就是晚上又拱一個被窩裡親親抱抱瞎膩歪。
賀琦年喜歡摟著盛星河,吃飯、睡覺、看視頻時都習慣性地將人往懷裡攬。小兩口縮在被窩看了兩期視頻,熟悉了一下這檔綜藝節目的流程。
就是時下比較熱門的大型戶外競技真人秀,每期都會邀請一些嘉賓和主持人隊對戰,順著藏寶圖找財寶或是找拼圖碎片找回記憶。
每期都會換城市和景點開啟一段新旅程,講述一個新故事。
盛星河是第一次看這檔綜藝,不過看播放量和彈幕量感覺這節目還挺火的。
這次一共敲定了五位隊員上節目,時間挺趕,合同一簽完就發來了嘉賓版節目大綱。
上面不僅列明瞭詳細的故事線情節、遊戲規則、注意事項還有主持人採訪的一些問題,囑咐大家提前做好準備,以免上鏡尷尬。
這次取景的地點在一個大型遊樂園內,據說是斥巨資包了一天一夜。從基地過去需要三個小時,節目組凌晨四點就派車來接。
換服裝、化妝、做造型,一系列準備工作弄完已經八點多了,這中間盛星河打了不下十個哈欠,眼角紅通通的。他昨晚一共就睡了兩個多鐘頭,原因自然是小男友不讓他消停,各種玩兒法換著來。
他在心底暗暗發誓這次節目錄完回去一定不讓賀琦年拱一個被窩了。
小年輕精力實在太旺盛,像他這種奔三的確實沒法比。
九點鐘的時候,主持人那邊也全都弄完了,大家相互認識了一下就開始錄製節目。
這期的任務比較簡單,就是在規定的時間內遊玩一些刺激的項目,從工作人員那拿到提示,最後將所有收集到的提示拼湊起來,尋找到開啟寶箱的鑰匙。
為了製造節目效果,自然是什麼刺激就玩什麼,跳樓機、搖擺錘、過山車、蹦極、猛鬼屋。
前邊的賀琦年全都沒問題,一聽到要過鬼屋才能拿到提示,整個人都不好了,他開始後悔自己一上午喝太多酸奶,有點尿急。
「要不然這樣,你們進去,我先去蹦極那邊把剩下的提示給解決了。」賀琦年說。
工作人員提示道:「這個項目最少要有五個人進去才可以哦,否則是出不來的,而且提示都在裡面,人越多越容易找。」
賀琦年:「……」
鬼屋的外型像是一家醫院,但牆面斑駁,門窗破舊,略顯淒涼,人還沒有進屋就已經能看見靠在窗口的骷髏和窗簾上的血手印。
工作人員給大家分發了求生道具以及一個小手電,賀琦年試了一下,燈光微弱,能見度只有一米多點。
「怎麼這麼暗啊?這能看清什麼。」賀琦年小聲嘟囔。
盛星河笑著說:「夠你看清鬼的模樣了。」
賀琦年立馬關掉手電,往盛星河身側貼過去。
工作人員將他們帶到一個窄小的通道口,門口懸掛的那個骷髏頭忽然掉了下來,剛巧落在賀琦年的面前,瞳孔泛著幽幽綠光,發出詭異的笑聲。
賀琦年嚇得大吼一聲,本能地抱住了盛星河,原地跳起踢踏舞。
看鬼片和進鬼屋完全是不同層次的恐怖,上回看片都能嚇得半死,進去就更慘了。
賀琦年也顧不上後期怎麼剪了,抱著盛星河的胳膊死活不撒手,嘴上還唸唸有詞:「你不要怕,我會保護你的。」
盛星河心說到底是誰保護誰。
「你手別掐那麼緊行不行,我胳膊疼。」
賀琦年稍稍放鬆了一些:「一會跟著我,別走散了。」說罷又回頭找隊裡的其他師哥:「咱們聊聊天吧。」
師哥A:「聊啥?」
賀琦年:「隨便,你想聊啥就聊啥。」
一條逼仄昏暗的通道望不見盡頭,頭頂的小燈忽明忽暗,飛快地閃爍著,像是隨時要斷電的樣子。
師哥B:「你覺得會有鬼突然出現嗎?」
賀琦年靠了一聲,「不是讓你聊這種啊!」
盛星河往頭頂戳了戳,幽幽道:「你看上邊有只斷手。」
賀琦年光聽見斷手兩字就嚇得一個哆嗦,根本不敢往上瞧,手上的力度也加大了幾分。
盛星河的皮膚被他掐出了很明顯的指印。
幾個大男人背靠背,緊緊地貼在一塊,小心謹慎地觀察著四周,身後的木門「吱嘎」一聲被什麼東西給關上了,下一秒就是帶著髒字的驚聲尖叫。
賀琦年心跳加速,他越是害怕,眼睛就越是跟兔子似的,瞪得滾圓,防備地望向四周。
一路走過去,「操」字跟掃機關鎗似的從嗓子眼兒裡蹦出來,後來被盛星河摀住嘴巴不讓發聲。
突然,一陣女人的哭聲響起,由遠及近,斷斷續續,再搭配上詭異的背景音,簡直淒涼至極,令人寒毛直豎。
音響似乎是環繞式的,不知道裝在哪個角落,那聲音就在大家耳畔迴響,幽怨又驚悚。
恐怖的氣氛渲染出來,所有人都放慢了步伐。
賀琦年差點兒跪在地上爬著走,嘴裡嚷嚷著一首歡快的歌:「今天是個好日子~心想的事兒都能成~今天是個好日子~打開了家門咱迎春風~」
這首歌被他唱出了顫音的特效,唱到一半被一條斷腿嚇得心梗,忘詞了,又自動切歌。
「好運來祝你好運來~好運來帶來了喜和愛~好運來我們好運來~迎著好運興旺發達通四海~」
師哥們也跟著瞎唱起來:「北京歡迎你~為你開天闢地~」
裡面扮鬼的都樂得不行,盛星河拿起小手電時,眼見著病床上一個裝死屍的工作人員笑得胸口起起伏伏鼻孔放大。
拿到線索,重見天日,賀琦年整個人都快虛脫了,這項目對於他而言,比訓練累多了。
不過經歷了這麼一遭,之後的過山車和蹦極都不算什麼了,但妙的是盛星河恐高,跨上蹦極台後跟賀琦年在鬼屋的德行如出一轍。
工作人員給他戴上安全繩索:「你放輕鬆一點,也就是幾秒鐘的事情。」
「不不不不不……」盛星河渾身顫抖地抱住賀琦年,一路往回走,「容我再醞釀一會。」
「別怕,」賀琦年光明正大地摟著他的腰,「你一會摟緊一點就行,我試過的,真的不恐怖,相信我。」
盛星河坐在地上醞釀了幾分鐘,調整呼吸,賀琦年站在他跟前,阻擋住他的視線:「你別往下看就不會害怕了,你看我。」
盛星河還是忍不住往下瞟,賀琦年雙手捧住他的臉頰,強迫他看向自己:「看我,別看下邊。」
賀琦年的雙眼晶亮,不停安撫。
又等了幾分鐘,盛星河緩緩地站起身,一點一點地挪到蹦極台的邊緣,賀琦年的手掌毫不避諱地搭在他的腰間,就跟私底下一樣自然。
「閉眼。」賀琦年輕輕拍了一下他的後腰。
盛星河閉了閉眼,耳邊是呼呼的風聲,還有工作人員倒計時的聲音。
恐懼只增不減,心臟瘋狂加速。
他就像是抓著救命稻草一樣,緊緊地抱著賀琦年的後背,就在心臟快蹦出嗓子眼兒的那一刻,右臂被人狠狠地推了一把。
剎那間,他的腦海閃過最慘的一種死法,就是繩子斷裂,他們摔得腦漿迸射,屍骨不全。身體失去重心往一側栽倒,他「啊」了一聲,身軀不自覺地想要蜷縮起來,後腦勺被一雙大手緊緊扣著。
「不怕。」
低沉的嗓音裹挾著劇烈的風聲,盛星河整張臉都埋在賀琦年的脖頸間,怕被甩出去,指尖倏然收緊。
胸口還別著麥,賀琦年除了這兩個字,什麼都沒說,也沒法說,不過盛星河被他護在懷裡,貼著胸膛,忽然覺得蹦極的感覺也沒那麼糟糕。
他甚至覺得這根繩索還能再長一點,好讓他們在空中停留的時間能夠更長一些。
繩子自然收縮,他們在空中晃蕩了幾下。
「哥,可以睜眼了,我們還活著。」賀琦年揉了揉他的頭髮。
底下是一片巨大的人工湖,像是被顏料染成的墨綠色,波光粼粼的。
盛星河的心率極快,瞬間失重的感覺猶在,大腦還處於缺氧狀態,聽不太清邊上的聲音,耳朵嗡嗡響。
有工作人員划著小船靠近他們,伸出一根長長的竹竿,賀琦年伸手握住,兩人一起被拉了過去。
船上的師哥們問他們起跳時是什麼感覺,在想什麼,賀琦年說:「挺爽的,想會不會掉水裡。」
盛星河:「掉水裡我就死了。」
賀琦年立馬說:「我會救你的!你忘記我會游泳啦?」
「你聽沒聽過一句話,淹死的都是會游泳的。」
「那我也會去救你的!」
太陽快要落山了,天邊一片橙光,盛星河望著他的眼睛,相信他說的是認真的。
賀琦年踏回地面的第一件事情就是掀起T恤,回過頭,發現自己的後背生生被抓出好幾道手印,跟孔雀開屏似的炫耀:「我師哥的力氣真的很大。」
攝影師眼尖,逮住機會就給他緊實的腰腹來個大特寫,盛星河兩眼一翻,扯下他的衣擺,不允許他在鏡頭前這麼騷包。
賀琦年揉了揉被掐疼的地方,心猿意馬地想著,要是盛星河在床上也能主動摟這麼緊就好了。
雖然目前為止,床上生活還算和諧,但盛星河很少主動,完事兒之後就呼呼大睡,有時甚至還會背對著他,這讓他很不爽,所以經常跨過去,換個位置繼續睡。
他喜歡面對面的睡姿,喜歡盛星河的呼吸掃在他臉上,或者把頭埋在他脖頸間。盛星河的頭髮蓬鬆細軟,還帶著一股清淡的香。
攝影師的取景框裡都是賀琦年嘴角的笑容,像初春的微風,帶著一股暖意,招人喜歡,但不會有人知道這招人喜歡的笑容背後其實都是帶顏色的廢料。
節目錄製完已經快十二點了,碰巧下起了雷陣雨,統籌部的小助理立馬聯絡經常合作的酒店,給大家安排住宿的房間。
度假區內的雙人套房,一晚上價格不菲,不過環境也對得起這個價格。
衛生間裡甚至還整齊地擺上了卸妝和潔面用品,洗衣機、熨燙機、烘乾機一應俱全,就算只帶了一套衣服也不用發愁。
盛星河跑了一天,內褲都快擰出水來了,回屋第一件事情就是洗澡,見浴缸可以按摩,邊放水邊刷牙,準備好好享受一番。
賀琦年趴在床上看電影,看到主角吃泡麵饞得不行,也想吃麵。
條件好點兒的酒店一般都會準備一些小點心,他抱著這個念頭,拉開了床頭櫃的抽屜。
裡面確實備有一些充滿當地特色的小零食,但這一刻,比吃的更能吸引到他的是裡面的一個還未拆封的小盒子。
大紅色、香煙盒似的設計,上面赫然印著幾個大字——0.01岡本。
這玩意兒他只在超市的收銀台上見過,但從來沒買過,好奇心令他心跳加速。
他心虛地瞅了一眼浴室,燈亮著,門關著,盛星河還在泡澡。他捏起那盒安全套,悄咪咪地撕開,在使用說明書後,嗓子眼發乾,耳朵尖也熱了。
第五十六章
盛星河浸在按摩浴缸裡看喜劇電影,情節逗趣,看得入神,外邊的人也沒有催促,不知不覺地泡了半個小時,起身時感覺渾身的肌肉、骨頭都被泡得軟綿綿的。
浴室裡的空氣沒有流通,有點悶,他放下手機,快速地洗了個頭,然後套上純白色的浴袍。
外邊一直沒動靜,他舉起吹風機之前,特意問了一句:「賀琦年,你睡了沒有?」
一般像這種情況,賀琦年沒有回應,他就不吹了。
「沒!還、還沒!」像是被他嚇了一跳,賀琦年有些結巴。
「我好了,你進來洗吧。」盛星河按了一下開關,風呼呼地灌進耳朵。
賀琦年應了一聲,立馬把說明書和包裝盒扔進了垃圾桶裡,至於裡面的東西,他思考了兩秒,塞進枕頭底下。
盛星河剛從浴缸裡爬起來,渾身沾滿熱氣,濕漉漉的黑髮往下滴水,白色的浴袍鬆鬆垮垮地覆在身上,因為抬手的動作,露出大半截手臂,和胸口裸露的皮膚一樣,略微泛紅。
賀琦年和他並排站在水池前刷牙,含著滿嘴泡沫,一眨不眨地望著鏡中的人。盛星河衝他笑笑,用口型罵一句白癡。
賀琦年看懂了,伸手在他屁股上狠狠地掐了一把,那是盛星河渾身上下唯一有肉感的部位,算不上多軟,但特別帶勁。
通常這種時候,盛星河會反過來掐他一把,不過今天沒有,只是捅了捅他的側腰,說:「我先睡覺去了。」
「唔,」賀琦年拽住他的手腕,飛快地漱了漱口,「你等等我,一起睡。」
盛星河:「幹嘛?還要我給你講睡前故事啊?」
賀琦年答不上來就賣萌:「哎,等我上床了你再睡,我沖個澡很快的。」
盛星河平常被他黏習慣了,沒想太多,撂下一句那你趕緊的,頭也不回地走了。
賀琦年祭出了閃電俠的速度沖了個澡,還好他這陣剃了寸頭,都不用吹乾,擦兩下就完事兒。
回屋時,盛星河正斜斜地趴在大床上刷視頻,單手托著下巴,細長的小腿翹在空中,跟隨背景樂的節奏前後擺動。浴袍是中長款,但對於一個1米92的人來說實在太短了,下擺剛巧能遮住一小截大腿,盛星河的後腰塌陷,顯得屁股特別翹。
賀琦年最受不了這樣的姿勢,看著純良無害,但完全就是勾引。
當然了,不管盛星河怎麼躺,在他眼裡都是勾引。
「你在看什麼?」賀琦年上床,趴在他身上問。
「就你在網上發的那些Vlog啊,」盛星河的小腿被賀琦年壓著,動彈不得,就稍稍往右挪開,再次甩到空中,「隨便看看。」
賀琦年經常會用手機或相機錄製一些吃飯訓練的日常,後期簡單地剪輯一下加段配樂就放上網,收藏量不少,基本都是嗑顏的,有一波固定的老粉。
盛星河關注過他,每次有視頻就自動推到首頁上來了,不過他很少點開這個APP,剛才看的是賀琦年好幾天前發佈的內容了。
那會他們正在商場閒逛,準備買雙運動鞋,賀琦年一直舉著手機錄製:「哥,我給你講個笑話吧。」
盛星河嘬著剛買的酸奶,「嗯」了一聲。
「有三隻小兔子到森林里拉屎,第一隻拉的是圓形的,第二隻拉的是長條的,第三隻拉的是三角形的,大家問它為什麼,它說,我用手捏的。」
盛星河滿嘴的酸奶全噴了出來,嗆的滿臉通紅蹲在了地上,半天沒起來。
賀琦年嘎嘎直樂,繼續說:「但是小兔子拉的屎都是圓的,第二隻肯定也是搓的。」
盛星河好不容易緩過來,又笑岔氣了。
賀琦年看著鏡頭傻樂,有點口渴,很自然地將盛星河嘬剩下的酸奶喝完了。
剛才那一片彈幕都是「哈哈哈哈哈哈哈」,立馬就變成了「間接接吻了啊啊啊啊啊」「弟弟從來不嫌棄哥哥的口水」「這對絕對是真的」「操,太甜了!KSWLKSWL」。
混亂中,有一條紅色彈幕緩緩地飄過:「講真,這對身材真的很難分攻受呢。」
緊接著,彈幕就瘋球了。
——肯定是弟弟攻啊弟弟1米98,哥哥1米92,身高分攻受!!
——弟弟真的太沙雕了啦!哥哥一看就是把控全局的那種!我壓年上!
——大七歲呢!我也壓年上!!
——不不不不,你們多看幾期就會發現弟弟超直球超主動,師哥屬於內斂型,完全就是家養小狼狗啊。
——年下黨+1
——賭一包辣條,我也壓年下!
——髮型分攻受好不好,弟弟的寸頭太攻了,哥哥的髮型還帶著點學生氣。
這段盛星河也是剛看到,相當震驚,1米98這個高度是無法超越了,但他決定明天回去就剃個板寸。
賀琦年見他一直盯著彈幕卻不出聲,似乎看不懂的樣子,忍不住歪著頭問:「哥,你知道年下攻是什麼意思嗎?」
「就是……」盛星河眉心一皺,「你先從我身上起開!」
賀琦年沒動彈。
他猜想盛星河這種直男肯定不會懂gay圈專業術語,估計連攻受怎麼區分都不知道。
本想好好解釋解釋,但舔了舔唇縫,又冒出一個惡劣的念頭,他拍拍床墊:「就是按摩技術超好的男生,你趴好了,我給你示範一下。」
示範個鬼。
盛星河不知道他這是準備整哪出,「哦」了一聲,趴在鬆軟的枕頭上:「肩頸和小腿用力一些。」
賀琦年按摩的手法還挺嫻熟,先是揉捏後頸,然後順著脊椎一路向下,到尾椎部位的時候,盛星河被按疼了,「嘶」地一聲,回頭道:「別按那邊,有點痛。」
「噢。」賀琦年的雙掌越過小山丘,挪到了大腿根部,接觸到裸露在外的皮膚,剛泡過澡的緣故,摸起來比平常細滑。
他的指尖稍微一用力,盛星河就又敏感地喊疼,並且掙動起來。
「你別掐啊,特癢。」
賀琦年不懷好意地笑笑,偏偏又在他大腿根掐了一把,甚至把手伸進了他浴袍裡。
盛星河想翻身躲開,但賀琦年整個人都坐在他的大腿上,根本動彈不得,側腰和屁股都被人惡意地撓了幾下,他怕癢得不行,腦袋埋在枕頭裡,笑到起不來。
他試著扭動身軀掙脫禁錮,剛有一點鬆動的跡象,賀琦年直接壓下來趴在他後背,在他肩上啃了一口。
「你是狗嗎?」盛星河嘶了一聲,不斷掙扎,「太重了,趕緊起開。」
「我不要。」
賀琦年緩了口氣,居高臨下地看著他:「今天我生日,我想要一份特別的生日禮物。」
特別二字還加了重音。
盛星河皺眉道:「你不是八月二號生日嗎?」
賀琦年沒想到他記這麼清楚,面不改色道:「那是陽曆,按陰曆算的話就是今天。」
「我不信。」盛星河想要翻身,卻被鉗住了兩側腰胯,以一個非常被動且危險的姿勢趴著,他別過臉,看向賀琦年,「說好的2米30,你想耍賴啊?」
「那我好歹進步了3公分,就沒點獎勵嗎?」賀琦年的手指插進了他的髮根,輕輕揉了揉,他緩緩俯身,說話時,嘴唇貼著盛星河的耳垂,還極具意味的舔了兩下。
軟的、燙的。
盛星河非常怕癢,脖子一個勁地往後縮:「換點別的獎勵不行嗎?」
「不行,」賀琦年的鼻尖靠近他的下巴蹭了蹭,「上回讓你在視頻裡說聲愛我都跟要了你命一樣,為什麼不願意開口?」
四目相對,盛星河羞赧地吞嚥了一下,脖頸一片,連帶著耳朵尖都泛紅了:「太肉麻。」
賀琦年輕佻了一下眉梢,表示不介意:「那就直接用行動表達吧。」
「操。」盛星河皺了皺眉,來不及有任何反應,賀琦年的手指攀住他的脊椎,順勢而下,隨之而來的還有急躁而瘋狂的吻。
賀琦年就跟被誰灌了藥似的,急不可耐地啃咬他的皮膚,從耳廓到側頸,又順著弧線吮咬到鎖骨、肩胛,身上的浴袍不知道在什麼時候滑了下去,溫熱而乾燥的皮膚直接貼在了盛星河的後背。
那感覺無法用言語形容,除了臊還是臊。
當賀琦年的吻落到小腹時,盛星河渾身的肌肉都緊縮起來。
過程中,他越是想要掙脫,對方就越是竭力控制,像是在八角籠裡對弈的拳手。
檯燈的金屬片上映出了兩道糾纏的身影。
髒話中混雜著痛苦求饒和愉悅的呻吟,以及床板有序的節奏。
房間裡溫度並不算高,可盛星河熱得像是一隻熟透的大蝦,他仰著細長的脖頸,手肘不停發抖,手背至腕骨的皮膚都暴出了交錯的青筋。
腕上那顆小珠子在燈光下熠熠生輝。
一切都那麼不可置信。
他想過會有這麼一天,但起碼是在半年,甚至一兩年以後……沒想到這麼突然。
國家健將級運動員的體力真不是吹的。
盛星河覺得頭昏腦漲,呼吸都帶著顫:「賀琦年,你有這力氣都夠跑十公里的了。」
賀琦年嘴角一勾:「那以後就用這個代替十公里吧。」
「操。」
濕透的肌膚緊密相貼,輕撫,糾纏。
時間的概念已經完全模糊。
或許是一小時,也或許更久一些。
盛星河的手指被賀琦年攥在手裡,粗重的喘息此起彼伏,大腦空白缺氧。
空氣中瀰漫著汗水和腥甜的氣味。
賀琦年撫摸著他微微突起的肩胛骨,輕聲喘息:「你什麼感覺?還疼嗎?」
盛星河咬他肩膀:「現在問這個還有用嗎?」
「不知道為什麼,我就是忍不住……」賀琦年去舔他眼角還未完全乾涸的眼淚。
心跳和喘息聲漸漸弱了下來。
賀琦年跪在床墊上,無比虔誠地替他擦拭乾淨身體。
盛星河無意間從枕頭底下摸出一小包東西,愣住了。
賀琦年連忙解釋說:「那個是酒店送的,我找零食的時候在抽屜裡發現的。」
「…………」盛星河盯著他手裡的岡本,試圖壓制住胸腔的怒火,缺發現根本沒用,揚手就是一個過肩摔,把人鎖住咽喉。
「你有你為什麼不拿出來!你知不知道弄裡邊清理起來很麻煩?」
賀琦年握著他的手腕:「那要不然……再來一次?」
「滾蛋!」盛星河一腳踹飛他,轉身去浴室沖澡。
賀琦年厚著臉皮黏上去:「老婆,我錯了,下次一定戴,我剛才真的沒忍住。」
「滾蛋,」盛星河肩膀一聳,頂在他下巴上,賀琦年差點兒咬到舌頭,「弄裡邊很麻煩,弄個不好還會發燒,我又不能亂吃藥,你替我燒嗎!?」
賀琦年初出茅廬,哪裡會知道這些事情,緊張道:「不會吧?」
盛星河:「我哪知道會不會,我也是在網站上看人家分享的經驗。」
「噢,」賀琦年從無限的擔憂中回過神來,「你還看那種啊?你很早就在準備了?」
「……」盛星河吞了吞口水,「幹嘛?我替你擔心擔心不行嗎?」
賀琦年摸摸他的額頭:「要是真發燒了我就請假伺候你。」
熱水的溫度調好,賀琦年擠進淋浴房內,幫盛星河沖澡,清理,雖然中途被盛星河回過頭來咬了兩口,但他心滿意足。
盛星河的大腿內側都被他揉紅了一片,鏡子前的自己,滿身狼藉。
肩膀、胸口、甚至小腹和腳踝遍佈深色的吻痕,手腕上也被捆出了兩道難以退卻的紅痕。
剛才在床上瘋狂的一幕幕又在他大腦中循環回放。
太羞恥了。
賀琦年從背後環抱住他,下巴也墊在他肩上,沖鏡子裡的人傻笑:「我好愛你啊。」
「你剛剛說過了。」盛星河說。
「那有什麼的,」賀琦年噘嘴親親他的耳垂,「我~好~愛~你~老婆。」
盛星河橫了他一眼,略表不爽:「叫哥。」
「老婆~」
腳背被人猛地踩了一腳,賀琦年疼得彎腰抱住小腿:「你溫柔一點啊,就咱兩的時候偷偷叫嘛!」
盛星河回到床邊,把滿地的紙巾撿起來扔進垃圾桶裡,重新披上浴袍,賀琦年從浴室裡飄出來,像是泡了個牛奶浴,一臉神清氣爽:「寶貝~你要睡了嗎~」
「不然呢?揍你嗎?」盛星河撈起被子往腦門上一蓋,隔絕一切動靜。
一個有點扎手的腦袋鑽進被窩,順著他的小腹一路蹭到脖子裡,然後張開雙臂環抱住他:「晚安哦!」
盛星河偏過頭親了親他的額頭:「晚安。」
第五十七章
隔天清早,盛星河從漫天的香味中甦醒過來,下意識地瞧了一眼手機,五點五十。
回國修養的這段時間,他的生物鐘被養准了,六點左右必醒。
他提前把鬧鐘取消,環顧四周,賀琦年人沒在屋裡。
昨晚換下的髒衣服整齊疊放在床上,盛星河拿起自己的T恤聞了聞,浸著洗衣液的清香。
昨晚那一通折騰完,骨頭都散架了,他根本就忘記還有洗衣服這回事兒。看樣子是賀琦年在他睡著後弄的,已經洗過烘乾,就連內褲襪子也幫他洗了。
怪不好意思的。
窗邊的茶几上擺著好幾樣早點,聞味道應該是粥和湯包,這座城市最有名的就是鮮甜的湯包,空氣中還冒著一縷縷熱氣。
盛星河撐坐起身,腰腹一緊,如遭雷劈地頓住,不知道是昨天白天跑猛了還是晚上折騰得厲害了,腰酸背痛。
身體的記憶使得昨晚那些近乎瘋狂的畫面再一次灌進大腦,他想起賀琦年在床上說的那些下流話,嘴角微微翹起了一點弧度,埋頭趴在被子裡又是傻笑又是歎息。
手腕上的紅痕已經完全消退,但各處的吻痕尚在,且比昨晚更醒目幾分,暗紅色,帶著細密的小點。
好在他有隨身攜帶肌內效的習慣,對著梳妝台上的鏡子檢查一番,全部遮蓋。
桌上早點的份量顯然不是給一個人吃的,盛星河洗漱完後給賀琦年打電話,那邊氣喘吁吁地回道:「我在樓下了,馬上回,桌上有早點,你吃了嗎?」
「還沒,你上哪去了?」盛星河餓得不行,揭開一次性包裝盒,先拎了個湯包一進嘴裡。可惜他嘴巴不夠大,汁水順著嘴角一路往下刮,他趕緊抽紙巾堵住。
賀琦年說:「我去買了點東西。」
盛星河不解,早點都在這兒了,還有什麼要買的。
很快,房門「滴」地一聲,從外邊打開,賀琦年手裡拎著個小小的購物袋,不像吃的,像是藥盒,還稀奇地戴上了口罩。
難道是擔心他發燒提前買的退燒藥?
不對,買退燒藥為啥要戴口罩,那麼見不得人?
賀琦年走路帶蹦,一進屋就扯下口罩,他神清氣爽的樣子令盛星河好生嫉妒。
二十歲就是不一樣啊,那麼賣力的折騰了一晚上,沒傷沒病,活靈活現。
「好吃嗎?」賀琦年轉頭問了一句。
「好吃,你快點過來吃,再不來要被我吃光了。」
「能吃光就吃光唄,我再去買就是了。」
盛星河見他把袋子裡的東西取出,放回抽屜,如果沒看錯的話,應該是安全套和潤滑液,和他們昨晚用過的一模一樣。
他這才猛然想起,這是住在節目組安排的酒店,用過的東西想必也是要跟小助理結算,到時候一看消費的東西,再搜一下房間號,山呼海嘯的一番腦補,再添油加醋地那麼一傳播,豈不是又要上熱搜?
「你想得倒挺周到。」盛星河喝了口山藥粥,忍不住誇讚。
「那必須的。」賀琦年笑了笑,把昨晚用剩的那些玩意兒一股腦兒全都收拾進自己的背包裡,備著下回再用。
盛星河喝著稀粥,瞧見他那股賤嗖嗖的樣子就想踹他個屁股墩兒。
不過回想起昨晚的事情,他也沒吃什麼虧,剛開始確實是挺暴躁的,待磨合好了還是挺享受的一件事情,賀琦年不光在跳高這事兒上有天賦,連尋找和刺激人這事兒上也很有天賦。
要不然也不能陪他鬧騰一個多鐘頭。
一通收拾完,賀琦年坐下吃早點,見盛星河起身的動作有些遲緩,小心翼翼地詢問:「你是不是哪裡不舒服啊?」
盛星河單手撐著椅背,盡可能地忽略臀部傳來的酸痛感,揚唇一笑:「下回咱兩換個位置試試你就知道我哪裡不舒服了。」
賀琦年有一點擔憂,他後悔今早上起來沒好好替他檢查一下:「一會我去幫你買支藥膏塗塗,可以消腫的。」
「藥膏倒不用,」盛星河心裡有數,「還沒疼到那種程度,估計等兩天就好了。」
七點半的時候,節目組的小助理過來敲門,大家帶著一絲不捨,告別了這座城市。
歸隊之後,賀琦年被上頭叫去開會,要他近期好好準備,等八月份隨隊一起到外地參加世錦賽的選拔。之前秦鶴軒退隊,盛星河又重傷,跳高組一下少了兩個人,只好叫新人一起往上頂。
林建洲交代賀琦年千萬不要有任何壓力,能不能進決賽都沒關係,這就是一次小小的嘗試,瞭解一下自己和對手之間的差距,提前感受一下世界級大賽的氛圍。
世錦賽每兩年一屆,世界各國都爭相參與,匯聚的那都是每個國家最頂尖的運動員,選拔賽的標定在2米31,過這個坎直接晉級總決賽。
如果沒跳過去,那就要看總排名,如果在十二名以內,也可以晉級決賽。
盛星河一共參加過三次世錦賽的選拔,第一次的最好成績是2米27,沒進決賽,第二次2米29,勉強擠進決賽,但決賽成績是最後一名。
在前年的世錦賽上越過了2米31,當時在所有人員當中排名第六,那是他歷史最好成績。
但因為藥檢呈陽性,他很難判斷是憑藉著自己的實力跳過去的還是依靠藥物的輔助才跳過去的。
這是他心理永遠的一道陰影。
特別是受傷之後,他反覆懷疑自己這輩子還能不能跳過這個高度,甚至到了一個病態的地步。
每一次助跑起跳,腦海中總是迴盪著一個殘忍而又清晰的聲音:「你過不去的。」
起跳腳的撕裂處像是沒好透似的,一用力就泛疼。
賀琦年去外地參加選拔賽的這段期間,他又開始失眠,有時候半夜三點忽然被噩夢驚醒。
他夢見過自己跟腱斷裂,又夢見過膝蓋骨折,醒來時大汗淋漓,睡衣都是黏糊糊的。
他在夜深人靜的夜晚,冷不防想起秦鶴軒離開時說過的那句話——我也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的,跳高已經無法讓我感覺到快樂了。
他覺得自己現在也是如此。
從快樂、期待、滿足變為一種痛苦的折磨,疲憊、無奈。
每一次落桿,都像是往他身上套上重重的枷鎖,一層又一層。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麼了,就是高興不起來。
賀琦年忙著比賽,田徑隊的好友們都去參加世錦賽的選拔,唯獨他在退步。
2米25的高度,他跳了一天都沒過去。
前所未有。
身體裡的每一顆細胞都在抗拒著跳高。
腦海中經常閃過一個念頭——再練下去也是浪費時間,要不就停在這裡算了。
他沒有可以傾訴的對象,也沒有時時刻刻能握住的溫暖,傷感日積月累,終於衝破皮相,顯露在了眉宇之間。
邊瀚林是第一個發覺盛星河不太對勁的。
剛開始他只是覺得盛星河休息太久,體能沒有跟上,所以將訓練時長重新調整了一下,但等了兩周,盛星河仍然沒有過2米25,並且變得不愛交流,逃避理療,甚至逃避訓練,就猜想他多半是心理方面出現了問題。
於是帶著他去看心理醫生,結果沒出意外。
PTSD,一種比較常見的創傷後心理疾病。
當傷患再次碰見令他受傷的那種情況,腦海中會不由自主地湧現出當時的情境和痛感,導致警覺性增高,不敢使出全力,怕再次受傷。
通俗一點的解釋就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繩。
難就難在,這種心理類疾病沒有什麼藥物能夠完全根治它,全靠自我意志去支撐和克服困境。
運動員心理一旦出現問題,整個人就會陷入自我懷疑的狀態。
自信是一切行動的原動力,沒有了熱情和自信,還談什麼拼盡全力呢。
盛星河的沮喪難掩,在車上一言不發。
邊瀚林安慰道:「心態放平穩了,別著急,剛才醫生也說了,用時間去克服,你知道嗎,很多NBA球星傷後都有這個情況,有些要一兩年時間才調整過來。」
盛星河轉頭望著湧動的車流,給自己定下了最後的目標:「要是今年年底再跳不過2米30,我就退出了。」
邊瀚林沒有勸他留下,只是輕輕地應了一聲,作為教練,他沒有權利去要求運動員離開或是留下。
他既然沒有能力預測到盛星河的未來如何,自然也不敢隨隨便便決定他人的人生。
世錦賽的選拔賽結束,賀琦年跟隨隊伍回到A市,他雖然沒能順利進入總決賽,但在現場見到了許許多多的世界冠軍,興奮得無以復加,剛一下飛機就把照片一股腦兒地分享給盛星河。
【黏黏:我跟索托馬約爾握了握手,到現在還沒洗,回去給你摸摸,沾沾他的仙氣兒!】
賀琦年的愉悅溢出屏幕,盛星河忍不住笑了。
【盛星河:你什麼時候握的啊?上廁所也沒洗手?】
【黏黏:我用左手解決的,右手沒洗。】
【盛星河:白癡,他要是知道自己跟一個上廁所不洗手的人握手了估計得瘋。】
【黏黏:逗你的!我上飛機前跟他握手的,還熱乎著呢,我還問他要了張簽名,回頭供起來。】
半小時後,大巴抵達基地,賀琦年也顧不上跟領導敷衍,直奔宿舍,行李箱的滾輪在地上拖出了巨響。
那動靜由遠及近,伴隨著輕快的腳步聲,盛星河覺得那節奏十分耳熟。
拉開門,一道龐大的身影衝他飛撲過來,僅用彼此能聽見的聲音嘟囔:「老婆~我好想你啊!」
自從在酒店的那一夜之後,賀琦年動不動就用「老婆」代替其他稱呼,盛星河總怕他在外邊兒說漏嘴,次次都會糾正:「叫哥。」
賀琦年轉了個話鋒:「快快快,跟我握個手,握完我要去上廁所了,憋死我了!」
盛星河成功被他帶跑偏,伸手握住賀琦年的右掌,感覺他掌心裡有東西,展開一看,是這屆世錦賽的吉祥物掛件,繡工不算多精巧,但勝在可愛。
「送你了。」賀琦年說。
盛星河愣了愣:「那你呢?還有嗎?」
「我的就是你的咯!」
賀琦年把行李箱往屋裡一推,對著空調吹風:「大巴的空調壞了,這一路回來熱死我了!」
盛星河拎住他的衣領往邊上拽:「那也不能對著風口這麼吹。」說罷抽紙巾給他擦掉了一腦門子的汗:「渴嗎?我去給你倒杯水。」
「我想要一個親親。」賀琦年說這話的時候輕輕的,還拽了一下盛星河的褲腿。
他仰著修長的脖頸,像等待主人投喂的小狼狗。
盛星河微微彎腰,賀琦年拽住他的衣領向下一帶,面對面倒在床上。
賀琦年伸手撓他癢癢,翻起舊賬來:「你都不說你想我。」
盛星河腰裡最敏感,被他撓得崩潰求饒:「我想你我想你,我特別想你。」
「晚了!」
賀琦年壓在盛星河身上,手上撓著,嘴上也不放過,啃咬他的後頸,濕熱的呼吸全撲在他耳朵裡,盛星河的四肢都蜷縮在一塊,他好不容易往邊上爬了一點,賀琦年愣是抓住他的腳踝一把拖拽回去。
小兩口打得熱火朝天,門忽然從外邊打開了。
林建洲聽邊瀚林說起了創傷後遺症的事情,就過來看看,一進門,看見兩個人團在一塊兒滾圈,衣衫不整髮型凌亂,賀琦年的胳膊還在盛星河的衣服裡。
如果他沒看錯的話,剛才賀琦年還往人耳朵上咬了一口。
「嘛呢這是?」
兩人以光速拆開,整理衣物,做賊心虛一般,臉紅成柿子椒,盛星河還結結巴巴:「沒,沒有啊,就鬧著玩兒。」
林建洲雖然年過四十,但也是跟著大部隊到處跑的,什麼新鮮事兒都見過,對他倆朦朦朧朧的關係也有了大致的判斷。
他沒直接挑明,謹慎委婉地提醒了一句:「不知道的還以為你兩談戀愛呢,整天黏一塊兒。」
賀琦年還算機靈,轉移話題:「教練,您找他有事兒嗎?」
「哦對,你邊教練說你最近不高興啊,心理醫生怎麼說的?」
賀琦年怔然:「你怎麼了?」
盛星河把大致情況說明了一下。
賀琦年恍然大悟,他記得曾經有位球星說過:最難癒合的往往不是身體的傷病,而是心裡的缺口。
舊傷未癒,又添新傷。
盛星河曾經的自信、陽光、樂觀都順著那一道又一道的缺口流失了。
賀琦年為這事兒問了群裡的朋友,也查了不少文獻,最多的答案就是脫敏治療。
哪裡跌倒哪裡爬起來。
不敢跳就越要跳。
半天的訓練下來,他發現盛星河也不是完全不敢跳,只是左腳不能像以前那麼用力蹬下去,總是收著點力氣。
「休息一會吧。」賀琦年把保溫杯遞過去,「喝點水,我在裡頭加了點好東西,你閉眼嘗嘗看再告訴我什麼味兒。」
盛星河笑笑,抿了一口,半瞇起眼睛:「枸杞子吧?」
「對,」賀琦年嘿嘿一笑,「教練說可以補腎的。」
盛星河一肘子頂過去。
徑賽場上的教練正指著新進來的運動員罵:「你左右手不分嗎?誰讓你拿左手跟人交接了?」
賀琦年順著聲音來源望過去。
那是跑男子百米接力的,有個隊員是左撇子,新來的教練不知道,讓他改回右手交接,那名隊員一臉憋屈說自己一直練的左手,根本改不回去。
「誰慣的你這破毛病!?不能改也得給我改,我他媽就沒見過誰用左手交接的!你順手了你的隊友順手嗎?」
剎那間,賀琦年的腦後彷彿有一道閃電劈過,整個人頓住,氣血逆流一般的激動,他猛地抬手晃了晃盛星河的胳膊:「哥!你右腿完全沒問題吧!?」
盛星河正喝著溫水,被他這麼一晃,灑了一地,皺眉道:「沒什麼問題,怎麼了?」
「那你試過用右腿當起跳腿嗎?」賀琦年一激動,分貝就自動放大,引來了邊瀚林的視線。
背越式跳高確實有兩種起跳方式,國內的跳高運動員基本都以逆時針方向起跑,右腿擺動,左腿發力起跳,在那一瞬間,左腿需要承受住全身的壓力,那就像是一根彈簧,突然爆發,所以扭傷受傷的基本都在左腿的各個關節。
不過放眼國際賽場,也會有運動員採用順時針起跑方式,也就是完全相反的方向,起跳時利用右腿蹬地,左腿則成了擺動腿,減少了很大的壓力。
像加拿大男子跳高選手德勞因就是利用右腿起跳,在2016年的奧運會上,他成功超越國際名將邦達連科和巴爾西姆,以2米38的成績奪冠。
盛星河聽後有點懵,回道:「我從來沒試過。」
他練跳高都快十六年了,身體的所有肌肉都已經形成了完整的記憶,他可以閉著眼睛跑跳,越桿,這就好比讓一個每天用右手吃飯的人換左手拿筷。
一切都得推翻重新來。
腦子說著你行你行你一定行,手指卻說,不,我不行。
賀琦年拍拍他的肩膀鼓勵道:「不怕,你就試試看,你看人蘇炳添,換了起跑腿,直接跑出一個亞洲百米紀錄!」
盛星河咆哮:「那可是蘇炳添!」
賀琦年也咆哮:「你可是盛星河!」
第五十八章
「胡鬧!」這是林建洲聽後的第一個反應,「他都跳這麼多年了,你讓他怎麼改?我們國家就沒有右腿起跳的先例!」
盛星河心裡頭冒出的那一簇小火苗瞬間就被這一大盆冷水給澆滅了,換起跳腿的這個想法確實有些離譜。
賀琦年是初生牛犢不怕虎:「就因為沒有所以才要嘗試看看啊,在福斯貝裡出現之前,這世上還沒有跨越式跳高這項技術呢!」
「你不要偷換概念,星河現在最大的障礙不是技術不是體能而是心態問題,且不說肌肉記憶的重塑需要很長一段時間,沒有先例你讓他上哪兒學技術去?」
「和左腿一樣啊,只是需要一點時間去調整他的肌肉記憶,沒有不代表不可行。」
兩人就這個問題爭論了好半天,賀琦年勁頭足,直接上桿,粗略地測算了一下步數,繞順時針助跑起跳,2米20的高度是一次過的。
林建洲抱著胳膊:「你再跳個五次看看,要不落桿我跟你信!」
其實賀琦年在第一跳時就已經感覺到身體越桿的角度不對,左腳起跳時,身體很輕,在空中是平穩的,換了方位,整個人的重心更偏向於左側,他的大腿是擦著橫桿過去的。
果不其然,第二跳就落桿了,之後幾次連續失敗,助跑的步伐大小和彎度確實很難把控,就像是回到了剛練跳高的那個時候。
剛開始練習,大部分靠的是瞬間爆發力和運氣,只有練久了才會形成肌肉記憶。運動員的身體就像是一台經過精密加工的儀器,步伐的把控、起跳的力度、越桿的角度每一項都精確到一個完美的標準,這標準難以塑造,難以打破。
就像球星能夠閉眼投三分一樣,憑借的就是肌肉記憶。
林建洲轉身離開,邊瀚林卻道:「先試試看吧。」
意思就是死馬當成活馬醫,就像賀琦年說的那樣,不放過任何一個突破可能性。
盛星河去找了測算的儀器和膠布,蹲下測量,在每一個助跑步點以及起跳位置貼上標記。
他莫名地想起了自己剛加入學校田徑隊的那天。
夏天,陽光刺眼,溫度極高,教練也像這樣蹲著,用粉筆在地上加深每個標記點的印記,腦門上的汗水順著鬢角嘩嘩嘩地往下淌,背心都是濕的。
教練說:「其實人生就像跳高一樣,總會遇到各種各樣的坎,你別看這橫桿的位置定得那麼高,可當你勇敢地跳起來,會發現它根本沒你高。」
運動員這個職業和大多數職業不一樣的地方就是失敗多過於成功,他們的青春被汗水和淚水浸泡,糅雜著迷茫、孤獨和痛苦,反倒是鑄就出一副副鋼筋鐵骨,他們堅韌、執著、不遺餘力。
問他們累嗎?
十秒入睡很簡單。
問他們疼嗎?
拉傷撕裂常相伴。
問他們還要繼續嗎?
盛星河重新站回起跳點。
只要還有一點可能,就不想給青春留下遺憾。
為了讓肌肉形成新的記憶,不管颳風下雨下冰雹,他每天堅持訓練,就像談戀愛似的,跟新的起跳腿慢慢磨合。
從早到晚反覆練,凌晨還能聽見訓練館內橫桿落地的聲音。
邊瀚林的評價是四個字:走火入魔。
盛星河確實有些走火入魔,他已經很久沒有嘗過這種快感了,短短地兩個月時間,他看著自己從2米20的高度,一點一點地往上爬,爬到了2米25的高度。
每天練完,暢快淋漓,甚至連做夢都在訓練場上奔跑起跳。
賀琦年陪他一起看比賽,查文獻,搜各種跳高方面的資料,同時研究國外對手的起跳方式。
雖說跳高有一套相對標準化的助跑起跳模式,但針對不同的運動員,訓練時的側重點是不同的。
有些運動員身體輕盈,有些則魁梧健碩,有些跟腱細長,有些特容易掌握躍起時的平衡感,每個人的優缺點不同,訓練的模式不同,所以並不是所有跳高選手的起跳姿勢都是一模一樣的。
總之各有千秋,各自發揮。
在換腿訓練之後,盛星河的起跳姿勢也略有調整,原本是最後一步爆發起跳,現在在最後第二步時就試著將身體重心往上送。
林建洲雖然嘴上不滿,但當盛星河真正遇到難題時,他也跟著操心,甚至聯絡到了自己在烏克蘭的同學,咨詢技術上難以攻克的問題。
他的同學現役於烏克蘭田徑隊,那邊有運動員是採用順時針起跑,右腿起跳的方式來跳高的,並且成績斐然。
盛星河期間還飛過一次烏克蘭,在那人生地不熟的地方一呆就是好幾個月,就為了學習技巧。
冬至過完,一年接近尾聲,盛星河趕著回國,賀琦年定了五點多的鬧鐘,一大清早趕地鐵去機場接機。兩根電線桿在人來人往的機場大廳擁抱,備受矚目。
「你怎麼剪頭髮了?」賀琦年抬手摸了摸盛星河的後腦勺,有點扎手,就連劉海都給剪沒了。不過盛星河的骨相好,顴骨不突兀,下頜窄而順,下巴略尖,推成寸頭倒是顯精神。
盛星河還記得上回賀琦年粉絲說的,髮型分攻受,他也想體驗一把當老攻的滋味兒,含蓄地暗示道:「你粉絲不是說這樣比較攻麼。」
賀琦年哪裡聽得懂這種暗示,擼他腦袋跟擼狗似的,一到人少的地方就老婆老婆的叫。
A市接連幾天下雪,路堵,回家的路也變得格外漫長,路邊的燈柱,廣告牌上掛上了紅彤彤的燈籠,過年的氣氛濃厚。
這是兩人第一次牽手度過跨年夜。
賀琦年早已備好了火鍋和餃子,都是他自己包的,牛肉、蝦仁、薺菜、白菜餡兒的都有,樣子千奇百怪,都是跟網上學的,什麼元寶餃,金魚餃,玫瑰餃,下出來基本都一個德行,圓滾滾的,不過味道還不錯。
窗外冷風呼嘯,白雪皚皚,他們窩在沙發,守著跨年演唱會開始。
難得的享受。
電腦上的節目進行著,主持人聲音嘹亮,沙發上的節目也是精彩紛呈。
賀琦年喝高了,一臉的興致盎然,單膝跪在盛星河的腿間,雙手掐著他的腰胯,將衣服一點一點地推起:「你是不是瘦了?」
「很明顯嗎?」盛星河這一趟出去吃住不習慣,瘦了六斤多,不過這都能看出來,也太厲害了。
賀琦年垂著腦袋,就跟欣賞名畫似的,欣賞盛星河腹部的線條。
盛星河受不了他直勾勾的眼神,攥著衣服的下擺往下拽。
「別動。」
「重死了你。」
「那也別動……」賀琦年一把抓住他的手腕,按在頭頂,俯身啃咬著他脖頸處薄薄的皮膚。
賀琦年的頭髮特別短,蹭到胸口癢得要命,盛星河笑得胸口起起伏伏。
呼吸聲交錯,兩人繾綣難分,像兩隻發了情的貓咪。
沙發上的靠枕都被擠到地上。
整個客廳都開著地暖,熱得像是九月份,盛星河抬腿勾著賀琦年的側腰,連同胳膊一起使勁,將人翻身壓在身下,隨後揚手脫掉了身上的衛衣,赤裸著上身,坐在賀琦年大腿上。
剛被啃完的嘴唇,紅得似要滴血,耳朵尖也微微泛紅,胸腹的肌理線條更是漂亮的沒話說。
這場面令人血脈噴張。
盛星河俯身,雙臂撐在賀琦年的肩側:「弟弟,想做嗎?」
賀琦年忍得血管都快要爆裂了,抬手勾住盛星河的後頸向下一壓,手掌撫過對方的脊背和緊翹的臀部。
再往下時,盛星河猛地睜眼,滿臉疑惑:「又是我?」
賀琦年的嘴唇在他耳垂處摩挲,舔弄:「我是有進步才要獎勵的,你進步了我自然也會給獎勵了。」
盛星河皺了皺眉,賀琦年又親吻了一下他的眉心:「我伺候你還不好嗎?躺著叫喚就可以了。」
盛星河垂下眸,紅著臉:「誰叫喚了?」
嘴硬,但身體還是禁不住折騰的。
沙發都差點兒弄散架了。
那一晚,賀琦年把那聲音偷錄了下來,反覆地放,盛星河臊成了一隻軟腳蝦,求他把那段錄音給刪了,賀琦年死活都不樂意,還傳到了網盤裡。
以後還能拿出來偷著樂。
洗完澡進被窩,跨年夜唱會還沒結束。
盛星河枕著賀琦年的胳膊看電視,看他和同學在微信群裡聊天,大器交了個女朋友,聖誕節就帶回家吃飯了,谷瀟瀟找到了一份不錯的工作,劉宇□接到了國家隊的通知,過完年會來A市參加集訓。
有些人去尋找另外的可能,有些人還在堅持。
當初那個「今年不過2米30就退役」的約定被盛星河拋之腦後。
因為不捨、不甘,就算新的一年仍然越不過去,他想自己還是會留下來的。
二十九不行就三十嘛。
夢想和愛人都在,這個冬季沒有往年那麼寒冷。
漫長的春訓期結束,萬物復甦。
三月,迎來了新一年的室內田徑錦標賽。
盛星河闊別賽場半年,再次上場,有點緊張。
這是他第一次在賽場上以順時針方向助跑起跳,連解說員都驚了,不過訓練的時間不久,跑跳結合的部分沒發揮好,只跳出了個2米27的成績。
而賀琦年卻成功突破自己的PB,以2米31的成績奪得冠軍。
也不能說是奇跡,賀琦年這半年來確實練得很猛,只要方向對,付出總會有收穫,外加上他先天條件就不錯,這成績遲早會來的。
顯示器上剛放出排名,賀琦年就勾住盛星河的肩膀,挑眉道:「2米31咯。」言下之意是要獎勵。
盛星河咬著後槽牙,從牙縫擠出三個字:「知道了。」
附近就有攝像機,賀琦年貼在盛星河的耳根問:「那你晚上跟我回家吧,宿舍隔音不好。」
大庭廣眾之下,攝影機鏡頭前,盛星河的臉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漲紅了。
記者問他們在聊什麼呢。
賀琦年又換上道貌岸然樣子:「師哥誇我進步很大,比完賽要給我獎勵。」
記者很好奇:「那是什麼獎勵呢?能分享給我們聽聽嗎?」
賀琦年撞了一下盛星河的胳膊:「你問他吧,我也不知道呢。」
「……」盛星河面對鏡頭,腦海裡卻全都是不可言說的畫面,臊得後腦勺都快冒青煙了,支吾道:「就、就吃個飯。」
賀琦年輕輕地「啊」了一聲:「那我要吃大餐,肉很多的那種。」
盛星河攥緊拳頭.jpg
同樣的天氣,同樣的比賽,同樣的領獎台,時間彷彿將人拉回了一年前。
而這一次,賀琦年站上了冠軍位,盛星河站在季軍位,不過和去年一樣的是,冠軍仍然佔著季軍的便宜,左手搭在盛星河的腰間,一把將人摟入自己的懷中。
彷彿贏到的不是獎盃,而是懷中的人。
第五十九章
運動員們的離場通道會經過觀眾席,幾名記者和攝像師已等候多時。
賀琦年和盛星河的步伐很大,他們生怕錯過似的,蜂擁而至,一位記者還輕輕地拽了一下賀琦年的運動背心。
盛星河的脖子被賀琦年勾著,賀琦年腳下剎車,他自然也跟著轉過頭,女記者身形矮小,他只聞其聲未見其人,一低頭,才發現她猶如一隻嗷嗷待哺的小雛鳥,仰著脖子,手中高舉貼有電視台標誌的話筒。
他認出這位就是去年在賽場上採訪過他們的女記者。
賀琦年也很快回憶起來,長腿微微分開一點,彎腰接受採訪,嘴角始終掛著淡淡的笑意。
在別人看來,是贏了比賽心情不錯,但其實是心猿意馬地想著到家之後如何享用盛宴。
在記者向盛星河提問時,他的思緒亂飛。
冰箱裡還剩幾塊牛排,可以配意面湊合一頓。
家裡的套套好像還有兩個?
潤滑液就一個底了,晚上去買潤滑的時候順便買盒套。
哦對,老婆上回說想吃車厘子,得去買一盒,車厘子現在多少錢一斤啊?
上個月花唄還了嗎?
啊……我到底什麼時候才可以變有錢。
記者操心完盛星河的換腿緣由,又將話筒懟到賀琦年前邊:「來比賽之前有沒有想過自己今天會拿到這麼出色的成績?」
賀琦年立刻回神:「我一整年都日思夜想地想著要過2米30這個目標。」
作為唯一一個知道2米30意味著什麼的人,盛星河心照不宣地笑了笑。
「你現在才二十一歲吧,在田徑隊歷史上就很少有在這個年紀突破2米30這個高度的,你是真的非常非常優秀。」
記者的馬屁拍完,又忍不住問,「那現在你們兩位的水平處於一個旗鼓相當的狀態,會不會有競爭壓力,畢竟金牌只有一枚。」
賀琦年不假思索道:「不會,我的就是他的,他的就是我的。」
這話一出,不光是記者,就連觀眾席都心領神會般的「啊」了一聲。
盛星河心底是暖的,但瞥見觀眾席裡那麼多手機對著自己,還是略窘,怕再出現什麼可怕的熱搜,趕緊救場:「因為我們是一個隊的,不管誰獲獎,都是衷心地為對方感到高興,我們的最終目標其實還是國際賽,假如我和他一起上,拿獎的幾率不是更高一些嗎?」
「對,」賀琦年再次捏住話筒,豪言壯語,「我們是『旗開得勝』組合,目標就是為中國隊爭光!」
這話如此耳熟。
盛星河這次沒再嫌棄,甚至很給面子地應了一聲。
記者笑了起來:「那在大賽前你們一般都是怎麼激勵自己的呢?」
這個問題又讓賀琦年浮想聯翩了,怎麼激勵,跟盛星河打賭唄,但要是這麼回答,記者肯定又會追根究底地問賭什麼。
他轉頭,將話筒遞向盛星河,期待對方的回答。
盛星河想了想說:「我們都是互相激勵,在我左腿受傷,情緒低迷的那段時間,小年經常鼓勵我,給我不少的動力。我一直覺得很幸運,能遇到竭盡心力帶大夥兒的教練們,還遇到了肝膽相照的隊友。」
一番正直言論下,隱藏著不可言說的曖昧,只有聽得懂的人能懂。
比賽結束,大家各自回家。
高鐵列車在軌道上飛快地滑過,留下沉沉的轟鳴,盛星河困得要死,吃了點水果,枕在賀琦年的肩上睡著了。
抵達A市火車站已經是晚上九點多了,火車站外的天色已完全黑透,賀琦年輕輕捏了捏盛星河的下巴:「哥,醒醒,我們到了。」
盛星河皺眉嘟囔:「這麼快。」
賀琦年問:「餓嗎?咱們去吃點夜宵?」
剛睡醒,飢餓感並不明顯,不過賀琦年既然問了,就說明他自己肯定是餓了,盛星河點點頭,起身去拿架子上的行李。
A市是終點站,待他們下車時,列車基本已經空了。
隨著人潮湧出大廳,賀琦年伸手打了輛出租,報上家附近一條商業街的地址,盛星河在車上昏昏欲睡,腦袋蹭在賀琦年的脖子裡。
昏暗之處,兩人的十指糾纏在一塊兒。
賀琦年捏了捏他的指尖:「你別睡了啊,一會就到了,想想看一會吃什麼?」
盛星河「嗯」了一聲:「要不然叫外賣?我美團上還有好幾張券沒用完呢。」
賀琦年攤了攤手:「那你把手機給我吧,我來看。」
兩人的鎖屏密碼都改成了生日的結合,403082,賀琦年點按解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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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是情人節啊!」賀琦年像條驚喜的薩摩耶。
盛星河:「然後呢?」
賀琦年順嘴就接了一句:「過情人節唄,咱兩好像還沒過過吧。」
司機八卦的眼神掃向後視鏡,盛星河差點被自己的口水嗆死,小聲罵了句「白癡」。
「我要回家睡覺了,累了一天,困死了,你自己一個人約吧。」
話雖這麼說,但一下車,盛星河就被賀琦年拽去壓馬路了,從小學聊到高中,又從比賽聊到未來。
情人節,街上人挺多,商舖基本都開著,還有推著破三輪車賣玫瑰花的,幾個大老爺們在那吆喝。
八塊錢一支,買多可以優惠。
賀琦年看了一眼微信餘額,放棄了耍浪漫的想法,不過在經過水果店時,沒忘記買盒車厘子。
這條街並沒有多長,從街頭到街尾總共也就一公里左右,腿長,沒走幾步就感覺到頭了。
街頭靠近商場和住宅區,很熱鬧,快到街尾時,明顯感覺人流稀少,有些店舖已經準備打烊了。
盛星河準備往回走,無意間看見一家男裝店亮著燈,透明的櫥窗內立著個男模,上身赤裸,下身套著條海綿寶寶圖案的卡通內褲。
男模的腳邊有一張黑色的廣告牌,上面歪歪扭扭地寫著:文身、文眉、采耳、理發、修指甲請上二樓。
業務還挺齊全。
盛星河的腳步停在門口,賀琦年順著他的視線望過去:「怎麼,你要買內褲?」
「不是!」盛星河說,「我想文身。」
「啊?」賀琦年打了個哆嗦,「文身很疼的。」
盛星河很鎮定:「我不怕疼。」多痛苦的事情他都經歷過了,這點小疼算什麼?
店內只有一個梳著大背頭的男人在,盛星河在門口躊躇了一會,推門進去。
男人很熱情地招待:「喜歡的衣服褲子都可以試穿一下。」
盛星河:「這邊能文身?」
男人點點頭:「可以的啊,你們想文什麼?大概多少面積?」
「翅膀,文……」盛星河想了想,「文我的肩胛骨上可以嗎?」
賀琦年「哇哦」一聲。
男人從櫃子裡翻出幾本厚厚的畫冊,上面印有各式各樣的文身圖案,平面、3D、中式、日式、泰式、歐美。
盛星河一眼就看中了一對黑色羽翼,從脊椎延伸到肩膀,畫工精細,栩栩如生,看著像是動態的,還有幾片抖落的羽毛。
咨詢完價格之後,老闆將他們帶上二樓。
文身師看起來比老闆年輕一些,裸露的腕骨和腳踝處都文有青色的圖騰。
挺酷炫。
老闆問他們需不需要吃的和飲料,因為圖案比較複雜,起碼要幾個鐘頭才能文好。
盛星河要了杯檸檬水,賀琦年坐在沙發上,接連啃了好幾塊麵包。
盛星河怕他無聊:「要不然你先回去睡覺吧,我一會自己走回去就成。」
「不要,我就在這兒陪你。」
當文身針刺入皮膚的那一剎那,賀琦年比盛星河還要緊張,攥著手裡的礦泉水瓶問:「疼不疼啊?」
盛星河撩起眼皮看了他一眼,食指指尖飛快地在手機上戳了幾下。
賀琦年的微信提示音響起來。
【老婆:還好,沒你弄得疼。】
第六十章
賀琦年湊近了,坐在一隻小矮凳上,不打遊戲,也不刷微博,眼神直愣愣地盯著盛星河後背的皮膚,那兩片微微突起的肩胛。
彷彿是一個幼兒園的小朋友,看見了有趣的事物,專注的視線裡再無其他。
針尖順著翅膀的雛形走動,流出的顏色染上皮膚,由深到淺一點點勾畫,羽毛顯得更為生動立體。
剛開始疼得咬牙,但越往後,神經系統的反應似乎越來越遲鈍,兩片肩胛骨跟打了麻醉似的。
凌晨兩點半,文身工作還只進行到一半,賀琦年打了個大大的哈欠,眼尾微紅,瞳孔在燈光下閃著一絲光亮。
「困了就早點回去休息。」盛星河說。
「我不要,」賀琦年固執道,「我在這兒陪你。」說完又打了個哈欠。
這個點,整座城市都很安靜,只剩下機器嗡嗡的聲響。
賀琦年翻開茶几上厚重的圖案畫冊,每一種圖騰邊都有詳細的介紹和象徵的東西,各種外文邊上也配有對應的翻譯。
Du bist mein augenstern.
你是我眼中的耀眼星辰。
一串精心設計過的花體德文,形態並不複雜,字母微微傾斜,首尾連筆的部分接得十分流暢,看著賞心悅目。
「這玩意兒文一下要多久?」賀琦年指著那串德文問。
房間裡另外三個男人的視線同時投過去。
老闆說:「這簡單,你要文嗎?我一小時之內幫你搞定。」
賀琦年幾乎沒猶豫地答應了,盛星河看見那行翻譯,寓意不言而明,心尖都被泡軟了。
他暗自高興了一會,抬眸問:「你不是怕疼嗎?」
賀琦年利落地接上:「你不說還沒那個疼嗎?」
文身師傅好奇道:「哪個啊?」
盛星河嗆了一口,皮膚燙得幾乎要燒起來了。
賀琦年欲蓋彌彰:「你不懂的!」
老闆擼起袖子,親自上陣,準備工作十分鐘,然後問賀琦年準備文哪兒。
盛星河說:「屁股吧,那兒肉多,不疼。」
賀琦年「呿」了一聲:「屁股那麼隱私的部位能給人隨便看嗎?」
盛星河笑得埋進臂彎。
賀琦年一開始說要文手腕上,但一想,這地方太容易被鏡頭拍到,就改文到胸口,心臟的位置。
待針尖刺入皮膚,房間裡迴盪著某人淒厲的哀嚎:「盛星河你這個騙子!」
太太太太他媽疼了啊!
等翅膀的顏色全部上完,已經是第二天早上了。
賀琦年縮在角落的沙發上睡著了,陽光從窗簾縫裡流入,覆在他的皮膚上。
文身師傅收拾完工具,伸著懶腰下樓了,盛星河起身穿好衣服,腳步輕快地走到沙發邊。
賀琦年睡得正熟,多大動靜都沒鬧醒他。
他睡覺的姿勢看起來特別沒有安全感,雙臂交疊,搭在胸口位置,整個身體呈蜷縮的狀,像是嬰兒的睡相。
盛星河探出食指,輕輕地勾住他的衣領,向外一扯,視線擠進那片不見光的隱秘區域。
粉粉嫩嫩的小太陽邊上,多了串漂亮的德文,字母邊緣綴了幾顆大小不一的星星。
啊。
想親一口。
「偷看我。」賀琦年一睜眼就笑了,眼中噙滿了寵溺,「好不好看?」
盛星河點點頭:「好看,我特別喜歡。」
賀琦年腰腹一用力,猛地從沙發上豎起來:「那你的呢,讓我看看。」
盛星河在他眉骨上親了一口:「回去再慢慢欣賞吧。」
回來時路過超市,買了點麵包和蔬菜,賀琦年準備做三明治,再打點牛奶米糊。
一進客廳,賀琦年就迫不及待地撩起盛星河的衣服看。
圖案搬到皮膚上,比在畫冊上看到的更為立體真實。
為了防止組織積液風乾過快,文身師在盛星河身上裹了層保鮮膜。
「疼不疼啊?」賀琦年再次關心道。
盛星河嘴角勾著:「你不動手就不疼。」
賀琦年輕哼一聲,轉進廚房倒騰早點去了。
破壁機的動靜太大,盛星河拿著牙刷上二樓洗漱,順便沖了個澡,文身的師傅說隔三到四小時可以沖洗,他掐著時間,扯下那層保鮮膜,鑽進淋浴房。
浴室的椅子上堆著賀琦年攢了好幾天的髒衣服,比賽期間住酒店,嫌人家酒店的洗衣機太髒不敢用,自己又懶得手洗,就這麼攢了好幾天。
還好這陣天氣不熱,不然都捂臭了。
盛星河一件一件地拎起來檢查褲兜,確定沒東西後一起扔進洗衣機。
賀琦年這個人還比較講究,內褲襪子都得單洗,用手搓,盛星河生平第一次給人洗內褲,羞恥中夾雜著幾分竊喜。
畢竟這玩意兒算是最貼身最隱私的物件了,別人連看都看不著。
只有他知道賀琦年每天會穿什麼顏色的,尺寸多少號。
他覺得自己大概是有病,洗條內褲都忍不住樂呵,不知道之前賀琦年替他洗內褲時,腦子裡在想什麼。
「老婆!」樓下的人喊了一聲,「你牙刷好了沒有!幫我出去買瓶沙拉醬!」
「早就刷好了!」盛星河現在已經習慣了這個稱呼,在樓上嚷嚷,「在給你洗內褲!你再等等!」
「啊!」賀琦年很意外的樣子,「你放著就好了嘛!」
盛星河怕驚擾到樓上的住戶,沒再陪他瞎嚷嚷,快速搓完擰乾晾上陽台的衣架,在這間隙,賀琦年已經小跑出門買好沙拉醬了。
廚房離落地窗很近,漫天的陽光照射進來,屋裡的溫度都隨之升高。
盛星河下樓,見到的是賀琦年寬大的背影,他杵在水池邊洗著什麼東西,水流聲嘩啦啦的。
這場景令盛星河怔愣了數秒,充沛的陽光、溫暖的客廳、活力四射的小男友、還有米糊濃郁的香氣……
可不就是家的味道麼。
溫馨、治癒,每次一靠近,神經都自動舒緩下來。
盛星河腳步放輕,一點一點地靠近,賀琦年這會正聚精會神地煎雞蛋,完全沒注意到他。
牆上的油煙機上閃現一道人影,賀琦年下意識地看了一眼,隨即,前胸貼上後背,被人從身後環住了。
他低下頭,一雙手臂纏繞在小腹,大概是剛搓完東西的緣故,盛星河手上的皮膚看起來比平常要白一些,指甲修得平整乾淨,透著淡淡的,健康的粉。
「好香啊……」盛星河的下巴墊在他的肩上,雙臂收緊,明顯感覺對方的動作頓了頓。
賀琦年擰過腦袋瞅了他一眼:「什麼香?我內褲香?」
盛星河埋在他肩上悶聲發笑,還往人鎖骨上咬了一口:「米糊好香。」
賀琦年將雞蛋翻了個面,然後拿筷子輕輕戳了一下,琢磨著有七八分熟就盛進餐盤。
他老婆動手能力不行,嘴巴倒挑得很,不愛吃全熟蛋,嫌乾巴。
賀琦年轉身去洗西紅柿,盛星河黏唧唧地貼上去,濕軟的舌尖在他耳垂上勾了勾。
賀琦年的喉結上下滾動,沾了水的手指往盛星河腦門上彈:「你別撩撥我啊,不然我在這兒就把你就地正法了信不信?」
盛星河抿著唇,耳朵蹭耳朵:「我不信。」
他是真的不相信賀琦年對著一堆即將出鍋的早餐還能把他怎麼著。
可畢竟小狼愛吃肉。
賀琦年扔下手裡的番茄,關了水咀,雙手用力地甩了兩下。
盛星河死死地將人抵在水池邊不讓轉身。
兩人都憋著一股蠻勁,賀琦年的大腿卡在邊沿,磨得生疼,反手往身後那人腰間掐了一把,盛星河身子一軟,扣緊的手臂立馬就鬆了。
賀琦年一轉身,接連撓他,盛星河仰天大笑,身子跟團爛泥巴似的滑向地面。
求饒沒用,只會讓攻勢越演越烈。
賀琦年順勢卡在他的胳膊窩,將人從地上一把撈起抗在肩上,健步如飛地朝二樓奔去。
盛星河的胳膊半垂著,拍打他的後背:「勒得我肋骨疼,趕緊放我下來。」
「晚了。」賀琦年一把圈住那兩條掙扎的大腿,單手推開房門。
要是換成平常肯定是一把摔進被窩,但考慮到盛星河後背的文身可能會疼,動作輕輕的。
盛星河被放下,推倒,後背陷進深色的被子裡,一縷陽光從窗簾裡漏進來,打在臉上,能清晰地看見他泛紅的耳廓,像是被熱水浸泡過後的顏色。
賀琦年俯身,雙掌撐在他身軀的兩側,靜靜地看他,像是打量一尊藝術雕像,視線從眉心滑向鼻樑、唇縫、下巴、喉結,最後再是絞在一起的兩根食指。
「你笑什麼?」盛星河問。
賀琦年將他的手指攥在掌心裡,揉搓兩下,又拎到唇邊親了親:「又不是第一次,你還會緊張嗎?」
盛星河沒好意思承認自己心率都過百了,扯開話題:「你不餓嗎?」
賀琦年挑了挑眉:「這不是正準備就餐麼。」
盛星河的後背在被子裡磨蹭,右腿踩在床沿上,一點一點地挪出被賀琦年的禁錮區域。他蹭出幾公分,賀琦年就跪著追上幾公分,直到腦袋撞到床頭,「咚」地一聲。
賀琦年垂眸笑了起來:「你能跑哪兒去?」
盛星河眨了眨眼睛,噘起嘴,小聲嘟囔:「你不餓,我還餓著呢。」
賀琦年的手肘一鬆,上身貼著盛星河的胸膛,勾人的低音炮在人耳畔繚繞:「那我餵你。」
聲音挺輕,氣息也柔,像是羽毛刮過皮膚。
「靠!」盛星河赧然悶笑,「賀琦年你真變態,這種話也說得出口!」
「做都做了,還有什麼說不出來的?」賀琦年跪坐在他胯骨,抬手脫了衣服,露出那一排清晰的文身,再次俯身。
濕軟的舌尖掃過唇縫。
盛星河被他掐得悶哼一聲,想躲又沒地方躲,只能以同樣的方式報復。
胳膊不小心壓到了遙控器,窗簾自動向兩側滑動,大片的陽光鋪灑進來,房間徹底亮了。
汗水滾落,滑入睫毛的縫隙,賀琦年顧不上擦,只是眨了眨眼睛。他望著盛星河背後那對黑色羽翼,隨著肩胛的起伏不動晃動,朦朦朧朧間,真的像要飛起來一樣,
盛星河不住地冒汗,手指胡亂地揪著床單,將它揪成一團盛放的花,青色的血管幾乎撐到爆裂,在陽光下異常搶眼。
賀琦年的眼神注意到了,握住他微微顫動的骨節,指尖擠進指縫,交扣,攥緊。
汗水一滴又一滴地滑落、綻開……
落在房間的陽光逐漸變了方位,曬得人睜不開眼。
「哥……」賀琦年的額頭抵在盛星河的胸口,能聽見劇烈蓬勃的心跳聲。
盛星河低頭蹭著他的頭髮,雙臂繞過他的脖頸,很輕地應了一聲,然後笑了:「我知道你愛我。」
要說的話被搶了,賀琦年也笑了笑:「以後只會越來越愛。」
「就會花言巧語,」盛星河說,「我跳不動了,退役了,老了呢?」
「我跟你又差不了幾歲,」賀琦年在他嘴唇上啄了一下,「我離不開你,我想抱著你,也想被你抱著。」
開葷的猛虎到底還是剎不住車,非得將人弄到不省人事才甘心。
盛星河後來沒有洗澡,也沒有穿衣服,整個人蜷縮在亂成一團的被子裡,也不願意動彈。
身體彷彿不是自己的了,靈魂都要飄了。
他心想:這還不如在基地訓練呢,還省力一些。
賀琦年從樓下端了米糊和三明治上來,滾燙的米糊已經徹底涼了,好在味道沒有太大的變化。
盛星河仗著有人寵,寧可端著手機看視頻也不肯動手,等人一口一口餵進嘴裡,嚼巴嚼巴還提出苛刻建議:「沙拉醬放少了,都沒味道。」
騰騰騰,一串腳步聲從二樓躥向一樓,賀琦年走路裹著風,走廊上的綠蘿葉都顫了顫。
兩個三明治啃完,盛星河又嘟囔:「我有點想吃草莓。」
「車厘子行不行?」賀琦年想起來昨晚買的水果還沒開封,「我去給你洗,草莓我下次給你買!」
盛星河勉為其難地努努嘴:「那好吧。」
賀琦年被使喚來使喚去沒個消停,累得像條狗,卻甘之如飴。
這次的休假只有兩天,太短,沒法出去旅遊,兩人在家附近遛了遛,運動員的約會流程十分健康,跑步、爬山、上公園玩花式跳繩,靜下來和公園老大爺玩幾盤象棋。
晚上窩房間看電影。
剛洗過澡,渾身軟趴趴的,賀琦年攥著盛星河的腳丫子替他剪指甲,床單上墊著本沒用的舊雜誌。
「卡」一下,剪得太多了,盛星河「嘶」了一聲,差點兒往人臉上踹過去,「輕點行不行?肉都被你給剪沒了!」
賀琦年捏著他的小腳趾,擱到自己的膝蓋上,還沒開始動手,盛星河猛地一抬腳,腳底板跟賀琦年的嘴唇來了個親密接觸。
「哎!」賀琦年往後一仰,伸手握住他腳踝,「你這麼踢我有什麼好處啊,一會我還要親你。」
盛星河扯過被子遮住半張臉:「我不跟你親了。」
這不說還好,一說賀琦年立馬就來勁了,把指甲鉗往雜誌上一放,撐在他大腿的兩側飛快地爬到床頭,伸手扯了一下被子,沒扯下來,只露出一個黑乎乎的後腦勺和幾根手指。
兩人又開始較勁。
賀琦年從側方鑽進被子,撓他癢癢,盛星河身子一軟,笑到崩潰,不得不把腦袋探出了吸氧,斷斷續續地求饒:「我錯了我錯了、我不踹你了。」
賀琦年掐著他的下巴,狠狠地在他嘴唇上嘬了一口,「還鬧嗎?」
盛星河晃晃腦袋:「今天不鬧了,下次再鬧。」
笑聲逐漸被電視聲掩蓋,賀琦年繼續替他剪指甲:「要是將來你退役了,要留在這邊工作嗎,還是去學校帶隊?」
盛星河想了想:「留在這邊的可能性大一些,怎麼,你怕跟我異地戀啊?」
「那肯定啊!」賀琦年撩起眼皮瞅他,「我想你搬過來跟我一起住,每天一睜眼就能看到你,每天臨睡前還能抱著你。」
賀琦年說話一向直白,盛星河老臉一紅,繃不住就開黃腔:「每天?你想是累死我吧?」
賀琦年垂著腦袋咯咯傻樂。
「接下來還有巡迴賽,你得悠著點,網上都說了,過渡縱慾容易腎虛,影響比賽發揮。」盛星河一本正經地說道。
賀琦年捏著他的腳掌,往下滑,碰到了敏感的部位:「那你覺得我虛嗎?」
「操!」盛星河跟受驚了的貓咪一樣,迅速彈開,「你上輩子是顆偉哥吧!」
第六十一章
時間總是悄無聲息地溜走,眨眼便要入夏。
大四的最後一個學期,賀琦年需要抽出大量時間準備畢業論文,放棄了出國比賽的機會。
他剛飛回B市的那段時間,盛星河特別不適應。
身邊少了個人,遇到好笑好玩的事情也不能及時分享,甚至連晚上睡覺都不踏實。
想吃草莓的時候,會想到賀琦年;想喝米糊的時候,會想到賀琦年;看綜藝的時候沒人摟著,會想到賀琦年;新上映了一場精彩的懸疑片,會想到賀琦年……
無時不刻,隨時隨地。
之前也不是沒有異地戀的情況,但都沒有這回嚴重,大概是因為之前一直住一起的關係,全天24小時黏在一塊兒。
一定要形容的話,那感覺就像掉了顆牙齒,渾身彆扭。
不過賀琦年不在的話也有一個好處,就是精力比較旺盛。
盛星河覺得前輩得出的那套「性生活頻繁會影響成績」的理論,那絕對是有醫學根據的。
賀琦年在的時候,怎麼著也得玩一兩個小時,興致上來,再弄個什麼小道具,綁手腕捆腳踝,折磨他好幾個鐘頭,隔天的精神狀況欠佳。
賀琦年這一走,他的注意力就全部投回比賽當中,三月末就出國參加巡迴聯賽。
之前幾次成績都一般,維持在2米26左右的高度。
很多人質疑他當初換腳的這個決定,甚至連他自己也懷疑過自己能不能做好,因為沒有前輩的經驗可以參考,一切都得依靠自己日積月累地摸索。
很可能這些時間、精力、努力換來的只是一個失敗的結果,但是新的肌肉記憶在慢慢形成,他已經無法回頭,必須一路向前。
賀琦年也給了他不少鼓勵,幾乎每場比賽,賀琦年都會守著直播,在賽後跟他分析出錯的地方。
跳高運動很難靠意識去控制起跳點的位置,或是起跳高度,角度,運動員能做的,就是堅定信念,調整心態,然後風雨無阻,日復一日的訓練,練到最後,一定是依靠神經反射去控制角度,弧度。
練到能夠閉眼過桿。
曾經跌落至谷底,如今不畏懼深淵。
不管別人多不看好,盛星河還是相信自己,相信這是老天爺設下的最後一道大坎。
他就想要越過去,不光是證明自己,也希望自己有朝一日能用成績來告訴後輩,「夢想」並不是一個遙不可及的詞彙,只要你願意努力,願意嘗試,就一定是在靠近它。
這一路有傷痛有失落有迷茫,但他沒有放棄,也不捨得放棄。
終於,在五月末的亞運會上,他成功越過2米31的高度,為中國隊摘得一枚金牌,且達到了曾經用左腿起跳時的最好成績,也就是那個令他面臨禁賽的高度。
然而這一次,藥檢通過,金牌穩穩地收入懷中。
這一突破對他來說意義重大,甚至比自己第一次跳過時還要興奮。
這個成績,證明了他是可以做到的,他的努力沒有白費。
年初剛答應賀琦年住一起時,他們買過一個透明的玻璃櫃,展櫃一共五層,裡面收納了他們在運動生涯裡拿到的所有獎章、證書、獎牌、獎盃以及參賽時拿到的吉祥物。
如今又添上一個新的獎盃和紀念物,櫃子都快擺不下了,他準備等賀琦年回來之後,再添個新的。
在國際大賽上獲得金牌,爽的肯定不光是他一個人,而是整個田徑隊乃至全國上下所有關注體育項目的觀眾。
田徑組的各大官微齊齊送上祝賀,各路媒體爭相採訪,就連綜藝節目都邀請他上,不過除了幾個採訪,其他節目他都委婉地推掉了。
做任何事,最怕的就是分心,而綜藝節目會將人三百六十度無死角地推到大眾視野裡,優缺點都被無限放大。
遙想去年和賀琦年上的那檔綜藝,他仍然心有餘悸。
當時節目組想要製造一些輿論,後期剪輯很有針對性地留下了一些曖昧鏡頭。
宣發部就專挑他們有肢體接觸的部分當熱點拿出來炒,頻頻上熱搜,雖然給他們帶去不少人氣,但也有太多複雜的聲音擾著他的思緒。
最直觀的變化就是評論和私信數量的飆升,有誇的,自然也就有貶的。
印象最深的是幾個恐同網友發給他的私信,罵他們噁心,給國家隊丟人,甚至大言不慚地讓他們滾出田徑隊。
雖然談戀愛這事兒是事實,但這也不是被人用來發洩和攻擊的理由。
還有網友冷嘲熱諷:腿受傷還有精力出來撈錢啊?上綜藝能讓你成績提上去唄?
總有那麼一些人在網上肆意宣洩著負面的情緒,無法阻止,也沒工夫去解釋。
他不想因為這些干擾而分心,只得推掉一些機會,就連在記者的採訪中,他都很明確地回答:今後不會考慮進入娛樂圈。
他最愛的永遠都是賽場,能讓他興奮起來的,也只有賽場……
還有賀琦年。
有了亞運會的那次突破,盛星河整個人的比賽狀態都被調動起來了,之後兩次比賽,一次過了2米28,一次過了2米30,總之發揮得還算穩定,教練也誇他這一賽季的競技狀態越來越好。
另一邊,賀琦年的畢業答辯非常順利,在畢業典禮那天,還受邀上台演講,向青春和夢想致敬。
典禮結束之後,又被同學拉著去唱歌吃飯,他和別的同學還不一樣,班上的叫去吃了一頓,田徑隊裡的老隊友們也拽著他談天說地。
心情好,在KTV玩遊戲,結果被一大幫同學給灌醉,張大器和秦沛一起將他送回公寓。
凌晨的時候,賀琦年滾到床底下摔醒了,整個人迷迷瞪瞪,一摸床上沒人就憋屈,睡不著,於是盛星河便接到他的電話。
賀琦年醉意猶在,前言不搭後語,聊兩句就嘟囔:「那你想我了嗎?」
「當然想了。」
賀琦年帶著點埋怨的語氣:「那你都不主動給我打電話。」
「我白天不還給你發信息嗎?」
「有嗎?」
「當然有,你不是還回復我了。」
賀琦年的腦子轉不過彎了:「什麼時候,你說什麼了?」
盛星河琢磨著他這狀態肯定是喝多了,沒掛電話,陪他聊天,直到對面響起了很低的呼嚕聲。
隔天下午清醒後,賀琦年便收拾起公寓的行李,他愛臭美,衣服巨多,收拾出整整四個大箱,打包寄往A市,讓盛星河幫忙簽收,回頭再裝回家裡。
飛機穿透繚繞的雲層,從一座城,飛往另一座城。
城市裡有他想見的人,整段旅途都是愉快的。
三月到九月是田徑賽事最密集的一個階段,過完十月,運動員們就進入冬訓狀態,為來年的世錦賽做準備。
盛星河曾參加過一次奧運會的選拔,三次世錦賽選拔,都沒有獲得理想的成績,第四次就是去年,因為韌帶撕裂而棄權。
回首過往,失敗了無數次,這對他的心理打擊是十分巨大,但相比其他因傷退役,或是因為家庭原因被迫退役的隊員,他又覺得自己還算幸運。
起碼能夠為自己的未來做一次選擇,管它成功還是失敗,先做了再說。
時間在指縫中流過,直到收到聖誕祝福的那天,盛星河才恍然間意識到,他的二十九歲要結束了,從明年開始,他就是三字開頭的人了。
有點不真實。
他的記憶還停留在一個蟬鳴聒噪的夏天,有位殺馬特少年抱著一堆男性專科醫院傳單,問他有沒有需要,第二根可以半價。
那個小男生已經成為了他的小老公,每天都會摟著他睡覺。
一切都是那麼不可思議。
其實男人和女人一樣,對年齡的增長也有壓力,這個從二字跳到三字的跨年夜,賀琦年起碼聽他叨叨了七八次「好不想長大啊,我真的好不想長大」。
前所未有。
這種焦慮的情緒不斷地往外傳遞。
賀琦年在廚房煮著一鍋湯圓,安慰道:「年齡只不過是一個數字罷了,其實就跟平常一樣,日落日出,明早起來一切照舊,你也可以永遠十八歲。」
盛星河蔫蔫地趴在餐桌上,勾了顆草莓塞嘴裡:「真想跟你換換,我想回到二十三歲。」
賀琦年把湯圓盛出,端上桌:「你還是想想今天該怎麼度過,明天才不會後悔吧。」
今天該怎麼過,明天才不會後悔?
這答案注定無解。
不過賀琦年說了一個最靠近標準答案的,那就是愉快地度過。
「該吃吃該喝喝有事兒別往心裡擱。」
盛星河舀了顆湯圓塞嘴裡,芝麻餡兒的,很甜。
「所以,一會咱上樓運動運動,」賀琦年極具暗示性意味的眼神掃過去,「我上網淘了樣好東西,會動的,保證你開心。」
「賀琦年!」盛星河臊紅了老臉低吼,「下次不准買那種奇奇怪怪的東西了!上回腫三天才消。」
「那次那個尺寸買錯了,這次保證沒問題,很小的,」賀琦年說著還掏出手機打開淘寶遞過去,「賣家還贈送一個口球,你知道口球是什麼東西嗎?」
圖片上是一整套折磨人用的小道具,黑色的皮革、金屬的鏈子、項圈、小鈴鐺、束手綁腳的玩意兒。
盛星河一聯想到那番羞恥畫面,臉紅如麻小,暴躁狂吼:「我哪知道!賣家為什麼要送你那種東西!?」
賀琦年還挺得意洋洋:「因為我買的多唄!」他轉念一想,身子朝盛星河那側滑了過去,「其實你知道那是什麼東西,對吧?」
「……」盛星河幹掉一大碗湯圓,人也冷靜下來,認真道,「你現在PB已經不如我了,怎麼著也該輪到我了吧?」
賀琦年嘴裡的湯圓差點兒哽住,裝傻:「啊?」
盛星河手裡的碗筷一擱,扭臉瞅他:「啊什麼啊?每次都是你爽了,我還沒爽過呢。」
賀琦年震驚道:「你不爽嗎?你每次都叫得那麼起勁,假高潮?」
那倒不至於!
盛星河清了清嗓子:「那,那哪有你一直在上邊的,當初說好了誰先過2米30誰就在上邊兒,現在我都2米32了,還是你在上邊兒……」
不提這茬還好,越提他就越是委屈:「我努力這麼久有什麼用?」
賀琦年感覺腦後有一道閃電劈過,吃了顆湯圓壓驚。
「要不然這樣,誰先越過2米33這個高度,誰就能在上邊,怎麼樣?」盛星河說。
「又來!?」賀琦年尋思著自己的段位跟盛星河相比也差不了多少,便點頭答應了。
盛星河伸出小手指:「一言為定,不准反悔。」
賀琦年伸手勾了勾。
當晚,全套小道具伺候,盛星河差點兒被玩到升天。
…
鬧歸鬧,正事兒還是得辦,短暫的春訓結束之後,盛星河和賀琦年一同歸隊。
先是一場全國錦標賽試試水,把競技狀態調動起來,接著就是室內賽、鑽石聯賽和世錦賽。
盛星河今年的目標非常明確,就是破了2米33的高度。
賀琦年的想法自然也一樣。
兩人從場上鬥到場下,吃飯要比誰吃得快,訓練要比誰練得多,跟兩幼稚園小孩似的,沒完沒了。
在場上時不時給對方一記眼神殺挑釁,在記者採訪時更是聲勢浩大地宣戰。
有不少網友認定這兩人私下關係不融洽,從「搶了對方女朋友」一路猜到「搶了對方的資源」。
八卦從不缺席。
大家開始相信,之前那什麼兄弟情同事愛,都是假的,演的,總之一看就是關係破裂!
甚至還有熱心網友分析,之前是因為兩人的PB相差太遠,都不把對方瞧在眼裡,現在真輪到要掙一枚金牌,就如同一對撕破臉的老夫老妻,誰也不讓誰。
吃瓜群眾強烈附和:說的簡直太有道理了!利益果然能泯滅人心!競技圈哪來的真愛可言?
然而,在他們見不到的地方,盛星河被賀琦年壓著弄,嘴上還罵罵咧咧。
「你他媽輕點能死嗎?」
「那個不准!不准用!放下!操!給老子放下!」
「賀琦年,你想好了,今天我受的這些你早晚點受一遍!」
「賀……嗷……」
第六十二章
五月,鑽石聯賽第一站開賽。
聯賽每年一屆,是一項覆蓋全球的系列賽,總共14個站點,需要運動員們飛往世界各地參賽贏積分,每個項目總積分排名第一的選手不僅能獲得巨額獎金,還有一枚價值8萬美元的鑽石。
去年,賀琦年忙著趕畢業論文沒能參加,今年得跟自己老婆在場上拚個你死我活,不過他非常享受這種感覺。
第一站多哈,因為溫度氣候、水土不服等各種原因影響到了競技水準,賀琦年發揮不穩,只跳了個2米25,只排到第八名,盛星河是2米31,季軍。
自從上回越過這個高度之後,盛星河整個人的心態有了很大的轉變,這已經是他第三次在競技場上達到這個高度。
自信發揮著它無窮的力量。
運動員只有在比賽中獲得勝利,才能夠真正地信任自己。
第二場比賽的地點在上海,運動員們提前幾天出發到比賽場地。
自家領地,沒有語言障礙,要比在國外輕鬆許多,但依舊有一些體型健碩的外國選手會用一種輕飄飄的眼神打量中國選手。
那眼神透著幾分倨傲與不屑,就像是博士生看中專生,最強王者看倔強青銅,總有種從骨子裡泛出來的優越感。
其實說簡單了,競技場就和考場一樣,作弊的會被所有人鄙視、謾罵,成績爛的會被看不起,甚至嘲笑。
成績牛逼自然是拿來炫耀的。
如何才能打破這種「中國人很遜」的觀念?
那就只有比他們更強。
比賽共分三天舉行,二十多個項目的比拚,男子跳高的預賽安排在第一天上午,決賽安排在第二天晚上七點半。
這次進入總決賽名單一共是13位選手,盛星河和賀琦年都在列。
自家領地,要是輸了可比在國外丟人,隊裡的領導在決賽前一天晚上臨時跟大家開會,下達死命令,在跳高項目上是保三沖一,必須得拿枚獎牌,不然回去有懲罰。
另外還特別叮囑賀琦年:「你在低高度的地方也千萬不能掉以輕心,我之前跟你說過的,每一跳的過桿率都非常重要,如果到最後打平,比的還是你們的過桿率,你上回就是在2米26這個不該失蹄的地方失蹄了。」
賀琦年點點頭:「明白。」
邊瀚林捏著小本子跟大家分析:「你們別看那兩黑人PB比你們高,但他們都是熱帶地方過來的,沒辦法適應這邊的氣候環境,一過來起碼掉個五六公分,跟你們水準扯平。這對於你們來說是非常有利的反超機會。」
賀琦年「嗯」了一聲:「要是明天的溫度能再降一點就好了。」
他喜歡十五度左右的氣溫,最好是剛下過雨的那種,空氣潮濕,帶點微微的涼意,沒那麼容易出汗,而盛星河則跟他恰恰相反,喜歡二十多度的氣溫。
最好陽光充沛,空氣乾燥,有陽光的地方會讓他心情變好,即使是炎炎夏日他也喜愛太陽,不喜歡陰天。
看似沒什麼關聯的事物,其實都在影響著運動員們的心態和發揮。
當晚凌晨時分,正如賀琦年所盼望的一樣,下了場大暴雨,隔天氣溫驟降十多度,還有點兒小雨。
許多熱帶地區的選手都無法適應國內的梅雨季,整體水平有所下滑,從上午的徑賽中就可以明顯地感覺出來。
盛星河的皮脂非常低,最怕陰冷,除了T恤之外,還帶了件運動衛衣和好幾雙襪子,萬一下雨淋濕了,襪子也會增加重量,影響發揮。
一系列準備工作結束後,陸續排隊做檢錄,比較幸運的是,在跳高決賽開始之前,雨停了。
盛星河在檢錄處的彎道場地熱身,賀琦年去幫忙接水。
休息處的椅子上坐著兩老外在聊天,其中一個的視線掃向盛星河所在的位置,說了句「He tos(他是的)」。
金髮老外一臉驚訝:「Really?」
另外那位點點頭:「I thought he will be suspended for 4 years,but uedly only 1 and a half year.」(我以為他會被禁賽4年,沒想到才一年半。)
賀琦年知道他們在聊盛星河的那段黑歷史,假裝聽不懂,還挺友好地衝他們笑笑,繼續接水。
金髮老外年紀很小,第一次在賽場碰見賀琦年,將他錯記成了某位韓國選手,便放心地嚼起舌根:「There are all rubbish in the ese team.」(中國隊裡的都很垃圾。)
一腔怒火衝上頭,賀琦年氣得差點摔了杯子,怒目圓睜地瞪回去,指著那金髮老外:「Who are you talking about?Say it again!」
老外被他嚇愣住了。
盛星河注意到休息區那邊的動靜是在兩分鐘之後,好幾名運動員和工作人員圍在一起,鬧哄哄的,賀琦年也在中間,跟一老外推推搡搡,罵罵咧咧。
「山裡沒通網還是怎麼著!公告不會自己看啊!誰他媽跟你說他吃藥了?」
盛星河趕忙跑過去,賀琦年正在向工作人員解釋:「是那個金毛先罵人的,說我們中國隊都是垃圾。他罵人我就要忍著嗎?我為什麼要忍?在我們的地盤罵我們中國人,我憑什麼要忍?」
翻譯詢問老外,老外攤攤手:「I don't know what did he say.」
賀琦年氣得心率飆升,暴躁地抓了抓頭髮,連彪好幾句英文髒話。
工作人員防止矛盾激化,趕緊拉住他:「就算他罵人那你也不好去推人家,大家都是來比賽的,人家說什麼就讓他說去了,你贏他不就好了。」
「是他先動手推我的啊,」賀琦年的情緒十分激動,胸腔裡的一團火怎麼壓都壓不下去,「他罵人在先,我問他罵什麼,讓他再說一遍,他突然站起來推我,還挑釁,我不回敬點什麼難道謝謝他罵得好嗎?」
老外一副受到了委屈的樣子,重複說著聽不懂。
盛星河雖然沒怎麼弄明白起因經過,但他太瞭解賀琦年,不會平白無故地招惹人,但要是別人先招他了,就跟個炮筒似的,立馬炸毛。
賽前的心理波動有極大的可能性會影響到競技水準。
這樣吵下去絕對不行。
盛星河拽住賀琦年的胳膊:「還有半小時不到開賽了,趕緊跟我一起熱身。」
賀琦年看了一眼那位金髮老外,老外也看看他,並且明目張膽地豎起了一根中指挑釁。
「臥槽!」賀琦年氣得聲音都打了個彎,胳膊抬起來的那一剎那,被盛星河猛地按住拖著走。
「你又想跟人打架?」盛星河鉗住他的胳肢窩往椅子上一按,「想把事情鬧大?然後跟那傻逼一起被禁賽?」
賀琦年愣住:「當然不是。」他扯了扯被弄亂的衣服,「我只是氣不過去,他說……」
說到這裡,話音斷了。
他怕提起整件事的起因會影響到盛星河的賽前情緒,頓了兩秒,搖搖頭,「算了,不說了,你就當我不懂事吧,我以後不會了。」
話雖是軟話,但完全聽不出一點歉疚的意思,反倒有種孩子般稚嫩的委屈。
盛星河蹲下身,抬眸看他:「賀琦年,我相信你不是那種挑事的人,我拉開你不是覺得你不懂事,是因為馬上要比賽了,你得把注意力全都放到比賽上,不能夠分心。」
賀琦年緊皺的眉頭放鬆了一些,不過心臟還是跳得挺厲害。
那老外確實影響到了他的好心情。
盛星河拍了一下他的手背,繼續說:「別人說什麼無所謂,我們管不住他們的嘴,你要做的,就是在賽場上超越他,不斷地超越他,打擊他的自信,讓他憋屈,卻又無可奈何。在此之前,你一定要沉住氣。」
打擊一名運動員最好的方式就是在賽場上勝過他。
賀琦年把那一股氣嚥回肚子裡,去向工作人員詢問那金髮老外的PB(個人最好成績)和SB(賽季最好成績)分別是多少。
盛星河笑笑,知道他已經成功將悲憤化為力量了。
這次決賽從2米20的高度起跳,之後是2米25、2米28、2米31、2米33。
金髮的那位名叫維克多,和賀琦年同歲,也是第一次參加鑽石聯賽,PB2米30、SB2米30。
賀琦年PB2米31,SB同樣是2米29。
可以說是旗鼓相當的水平,不過賀琦年佔據主場優勢,對環境熟悉,且今天的溫度也讓他感到舒適。
雨天濕滑,還有一點風,選手們需要根據現場的風速、場地濕度來調整自己的起跳步伐,起跳點,該更快一些還是慢一些,助跑長一些還是短一些,都得依靠運動員和教練員的經驗來判斷。
邊瀚林和林建洲坐在離賽場最近的那排觀眾席,負責在每輪結束,分析起跳過程中的一些小缺陷,然後告訴他們。
這場比賽,13位選手全都選擇從2米20的高度起跳,每一跳的過桿率將直接影響到最終名次評定。
賀琦年上回就在過桿率這上邊栽過觔斗,他和一位美國選手的落桿高度都是2米33,但是因為那位選手在前邊的高度全都是一次通過,而他在2米26上掉過一次桿,所以裁判判定那位選手獲勝。
只有吃過苦頭,才知道不能掉以輕心。
這次,他從2米20到2米28的高度,都是一次過,和他同樣一次過的還有盛星河、維克多、來自韓國的修鳴、以及一位黑人選手賴特。
其中賴特的PB是2米38,超場上所有選手一大截,不過很明顯,他非常不適應國內的氣候,身體肌肉一直繃得很緊,在2米28的高度竟然第三次才跳過去。
邊瀚林看了兩輪起跳,側身跟林建洲說:「這次最大的對手其實就是維克多和那黑人,那韓國人不行,完全就是靠那最後一下起跳發力,最後助跑那四步的力量都沒帶上去。」
「確實。」
林建洲在賀琦年2米28的試跳結束,遞上溫水:「你的前幾次起跳絕對是沒有問題的,角度也掌握得很好,接下去2米31,最重要的就是背弓和收腿,收腿一定要快,別擔心過不去,你剛才2米28的時候,背弓弧度完全超2米31的高度了,一定要放鬆知道吧?放輕鬆,注意步伐節奏。」
林建洲的點評和誇讚給予賀琦年很大的自信心。
到目前為止,他和盛星河還有維克多的成績是完全一樣的,過桿率100%。
兩位裁判員將橫桿上升到2米31的高度,韓國隊那位明顯緊張過頭了,雙手握拳,指尖不停地摩挲著皮膚,胸口起起伏伏。
賀琦年注意到他的左腿有道很長的疤,很顯然是動過手術,估計是和盛星河當初一樣的情況,懼怕起跳。
顯示器上開始倒計時,最先試跳的是盛星河。
助跑、起跳、收腿,一氣呵成,輕鬆越過,賀琦年立馬衝他豎起大拇指。
場內一片歡呼。
「太牛了你!」賀琦年過去摸了摸他的手,「快給我蹭點好運氣。」
雖說小兩口在上下問題上有點小矛盾,但這種時刻,就得一致對外,盛星河不僅握了他的手,還賜給他一個大大的擁抱,鼓勵道:「祝你好運。」
緊接著是韓國的那位和賴特,兩都沒過,一個是後腰蹭桿,一個是小腿蹭桿。
「就沖這狀態,我估計是過不了桿了。」邊瀚林說。
賀琦年排在維克多的前邊,起跳時背弓幅度拉到最大,起跳點離桿近,臀部稍稍蹭到了一點橫桿,但他收腿速度極快,只見橫桿上下跳動了幾下,穩穩地落了回去。
觀眾區內瞬間爆發出一陣強有力的歡呼。
裁判舉起小白旗,示意成績通過。
不過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維克多竟然也是一次過桿,直接刷新PB。
「我靠……」賀琦年氣得牙癢癢。
另外的兩位選手沒有過桿,前三是穩了,接下來就是爭一環節。
橫桿上升到了2米33的高度,顯示器開始倒計時,由於場上人數只剩下三人,所以倒數時間也從一分半調整到三分鐘。
選手必須在這規定時間內起跳,超過則視為失敗。
盛星河排在第一位。
2米33的高度,他只有在一次訓練中越過,是他目前為止能所達到的極限。
極大的心理壓力令他心跳加速,久久不能平靜。
場上的計時器倒數到最後三十秒時,他深吸一口氣,緩緩助跑,最後四步衝刺起跳,在空中時他已經感覺到肩胛骨的位置蹭到了桿子。
「啪」地一聲,橫桿和人同時落墊。
「啊——」觀眾席內皆是惋惜的聲音。
只要是在國際賽場上,國人的心臟、拳頭都是緊緊地揪成一團,和場上的運動員一樣興奮、焦慮、緊張。
哪管你之前有什麼黑歷史,是不是同性戀,有多少花邊新聞,只要身穿那套紅色戰服,就是代表了中國,就想要看你贏。
盛星河一落桿,大家又將希望投到了賀琦年身上。
林建洲的身子都快越過安全線外了,極力安撫賀琦年的情緒:「沒關係的,你儘管放鬆跳,你跟盛星河現在二對一,幾率比他大,咱們少了一次還有五次,他只有三次。」
維克多的教練也在同他說著什麼,距離太遠,聽不清。
賀琦年從沒越過2米33的高度,明明才上升了2公分的高度,可他視覺上望去,就跟增長了5公分似的。
怎麼就那麼高呢。
第一次試跳,背弓依舊拉到最大,但他起跳點靠橫桿太近,大腿蹭到了桿子,試跳失敗。
不過慶幸的是,維克多也一樣失敗。
林建洲喝了口水:「三個人不會打成平手吧?」
在一些田徑賽中,確實有兩人並列冠軍這種情況,但三個人並列,估計是不太可能。
邊瀚林說:「我估計到最後都不過的話,肯定要加賽。」
第二輪的試跳又開始了,盛星河還是沒能越過,不過他的狀態已經比第一次好很多了,肌肉沒那麼緊,邊瀚林提醒他,最後四步塌跳必須要更果斷一些,將身體的力量帶上去。
賀琦年第二次試跳節奏很穩,按照教練的指點,調整助跑節奏,起跳的那一霎那,全場屏息凝神,攥緊了拳頭。
騰空、越桿、收腿,修長的小腿擦桿而過。
三秒,未落桿。
裁判舉起了小白旗。
「WOW!——」全場觀眾驚呼,邊瀚林的大腿都拍麻了。
過了這個坎,這已經是冠軍預定,接下來就看盛星河和維克多誰能拿到銀牌。
賀琦年鬆了口氣,第一時間將視線投向盛星河,就像幾年前那場省運會一樣。
如今換了賽場,但他的習慣總是沒有變,一拿到成績就忍不住看向自己喜歡的人。
這一次,盛星河張開雙臂抱了抱他。
賀子馨坐在最高處的一個角落,頭戴一頂黑色鴨舌帽,口罩遮住半張精緻的小臉,左手舉著望遠鏡。
兒子的一舉一動都牽動著她的心跳,聽見場上那些歡呼吶喊聲,她終於真正體會到了盛星河當初那句話時的心態
——在賽場上發光發亮的他,一定會成為您的驕傲。
確實驕傲,她和所有觀眾一起振臂高呼。
可當所有人都認定,賀琦年的冠軍肯定拿穩了的時候,維克多的第二次試跳,戲劇性般地過了。
一幫外國觀眾興奮得嗓子都喊啞了。
中國隊全場懵逼.jpg。
賀琦年嘴裡的礦泉水全噴了,惱火道:「這他媽都行!」
這樣一來,盛星河的名次就從並列第二滑到了第三名,他2米33的高度還剩下一次試跳機會,就算過去了,他也是第三名,因為他的過桿率不如另外兩人。
所以這一跳對他來說已經沒有意義了,他必須要去挑戰下一個高度,2米35。
跳得過,就是第一,跳不過,那就是第三。
比賽有規定,選手可以在任何一個高度申請免跳,但是在下一個高度只能使用上一輪剩下的試跳次數。
也就是說,他在2米35的高度,只有一次試跳機會。
賀琦年望著那橫桿高度,喉結滾了滾。
太可怕了。
他的內心還是挺矛盾的,盛星河要是贏了,他就得在下邊兒了,可盛星河要是輸了,自己還得和維克多來一場,萬一維克多贏了,那多丟人。
最終,為國家爭榮譽的使命感戰勝了他的私心,他抬頭,虔誠地祈禱,並且送上祝福:「哥,一定要放輕鬆!相信自己!來趟漂亮的。」
無數的觀眾扯著嗓子嘶吼,替他加油打氣。
最後一跳,盛星河緊張的都快尿出來了。
前所未有。
掌心、後背、腳底,全都是汗。
起跑前,他還特意換了雙襪子和釘鞋。
倒計時還剩下二十秒的時候他才起跳,這一跳,背弓幅度不夠,後背擦桿。
「啪噠」一聲。
雖然是意料之中的結果,但他還是迅速從墊子上蹦起來,沖觀眾席深深地鞠了一個躬。
賀琦年第一時間迎上去抱住他,順順毛:「沒事的,盡力就好了。」
盛星河有些遺憾地拍了拍他肩膀:「剩下的,就只能交給你了。」
2米35的高度,賀琦年和維克多都沒有過。
一方面是強大的心理障礙,另一方面是大家的體能已經到達極限。
這時候,裁判給出了兩種選擇,一種是繼續加賽,從2米34的高度起跳,第二種就是並列冠軍。
遇到這種情況,主要還是聽取運動員們自己的想法。
裁判還在「冠軍」二字上加了重音,暗示賀琦年,希望他選後者,省得讓人家拿去了。
但賀琦年偏偏就是死不認輸的性格,果斷而堅決地作出決定:「我不要並列!我要贏他!」
維克多本來是猶猶豫豫的狀態,見賀琦年這麼果斷,也不好選另一種,怕被看不起。
決定好之後,計時器上的紅色數字再次滾動起來。
由於場上只剩下2個人,所以時間延長到了5分鐘。
賀琦年的心理壓力達到了一個前所未有的高度,心臟都快蹦出嗓子眼兒了。
他站在場上,四周都是聲音,可他還是能清晰地感受到自己超乎尋常的心跳。
不是撲通~撲通~,而是砰砰砰砰砰!
他將大半瓶礦泉水擰開,灑在臉上降溫,用毛巾擦乾後,提了口氣,開始助跑。
全場屏息等待。
結果跑到橫桿前,還是提不起勇氣起跳,繞了個彎又縮回到了助跑點。
觀眾都特麼跟著緊張。
盛星河的小心臟也已經被他吊到了嗓子眼,大聲吼道:「賀琦年!加油!」
外國觀眾那邊一陣騷動,聽起來是在詛咒他落桿,被我方觀眾的聲浪蓋了過去。
於是那邊又開始為維克多加油打氣。
但這是什麼地方。
中國上海。
中國觀眾的比例遠超於外國觀眾,有幾個男人起身搖旗吶喊,緊接著所有觀眾都高高揚起手中的小國旗:「賀琦年!——加油!——」
「賀琦年!——加油!——」
此起彼伏,聲浪震天,迴盪在整片場館。
氣氛熱烈高漲,完全不亞於明星開演唱會,就連裁判都跟著喊加油。
賀子馨坐在人堆裡,聽著眾人的嘶吼,雞皮疙瘩爬了滿身,隨後,她也放下明星架子,扯開嗓子,跟著節奏吶喊。
聲音盤旋在場館上空,賀琦年的腎上腺素飆升,血液。
倒計時還剩下三十秒。
他閉了閉眼,最後一次調整呼吸。
盛星河就和當年省運會比賽一樣,轉身面向觀眾席,比了個暫停的手勢,然後衝下揮手,示意降低音量。
運動員需要凝神靜氣,掌聲有時候會影響到他的助跑節奏。
所有觀眾收到信號,立刻配合地收音。
賀琦年睜開眼睛,目視橫桿,想到盛星河之前說過的一句話——當你勇敢地跳起來,會發現它根本沒你高。
他邁開大步助跑,最後四步塌跳充滿了獵豹般攻擊性,速度又快又猛。
左膝微曲,用力蹬地。
那一抹中國紅一躍而起,在空中劃過一道漂亮的弧線。
賀琦年迅速收腳,但還是感覺到自己的右腿似乎擦到了橫桿。
橫桿是有彈性的。
在攝影機鏡頭裡,那橫桿直接從中央位置向上彈了起來!
靠前的觀眾看得清清楚楚,所有人的內心都是兩個字——完了。
剎那間,震動的幅度從橫桿中央傳遞到兩側,整條橫桿像條脫水的魚兒,瘋狂抖動。
一秒。
兩秒。
三秒。
四秒。
時間從未有過的漫長。
賀琦年都已經從墊子上爬起來望向橫桿。
五秒。
沒掉。
裁判揚起了手中的小白旗,宣告過桿。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無數中國觀眾齊刷刷地站立起身,高舉手中的旗幟尖叫吶喊。
盛星河的眼眶蓄滿熱淚,胸腔漲漲的。
為什麼這小子這麼帥?
賀琦年猛捶了幾下墊子,整個人興奮得彈跳起來哈哈大笑,他飛奔到盛星河邊上,語無倫次:「我過了我過了!2米34我過了!哥!我過了!哈哈!」
「傻子。」盛星河揉了揉他腦袋順順毛,要不是環境實在不允許,他還準備給人獻上一枚火辣熱吻。
對手的試跳結果最容易影響到參賽選手的心理。
維克多蹲在地上,心態已經崩得差不多了。
與此同時,賀琦年沖觀眾席的大伙打招呼,甚至把自己剛換下來的T恤扔了出去,眾人瘋搶。
邊瀚林遞給他早已準備好的國旗。
三分鐘後。
場館最右側的電子大屏幕上滾動播放出男子跳高的最終成績。
NO.1 A Qinian HE PB 2.34 SB 2.34
第六十三章 完結章
頒獎和採訪一結束,盛星河和賀琦年都累癱了。
鑽石聯賽,高手對決,比的不光是高度、速度還要比謀略和膽魄,一點點微小的失誤或是膽怯心理都會影響到最終的結果,不管是肌肉還是神經都處於高度緊繃狀態,結束之後,一口氣松下去,就像是徒步旅行了好幾天,身子骨都軟趴趴的,一點兒都使不上勁。
甚至還有點兒暈眩。
一回到酒店,盛星河顧不上洗澡換衣服,往床上一倒,困意襲來。
房間密碼賀琦年是知道的,沒過一分鐘就聽見「嘀」的一聲。
盛星河微微仰了一下頭,賀琦年大步流星地跑過去,恍惚間,盛星河彷彿見到了一頭巨型阿拉斯加朝他飛撲過來。
「啊——」盛星河被他壓得胸腔一顫,抬手抱住身上的人,眷戀地親上一口,把在賽場上想做卻沒能做的事情完成了。
耳鬢廝磨,難分難捨。
賀琦年滾了半圈,落回鬆軟的被子裡,一條腿擠進盛星河的兩條大腿中央,雙手再繞過他的側腰,在背後扣住,像是擁著什麼寶物。
每一次突破極限的比賽總要耗費全部的體力和精力,實在是累,澡也沒洗褲子也沒脫,兩人就以這麼一個纏綿的姿勢睡著了。
醒來已是晨光微熹。
賀琦年抽出自己被壓麻了的胳膊,起身活動活動筋骨,他沒有拉開窗簾,躡手躡腳地跑回自己房間沖了個澡,然後收拾好所有的運動裝備和換洗衣物,到三樓餐廳打包好早點,最後再回到盛星河房間。
盛星河也已經醒了,正在浴室洗漱。
領隊在群裡催促大家起床收拾東西,一會要趕上午十點點五十的飛機。
賀琦年回了一句收到。
領隊又問:盛星河呢?醒了沒?
賀琦年又立馬回:醒了,在洗漱。
大部分人都沒覺得有什麼異常,只有林建洲私聊賀琦年:昨晚又一起看鬼片了?怎麼回回都睡一起?
怎麼回回都睡一起?
這直白的質問令賀琦年心尖一顫,他回道:沒看鬼片,昨晚太累了,我很早就睡了。
否認看鬼片卻沒否認睡一起,林建洲按著鍵發語音:「以後要不要乾脆給你兩訂一間房算了,每次定兩間都浪費一間。」
那敢情好啊!
但賀琦年只能把這話憋心裡,想了想,回復:我就是過來送早飯的。
林建洲:「那怎麼不見你給我送早飯?」
賀琦年笑著回道:那您想吃啥?我這就下樓買去!
邊瀚林就在林建洲邊上,看了聊天記錄,搶著發了一段語音:「沒誠意,我們早吃過了,你兩收拾好了趕緊下來,大門口西側的大巴集合。」
賀琦年看了一眼時間,沖浴室喊:「哥,刷完牙趕緊出來吃早飯!」
盛星河嘴裡塞著牙刷,說話有點含糊,但賀琦年勉強能聽出來。
「我再衝個澡,很快的!五分鐘!」
賀琦年見滿床的運動服和T恤,順手收拾起來:「那我幫你整理行李,你快點!」
「不用了,」盛星河漱了漱口,「我來就好了。」
賀琦年說:「領隊他們在催了。」
「不是十點多的飛機麼,到浦東機場撐死了一個小時,現在才七點,那麼早去機場幹嘛?表演嗎?……」浴室嘩啦啦的水流聲阻斷了他的吐槽。
賀琦年將T恤,運動服都捲成一個卷,整整齊齊地碼進行李箱,然後去浴室收牙刷和剃鬚刀,順帶調戲一下盛星河。
拉開玻璃門,一會往他腰窩裡戳一下,一會再往屁股上抓一把,盛星河那腰腹是真沒話說,緊實的小麵包塊,掐著還特敏感,一直往角落裡縮。
賀琦年鑽進去,花灑噴出來的水弄得他兩條胳膊全都濕透,又挨了一頓罵才意猶未盡地往外走。
自從兩人住一起後,從頭到腳的私人用品基本都是情侶款,賀琦年動作嫻熟地將那些洗漱用品裝進一個方形收納盒,然後塞進行李箱的暗格。
剛一推進去,就感覺碰到一塊硬物,有清脆的聲響。
賀琦年伸手將裡面的東西挖出來。
是一隻拳頭大的小鐵盒,上面貼著外文標籤,他在瞬間回想起來,自己之前見過這盒子。
不是家裡,也絕對不是宿舍,那就應該是……公寓!
對,公寓!
是盛星河他媽媽的遺物。
看來盛星河是很想念媽媽,所以一直隨身帶著。
賀琦年的腦子裡這麼想著,一邊扭開那個小小的糖果盒,而眼前的東西卻令他目瞪口呆。
只是一朵用紙巾折成的玫瑰花而已。
純白色,帶一點暗紋。
不過,這折法怎麼這麼熟悉!?
簡直跟他折的一模一樣。
不對啊……
賀琦年剝開一片花瓣,上面印著秋山麵館的LOGO,盛星河說他媽媽在他念小學的時候就意外過世了,他是念大學才到了B市,而秋山是B市的景點。
這他媽就是他折的啊!
記憶的缺口打開,過去的畫面像是洪流灌入大腦。
大二那年的暑假,盛星河轉到T大帶隊,帶著他們一幫人玩什麼野外訓練,結果就是徒步爬山,他們在山上遇到了一家攀巖館,館內的宣傳冊上印著一個美好的傳說。
說是在歐洲阿爾卑斯山區懸崖峭壁的絕頂上,生長著一種珍奇的高山玫瑰。相傳只要擁有這種玫瑰,就能收穫美滿的愛情,許多小伙子爭相攀登,想摘取花朵獻給心愛的人。
他當時就對盛星河有好感,懷揣著一腔柔情蜜意把這個故事告訴盛星河,並且折了這朵玫瑰,想借此機會暗示他,但盛星河卻讓他把頭髮染回黑色,別整的跟白孔雀一樣,給學校丟人。
這件事情印象尤為深刻,但沒想到盛星河竟然會把那朵花留到現在!
所以那時候盛星河對自己也有點意思咯?
這驚人的發現帶給賀琦年的激動程度不亞於昨晚在聯賽上奪冠,除了激動更多的還是驚喜。
他強壓住滿心的雀躍,將小鐵盒放回原位。
飛機准點起飛,經過三個多小時飛行時間,安穩落地,然後又迅速投入到枯燥的訓練當中。
上海站的那場比賽給賀琦年帶去了一波又一波的粉絲,綜藝廣告紛紛找上門。
趁著休息的空檔,他上過一期綜藝和幾次獨家專訪,目的是為跳高項目做宣傳,當然,還有掙錢。
賀琦年平日裡的工資真不高,就夠吃吃喝喝買釘鞋,他現在已經體會到養家餬口不容易,能掙一點是一點。
大概是「老公」這個稱呼讓他有了非常神聖的使命感,他覺得自己有義務把對像照顧好,構建安全感,雖然除了在床上以外的地方盛星河都不樂意喊他老公。
隨著綜藝的播出,網友們對賀琦年的關注度不斷提升,向他示愛的人也越來越多,很多粉絲會買機票飛國外看他比賽。
那狀態就跟追星一樣,評論留言,發私信,想法設法地寄禮物,最瘋狂的一次是直接堵在酒店房間門口。
賀琦年實在憋不住了,把社交狀態改成戀愛中,後來還在一次專訪上公開戀情,承認自己有對象了。
主持人好奇地追問:「那你的那位是隊裡的隊友嗎?」
賀琦年說:「他現在是我家人。」
「哇哦,」他這麼一答,主持人只好另闢蹊徑,「那你們認識有多久了啊?」
「好多年了,在學校就認識,談了也很久了,感情一直挺穩定。」
賀琦年的每一次回答看似都很認真,但範圍特別廣,不瞭解他日常活動範圍的,真的很難猜測那位戀愛對像究竟是誰。
主持人後來又提問:「那你會不會擔心這期節目播出之後,掉很多粉絲啊?」
賀琦年無所謂地聳聳肩:「我是運動員,我怕的肯定不是掉粉絲,而是沒進步啊。」
主持人笑了起來:「那你覺得你這一路過來,最想要感謝的人是誰呢?」
賀琦年的瞳孔微微向上一抬,認真回憶:「要感謝的人太多了,不管是學校的教練還是現在田徑隊的教練,或者是一些觀眾,都很感謝,雖然很多人注定只能陪伴我度過一個階段,但那個階段,會因為有他們而感到溫暖、精彩,我會永遠記住那段時光。哦,還要感謝我媽選擇把我生下來,不然也沒機會遇到我愛人。」
最後這一波狗糧把主持人噎壞了。
節目錄完,賀琦年同主持人一起走出錄影棚,節目的副導演是體育迷,拉著他閒聊好一會,還說要請他吃飯。
「我讓我助理上飯店定位置,晚上我請客!」副導演墊著腳,拍拍賀琦年的肩膀,「你可別不好意思啊,我好幾個朋友都愛看田徑賽。」
「倒不是不好意思,今天家裡還有事情,得早點趕回去。」賀琦年說。
副導演問:「家裡什麼好事情啊?」
「也沒什麼,」賀琦年抓抓腦袋,「我老婆一個人在家吃飯會很無聊,我得回去陪他,本來我們一起相處的時間就不夠……」
年少不知羞,毫不避諱地把自己的想法禿嚕了出來,一盆狗糧把常年在外打拼的中年男人噎死了。
這就好比一個成年人聽見幼兒園小朋友說,我喜歡誰誰誰,想要和他一輩子在一起。
覺得特別稚嫩,可又羨慕他們這個年紀的單純直率。
「成成成,那你趕緊回家陪老婆吧。」
「謝謝導演!」
賀琦年連蹦帶跳地下樓梯,聽見導演在後邊喊,「怎麼不坐電梯啊?」
樓下傳來了清亮的嗓音:「電梯還沒我跑得快!」
落日西沉,將天邊的雲層染成了漸變的顏色,像是一幅巨型油畫,天熱,小區的蟬鳴有些聒噪,偶爾送來幾聲貓叫,不知道是野貓還是家貓。
盛星河推開廚房的窗戶透氣。
今天是賀琦年生日,他準備倒騰一桌飯菜,特意下了個APP學做菜,結果一道糖醋裡脊差點兒把家裡給點著了。
事情非常簡單,他正在廚房做菜,接到了邊教練的電話,要找份資料,他就上樓開機翻資料去了。
半小時後,鍋裡的水燒乾了,肉和鍋成功連體,怎麼鏟都鏟不下來,他一用力,鍋子就穿了。
廚房客廳都瀰漫著一股火災現場的味道。
「我的媽呀。」賀琦年在門外就被這股異味給嗆到了,著急忙慌地開鎖進門,看到盛星河還活著,鬆了口大氣。
他迷茫地走向廚房,「你在幹嘛啊?室內燒烤嗎?」
盛星河橫了他一眼:「我在弄糖醋裡脊。」
賀琦年只看到一口破了洞的鍋子,拎起來,透過那個大洞望向盛星河:「那麼請問裡脊呢?」
盛星河一把奪過他手中的鍋子,扔進垃圾桶:「你們家的鍋子質量也太差了,鏟一下就破了,裡脊全漏了。」
賀琦年笑得不行:「還有肉嗎?我來弄吧。」
盛星河求之不得,把圍巾摘下往賀琦年脖子裡一套,繞到身後繫上一個蝴蝶結:「肉都在冰箱裡。」
落日的餘暉鋪灑在餐桌上,角度一點點傾斜,減淡,最後落到地上,消失不見。
夏日的天色暗得特別快,等賀琦年的幾道菜弄完,天已經完全黑了。
四菜一湯,數量不多,但勝在量大,賀琦年家的餐盤頂的上盛星河兩張臉那麼大,盛湯用的瓷碗可以用來洗臉甚至養魚。
佳餚上桌,盛星河從冰箱裡抽出一個淡粉色的蛋糕盒。
他剪斷綢緞,揭開蓋子,賀琦年把脖子伸得老長。
裡面是一隻造型精緻的小蛋糕,一股奶香撲面而來,蛋糕以白色為主色,中央用巧克力醬勾出了一幅簡筆畫。
驕陽,橫桿,墊子,還有手牽手的兩個小人。
粗糙的畫工,一看就是出自盛星河之手。
小人的衣服上還分別畫著兩字母,「QN」「XH」。
「我明明比你高六公分呢,」賀琦年戳著蛋糕上的兩個小人,「為什麼你把你自己的腿畫那麼長?」
盛星河有些驚訝:「你怎麼知道是我畫的?」
賀琦年老實道:「因為丑。」
盛星河「呿」了一聲,「我畫得可用心了,還特意打了好幾通草稿才敢下手。」
「看出來了,」賀琦年用筷尖戳著小人的褲子,點評道,「你的屁股應該再翹一點的,沒這麼平。」
「靠。」盛星河樂了。
正式吃晚餐之前,賀琦年說有禮物要送。
盛星河說:「我還沒碰到壽星給別人送禮物的呢。」
賀琦年一邊翻著背包一邊說:「你現在碰到了。」
盛星河偷嘗了兩片裡脊,抬眸,看見他手上捏著個十分眼熟的小鐵盒。
「這玩意兒你上哪兒弄來的啊?」盛星河問。
賀琦年:「你猜!」
盛星河的眼神直勾勾地盯著那盒子,越看越眼熟:「你怎麼找到的?」
「上回給你整理行李箱時無意間發現的,」賀琦年重新入座,身子微微前傾,「我能打聽打聽,裡面是什麼寶貝嗎?」
盛星河咬住筷尖,沒好意思回答,但他看著賀琦年這副孔雀開屏的樣子就知道已經偷摸著開過了。
「也不算寶貝吧,就沒來得及扔掉的垃圾。」
「那我幫你扔掉啦?」賀琦年作勢抬手,盛星河「欸」了一聲。
賀琦年知道他臉皮薄,多餘的話沒說,只是將盒子打開,握住那朵玫瑰花:「我給你變樣好東西。」
恍惚間,盛星河彷彿看見了好幾年前的那個小朋友。
如今,他變得更加自信、強大、英俊、靠譜,圍繞在他身邊的人也越來越多,但那顆心還是和以前一樣。
賀琦年握拳,將手伸向桌面的另一端:「寶貝,來,吹口仙氣兒。」
盛星河笑著吹了一口,雙掌包住他的拳頭:「你要怎麼變?」
「你打開看看啊。」賀琦年挑了挑眉。
盛星河狐疑地看了他一眼,試著掰開他的手指,賀琦年握拳的右手翻了個面,手指向上,緩緩展開。
掌心中央躺著的不是玫瑰,而是閃著光亮的對戒。
盛星河咬住下唇,以防自己過於激動的情緒浮現在臉上,但基本沒用,嘴角翹起的弧度越來越明顯,最後收不住了。
「你把我玫瑰花變哪裡去了?」
賀琦年愣住:「這是重點嗎?」
盛星河:「怎麼不是重點了,那可是你給我疊的定情信物。」
「已經被我吃了。」
賀琦年握著對戒站起身,走到盛星河邊上,右膝緩緩跪下,「現在有新的信物了。」
饒是相處了這麼多年,真到這種環節還是十分緊張,客廳的空調打得很低,但賀琦年的掌心卻開始冒汗。
「盛星河……」他赧然抬眸,「那個,你願意……」
話到這裡,卡了殼。
你願意嫁給我嗎?
不對。
你願意娶我嗎?
那就更不對了!
昨晚怎麼想的來著?
盛星河一臉迷惑地瞅著他,賀琦年就更緊張了,他想說你願意跟我好一輩子嗎,但不知道為什麼,話到嘴邊就變成了:「你跟我睡一輩子嗎?」
「臥槽!」盛星河沒繃住,在如此嚴肅的時刻大笑出聲,「賀琦年,你他媽怎麼這麼好色?」
「我……」賀琦年小臉辣紅,不管不顧地喊了一嗓子,「那你願不願意嘛!」
盛星河笑趴在桌面上,右手緩緩地伸了出去,賀琦年嘿嘿一笑,捏住他的無名指,頗有儀式感地將戒指套進去。
「你也幫我戴一下。」賀琦年將左手抬到空中。
盛星河捏著那枚戒指的時候才留意到內圈還刻有自己的生日。
戒指越過微微突起的骨節,卡入無名指的尾端,尺寸正好,不知道是從什麼時候開始準備的。
賀琦年忽然握住了他的手:「我以前都不敢想像會有這一天。」
盛星河垂眸看他:「我也沒有想過。」
「今後的路,不管有多難,我都會陪著你一起走,所以你不用害怕,我還有很多夢想,希望你能陪我慢慢實現。」
「那肯定啊,」盛星河鼻尖酸酸的,擔心熱淚擠出眼眶,眨了兩下,瞳孔卻越來越紅,「我也有好多心願還沒實現。」
賀琦年笑著起身,拆開塑料袋,將蠟燭點燃,「那我的願望借給你,你先許我再許。」
盛星河第一次無比虔誠地合掌:「希望下一次比賽能拿冠軍!」
願望撞了!
賀琦年一拍桌子,篤定道:「那我願望就是壓冠軍!」
「喂!」盛星河在桌底下踹了他一腳,此起彼伏的笑聲傳出屋外,蓋過了沒完沒了的蟬鳴。
落在窗台上的兩隻小麻雀向著遠方的星光振翅高飛。
賀琦年撕開藏在蛋糕盒內的一枚淡色信封,裡面是一張小小的賀卡。
追夢的路那麼遠、那麼難、那麼累,但是有了你的出現,就連最痛苦的那段記憶也只剩下美好的畫面,謝謝你來到我的世界。
生日快樂!
我愛你!
——盛星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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