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名:貓咪的玫瑰[星際]
作者:一十四洲

文案:

「我們已航行數百年,失去母星,失去方向,失去玫瑰所象徵的愛情。」

末日之際,「遠航者」駛離地球。

林斯是「遠航者」上的頂級生物學家,他畢生唯一一次失敗,是基因改造計劃「limitless」中一個無法甦醒的實驗品。

一次黑洞事故後,在輻射中產生未知變異的實驗品醒了。

說好的戰鬥型最強變異體呢?這個嬌氣包是誰?嗯?

奶貓系嬌氣包小寶貝攻X飛船一枝花斯文敗類天才科學家受

星際日常,甜餅

內容標籤:強強 年下 情有獨鍾 星際

搜索關鍵字:主角:林斯,凌一配角:鄭舒

1章 自漩渦最深處(1

「林,你因為繁重的任務而無法及時到場,但還是要在這場盛大的慶功宴上為大家致辭——作為這些年來我們工作的總結。」金髮的法裔女助手眨了眨眼睛:「來吧,親愛的。」

她走到一旁坐下,影像中呈現第一區宴會廳的場景,圓桌上,人們簇擁著一位黑色學者裝扮的女士,正隔著螢幕向林斯望來。

「很高興能見到您,陳夫人。」林斯聲音冷清,但並不會顯得無禮,短暫的招呼過後,立刻進入正題:「在昨天,九十六個實驗體正式度過監控期,移交軍方。‘limitless’第二期計畫在五年前啟動,至今已經圓滿完成。四天前的正式評測資料中,實驗體全部完成三倍肌肉強度與五倍神經反應速度的基礎改造,以及每個個體不同側重的其它強化,狀態穩定。」

座中的人們不約而同鼓起掌來,原本的研究人員是為這五年的圓滿成果感到欣慰,被邀請來的客人則是滿懷讚歎。

「林,據說你的計畫不止於此。」中央那位被稱作「陳夫人」的女士微笑道。

「人類身體的結構不能支撐三倍以上肌肉強度的改造,但反射速度仍然存在空間,我們在這個過程中甚至看見了強化大腦功能的機會。」他的語調冷靜、平和,並無演說家們煽惑人心的抑揚頓挫,這近乎機械的平淡卻增添了人們的信任——就像他們總是相信機器演算而非直覺預測。

「軍方因為過度的保守對人類改造計畫存在偏見,使實驗的進行困難重重。很遺憾,史約斯元帥不久前正式駁回了第三期的計畫書,但我始終認為下一期計畫有充分理由開啟,並且能夠為我們帶來——

「嘶——」電流聲忽然響起。

投射在人們面前的影像幾度扭曲,最後破滅,聲音戛然而止,地面劇烈動盪。

林斯抓住操作臺的邊緣來穩住自己的身體,第六區的大廳響起尖銳的警報聲與系統女聲:「第六區正在脫離主體,第六區正在脫離主體……

他飛快調出第六區的獨立作業系統:「露西亞,接駁主體。」

「錯誤,命令無法執行。」

他一邊迅速調整參數,邊道:「錯誤詳情。」

「命令衝突,等級過低,無法強制執行。」

林斯語速極快:「脫離命令詳情。」

十分之一秒後讀條結束:「命令發佈人:第三區統戰處,史約斯元帥。發佈理由:飛船駛入巨大B-II型黑洞視界邊緣,需要12倍曲率加速度脫離,超過引擎提供上限,彈出第六區,提供三級反衝力。」

轟鳴聲響起,整個第六區動盪程度迅速增加,刺耳的警報聲中夾雜著實驗室器械架紛紛翻倒、成百上千玻璃試管砸落地面的聲音。林斯死死抓著操作臺,用力閉了一下眼睛再睜開,克服旋拋與重力失常帶來的極度暈眩,聲音竭力平穩,以使系統能夠清晰分辨:「切換獨立航行系統,計算角動量。」

螢幕再次亮起進度條。

與此同時,林斯察覺到身上猛然出現的灼熱刺痛,他迅速拉開操作臺下方的應急屜,展開防輻射裝備——脫離主體後失去了範格爾場的保護,飛船暴露在了強烈的黑洞輻射中。

做完這些後,他血液上湧,反胃感極其強烈,眼前一片繁雜的彩色,無法控制自己的身體,被飛速旋拋帶來的離心力狠狠摜在堅硬的牆壁上。

林斯艱難地喘著氣,喉口腥甜,他抬起頭來,眼前一片模糊,舷窗外的場景飛速變幻,巨大艦船的黑影愈來愈遠,愈來愈小,最後消失成在一片星海中。

——下一刻,星海也消失無蹤,窗外只剩一片漆黑。

動盪仍然在持續,他徹底失去了意識。

林斯是被叫醒的。

不,是被掐醒的。

一片混亂的「林」「林博士」的喊聲中,有人在掐他的人中,還有人在按他的胸口。

他睜開眼,發現自己被放在解剖臺上。

幾個白大褂小年輕見他睜開眼睛,十分興奮:「醒了!醒了!」

語氣之激動,堪與「生了!生了!」一較高下。

「人中位於鼻唇溝中上三分之一處,而我感受到的力道集中在上唇,心肺CPR僅用於心臟驟停的狀況,我不認為這種狀況發生在了我的身上。」林斯面無表情:「我懷疑你們離開地球太久,已經遺忘了最基礎的生理常識。」

小年輕撓頭:「……博士,急救機失靈,我們只能上手了唄,您看您這不是醒了。」

林斯被扶著坐起來,他仍然在頭昏,不過比昏倒之前的狀況已經好了很多。面前幾個小年輕是其它幾個實驗室的研究員或者助手,今天第六區幾乎所有人都去了第一區參加慶功宴,只有一些智慧機械還不能完全處理,離不開人的項目留了資歷還淺的小孩在看著。

自己所在的一號實驗廳在第六區的邊緣,受到旋拋的影響比較大,而他們的情況顯然好一點,至少沒有像自己一樣昏倒。

飛船此時處在異常的平穩中,林斯望向舷窗——一片空無一物的漆黑,讓人分辨不出是不是仍然在航行。

他按了按自己的太陽穴,看著面前五個二十出頭的小孩兒,問:「還有別人嗎?」

「我們檢查過一遍,沒了。」其中一個回答完,又問:「博士,是航行事故嗎?作業系統也失靈了。」

「是我把系統切成了露西亞,你們暫時沒有許可權。」林斯道:「你好,露西亞。」

「你好,巫師先生。」機械女聲響起。

「報告情況。」

「正在生成資料,請稍等。」

小孩眼睛亮了起來:「傳說中的露西亞!這就是第五區一直在研究的那個超級智慧系統嗎?」

林斯點點頭:「是她,幾天前被唐寧載入到了第六區測試。我們並沒有遇到航行事故,而是為了給遠航者主體提供反衝力,被拋入了黑洞視界內部。」

小孩很驚訝:「可是我們還活著。」

另外一個支起手來,作拍打翅膀狀:「在理論上,進入黑洞後的死亡幾率是百分之一百,所以我們現在已經死了,成了量子態?」

林斯被他們嘰嘰喳喳了一通,腦袋稍微清醒了一些,也有了猜測,對露西亞道:「擬合愛因斯坦方程。」

露西亞開始並行處理兩條指令。

林斯走下解剖台,環視了一下大廳一片狼藉的情景。

滿室的實驗液體容器碎裂,流了滿地,飄著許多組織殘塊。

「其它實驗室也都被破壞的很徹底,還有不少從地球上帶來的珍貴樣本,再也沒辦法獲得了,」小孩的情緒十分低落,「真可惜。」

另一個拍了拍他的肩膀:「還好3D模型備份不會壞,不過也沒有用——反正咱們都死定了。」

黑洞視界內外是兩個毫無關聯的世界,在視界內部,時空曲率巨大,逃逸速度遠大於光速,進入之後連光都不可能逃出,而飛船會立即被種種不可思議的奇異物理性質拉長,撕裂,摧毀。

林斯坐在操作臺前的扶手椅上,十指交叉,看著那些資料,眯起了眼睛。

他問:「你們有誰瞭解基礎物理?」

剛才說話的小孩舉手:「我學過生物力學。」

林斯似笑非笑:「這裡每個人都學過生物力學。」

第六區是生物化學區。顯然,他們的物理知識十分匱乏——可能僅僅止步於高等教育中大學物理的水準。

有他們做對照,林斯感覺自己簡直可以被稱作一個物理學家了。

他看著露西亞的計算結果,道:「我們進入了一個奇異旋轉黑洞,所以沒有立刻被摧毀,如果能堅持航行,有極小的可能從白洞逃出……飛船的材質應該能夠抵禦奇點的的吸引力。」

「遠航者」是一艘巨大的艦船,由九個區域組成,分別命名為第一至九區,一、二、三區為核心區域,被其它區域簇擁在中央,而每一個區域又都是獨立的飛船,配有曲率引擎,擁有在星際間獨立長途航行的能力。

拋離事件並不是第一次發生,在之前數次的航行危機中,「遠航者」主體已經為了逃離危險區域拋出了第四區與第七區,而現在則是第六區。第六區以林斯的項目「limitless」為核心,是艦船上人數最少的區域之一。

是人數最少的區域沒錯——但絕對不是適合被拋出的區域。

已經有人在嘀咕這個了。

「第六區活人最少,機器人最多,雖然這樣一來,人員損失是最少的,但咱們區有這麼多珍貴的研究成果,失去我們,簡直是整個現存科學的損失,太愚蠢了。」

「星際航行的首要原則是保證人員存活,可以理解,」林斯挑了挑眉,「雖然第六區一直是史約斯元帥的眼中釘,但我們還是要不遺餘力地嘗試回到元帥和陳夫人身邊。」

他沉思了一會兒,在星圖上標出了幾個地點:「遠航者脫離黑洞後,必然進入了亞空間飛行,按照飛行計畫它會在鯨魚座TN-III33876-87624小行星附近離開亞空間,懸停至少一個月,期間都處在可觀測狀態。如果我們能夠逃離黑洞,就立刻以最高曲速進入亞空間,駛向TN-III,與遠航者會合。」

小孩讚美林斯:「巫師大人,你和傳言裡一樣神奇。」

林斯:「……

巫師是他的綽號——自從他的某個基因改造實驗讓食用魚長出了兩條肉質鮮美的腿之後。

他按了按眉心,對露西亞道:「計算存活率。」

露西亞作為一個知識儲量和硬性智商都超過這裡所有人總和的超級系統,用強大的計算能力綜合種種情況建模,給出了林斯方案的成功率,很可惜,在百分之三以下。

林斯面無表情下了「立刻執行」的命令,開始調整飛船的能源分配,將制氧、重力、溫控系統的指數全部下調。

小孩們惶恐抱團,其中一個問:「巫師大人,我們的能源足夠飛到鯨魚座嗎?」

林斯的手指有一下沒一下叩著操作臺的桌面,道:「瑟斯,我建議你現在去向露西亞申請一套物理課程。」

露西亞的聲音響起:「第六區具備從白洞衝力獲取能源的能力。」

小孩們鬆了一口氣,開始活潑起來。

林斯看向他們:「在逃出黑洞之前,我們要最大限度節約能源。我希望你們能起到……唔,儲備糧之外的作用。」

——頓時不活潑了。

瑟斯試試探探問:「什麼叫儲備糧之外的作用?」

林斯餘光看到了桌上的細銀邊眼鏡,伸手拿過來,給自己戴上。

小孩開始獻殷勤:「博士,我們實驗室最新的治療儀可以在半小時內矯正近視。」

「博士,我們實驗室的生物組織修復技術——

露西亞涼涼道:「根據性格分析,眼鏡是一種象徵性物體,會使林博士感到嚴謹,以助於保持冷靜。」

林斯在椅子上轉過來,面對著他們,似笑非笑:「儲備糧之外的作用……比如取悅我。」

他長得好看,嘴唇薄而色澤淺淡,不笑的時候常有種不近人情的冷漠,笑起來又有點兒邪性,然而將似笑非笑的尺度把握得爐火純青,十分斯文禽獸。

小孩們悚然了。

悚然的小孩們交換了一個學術潛規則受害者特有的眼神,異常擔憂自己的貞操。

林斯抱臂,冷冷淡淡看了他們一眼,用眼神示意一片狼藉的地面:「把這裡收拾乾淨。」

小孩們的貞操危機得到解除,長出一口氣,開始勤勞地整理實驗室。

「幾乎全都失活了,」其中一個用鑷子夾起地上許多奇形怪狀的組織殘片,挨個放在顯微鏡下查看,「也有異常增殖的。」

「變異了,」林維邊調整航行參數,邊道,「黑洞邊緣輻射太強烈,沒有參考價值,全部處理掉。」

小孩應了一聲,頗惋惜的說了一句「真可惜」之後就開始安安靜靜有條不紊幹活。

過了一會兒,忽然有一個道:「那個……你們有沒有聽到什麼聲音?」

「啊?」

「沒有。」

他們說罷,不約而同屏住呼吸,實驗室裡一片死寂,只有智腦主機過速運轉散熱時的細微嗡嗡聲無休無止。

「叩叩。」

寂靜中突然出現了輕微的聲音,似乎從很遠、很深的地方傳來。

林斯閉眼聽了一會,蹙了蹙眉,從椅子上起身,向實驗室的一側走去。

其它人亦步亦趨跟著他,離牆壁越近,越能清晰地聽見。

「叩叩。」

「叩叩。」

是敲擊的聲音,在一片寂靜有節奏地傳來,使人心底發寒。

「博……博士,」小孩很害怕,「隔壁有什麼?」

刺耳的警報聲突然響起,寂靜被打破,機械女聲語速極快。

「警報,警報,檢測到異常生命信號。信號來源:生化一號儲放廳第九十七號廢棄艙。評估等級:極度危險,極度危險,極度危險。」

2章 自漩渦最深處(2

敲擊聲越來越大,頻率也在加快。

林斯對露西亞道:「開啟一級防禦。」

話音未落,巨大的碎裂聲從牆那邊傳來。

「休眠艙……被打破了?」瑟斯皺眉。

「恐怕是,」林斯眯起了眼睛,「是黑洞輻射引起的強變異,希望實驗體還有神智。」

飛船上使用的休眠艙縱使算不上牢不可破,也是由堅固的材料製成,僅憑人類的肉體力量根本難以打開。

——說明實驗體獲得的強變異在極短的時間內徹底強化了他的身體,這也與露西亞「極度危險」的評估結果相同。

露西亞:「防禦系統已啟動。」

第六區這幾年一直在進行著基因改造實驗,難免會出現實驗體失控的狀況,所以配有防禦系統,然而高殺傷力武器、機器人的分配由軍方嚴格把控,不可能配給科研實驗區。所以這個防禦系統的功能僅限於封鎖門禁、彈出避難所和呼叫第三區——也就是軍方所在區。

林斯從冷室裡取出一管強效鎮定劑,吸進注射針管,大步走到實驗廳門口,對其它人道:「你們都退後。」

「只拿鎮定劑可以嗎?萬一攻擊性過強怎麼辦?」小孩很擔憂。

——只見林斯不知道按下了什麼按鈕,牆上彈出一個金屬格,裡面放著一把銀白色的手槍,看不出型號。

小孩:「……

私藏殺傷性武器!

——怪不得自家的導師告誡說,林斯這人,雖然是我們第六區的老大,但卻是個實實在在的危險人物,平時能少接觸就少接觸。

林斯來到金屬門前方,虹膜認證通過,金屬門緩緩升起。

門內起先是一片漆黑,但露西亞隨即打開了天花板上的冷光燈管。

墳場——這是整個寬廣而死氣沉沉的儲放廳給人的第一印象。

四壁是各種生物標本,地面上整齊地擺放著數百個橢圓形銀白色休眠艙,裡面大多是空的,少數是動物,還有幾個是人。

第九十七號休眠艙在最深處。

林斯走近,腳步聲帶起回音。

燈光勉強能照到的盡頭十分昏暗,九十七號休眠艙被從內向外破開,輔助休眠的深海液體流了滿地,艙室的上面被破開了一個不規則的缺口,缺口邊緣有血跡。

此時此刻,缺口的邊緣搭上了一隻手。

纖細且修長的五指被缺口劃出傷口,源源不斷地流著血。

然後是濕漉漉的黑色腦袋,單薄、膚色雪白的肩背。

變異體從休眠艙中站起身來,深藍色的液體在他身上滾落,像是從海上上岸的人魚。

林斯槍口上抬,遙遙指著他,以防突然攻擊。

「淩一。」他喊了變異體的名字。

——沒有反應。

休眠艙的一側是每個實驗體的資料:

姓名:淩一

生理年齡:15

所屬項目:limitless二期

實驗進度:失敗

變異體看向林斯,漆黑的眼瞳裡毫無感情,肌肉微微繃緊,昭示著警惕與戒備,是動物攻擊的前兆。

還好,雖然顯示出了攻擊性,但精神狀況尚算穩定,沒有發狂。

林斯緩緩放下手槍,聲音盡力平穩溫和:「淩一,我是林斯,記得我嗎?」

淩一站在昏暗的燈光裡,眼中沒有流露出一絲一毫屬於人類的情緒。

林斯接著問:「能聽懂我說話嗎?」

依然沒有回應,不要說是開口說話了,連最簡單的點頭或搖頭都沒有。

林斯見狀,放棄了用人類的方式與他溝通,轉而採取最原始的動物的行為模式。

他謹慎地後退了幾步,走到了密集的休眠艙群中,弱化自己的存在,留出使對方感到安全的距離。

果然,在一段時間的寂靜後,淩一抬腿跨出了休眠艙,站在了地面上。他踩在地面的碎片上,潔白修長的小腿向下滴水,碎片必定割破了柔軟的腳底,但他卻仿佛毫無知覺。

林斯向前一步。

他立刻警惕地看向林斯。

「我不會傷害你,」林斯朝他伸出了手,「來。」

說著,他極緩慢地向淩一走去,每走一步,都要觀察他的神情變化。

淩一從頭到尾都處在高度繃緊和警惕的狀態,像是在地球上時街角會遇到的那種小野貓,在被陌生人靠近的時候,時刻準備著伸出爪子攻擊或是向後迅速逃開。

還好林斯懂得一些動物行為學的知識,知道怎樣能讓自己的威脅度降到最低。可見在他的學生時代,能摸到街角野貓的可能性大概非常高——如果他有接近的意圖的話。

他一步步靠近,淩一僵立原地。

深海液體一旦暴露在空氣中便會飛快揮發,此時淩一的頭髮已經半幹,及肩的黑髮濃密而柔軟,長了一雙漂亮的杏核眼——整個人呈現一種神秘的美感,這種美感並不局限於精緻的五官,而是一種遙遠、無法言說的感覺,仿佛來自深海。

他是林斯實驗的失敗品,在此之前,基因改造手術完成後,任何形式的刺激都不能讓他睜開眼睛——但這樣一個失敗品卻終於在黑洞輻射帶來的未知變異下甦醒了。

變異是不可逆的,林斯只能希望,那些不可控的未知變異還沒有完全吞噬他作為人類的神智。

他緩緩伸手到變異體腦袋的一側,手指觸及他的頭髮,下一步就要做能起到安撫作用的撫摸動作。

就在這時,飛船劇烈動盪起來。

動盪使淩一繃緊的神經一下子爆發,瞬間反抓住林斯的手腕,猛地後擰,膝蓋上彈,準確擊中林斯腿窩,另一隻手順勢下按,將林斯制住,按在地上。

他力道奇大無比,林斯清楚的聽到了自己右臂脫臼的聲音。

他,悶哼一聲,生生忍下那瞬間爆發的疼痛。

好在動盪只持續了一小會兒,十幾秒後便平息了。

一直注意著裡面情況的其它人見狀立刻向這裡快步跑來,脫口而出:「林博士!」

林斯餘光看到他們:「……

——手持麻醉槍和解剖刀倒還算正常,只不過混進來了兩個找不到傢伙,只好抄著燒杯架的。

「別過來,退後。」他淡淡道。

小孩們遲疑地望望他,又看看淩一。

林斯清楚地感覺到淩一的力道又加重了。

肩關節處傳來的劇痛使林斯身體顫抖,他竭力維持聲音平穩:「退後,出房間,我能對付。」

他們退了出去,留下一個拿著麻醉槍,從一個隱蔽的角度時刻瞄準著淩一。

「別怕。」林斯喘了口氣,放鬆因為疼痛繃緊的身體:「我們是你的同伴。」

既然能做出那麼標準的格鬥動作,就說明還保留著一些身體記憶,那麼就不可能是完全失去神智。

林斯用沒有受傷的左手橫過胸前,歎道淩一擰住自己手臂的那只手上,輕輕拍了拍。

「乖,把我放開,淩一,淩淩……

手臂上的力道小了一些。

林斯抓住他的手,輕輕發力拿開,幸運的是,淩一沒有反抗。林斯終於不再是被他制住的狀態,站起身來,繼續之前的接近動作。

淩一的警惕消去了一部分,但那雙漂亮的眼睛依舊緊緊盯著林斯不放。

「跟我來,我帶你去做檢查。」林斯用出了所能用出的最溫和的語氣,哄孩子一樣對淩一說道。

然而神情出現一絲猶疑的下一刻,淩一突然緊蹙起眉來,臉上失去血色,整個人劇烈顫抖。

雙腿無法支撐站立,他向前軟倒,正撞在林斯懷裡。

林斯立刻感到了他劇烈的顫抖,左手伸到他脖頸處,脈搏的跳動也非常劇烈,遠超出任何情況下人體的最大脈率。

他抱著淩一,拍了拍他的背。

淩一則用胳膊緊緊勒著他,死死閉上了眼睛,長而濃密的睫毛也在抖著,腦袋拼命往林斯胸前埋。

他終於發出了第一個屬於人類語言的音節。

「疼……

這下不用林斯下什麼命令,小孩們自發分了兩個過來拖人,另外的則去實驗室開啟身體檢查設備——瑟斯則是去準備治療儀,畢竟林斯斷了一條胳膊,情況也好不到哪兒去。

露西亞已經成功接管了進行全身檢查的醫療艙,但淩一的手一直死死抓著林斯,幾個小孩費了很大的勁才成功把他們分開。

瑟斯幫林斯處理右臂,而林斯則專心看著光屏上淩一身體的各項資料。

「顛覆性變異,準備取樣分析,」林斯按了按太陽穴,「適應反應也很劇烈,希望他能挺過來。」

幾個小年輕之前沒有參與過林斯的項目,現在向露西亞申請了資料,正在惡補人體基因變異實驗的後續操作——看樣子是十分靠譜的。

林斯把事情交給他們,去察看飛船的行駛狀態。

露西亞作為一個還在測試中的系統,還沒有來得及進行複雜航行環境演練,但她卻顯示出了優秀的航行能力,依靠引力場和角動量分析著黑洞結構,飛船除了偶爾的動盪外一直維持著平穩。

時間已經過去了三天,航行平穩的同時,淩一的狀況非常糟糕。

他的身體從外表來看沒有什麼變化,美麗的五官,少年人的身材,肌肉若隱若現的漂亮線條——內部卻幾乎是翻天覆地的異變。

林斯拿到今天的檢查結果,眉頭微蹙,遞給了瑟斯:「你來看。」

瑟斯的專業方向之一是人類學,他把幾頁紙來回看過,又對比了之前林斯那些實驗體的檢測結果之後,也是眉頭深鎖:「別說是組織了,連細胞形態都在變,他從嚴格意義上來講,很難算是人類了。」

淩一一直在昏睡,身體一刻不停地發生著變化,與此同時也出現了強烈的適應反應,好幾次都到了器官衰竭的地步,最後卻又奇蹟般地撿回命來。

他的身體對外來物也異常敏感,那些用於緩解適應反應的注射液根本不能起到任何作用,甚至會引起更劇烈的反應——連維持生命用的營養液也不行。

「生命力非常強大,」林斯站在床邊,唇角微挑起一點弧度,「只不過再不醒來,恐怕要餓死了。」

他拍拍那張皮膚細嫩的小臉:「吃飯了。」

淩一睫毛抖了抖,緩緩睜開眼睛。

瑟斯一干人高呼「巫師大人神奇,巫師大人可怕」。

淩一倒是比最開始甦醒的時候狀態平靜了許多,然而在看到林斯的下一刻,立刻又警惕地繃起來,飛快遠離他,整個人坐起來,抱著被子,貼在床一側的牆壁上。

林斯看著這小東西躺著自己的床,穿著自己的衣服,並且還充滿敵意和害怕地瞪著自己,「嘖」了一聲,問瑟斯:「狀態不對,他怎麼了?」

「如果用動物性來分析,他可能會把那場導致自己昏迷的疼痛和與你接觸聯繫起來。」

林斯頗惡劣地笑了一下。

他拿出一管食用營養劑,拔開吸口,在淩一的目光裡將吸口放進自己口中,叼著軟管喝了幾口,然後對淩一道:「餓不餓?」

也不知道淩一到底有沒有聽懂,但至少從林斯的示意裡看出了這是進食的動作,眼神立刻粘在了營養劑上——按理說,他現在是非常饑餓的。

他經過一番心理上的掙扎,張開嘴接受了林斯遞來的吸管口。

嫣紅柔軟的嘴唇叼住透明軟管,白色的營養液被吸進去。

——然而在下一刻連吸管帶營養液都被吐出來了。

淩一臉色非常不好,咳了幾下,又幹嘔了好幾聲,臉色蒼白。

林斯挑了挑眉:」這又是怎麼了?「

瑟斯一本正經:「博士,我覺得這不是生理反應。對習慣地球生活的人來說,營養劑確實極端難喝,不能接受,我猜他會覺得您要毒死他。」

林斯:「……唔。」

只見那漂亮的小東西抬起頭來,惡狠狠看著林斯,連眼眶都被氣紅了。


3章 自漩渦最深處(3

這小東西沒醒的時候就已經讓幾個人焦頭爛額,醒了之後也是帶起來一片雞飛狗跳。

新恨舊恨,一併記仇,淩一拒絕林斯再次靠近。

並且,有了徒手拆休眠艙的前科,幾個小孩靠近他都要瑟瑟發抖。

最後還是瑟斯用高濃度的葡萄糖水混合了營養劑,哄了不知道有多久,終於喂進去了。

吃飽之後,他倒是非常安靜乖巧,不說話,也沒別的動作,裹著被子看著實驗室裡幾個人來來往往。

「他在觀察你們,」林斯得出了結果,「很聰明,當嬰兒養吧。」

這時候,露西亞出乎意料地向淩一打了個招呼:「你好,淩一。」

淩一抬起頭來,立刻看向了天花板的一角。

林斯拿著一張表格,在聽力那一欄畫了個星。

「露西亞」的發聲設計非常人性化,幾乎是直接響在人耳邊的效果,正常人根本不會分辨出聲音在哪裡,而這小東西卻能在極短的時間內準確分辨出聲音來源。

露西亞繼續道:「你好,淩一。」

「露西亞?」林斯問,「你在教導他嗎?」

「是的,巫師先生。」

淩一仍然看著發聲處,而露西亞一遍一遍重複:「你好,淩一。」

終於,淩一張了張嘴,遲疑地發出音節來。

hello」這個單詞的發音十分容易,因此並沒有差錯,幾個人都等著他的下一句。但讓他們沒有想到的是,淩一並沒有重複自己的名字,而是道:「……露西亞。」

瑟斯做了一個誇張的表情。

既然能聽出露西亞是名字,說明確實非常聰明,而且是聽得懂人話的——所以不管生理結構怎樣變化,到底還算是個人,威脅度直線下降。

但淩一算是人,露西亞卻不是,她即使有再高的智慧,也不會像母親一樣哄孩子,因此只是一遍一遍機械重複。

「淩一,歡迎醒來。」

「這裡是遠航者第六區。」

「現在是現在是西元2681年,你已經離開地球一百三十七年。」

淩一似懂非懂看著她。

他皮膚上被貼上了感應晶片,時時刻刻監視著身體狀況,負責觀察資料的小孩「咦」了一聲:「他有很大程度的放鬆。」

另一個聞言道:「幼崽在靠近雌性的時候普遍會出現這種狀況,它們感覺非常敏銳,主動遠離進攻性強的個體,靠近進攻性弱的個體。」

幾個年輕人不約而同把目光悄悄投向了林斯。

林斯在寫航行日誌,這是航行規則裡飛船的負責人每天都要做的一件事。他握著一支圓珠筆——很復古的書寫方式,但是不少人都喜歡。

白襯衫的紐扣扣到最上,坐姿極端筆直標準,面無表情——不笑的時候從頭到腳都寫著一種神經質一樣一絲不苟的嚴謹。

幾個人不約而同縮了縮脖子,各自收回目光乖乖做起來手頭的事情——雖然林斯實際年齡並不比他們大多少,但是卻比自家的導師讓人害怕多了。

在露西亞一聲一聲的機械重複和淩一的偶爾回應中,時間過了很久,直到林斯桌上一個小計時器「嘀」了一下。

他從桌前起身,取下一隻針筒。

淩一看到他靠近自己,頓時僵硬了,渾身上下寫滿拒絕。

林斯一言不發,走到淩一面前,拉起來他的手腕。

淩一還不知道發生了什麼,針尖就紮了進去。

——然後針筒就紅了。

林斯迅速拔出針頭,瑟斯接過這大半管血去檢測。

一系列動作乾淨俐落,一氣呵成,連給正常人抽血之前的準備工作都沒有做。而針眼處也沒有滲血,只有一個不顯眼的小紅點。

淩一呆住了。

下一刻,大顆的眼淚從眼裡滾下來,他不可置信地看著林斯,神情既生氣,又委屈。

林斯審視地看著他。

淩一哭得更凶,他長得漂亮,又還是個半大少年,一哭起來簡直讓人心都要碎了。

——當然林斯除外,他轉身走了。

淩一看著他走出門,氣得發抖,抽噎了幾聲,滿臉淚水。

長了眼睛的人都能看出來,這小東西是徹底記恨上林斯了——然而又很怕,根本不敢還手。

他們也摸清了淩一的性格——雖然身體變異帶來了一些驚人的變化,但他自己並不瞭解,也就不會失控,並不會發生剛醒來的時候那種攻擊行為。當然還是存在問題的,這孩子有些缺乏情緒——除了在林斯靠近的時候,和與露西亞在一起的時候會給出反應,對其它的幾個人是徹徹底底的漠視——有時候甚至像是個沒有生命的人偶娃娃。

露西亞放出了自己的三維投影教給淩一一些基礎常識,比如怎樣開營養劑,怎樣走路,怎樣穿衣服。

她的擬人影像是一個金髮碧眼的,充滿英氣與神聖氣息的白甲女騎士,身為飛船上唯一的女性,得到了普遍的喜愛。

「露西亞女神,」瑟斯虔誠道,「我可以和你合影嗎?」

露西亞拄著大劍,語氣平平:「許可權不足。」

另一邊淩一走過來,喊了一聲「露西亞」,他還不太習慣行走,步伐在略微的僵硬中帶著某種謹慎的優雅。

露西亞轉過身,向淩一走去。

瑟斯垂頭喪氣地接受了自己許可權鏈底層的地位。

他的同伴「咦」了一聲,道:「我突然想起來,林博士這種人體實驗,實驗體都是從軍方的冷凍體中隨機抽取的,怎麼還有年紀這麼小的孩子?」

瑟斯回道:「也許是船票的黑幕,當初地球上的頂級權貴未必不能把孩子也送上飛船。並不是每個人都能像史約斯元帥那樣堅守原則,連自己的妻子和孩子都可以放棄。」

「幾乎不可能有黑幕,」有人搖了搖頭,「你們又不是不知道那時候有多麼嚴格——除了元帥和陳夫人,沒有人能夠左右上船的資格,但他們兩個顯然都極度恪守原則。聽說當初陳夫人因為惋惜葉瑟琳博士不能上船,甚至決定把自己的船票給她——就因為名額不能放寬,所以一定是因為這個小可愛有什麼特殊之處。」

閒談時間很快結束,被摸清了並不會無緣無故出現攻擊性,又有了露西亞幫助,淩一已經不需要幾個人一起看護、觀察、記錄資料了,他們要儘快為黑洞事故收拾殘局,為各個實驗室的損失做詳細的記錄,以便回歸「遠航者」後向第二區申請資源補充,還要給沒有損壞的珍貴儀器、實驗材料加固保護,以防再出現顛簸。

至於那百分之三回歸「遠航者」的幾率,雖然低,總算是有的,但幾天之後,他們的情況越來越不樂觀。能源告急,營養劑和水也所剩不多,而黑洞中的航行狀況越來越複雜,力場圖縱橫交錯,稍有差錯就會粉身碎骨。

有時候,露西亞的三維影像上一刻還在淩一身旁站著,下一刻就扭曲,破滅——那是因為此刻所需要的運算量大到了不能與任何別的程式並行的地步。

林斯在看著倒計時。

制氧、溫控與重力系統都下調到了勉強能維持維持生命的地步,走在飛船裡,頭昏腦脹,不僅冷,而且飄。

幾個小年輕接到露西亞的通知,東倒西歪地過來集合,看見林斯披了一件黑色的大衣,坐在桌後,背後的光屏上是倒計時:

距離能源耗盡還有2946秒。

桌上擺著幾支營養劑,瑟斯半飄著過來,雙眼無神:「晚餐——最後的晚餐,耶穌大人,咱們人數不太夠啊。」

林斯面無表情:「瑪利亞馬上就要帶猶大過來了。」

瑟斯回頭望瞭望走廊:「怎麼能是猶大,明明是個小天使啊。」

小天使穿著一件對他來說略大的白襯衫,挽起來的褲腳下露出雪白纖細的腳踝,像個洋娃娃。

——可惜臉色不善,和露西亞並肩走過來,很硬氣地看著牆壁,看都不看林維一眼。

他很奇怪的並沒有任何失重反應。

林斯在表格上的「肢體協調」上畫了兩顆星。

隨著淩一也走過來,走廊燈滅,整個飛船只剩這一處房間還亮著燈光,以最大限度節約能源。

「人齊了,那麼首先,」林斯推了推銀邊眼鏡,「我們要問一下這位小朋友,你是不是拔掉了我種在燒杯裡的貓草?」

淩一不說話。

「不承認等於默認,」林斯「嘖」了一聲,「那下一個問題,你拔掉它們,是因為喜歡這樣玩,還是間接對我進行打擊報復?」

淩一已經能聽懂許多句子了,但這句話對他來說似乎還是過於複雜。

他只知道這個極端討厭的人在捉弄自己!

「不說話等於默認第二種,」林斯似笑非笑,「今天的營養劑不加糖。」

這句話很簡單,很容易聽懂。

淩一再一次快要被氣哭了。

林斯冷淡命令道:「過來。」

淩一求助地看了看露西亞,但露西亞並不能給出任何反應,而根據他這幾天的觀察中得到的資訊,所有人都要服從林斯的命令——他只好不情不願地過去。

林斯的動作卻出乎了他的意料,竟然沒有用針紮自己,也沒有做其他什麼讓自己感到不舒服的事情,而是伸手扣上了他襯衫最上面兩顆扣子。

他指尖不經意間觸到了淩一的皮膚,小東西這就是一個激靈。

林斯尾音裡帶上了一點低低的、興味的笑:「這麼怕我?」

淩一別過臉去不看他。

林斯看向瑟斯幾個人。

幾個年輕人都知道方才林斯故意逗淩一,以及之前接住瑟斯「最後的晚餐」的玩笑都是為了緩和氣氛。

倒計時已經走到了23分鐘14秒。

林斯屈起指節敲了敲桌子,道:「不出意外,我們就要死了。」

「雖然各位都是堅定的唯物主義者,但我還是希望,你們的靈魂都能返回故鄉。」

「為了讓大家走得愉快一些,我允許你們往營養劑中加糖。」

瑟斯有氣無力拿起一管營養劑:「祝林博士你的靈魂也能返回故鄉。」

其它幾個年輕人也拿起了營養劑:「祝我們的靈魂返回故鄉。」

桌上還剩一支。

淩一不太知道到底發生了什麼,只知道剩下那一支肯定要被可恨的林斯拿走了。

林斯果然拿了起來,卻淡淡道了一句:「我就不必了。」

他把營養劑遞給淩一:「甜的。」

淩一把微涼的營養劑握在手心,有點不知所措。

4章 自漩渦最深處(4

最後的晚餐還沒有開始,意外事故倒是先來了。

飛船猛地一震,露西亞的投影忽然消失,警報聲響了起來:

「檢測到梯林效應,正在離開無限紅移面,正在離開無限紅移面,正在激發倫迪斯保護力場,警報,正在接近奇環,正在接近奇環。」

奇環是時間與空間的終點,假如進入了奇環,迎接這座飛船的只有永恆的沉默。

「未知錯誤,力場產開失敗。」

第一次顛簸過後,飛船又幾乎在一個瞬間轉過一個直角彎,船身大幅度傾斜,幾個小年輕抱成一團滾倒在角落。

林斯迅速起身,把淩一往旁邊一帶,遠離會磕磕碰碰的桌角。

第一波動盪過後,不僅沒有平息,反而更加厲害,飛船不停顛簸、搖晃,幾次大幅度的傾斜後翻轉,林斯幾乎是在瞬間抓著淩一翻了過來,後背猛地撞到了天花板上。

淩一從他胸前抬起腦袋來,被林斯按下去。

「抓緊我。」林斯淡淡道。

飛船猛地一停,然後開始瘋狂翻轉,航行方向迅速變化,毫無規律,金屬牆壁與天花板受到強烈的擠壓,開始變形,發出刺耳的摩擦聲。

露西亞瘋狂報警:「無法展開倫迪斯力場,正在接近奇環,飛船損毀倒計時7654……

林斯抱著淩一滾到了相對安全的角落裡,平復了一下呼吸:「露西亞!」

「我在,先生。」

「九倍曲速,目標奇環。」

倒計時終止,僅剩的所有能源再不節約,瘋狂燃燒,佔據飛船四分之一體積的曲率引擎全部轟然開啟。

曲率引擎是上個世紀最偉大的發明,它通過對飛船本身所處的時空進行彎曲,打破了光速永不可超越的限制。

——再加上高能材料,亞空間航行技術,跨星系的遠途航行技術徹底成熟。

一聲遙遠的嗡鳴聲後,所有聲音消失,仿佛海水退潮,整個飛船陷入真空的寂靜。

如果這時候,能有人站在更高的維度俯視黑洞內的場景,就能看見近乎支離破碎的飛船帶著層層激烈的時空漣漪,沖向一片靜默的,時間與空間的墳墓,仿佛奔騰的水流沖向懸崖。

然後在即將墜入萬丈深淵的那一刻,激起滔天的水花來!

淩一難受地抱緊林斯,眼前一片白光。

林斯的狀況也沒有好到哪裡去。

強烈的眩暈與幹嘔感襲來,仿佛整個人被擠壓成一個質點,然後再被生生炸開,散佈在飛船的每個角落。

只有露西亞的聲音平穩傳來。

「發現紫移輻射,已進入白洞奇點。」

「已展開倫迪斯力場。」

「開始充能。」

無形的力場被激發出來,保護著飛船不被巨大的白洞衝力摧毀,藍色能量流在飛船外殼上流淌,聚集,最終飛速匯往引擎區,即將熄滅的曲率引擎重獲生機。

淩一在林斯懷裡睜開眼睛,眼前是一個支離破碎而又無限複雜的世界,無法形容,使人頭暈欲嘔。

「閉眼!」他耳邊模糊響起林斯冷淡的命令聲,然後感覺自己的胳膊被重重捏了一下,非常疼。

他正難受著,又下意識抱著林斯不放手,使不上力氣,本能地張嘴狠狠咬了一下,然後意識便越來越模糊了。

等他再醒來的時候,還是在林斯懷裡,而飛船的狀況已經平穩了許多。

林斯伸手摸了一下自己的頸窩,滿手的鮮血。

「小白眼狼。」他說完,伸手把血往淩一小臉上抹了兩下。

淩一從他懷裡掙出來,噔噔噔跑走,窩在另一個角落不說話了。

飛船另一邊的幾個年輕人也各自恢復了行動能力。踉踉蹌蹌扶著腦袋來找林斯,冷不防餘光看到了舷窗外的景象,一時間呆住了,過了好久才結結巴巴道:「咱們……出來了?」

重力恢復,含氧量回升,溫度逐漸升高。林斯脫下大衣,發現肩上已經被血洇了一大片。

他邊簡單處理著傷口,邊道:「我最後想,白洞既然是黑洞反演,不如撞上奇環試試。露西亞整理資料,回歸母艦後遞交第一區。」

沒有想到撞上奇環,竟然誤打誤撞打開了白洞,幾個人死裡逃生,都感到雙腿發軟,深深呼了幾口氣,這才生出劫後餘生的狂喜,他們對視一眼,激動地相互擁抱了起來。

淩一抱著膝蓋坐在角落,和快活的氣氛格格不入。

他聽到有腳步聲朝自己傳來。

節奏很規律,一聽就是可恨的林斯,連走路的聲音都讓人討厭。

自己好像把他咬得流了好多血,他肯定要對自己更凶了!

小東西用力把自己往牆角縮。

腳步聲停下後,只能聽見平穩的呼吸聲,那人竟然沒有一點動作。

過了好一會兒,淩一才聽見林斯淡淡道:「頭抬起來。」

他滿心害怕和不情願,彆彆扭扭把頭抬起來,第一眼看到的卻不是林斯,而是正對著的舷窗,頓時愣住了。

林斯看見這小東西頂著小花貓一樣的一張臉,睜大還掛著淚珠的眼睛,看著窗外出神的樣子,微微挑了一下嘴角。

浩瀚星海在圓形舷窗外無限鋪開,深處隱隱約約藏著深邃美麗的大片星雲,萬千點恒星光溫柔閃爍,與黑洞裡的漆黑死寂截然不同。

林斯忽然問:「能記起來你的父母嗎?」

淩一迷茫地眨了眨眼,腦中一片空白,感覺十分熟悉,但又怎麼都沒有辦法想出來。

「爸爸……」他喃喃念了一句,小聲道,「……我爸爸在哪裡?」

還沒有變聲的少年音,念「Daddy」這個音的時候不可避免的奶聲奶氣。

林斯看著舷窗外的深邃星海:「地球上的人都死了。」

小傢伙也不知道有沒有聽懂,愣愣望著外面。

林斯胡亂揉了揉他的頭髮,眼前忽然一陣五彩斑斕,又是昏倒的前兆。

幾個小年輕七手八腳把他放到床上,然後發現人已經昏睡過去了。

「林博士要和露西亞一起駕駛飛船,這些天幾乎沒有睡過覺。」瑟斯給林斯注射了些藥劑,道,「讓他好好休息一會兒吧。」

幾個人走出了房間,剩下淩一一個人。

他小心翼翼走到床邊,悄悄觀察了好一會兒,確定這個傢伙不會醒之後,溜到了另一邊,把地上胡亂灑著的土攏到一起弄進燒杯裡,又把已經蔫掉大半的貓草惡狠狠塞了進去,嘩嘩倒了許多水,這才噔噔噔跑出了房間。

大廳裡回蕩著露西亞的機械聲:「當前座標:玫瑰星系大天鵝座第二旋臂,史瓦西座標24789-78558-67865,目的地:鯨魚座TN-III小行星,距離:八千七百光年,能源狀況:充足,準備進入三級亞空間,預計航行時間:67小時26分。」

林斯睡了足有十個小時,亞空間的飛行不會產生任何安全事故,他有了足夠的精力來研究自己的實驗體。

淩一在航行事故裡剛剛對他有了的那麼一丁點兒好感,在被按著抽了兩次血,切了一次片後徹底蕩然無存,把那一燒杯好不容易有了復甦跡象的貓草再次拔掉了。

持續的雞飛狗跳裡,亞空間的航行結束了。

第六區環繞著小行星的大氣層飛了一圈,直到視野盡頭出現「遠航者」漆黑的龐大艦體。

林斯向遠航者發送「請求對接」的資訊。

對話接通,林斯面前的光幕上出現了第五區負責人鄭舒的影像。

第五區是非常大的一塊區域,進行著種類多樣的項目,也負責飛船的航行和檢修。「露西亞」便是第五區的成果,但鄭舒並不是這個專案的負責人,他的領域是機械——也包括武器。

他約莫三十多歲,長相英俊而溫和,見到林斯,先是不可置信,繼而驚喜。

林斯道:「鄭哥。」

「林斯……」鄭舒笑著搖頭,「我們都以為你們死定了,到底是怎麼做到的?簡直是奇蹟。」然後又道:「不過……你一貫都很神奇。」

林斯:「航行日誌很詳細,回去之後發給你。」

鄭舒仍然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從黑洞中生還,簡直難以相信。」

「不歡迎我?」林斯抱臂。

「太歡迎了,」鄭舒道,「唐寧昨天還在想念你,從黑洞出來後我們為你舉辦了隆重的追悼會,陳夫人非常傷心。史約斯元帥倒是很高興,聽說他為此還多喝了一杯酒。」

「唔,」林斯應了一聲,「那他今天大概要懊惱得吃不下飯了。」

鄭舒笑著歎了口氣:「無論如何,歡迎回來,我們見面再聊。」

影像消失,遠方的遠航者艦體開始緩緩移動,準備與第六區對接。

瑟斯這幾天已經跟林斯比較熟了,好奇地問了一句:「博士,您和元帥是有什麼矛盾嗎?」

「元帥始終懷疑船上存在一個或者一批恐怖分子,試圖阻撓遠航者的偉大征程。」林斯看著遠航者的艦體,道:「並且他還認為,假如有人有理由仇恨這座飛船,那麼非我莫屬。」

瑟斯撓了撓頭發:「您是好人。」

林斯不鹹不淡看向他,道:「你對我是不是有什麼誤解?」


5章 致遙遠母星(1

淩一這時候恰好從走廊路過,以他超出正常人許多倍的聽力,自然把林斯與瑟斯的對話聽得一清二楚。

他扒著門框脆生生喊了一句:「林斯是壞人!」

林斯似笑非笑轉身看著他,心想,這小東西的膽子似乎越來越大了。

淩一最害怕林斯這個表情,一溜煙兒跑了。

對接過程十分順利,只是第六區損壞程度太高,外殼也破破爛爛,和艦體十分格格不入。

艙門打開,鄭舒快步走了進來,與林斯擁抱了一下:「歡迎回來。」

林斯道:「七級損毀,你接下來大概會很忙。」

「你們沒事就好,其它人員……」鄭舒掃過幾個小年輕,數了數人數,「全員回歸,真是奇蹟。」

林斯神情有那麼一瞬的不自然:「……其實還多了一個。」

鄭舒:「嗯?」

97號艙裡的小傢伙醒了,」林斯按了按眉心,「獲得了強變異,什麼都不記得,很麻煩,暫時還不適合移交軍方,我要去向史約斯索要撫養權。」

話音剛落 ,鄭舒背後傳來一陣尖叫聲。

「林!」金髮女助手沖了過來,一把抱住了他,「上帝保佑!」

抱完了林斯,又看向淩一。

「我的小可愛,小精靈,」她著迷地看著淩一,「你竟然醒來了,我們當初用任何方法刺激你都不能醒來。」

淩一看著眼前這個熱情過頭的女人,有點兒僵硬。

「我去交接航行日誌,」林斯將資料整理好,對助手說,「碧迪,你帶他去做全身測試。」

「好的,」碧迪拉起淩一的手,「小可愛,跟我來。」

淩一對他們太陌生了,即使心裡十分不待見,也不得不將目光投向唯一熟悉的林斯。

林斯揉了揉他的頭髮:「聽她的話,做完測試我去接你。」

每個實驗體在實驗成功後都要做一系列繁多而詳細的評測,從感官敏銳度、肌肉強度到神經反應速度,乃至神經元數量這種尋常檢測根本不會涉及的資料。

其中的很多測試都要用到操作難度極高的精密儀器,這不是林斯的領域,而是助手碧迪的專長,所以之前一直沒有進行。

交接流程多而繁瑣,之後還要向掌管物資統籌的第二區上報損失,申請新的實驗儀器、工具、材料。另外林斯還要面對同僚們關於死裡逃生的許多祝賀,等他把事情做完,淩一也被碧迪從測試室帶出來了。

小東西眼眶泛著委屈的紅,看見林斯,扁了扁嘴。

「她紮我……

——這會兒倒不再記仇,知道誰才是家長了,而測試確實需要許多放探頭的環節,在飛船上時的抽血跟那個相比簡直是小打小鬧。

他使勁瞅著林斯,見林斯的表情並不凶,甚至還往自己這裡走了幾步,淚珠立刻就掉下來了,掙脫了碧迪的手,撲進林斯懷裡嗚嗚的哭了起來。

小孩的喉管還發育得不太好,一哭就一抽一抽地打哭嗝:「你……你把我、給、給壞女人……

林斯哭笑不得,伸手一下一下順著這小東西的脊背,生怕他一下子喘不過氣來,把自己抽過去。

碧迪愛憐地看著他:「非常乖的小傢伙。」

但是隨即卻換成了鄭重的表情,把檢測結果傳給林斯:「林,很驚人的結果,遠遠超出了想像,軍方會為此瘋狂。」

林斯腕上的通訊器「嘀」一聲,立體投影出檢測結果,一頁一頁自動上滑。

縱使之前已經有了準備,還是有一些資料超出了林斯的預期。

「有一些資料是空白,他的細胞形態已經改變了,我們的機器無法檢測,」碧迪道,「林,你想像過人類的極限嗎?如果我們能把這種變異複製下來——

「很難,」林斯道,「他的變異幾乎是在一瞬間完成,然後出現了強烈的適應反應,我們沒有辦法在那麼短的時間內完成改造。」

——DNA的改造是在針尖上戴著鐐銬跳舞,一旦基因鏈不正常斷裂,蛋白質的合成便會暫停——假如關鍵酶供不應求,細胞只能迅速死亡。

「如果保留關鍵序列……」林斯眉頭微蹙,「但是首先要讓軍方通過limitless三期計畫。」

「這是黑洞創造出的藝術品,」碧迪看著淩一,讚歎道,「可他看起來就像一個小天使。」

而小天使還在哭,哭得上氣不接下氣。

碧迪笑著搖了搖頭:「他的心理年齡大概是多少?我等下可以去阿德萊德那裡請他看一看。」

「不用了,」林斯拍了拍淩一的背,「他的基因到現在都還沒有停止變化,心智也每天都在增長。」

「軍方一定會通過第三期計畫的,我們從這次意外的變異看到了很多希望。」

「他們不會。」林斯語氣平淡。

他把淩一從自己懷里弄出來:「我離開一會兒。」

淩一拼命搖頭,聲音斷斷續續:「我……我害怕。」

林斯挑了挑眉:「聽見我們在說什麼了嗎?」

淩一點頭。

「你比較特別,」林斯抬起他的下巴,面無表情:「假如你拒絕被紮,那我只好解剖你了。」

小東西嚇得連眼淚都忘了掉。

「只有最缺乏經驗的家長才會這樣恐嚇孩子,」碧迪笑著搖頭,「來,小寶貝,我帶你去吃些東西,我們都不會傷害你的。」

淩一被碧迪拉著,一步三回頭地走了。

林斯留在原地,仍然在看著檢測資料。

淩一有著難以想像的身體機能,但是他自己並不知道,也不會使用,只有在剛醒那一段神智全失的時間用了出來。

他需要非常專業的訓練,但不能完全交給軍方,軍方只能把他當做人型武器,培養成怪物,而第六區也需要對他的變異進行更深入的研究……

林斯點觸了通訊器的發送選項,介面上彈出提示:「第三區史約斯元帥已接收」。他又點了幾下,關閉通訊器,向通往第三區的虹橋走去。

林斯來到第三區核心的最高指揮處,叩了兩下門,聽到裡面傳來沉穩有力的聲音:「進來。」

聲音的主人,史約斯——這位帥時年五十七歲,有著堅硬的鐵灰色的短髮和鬍鬚,粗獷深刻的五官,魁梧的身材。此時,他正穿著一身黑色軍裝,坐在寬大的書桌後,翻看那些資料。

他抬起灰藍色的眼睛:「我很高興你能回來,但如果你仍然堅持那個愚蠢的實驗計畫,我建議你立刻離開。」

「我一直有個疑惑,元帥,」林斯慢條斯理道,「是什麼讓你一直對‘limitless’懷有成見?」

「並不是我有成見,」史約斯元帥用食指的關節叩了叩桌子,「我希望你投身於一些對我們有切實作用的項目,比如第一區的倫迪斯力場,第五區的露西亞系統和生物神經元機械。林斯,我也有疑惑,你為什麼不把注意力集中到其它方面?」

「我們現在仍然對目的星球一無所知,只從理論上認為它可以居住,甚至不知道那裡有沒有原住民,」林斯道,「其它區可以創造許多武器,可以研發避難所的材料,而第六區對核反應和機械一無所知,我們只能加強人類本身。」

林斯看著史約斯元帥的眼睛:「那裡的環境可能很難讓人生存,也可能存在我們的免疫系統無法應對的病毒。退一萬步來說,第五區的高殺傷武器,使用難度也非常巨大,普通士兵根本無法讓它發揮最佳效果。雖然我不在,但第二批實驗體應該已經在軍方服役了許多天,我不相信您沒有看到他們的優勢。」

「我承認他們的優秀,但是你必須停下!」史約斯元帥的語氣明顯加重了:「其它的科研區都是為我們的科技文明添磚加瓦,但是你,你已經越過了倫理!」

他指著淩一的檢測資料:「你告訴我,他還能算是人類嗎?」

「比起limitless,我其實更願意研究病毒,但是很遺憾,元帥早已禁止我接觸一切與病毒有關的專案,」他一字一句道,「你並不是拒絕人類基因進步,也不是頑固不化,你只是不信任我,你總是懷疑我在暗地裡策劃叛變,試圖組建變異人軍團,或者施放病毒——元帥,你可能太多慮了。我只是個醫生。」

「一個曾經用核銃指著飛船總控台的醫生嗎?」元帥譏諷地笑了笑:「需不需要我把一百多年前的錄影重播一遍?」

「但是我最後放下了它,選擇被冷凍,」林斯道,「我仍然認為我是一個合格的醫生,即使躺在手術臺上的是我的仇人,我也不會故意把手術刀落在他的肚子裡。」

他接著道:「我可以不要第三期計畫的許可書,但我要這個孩子的撫養權。」

「他太危險了。」元帥道。

「他一點都不危險。」

「我把撫養權從軍方移交到你手裡,然後你再接著研究他的身體,用他的基因做藍本,悄悄進行你的第三期計畫嗎?」元帥的語氣裡壓抑著怒意。

「我至少可以把他養成一個人,而軍方只會把他培養成殺人機器。」

「恕我不能信任你,你會將對遠航者的仇恨灌輸給他,而他的破壞力太強。」

「我為什麼會仇恨遠航者?」林斯傾身靠近元帥,一字一頓道:「元帥,你難道忘記了自己做下的事情嗎?」

「注意你的措辭,林博士。」史約斯元帥將他的手按在了桌上的黑色手槍上。

匆匆的腳步聲由近及遠,有人推開了辦公室門:「我說過多少次,你們兩個不允許在我不在的情況下單獨見面!」

來者是陳夫人,在飛船上的許可權和史約斯元帥等同,她的頭髮略微淩亂,顯然是匆忙趕來,在看到兩人劍拔弩張的氛圍後,聲音薄怒:「上次也是這樣,你們兩個能不能收斂哪怕一點兒脾氣?」

林斯站直身體:「元帥對我有成見。」

元帥道:「我最大的錯誤就是在五年前允許解凍他。」

即使是最有涵養的陳夫人也忍無可忍:「我希望你們化解對彼此的誤會和成見,心平氣和地交談。」

「我試過,」林斯聳聳肩,「我已經不再希望元帥能給我第三期實驗的許可,只想要一個未成年變異體的撫養權排遣沒有項目的寂寞,但元帥仍然認為我圖謀不軌。」

「夠了,」陳夫人搖搖頭,「史約斯,這件事的許可權交給我,讓我來決定,林斯,你把資料發過來。」

「謝謝夫人,」林斯打開通訊器,首先跳出來的是碧迪的資訊「好的。」,而上一條是他給碧迪的消息:「告訴陳夫人我去了第三區。」

他輕輕挑了一下嘴角,把資料發給陳夫人,然後道:「我先離開了,夫人,我沒有辦法在有元帥的空氣裡久待。」

陳夫人無奈地點了點頭。

林斯回到自己房間的時候,發現淩一已經鑽進了被子裡。

——這些天來小東西一直住在他的房間,由露西亞陪著,而林斯在其它的房間,但現在原本第六區的人員都回到了自己該在的位置,沒有空房間可以給林斯。

淩一看見他進來,把自己整個埋進被子裡,滾到床的一邊,

林斯掀開被子。

淩一接著往下縮。

林斯並不打算和他捉迷藏,在一旁坐下,開始處理第六區其它事務。

過了一會兒,淩一自己悄悄從被子裡露出腦袋來,好奇地看他。

林斯覺得這小東西有趣,就沒有管他,想看看他接下來會做什麼。

淩一看了好一會兒,終於開口小聲道:「碧迪說,林斯回來陪我睡覺。」

——原來剛才是在給自己讓位置。


6章 致遙遠母星(2

淩一的變異還沒有完全成型,身體依然在緩慢發生變化,因此他的睡眠時間非常長,林斯去了床上沒多久,他就忍不住打瞌睡,最後徹底睡過去了。

——睡著的時候,起先是遠遠縮在床的另一側,後來動了動,滾到林斯身邊,腦袋靠在他胸前。

林斯的通訊器傳來輕微震動。

「林,我看過了資料,必須確認一些別的資訊。」

是陳夫人的短訊。

與充滿侵略性的史約斯元帥不同,陳夫人是學者,一位睿智、沉靜、善良的數學家,這不代表她缺少男性剛強的力量,反而意味著她的決策更加慎重而使人信服。

林斯回復:「好的,夫人。」

「你是因為他的身份才決定撫養嗎?」

——「實驗體由系統隨機抽取,我見到資料的時候,他已經被進行了預處理。設置系統篩選實驗體的時候,沒有設定年齡下限,是我的失誤。不論淩一是誰,我都會選擇撫養他到成年。」

「好的。」

這條簡短的消息後,林斯等待著下文,但陳夫人遲遲沒有發來新的資訊,直到大約三分鐘後,通訊螢幕才重新浮起,顯示出一行字。

「林斯,你和元帥衝突不斷。今年是遠航者離開母星的第一百三十七年,你還活在痛苦中嗎?」

——「如果元帥不再針對我,我會愉快很多。」他的回復有避重就輕之嫌。

「我希望得到真正的回答。」陳夫人顯然察覺了。

林斯沉默了一會兒,回道:「是。」

陳夫人也沉默了一分鐘才接著發送:「你獲得了他成年之前的監護權,我希望一個年輕的小生命能給你帶來不一樣的體會。」

——「謝謝。」

對話結束,林斯關閉通訊器,也關上了房間的照明燈。

一片黑暗中,他久久沒有闔上眼睛,身邊只有淩一輕輕的呼吸聲。

淩一在做夢。

他抬頭往上看,發現頭頂上的景色他從沒有見過,和天花板不一樣,很高,很厚,是灰色,他腦海中忽然浮現一個陌生的詞。

天空。

他站在一個高大圓形的東西前面,有個女人把手放在他的肩膀上。

「寶貝,爸爸和媽媽今天不能來接你了。」

淩一看不清她的臉,但聲音很好聽。

他努力想去看清,卻在那一瞬間醒了。

「搬磚啦——起來搬磚啦。」有人在走廊上拖長了聲音喊。

雖然已經離開了地球,但飛船上仍然沿用二十四小時制,每天六點結束睡眠,開始工作。

淩一睜開眼睛,發現林斯並不在身邊。

他揉著眼睛,喊了一聲:「林斯……

林斯在房間的另一邊,聽到聲音後走過來,站在床邊道:「會穿衣服麼?」

露西亞昨天被第五區回收進行升級,暫時不能照顧淩一的起居。

淩一點點頭。

碧迪昨天已經準備好了適合淩一尺寸的衣物,科學持續進步,縫紉與紡織已經消失了,衣物的製造是通過一種類3D列印的技術,只需要輸入模型就可以迅速成型。

淩一扣好紐扣,發現還剩一根棕色絲帶,不知道該怎麼用,只好抬頭看了看林斯。

林斯把帶子從他手中抽出,繞過衣領,在前面打了一個蝴蝶結。

他手指修長,系蝴蝶結的動作流暢且優美,淩一覺得很奇妙——原來林斯的手不只會用針紮自己,還能做這種事情。

林斯系好,又拉開,淡淡道:「會了嗎。」

淩一剛剛的記憶力全部集中在林斯的手上,完全沒有任何印象,用帶子兩邊瞎繞了幾下,接著抬頭看林斯。

小臉很漂亮,加上濕漉漉的黑色眼睛,很像小貓。

林斯:「……

他把淩一系的死結打開,接著又示範了一遍,小東西才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

打好領結,穿好了衣服,接著踩上棕色的短靴,碧迪準備的這一身偏向復古的風格,讓淩一看起來像很久遠的時代裡,地球上的莊園小少爺。

林斯打開今天待辦的事情列表。

他需要解散「limitless」第二期實驗組,把人員分流安排到其它專案,然後有和第五區的合作項目,最後還要帶淩一去第三區報導。

監護權給了他沒錯,但史約斯元帥要求對他和淩一都進行嚴密的監控,而且小傢伙需要瞭解、學會使用自己的身體,在這方面,軍方顯然比第六區專業得多。

林斯打算先帶淩一熟悉一下飛船的環境,然後帶他去第三區。

他展開飛船的立體圖,淩一好奇地看著。

第一區是數學與物理科研區,陳夫人在這裡,第一區的核心是一個巨大的宇宙模擬器,由一千五百台超級智腦聯合運算,模擬飛船周邊數千光年的宇宙環境,「遠航者」據此制定航路。第二區主管能源與物資的統籌,同時還是總引擎所在區域。

第三區屬於軍方,擁有許多小型飛船和登陸艦,經常進行艙外作業。

第四區已被拋離,第五區最大,是鄭舒主管的的機械工業區,專案涉及許多領域。第七區已被拋離。

第八區是電子資料庫,有著儲量最為巨大的主機,存放著「遠航者」離開地球之前能夠錄入的所有知識、資訊。

「第九區不要去,裡面是冷凍體。」林斯道。

他看見淩一似懂非懂的目光,用小傢伙能聽懂的語言補充了一句:「有很多人在第九區睡覺,不要去打擾他們。」

淩一點頭。

之後,林斯取出了新的通訊器,通訊器看起來只是一個平常的銀色手環,林斯把它扣在淩一的手腕上,對他道:「我不在的時候,如果遇到了自己不能解決的事情,用這個聯繫碧迪,碧迪不能解決的時候,聯繫昨天看到的鄭舒,對它喊名字就可以了。」

他頓了一會兒道:「在飛船上,你首先相信我,其次相信鄭舒。」

淩一接著點頭。

把必要的事情交代完,林斯便準備帶淩一去第三區。

當他們正要打開門的那一刻,林斯的通訊器瘋狂震動起來。

不是短消息,而是直接呼叫。

林斯接通,立體投影上出現了陳夫人的臉,她神色凝重,語速極快:「林斯,立刻放下你手頭的事情,第一區核聚變實驗事故,七級中子污染。」

林斯簡短地答了一聲:「好。」隨後切斷與陳夫人的通訊,對通訊器道:「開啟全區廣播。」

零點五秒後全區通訊強制接通。

「第六區全員。」他的聲音是一貫的冷淡平和,但是誰都能聽出事態的嚴重性。

「第一區爆發七級中子污染,開啟核污染第三預案,準備基因治療設備。」

他看向淩一,道:「抱歉,我要離開第六區。」

他伸手揉了揉淩一的腦袋:「等我回來。」

事發緊急,他一開門就迎上了也是匆匆趕來的碧迪。

「林,」她道,「小飛船已經就位了,我們馬上趕過去。」

房間的門在淩一面前關上,他看看緊閉上的門,又看看空蕩蕩的房間,垂下眼睛,扁了扁嘴,要哭不哭的樣子,最後踢掉靴子,又回床上蜷著了。

也睡不著覺,他只能煩躁地在床上滾來滾去,心想,那個林斯,不是拿針紮自己,就是一次一次把自己扔下,果然還是世界上最可恨的人。

脖子有些勒,他原本想一把扯下來,但是又想到了林斯打這個結的場景,沒好氣地「哼」了一聲,放下了手。

**

「遠航者」之所以在TN-III小行星懸停那麼長的時間,就是因為第一區要進行一項至關重要的聚變實驗。

由於實驗的危險係數過高,第一區早已脫離主體,選擇在深空遠處進行實驗——現在看來,這是一個明智的決策。

解決核污染遺留是第一區和第五區的任務,而第六區的職責只有一個——救人。

中子流穿過人體時的輻射傷害巨大,不僅直接傷害組織,引發器官衰竭,還會損傷基因鏈,產生遺傳效應——這正是林斯的領域。

於是,林斯從黑洞歸來,只好好休息了一個晚上,又投入了無休無止的連續工作中——必須在最短的時間內修復被輻射人的基因鏈,扭轉損傷,這個實驗的相關人員全都是精英中的精英,哪怕失去一個都是巨大的損失。

搶救過後,全部傷者被轉移到第六區。

第一個傷者整整兩天後才睜開了眼睛,恰巧,是這個實驗的第二負責人。

「蘭伯特先生,我很遺憾的告訴你,假如你繼續進行這樣的危險實驗,我將告知陳夫人,叫停你的項目。」林斯拿著這位先生的身體指標報告,面無表情道:「歡迎醒來,下面讓我告知你你身體的各項損傷……

「林,聽我說,林!」這位先生情緒很激動,但是林斯只是推了一下眼鏡,並不理睬他虛弱的呼喊。

「你的中樞神經受到了一些……

「不不不,林,我非常感激你把我救了回來,但你一定要聽我說——

「而你的眼晶體情況更加複雜……

「林!」

林斯終於停下來,道:「你現在的身體狀況並不適合大聲說話。」

「不,林,」蘭伯特先生的眼睛裡有一種灼熱的神采,「你知道嗎,我們成功了!」

「核聚變?」

「不僅僅是聚變,我們徹底顛覆了傳統的聚變方式,遠航者再也不用為了獲取聚變的原材料穿梭在星系之間,浪費我們寶貴的航行時間了!——我們實現了終極聚變,只需要氫作原料!這和恒星內部的反應一模一樣!氫——宇宙中哪裡沒有它呢?」

蘭伯特激動得面色泛紅,在病床上手舞足蹈:「林,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嗎?」

林斯定定看著他:「無限能源。」

「沒錯!」蘭伯特先生激動得錘了錘床板,然後笑得非常熱烈,向前伸出手。

林斯難得淡淡笑了一下,上前和他擊了掌。

「我們的航行再也不用受能源約束,可以向目的星球全速前進。」蘭伯特情緒十分激動,但片刻後又奇異地低落了下來:「我多麼希望我們背後的地球能看到這些,她倖存的孩子們的掙扎奮鬥,我們的母星……

林斯望著舷窗外的浩瀚星海:「她會看到。」

作者有話要說:

蘭伯特先生:高興,高興,高興。

淩一:氣哭,氣哭,氣哭。


7章 致遙遠母星(3

——不管母星有沒有看見他們,有個人是肯定沒有看見林斯的。

林斯想起來了被自己丟下的小傢伙。

他走出監護室,關閉通訊器的勿擾模式,使他略有些意外的是,並沒有意料中叮叮叮彈出許多條消息的情況發生。

待讀清單上只有一條消息,是來自淩一。

時間在一個小時前:「我不和你玩了。」

他感到些許不對,在已讀列表往上翻了翻,果然發現兩天前曾經收到淩一的消息:「你什麼時候回來呀?」

那時候他的通訊器正在被瘋狂轟炸,這條短短的資訊被淹沒在了其它的消息裡。

林斯感到了歉疚。

他向淩一發去通訊請求。

無人回應。

林斯有些擔心,切換到定位功能。

定位顯示淩一還在房間裡,林斯又輸入了顯示路徑的指令。

幾秒後光屏上出現了淩一這兩天的活動路徑,簡直像布朗運動一樣飄忽,但是只固定在房間裡,根本沒有踏出房門一步。

林斯蹙了蹙眉。

他在連絡人中找到一個「阿德萊德」的名字。

阿德萊德是整艘飛船上唯一的心理醫生,同時還是林斯在學校時的室友與好友。

通訊接通,光屏上出現一個年輕男人的身影,阿德萊德是北歐人,有一頭總是紮成馬尾的鉑金色頭髮與碧綠的眼睛,總是掛著玩世不恭的笑容。

「嘖嘖,我的林,」他挑了挑眉,「你已經很久沒有聯繫我了,終於想通要接受治療了嗎?」

林斯道:「我收養了一個孩子。」

「你在開玩笑嗎?飛船上有孩子?」阿德萊德笑了一下:「從黑洞撿來的?」

林斯沒有接過他的玩笑,而是道:「我離開了兩天,中途沒有與他聯繫,現在他不接我的通訊,並且在這個期間沒有離開房間一步。」

「他的年齡?」

「生理年齡是十五,但是他的情況很特殊。」林斯整理了一下語言,「失去了所有記憶,所有的生活常識都在從頭開始瞭解,非常愛哭和生氣,我不太能理解他的行為模式。」

「所以,」阿德萊德睨著他,「你把一個對人類世界毫無所知的小傢伙不管不顧地扔在房間裡整整兩天——假如這發生在和平時期的地球,你作為一個不負責任的家長,將面臨鄰居的起訴。」

「他向我發過消息,但我忽略了,」林斯道,「我很抱歉。」

「你難道認為他能走出去嗎?一隻年幼的小貓咪,剛剛被買回了家,就被主人扔下,沒有得到一點兒關注,當然只能縮在角落裡舔毛。」阿德萊德聳了聳肩。

「我應該怎樣向他道歉?」

「去找他,立刻。」阿德萊德道:「鑒於你此前二十七年的生命裡都沒有過與人類幼體相處的經驗,我建議你忙完之後,向年長的女士請教,或者閱讀一些書籍來學會怎樣做一個合格的監護人。」

與此同時,淩一在睡覺。

朦朦朧朧的夢境又到來了,繼續著之前未完便被打斷的那一個。

「你們要去做什麼?」他問那個面目模糊不清的女人。

「爸爸和媽媽有很重要的工作,要離開一段時間,你還沒有長大,媽媽拜託了別人來照顧你,是很好的人,你要和他好好相處。」

他拉住了那個女人的袖子,問:「那你什麼時候回來呀?」

「寶貝……」女人忽然失控,把他緊緊摟進懷裡,溫柔的聲音悲傷起來,帶著哭腔:「寶貝,好好活著,不管你遇到了什麼,好好活著……

淩一感到胸口發悶,整個人被一種使他無法呼吸的難過淹沒。

那股難受到達臨界點的時候,他再一次夢中驚醒。

他茫然地看著銀白色的天花板,很久才回過神來,房間裡空空蕩蕩,沒有一點別的聲音,讓人很害怕。林斯說要自己等他回來,但是時間已經過去了好久。他從床上坐起身,雙手環住膝蓋,把自己蜷起來,用來獲得一些安全感。

——林斯推開門時看到的便是這樣一幅場景。

蜷成一團的小身體,連漂亮的黑髮都好像失去了光澤。

林斯心中忽然泛起一點奇妙的感受。

他已經過了很久不與人進行任何工作之外的交流的生活,而現在突然多了一個需要自己照顧並且要求自己陪伴的小生命。

這個鮮活的小生命富有生命力,但同時也很脆弱,他還沒有長大,還不知道該如何去面對困難與孤獨。

林斯走上前去,他知道以淩一敏銳的知覺,肯定早已經察覺到了自己進來。

但小傢伙卻一動不動,顯然是在賭氣。

「我回來了。」他站在床邊道。

淩一依舊不動。

林斯無奈地笑了笑,伸手去揉他柔軟的黑髮:「是我不好。」

淩一拒絕他的接觸,一邊往後縮一邊拼命搖頭。

林斯伸手穿過他腋下,把人抱了起來。

淩一用兩條手臂緊緊環著林斯,照著他的肩膀咬了下去。

——這已經不是第一次了,不過這次小東西倒是控制了些力氣,只重重的咬了一下就鬆開了,沒破皮也沒見血。

他把臉埋在林斯頸窩裡,生怕他再丟下自己。

林斯拍拍他的背,又抱了好久,這才算是把小東西安撫好。

「你為什麼不理我?」淩一悶悶問。

「我有很重要的工作,」林斯道,「等做完就可以陪你玩了。」

淩一忽然想起了自己的夢,夢裡的女人,她也是這樣說——她有很重要的工作要去做。

他回憶著夢中的情景,有些茫然,喃喃問:「林斯,我們一直都在飛船上生活嗎?」

「不是,我們曾經在地球上安家。」林斯淡淡道:「她很大。」

「有多大呢?」

「你可以走遍整座飛船,但是永遠走不完地球上的所有地方。」林斯透過開著的門,看到了巨大的舷窗外無垠的星海,他一貫冷淡的目光此時有些微的飄忽,仿佛穿過了繁星,正望向遠方的某個地方。

「那我們為什麼要在飛船上呢?」

林斯沉默了很久,才道:「在你還很小的時候,地球發生了很多糟糕的事情。戰爭、輻射和病毒殺死了許多人。」

死亡的概念離淩一太過遙遠,他努力回憶,卻無論如何都只能回憶起夢裡那片佈滿灰霾的天空。

他問:「那我的爸爸和媽媽就是這樣被殺死的嗎?」

這一次,林斯沉默的時間更長,並且最後也沒有給出答案,他說:「如果你希望有親人,可以喊我哥哥。」

淩一哼了一聲。

林斯能得到的閒置時間並不多,這一會兒的功夫,已經有人開始呼叫他。

他打算走,但淩一死死拽著衣袖不讓他離開,林斯想起這小傢伙一個人在房間裡蜷著時的無助情景,心中一軟,最後還是帶上了他。

——現在的治療階段已經用不著那些高能儀器了,不必擔心輻射對孩子的身體造成損傷,而且,淩一的性格非常安靜,不會影響到其它人的工作。

於是,淩一順理成章地佔據了林斯的辦公桌,隨時可以看見林斯在做什麼——來來往往的人們也都記住了這個漂亮又安靜的、離不開林博士的小少年。

正在養病的蘭伯特先生因為實驗的成果一直在高度的興奮中,如果不是林斯拒絕提供一切工具,他能立刻不顧自己的身體狀況,通宵達旦寫出一份詳盡的成果報告來。

本來就心情愉悅的蘭伯特先生,在看到淩一的時候更是非常喜歡。

他非常和藹地問淩一:「漂亮的小寶貝,你叫什麼名字?」

淩一還不太適應與陌生人打交道,有點僵硬地說出了自己的名字。

這位先生顯然粗通中文,表情十分欣賞:「一個絕妙的好名字!」

淩一歪了歪頭:「為什麼?」

蘭伯特先生道:「這個看法來自我的一個朋友,他和你恰巧擁有同一個姓氏!他為軍方服務,是個傳奇的電腦科學家,我們有一次閒談,他說,他能為自己的兒子想到的最好的名字就是這個!零和一,所有機器、系統採用的二進位,我們有了二進位,就相當於擁有了一切!」

說罷,他又搖了搖頭:「但是不知道為什麼,他竟然不在遠航者的名單裡,這實在是非常奇怪的一件事,要知道,軍方直到現在仍然在使用的、從未出過差錯的那個內部系統就是他的手筆,如果連他都沒有獲得船票,第五區研究露西亞的那些人就更不可能了。」


8章 致遙遠母星(4

——能容納近千人的環形中央大廳漸漸滿座,被召集來此的成員全都看著臺上的陳夫人。

夫人今天穿了深藍色的西裝,平日裡總是挽作一個嚴謹的髻的頭髮披散了下來,使她的形象愈發溫和親近,與她背後光幕上那個藍色星球的溫柔影像交相輝映。

——但她的開場詞卻出乎意料眾人地沉重。

「西元2544年,遠航者起航,西元2567年,我們駛離拉普朗特星環,離開了力所能及的信號傳遞範圍,從此徹底離開故鄉。」

「事實上,在我們起航的第二年,處於深重災難中的母星已經再也無人應答我們的呼叫。」

「我們不知道,遙遠的母星上是否還有同胞倖存,也不知道遠航者能否抵達最後的終點,但我們時刻銘記重責,不會因沒有盡頭的孤獨有絲毫動搖——我們是文明的種子,承載著最後的希望之光,在茫茫宇宙揚帆遠航。」

大廳中掌聲雷動。

她頓了頓,接著道:「我們已經在宇宙中跋涉一百三十七年,一百一十二萬光年。途經兩百三十二個星系,曾在五十六個小行星上空懸停,時至今日,飛船已經輪換了四代優秀的科學家與士兵,而我們的科研成果也無比輝煌——無論是範格爾力場、倫迪斯力場、露西亞系統、還是‘limitless’計畫、神經元機械,都是人類科學里程碑式的進展。」

她面上露出微笑:「在十天前,第一區爆發了大規模核事故,值得我們慶倖的是,在第六區的全力搶救下,五十三名實驗人員均已脫離危險。而更值得我們為之歡呼的是,此次實驗雖然在最後因為操作不當出現了瑕疵,成果卻毋庸置疑——第三代核聚變技術徹底成熟,我們從此進入無限能源時代。」

短暫的沉默後,大廳爆發更熱烈的掌聲。

蘭伯特先生與他的搭檔們收穫了許多驚奇的讚賞:「真是不可思議,你們太棒了!」

陳夫人等大家歡呼過後才繼續道:「今天,我與各個科研區域的負責人們進行了一次長談,最後,我們認為,登陸宜居行星,建立人類基地的條件已經成熟。而軍方的意見——」她笑了笑,「我們都知道,軍方早已迫不及待了。」

大家發出了善意的笑聲,看向了另一邊坐著的史約斯元帥。

元帥的心情顯然也非常好,表情並不像別的時候那麼嚴肅,向看著他的大家點頭致意。

他們笑完,接著看向陳夫人,目光已經與剛開始時不同。

方才是純粹為第一區的成果而驚喜,這次則是既期待又惴惴不安——陳夫人方才的話語裡,透露出了「遠航者」的下一步計畫。

果然,陳夫人鄭重道:「因此,我在這裡正式發起票決,如果超過三分之二的遠航者成員同意,那麼我們將在明天再次起航,進入亞空間飛行,向著最近的宜居帶進發,進行第一次在系外行星建設人類基地的嘗試。」

人們的通訊手環亮起,在他們面前投影出介面。

淩一看著介面。

他雖然醒來時對所有東西的認知都是一片空白,但重新學習起來卻飛快,短短十幾天過去,已經能完全看懂常用的文字了。

「林斯,」他喊林斯的名字,「行星和地球一樣好看嗎?」

林斯在自己的那個介面點選了「同意」,對淩一道:「大多數行星上什麼都沒有。」

淩一歪了歪頭:「那我們為什麼要登陸呢?」

這是個不好回答的問題。

林斯最後道:「因為宇宙太大,而我們很渺小。」

淩一道:「行星也很渺小。」

「但它能保護我們,」林斯對他說,「我們在航行的時候會遇到很多危險,像那個黑洞。但我們可以在一個適合的行星上安全地成長,發展我們的科學,直到有一天不再懼怕宇宙中的任何危險。」

淩一點點頭,也點選了同意。

林斯看著他。

——林斯其實並不是一個善於表達的人,甚至有些時候稱得上惜字如金,但是任誰面對那雙滿含不解的漂亮的眼睛,都不會忍心讓他一直困惑下去。

投票過程並不長,在十分鐘內結束,百分之九十八的人都選擇了同意。

方案自然通過,他們可能在很短的時間後就能見到闊別已久的陸地了。

陳夫人又詳細闡述了他們現在所具有的條件,飛船的前途無疑非常光明。此外,她又宣佈了今晚還有一場為第一區準備的盛大慶功宴——為了慶祝無限能源時代的開啟。

散場後,林斯帶著淩一離開中央大廳,直接去了第三區。

他雖然和史約斯元帥關係惡劣,但對第三區非常熟悉,因為「limitless」兩期的實驗體完成改造後都在第三區服役,林斯也需要來這裡獲取後續資料。經過改造的身體各方面機能都有大幅度提高,不適合與普通士兵一起訓練,所以有自己專屬的區域。

淩一好奇地張望著這裡的環境。

和其它區一樣,第三區也是由銀白色類金屬的材料打造,有著寬闊的大廳,四通八達的走廊和升降梯,但這裡的氣氛要嚴肅地多。

從他們身邊經過的人們穿著黑色的制式軍裝,肩上有代表軍銜的肩章,腰背挺直,配有武器,面無表情。

淩一問林斯:「第三區也和你們一樣研究科學嗎?」

「他們為科學保駕護航,」林斯道,「定期巡航、登陸行星開採資源、保證飛船內部的安全是軍方的職責,登陸行星後他們的作用會更大。」

淩一接著問:「我以後也要做這些事嗎?」

「你的身份屬於軍方,但是如果你發現有其它更願意去做的事情,我會盡力為你爭取自由。」

林斯對淩一說完,心中想,要讓一個孩子正常的長大確實遠沒有每天把他交給軍方訓練那麼簡單。

他還應該接觸到各個方面的知識以便於做出人生方向的選擇——就像地球上的學校所能提供的一樣。

林斯計算了一下,因為「limitless」專案受阻,按照自己近期的工作安排,能分出不少時間給這個小傢伙。

淩一乖乖被他牽著,來到了一扇至少有五米寬的金屬大門前,門的最上有個很小的標誌,用花體寫著「limitless」。

虹膜識別系統開啟,下方顯示出資訊。

第六區,林斯,許可權等級SS,允許通過。

飛船上的許可權、機密有七個等級,由DSSS,最高許可權只屬於史約斯元帥和陳夫人,林斯、鄭舒這種一個區域的負責人要低一個等級。

金屬大門緩緩向兩邊分開,前方出現一個寬闊的訓練場,是中央大廳的數倍,明顯地被劃分為好幾個區域,邊緣停著許多小型登陸艦和探測器。

此時,訓練場中各個區域加起來大約有兩百人在活動。

大門打開的動靜不小,他們都注意到了林斯進來。


9章 十四行詩(1

看打扮像是指揮官的那一位做了個手勢指令,分散的眾人開始集合。

他對林斯打了個招呼,向他走來:「林博士。」

林斯:「上校。」

上校一眼就注意到了淩一,並認出了他:「你醒啦?」

——上校正是實驗體之一,這個訓練場中的幾乎所有人都是。

「嗯,」林斯道,「他以後在這裡訓練,先去做一□□能測試。」

上校喊道:「斯維娜!」

一個高鼻深目的俄羅斯裔女軍官走了過來。

97號艙裡的小天使!」她雙眼一亮。

上校道:「斯維娜,你帶他去測試體能等級,做一下訓練方案。」

斯維娜答應得非常愉快,把淩一牽走了。

林斯在與上校交談。

「現在的訓練內容是什麼?」

「我們的定位是前線戰鬥人員。」上校聳了聳肩:「每天的內容就是戰鬥訓練、對戰模擬和武器適應,但是我們從出發就沒有遭遇過任何敵人,宇宙這麼大,竟然看不到一點兒外星人的鬼影子!我有時候巴不得去登陸作業的隊伍裡體驗一下。」

「過段時間第五區和第六區可能會向軍方借調你們,」林斯與他並肩站著,「我們有一個神經元機械項目正在收尾。」

「好嘞。」上校很愉快地答應,問:「要我們去試機器嗎?」

「嗯,」林斯淡淡道,「是仿生穿戴型裝備。」

上校頓時來了興致:「有圖嗎?」

林斯在手環上調出了圖紙,投影出來。

「控制系統可以和神經中樞相連,直接操縱機器,不需要複雜操作,但是目前只有改造體的神經反射速度能做到。」

上校驚訝地張大了嘴巴。

「博士,這……」他激動道:「這是機甲啊!」

林斯蹙了蹙眉:「機甲?」

「是啊!」上校搓搓手:「您沒有看過科幻小說嗎?」他做了一個誇張的動作:「就像一個大型機器人,可以在宇宙中戰鬥。」

「半成品理論上可以配備武器,但不具備宇宙航行能力,實現難度很大,你可以和鄭舒交流一下。」林斯關掉投影,依舊是面無表情,聲音很少起伏,淡淡道:「我需要你們的訓練資料。」

上校打開手環連接主機,開始讀取。

「林博士還是這個冷冰冰的樣子,」斯維娜看見淩一回頭看著林斯,對他道,「我們原以為他死裡逃生一次多少會有一些改變。」

她聳聳肩:「小寶貝,要不要考慮在這裡安家?林可不是一個好的監護人,一想到你要被巫師撫養長大,我就擔心你變成一個冷酷的小惡魔。」

淩一歪了歪頭,想了想林斯這幾天是怎麼怎麼對待自己的。

雖然……總是用針紮自己,有時候態度很惡劣,但是——

他不知道該用什麼語言來表達,只搖了搖頭:「林斯很好的。」

斯維娜愛憐地看著他,這天真又漂亮的小東西能輕而易舉激起任何人的保護欲。

「好吧,」她說,「我們來做正事,你的身體資料我已經看過了,我們來測試更加實用的項目。」

——於是,等林斯處理完了事情,來看淩一的進度時,還沒走近,就聽見了斯維娜的聲音。

「親愛的,你簡直像一隻小貓咪一樣!」

他走近,看見寬闊的器械室裡,有一些高低錯落的黑色橡膠架從地面堆疊到了天花板。

淩一的一條腿正勾著最高的那一條,整個人倒掛著,看見林斯進來,以一種人類無法想像的角度向後彎折向上,幾乎在一瞬間由倒吊的姿勢攀上去,變成單膝半跪在最高處,然後輕輕一個彈跳,穩穩當當落在林斯面前,仰頭看著他。

一系列的動作十分連貫迅速,甚至幾乎沒有發出聲音。

林斯伸手揉了揉他的頭髮。

「非常驚人,」斯維娜走過來,問林維:「博士,你們已經可以把改造進行到這個地步了嗎?」

「巧合,不是實驗成果。」林斯從斯維娜手中接過一部分資料。

心肺耐力、柔韌度、協調與平衡、靈敏性,這些東西固然可以通過後天的練習來提高,但更大程度上被先天的關節和軟組織形態限制,所以總是有限的,但淩一不是,他的軟組織形態發生了許多變化。林斯知道淩一之前在第六區進行的評測資料,所以並沒有感到很意外。

但他在這一刻忽然有種奇異的感覺:如果科學消失,現有的人類繼續自然變異、進化、淘汰,百萬年後,或許能呈現出這樣一種近乎完美的生理狀態。

而淩一在黑洞輻射的那幾秒中走完了整個進化過程,以一種奇蹟般的巧合在億萬種可能的變異方向中獲得了那個最優解。

或許他的變異是現有的科學永遠無法複製的,但卻提供了一個可能——進化的可能,人類的進化還遠沒有走到終點。第一區和第五區更專注於用高端的科技來為這個種族保駕護航,但是對於第六區來說,他們更關注生命本身。

——只是可惜「limitless」沒有辦法繼續進行了。

而且,雖然資料很完美,但根據他這些天的觀察,淩一至少在一個方面有問題。

「測試一下他的肌肉力量。」林斯對斯維娜道:「他剛醒來的時候可以輕易折斷我的手臂,但是後來沒有表現出任何異於常人的力量。」

「沒有表現出?這不太可能,」斯維娜搖了搖頭,「是發力習慣有問題嗎?但也不應該。」

她帶著淩一走到一個簡單的握力儀器處:「先試一下這個。」

淩一將右手搭在那個圓管上,他的手很好看,看起來並不像是富有力量的樣子。

「盡力握緊。」斯維娜道。

纖細修長的手指緩緩收緊,錶盤的指針走到正中,停下了。

「正常人的平均水準,」斯維娜皺眉,「小寶貝,你不可能只有這麼點兒力氣,你在貓爬架上的那些動作也根本不可能用這種程度的力量來完成,接著用力,不要被身體記憶限制。」

淩一眨眨眼睛,目光放空,像是在體會著什麼。

他的手繼續握緊,指針抖了抖,飛快下旋,然後,轉了整整好幾圈!

「這樣才對。」斯維娜滿意道,又看向林斯,像他眨了眨眼睛:「博士,你多慮啦,他是沒有問題的。」

林斯蹙了蹙眉。

他能確定,淩一在平時的生活中根本沒有展現出來剛才的力量程度。

他卷起衣袖,露出半截手腕來,向前平遞到淩一面前:「握我。」

淩一抓住他的手腕,乖乖開始用力。

然後抬頭看林斯。

林斯的表情毫無變化,對他道:「……你是小貓咪嗎。」

「按照剛才的方法用力,」斯維娜在一旁給淩一加油,「我們的治療儀非常強大,即使你把他弄到骨裂也沒關係的。」

淩一認真地繼續用力。

然而林斯依舊只感受到了那一點兒小貓一樣的力氣。

「奇怪,」斯維娜擼起自己的軍服衣袖,「來。」

淩一鬆開手,林斯冷白的手腕上只留下了一片紅印。

「來……用力。」斯維娜用哄孩子的語氣道。

但她很快就維持不住這個語氣了。

「夠了,寶貝,快放開——」她露出明顯痛苦的表情,「我感覺我已經骨裂了!」

淩一鬆開手,眼神十分無辜。

斯維娜倒抽一口冷氣,僵硬地放下手腕:「你們難道是串通來騙我的嗎?」

林斯看著淩一:「真的用全力了?」

淩一點頭。

林斯回憶起那次他兩天沒有給淩一回消息,伸手去抱沮喪的小東西的時候被拒絕,雖然被推著打了好幾下,但是連淤青都沒有造成。

但是斯維娜明顯受了傷——她也是「limitless」的改造體,肌肉強度已經非同常人了。

林斯感覺自己的知識不能解決這個問題。

他把情況簡述一遍,發給了瑟斯。

瑟斯:「我有一個大膽的想法。」

林斯:「說。」

瑟斯:「首先你們配合我一下,做一個小實驗。」

淩一被蒙上了眼睛。

林斯混在一群分散站著的軍人之間。

淩一在人群中穿梭。

等他遊蕩到了一個離林斯大約三四米左右的位置,忽然不再漫無目的地穿梭,而是準確地朝著林斯的方向過去,紮進了林斯懷裡。

林斯回抱住他,拍了拍,解開眼罩:「怎麼認出來的?」

淩一搖頭:「我感覺你就在那裡。」

林斯給瑟斯回消息:「找出來了。」

瑟斯回復:「博士,恭喜你,你可能得到了雛鳥情節的無限次方,infinity!」

過了一會兒,又來了一條稍微正經的解釋:「這個是有先例的,在好幾種動物身上都被觀察到過。幼崽在成年血親身邊的一定範圍內,會受到某種到現在我們也沒有切實證據的資訊素影響,對它喪失一切進攻性,小可愛的情況和這個很相似。」

林斯摸摸幼崽的毛。

幼崽很溫順。

林斯很愉快。

懷裡這個有呼吸,有心跳的溫熱的小生命,主動和自己建立了某種連結。

在這一刻他也想抱著小傢伙不放手了——雖然這個連結可能只是因為淩一變異出了什麼奇怪的基因。


10章 十四行詩(2)

這個結論雖然很意外,但是一直讓林斯放在心上的問題畢竟解決了。

斯維娜道:「讓我看看……武器適應暫時不需要進行,基礎訓練的強度差不多可以確定,格鬥訓練是要的。」

「他的身體記憶裡有格鬥經驗。」林斯道。

他被按折手臂的那一次,淩一那時用的絕對是標準的格鬥動作。

斯維娜聽他簡述一遍當時的情況,饒有興致道:「那我們來試一下。」

她的手臂現在狀態非常不好,於是轉頭去叫了上校來。

上校並不知道之前在器械室裡發生了什麼,當斯維娜要他對淩一出手的時候,甚至還有點猶豫。

「他太小了,而且根本沒有受過系統訓練。」上校皺眉:「我會控制一下力道。」

斯維娜心虛地咳了一聲:「上校,我建議你不要這樣做。」

「嗯?」上校挑了挑眉,擺開架勢:「那好吧。」

淩一站在他對面,望瞭望林斯:「我要打他嗎?」

「根據林的描述,你會出現直覺反應,跟著它。」

淩一點點頭。

上校道:「我要開始了。」

淩一的身體微微繃緊。

上校還是讓了淩一,並沒有用什麼刁鑽的角度,只是朝著淩一的面部揮出一拳。

但是改造後的身體肌肉強度和反應速度都非常恐怖,因此即使這只是簡簡單單的一拳也讓人難以招架。

淩一動了。

他向後一仰,躲過那一拳,然後飛快地藏到了林斯身後。

上校:「……

斯維娜:「……

一場迅速的、敏捷的、完美的逃跑。

淩一從林斯身後探出腦袋來,看著上校。

林斯被轟了出去。

「一定是你影響了小寶貝的發揮。」斯維娜關上了器械室的門。

上校依舊先發制人,出拳向淩一面部直搗,淩一迅速錯身,那勢不可當的一拳從他耳邊擦過。一擊不中,上校立刻變招,收右拳,出左拳,重心下移,出腿橫掃,一系列動作幾乎在瞬間完成!

在這千鈞一髮之際,淩一如果後翻,就會進入被壓制的劣勢,如果向右,便會被上校的左拳打個正著,而假如向左,又被腿擊威脅。

上校的水準可見一斑。

以旁觀者的角度來看,淩一進退不得,上下兩路都岌岌可危,勝負已經見了分曉。然而,就在眼看要被打中的那一刻,淩一突然動了。

他硬生生用手臂格擋上校的勾拳,手掌抓住上校肌肉堅硬的手臂,向下猛地使力,整個人借力躍起。電光火石之間,他這一躍,躲過了那一記勢大力沉的腿掃。

然而這不是他的全部動作,下一刻,躍起來的淩一對著上校的胸口騰空膝擊!

上校尚未收腿,正是重心不穩的時候,這一擊下去,不得不被擊退幾步。

淩一也借力躍開,在他身前停下。

能進入遠航者的軍人,都是精英中的精英,對格鬥無不是行家,只需要這短暫的兩下過招就能看出許多資訊來。

上校感覺受到了打擊。

斯維娜只好把淩一的資料拿出來安慰他。

在監控中看到他們不再接著過招,林斯才進來。

斯維娜對林斯道:「他雖然不記得,但明顯受過專業的訓練……我考慮一下後期的訓練方案該怎麼進行。」

上校道:「受過訓練倒還是其次。」

他撓了撓後腦勺:「讓我想想該怎麼說……他的速度很快,不是說出手的速度。」

上校又組織了一會兒語言,終於找到了最貼切的形容方法:「一般人即使腦袋裡知道該怎麼應對,也許要一點時間來調動肢體,但小傢伙給我的感覺是他的身體受腦子支配的程度太高了,幾乎在做出判斷的同時就開始動作——不然在那點時間裡根本沒辦法躲開我。」

「但是也會有問題,」斯維娜在方案的草稿上寫寫畫畫,「他現在完全受直覺支配,不能把身體的潛能完全發揮。而且,經驗不夠,即使受過專業訓練,也還需要磨練戰鬥意識,不然在判斷錯誤的時候會出現嚴重的後果。」

她看向林斯:「我再考慮一下訓練計畫,最遲今晚發給你。」

林斯:「辛苦了。」

斯維娜向他俏皮地眨了眨眼睛。

這時候已經接近晚上,林斯還有第一區的慶功宴要參加,不能長時間在這裡逗留,於是在短暫交流之後便帶著淩一回去了。

淩一問林斯:「我以後每天都可以來這裡玩嗎?」

林斯:「嗯。」

——看來小傢伙是喜歡這裡的。

回到第六區的時候已經很晚了,慶功宴即將開始。

林斯給淩一換了稍微正式一些的衣服。

碧迪給淩一準備的衣物足夠應付穿著,看了這些衣服,林斯確定碧迪是一心要把淩一往精緻漂亮的方向打扮的。

先扣上棕色馬甲的紐扣,調整後面的腰帶,收起腰身,然後在白襯衫的翼領下系好蝴蝶結,別上同色領針,最後把襯衫袖翻折,露出反面與馬甲相同質地與顏色、綴著三顆袖扣的袖口。

最後,林斯看了看淩一過肩的黑色頭髮,攏到一起,在發梢稍往上一點兒的地方鬆鬆系上發帶,才算徹底收拾妥當。

洋娃娃一樣的小東西,一帶到宴會廳裡就吸引了注意。

——這幾天來,大家從各處的傳言裡已經都知道林斯養了一個在黑洞輻射下重新睜開眼睛的、一張白紙一樣的小天使,但很多人還是第一次見到。

科學家與學者們並非不近人情的群體,反而多數真誠單純——而飛船上已經太久、太久、太久沒有見過孩子了。

沒有母星給「遠航者」提供源源不斷的資源支援,它只能奔波在所有可能存在可用資源的行星間,採集金屬、礦物、能源補給自身。在這樣一艘資源有限、嚴格分配的飛船上,活動的人數被嚴格控制,人們的精力不允許投在與工作無關的方面,甚至存在一些約定俗成的冰冷規章,使得這裡雖然有情投意合的情侶,卻沒有新生命誕生。

而女士們還在地球上時,大多數都做了太太和母親,此時見到淩一,在心中沉寂已久的、慈愛的母性被喚起來,有幾個甚至濕了眼眶。

陳夫人和蘭伯特先生的開場致辭過後,淩一立刻被一片「小寶貝」「甜心」的喚聲包圍了。

飛船上,其實也是有正常的、地球上會有的飯菜的,而不是每餐都是營養劑。

第六區有很多培育多葉植物與多肉動物的方法,然後交給第二區培育,不過這屬於非常稀有的資源,比營養劑的成本要高多了,只有在這種宴會上才會大量見到。

女士們自然不會只和淩一打招呼,她們很快發現用小甜點投喂淩一實在是太有成就感了!

你只需要切一小塊蛋糕,就能看到小天使拿起叉子把它放進嘴裡,漂亮的黑眼睛裡是開心又滿足的神色,然後對自己彎起眼睛笑起來,說:「謝謝夫人。」

——這實在是太讓人享受了。

小傢伙一直只跟著自己,對他的成長並不好,因此林斯把他暫時交給比自己細心溫柔得多的女士們,自己去了寂靜處的桌位坐下,倒了一杯威士卡。

金黃的酒體散發出烈酒獨有的氣息。

燈光略微昏暗,使他身處陰影與光亮的交界處,浪漫的酒會音樂讓人想起銅管與玫瑰,但顯然林斯不在這輕快愉悅的氛圍中。

他並不熱衷於與人交流,這眾所周知,因此那些對他有興趣的人們也都只是遠遠觀望一眼。

但還是有人在他身邊坐下。

「烈酒使人忘記痛苦,」來人懶洋洋倚在靠背上,「根據我的觀察,你對烈酒情有獨鍾。」

「每個人都有怪癖。」

「就像鄭哥從來不喝酒,而巫師不能忍受日程表上有未完成的事情嗎?」

林斯淡淡道:「你什麼時候學會了觀察別人?」

「鄭哥說我如果再不和人交流,遲早猝死在鍵盤上。」這人是個金髮碧眼的青年,隨身帶著一把具有復古情懷的機械鍵盤,說:「但是如果離開鍵盤,我可能立刻死掉。」

林斯淡淡笑了一下。

「但是鄭哥的話還是要聽的,誰讓我仰慕他呢——否則我才不會出來見人。」他並沒有和林斯繼續交談下去的意願,把鍵盤擺在桌上,面前投影出螢幕,開始用一種飛快的速度哢哢哢哢專心致志敲起了代碼——可見他的「見人」也僅僅是象徵性地見一下。

他們相安無事了十幾分鐘,直到鄭舒過來。

鄭舒一路和女士們禮貌地打過招呼,來到了這個角落。

在三十歲到四十歲的這個年紀裡,鄭舒無疑是最具有魅力的那種男人,他有著挺拔的身材,英俊的五官和一種難得的,溫和、儒雅、風度翩翩而又沉穩自信的氣質。

敲著鍵盤的那位停下來,抬起頭,跟他打招呼:「鄭哥!」

鄭舒對他點了點頭:「小寧。」

又皺了皺眉:「露西亞已經完成了,你可以考慮讓你的鍵盤休息一下。」

「不。」他的回復非常乾脆。

——鄭舒也奈何不了他,在林斯的另一旁坐下,目光在人群中掃過,停在淩一身上:「如果不是我太忙,就能撫養他長大了。」

「你確實比我更有資格一點。」林斯飲下一口酒,也看著淩一。

淩一離開林斯一段時間,本來就有點兒不安,這時候看到他看著自己,立刻地給夫人們撒了個嬌,脫身走了過來。

然而林斯兩邊的位置都被占了。

小傢伙往兩邊都看了看,站在原地,有點生氣。


11章 十四行詩(3

其它的兩個人還沒有體會過淩一的小脾氣,林斯想了想,大概只有自己知道,大概是因為被人占了想坐的位子。

沒想到他還沒有動作,鄭舒先溫和地笑了笑:「我去對面,淩淩來這裡。」

鄭舒起身在對面坐下,淩一坐在林斯旁邊,好奇地看著鄭舒。

他記得林斯告訴自己,在飛船上第一相信他,第二相信鄭舒。

林斯給他介紹:「這是鄭哥,他在第五區,我有很多合作的實驗都是和他一起。」

又介紹另一個:「這個是唐寧,飛船上最有名的天才,露西亞的核心程式就是他的成果。」

唐寧從機械鍵盤的劈裡啪啦聲中抬起頭來,向他打招呼:「你好。」

不同於淩一的清澈靈動,唐寧眼中有一種特殊的、長期極度專注才能形成的特殊的、無法形容的神采,有時會被錯認為是神經質,而在老練的識人者眼中,這是一種顯而易見的、天才的氣質。

鄭舒笑了笑,道:「林也是天才,可惜他們兩個都沒有進入最適合天才的數學或者物理的領域。」

唐寧聳肩:「我喜歡立刻可以看到結果的東西。」

林斯放下酒杯:「我在很小的時候,就希望未來能做個醫生。」

淩一的目光在他們之間轉過一圈,他已經能聽出來,林斯和這兩個人的交談要比和飛船上其它人的交談輕鬆隨意一些。

他歪了歪腦袋,問:「你們和林斯是很好的朋友嗎?」

鄭舒道:「我們在地球上的時候就認識,唐甯是林的學弟,林的導師的女兒是我的未婚妻。」

他說這話的時候,收起了溫和的笑容,和淩一對視,目光有種淡淡的哀傷:「我永遠想念她。」

唐甯一言不發,拿起林斯的酒杯,灌了一口,重重放下,抱起鍵盤:「我回去了。」

淩一望著他匆匆離開的背影,目光疑惑,不知道這是為什麼。

鄭舒按了按額頭:「抱歉,是我失態了……我總是控制不住自己去提她。」

他們陷入了短暫的沉默。

淩一看著鄭舒,眨了眨眼睛,像是在想什麼,最後伸出了手,在鄭舒微蹙的眉頭上撫了撫。

柔軟的指尖帶來溫暖的觸感,沒有誰會拒絕這樣天真但真誠的安慰。

鄭舒緩緩鬆開眉頭,對淩一輕輕道:「謝謝你。」

淩一有點兒害羞,把身子伸過來,腦袋埋在林斯胸前不動彈了。

鄭舒對林斯道:「你把他養得很好。」

「我沒有教給他過這些,」林斯有一下沒一下摸著淩一的頭髮,「這可能是他的天性。」

一旦說到教養孩子,林斯終於主動提起了話題。

「你知道哪位夫人在這方面經驗比較豐富麼?我想去請教一下她。」

鄭舒失笑。

「我一直覺得這是一件可以無師自通的事情,」他道,「起航的時候小寧也才十四歲,監護權劃分給了我,我甚至不記得自己都做過什麼,他忽然就長大了。」

「只要給唐寧足夠的數學題和一把鍵盤,他就能過一輩子。」林斯道:「淩淩的心理年齡比那時候的唐寧要小,而且還有沒找到熱愛的東西。」

「那你就要付出比較多的時間,教他一些基礎的知識——像是地球上的中學會做的那樣,」鄭舒想了想,「小孩子的娛樂很容易滿足,飛船的資訊庫裡存了不少給孩子看的動畫作品,也可以選擇簡單的紀錄片。」

林斯:「好。」

他們又漫無目的地交談了一會兒,淩一揉了揉眼睛,顯然有點兒困了。

鄭舒理解地笑了笑:「帶小傢伙去睡吧。」

林斯牽著淩一,向陳夫人簡單道了別,回了第六區。

第六區中央的控制台邊有個人影,卻是之前離開的唐寧。

淩一對露西亞很有感情,因此對露西亞的創造者也非常有興趣,困意退下去不少,讓林斯先回去,下去問唐寧:「你在做什麼呀?」

唐寧指了指地上一個一米見方的黑色扁平存儲格:「喏,露西亞升級版。」

控制台的螢幕上出現白甲女騎士的形象,她站在一片類似神壇的建築上,閉著雙眼,手持一把燃燒的火炬。

「我沒有設定她的形象,她居然為自己主動生成了,」唐寧皺了皺眉,「我不太喜歡這個,我喜歡美麗的小公主……之類的。」

下方的安裝進度條緩慢走著,到了盡頭的時候,女騎士睜開了眼睛。

唐寧的身邊也出現了她的立體投影。

「你好,露西亞。」唐寧道。

「你好,創造者。」

她的聲音有了很大的變化,有了抑揚頓挫,不再和以前一樣機械單調,大概是安裝了更高級的發聲系統。

「這次的升級內容不多。」唐寧開口說話,雖然是對著淩一,但是更像自言自語——畢竟天才往往有一些不同於常人的怪異之處。

「登陸之後需要很多新功能,但是人手不夠,沒有時間開發……我想讓露西亞自己學習,先把她和第八區資料庫連起來。」

他一邊自言自語一邊操作,一行行指令在螢幕上飛快跳躍。

淩一歪頭打量著唐寧,不知道為什麼,他總覺得這種敲打鍵盤的動作和聲音非常熟悉,像是在很久以前就見過一樣——因此他不知不覺看了很久。

等唐寧做完想做的,突然開口問了淩一一句:「我聽說你不記得自己以前的事情了?」

淩一點頭。

「那很好,」唐寧聳聳肩,「因為離開地球,飛船上很多人都有傷心事,我就很希望鄭舒能忘記那個該死的未婚妻。」

他收拾好東西,拿起存儲格:「我走啦,小淩淩。」

淩一和他說了再見,自己站在控制台前,伸出雙手。

唐寧用機械鍵盤只是一種特殊的愛好,飛船上現在普遍使用的是虛擬鍵盤。隨著淩一的動作,虛擬鍵盤浮現在他雙手下方。

他循著記憶中那一點熟悉感敲著,然而一直不得章法,只好拼命回憶,直到出現一絲模糊的直覺。

……爸爸?」他小聲喃喃道。

露西亞此時道:「是否查詢身份資訊?」

淩一點點頭。

露西亞道:「正在連接資料系統。」

讀條結束,出現檢索介面,露西亞自動輸入關鍵字:淩一 親屬信息。

幾毫秒後,螢幕跳出提示資訊。

「許可權不足,無法查看。」

露西亞:「查詢當前問題許可權等級。」

螢幕上出現三個鮮紅的S

露西亞:「對不起,不能為你解決疑惑。」

淩一有點失落:「好吧……沒關係。」

他想了想,記得林斯的等級是SS,說明林斯的許可權也不夠,決定還是不向林斯求助了。

他回去的時候,林斯正坐在桌前,帶上了那副細銀邊眼鏡,不知道在寫什麼。

林斯專心的樣子很好看。

淩一看了一會兒,在床上百無聊賴地打了個滾。

林斯注意到了小傢伙的無聊,也注意到了露西亞回來,他決定按照鄭舒的建議,給淩一看動畫片。

露西亞接到指令後,在資料庫裡搜索,隨機抽取出一部。

牆壁上出現十分逼真的立體投影,使人身臨其境,是綠色的草地。

淩一還從來沒有見過真正的天空與草地,微微睜大了眼睛,注意力一下子被吸引了過去。

林斯心想,鄭哥的建議果然是很正確的。

然後,出現了幾隻粉紅色的卡通豬。

林斯皺了皺眉,感到有些不對。

但這對淩一來說非常新奇,他一眨不眨地看著,甚至伸手穿過立體投影,想去摸一下。

一家幾口豬開始交談。

林斯繼續蹙眉,感覺對話過於幼稚,已經不適合現在的淩一觀看了。

過了一分鐘,其中一隻豬在說完話之後,忽然發出了一聲響亮的豬叫。

林斯:「……

他果斷道:「露西亞,停下。」

淩一的《小豬佩奇》被林斯強行掐斷,不滿地扁了扁嘴。

林斯開始親自在資料庫裡翻看,最後終於選定了一部看起來格調高雅、人物成熟、畫風也使人滿意的動畫。

他回到桌後,繼續寫給淩一定制的教導方案與日程,計畫密密麻麻,明天就要開始執行,簡直包含了一切基礎學科的入門知識,數學從加減乘除到微積分為止,物理到理論力學為止,生物化學之類更不用說,甚至還涉及到程式語言。

而小東西正抱著枕頭,倚著牆壁,雙目無神地看《芭比娃娃》。

——完全沒有意識到明天自己將面臨什麼。


12章 十四行詩(4

淩一的一天開始了。

六點,不甚清醒地睜開眼睛,被林斯從被窩裡抱起來,洗漱,穿衣服,喂一管營養劑,送到第三區。

斯維娜已經擬好他的訓練計畫,包括了體能訓練與格鬥訓練——當然,格鬥是和機器人進行的,不然整個「limitless」能被他踹倒一半。

而他早晨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繞著第三區跑圈。

遠航者是個龐然大物,身為它九分之一的第三區自然也規模不小。

上校道:「你的目的不是追求速度,而是要在這個過程中感受自己的每一塊肌肉,它們的力量、用處,然後完美的使用它們!」

然後,上校上上下下打量了一下淩一,嘀咕道:「嗯……三十公里,對你來說應該很容易,如果沒有什麼感覺,就再來一圈——雖然你看起來就像一個該死的嬌滴滴的小美人。」

嬌滴滴的小美人對上校嬌滴滴地笑了一下:「好的,上校。」

上校用一種懷疑的目光看著他跑出去。

「我有一種虐待小孩的罪惡感。」他道。

「上校,我不得不提醒您,您昨天受傷的胸口還疼嗎?」斯維娜涼涼道。

「疼,」上校哼了一聲,「很好,我現在一點兒罪惡感都沒有了。」

——到昨天為止,他還真沒被人這麼壓著打過。

上校和斯維娜回去訓練不提,淩一愉快地跑在第三區最週邊的走廊裡。

他在大部分的時間都是愉快的——除了被林斯欺負的時候。

淩一想起昨天的芭比娃娃,不由得磨了磨牙齒——他明明更想看小豬佩奇來著!

走廊上自然會遇見第三區的軍官們,不過林斯已經事先教給了他如何辨認軍銜,並且囑咐他要禮貌地打招呼。

「你們好,兩位中校。」

淩一輕快地向前跑的時候,對路過的兩位中校打招呼。

兩位中校轉頭看他。

步伐輕快,動作標準,速度非常均勻,沒有一點喘不上氣來的疲態,到了該拐彎的地方,位置掐得分毫不錯。

「難道是第五區送來試驗的機器人麼?做的實在不錯,長得也漂亮。」中校在心裡琢磨。

於是,淩一繼在科學家們面前混了臉熟之後,又引起了第三區軍官們的注意。

跑過一半,有人正在舷窗前看星星。

淩一:「你好,元帥。」

然後繼續跑。

然而,這次他被叫住了。

「淩一,過來。」史約斯元帥把目光從星海中收回,轉身看著他。

淩一停下來,往回走了幾步,仰頭看著元帥。

雖然他體質特殊,但跑了那麼久,還是有很多體力消耗的,輕輕喘著氣,臉色有點兒泛紅。

元帥看著他,看了好一會兒,也不說話。

淩一眨了眨眼睛:「元帥?」

元帥收回那威嚴的、帶著些許審視的目光,問:「你在訓練嗎?」

淩一:「是的。」

元帥點了點頭:「……林斯對你怎麼樣?」

淩一想了想,道:「林斯給我穿衣服,嗯……他最近也沒有用針紮我,晚上會給我蓋被子。」

他答話的時候,十分乖巧可愛,元帥揉了揉他的頭髮:「還有呢?」

淩一歪了歪腦袋:「林斯不給我看小豬佩奇。」

元帥失笑,問:「你很想看嗎?」

淩一點點頭。

元帥道:「那你可以回去後告訴林斯,我命令他讓你看。」

淩一彎起眼睛笑了,道:「謝謝元帥。」

元帥看著他,表情柔和了一些,但隨後又重新嚴肅起來,說:「林斯的精神狀態有問題,一旦你感覺不對,隨時可以向我求助,我會解除他對你的監護權。」

淩一不明白。

到現在為止,已經有兩個人對自己說林斯有問題,不適合撫養他,一個是斯維娜,一個是元帥先生。

他不知道該怎麼為林斯辯解,只好小聲道:「他很好啦……

元帥不置可否,道:「繼續訓練吧。」

上校給淩一留出了一些用來適應的緩衝期,所以第一天的訓練內容並不是很多,他中午的時候便回了第六區。

打開臥室門後,淩一發現林斯在午睡。

林斯的工作強度非常大,要處理的事情也非常多,在情況允許的時候,他每天都會固定休息半個小時。

淩一輕手輕腳地脫了外套和鞋子,爬到床上,鑽進被子裡,在靠近林斯的地方躺下。

他觸覺敏銳,發現林斯身上很涼,於是再靠近一些,抱住林斯的手臂,想讓他熱起來。

可是乍一觸碰,他就發現林斯不對勁。

林斯在發抖。

不是明顯的發抖,而是連淩一都要仔細觀察才能察覺出的抖,他的肌肉也絕對不是正常睡覺時的放鬆狀態。

淩一支起身子來,搖了搖林斯的肩膀,語氣帶了一點兒焦慮:「林斯,林斯?」

林斯沒有醒,而淩一知道,他睡得淺,是很容易醒的。

淩一眼眶都有點紅了,也不叫林斯了,而是按照之前林斯讓他喊的稱呼,道:「哥哥,醒醒,哥哥……

林斯的睫毛終於顫了顫,緩緩睜開眼。

淩一怔了怔。

此時,林斯的眼裡,並不是他熟悉的任何一種神色。淩一不知道要怎麼形容,只覺得很黑,很空,讓人很難過。

像是在黑洞裡的時候,黑漆漆,什麼都沒有的舷窗。

短暫的睜開後,林斯又閉上了眼睛。

淩一眼淚都快掉下來了,一疊聲地喊「哥哥」。

這時候,他感覺自己的手被輕輕握了一下。

林斯的聲音帶著一點虛弱:「淩一?」

淩一拼命點頭,又想起來林斯現在閉著眼睛,看不見,帶著點哭腔道:「是我。」

林斯淡色的薄唇上勾起一點淡淡的笑意,再次睜開了眼睛,這次是正常的神采了——只是帶了點倦意。

「抱歉,」他輕輕撫著淩一的背,道:「我不會傷害你,別害怕。」

淩一搖搖頭,把熱乎乎的身體往林斯懷裡蹭,然後抬起小臉:「我以後每天中午都回來陪你睡,好不好呀?」

因為剛才快要哭出來,所以帶著些鼻音的聲音,加上奶裡奶氣的語氣詞,像是撓到心裡的小貓爪。

林斯沒忍住,伸手刮了一下淩一精緻的鼻尖。

「寶貝,」他聲音仍然有點虛弱,但是帶上了懶洋洋的笑意,「你怎麼那麼好呢?」


13章 十四行詩(5

淩一冷不防被刮了一下鼻子,也不知道是生氣還是害羞,繼續往林斯懷裡紮,把整個臉都埋在他胸前,手臂緊緊環住他的腰。

林斯回抱住他,有一下沒一下摸著他柔軟的黑髮。

小東西的保暖功能比得上任何一種有毛的小動物,抱一會兒,整個人都被他暖熱了。

因為離得太近,幾乎是貼在了一起,林斯能清晰地感受到淩一撲通撲通的心跳。

那是一種年輕的、鮮活的、蓬勃的生命,像是春天的第一朵花開之後瘋狂舒展、生長的青草與枝條,幼小,但是有力。

——而你既保護他,同時也被他保護。

埋了好一會兒,大概是感到有點悶,淩一終於抬起臉來。

他問:「林斯,你今天做了什麼呀?」

林斯看著他的眼睛,似笑非笑:「研究你的血。」

淩一一下子警覺起來——林斯果然還是惦記著自己的血!

他一骨碌翻了個身,要和林斯劃清界限。

林斯低低笑了一聲,氣音滑進淩一耳朵裡,讓他整個人敏感地顫了顫。

他繼續往遠離林斯的地方蠕動,要保護自己的血——已經被林斯抽走好幾管了,再抽就要沒有了!

林斯從背後撈住他的肩膀。

「夠用,不抽了。」林斯道。

淩一這才轉過身來,漂亮的杏核眼瞪了他一下。

這時候,林斯的計時器「嘀」了一聲,午睡時間結束了。

淩一揉揉眼睛:「那你下午要做什麼呀?」

「要去第五區和鄭哥做一個生物材料的項目。」

「有什麼用?」

「我們要去的行星上氧氣很少,沒有植物的行星都不會有很多氧氣,生物沒有辦法在那裡生活。」林斯給淩一穿上外套,扣好紐扣,繼續道,「但是我們可以做一個半圓形的保護罩,把基地蓋住。那種材料是保護罩的組成部分,能夠向裡面聚集氧氣,排出我們不需要的氣體,有陽光的時候,還可以產生很多我們需要的東西。」

淩一點點頭:「我們什麼時候到行星呢?」

「已經進入亞空間了,十天後到。所以專案很緊張,我這幾天都會很忙。」

林斯說著,把白襯衫的紐扣扣到最上,袖口挽起一些,除了右手腕上的銀色手環,沒有一點別的裝飾,面無表情的時候,整個人顯得極端冷淡。

淩一歪頭打量著他。

林斯問:「訓練完了?」

淩一點點頭:「我可以和你一起去第五區嗎?」

「可以,」林斯淡淡道,「你的課程正好已經準備好了,去那裡學。」

淩一不曉得課程是什麼,但是並沒有想起來去問,叫上露西亞,蹦蹦跳跳跟著林斯去了第五區。

這個項目的實驗區中心是一個寬闊的開放式生產間,一側是結構非常複雜的大型反應釜,中央的透明管中有淡綠色的液體正在沸騰,反應釜連接著高溫成型和中試裝置,另一邊是各種各樣、使人眼花繚亂的測試儀器。

大大小小的光屏上顯示著許多實驗資料,都在被嚴密監控著。

林斯帶著淩一走過生產間上方的旋梯,進入一條銀白色的走廊,用虹膜刷開一間掛著「穹頂」門牌的房間。

裡面又是別有洞天,還有小走廊和房間,擺放著許多淩一不認識的設備。

最後進了一個房間,鄭舒在裡面。

林斯自己的實驗室和房間都有種神經病一樣的有序,而鄭舒的偏向隨意,稍微有些生活的氣息。

桌子上的燒杯裡種著淩一非常眼熟的貓草。

鄭舒看見他打量貓草,笑了笑:「林斯房間裡沒有嗎?」

淩一:「……

自從被他□□又種回去,那一杯貓草就迅速的死掉了,現在燒杯裡只有光禿禿的土壤。

林斯揉了揉他的頭髮,對鄭舒道:「沒養好,死了。」

「這麼容易養活的東西都能死掉?」鄭舒失笑,「你是不是澆錯水了?」

淩一非常羞愧。

好在他們都沒有繼續這個話題,各自準備開始手頭上的工作。

淩一坐在林斯旁邊的桌上,戴上耳機,在露西亞的指導下學習林斯給他準備的課程。

剛開始的時候,他還是比較上心的,四則運算也非常簡單,學得差不多之後就開始走神,往一旁的林斯看去。

林斯似有所覺地抬起眼來,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

這種表情很危險,一般都代表著林斯要捉弄他了。

淩一扁了扁嘴,繼續乖乖學習。

「小孩子的注意力是有限的,」鄭舒道:「淩淩,無聊的話可以看櫃子裡的書。」

淩一抬眼看一旁的書櫃,發現了一些紙質的書籍——這在連紙張都近乎消失的飛船上是十分罕見的。

不過有林斯在一邊,他還是非常聽話的——一直在看光屏上的課程。

過了大概一個小時,鄭舒的手環響了,一段短訊叫走了他和林斯。

小東西沒有人看管,又學了一會兒,便無聊起來,決定去翻鄭舒的藏書。

書櫃裡大多是十分古老的詩歌與小說,厚重的書脊因為經歷了太多的時光也顯得十分破舊。

淩一的腦海中並沒有關於這些書籍的記憶,他目光掃過書櫃上下,最後注意到了書櫃最右邊一個沒有放好,書脊稍微向外傾了一點兒的深紅色硬皮書上。

他踮踮腳,把那本書拿了下來。

是莎士比亞的十四行詩。

這是一種格律優美的抒情詩,誠然,它在藝術上的成就十分高超,但對於淩一來說未免會因為缺乏故事而顯得無聊。

他看過第一頁之後就開始往後亂翻,並打算把這本書放回去,換一個更有意思一些的來看。

就在小東西那少得可憐的耐心即將告罄的時候,他手下的那一頁上出現了並非印刷體的字母。

秀麗挺拔的字跡一下子吸引了淩一的目光。

在詩篇的右側,空白的紙張上,有人寫下了這樣一行字:「我們終於起航了,我不能想像,我都做了什麼,我們都做了什麼。」

好奇促使淩一接著往下翻,果然,翻過幾頁後,字跡又出現了:「無辜的亡魂出現在我夢中,如果他們的鮮血還在,一定會染紅遠航者的甲板。」

繼續往下翻,這次隔得比較久:「我感染了病毒,感謝上帝,我不必在良心的掙扎中苟延殘喘了,我是有罪之人,我本該死去。」

淩一怔了怔,有點兒害怕,他正想合上書,下一頁卻出現了他最熟悉的人的名字。

「我看見林斯了,林斯在船上,他不該在的,他不該在的!」

從字跡第一次出現開始,就在逐漸變得狂亂,在這一頁,那種恐懼和狂亂達到了頂峰,筆尖甚至刺破了紙張。

淩一的心被這樣一行字抓了起來,急迫地想翻到下一頁有字跡的地方。

但就在這時,門外傳來腳步聲,淩一直覺他不能讓林斯知道他看了這些東西。

他又想起了今天中午林斯被自己搖醒後的眼睛。

很黑,很空。

一定和筆記裡的東西有關係,雖然他還不知道那到底是什麼。

他合上書,將它放回了原來的地方。

深紅的書籍悄無聲息隱沒在書櫃的最深處,淩一打開光屏接著上數學課,心想,一定要把那本書上的筆記讀完。

可惜的是,這一下午小東西都沒有再找到林斯和鄭舒都不在房間的時機,只好下次找機會再來。


14章 飛往烈火熔岩(1

找不到機會接著翻那本詩集,直接導致淩一整個下午都有些心不在焉。林斯自然注意到了這一點,在回去的路上,問他:「不開心嗎?」

小傢伙搖頭。

林斯眯了眯眼睛:「嗯?」

顯然,說謊是一種熟能生巧的技能,而淩一並沒有任何值得一提的經驗,但他急中生智,真心誠意地道:「我想看小豬佩奇!」

林斯勾唇笑了一下:「不許看。」

淩一氣鼓鼓道:「元帥說他命令你給我看!」

「學會給元帥告狀了,嗯?」林斯把手臂搭在淩一的肩膀上:「飛船上的人都知道,我和元帥的關係非常糟糕。」

淩一撇過眼去,不理他。

林斯這才慢條斯理道:「可以看,但是不能學豬叫,不能亂跳,也不能倒在地上打滾。」

淩一:「嗯!」

林斯這才放開他:「回房間去看。」

——雖然很高興,但淩一還是惦記著那本詩集。

林斯從不會積壓手上的工作,因此他晚上的時間向來可以自由支配——雖然他並不會把這些時間用在娛樂上,而是繼續對著淩一的基因樣本研究。

他在實驗室裡,淩一自然也跟過去,於是實驗室裡一邊是認真檢測樣本的林斯,一邊是3維成像的小豬佩奇的畫面。

晚上的時間過得非常迅速,當林斯發覺淩一困倦地揉了揉眼睛後,就帶他回了房間準備睡覺。

淩一被換上了毛茸茸的睡衣,抱住林斯的手臂,雖然已經很困了,但還是記得自己的小心思。

「林斯,」他問,「地球地樣子就像動畫片裡一樣嗎?」

「不一樣,」林斯關了燈,淡淡道,「我們更多生活在城市,也有很多城市被廢棄了,之後我們分散聚居在十幾個巨型城市裡。」

「為什麼要廢棄呢?」

「我們生活在許多災難中,很多人因為各種原因死去了,城市逐漸變空,最後只能廢棄了。」

淩一往林斯胸前靠了靠,語調帶著一種充滿稚氣的不解:「為什麼會有很多人死掉呢?」

林斯摸了摸他的頭髮,聲音很輕:「人的生命很脆弱,很容易消失,疾病和戰爭都會造成大量的死亡。」

淩一問:「那你在地球上的時候都做什麼呢?」

「我前些年是學生,畢業以後繼續做研究,像現在在做的一樣。」

「那你研究什麼東西呀?」

這一次,林斯沉默了很久,在淩一快要睡過去的時候,才道:「我研究一種病毒。」

這個音節落入淩一耳朵裡,使昏昏欲睡的他立刻清醒——病毒,詩集裡的筆記上,字跡的主人說過自己感染了病毒!

他拉了拉林斯的衣襟,問:「那你研究出成果了嗎?」

他敏銳地感覺到,林斯撫著自己頭髮的手指頓了一下。

「別問,寶貝。」林斯平淡而壓抑的聲音在黑暗中響起:「乖。」

淩一感覺心裡有些難受,因為他覺得林斯這時候很難過。

他非常、非常想知道林斯為什麼難過,但是如果追問這件事情本身就會讓林斯難過的話,他寧願再也不問了。

我以後不和林斯提地球上的事情了——他心想:我只悄悄地看完那本詩集上的東西,知道到底發生了什麼,但是不告訴林斯。這樣,如果有別人想提這件事,我看出來之後,就阻止他。

而小東西經過這些天與林斯的相處,已經知道了林斯是個講道理的人,一點兒都不討厭自己,並且,自己撒嬌的時候,林斯也是會笑的——他於是摟緊林斯道:「我知道啦……我不問了,你不要生氣呀。」

「沒有生氣,」林斯拍拍他的肩背,「是我自己的問題。」

他輕輕親了親淩一的額頭:「睡吧。」

嘴唇的觸感很涼,但淩一覺得臉頰有點兒發燙。

第二天,淩一就像他對林斯說好的一樣,每天中午都回來陪林斯午睡,但是可氣的是,訓練的量每天都在加大,別說是找林斯和鄭舒都不在辦公室的機會了,就連第五區都去不成,每天下午都要在第三區度過。

淩一磨了磨牙齒——他一定會找到機會的!

日子一天天過去,飛船終於不再斷斷續續進入亞空間航行,而是在現實宇宙中前進,目的行星出現在了他們的視野中,是一顆紅色的星球。

與此同時,登陸的各項準備事宜也在緊張的進行著,飛船上彌漫著興奮又緊張的氛圍——他們已經太久沒有腳踏真正的陸地了。

登陸前夕,淩一的訓練暫停,在第六區跟著林斯。

林斯在最後核對著一些資料,他一目十行,進行得非常迅速。

——然後在掃過某一項後,忽然蹙了一下眉。

「碧迪……去第五區取一下樣本。」

淩一蹦蹦跳跳到他身後:「你已經把碧迪派出去啦。」

林斯也意識到了這一點,而眼下情況緊急,他只好讓淩一去拿。

「我發訊息給鄭哥,你去第五區找他,把樣本拿回來,可以嗎?」

淩一點點頭。

他記憶力非常好,路線記得分毫不差,然而在即將到地方的時候,突然接到了林斯的短訊:「鄭哥走不開,你在他的工作室裡稍等五分鐘,記得在哪裡嗎?」

淩一回了一句「記得」,心臟砰砰跳了起來。

也就是說,鄭舒的工作室現在是沒有人的!

他走進「穹頂」實驗區域,推開鄭舒工作室的門,裡面果然空無一人。

淩一關上門,來到書櫃前,但是原來的位置上已經沒有那本書了。

他皺了皺眉頭,開始迅速在書架上尋找,卻一無所獲。

最後,淩一的餘光忽然看到鄭舒辦公桌上,一堆各式書籍裡,一片熟悉的深紅。

——原來是鄭舒拿去看了。

他看了看時間,自己還有大概三分鐘,迅速把那本書抽出來,翻到記憶中的位置。

從那句字跡狂亂的「林斯不該在船上」再往後,寫字人的邏輯甚至也混亂了起來:「我不能想像,不能想像他們都做了什麼,我只看見了一眼,但那一定是林斯,但是林斯早就拒絕了船票,他選擇留在地球。我被隔離了,我沒有辦法和他說話,我不能想像,我不能接受,我們到底做了什麼!」

繼續往下翻,字跡淒厲可怖。

「救救我。」

再往下。

「救救他們。」

密集的黑色字跡佈滿紙張,全部都是淩亂的「救他們」、「誰來救他們」、「罪惡」、「放棄」,而在這些詞語的陰翳下,是原本的詩句:

「你在不朽的詩篇裡與時間同存。

只要這一天尚有人類,或人有能看見的眼睛,

這詩將長久流傳,並賦予你永葆青春的生命。」

詩句優美而溫柔,與字跡的掙扎嘶喊形成一種詭譎的對比,使人心中發寒。

淩一繼續往後翻,終於在最後的幾頁,看到了與開頭一樣平靜,秀麗,挺拔的字跡。

——「再見。」

這一頁再沒有別的字跡了,紙張空白,仿佛落入一片奇異的寂靜。


15章 飛往烈火熔岩(2

目力可及的地方,是一顆深紅色的星球。淡黃薄霧一樣的大氣層籠罩著它,緩緩流淌,像是火苗的外焰。

色彩的的確確與觀感相連,假如說地球的藍色讓人想起溫柔與寬和,那麼這顆紅色的行星就讓人想到暴躁與酷烈。

全艙廣播平穩介紹著這顆行星的概況,語氣與地球上飛機落地前對地表溫度與風力的播報別無二致。

「目標星球平均壓力:35.2毫巴,平均風速:5.6/秒,磁場強度:80%地球磁場,土壤成分……

其中間或有露西亞的聲音。

「開始減速。」

「三維地形圖正在生成。」

「正在尋找最佳懸停點。」

——經過這些天的試驗,露西亞的能力得到廣泛的認可,已經取代了之前半自動的航行系統,接管整個「遠航者」的航行。

TKM-IV呈現紅色,是哪種元素?」

淩一托著腦袋看著舷窗外,回想自己這些天被塞進自己腦子裡的化學知識:「……鐵?」

林斯繼續問:「哪種化合物?」

淩一苦惱地想著,胳膊肘往一邊慢慢滑,眼看就要倒下。

林斯淡淡道:「坐好。」

淩一生無可戀地坐好,想不出答案,隨口說了一個自己知道的化合物:「氧化鐵。」

——林斯這些天經常冷不防提一個問題來檢驗他的學習成果,而且,因為這人的知識水準過高,淩一想蒙混過關幾乎是不可能的。

林斯勾了勾唇角:「解釋一下原因?」

淩一扁了扁嘴,往林斯腿上坐,筆直漂亮的小腿胡亂踢蹬了幾下,雙手摟住林斯脖子,小聲道:「我不會嘛……

小東西撲騰的力氣放在別人身上,可能相當於毆打,但是一旦是對著林斯,就像沒長爪子的小貓一樣沒有任何殺傷力,林斯按住他,道:「紅色是赤鐵礦的顏色,氧化鐵是赤鐵礦的主要成分。這顆行星的鐵含量是百分之二十五,是富鐵土壤沒錯,但是氧化鐵的產生還需要氧化劑。」

他看著淩一:「到這裡明白嗎?」

淩一點頭。

林斯繼續道:「理論上,有兩種可能讓TKM-IV具有豐富的氧化鐵……嗯,第一種是厭氧生物,第二種是恒星紫外線輻射直接分解水,引力過小,氫氣逃逸,留下氧氣。第一種說明這顆行星上存在生命和水,第二種說明行星上存在水,但它所屬的恒星活動不穩定。」

「那哪一種比較好呢?」淩一看向近在咫尺的紅色星球。

「第二種。」林斯道,「數學和物理的規律在整個宇宙中普適,化學在一定條件下普適,所以我們可以預測任何形式的恒星活動。但是生命的結構太複雜,如果這顆行星上存在生命,就一定存在傳染性疾病,大航海時代,歐洲殖民者攜帶的病毒和細菌殺死了百分之七十的印第安人,這兩個種族只隔了一個大洋,而我們和TKM-IV隔了一百萬光年。」

林斯平日裡惜字如金,只有在解釋知識的時候才會多說一些話,他的解釋往往非常清晰具體,讓人很容易就能理解他想表達的東西。

淩一靠在林斯胸前,看著窗外出神。

前方是深紅色的行星,後面是浩瀚深邃,但也冰冷無情的星海,億萬顆星星裡面,每一顆都無法誕生生命,而如果誕生了生命,又是另外一種層面上的危險。

他的年紀不足以讓他準確表達出自己的感受,但他已經能明白這艘龐大的飛船和它所搭載的生命在整個宇宙的尺度上是多麼渺小,任何一點意外都能毀滅它。

而林斯看著淩一,想,一個這樣年紀的孩子,如果生活在和平年代的地球上,應當理所當然接受著所有人的寵愛,無憂無慮地長大,擁有年輕的友情與愛情。但他畢竟沒有生在那個年代——所有人都希望自己能早生兩百年,活在童話一樣的二十、二十一、或是二十二世紀。

遠航的旅途孤寂而險惡,飛船上的人們每天都活在對未來的惴惴不安中,所以即使飛船對人員的控制極端嚴格,也還是為心理醫生安排了職位。而如果是想讓一個孩子正常地長大,則還要付出更大的努力,既要讓他知道事實的殘酷,又要讓他懷有對未來的希望。

過了一會兒,淩一果然悶悶道:「林斯,你不害怕嗎?」

「每個人都害怕,但是文明需要延續,我們想要在將來的某一天,在一顆星球上重現故鄉最繁華的樣子,」林斯握住了淩一的手,「我們都很愛母星,所以雖然害怕,仍然滿懷希望。」

隔壁的房間隱隱約約傳來音樂聲,是德夏沃克《自新大陸》的第二樂章,這段樂曲曾被改編為一首歌謠,命名為《念故鄉》。

和絃聲低徊而哀愁,但在這濃郁的悲傷中,又有一種溫柔的力量蔓延纏繞。

淩一似懂非懂。

碧迪也不知道是什麼時候來了,又在一邊聽了多久,此時踩著高跟鞋走過來,笑道:「實在是深情的告白,所以我經常說大家都對林缺乏瞭解——他雖然非常冷漠,但其實是個溫柔的人。」

她攪了攪杯中的咖啡,坐在林斯的對面,聳了聳肩:「但我不喜歡,他總是想在柏油馬路上培育出百合花來,我不能認同這一點。」

「碧迪是悲觀主義者,」林斯道,「她認為至少在我們的有生之年看不到文明重新繁榮的那一天,只有及時行樂最重要。」

「那你追求什麼呢?」淩一歪了歪腦袋,問碧迪。

「完成我的工作,然後……」碧迪把波浪金髮撩到肩後,眨了眨迷人的碧色眼睛,「最大限度滿足我自己的食欲和□□。」

「碧迪,」林斯的聲音中有些微的不滿,「你會教壞小孩子。」

「放心,」碧迪笑道:「淩淩的身體裡住著一個小天使,他怎麼樣都不會變壞的。」

幾句閒談完畢,碧迪這才提起正題來:「林,咱們‘limitless’的那兩百個人實在是快要在飛船裡憋出心理疾病了,他們瘋狂遞交申請,終於接到了乘坐先遣飛船去TKM-IV探路的任務,你要帶著小天使去嗎?」

林斯問淩一:「想去嗎?」

淩一對陸地非常好奇,興奮地點點頭。

碧迪點點頭:「那我現在就去填材料。」

法國女郎離開了,她身材曼妙,步履優雅,仿佛不是走在銀白機械構成的走廊裡,而是走在楓丹白露的林蔭大道上。

但淩一還沒有學會欣賞這種美,他在專心想著她之前評價林斯的話。他也覺得,林斯其實是個很好的人——可他在生活中又確實非常冷淡。那份語焉不詳的筆記讓他對林斯的過去很是不安,可林斯又說,自己是滿懷希望的人之一,這很矛盾,像個難解的謎題。

他問林斯:「你很愛地球嗎?」

林斯:「嗯。」

淩一對地球沒有記憶,因而也沒有感情,他只能把飛船上的人們對地球的感情類比成自己對林斯的感情。

如果有一天自己離開了林斯,一定也會感到無依無靠的。

他親昵地蹭了蹭林斯的頸窩,語氣很認真:「我也很愛林斯。」

林斯的手環過淩一的腰,那溫熱肌膚的熱度透過一層薄薄的衣料傳過來,隨著呼吸一起一伏,經常給人帶來一種奇妙的感受——他抱著一個正在一天天長大的、全心依靠著自己的小東西,就像在觸摸著生命本身。


16章 飛往烈火熔岩(3

「小淩一,你來啦。」駕駛艙的上校輕而易舉就聽出了淩一走進來的腳步聲——比尋常人要穩,但是輕多了。

他打完招呼,繼續調整駕駛艙的參數,嘀咕道:「怎麼回事?以前別的隊伍登陸都要配備專業科考團的,這次為什麼沒有給我們配?」

上校感覺自己被針對了,心情非常不爽。

但下一刻他又聽到了另一個人的腳步聲,一轉頭,林斯淡淡道:「我聽見……你想要科考團?」

「不了不了,有了林博士,誰還要科考團。」上校連連擺手。

艙內廣播開始,斯維娜的聲音傳來:「這裡是深空指揮處,我是斯維娜,全員準備,請確認信號傳遞系統正常。」

上校按下確認。

遠航者艦身一側,登陸門緩緩開啟,然後延伸出近千米的起降坡,十餘個銀白色梭形飛船依次滑下,核動力引擎開啟,尾部發出藍光。

引擎逐漸推動到最大,為首的那一個首先脫離起降坡,平滑地飛向淡黃的大氣層,曳出一道銀藍色的尾巴。

其餘飛船也依次進入獨立飛行,它們在空中先是一字排開,然後向四面八方散開,飛向各自預先被安排好的區域。

這些小飛船的體積和材質有限,不配備曲率引擎,無法進行超光速飛行,更不用說打開亞空間,但是它們的靈活度遠遠超過遠航者本體,因此只用於探索行星。

探索行星對遠航者來說是經常進行的,因為它需要從各個星球開採資源,但這次不同,是對定居行星的全面勘測,比對待單純的開採礦物要慎重得多。

飛船從深空降落,在高空進入平飛,這顆深紅色的星球在舷窗外不斷放大,弧形地平線展現在他們眼前。

上校吹了一聲口哨:「在太空待了那麼多年,終於算是看見陸地了。」

「一號飛船就位。」

「四號就位。」

陸陸續續傳來其他飛船確認就位的資訊。

「已收到,」斯維娜的聲音響起,「釋放衛星。」

飛船側艙門開啟,各自釋放了一枚小型衛星。

以這顆行星的直徑,九顆衛星可以將它完全覆蓋,它們發出一聲嗡鳴,開始工作,將畫面即時傳遞到深空指揮處,在這裡經過信號轉換,發送到更遠處的遠航者上。

「坐穩,要直降了。」釋放完衛星,上校興奮地操縱著飛船,強烈的失重感襲來——小飛船上可沒有配備重力類比系統。

林斯把扒在舷窗上望著前方的淩一撈過來,防止他摔倒。

深紅色一望無際的大地逐漸清晰。

大風掀起沙塵,一刻不停地塑造著這顆星球的地貌,飛船完成下降,在低空迅速掠過,目力所及的地方,峽谷寂靜,溝壑縱橫,深深的山褶隨處可見。

淩一睜大了眼,一眨不眨地看著。

這對有記憶起就只見過機械牆壁的他來說實在是宏偉闊大的美景——誠然,星海浩渺無垠,同樣美不勝收,但它畢竟不像土地這樣切實可感。

其它飛船所在區域的景象也都被攝像頭記錄下來,並列在光幕上,都是這樣的景象,只是地形有些許不同。

上校瞧著那些圖像,疑惑道:「博士,我覺得不對啊。」

林斯:「哪裡不對?」

「只有山,還全是沙塵暴,沒有海,也看不見水,這能住人嗎?」

淩一得意地瞧著上校:「林斯的穹頂可以收集水。」

「絕大多數的星球都沒有液態水。」林斯邊用虛擬鍵盤敲著什麼,邊對上校道,「這裡恒星輻射很強,幾乎只有兩極存在固態水。」

上校撓撓後腦勺:「水還有固態的?」

林斯:「冰。」

上校「啊」了一聲,道:「博士啊,您就不能第一次就用通俗易懂的詞來給我講?」

林斯推了一下眼鏡:「不能,這不符合我的習慣。」

——林斯的習慣非常顯然,接觸過的人都能看出來。

嚴謹的,精確的,沒有一點差錯的。

上校:「……

看見上校也像自己一樣在林斯這裡吃癟,淩一非常高興。

不過呢,小傢伙知道只要自己滾到林斯懷裡,再問,林斯的態度自然會溫柔起來,用自己能聽懂的話來解釋,可惜上校太大了,林斯肯定不喜歡他也滾到自己懷裡。

——但是問題出現了,自己遲早也會長高的!

淩一決定以後要少吃點兒東西。

另一邊,上校還在問著林斯:「我們就找不到跟地球差不多的星球,非要在這種地方定居嗎?」

「上校,我建議你思考一下,」林斯道,「如果有更好的選擇,我們還會在這裡嗎?」

「這麼多星球,就沒有更好一點的?」

「事實就是這樣,上校,腦子是很重要的一種東西,我記得我改造了你的神經反應速度,難道這沒有讓你的智力有那麼一點兒提高嗎?」林斯涼涼道。

「我說——博士,有一句話我想說了很久了。」上校道。

「說。」

「你這幾年是不是中了什麼邪?」上校一臉認真問:「我在地球上服役的時候,軍隊裡沒什麼消遣,成天放採訪視頻,你在那裡面說話又斯文又漂亮,怎麼現在就不說人話了呢?」

「我對我的性格很滿意。」林斯面無表情。

上校很傷心,重重歎了一口氣。

淩一聽到上校提起林斯在地球上的時候,立刻豎起了耳朵,可惜他們並沒有繼續這個話題。

「這裡環境實在是太惡劣了。」

「上校,你應該慶倖我們沒有找到第二個地球,否則你現在應該在前線狙擊外星生物。」

「放核武炸它們嘛。」

「熱核武器對能量的利用率是百分之七,只要它們掌握的武器比我們的利用率高一個百分點,就是壓倒性優勢。」林斯慢條斯理打擊著上校的戰鬥欲。

上校拒絕和林斯繼續談論這個話題:「博士,你的想法很危險啊,這太悲觀了。」

林斯:「我很樂觀。」

上校:「……

——不能好了!

——是有多想不開才會找林斯說話!

他轉向淩一:「小淩淩,你是怎麼受得了林斯的?」

淩一彎起眼睛笑,不說話。

林斯似笑非笑。

宇宙中絕大多數地方都處於死寂,生命存在的條件畢竟太過苛刻,而誕生的概率又極小,這顆荒蕪的行星並沒有出現讓人最擔憂的——存在外星生命的任何現象。

林斯給斯維娜發訊息:「可以登陸。」

深空指揮處下達登陸指令,航行引擎關閉,飛船緩緩滑落在地,隊員們紛紛穿戴防護設備,準備登陸。

上校拿了一套裝備給淩一:「博士留在船上,淩淩和我們一起。」

林斯道:「他暫時不需要裝備。」

上校覺得林斯要折騰淩一了。

果然,林斯向艙門走去:「跟我過來。」

淩一跟上。

艙門緩緩打開,外面陽光熾盛,燥熱少氧的空氣猛地湧入,使人胸口發悶,呼吸道裡仿佛燒起火來。

林斯微微蹙了一下眉——這裡的環境確實非常惡劣。

不僅如此,行星的重力只有地球重力係數的百分之七十三,也會對人造成一定的影響。

上校眼疾手快,看林斯面色不好,給他按上一個呼吸面具。

——這人要是被弄壞了,可是賠不起的。

林斯呼吸了幾口含氧正常的氣體,緩了一下,這才拿開呼吸面具,問淩一:「可以接受嗎?」

淩一點點頭:「有一點難受,可以的。」

隊員們各自穿好保護裝備,戴好呼吸面具,準備在行星地表放置各種探測儀器,採集土壤樣本。

林斯對淩一道:「我在你身上放了監測片,實在受不了的時候,就穿上裝備。」

淩一眼裡是躍躍欲試的神色:「嗯。」

——小東西迫不及待要踩上陸地了。

林斯笑了笑,揉了揉他的頭髮:「跟好上校。」

淩一點頭,走到艙門邊緣,望瞭望下面的地面,跳了下去,驚喜的在地面上走了幾步,回過頭向林斯招手,眼裡亮亮的。

和小傢伙告別,關上艙門之後,林斯回到駕駛艙,他面前的光幕上顯示著此時淩一身體的各項參數。

暴露在稀薄的氧氣,極度乾燥的空氣,極高的溫度下,是對各項機能——尤其是心肺功能的考驗。

普通人是沒有辦法在這種環境下生存的,只有淩一可能例外。

要想創造正常的環境,保護罩「穹頂」的強度還需要進一步增加,這在技術和理論上都很難實現。

如果能把人類機體的強度再提高一些,可能只需要一點,然後推廣到大多數人身上……

林斯看著光幕上不斷跳動的參數。

——他還是無法放下limitless計畫。


17章 飛往烈火熔岩(4

林斯看著光屏上跳躍的數位和曲線。

正常人體處在這種極端環境下的時候,各項數值都會減弱,以最大限度減少對能量的消耗。

而淩一不是,他的各項指標都在變化,有的上升,有的下降,很久以後才平穩下來。

外行人可能看不出什麼特殊之處,甚至認為這是身體機能的紊亂。

——但林斯能看出,這是他的身體在探索,嘗試去主動適應環境。地球上的一些動物具有類似的生理機能,比如貓科動物,它們總是能用能量消耗最小的方式將身體機能發揮到最好。

上校也對林斯說過類似的話,他發現,鍛煉並不能在淩一身上看到明顯的效果。

——一個正常人在健身房裡待上一段時間,肌肉強度、體形都會有一些變化,而淩一就比較特別,在將近半個月的高強度鍛煉後,那一層薄薄的肌肉還是那麼漂亮,一點都沒有變化,任何不認識他的人,都會被外表迷惑,認為他是個無害的小少年。

林斯整理著這些資料,並把它和這些天來淩一的訓練資料對比。他得出了一個結論,雖然淩一的肌肉強度和神經反射速度都非常高,但他的變異方向,仍然不是增強,而是優化。

組織的形態和結構那些細微的變化,直接改變了他的能量利用效率。

熱核武器的質能轉化率是百分之零點七,如果有更先進的科技,創造出一種新的武器,只需要提高一個百分點,它的威力就會成指數增長。

——對人體來說也是這樣,同樣的能量攝入,在正常人身上產生的效果,體質增強後的改造體也許可以發揮出兩倍,而淩一可以是十倍甚至更多。

林斯收回思緒,開始分析登陸後的隊伍發來的更詳細的地表資料。

這是一個典型的沙漠行星,峽谷、隕石坑密集,礫石遍地,大氣稀薄而炎熱,沙塵暴無時無刻不在發生。

很像火星,但火星幾乎沒有重力,也沒有磁場,更不適合人類生存。

富鐵的乾燥土壤很難種植作物,飛船上的主要食物是營養劑,營養劑並不是憑空製造出來的,而是第二區培植的改良作物濃縮、提煉而成,產量十分有限。一旦正式建立基地,解凍冷凍體,人口的激增,他們連食物都會成問題。

還有並不穩定的恒星活動……說是內憂外患,一點都不為過。

他整理著資料,等小隊採集足夠的樣本,放置好各種監測儀器後回來。

「林斯!」幾個小時後,艙門打開,淩一先撲了上來。

外面正刮著沙塵暴,林斯差點被這些人進來時候的塵土嗆到。

小東西沒穿任何裝備,難免灰頭土臉,但眼睛亮亮的,精神非常好。

「他不是人啊。」上校邊卸裝備邊道:「要是咱們人人都像淩一一樣變態,在哪個星球上都能活得下來。」

林斯淡淡「嗯」了一聲,把淩一拎進浴室刷洗。

過一會後出來,剛洗完澡的小傢伙披著濕漉漉的黑髮,乖乖仰起臉,被林斯塗了幾滴甘油,然後揉開。

——細皮嫩肉的小臉,在沙塵暴裡過了一圈,還是要養護一下的。

其它的飛船也都陸續確認人員到齊,除去六號飛船遇到了大型風暴,探測受阻之外,都很圓滿地完成了任務。

梭形飛船離開陸地,回歸遠航者。

林斯要去陳夫人那裡彙報,和淩一分開了。

淩一和上校走在第三區的走廊裡,小傢伙想了想上校之前和林斯的談話,發覺字跡雖然不能從林斯那裡直接問道什麼,卻可以問別的認識林斯的人。

而上校剛剛暴露了自己對在地球時的林斯有所瞭解。

「上校,你在地球上就認識林斯嗎?」他問。

「我認識林斯,但他肯定不認識我——林博士那時候就是大人物了。」

上校有點話嘮,不用淩一接著問,他就一股腦把自己知道的都抖了出來。

「林博士那時候研究柏林病毒,我們都知道他——他在的那個實驗室據說最有可能研究出治療方法。」上校邊走邊道:「他有個採訪視頻,最後說請你們堅持,不要放棄’——我到現在都還記得,這個視頻不知道救了多少想要自殺的人,幾乎所有城市都在一遍一遍播放,你去資料庫找一找,說不定還能看到。」

淩一捕捉到了關鍵字:「柏林病毒?」

「地球上死去的人,一半是因為戰爭,一半是因為柏林病毒,」向來開朗愉快的上校此時眼神裡露出深深的心有餘悸,「你不記得可真好,那時候,只要染上了這個病毒,你肯定活不過三天,而且死相非常難看,整個人變成一種……

上校深深皺著眉:「見過屍體的人都感染病毒,然後死了,所以我也只看過圖片,簡直就像是你的內臟和肉在三天裡全都變成了血水,然後從身上的洞裡流出來——這算是死相比較好看的,其它的連人形都看不出來,連皮都不完整——關鍵是它的傳染性太強了,沒有人敢上街走動,怕一出去就回不來,但就算待在家裡,把窗戶死死關上,還是有人得病——然後一家人就都完了,你只要看到圖片,就會想,我寧願自殺,也不要受這種折磨。」

淩一聽著上校的描述,想著那個畫面,背後毛毛的。

「然後呢?」他問。

「然後我就不知道了,我接到命令去基地準備上船了,那時候咱們還沒有倫迪斯力場保護,進亞空間的時候要全體休眠,我和很多人提前被冷凍,醒來的時候就成了博士的實驗體。」上校歎了口氣:「我聽說後來病毒四次變異了,我們的醫學徹底對它沒有一點辦法。」

他總結道:「全面核戰爭之後只有巨型城市裡住著人,又爆發了病毒,最後四次變異,所以地球上已經不可能有活人了,只剩下咱們——活下去最重要,這個鬼星球再惡劣都不要緊,宇宙太危險,遠航者不能再出任何事,不然咱們人類可就徹底完了。」

淩一的腳步頓了頓。

那本筆記的主人感染了病毒,後來,他或者她,和這個世界說了「再見」。

上校不知道,可他知道,飛船上也有病毒,至少曾經有病毒。

他敏銳的直覺忽然炸成一團,心跳加速,仿佛這個巨大的艦船上,不可知的漆黑中,真的有一雙邪惡的眼睛在暗中窺伺一樣。

與此同時,第一區。

陳夫人在看衛星帶來的東西。

「很艱難。」她微笑。

「您決定在這裡定居了嗎?」林斯問。

「決定了。」陳夫人說著,在超級智腦上打開了一個程式,這是一個非常複雜的開放式數學模型。

「來看看第一區的新成果。」陳夫人操作著系統,將衛星與地面儀器採集的資料抓取入系統中。

「在抽象的意義下,一切學科都是數學,在理性的基礎上,所有的判斷都是統計。」她說出這句膾炙人口的名言,按下確認選項,進度條開始走動。

「這是一個分析系統,它會綜合我們現在的科技水準,未來的科學發展速度,人口,資源數目……將數百個變數引入模型開始分析,得出存活概率。」夫人道:「資源不足,我們可以先控制解凍數目,環境惡劣,我們可以用科學與它搏鬥,我們就像在做一道數學題,總有一個最優解等待被發現。」

林斯微蹙眉:「為什麼不能考慮一下limitless呢?」

夫人搖了搖頭:「元帥能同意你進行兩期的計畫已經是奇蹟了,林,你是對柏林病毒瞭解最深的人,難道會不知道這個噩夢出現的原因嗎?元帥從來沒有信任過你,你在我們的DNA鏈上下刀,掌握的理論太過可怕,他害怕你製造出第二個柏林噩夢。而你解凍之後的這五年,飛船出現了許多次疑似人為的意外,有人試圖阻礙遠航者,這也是事實。除非你能徹底打消他的疑慮,否則,不論limitless能對人類延續做出多大的貢獻,都只能被無限期否決。」


18章 飛往烈火熔岩(5

「我不可能……」林斯微垂下眼:「如果我真的要對遠航者不利,就算禁止我接觸對病毒和基因的一切研究,也不能阻止。」

「就是因為這樣,」陳夫人微笑著歎了一口氣,「絕頂的天才和絕頂的美貌一樣,都會招致災禍。更何況,你因為那件事,有充足的理由仇恨遠航者。元帥深深忌憚你,而我雖然相信你的人格,卻不能押上飛船的未來做賭注。林,希望你能原諒我們的保守。」

「我只是為‘limitless’感到遺憾,」林斯淡淡道,「並且我也不是天才,唐甯那種才是,我只是個醫生。」

陳夫人的目光很複雜。

林斯繼續道:「但我仍然沒有想到元帥對我的揣測這麼惡毒,我原本以為,他只是擔憂我會和我的實驗體結成團體,自以為比普通人優越,然後破壞飛船的和諧。嗯……再嚴重一點,他覺得我會在某一刻打開第六區的門,帶著我的實驗體軍團攻陷整座飛船——這些改造人強大又好鬥,甚至會瘋狂地自我複製,簡直就像那些毫無根據的科幻小說所描繪的人類末日一樣。但我始終沒有想到他把我想像成反人類的變態博士,每天都在研究怎樣重現柏林噩夢。」

「煽惑人心並不是你的長項,這一點我和元帥都很清楚。」陳夫人無奈地笑了笑,她當然能聽出林斯的幽默中帶著一些嘲諷,但只能假裝不知。

但不論夫人對他的態度如何溫和親切,林斯都知道,「limitless」第三期計畫是徹底沒有任何希望進行了。

淩一去了第八區資料庫。

他根據從上校那裡得到的資訊,輸入檢索關鍵字。

「林斯」、「柏林病毒」、「採訪」、「報告」。

兩分鐘的檢索過後,介面上出現了十幾條內容。

他點開第一條。

這並不像是上校所說的採訪,更像是新聞發佈會,然而視頻長度又非常地短。

記者或者主持人的聲音響起,並沒有任何激情洋溢,而是冷淡、克制,甚至肅穆。

「這裡是威爾金斯實驗室,2540年由葉瑟琳博士主持創建,集中了柏林病毒的所有前沿研究成果,就在昨天,我們接到威爾金斯實驗室的資訊,他們有非常重要的話想要傳達給大家。」

鏡頭一轉,出現了林斯的臉。

淩一怔住了。

這張臉,他很熟悉,可也很陌生。

依舊是一塵不染的白襯衫,扣到最上的紐扣。

視頻裡的林斯比現在還要年輕,俊秀好看的一張臉上並沒有淩一熟悉的那種冷淡的神情,相反,唇角有讓人很舒服的、柔和的弧度。

「請原諒我沒有時間和大家寒暄。」聲音倒是一貫的沉靜、平和,使人信服。

「但我希望,不論你打算走上街頭,還是藏匿家中,甚至是正在思考如何體面地自殺,都能停下來,聽我把段話說完。」

「我們的世界面臨著前所未有的災難和恐慌,我很抱歉,城市聯邦沒能給你們提供任何醫療服務,甚至預防措施。」

「醫療措施沒能得到完善是因為所有優秀的醫生都在我身後研究一切可能的治療方式,理論資料遲遲沒有發佈是因為生命學科的工作者們將全部的精力集中於研究病毒的構造。」

「威爾金斯實驗室已經出現了四起猝死事件,我們夜以繼日的所有努力,都是為了結束這場末日災難。」

「但我今天站在這裡,並不是為了宣揚我們如何勤勉敬業,而是想告訴所有人,我們的鮮血正在為你們而流,我們全部的生命,正在用於攻克柏林病毒。」

「我們沒有放棄,因此,也請你們不要放棄,請你們堅持到每一個明天。請你們相信,明天的太陽依舊會升起,而希望正在來臨。」

沒有抑揚頓挫的語調,沒有熱血激蕩的鼓勵。

他只是在敘述,在請求。

淩一在想像那個時候的城市。

一旦籠罩在真正的恐慌與絕望中,那麼再富有力量的演說家都不能使人們樂觀起來,他們只會覺得他的表演浮誇可笑。

而林斯告訴他們,有一群人正在為他們奮鬥,請求他們能為了這份奮鬥再堅持一天,堅持到每一個明天。

這些話並不能使病毒蔓延的腳步變慢哪怕一點兒,但一定使許多抱定自殺念頭的人放下了即將割破手腕的小刀。

也難怪上校說這段視頻被無數次播出,它可能是噩夢中的人們最後一點慰藉和救贖了。

鬼使神差地,淩一向著光幕伸出手,想撫觸一下林斯的臉。

但就在指尖即將觸到的那一刻,視頻播放結束,光幕消失,他的手指只抓住了一團空氣。

晚上,他鑽進被子裡,等著林斯回來,但是一直沒有等到。

他把臉埋進枕頭裡,想著視頻裡的林斯溫柔平靜的眼神,心想,原來林斯真的並不是一直冷淡的,至少在那時候不是,即使那麼絕望和艱難。

而在後來,一定有什麼變故,使林斯的性格,有了很大很大的改變。

那一定是很殘忍的變故,他想不出來。

柏林病毒肆虐的人類城市,已經是他對噩夢的想像所能到達的極限。

但他清晰地意識到,自己現在,很想像林斯擁抱自己一樣擁抱林斯,那種感覺非常好,非常安全,所有的危險都被隔絕在外,他想讓林斯也能體會到。

小傢伙又有一點生氣,很氣地球上的人們——有林斯的話支撐著你們堅持下去,可是誰來這樣支撐林斯呢?

——他很心疼林斯。

而林斯回來的時候,已經將近淩晨。

資料分析,討論,表決,詳細登陸計畫的制定……明天起,基地的建設就要正式開始了。

人們都非常激動、期待,但他感覺到了某種隱隱約約的厭倦。

他視作自己生命意義之一的「limitless」計畫被徹底否決,而元帥沒有止境的猜疑也讓人心生厭煩,他寧願躺回休眠艙,再冷凍個一百年。

但是他不能。

林斯走到床邊,淩一縮成一團,已經睡著了,他伸手撥去他散在臉頰上的髮絲,以免它們妨礙呼吸。

不用想也知道,小傢伙的身體,已經把整個被窩弄得暖呼呼的。

他實在很想更加深入地瞭解淩一的生理結構,但僅限於想想,可是如果他不在了,換做別人接管第六區,小東西是真的會被解剖的。

——快長大吧。

他為淩一壓了壓被角,淩一感覺到了他的動作,但是沒有醒,無意識地輕輕蹭了蹭他的手,非常親昵眷戀。


19章 迷航(1

這一天,數百艘銀梭自遠航者主體飛出,在行星上空盤旋環繞。

深空指揮處一條條下達命令,它們按照編隊的順序,結成一個近乎完美的圓。

每一艘銀梭上都攜帶了大量的「穹頂」液體。

許多人在聽到「穹頂」的名字和用途時,都以為它是固體材料,但其實正相反。

它的許多功能,是固體材料根本不可能做到的——比如過濾,吸氧,生物化學反應,自我修復和更新。

基地的選址在北半球靠近北極的一處盆地中,這裡雖然同樣燥熱,但比赤道處好了不少,水蒸氣含量也略有提高,更重要的是,群山環抱的盆地中,沙塵暴的強度明顯降低了。

飛梭各自就位,遠航者主體也緩緩靠近低空,一聲嗡鳴過後,力場被激發,無形的作用力使得這篇區域的風沙徹底停止。深空指揮處的「開始」指令下,飛梭尾部特製的噴射裝置開啟,淡綠色的液體流垂直激射往下,落到已經鋪設好的地基上,然後,飛梭動了起來,軌跡相互交錯。

從遠方看去,它們各自牽著一條淡綠的綢緞交織在一起,簡直像是在進行紡織。

而「穹頂」液體在遇到自己的同類後,立刻像一滴水銀遇到另一滴水銀那樣迅速融為一體,一□□作過後,噴射裝置關閉,經緯交織的液體網展現出了令人驚歎的物理性質——它們迅速延展,填滿空隙,表面張力使它變成了一層薄薄的半圓氣泡膜,形狀完美,像是淡綠色的肥皂泡,在恒星光的照射下流光溢彩。

之後,第二輪噴塗開始,將它的厚度加強了不少。

這樣的噴塗總共進行了六輪,最終把保護膜穩定在零點四米的厚度,而它也緩慢凝固,最後變成了果凍狀、彈力非常大的柔軟半固體。

經過幾天的過濾後,保護膜內部的空氣會變得適宜人類生存,它也同樣能抵禦風沙的襲擊——吸附沙粒,然後把它們沉積到底部排出,由機器人定期清理。

第一個屬於人類的造物出現在了這個荒蕪的行星上,它並不大,直徑只有十公里,與地球上的人類城市相比簡直微不足道。

但是誰都不能否認它簡直是個奇蹟——並且隨著時間的推移和人口的增長,這樣的基地會越來越多,保護著其中的人們繁衍生息。

這一刻,飛梭上的所有軍方駕駛員,還有遠航者上遙望此處的人們,都不由自主發出了歡呼。

遠航者艦體繼續往下沉,最終懸停在距地面一千米的空中,漆黑龐大的艦身擋住了刺目的恒星光。

飛梭變成了登陸艦,在「穹頂」上切割出入口,滿載物資的第二區脫離主體,駛入了基地中。

「嗡——

一聲遙遠的嗡鳴響起,淡藍色的光在天穹一閃即逝。

這是遠航者對基地開啟了微波供電。

核聚變反應堆一刻不停產生著源源不斷的能源,這些能源轉化成電力,以微波的形式佈滿整個基地,使得所有配備微波接收裝置的機械都能夠正常運轉,不需要連接電源,也不需要充電。

人類基地的建造開始了。

而滿心喜悅的人們開始親切地稱呼這裡的恒星為「太陽」——這個名詞總會讓人心生憧憬,因為如果每天的太陽都能升起,那麼充滿希冀的明天總會來臨。

自從林斯帶著淩一站在舷窗邊看了一次日出,小傢伙就養成了每天等太陽出來的習慣。

夜晚黑褐色的天空,逐漸變成灰黃,然後,一縷明亮的輕煙會在地平線升起,把雲層的輪廓全部展現出來,最後破開厚重的黃雲升往天際,空氣忽然澄清而明亮,把深紅的山脈和岩石映得閃閃發光。

——然後全部收進一雙漂亮的黑眼睛裡。

他這一看,就是將近三年。

「淩,走了。」

斯維娜倚著穹頂壁,抱臂看著淩一。

三年的時光對她這樣一個已經成熟並且正值盛年的女性來說,或許並不算什麼,她依然美而英氣,富有魅力。

淩一則不同。

成年人抵抗時間,孩子則追逐時間,光陰在把美好的東西從老去的人們那裡奪去的同時,會把它們賦予給孩童和少年——如果這個說法成立的話,那麼淩一可能是得到了光陰特殊的偏愛。

他五官的輪廓徹底舒展開來,仍然那麼漂亮,只是增添了許多男孩子的英氣,黑色的長髮也不再像小時候披在肩後,而是俐落地束了起來,額前落下幾縷碎發,有一點兒調皮的少年氣——尤其是在翹起薄薄的唇角的時候。

斯維娜看到他嘴角那一點笑意,不由自主也被帶得笑了一下:「寶貝兒,你在笑什麼呢?」

淩一隔著「穹頂」看著輝煌的黎明,金色的陽光被淡綠的屏障折射,相互渲染,雲層的倒影也在半流體的穹頂中流蕩,呈現出一種金綠交織的綺麗壯闊的奇異景象。

淩一道:「你不覺得它很美好嗎?」

「我都要看夠了。」斯維娜的軍靴踢了踢地上的石子,「今天又是我們巡防——生活就是這麼平淡,只有你還那麼興致勃勃。」

她聳了聳肩:「你一點都不像林斯教出來的孩子。」

淩一歪了歪頭:「他應該教出什麼樣的孩子?」

「巫師家的小惡魔應該是這個樣子。」斯維娜把頭髮撩到耳後,面無表情向前走了幾步,右手按在配槍上,將它拔出,抬起手來,槍口下壓,指向淩一,目光冰冷空洞,僵硬地歪了歪頭。

淩一笑了笑:「好像真的很酷。」

斯維娜放下槍,收起假裝的表情,笑得非常開心:「這樣才對,而你簡直像是從小到大被抱著寵著養大的孩子——只有這樣的孩子才那麼愛這個世界。」

淩一眨了眨眼:「可我就是這樣被養大的呀。」

斯維娜不相信,撇了撇嘴,把配槍扣回腰間:「走啦。」

淩一拿起放在一旁的黑色軍帽,扣到腦袋上。

他這三年裡長高了不少,修長英挺的身形,俊美的五官,和那雙迷人的、因為形狀和神情而總顯得溫情脈脈的眼睛,再加上黑色軍裝的修飾——像是夏日裡,少女的綺夢中向她款款走來的年輕情人。

軍方的制服以黑色為主體 ,帽檐、衣領、肩袖處滾著銀邊,窄袖,束腰,長靴,帽徽是一片銀色船帆,象徵著在無盡海洋中航行的艦船——雖然現在遠航者已經停泊在了這個紅色的港灣,但這個徽記一直如此,從沒有人提議改變。

他和斯維娜走向的地方是一座灰色的鋼鐵城市,這是富鐵的行星給他們的一筆饋贈,建設者永遠不必擔心鋼筋缺乏,甚至能夠用鋼鐵來做建築的主體。

天還未大亮,錯落的樓廈裡稀稀落落亮著燈光,有種寂靜的蕭條。

第一批復活的冷凍體仍然是優秀的科學家們,比起航行時期以物理、數學與生物為中心的科研人員配置,地面上多了許多傑出的地質學家與地理學家,他們每天工作,致力於研究星球的構造,改善惡劣的環境,甚至無暇消遣娛樂。

正如斯維娜所說,生活就是如此平淡,不美好,也不算壞——例行巡防,每日訓練,因為居民稀少,治安問題從來不必擔憂。地球上最和平的城市裡的員警每日尚且要處理一些小偷小摸,而他們完全不必——生活物資由第二區統籌配備,經過嚴格斟酌計算後的數量完全能滿足個人所需,沒有貨幣,自然也沒有任何貧窮與富裕的差別。

這位俄裔女軍官現在已經百無聊賴,目光掃過黎明的城市,微微歎了口氣。

而淩一的身上看不出任何消極或低落,他很認真地看著這座城市的每一個角落,然後與路上偶遇的先生或夫人打招呼。

「早上好,卡薩蘭夫人。」

「早上好,我的小天使。」這位夫人熱情地回復了他的問候。

淩一蹙了蹙眉,神情裡有一點愛嬌的稚氣:「我馬上就要成年了,夫人,不是小天使了。」

卡薩蘭夫人被他逗笑了,愉快地道:「你永遠都是我們的寶貝兒。」

說罷,她又問:「林最近怎麼樣?我已經很久沒有看見他了。」

平淡的生活往往使人迫切的想要說話和交談,這位夫人說罷,就立刻接著道:「淩,你大概還不知道,林的老師葉瑟琳是我最好的朋友,如果你見到他,一定要代我向他轉達一個長輩的問候。」

「好的,夫人。」淩一應下來了,接著道:「林斯在遠航者上做機械外骨骼的專案,很久才會到地面上來一次,他來的時候,我會告訴您的。」

卡薩蘭夫人再次讚美了淩一是多麼的讓人喜歡,這才走遠。

「沒有煩惱的少年時代,唔……真是讓人羡慕。」斯維娜懶洋洋轉頭看向淩一,若是此刻路邊生長著一株狗尾草,百無聊賴的她一定會將它拔下來,叼進嘴裡。

「我也有煩惱的。」少年人總是明朗清澈的眼睛裡,此刻浮上來一點淡淡的憂鬱。

「說來聽聽?」斯維娜饒有興致。

淩一回頭望著他們來時的道路,街道盡頭是高升的朝陽,以及日頭旁邊,雲層中若隱若現的「遠航者」的輪廓。

斯維娜發現,這個角度十分微妙,她既可以說淩一每天都在欣賞日出,也可以說他每天都在遙望「遠航者」。

「我很想林斯啊……」淩一垂下眼,聲音變低了一些,帶著一點兒要哭不哭的鼻音。

他濃密的睫毛微微顫著,任誰見了,都忍不住想要輕輕吻一下,藉以安撫他的低落。

「好吧,」斯維娜聳了聳肩,「一隻戀主的貓咪。」


20章 迷航(2

「唐寧,來看這個。」

幾十人共同工作的大工作室裡,數百個光屏閃爍,上面繪製著種種複雜的圖形。

唐寧從鍵盤上抬起頭來,接收了鄭舒傳給他的文件。

「可以實現嗎?」

「可以。」唐寧迅速掃了一眼,在光屏上打開一個新視窗,開始寫程式。

單調的鍵盤敲擊聲也不知響了多久,用實體鍵盤來寫程式是唐寧的怪癖——他曾經說過自己喜歡做立刻就能看到結果的事情,大概正是因為這個,才迷戀實體鍵盤的敲擊感。

比起幾乎沒有聲音的虛擬鍵盤,實體鍵盤的聲音可以說是非常吵鬧了,但並沒有人提出異議——不僅因為唐寧是飛船上的頭號天才,還因為這間工作室的其它儀器也都在發出不同的提示聲,嘈雜混合在一起,每個人都學會了放空注意力來讓自己的思緒不受打擾。

林斯在鄭舒對面。

鄭舒整理著資料:「這個演算法如果能實現,那骨骼理論上就可以使用了。」

「最後一個問題,」林斯手中的圓珠筆在白紙上劃出一道,淡淡道,「與神經中樞連結的方式,到底是插入探針還是植入晶片。」

「從我的角度來說,晶片更好一些。」鄭舒與他討論:「骨骼的使用人員腦內植入晶片,可以和任意骨骼適配,並且假如我們以後製造出了大型可航行骨骼,也能滿足駕駛人員在艙內走動的需要。如果使用放置在骨骼上的探針,靈活性就會差一些,從衛生方面來講也並不好。」

「我們腦內植入晶片的技術始終沒有成熟,」林斯面前擺著的是一份人形機械的設計圖紙。

這就是他和鄭舒所說的「骨骼」了,是他們這兩年的研究重心——全名叫可操控性神經元外骨骼機械。

三年前上校聽說這個項目的概念時,誇張地告訴林斯這簡直就是科幻小說中經常出現的「機甲」,但實物遠沒有幻想小說中那樣龐大,也沒有科幻概念中在外太空戰鬥的能力——也許以後會有,但現在還不行。

在行星上大範圍勘探需要很強大的位移能力,但是輪子、履帶都不能適應複雜的地形,只有類比人類狀態的雙足直立式行走能發揮出最好的效果。

骨骼以這個需求為出發點,最後發展成了覆蓋全身,具有強大功能的戰衣。它的主要材料是強度極高的輕質合金,組合了多種多功能設備和裝置。同時也能激發出小型保護力場,甚至配備了高能粒子流噴射裝置為武器,一個微型的聚變能量爐在骨骼胸口處燃燒,完全能滿足它恐怖的能耗。

能夠靈活行走,完成種種高難度動作的機械和支撐這些功能運行的作業系統由第五區設計完成,小型保護力場與武器是第一區的成果,而林斯出現在這裡的原因是因為第六區在骨骼的設計中同樣佔據舉足輕重的地位。

這套骨骼並不由駕駛介面上的按鍵或者手柄操作,而是直接與人體的神經中樞相連,經過嚴苛的特定訓練後,駕駛者能讓它完全隨著自己的心意而動。摒棄複雜操作的最大好處就是增強了靈活性,並且極大地提高了單兵能力,因此這個項目得到了軍方的高度重視,軍方更喜歡把它稱作機甲或者戰衣,但是科學家們更傾向於「骨骼」,因為它與節肢動物保護自身的幾丁質外骨骼非常相似。

為此,向來不對付的元帥和林博士還發生過一場爭執。

元帥稱林博士為「神經質的強迫症患者」,林博士則譏諷元帥為「狂妄的好戰分子」。

最後大家各叫各的名字。

「我的想法是先生產出一批探針骨骼,開始測試,讓元帥先看到成果,再向他遞交晶片專案的申請書,完善晶片植入技術。」林斯說完,接著對鄭舒道:「你去申請,如果我遞交計畫書,元帥又要疑心我試圖用腦內晶片控制他的子民。」

鄭舒無奈地笑了笑:「你們兩個該好好談談。」

林斯不置可否。

腳步聲傳來,唐寧拿了一枚晶片,放在鄭舒面前的桌子上,與此同時,左手還拿了一個杯子,接滿了溫水,放在鄭舒面前。

鄭舒將晶片放入智腦讀取,按了按眉心,對唐寧道:「謝謝。」

唐寧抱臂看著他,直到他將水喝下去才離開。

鄭舒並沒有什麼別的動作,只是按部就班地將唐寧剛剛寫好的程式導入整個骨骼的作業系統。

骨骼專案已經到了最緊要的關頭,每個人都幾乎不眠不休地工作。項目並沒有強制必須在多長的時間內完成,但是就像一道數學題一樣,做到了最關鍵的地方,即使沒有限制時間,做題者也會不由自主集中全部精力去解決它,絕不會中途放鬆休息。

因此,鄭舒已經連軸轉了許久,自然會疏於照顧自己。

這位第五區的老大在不工作的時候,是一個優雅有禮、富有紳士風度與成熟魅力的男人,非常受單身女士們的歡迎。一個這樣的人,不可能不解風情,但偏偏就是他,在唐寧明顯的關注和在意面前,毫無回應和表示。

導入程式之後,他短暫地休息了一下,查看了一下日程表:「骨骼的很多部件都製造完成了,組裝用不了多少時間,我打算明天去地面選人測試。」

林斯道:「我去。」

「接孩子?」鄭舒笑。

林斯淡淡「嗯」了一聲。

他的一天在繁忙的研究工作中度過,回到住處的時候,卻發現碧迪正在門口站著。

她右手夾著一支細長的香煙,半靠在牆上,微仰著頭,姿勢優雅但又略帶頹靡。

「我是來找你簽字的,」她拿出一張紙質檔,「順帶告別。」

林斯看見了文件標題的「冷凍申請」幾個大字,蹙了一下眉,打開門:「進來說。」

「林,我感到很絕望,」她坐在扶手椅上,一手支著腦袋,嫣紅的唇歎了口氣,閉上眼,「我們的基地明明建造得很好,可我還是感到絕望,比航行的時候絕望多了。」

林斯看著她:「為什麼?」

她笑了笑:「我看不到繁榮起來的希望,一群科學家們確實在為了更好的未來努力,可我們連人民都沒有,我們仍然不是一個社會,只是個團體。已經登陸三年了,可我們還沒有一個明確的政體,一切都是元帥和陳夫人說了算,可他們誰都不是政治家。」

林斯沒有說話,聽她繼續說了下去。

「有時候,我站在舷窗旁邊,會想,我們仍然在重複航行時的生活,可我們卻已經不再航行了。」她抽完這支煙,放下,兩隻手掩住美麗的面孔,情緒有些失控,聲音發顫:「也許你覺得我莫名奇妙,或是我比之前又更加悲觀了,可我的感覺就是這樣,我的一切工作都沒有意義,我很痛苦,不想繼續這樣的生活,所以我要睡了,我希望再醒來的時候能看見新的局面。林,很抱歉我不能繼續為你工作了,你能理解嗎?」

林斯沉默了一會兒,回答她:「我尊重你的選擇。」

碧迪笑了笑:「謝謝。」

得到了林斯的簽字後,她似乎一刻都不想多待,匆匆離開了他的房間,走向代表沉睡的第九區。

煙屑還留在林斯的桌上,香水的味道也依然淡淡留存,但可能林斯畢生都再也不會看見她了。

休眠艙中的人們被抽出□□,換成特製的冷凍液,之後,他們被時光遺忘,長久封存,身體狀況良好的話,甚至比一百年更久。

過了很久,林斯才起身,準備入睡。

按照一貫的作息,他今晚算是早睡——畢竟明天要去接小傢伙,被看出精神狀態不好的話,是會被鬧的。


21章 迷航(3

淩一很早就醒了。

事實上,他有非常好的生活習慣,除非有任務,都會很早睡下,然後在太陽即將升起的時候醒來。

今天盆地裡的風沙格外大,塵埃遮蔽了視線,使得日出的景象不甚清楚,總是影影綽綽在雲層中顯現影子的遠航者也被擋住了。

淩一很氣。

他收回望著窗外的目光,回到自己所在的房間。

這個房間極端簡潔——或者說接近簡陋,鋼鐵質地的桌椅、床鋪,雪白的被子和床單,除此之外一無所有。

基地裡的每一間房屋都是這種風格,因為這個星球除了鐵之外一無所有。

淩一在飛船上見過一些木製品,非常輕盈、溫暖,據說地球上有許多這樣的東西,但自從遠航者開始航行,就再也沒有再別的行星上發現過哪怕一個單細胞生物,更別說是樹木了。因此,現在他們所用的製品幾乎都是鋼鐵質地的,整個城市由銀灰色和白色組成。

他穿好衣服,把自己收拾好,然後給視窗的貓草澆了些水。

這一簇翠綠色的細草是整間房子裡唯一的點綴——貓草的種子是鄭舒送給林斯,林斯又給他的。

鄭舒非常喜歡這種小草,林斯說,這是他在懷念自己已逝的未婚妻。

淩一站在窗前,看著種在燒杯裡的貓草,很容易就記起來,自己在最開始醒過來的那段時間,跟林斯賭氣,弄死了他的草。

他彎起眼睛笑了一下,手指撥了撥草尖,抬頭看著天空發呆。

他知道自己的記憶力很好,他記得很多和林斯相處的細節,也記得和其他人的,但是僅限這三年中——對於甦醒之前,仍然是一片空白。

林斯的解釋是他在變異過程中,神經元經歷了再次生長,原有的記憶回路被打亂甚至粉碎掉,這在理論上是不可逆的忘記,就像人們很少能記得自己三歲之前發生的事情一樣。

他記得自己剛甦醒的那段時間做過模糊的、關於地球的夢,但是在這三年中,這種夢境再也沒有出現過。

淩一有點兒苦惱,他其實很想知道自己之前的經歷,但是整個飛船上都好像沒有人認得之前的他,他在資料庫也查不出任何關於自己的資料,就像他怎麼找都找不到任何跟林斯過去經歷的事相關的東西的一樣。

他拆開一管營養劑,叼住軟管,走出門,今天沒有巡防任務,只有訓練。

軍方在城市中的駐地是一個半圓形基地,但是這一年來,大家都不約而同地有些消極。

上校正在玩貪吃蛇遊戲,看到他進來,打了個招呼:「早上好,小淩淩。」

「早上好,上校。」淩一走過去設置對戰機器人的參數。

身為好戰分子之一的上校鬆了松關節,歎了口氣:「今天還是沒有外星人來打我們,我要閑得發黴了。」

斯維娜嗤笑了一聲:「老大,如果你實在太閑,可以和淩打一架看看。」

「打不過,打不過。」上校靠在椅背上,手臂搭在眼睛上:「怎麼過得這麼沒勁呢……在飛船上的時候,怎麼說也有點盼頭。」

他話音剛落,正想等人來附和自己,卻見原本在和戰鬥機器人拆招的淩一看向了門口:「林斯來了。」

幾個人在三年前就對他敏銳的知覺見怪不怪了,但是這種能力最近變得越來越誇張,尤其是在林斯身上。

基地的生活非常無聊,這讓上校和斯維娜有足夠的時間觀察淩一,他們發現,淩一甚至根本不用借助聽力或者視力,就能知道林斯在自己附近,就像現在,即使現在林斯就在基地外面,也還和他們隔著一層銅牆鐵壁,正常人根本察覺不出來任何東西。

——偏偏淩一能感覺出來,並且還很準確,這下連資訊素的假說都不成立了,只能解釋成直覺。

上校打開訓練場的大門,果然看見一架銀白色的飛梭向這邊駛來。

飛梭來到門口,緩緩停下,側門打開。

地面上晝夜溫差很大,早上非常寒冷,因此林斯並沒有穿慣常的白襯衫,而是在米白的高領毛衣外穿了黑色的長風衣,他原本就身材修長,加上儀態舒展挺拔,穿什麼都能顯得氣質出眾。

碧迪作為一個充滿浪漫情懷的美麗女郎,審美是無可挑剔的,因此林斯和淩一的著裝都被她打理得非常合宜,唯一可惜的一點是,林斯並不是那種經常被注意到衣著的人,大多數人甚至很難做到當面仔細打量他。

林斯本身沒有什麼戰鬥力,但他的侵略性很強,只要你被那雙似乎含著霜的眼睛掃一下,整個人的氣勢就會不由自主弱下來,然後被他所支配——三年下來,這種氣質愈發明顯,他來的時候,即使不打算說話,人們也會自發安靜下來。

淩一則不然,他非常招人喜歡,人們會不由自主上去和他交談,假如這兩個人同時出現在人群中,都會成為焦點,只不過焦點的類型不同,他們會向淩一所在的地方靠攏,並且逃一樣遠離林斯所在的區域。

此刻,基地裡,淩一原本正在和機器人認認真真拆招,一感覺到林斯來了,三下兩下把機器人放倒,切斷電力接收,往門口走去。

「林斯!」

林斯看著淩一眼裡明顯的開心,神情也微微柔和了一些。

這個年紀的孩子幾乎每天都在變化,兩三個月不見,又長大了些,原來的精緻嬌氣消去了一些,換成了一種活潑俏皮的少年氣,但是那好得不像話的性格始終沒變,只是孩子長大了這麼多,人後另說,人前是不好再像以前那樣奶聲奶氣地撒嬌了。

要是換成三年前,這麼久不見,小東西一定是要撲過來整個人往他懷裡蹭的,現在就只能規規矩矩地說話。

「過得怎麼樣?」林斯淡淡問。

淩一點點頭,乖乖答:「我每天都有好好訓練,也會學習……你這些天很忙嗎?」

「還好,」林斯道,「今天帶你回去。」

淩一歪了歪腦袋:「還是只住一晚嗎?」

「這次是合作項目,」林斯道,「你可能要和我一起住很長時間。」

淩一非常開心地應了一聲,他的心情顯然非常好,就像是地球上暑假即將開始時的學生。

林斯對「limitless」兩百人的狀況都非常熟悉,在很短的時間內將五十名人選挑好,送上了去往遠航者的小飛船。

等測試規模逐漸擴大,其它人也都會參與到這個專案中。

上校再次和淩一與林斯一個飛船,木然地看著這兩個人彆彆扭扭地說話。

「訓練怎麼樣?」

「沒有很特別的地方,就是每天的計畫,你要資料嘛?」

「不用了。」林斯的聲音沒什麼起伏。

淩一又問:「你一直在和鄭舒和唐寧一起做項目嗎?」

「嗯。」

「卡薩蘭夫人要我代她向你問好,她說她是你的長輩。「

「我記得她。」

教科書式的沒話找話,上校實在聽不下去了,繼續玩剛剛暫停的貪吃蛇遊戲,非常投入。

淩一也發覺了這一點,有點生氣,剛才的開心也不見了,漂亮的眉毛皺了皺,倚在靠背上,不和林斯說話了。

林斯看了他一會兒,勾了勾唇:「過來。」

淩一認為自己已經開始和林斯鬧彆扭了,是不能乖乖過去的。

——所以他不情不願地蹭過去了。

然後被林斯拖過去揉了一會兒,這才恨恨地想,這次就勉強暫時原諒林斯了。

但是原諒歸原諒,賬還是要算的。

他到了找了一個合適的角度,躺在座位上,腦袋枕著林斯的大腿,非常虛張聲勢地瞪了林斯一眼:「你是不是不愛我了!」


22章 迷航(4

清淩淩的一雙杏核眼,瞳孔比正常人要大一些,小貓一樣,氣呼呼地瞪著自己。

林斯被這場景逗得笑了一下:「為什麼這麼說?」

淩一:「你不和我好好說話!」

林斯笑了一聲。

他平時是很少笑的,即使是笑,也只是眼裡有一點笑意,很少有聲音。

那是一種很輕的氣音,似乎是從胸腔裡發出來,很好聽,淩一對這個聲音特別敏感,整個人都顫了顫,耳朵尖發燙,然後惱羞成怒地在林斯身上撲騰了幾下。

林斯把他按住,有一下沒一下順著毛。

淩一很硬氣地不理他。

上校的蛇自己吃到了自己的尾巴,很氣,退了遊戲,抬頭看前面,見那兩個人又滾成了一團,顯然已經不會有自己的事情,撇了撇嘴,又開了一局。

淩一在飛船上過得很是愜意,然而回到第六區之後,他發現事實並不是這樣。

林斯把新的資料發到了他的通訊器上。

「你該學習微積分了。」林斯道。

淩一警惕地快速翻了翻資料。

——很多,還很複雜。

「我們離開地球的時候,高等教育已經全部普及,但是大部分人的微積分水準似乎並不好。」林斯說著的時候,蹙了一下眉,似乎是不能理解這種狀況,但他很快又恢復了面無表情:「所以我決定不讓你自學了,每天晚上,我都會親自教你。微積分的開端是極限,這是今晚的內容。」

一個小時過去。

淩一雙眼無神。

林斯用一根圓珠筆在雪白的紙面上寫出一行行漂亮流暢的字跡。

字很漂亮,內容相反——至少在淩一眼裡是這樣。

林斯寫完一行,道:「這就是無窮。」

淩一看著那個很像翻轉過來的數字3的希臘字母,眼神有些苦惱。

林斯道:「複述一遍無窮小。」

「對於一個任意的,可以非常非常小的正數,總存在另一個正數,當……引數與一個常數的距離小於這個正數的時候,函數值都小於第一個正數,然後……這個函數值就被稱作引數趨於這個常數時候的無窮小量。」

他說完一遍,很困惑地眨了眨眼睛。

林斯問:「可以理解嗎?」

淩一先點點頭,又搖頭:「為什麼不直接說它比任何數都小呢?」

「因為比任何數都小是自然語言,不是數學語言,」林斯道,「科學要想自由地發展,就要擺脫哲學和神學的打擾,這些形而上的學科總是試圖在自然語言中找出漏洞,然後作為武器攻擊自然科學,比如他們認為三分之一和三分之二相加等於一,這與小數形式相加得到的零點九無限迴圈並不相同,所以數學是不可靠的。」

他看了看淩一似懂非懂的神情,繼續道:「這是一種很古老的悖論,另一個與它相似,但是要複雜一些的悖論叫芝諾悖論,你可以去資料庫搜索。芝諾悖論直接造成了十七世紀的第二次數學危機,直到無窮小的精確定義——就是剛才你複述的那些話出現,悖論才被解決,危機解除,然後微積分成為一門學科,不再被其它東西束縛,科學開始迅速發展。所以這句話不可能被比任何數都小代替,它的意義很重大,開啟了一整個數學紀元。」

「遠航者的航行也是這樣,我們希望一切都是精確和被嚴格定義的,陳夫人從來不用自己的經驗和推測來決定飛船該去做什麼,她只用數學模型來計算概率分佈,所以在她的領導期間,我們的航行從來不因為領導者的錯誤決策出現意外——之前的幾代領導者都出過一些差錯。」

淩一皺起了眉毛,把那句叫做什麼「伊普西隆-德爾塔」的鬼語言書寫的定義翻來覆去看了好幾遍。

林斯把該教的知識都給小傢伙說完——他知道淩一的記憶力非常好,只差一點時間去理解。

淩一終於消化掉這些知識,抬起頭來,卻問出了一個林斯沒有意料到的問題。

「哲學和神學是什麼?」

少年人的目光清澈而懵懂,他的的確確不知道這兩個名詞的含義。

因為這座飛船上只有科學。

林斯幾乎能解決這個年紀的男孩子提出的一切奇奇怪怪異想天開的問題,但這次卻沉默了很久。

最後,他道:「是第四區。」

淩一:「是被我們丟掉的那一塊嗎?」

林斯:「是。」

第四區很小,跟其它區比起來不算什麼。遠航者離開地球的時候,第四區在整個艦船上還是有位置的。

那裡生活著哲學家、文學研究者、詩人——諸如此類與人類的靈魂打交道的人。他們與第八區遠端連接,整理浩如煙海的資料,將它們分類、分級,整理成體系,以便登陸之後,人們不會忘記文明的成果,並且能夠很容易把它們撿起來。

後來,飛船上資源逐漸緊缺,第四區的人員數量一直被削減,成了人數最少的區域。

再後來,一次遭遇超新星爆炸的滅頂危機中,遠航者彈出了第四區,獲得了巨大的反衝力,安全地離開了危險區域。

到了現在,已經沒有人提起第四區了,而在遠航者上長大的淩一,每天打交道的不是軍人就是科學家,在他的認知裡,這個世界上只有兩種人,研究科學的人,和保護他們的人。

淩一聽林斯講完第四區,問:「那它的定義是什麼?」

——林斯的教導是很有成效的,小東西在面對新事物的時候,已經知道要問定義了。

「它沒有定義,」林斯道,「第四區的人研究所有不能被定義的東西,比如人的想法和情緒……我不太瞭解他們,你自己去查。」

淩一點了點頭。

但是貓科動物都有很強的洞察力和好奇心,而淩一很多時候都像個貓科動物。

他眨了眨眼睛:「可我覺得人的想法和情緒很容易被定義的。」

林斯:「嗯?」

「比如我喜歡林斯,還有飛船上所有的其它人,然後,看到林斯的時候,我會很高興……

林斯平淡道:「這是因為你還沒有體驗到別的情感。很多時候,你可以在喜歡一個人的同時又討厭這個人,在承認一件事情高尚的同時也不否認它非常卑劣。」

淩一搖了搖頭。

林斯淡淡笑了一下:「等你再長大一些。」

淩一是不太能理解這些,但他是敏銳的。

他此前經常想林斯到底遇見過什麼樣的事情,也很仔細地觀察過林斯面對不同的東西時的反應。

林斯為遠航者做事,他很認真,但他對飛船上的所有東西都漠不關心,這有點兒矛盾。

所以,他遲疑地開口:「林斯對遠航者就是既喜歡又討厭嗎?」

林斯沉默了一會兒,道:「我從來都不喜歡它。」

他說完,道:「現在我們回到微積分。」

淩一不情不願地點了點頭。

「你的計算雖然很少出差錯,在數學上確實並沒有多少天賦,所以我對你的要求很低,只要能夠理解概念就算過關,但是要知道證明過程,」林斯聲音平淡,「你有異議嗎?」

淩一扁了扁嘴:「沒有。」

林斯才不是因為很久沒見自己才不好好和自己說話,他明明只有在教自己東西的時候才好好說話。

教東西的時候,還總是會刁難自己!

果然還是自己見不到他的時候把他想得太好了——林斯其實一點都不讓人喜歡!

所幸林斯後來被一則通訊叫走了,終於擺脫了數學課的淩一得以在第六區亂逛。

他也很久沒見碧迪了,有點兒想她,但是一直沒有碰上。

最後,他在走廊的拐彎處看見了一個不該在第六區的人。

準確來說,是兩個人。

唐寧的機械鍵盤被放在一旁,而他坐在牆角,在逗一個紅裙子的……小女孩?

一個大概只到自己胸口的,穿著很複雜華麗的紅色公主裙的金髮小女孩。

再走近些,淩一才發現,她只是個全息投影。

唐寧虛虛握著小女孩的手,而紅裙子的小公主半跪下來,閉上眼睛,用自己的額頭去輕輕碰他的額頭,另一隻手摸著他的頭髮,像是在安慰。

他出現在拐角處之後,小女孩抬起頭來。

「唐甯哥哥,」淩一聽見了小女孩甜美的聲音,「你的朋友來了。」

唐寧睜開眼睛,看見淩一,朝他打了招呼:「小淩一。」

然後對淩一介紹小女孩:「她叫薇薇安,是個人工智慧。」

薇薇安提著裙擺來到淩一面前,拉起他的手,把他帶到唐寧面前。

全息影像是沒有實體的,因此說是她拉起了淩一的手,其實是淩一主動伸手來配合了她的動作。

薇薇安在唐寧身邊坐下,枕著他的肩膀。

「我記得以前和你說過我不喜歡露西亞的形象,」唐寧道,「所以我編出了薇薇安。」

「你要用她取代掉露西亞嗎?」

唐寧搖了搖頭:「那是露西亞自己選擇的形象,我尊重她。薇薇安的自主性不如露西亞,她的形象是我設定的。」

薇薇安歎了一口氣:「薇薇安是比露西亞低級的系統,薇薇安不開心。」

「我不會編出比之前的作品低級的東西。」唐寧道。

「真的嗎?」薇薇安立刻收起了失望的表情,驚喜地抱著他的胳膊。

唐寧點了點頭:「露西亞的智慧等級很高是因為她的設計用了一些其它的東西,但你全部用代碼編輯,比她乾淨一些。」

薇薇安用力點頭:「薇薇安很高興。」

唐寧伸手摸了摸她實際上並不存在的金髮,然後放下手,把一旁的鍵盤拿過來,放在膝蓋上,連結光屏,又開始敲代碼。

淩一想起來,自己已經很久沒有和露西亞一起玩了。

只有非常寂寞的人,才會和人工智慧一起玩。


23章 迷航(5

淩一被林斯教了這麼久,對代碼是知道一些的,他能看出唐寧用的是一種非常古老而且複雜的語言,這種語言已經很少有人去學了。

但是,不管科技的進步將程式語言簡化到了哪種地步,都不能改變一個事實——越是簡明易懂的語言,對機器控制力越弱,所以唐寧用這種語言是有理由的,並非自找麻煩。

而淩一也始終覺得很熟悉,從動作,到光屏上滾動的代碼,代碼背後的介面。

他一定見過與唐寧相似的人,不是在飛船上。

上校說,他一定受過很專業的格鬥訓練,而且有軍隊的風格,又是誰教給了自己?

他越是長大,就越想知道自己的往事,但記憶卻向來一片空白。

唐甯邊敲代碼,邊問他:「這次住幾天?」

「要幫你們試骨骼。」

唐寧「嗯」了一聲。

淩一和唐寧的關係不錯,他們年齡相差不太大,只有五歲,而且都是在飛船上長大的,唐寧是唯一一個不會像長輩一樣喊他「小寶貝」「小可愛」的人——當然,這和他的性格也有很大關係。

淩一看著那些躍動的代碼,問唐寧:「還有人和你用一樣的語言嗎?」

「很少,」唐寧頭也不抬,「它的效率有點低。」

「那你為什麼一直用呢?」

「我在地球上的時候也不用這個,後來我見識到了用它寫的一個很優美的系統,」唐寧敲擊鍵盤的速度略有放慢,「就是遠航者最開始搭載的那個系統,就叫遠航者,那時候第一區還沒有發明倫迪斯力場,我們進入亞空間的時候要全體休眠,但是飛船上的各種維生設備都需要正常運轉,還有很多航行問題……對能源的要求也很高,沒有人駕駛,都是那套系統在自主操作飛船。雖然我寫了露西亞,但是軍方還是在用它,像是我們的許可權等級和核心資料庫這些東西,現在也是它在支持。」

淩一有點意外,因為唐寧在眾人眼裡被傳奇化的很厲害,而在唐寧的話裡,那個編寫初代程式的人比他自己還要厲害。

「他在飛船上嗎?」

「好像不在,」唐寧道,「他是我這一行裡一個很傳奇的人。」

「他叫什麼?」

「淩寧,是亞裔,」唐寧道,「我是因為崇拜他,才取了和他一樣的中文名字。」

說完,又慢半拍似的「唔」了一聲:「你的名字裡好像也有個字和他一樣。」

毫無預兆地,淩一發覺自己的心臟撲通撲通地跳了起來,並且越來越快。

他記得,第一區出現核事故的時候,那位蘭伯特先生也提起過這個人,還說……

說零和一組合起來,是他為自己的兒子想的名字。

他問:「這個姓氏很常見嗎?」

「我不知道,沒研究過你們的姓氏,你等我寫個程式抓取一下。」唐寧調出了另一個操作介面,邊敲鍵盤邊道:「你對他有興趣的話,可以問林斯,他們很熟。」

「很熟?」

「應該很熟,林斯的導師是葉瑟琳博士,和淩先生是夫妻關係。」唐寧的程式寫得很快,運行也同樣不慢,這一會兒已經出了結果,他對淩一道:「你們這個姓氏很少見。」

淩一的腦子空白了一瞬。

這個姓氏非常少見,而且這個叫做淩寧的人,說過要給自己兒子取名叫淩一。

他的妻子是林斯的導師。

葉瑟琳——這個名字他也聽過。

那段林斯的採訪視頻上,記者開頭的第一句話就是「這裡是威爾金斯實驗室,由葉瑟琳博士創建。」

葉瑟琳博士創建的實驗室,發言人卻是林斯,所以唐寧說的是真的。

如果真的像他想的那樣,那他和林斯,會不會在之前也認識?

淩一得到了這麼大的信息量,一時有些怔住了。

唐寧:「你怎麼了?」

淩一在他身旁坐下,平復了一下自己翻騰的思緒,說:「……他可能和我有血緣關係。」

「他是軍方的人,我在地球上的時候年紀還很小,接觸不到,不太瞭解他的家庭。」唐寧面無表情:「我覺得不太可能,如果他是你的親人,那林斯早就會告訴你了。」

淩一想了想,林斯確實從來沒提過關於他身世的事情,自己問的時候,他也只是說,在設定程式隨機抽取實驗體的時候,沒有設定年齡下限,等到發現一個未成年的孩子成了實驗體的時候,自己已經被進行了預處理,沒有辦法挽回了,只能繼續實驗下去——然後,可能是因為孩子的身體並不適合實驗,也可能是哪裡出了差錯,自己一直沒有甦醒,直到在黑洞輻射下變異。

所以他一直覺得,林斯和他的過去是沒有關係的。

但是,他真的——

真的覺得,唐寧口中的那個人,會和自己有關係。

這種感覺,就像是在訓練場裡,腦海中的一根弦被突然撥了一下,他就知道是林斯來了。

唐寧側過臉來,看見了他怔怔出神的表情,聲音放緩了一點,道:「我可以黑進資料庫去查,但是它的防護太嚴密,會花很長時間。」

淩一覺得黑進資料庫這種行為有點不好,但是它的誘惑力實在太大。

「謝謝你……」他道,「你還知道別的嗎?關於淩先生和林斯的。」

「我離開地球的時候才十四歲,誰都不認識,」唐寧思考了一會,回答他:「然後就是冷凍,才和他們熟起來。」

——這就是說,其它的事情,唐寧也不知道。

淩一問:「那你知道柏林病毒嗎?」

「知道,」唐甯道,「林斯和葉瑟琳博士研究這個,我從冷凍裡醒來之後聽說後來病毒又變異了,最後還是沒能研究出方法。」

淩一點點頭:「好像是這樣。」

唐寧皺了皺眉:「你為什麼不問林斯?」

「我……」淩一想了想,垂下了眼睛:「林斯應該有很不愉快的事情,如果我去問,他會難過,所以我不問他。」

他很想知道過去的事情沒錯,尤其是現在,林斯很可能在離開地球之前就認得自己,也許他們相互認識,他真的很想知道,比想要知道自己的父母究竟是誰還要想,心裡像是有爪子在撓。但是……如果林斯會因為這個難過的話,他還是不要問了。

林斯不告訴自己,一定是有他的理由的。

而且,他現在拼命地希望,自己和讓林斯不對勁的那件往事不要有一丁點兒關係,最好……最好就像現在這樣,他們非常親密,林斯對他很好,他對林斯也很好,只要待在一起就會很開心。

唐寧聽了他的回答,也沒評價什麼,只是語氣很平淡地道:「飛船上很多人都有秘密,我沒興趣。」

薇薇安這時候從一邊探出頭來,語氣很活潑:「唐寧只對鍵盤和鄭舒感興趣啦。」


24章 迷航(6

說完這些,他們一時之間沒了話說。

淩一坐在唐寧身旁,抱膝看著他面無表情地和薇薇安玩猜拳遊戲。

他也想起了雖然面上時常帶笑卻也有時會很頹廢的碧迪,這兩三年來耐性越發不好的斯維娜。

——他第一次清楚地認識到,這個飛船上,大多數人是鬱鬱寡歡的。

他也終於感覺到那像陰霾一樣漂浮在遠航者的空氣中的,若有若無的憂鬱。

明明已經著陸了,他們花了很大的力氣,建起來了一座很好的城市,上校昨天還告訴他,元帥決定解凍一大批人,讓城市熱鬧起來。

他望向走廊盡頭的星海,大大小小的漩渦星雲和蟹爪星雲鋪在閃爍的星星中,非常漂亮。

林斯同樣在看著這片星海。

就在剛才鄭舒和他最後修改了圖紙,明天便去向第二區申請材料進行批量製造。他剛剛從第五區出來,打算回房,卻在舷窗處停了下來。

星海日復一日的美麗也許會讓很多人產生審美疲勞,但有一點不會變,那就是它靜默的廣闊永遠使人體會到自己的渺小。

林斯望著星海的深處。

那是地球的方向。

記憶如跗骨之蛆,在每一個靜默的時刻浮上腦海,不論痛苦還是愉快,都歷歷在目。

「林師兄難得下廚呢。」亞麻色頭髮的女學生臉上是躍躍欲試的神情。

林斯在他面前放了一碟甜點,微笑道:「如果你願意去我那裡,每天都能吃到。」

「阿德萊德真是太幸福了。」她叉起一塊蛋糕,在燈光下仔細打量。

「不過現在很多食材都買不到了。」一旁另一個金髮的同門歎了口氣:「我看了環境那邊的一個報告,我們只剩百分之五的土地可以種植作物了。」

「你們有興趣的話,我們可以一起做作物的基因改良項目。」林斯對他道。

「確實是個可行的提議誒,師兄有明確的方向嗎?」女學生很感興趣。

這時候,小茶室的門被推開,一位穿著白色外套的、年紀稍長的女學者走了進來,聽見他們的對話,臉上有非常溫柔和善的笑容:「林斯一直很喜歡研究基因。」

她是混血,有著亞裔的黑色直順的長髮與一雙湛藍明亮的眼睛,眼角有細細的笑紋,她已經不再年輕了,但溫柔與智慧使她似乎永葆青春。

房間裡的幾個學生紛紛喊「老師」「葉瑟琳老師」。

葉瑟琳老師在小沙發上坐下,與她的學生們開始交流——他們的關係非常融洽,每一個人都發自內心地敬愛這位老師。

每個學生都有自己在做的研究方向,而葉瑟琳老師總能提出最有用的評價和建議,正事交流完畢之後,她也像一個慈愛的母親一樣,關心著學生們的日常生活。

「林斯剛回來半個月,在柏林待得怎麼樣?」

林斯道:「那裡很好。」

他的師妹戲謔道:「林師兄太適合哪裡了,我打賭他根本不想回來。」

「柏林的埃爾博森實驗室一直在專注動物基因的研究,似乎還涉及到了人類基因,正好和林斯的愛好一致。」葉瑟琳點了點頭。

「我還是喜歡和老師在一起,」林斯笑了笑,「但是打算下半年再去那裡一趟。」

那是……柏林病毒還沒有爆發的時候。

那時候,雖然資源緊缺,但仍然充滿希望。他們在老師的身邊,充滿了熱情,盡自己所能做一些能使世界變得好起來的事情——並且從不擔心走上錯誤的道路,因為博學而明智的老師一直在為他們保駕護航。

後來的事情……

他靜靜看著舷窗外那片璀璨的汪洋,幾分鐘過後,漸漸目眩。

星星和星雲聚集了起來,相互纏繞堆疊成一團,它們的顏色不再是璀璨的淡金,而是變紅、加深。

還有呼救聲。

上千道,上萬道,變成一片刺耳的聲潮。

「救救我們——

林斯怔怔望著舷窗外翻騰的血海。

最近的壓力太大,這是他的幻覺。

可幻覺又太過真實,連血腥的氣息都能聞到,腐肉、皮膚、軟骨在鮮紅的血海裡上下翻騰,淹沒了他的視野,腐爛的組織擁塞了呼吸道,使他呼吸艱難,幾近窒息。

這不是第一次。

曾經有一段時間,這樣的情景在他腦海中日夜上演,徘徊纏繞。他也數次沉沒在自己身後那片滔天血海中埋藏著的,難以想像的罪惡中。

後來,養了淩一,有一次小傢伙被他的狀態嚇到後,他去接受了阿德萊德的治療,幻覺漸漸不再出現,沒想到今天再次重演。

——果然是最近的壓力太大了,而且飛船整體的氛圍也很不樂觀。

林斯輕輕喘了幾口氣,眼前發黑,呼吸困難,頭痛欲裂。

他所有裸露在外的皮膚,都感受到了粘稠血液的觸感,整個人都不受控制地繃起來,輕輕發抖。

「林斯!」他突然聽到一聲清亮的少年音,仿佛從很遠的地方傳來,與這片粘膩的血海格格不入。

他被人搖了搖,眼前的幻覺出現重影,好久之後才漸漸消退,出現了模糊的淩一的輪廓。

小傢伙應該是太久等不到自己,所以找到了這裡來。

他在意識昏沉之中,唯一的一個念頭竟然是——小貓仔已經長到這麼高了啊。

他身體前傾,靠著淩一,平復著自己的呼吸,也在努力讓自己恢復清醒。

等到終於清楚地看到那雙有點生氣,又擔心,有點紅紅的眼睛的時候,忍不住伸手摸了摸淩一的頭髮。

淩一也不知道又生了什麼氣,看他已經緩過來,瞪了他一眼,噔噔噔跑回房間,重重地摔上了門。

林斯看著他的身影,雖然虛弱,但嘴角還是牽起了一點笑意。

房間門被摔上之後不久,再次被打開。

淩一探出半個身子來,跟他的目光相對,又立刻遊移去了別的地方。

那小神情,明明白白寫著——還不快回來?

林斯朝著房門走回去,看到他過來,淩一的身子才收了回去。

按照資料上的出生日期,減去冷凍的時間,還有不到一個月,淩一就要滿十八歲了。

林斯想,有些東西,也該到了讓他知道的時候。

而另一些還不能。

那段未完的、茶室裡的對話,再次在記憶中繼續。

「你倒是回來了,可惜小淩淩前幾天跟著我先生去了軍方的基地。」葉瑟琳老師道:「你們一直錯過,竟然到現在還沒見過一面,他想見你很久了。」

他道:「我記得您和我提過不少次。」

葉瑟琳老師笑得非常開心:「那是我的小寶貝,林,我保證你一定會非常喜歡他的。」

那時候,他微笑道:「總有一天能見到。」


25章 停泊既無意義(1

林斯回房了。

淩一自己躺在床上,看著天花板不說話。

林斯也躺過來的時候,伸手去抱他的一條胳膊。

林斯把手覆上去,輕輕拍了拍。

淩一垂下了眼。

林斯知道,自己剛才的樣子又讓淩一害怕了,需要安撫一下。

他想了想,道:「你的母親叫葉瑟琳,是我的老師。」

淩一怔了怔,抬臉看他。

「葉瑟琳是很溫柔的人,我跟了她七年,沒有見她發過一次脾氣。她和陳夫人有點像,但是更柔和一些。」林斯伸手刮了刮淩一的鼻子:「和你不太一樣。」

林斯提起葉瑟琳,眼神也漸漸柔和下來,甚至有一絲眷戀,不再是平日裡冷淡無情的模樣——他現在有點像那段視頻裡的樣子了。

淩一哼了一聲。

林斯繼續道:「我也見過你的父親,他的工作性質和唐寧差不多,但是是軍方的人,也是元帥的好友。他的名字你應該已經聽說過……但是淩先生的保密級別比較高,很少和葉瑟琳生活在一起,你大部分時間是在跟著他。」

自己父親的事蹟與為人,淩一已經在唐寧那裡聽到過了。

而他也已經知道,他們都留在了地球上,與成千上萬的人類同胞一起,已經不在這個世上了。

奇怪的是,此時此刻,他卻並沒有什麼特殊的感觸,既沒有悲傷,也沒有喜悅,只是像得知了一個久已存在的事實那樣,輕輕點了點頭。

他想了想,又問:「那我為什麼會在飛船上呢?我有什麼特別的地方嗎?」

他在這裡長大,自然有意無意知道了許多資訊,比如,遠航者起航的時候,那些擁有船票的人,如果是軍人,便是特殊部隊裡的絕對精英,如果是科研者——不是天才中的天才,便是泰斗中的泰斗,他們還能帶上一兩個自己的研究中不可或缺的學生和助手。

如果這兩類都不是,那就是在政治和經濟中翻雲覆雨的權貴,他們為「遠航者」的建造提供了巨額資金和原料、技術的支持。

淩一覺得自己顯然這三者都不是。

他看著林斯,歪了歪頭:「是我爸爸把船票給了我嗎?」

林斯看著天花板,許久才道:「原則上,船票不能轉讓,我在設置系統篩選實驗體的時候,也沒有想過會有你這樣的孩子出現在冷凍體中,這件事的原因恐怕只有元帥知道。」

林斯說的有道理,因為他知道林斯的性格,林斯是一個幾乎不可能出現失誤的人,如果不是真的不知道冷凍體中有未成年的孩子,絕對不可能忘記設置年齡下限。

他問:「那我們之前認識嗎?」

「葉瑟琳經常和我提起你,大概也經常向你提起我,所以我們相互知道,但是沒有見過面。」

淩一「啊」了一聲,似乎很可惜,然後又開心了起來,道:「那我們現在見面了!」

林斯笑了笑:「其實……

淩一豎起耳朵,卻沒有聽見下文。

「林斯!」他有點氣。

林斯伸手把他攬了過來:「睡覺。」

淩一隻來得及最後看了他一眼,腦袋就被按在了林斯胸前。

短暫的一瞥中,那一刻的林斯,在他心中留下了一個不可磨滅的剪影。

他從來沒有見林斯這樣笑過。

雖然帶著一點悲傷,卻無比的溫柔,像是舷窗外遙遠的、淡淡的星輝落進了他眼睛裡。

而他緊緊靠著林斯的胸膛,清晰地感受到他一下下平穩的心跳,鼻端嗅著林斯身上淺淺的、還未完全散去的木香的後調,忽然感到心臟在胸腔裡狠狠跳了幾下。

「林斯……」他有點不由自主地念出了林斯的名字。

「嗯?」

「沒事……」他聲音低了下去。

很久以後,直到林斯以為他已經睡著了,才忽然又聽到他說話。

「林斯,葉瑟琳是什麼樣子的?」

「她很美。」

「比碧迪和斯維娜加在一起都美嗎?」

「她不一樣。」林斯道:「葉瑟琳比她們柔弱一些,很溫柔,也很堅定。」

林斯停了下來,組織著語言,雖然看不見他的神情,但淩一知道,此時的林斯一定是微微笑著的。

「我不知道該怎麼形容,她就像教堂裡掛著的聖母畫像,你會不由自主地跟隨她,我們都很愛她,就是孩子對母親的那種愛。」林斯緩緩道:「有一次她被碎玻片割破了手,我的師妹——叫蘇汀,她看見傷口,甚至哭了出來。」

淩一接著問她的長相,她的發色,眼色……

林斯回答著,記憶中的那個女人的影像在他腦海中緩緩浮現、清晰。

一種安寧的美麗從她的靈魂中透出來,似乎從未被光陰磨損過。

葉瑟琳的身上有一種仿佛來自廣袤海洋的魅力,就像故鄉那顆蔚藍色的行星一樣,一刻不停地呼喚遊子歸來。

隔壁實驗室曾經開玩笑說,你們以葉瑟琳博士為中心,幾乎可以形成一個宗教組織了。

當然,葉瑟琳的學術成就和她的人格一樣無可指摘,他們並不是什麼宗教組織,而這位開玩笑者本身也非常敬愛葉瑟琳,並無一點譏諷的意味。

他向淩一描述著他的母親,直到小傢伙沉沉睡去。

雖然已經接近成年了,但淩一還像小時候那樣愛睡,小貓一樣。

這說明他的身體仍然在成長,需要長時間的睡眠來滿足各項需求。

林斯蹙了蹙眉,想起了一個比較嚴肅的事情。

……快要成年了啊,這三年來,就沒有一些生理上的問題要問?

於是,第二天早上,淩一醒來的時候,發現林斯已經穿戴整齊,把座椅弄到了床邊,坐在上面,居高臨下地打量著自己。

淩一:「……

林斯見他醒了,撥開了他的被子,傾身下來,一隻手按住了淩一的肩膀。

淩一不知道他要做什麼,放棄了抵抗,在床上躺平,像是五花大綁等待解剖的小白鼠。

林斯面無表情,另一隻沒有按住他肩膀的手往上移,插在頭髮中,打了幾個圈,往下,在耳廓輕輕撫觸了幾下。

那是一種非常有技術性的撫摸,若即若離,像是羽毛尖兒。

淩一感覺有些癢,掙了幾下,但都被林斯按住了。

然後是面頰,下頜……最後,林斯的手指停在他的脖子一側,停下了動作。

淩一睜大眼睛看著他。

然後看見林斯的頭低下來,與自己靠的越來越近。

最後,林斯在他耳邊輕輕吹了一下氣。

這一下就像一個開關,之前所有被碰過的地方似乎都有一條敏感的神經通往裡面,強烈的刺激嗡地一下在大腦皮層炸開,淩一整個人都顫了顫,呼吸急促了許多,意識出現短暫的空白。

但林斯的意圖顯然不在這裡,他把被子全部掀開,把淩一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

確認淩一身上並沒有出現應有的生理反應之後,林斯蹙了蹙眉。

他道:「收拾好,跟我去實驗室。」

在這種語境下,「跟我去實驗室」,絕對不是去陪他做實驗的意思,而是林斯又想往自己身上插針了。

淩一把被子搶回來,迅速把自己埋進去,跟林斯隔開:「你又要做什麼呀!」

「檢測一下你的激素水準,然後我們去第九區,我要找一個合適的人選來代替碧迪。」林斯站回地面上,面無表情地回答。

這時候,有人來敲門,林斯離開了里間。

淩一這才蠕動了一下,從被子下露出眼睛來。

他看見床對面的穿衣鏡裡,自己整個人都粉了,還有點喘不過氣來。

他想著剛才那個樣子向自己靠近的林斯,平時能蔓延到很遠的地方的聽覺忽然就失靈了,耳朵裡只有自己撲通撲通的心跳聲,一下比一下快。


26章 停泊既無意義(2

取完淩一的靜脈血,林斯把它放進儀器裡處理,然後帶淩一去了第九區。

——這還是淩一第一次踏足這裡。

第九區與其它區域非常不同。在別的區域中,走廊盤旋回繞,牆壁嵌著許許多多的門,裡面是或大或小的房間,在精確分工的同時將空間的利用率提高到了最大。

而這裡只簡單地分了幾層。

每一層都像是一個巨大的環形墳場,比淩一醒來的地方——第六區的實驗體儲放廳大了數百倍的墳場。

橢圓形的休眠艙密集排列,在視線所觸及不到的遠方堆疊成黑壓壓一片。

淩一想起了看過的那些科普紀錄片中,黑奴運輸船的情形。

不過這裡空氣乾淨,溫度適宜,休眠艙裡的人們睡得非常好,不會相互打擾,也沒有任何生理需求,算是比運奴船好上許多。

休眠艙之間,狹小的通道中,有上百個小機器人按照設定好的軌跡走動,監測休眠體的各項資料是否正常。

第一區和第九區向來是飛船上消耗能源最多的區域,第一區能耗高是因為那個運算能力極端恐怖的宇宙類比系統,還有時常進行的各種高能物理實驗,而第九區則是要時刻不停地運轉著上萬台維生系統的運轉——第九區從來不是單純的冰庫,純粹的低溫冷凍並不能保證人在睡著後還能醒來,人體冷凍還需要許多複雜的技術來支援。

踏入第九區之後,林斯向大廳一側的處理台走去。

銀白色的辦公桌後坐著兩位中年女士,這也是第九區唯二常駐的活人。她們的工作是處理申請,進行冷凍與解凍操作,另外還要評估那些小機器人每天的監測結果,在出現異常情況的時候判斷是否需要向第六區申請醫學援助。

按理來說,林斯作為第六區的老大,和這兩位女士應該打過不少交道,關係不錯才對。

然而情況卻不是這樣,淩一眼尖地看見,林斯走過去的時候,那兩個中年女人臉上露出了明顯的冷淡的表情。

「來做什麼?」其中一個女人語氣冷硬地問道。

她冷漠,從來就不習慣和顏悅色的林斯自然也是一貫的面無表情:「篩選人員進行解凍。」

女人道:「第六區近三年的活動人數已經超過上限了。」

林斯道:「專案需要。」

女人抬了抬眼:「你最好能拿出來第二區的解凍許可。」

林斯在通訊手環上點了幾下,同時,這個女人手腕上的通訊手環震動了一下。

林斯道:「元帥給骨骼專案的許可權等級是SS,我不需要解凍許可。」

女人似乎從鼻子裡哼了一聲,調出來一份表格:「你為這個人準備的職位是?」

「我的助手。」

「助手……」女人冷笑了一下:「我想起來了,你的上一個助手剛剛申請冷凍了自己,沒有人能忍受長時間與一個魔鬼共事。」

林斯不說話。

淩一睜大了眼睛,這個女人的神色與態度讓他感到很不舒服,好像她對林斯懷有莫大的敵意。

他想反駁女人的話,林斯卻淡淡看了他一眼,用眼神制止了他。

那個女人繼續道:「而且,我不認為你有必要重新解凍一名助手,第六區現在的人員中完全有能夠勝任的人。」

「因為我的要求非常苛刻,他將要接觸的是人腦的晶片植入專案,你應該知道這從來不是第六區的研究重心,」林斯語氣毫無起伏,平淡道,「實驗的最後階段涉及對真人的腦處理,如果你願意承擔實驗失誤的責任,我現在就可以回第六區隨便選拔一名助手。」

他的語氣雖然平淡,話語中的意味卻咄咄逼人,這一點與林斯有過接觸的人都知道——林斯是一個進攻性非常強的人。

他只需要穿著那件簡單的白襯衫,坐在辦公桌後,第一眼看見他的人就會立刻在心裡下定論——這是一個年輕、冷漠、不近人情而野心勃勃的人,他從不鋒芒畢露,因為他就是鋒芒本身。

淩一有時候,會覺得自己根本不認識這樣的林斯。

他對林斯最初的印象,停留在剛醒時,劇烈的疼痛襲來的時候,與難以忍受的痛楚一起來到的,那一個讓他感到非常安全的懷抱。

他覺得林斯該是那個樣子的,即使那個樣子的林斯很少出現。

他回過神來,兩人仍在進行著並不客氣的對話。

「你的理由確實很充分,我給你篩選許可權,」女人冷冷道,「但是你記住,你最好不要有選擇冷凍的一天,到了那個時候,我一定會控制不住自己把□□注射進你的血液裡。」

林斯面無表情:「我會在地獄裡等著你們。」

淩一茫然地望著他們,不知道談話為什麼走到了這個方向,那個女人仿佛與林斯之間有著深仇大恨,而另一個女人一直一言不發地看著智腦,對這些不管不問。

他又想起,在飛船上,除了鄭舒和唐甯,林斯似乎真的沒有關係好的人。

他抓住了林斯的手,感到被林斯回握了一下之後,才稍微安下心來。

不管別人怎樣看待林斯,喊他「巫師」也好,更過分的,「魔鬼」也好……一定都是因為他們沒有去接觸真正的林斯,一定是這樣。

林斯拿到了篩選許可權,走到一處巨大的懸浮光屏前,開始輸入條件。

這個人的年齡不能太大,要有足夠的精力來對付每天繁重的任務,一定要主攻神經學和腦科學,要是非常傑出的研究者,同時,最好有跨學科合作經驗,因為神經元晶片是非常典型的交叉領域的產物。

這時候,那個女人有些粗啞的聲音傳來:「連我都知道,有一個人完全符合你所有的條件,你卻還要來篩選,是因為你根本不敢面對她嗎?」

於此同時,檢索的結果也已經出來。

相關指數排序的第一位叫做蘇汀,令人意外地年輕,圖片中的她是一個亞麻色頭髮的年輕女人,面對著鏡頭,笑容十分輕鬆明媚。

資料中顯示了她的學術成果,所屬實驗室與大學,以及師承。

淩一看到了葉瑟琳的名字。

與此同時,他也想起來,蘇汀這個名字,在昨夜出現過。

那時候,林斯在告訴他,葉瑟琳的學生們有多麼愛她:「有一次她被碎玻片割破了手,我的師妹——叫蘇汀,她看見傷口,甚至哭了出來。」

蘇汀往後的一個人,雖然也符合林斯的要求,但蘇汀的履歷顯然要比他輝煌得多,明眼人都能看出來誰最適合被解凍。

林斯卻沉默了一會兒,最後——最後才在蘇汀的資料上按下了確認,那一瞬的猶豫無法作假。

「可憐的女孩,」那個女人難聽地笑了起來,「她醒來以後一定會瘋掉的,她最敬愛的老師並沒有出現在飛船上,另一個不該在的人卻出現在了她的面前。」

林斯淡淡看了她一眼,走出了大廳。

淩一難以自抑地回頭望向緩緩合攏的銀色金屬門,他看見那個女人也在望向他,在金屬門徹底合攏的前一刻,她眼中的神色失控瘋狂,接近歇斯底里,眼裡閃爍著淚光。

「林斯——」她的聲音嘶啞,「你一定會下地獄的!」

門合上,他回過頭,察覺到林斯原本握著自己的那只手,緩緩鬆開來。


27章 停泊既無意義(3

林斯鬆開手的動作很緩慢,但是非常堅決。

淩一感到一種無法抓住什麼的慌張與空落,喊了一聲「林斯」,繼續去抓他的手。

他抬頭望向林斯。

林斯的神色是冰冷的。

對,是冰冷,不是冷淡,不是平日裡的面無表情,淩一能察覺出來。在那個女人說到蘇汀的時候,林斯就變得徹底冰冷。

淩一看著他,漂亮的眼睫顫著,滿是擔憂的神色。

林斯直視著他的眼睛:「每個人都知道真相的一部分。」

淩一能察覺出來,他的語氣很不對,就在今天早晨,雖然……雖然林斯好像對他做了一些很惡劣的事情,但他們還是親密無間的——可現在不是,林斯從來沒有用這樣的語氣對他說話。

「我沒想到她今天的反應這麼激烈,但她的話並不虛假。」林斯道:「我希望你能有自己的判斷。」

淩一不知道說什麼,他不知道該用什麼來安慰林斯——他不想知道真相是什麼,只想讓林斯不要這樣。

「我……」他剛想說些什麼,卻被林斯打斷了。

「去看蘇汀,她見到你會很高興。」

林斯說完這話就轉身離開了,只剩下淩一一個人站在空空蕩蕩的走廊裡。

他看向那扇緊閉的大門,目光有些迷茫。

按照那個女人話裡的意思,本來應該在船上的是葉瑟琳——自己的母親,而她其實並沒有上船,取而代之的是林斯,女人的意思是,林斯獲得了本該給葉瑟琳的資格。

那個女人又說,林斯是魔鬼,林斯一定會下地獄——他不知道怎樣的仇恨才會讓一個人說出這樣惡毒的話來,就是因為取代了一個人的上船資格嗎?

可是他記得清清楚楚,三年前,在鄭舒那裡看到的筆記上寫著,林斯拒絕了船票。

林斯說,每個人都知道真相的一部分。

可是這些真相卻彼此矛盾。

而葉瑟琳……他不知道。

他想起這個名字,為什麼像對一個陌生人那樣毫無知覺?他聽過了林斯對她外貌的描述,可仍然無法勾勒出她的形象。

林斯放開了自己,是因為覺得自己會因為葉瑟琳而離開他嗎?

——這些,他都不知道。

他唯一知道的是,他對林斯的過往一無所知,這正是自己對現下的事情束手無策的原因。要想知道林斯那些深夜裡的夢魘,擁抱與親密是無濟於事的——他首先要真正瞭解他,而要瞭解他,就必須去知道一百多年前遠航者起航的往事。

穿著黑色軍裝的男孩兒再次走到了那扇大門前,用手環刷開了它。

他決定去看蘇汀,一個可能真正認識自己也認識林斯的人。

在那一刻,他忽然不像那個總是孩子氣的小淩一了。那雙漂亮的杏核眼,出現了一些可以稱為沉靜的色澤——可能是因為他終於有了一件執意想要去做的事情,這是很多少年人長大的開端。但是,還是有些地方不同,那些少年決意要做的事情是抉擇自己的未來,而他是要去追尋一個人的往事。

看到他重新回來,那女人冷冷的眼光像刀一樣掃過來,看到林斯並不在他身邊,聲音才有了稍微的緩和。

雖然緩和,仍然冷淡:「還有什麼事情嗎?」

淩一對上她的目光,並沒有退縮,他的目光冷靜且克制。

「我是葉瑟琳的兒子。」他緩緩道。

然後,他看見那個女人眼裡原本冰冷的神情,變成驚訝,變成不可置信,最後……最後變成狂喜!

「葉瑟琳的孩子!」她睜大了眼睛:「淩一,小淩一,是你嗎?我聽你的媽媽說過你的名字,她的孩子還活著!」

「孩子,她的孩子……」她著迷地看著淩一,喃喃道:「你總是跟著你爸爸,所乙太少露面了,沒有人認得你,你竟然是在飛船上長大……

然後,她自然想起了那些關於林斯的傳言,大家都說林斯收養了一個男孩兒,是「limitless」的實驗體。

她那時想,收養自己的實驗體,無非是更方便地在他身上研究罷了,不論大家如何描述林斯與這個孩子的融洽,都是表像——可憐的孩子。

淩一在她的目光下感到了些許不適,退後了幾步。

「讓我看看你……」她往前走,看著淩一,神色忽然又嚴肅起來:「你怎麼能和林斯在一起?他以為撫養你就能贖罪了嗎?」

她的語氣強硬:「寶貝,你得趕緊離開林斯,跟我們在一起。」

淩一從小到大,被飛船上的很多人喊過「寶貝」,但這一次,他並不情願被喊。

他知道自己討人喜歡,但是這個女人在剛才還對自己置之不理,因為自己是林斯身邊的人。

而現在知道了他的母親是葉瑟琳,就突然變得這麼激動。

葉瑟琳的為人和影響力,他真的毫無記憶,所以,他不能評價這個女人的態度轉變是對是錯。但是,對林斯不好的人,他也不想對她好。

淩一看著她,道:「我是來看蘇汀的,我不記得在地球上的事情了。」

「蘇汀,對,還有蘇汀……」女人走向那一排又一排休眠艙:「你跟我來。」

人體解凍的工序非常複雜,每一項參數的變動都需要一套新的方案來對付,所以不能全部由機械掌管,要有經驗豐富的喚醒人——比如這個女人。

另一個女人也來了,她雖然沒說什麼,但淩一能感覺到,她的態度也柔和了不少。

走到三層,穿過許多艙室,他們來到了蘇汀的那一座。

極低溫的休眠艙裡泛著一種非常冷的淡藍,艙面上結了一些形狀奇異的冰晶。亞麻色頭髮的年輕女人被抽去了全身的血液,換成特殊的休眠液體,這使她渾身的皮膚毫無血色,呈現出幾近透明的白。

換血,控制溫度,刺激喚醒……程式非常繁瑣,而兩個女人的操作有條不紊,時時刻刻彰顯著她們深諳此道。

最終,休眠艙的溫度由零下數十度回升為室溫,蘇汀的面色也漸漸紅潤起來,像是一個活人了。

幾條機械手臂伸了過來,在她的皮膚上持續不斷地按壓刺激,既是幫助血液流通,又能喚醒她。

大約半個小時過後,蘇汀緩緩睜開了眼睛。

她先是望著天花板,望了很長時間,才轉頭往其它的地方看,看到了艙邊的三個人。

她張了張嘴,卻好像失聲了,又過了很久,才終於發出一點聲音來。

「我醒了……」她道,「我們……我們著陸了嗎?還是需要我來工作?」

「林斯有一個專案需要助手。」女人答道。

「師兄……」她眨了眨眼睛,良久,才像是反應過來一樣:「師兄不是該在地球上嗎?」

女人冷哼了一聲。

蘇汀轉頭看向淩一,露出了甦醒之後的第一個微笑:「你是淩淩嗎?我記得你,在地球上我們見過一面,我還和你一起……我想想,我們一起種了好幾盆貓草,你還記得我嗎?沒想到你也在飛船上,你媽媽呢,她在和林斯一起工作嗎?」

她說完,眼中出現光彩,整個人都煥發了活力一樣,支起身子想要坐起來:「他們一定很忙,都沒有來看我是怎麼甦醒的……夫人,我怎樣才能從虛弱期快點恢復呢?」

女人扶她起來,剛想開口,淩一卻早她一步。

「林斯在做一個人腦植入晶片的研究,他需要你幫忙。」

他是故意在那個女人前面開口的——這個女人對林斯的敵意太深了,他不能讓她誤導蘇汀。

「沒錯,這是我的專業。」蘇汀虛弱地笑了笑:「師兄非常瞭解我。」

她說完這話後,鍥而不捨地問那個她已經問過的問題:「淩淩,葉瑟琳呢?她在飛船上工作嗎?還是在沉睡?」

淩一道:「她……並不在飛船上。」

蘇汀的臉色一下子變得慘白。

方才被打斷的女人冷笑一聲:「你該去問問你的師兄!」

淩一蹙眉看向她。

這個女人立刻明白——這個男孩的意思,竟然是要護著林斯的!

她立刻警惕起來。

他們的視線相交,有種交鋒的意味。

而在這兩個人之間——

「怎麼會呢?」蘇汀喃喃道,「不可能的,我和葉瑟琳一起上的飛船……


28章 停泊既無意義(4

五架骨骼擺在大廳的中央,通體黑色,它們有三米高,充滿了機械的力量美感,由及其強韌的高能材料製成,能夠適應種種複雜的地形和勘測環境。

但是不論外部的環境如何和平,第三區都不會完全放棄「戰鬥力」這一選項,因此,骨骼上也搭載了許多武器和推進裝置,絕對是單兵能力的一次飛躍。

因為神經元晶片的技術尚未成熟,這一批骨骼採用的接入人體的方式是在人體的各個中樞位置插入探針。

第五區的幾個人走到骨骼前面,大多是是機械師,負責關節設計和動力系統,他們看著這五架骨骼,像是在打量藝術品。

「我被冷凍了一百年,再醒來之後,咱們竟然能掌握這麼這麼高端的技術了,」其中一位機械師嘖嘖讚歎,「在地球上的時候,它還只是一個科幻概念——就像那些爆米花電影裡一樣。」

「科技的進步是指數增長的,我們這一代正是爆發的時候,而且飛船上的科研環境太好了,」另一位和他談論起了這個問題,「所以現在我們都可以當鋼鐵俠了。」

「我看,你是當不了超級英雄的,」他的同僚嘲笑他:「只有經過\'limitless\'改造的試驗體的神經反射速度才能發揮骨骼的作用,我們都太遲緩了。」

剛才那一位聳了聳肩:「那我也去找林博士改造一下好了。」

「那你可以請老大跟林博士說一聲。」

他們興致勃勃地交談著,而口中的「老大」正好走過來。

鄭舒正在和人語音通訊。

「夫人,專案預算已經提交兩年了,我認為應該不存在材料短缺的問題。」他措辭依然有禮,只是語氣不太溫和。

那邊說了一會兒,鄭舒接著道:「近期也沒有採集計畫?雖然可能有些冒犯,但是,夫人,這是第二區的重大失誤,第三區,第五區和第六區花費了那麼多的精力在骨骼項目上,您卻告訴我,材料不夠,不能大批量製造?」

幾個機械師彼此對視一眼,都感到情況有些不對。

鄭舒聽了一會兒通訊那端的話,接著道:「我們現在還不會批量製造,第六區正在進行神經元晶片的專案,在那個項目完成之前,我希望您能批給我們相應的材料。」

「第一區?他們怎麼會用到大量的生物蛋白金屬?」

那邊也不知道說了什麼,鄭舒最後說了幾句客氣的場面話後,切斷了通訊。

他看著自己的幾個下屬,皺了一下眉,語氣有些沉:「項目有麻煩了,第二區堅持現在整個飛船都處在資源緊缺的情況下,尤其是高能材料。」

「那要怎麼辦?」機械師道:「不可以開採嗎?」

他的同僚沒好氣道:「這顆星球上只有鐵,連二氧化矽都很少見,你想讓我們的骨骼變成鐵器時代的盔甲嗎?」

鄭舒道:「我先告知一下林斯,第二區表示原本給晶片專案的預算也要削減。」

他撥通了通訊,但是很長時間都沒有人接聽。

撥打到第二遍的時候,那一邊才傳來了林斯的聲音。

「鄭哥。」通訊那端淡淡道。

「你怎麼了?」鄭舒聽出了他語氣的些許不自然。

「沒什麼,」林斯道,「有什麼事情嗎?」

「我剛才接到第二區的通知,各項材料都在緊缺,骨骼的批量製造有些困難,而且生物蛋白金屬被第一區申請走了大部分,晶片也會受影響。」

「第一區在做什麼?」

「第二區說是第一區有一個高能物理專案的許可權等級被重新評估了,從S 直接升到了3S,可以越過我們的預算申請材料。」

「稍等,我和陳夫人交涉一下。」林斯道,「我已經向第九區申請解凍了蘇汀,不論怎麼樣都會把專案做下去。」

「你師妹?」鄭舒用了一個疑問句,但他並不是要問這個:「……你還好嗎?」

「還好,」林斯道,「我昨晚告訴了淩一他的母親是葉瑟琳。」

「他也該知道了,」鄭舒道,「即使你不告訴他,孩子也總是會追究自己的身世。」

「然後今天帶淩一做了一項檢查,順路帶他去了第九區。」林斯的聲音很平緩,「我很少和她們交涉,並不知道她們……

他說到這裡,頓了頓,而鄭舒轉身離開了大廳,來到僻靜無人的地方,耐心等待他的下文。

林斯最後沒有接著說那句話,而是道:「他應該已經知道了。」

「淩一嗎?」鄭舒道,「林斯,你應該記得你剛醒來的那段時間,我和你說過一次,那根本不是你的錯,你得學會原諒自己。」

「我讓淩一去看蘇汀了,」林斯道,「我那時候有點失控,現在不知道要怎麼面對他。」

「病毒事故只是意外,林斯,」鄭舒的聲音沉了下來,「和你毫無關係。」

「如果那天我給葉瑟琳發了通訊,葉瑟琳就不會來我的實驗室道別,」林斯道,「我一直在想……

走廊上一塊凸起的監視器攔住了冷白的燈光,他站在那裡,一半在燈光下,一半在陰影裡。

**

與此同時,第九區。

蘇汀臉色蒼白,像是在拼命回憶。

「你是最早被冷凍的那一批,當然不知道起航前飛船上發生了什麼,飛船上現在的絕大多數人也不知道,只有我才知道。」女人道,「病毒在飛船上爆發了。」

蘇汀道:「為什麼會有病毒?我們的篩選那麼嚴格,每個人都經過了隔離期。」

「一切可能都能被排除,」女人聳肩,「除了一個,葉瑟琳去了威爾金斯實驗室,與她最心愛的學生告別。」

「實驗室的控制是最高級別!」蘇汀搖頭。

「的確,實驗室的防護措施那麼完美,但是只要林斯想,他什麼做不到呢?」女人冷笑道:「飛船上爆發病毒,而他掌握著最有效的對抗病毒的方式,不論再怎麼假惺惺地拒絕,遠航者都會為他敞開大門。」

「可他根本不需要,」蘇汀反駁,「遠航者一開始就邀請了他,他主動拒絕了!」

女人聲音尖銳:「那自然是因為他已經知道了怎樣對付病毒,你們一走,他就能把疫苗拿出來,成為整個地球的救世主,可惜的是,病毒忽然四次變異了,完全沒有可能消滅,他當然會改變主意,採取一些手段,把第三代的病毒放在葉瑟琳身上,使葉瑟琳被感染,而其它沒有冷凍的人也被感染,從而重新拿到一張——

「林斯不是這樣的人。」淩一蹙起了漂亮的眉:「他是個醫生。」

醫生,是只會救人,不會傷害人的。

蘇汀也搖了搖頭:「師兄……

但是更大的悲傷擊潰了她,使她根本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來。

「葉瑟琳……病毒……」她目光渙散,整個人都發著抖。

淩一知道她有多愛葉瑟琳,他聽林斯說過——蘇汀僅僅看見葉瑟琳手上劃了一道口子,就會哭出來。

她當然也知道感染病毒是多麼痛苦的一件事。

原本歡欣地等待重新見到葉瑟琳,卻忽然得知葉瑟琳已經不再這個人世了,而且是那種、難以想像的死法。

她會有多痛苦?

可是……

她愛葉瑟琳,難道林斯就不愛嗎?

淩一知道,林斯提起葉瑟琳的時候,眼神有多麼的溫和,溫和得近乎溫柔。

所以,不論那個女人的話是多麼的無懈可擊,他都不能相信。

因為無論如何,一個人的眼神是騙不了人的,一個人的為人也無法掩飾。

或者,從另一個角度來說,他從本能上是相信林斯的,林斯是他有限的記憶裡最重要的那個人,他不能因為一個女人的一面之詞,去相信一些很殘忍的事情。

所以……此時此刻,他對這個停屍間的所有人的心情,都不能感同身受,對於葉瑟琳的死,也仍然是那種奇異的陌生。

他只知道,這種讓蘇汀崩潰的痛苦,一定也折磨過林斯,並且很可能現在正在折磨著林斯。

他也只想像林斯擁抱自己一樣去擁抱林斯,最起碼,讓他在這種痛苦中,能喘口氣。


29章 停泊既無意義(5

蘇汀整個人發著抖,瀕臨崩潰,或者說,她已經崩潰了。

她沒有落眼淚,只是呆呆望著虛空中的一點。

她忽然想起了什麼一樣,看著那個女人:「你剛才說,師兄,師兄——他研究出了對付病毒的方法!葉瑟琳,葉瑟琳得救了嗎!」

「這件事情的保密程度很高,我不知道,」那個女人道,「但是葉瑟琳不在飛船上,我從甦醒後就一直在找她,被冰凍的人裡沒有她,飛船上還活著的人裡也沒有,她的所有資料都被銷毀了,連一張照片都沒有留下,她——

她也有一時的失語,眼裡閃著淚光,這使得她的神情不像方才那樣令人生厭了。

她伸手抱住了單薄的蘇汀。

蘇汀伏在她肩上,茫然地望著墳場一樣的大廳,喃喃念著:「葉瑟琳……

葉瑟琳。

這是一個對她們意義重大的名字。

但凡有人見到這些人對葉瑟琳的態度,都會好奇她到底是一個什麼樣的人,為何會有如此深刻的美麗。而她離開這個世界後,無數的仇恨,悲傷,懷念被激蕩起來,直到一百多年後的現在,仍然留有迴響。

淩一沉默了一會兒,離開了第九區。

他想見林斯。

黑色皮靴在空蕩的走廊裡激起踏踏的迴響,冷白的燈光如影隨形。

他跑過這些走廊,來到第六區,卻沒有看到林斯的蹤影。

他漸漸停下來,想調出立體監控看一下。

金髮女騎士的身影在他面前緩緩浮現。

「淩一,好久不見。」露西亞喊了他的名字,「有什麼我能幫助你的嗎?」

「謝謝,」淩一道,「我想知道林斯在哪裡。」

b79平臺。」資訊流在露西亞遍佈整個飛船的網路中飛快遊走,迅速得出了結果。

「好的。」淩一對她道。

b79平臺位於飛船的尾端,是個透明的觀察台,一個讓人以為自己正置身星海的地方。

仰望星空與飲用烈酒一樣,都是讓人遺忘痛苦的一種方式,烈酒放空人的頭腦,而浩渺無垠又永恆沉默的星海常讓人意識到自己與自己的情緒都十分渺小,微不足道。

知道了林斯的所在,淩一反而沒有方才那樣著急了。

他走向通往平臺的走廊,問露西亞:「你知道葉瑟琳嗎?」

露西亞閉上了眼睛。

她是在搜尋資料庫,淩一心想。

大約二十秒後,露西亞睜開了眼睛。

「我知道,」她道,「你要查看葉瑟琳的影像嗎?」

可以……直接看她的影像嗎?那個女人不是說,關於葉瑟琳的全部資料都被銷毀了嗎?

也許是因為那個女人的許可權等級不夠高,或者她在說謊。

淩一幾乎脫口而出「要看」。可是一種幽靈般的,危險的直覺阻止了他。

他的直覺時常出現,像是面對攻擊或者危險的時候,但是這次尤其強烈。

「不……不了。」他的聲音有些乾澀。

他的心臟忽然劇烈地跳了起來。

他知道,葉瑟琳很好,大概就夠了,總有一個人要保持清醒,而葉瑟琳的影響力太大。有時候,過度的美好是一種危險,這是林斯教給他的。

「好的。」露西亞道。

淩一向平臺走去。

露西亞卻忽然再次開口。

「根據我對你性格的演算,當你再長大和成熟一些後,有百分之九十七的概率會和她極度相像。」

「好吧……」淩一看了看走廊中一片光滑金屬殼上自己模模糊糊的側影。

「我會和第一區協商一下。而且,夫人,」走近之後,他聽見林斯的聲音從前方傳過來,「如果您堅持這樣的話,我覺得您對飛船的未來另有計劃。」

「如果是嚴重的失誤,的確需要修正。」

「下午可以,我去第一區見您。」

等到林斯切斷了通訊,淩一才走上前去。

「林斯。」

林斯轉頭看他。

平臺是凸出的,而且全部透明,包括底板,從淩一的角度來看,就像是林斯正站在星海中央一樣。

淩一望瞭望他,試試探探地踩在透明的材質上。

他沒來過幾次,還是有點害怕的。

幸好林斯一直在看著自己——這樣他就安心了很多。

等他走近,林斯淡淡道:「蘇汀怎麼樣了?」

「她不太好,」淩一乖乖如實道,「聽說葉瑟琳不在了之後,她很傷心。」

林斯看著他的眼睛。

淩一回望,看見那雙總是很冷淡,很靜的眼睛,此時有些微失神。

他說:「那個女人誤會你了……她說是你為了上飛船,在葉瑟琳身上放了病毒,害死了她。」

林斯眼中終於有了點兒笑意:「你怎麼知道是她誤會我?」

「你那麼喜歡葉瑟琳,而且林斯是很好的人……」淩一道。

林斯淡淡道:「但是只有你這樣覺得。」

「但我知道我是對的!你為什麼不和他們解釋呢?「淩一問。

「如果你有之前的記憶,在聽到葉瑟琳的死訊後,也會像她一樣恨我。」林斯道。

「葉瑟琳對我很好嗎?」淩一問。

「葉瑟琳對任何人都很好。」

林斯看著淩一那雙漂亮的眼睛——眼睛裡映著璀璨的星河,星河的盡頭浮上一層飄蕩的白霧,迅速淹沒了他的視野。

而那白霧散去後,呈現的是記憶中的景象。

那一天非常晴朗,城市的上空被厚重的灰霾覆蓋,已經有大半年沒有過這樣燦爛到肆無忌憚的陽光了——抬頭望著窗外的時候,甚至有些刺眼。

光束從窗戶的欄杆照進老式的、少有人踏足的舊圖書館,照亮了空氣中飛舞的塵埃。

林斯來到這裡的時候,意外的是,這一層竟然有了他以外的人來。他常在的那個位子被人占了,放著一個精緻的灰粉色筆記本,椅背上搭著一件白色的外套。

他在對面坐下,開始看自己的專業書籍。

大約十分鐘後,輕輕的腳步聲在他身邊響起,空氣中似乎有一種遙遠的香氣,溫暖而綿長。

香氣的主人在對面坐下了,手中拿著一本紀伯倫的詩集。

是一位大約三十多歲的夫人,有一部分亞裔的血統,黑色的長髮過肩,在陽光下呈現一種暖棕色,氣質非常寧靜溫柔,大概是文學院的教授。

林斯看了一眼過後,注意力回到自己面前的書上。

一時間,這裡只有書頁的翻動聲和筆尖與紙面接觸的沙沙聲。

日頭漸漸走到正中,也不知道過了多久,林斯的筆端稍微一頓。

他在看一部關於神經學的著作,有一個大名鼎鼎的作者,水準也非常高,但是這一部分讓人感覺有些不對。

「這一本書的這個部分有一點小瑕疵,其實有第二版,」這時候,他忽然聽到對面的夫人輕輕道,「但是在戰爭中丟失了,我想你有興趣知道正確的觀點。」

林斯抬頭,對上她的目光,這才察覺到這位夫人一直在觀察自己。

這種觀察並不失禮——至少,如果是由她來做的話。

她的眼神非常溫柔,看著林斯的時候,像是長輩看著心愛的孩子。

林斯問:「您看過第二版?」

夫人微微笑了起來:「我修訂了第二版。」

她給林斯講了正確的觀點,她的闡釋非常透徹優美,能讓人感覺到那深厚的學養——林斯能確定,她一定是這個領域的前輩。

等到教學告一段落,林斯道:「我沒有在學校裡見過您。」

夫人饒有興趣地看著他:「你是醫學院的學生?」

林斯:「嗯。」

「我年輕的時候,一開始也是念的醫科,」夫人道,「後來去了生命科學,現在也在這個方向,大概是這個原因,我們才沒有照過面。」

她說到這裡,又微笑了起來:「不過,即使是醫學院的學生,也很少有人看這本書了,它的方向有點偏,你喜歡醫生這個職業?」

林斯點了點頭。

他想起這位夫人之前說過的,後來轉去了別的方向,問她:「您不喜歡嗎?」

「我非常喜歡……從很小的時候,我就知道,我會成為一名醫生,」她笑了笑,兩隻手放在一起,左手輕輕摩挲了一下右手無名指上的結婚戒指,然後繼續道,「但後來我的身體變壞了,不太適合這種需要很多精力和體力的職業。後來,我又聽到了另一種說法……

她朝林斯眨了眨眼睛:「一個優秀的醫生,一生可以救成百上千個人,一個研究者,如果他克服了一種疾病,或者一種麻煩的病毒,那麼他這一生可以救成千上萬個人,所以我也算是沒有背棄自己的夢想。」

——那是林斯和葉瑟琳的第一次見面。

命運的軌跡並不像是平直的鐵軌,可以讓人對著一個目的地一往無前,它有時候更像一片沙漠,你在行走的時候,並不會知道到底是在哪一刻偏離了原定的路線。


30章 停泊既無意義(6

往事鮮豔耀眼,但是口頭語言的敘述畢竟稍顯平淡,所以乍一聽起來,林斯只是向淩一描述了一場普通的相遇。

但是這場相遇所帶來的轉折非常巨大——淩一能夠想像,假如這一天林斯沒有在舊圖書館遇到葉瑟琳,那麼他可能就像一直夢想的那樣,成了一名優秀的醫生,然後在病毒來臨的時候——救人,然後死在地球上。

「那時候起你就決定要做她的學生了嗎?」淩一問。

「還沒有,」林斯回答,「我那時候只是對她留下了很深刻的印象,後來我們又見過幾次……但是成為她的學生是兩年以後的事情了。」

「我雖然沒有見過你和她的相處,但她一定是個好母親。」林斯拉回了話題,對淩一道。

「露西亞說,她根據我的性格運算,我長大後會和葉瑟琳很像。」

「原來她的功能已經這麼強大了。」林斯先是評價了一下露西亞,隨後看向了淩一。

飛船上的環境對一個孩子的成長來說,其實是非常不利的。有限的空間,單調的生活模式,缺乏社交,也沒有哪怕一個同齡人,很容易讓人變得孤僻。

但是淩一完全沒有出現這種情況,甚至可以說,即使在地球最和平的時期,在良好的教育中成長起來的孩子,也很少有他這個樣子的。

他是個非常有活力的男孩子,而與此同時,又有非常溫柔認真的性格——非常乖,但也足夠獨立,找不出一處缺點,是每個夫人夢想中的兒子,哥哥夢想中的弟弟,少女夢想中的年輕情人。

他沒有接觸過任何的惡意,也沒有對別人表現出過哪怕一點兒惡意,確實如飛船上的夫人們形容的那樣,是個小天使。

如果再長大些……確實會有一些特質會很像葉瑟琳。

「是有點像,」他對淩一道,「但是你太愛生氣了,葉瑟琳從來不生氣。」

「我只和你生氣!」原本就不怎麼高興的淩一的聲音拔高了一點兒,眼眶有點泛紅:「只有你對我不好!」

林斯有些微的訝然,看著他的眼睛。

「如果你也像他們對我那樣……我才不會和你生氣!」淩一道,「但是你最喜歡捉弄我,逼我學東西……還會莫名其妙變成很讓人擔心的樣子,剛剛你心情很糟糕,就丟下了我!」

小東西眼眶微紅,下一刻就會哭出來的樣子。

「我明明什麼都沒有做錯……雖然我知道那是因為你心情不好,你因為葉瑟琳很難過,有時候捉弄我也是因為喜歡我,我也確實要學那些東西,但是……

林斯看著小傢伙先是要哭不哭地控訴自己,最後又三言兩語替自己開脫,感覺心被揪了一下,泛上來酸軟的感覺。

他還是個沒長大的孩子,還沒有準備好去面對很多並不好的東西,這樣的孩子永遠有索要寵愛的權力。

「是我失控了。」林斯向淩一解釋。

「是因為她讓你想起了葉瑟琳嗎?」淩一問。

而林斯的回答出乎了他的意料。

「有一些,但更大程度上,是因為你。」林斯淡淡道。

「得知那件事後,你比任何人都有厭惡我的立場,而我也不能一直對你隱瞞,」林斯看著他的眼睛,「我知道我們的關係雖然親密,但是它建立在你的不知情上,我當然希望這段關係能維持下去,因為並不是只有你有感情,我也是。」

「可是我不會因為這個就不理林斯的,」淩一的眼睛裡泛起水光,拼命搖頭,「葉瑟琳也不會怪你的,那是個意外。你害怕我會討厭你,是因為……

他停了一下,道:「是因為你自己討厭自己!」

林斯看著他,沉默了半分鐘。

「如果我真的並不無辜呢?」他道,「你還不知道全部的真相,等你恢復在地球上的記憶,記起了對葉瑟琳的感情……

「可我一點都記不起來!」淩一打斷了他:「我不記得地球,也不記得葉瑟琳,我對她沒有一點感情,是你養了我三年,我只記得你!」

淩一看著他,眼淚從眼睛裡不斷地落下來。

「所以我不會做一點兒會讓你難過的事情,如果我真的記起來那些會讓我恨你的事情,我也只會希望我沒有來過……」他的聲音低了下來,很軟,帶著委屈的哭腔:「我以後不和你生氣,我也會好好學習,但是你要對我好一點,我……

林斯怔怔看著他。

大顆大顆的眼淚從眼睛裡掉出來,眼眶泛紅,一抽一抽地哭著,也不去擦眼淚,就那樣傷心又執著地望著自己。

但凡是一個正常的人,看到了這幅場景,都會忍不住去憐愛他,仿佛自己的心也隨著那跌落的眼淚碎掉了一樣。

林斯伸手去抹掉淩一的眼淚,這一下不要緊,手指剛碰到臉,淩一就哭得更凶了。

林斯伸手抱他。

淩一緊緊回抱住林斯,把臉埋在林斯肩上,哭得喘不上氣來。

林斯喉口發酸,輕輕拍著他的背:「對不起,不哭了,乖……

淩一哭得太厲害,又抽噎了好一會兒,才算是停下來。

漂亮的眼睛紅彤彤的,鼻尖也有點兒發紅。

林斯拿起來他的手,平時總是非常溫暖的手現在也涼了。

他把淩一的手握在手心裡。

「我以後會控制自己的情緒。」他道。

「我不是……不是要你這樣,」淩一垂下眼,道,「我想讓你開心一點兒,不要總是想著那件事,病毒洩露根本不是你的錯,你為什麼就一直不放過自己呢?」

「其實並不是這麼簡單,」林斯捧起他的臉,與他對視,「我並不是沒有錯,而且後果比你想像的更加嚴重。」

「那……是什麼樣子的?」淩一差不多已經平靜了下來,問。

「地球上病毒氾濫,那時候,實驗室的工作到了最緊要的關頭,只差一點,我們就能克服病毒,所以我才連主動給葉瑟琳送別都顧不上,是她主動來找了我……之後,她上船半天以後,我突然接到陳夫人的消息,說需要實驗室的説明——」林斯頓了頓,似乎是在組織著語言,但他的通訊手環在這時候響了。

來電的人是鄭舒。

林斯接通了,拉起淩一的手,向第五區的方向走去。

「晶片專案可以正常進行,我剛剛和陳夫人協商了一下,只要和第一區溝通好就能拿回材料。」

「我不清楚開採計畫,但是陳夫人好像有別的想法,我覺得她現在對我們的未來有些憂慮,除非遠航者不斷地飛去別的星球開採礦物,否則我們的很多材料都不夠用。」

「很快會到,淩一也在。」

林斯切斷通訊,淩一問:「要去試骨骼嗎?」

林斯「嗯」了一聲,「要插很多探針,別怕。」

淩一有點不好意思地吐了吐舌頭。

他們因為剛才的事情,稍微遲到了一些,到了試驗場的時候,只見一個外形非常酷的黑色機械人朝這邊走來。

「小淩淩!」上校爽朗的聲音響起,「你也來了!快來試機甲!」

淩一:「……

骨骼非常帥氣,然而,上校的操作不甚熟練,導致動作有些滑稽。

然後——他走向淩一這邊的時候,重心不穩,動作失衡,摔了。

輕金屬和平滑的地面相撞,發出沉重的響聲。

幾個機械師對視一眼,眼裡都是絕望——藝術品,這可是藝術品,就這樣摔來摔去,他們這些製造者當然心疼。

上校努力調整著姿勢想重新站起來,可惜總是不得其法,像是一隻四腳朝天翻不過來身的大□□

斯維娜小心翼翼控制著步伐,走到上校身邊,想彎下腰,又打住了——她害怕最後不僅扶不起來人,還把自己摔倒了。

最後,機械師看不下去了,開啟了骨骼的外部控制,遙控著上校站了起來。

鄭舒笑了一下:「慢慢適應,我們也會持續改進反射系統。」

他看了看最後一台骨骼,對淩一道:「淩淩來試這個。」

淩一走到了骨骼前,好奇地打量著它。

鄭舒走近,發現淩一的臉色有點不對勁,像是哭過的樣子。

他詢問地看向了林斯。

林斯揉了揉淩一的頭髮:「鬧了點小脾氣。」

鄭舒理解地笑了笑:「看來已經哄好了。」

淩一扁了扁嘴。

林斯問淩一:「組件圖熟悉了嗎?」

淩一點頭。

他剛到飛船上的時候就收到了鄭舒給每個參與測試的人員發送的骨骼元件圖,要想順利地使用它,就得先瞭解它的構造。

原本負責插入探針的助手走上來,從骨骼內部取出了連接著傳輸線,非常細,長短不一,但是都在五釐米以上的探針來。

「準備一下。」助手道。

淩一警惕地看著他手裡的針。

林斯笑了笑:「我來吧。」

小東西怕疼,尤其怕針,而且認人。

他來扎針還好,換成別人來紮的時候,那種害怕、委屈、又無助的眼神實在很折磨人。

後頸,脊椎,肩關節……這些神經中樞的密集處都要植入探針才能保證骨骼能完全獲取運動信號。

淩一看著消毒後的探針,細細長長、銀白色的一支,被林斯的手拿了起來。

林斯的——很好看的手,手指修長,觸感經常是有些涼的。

他發現自己總是不自覺地注意林斯的手,並且心頭好像有點發慌,心跳會變快。

——可能是被這雙拿著針的手紮多了的緣故吧。


31章 停泊既無意義(7

林斯從助手手中接過了工具,先在淩一後頸的皮膚處簡單消了一下毒。

酒精蒸發帶走了皮膚的溫度,後頸一片涼颼颼。然後淩一感覺到林斯的指尖放在那一塊上,按了按:「放鬆,不疼。」

淩一扁了扁嘴,即使林斯扎針的技術再好——還是會有感覺的嘛。

尤其是他因為改造過的原因,對各種觸感都極端敏銳,一根針紮進去,絕對感覺非常強烈。

林斯找准位置,將針尖貼近了皮膚,然後迅速地——一下子紮了進去。

助手遞上來固定裝置,是一個銀白色的小貼片,既能防止探針脫落,又能防止它因為身體的運動徹底滑進皮膚中,引起事故。

林斯將貼片固定好,問淩一:「可以麼?」

「還……還好啦。」淩一道。

林斯看著小東西明明白白寫著求安撫的眼神,低下頭和他碰了碰額頭:「乖。」

淩一像是一隻被梳了毛的小貓一樣,閉了閉眼,然後整個人放鬆了一些。

上校:「……

為什麼他被扎針的時候得到的待遇那麼粗暴,嗯?

各個位置的探針都植入、固定好之後,骨骼開放,把淩一包了進去。

機械師遙控輔助著淩一站了起來。

「先不要坐大幅度的動作,熟悉一下控制方式。」鄭舒道。

骨骼的設計目的就是捨棄一切複雜的系統與操作,直接用人腦來控制這台將近三米高的,含有數千個元件的機械——使用它的人要學會用意識指揮這些機械,就像平時指揮自己的四肢一樣。

也就是說,探針就像是把人的神經網路延展,連接到了另一具機械身體上,這樣,使用者就能通過這具身體,做到許多原本的人類因為生理功能所限而無法做到的事情。

——像上校那種,走不穩路的,就是典型的肢體還沒有協調,不僅沒有做到平時做不到的事情,連平時能做到的事情都忘記該怎麼做了。

淩一試探地慢慢抬起手來。

機械臂在同時作出反應,托著淩一的手臂猛地往上抬。

淩一連試了幾次都是這樣,機械臂的速度一直沒有慢下來。

「其實已經很好了,」斯維娜笑道,「我們的上校先生第一次抬手的時候,沒有刹住,直接打到了自己的頭。」

淩一想了想那幅場景,不由得也跟著笑了笑。

「不要通過控制你的手來控制它,」林斯道,「直接去操作機械。」

——那要怎麼操作?

不做出動作,只是告訴自己的大腦去讓機械動起來嗎?

淩一原地不動思考了一會兒,閉上眼,試著忘記自己的手,只是想要做出那樣一個動作。

機械臂帶著他的手臂抬了起來。

——不行,還是太快了,一旦抬起來就會失控。

淩一繼續一遍一遍地嘗試。

而機械師們在一旁記錄、分析著參數。

終於在不知道是第幾次抬手的嘗試中,淩一忽然在一個片刻感覺自己的手臂和機械臂融為了一體!

那感覺像是靈光一閃,稍縱即逝,在下一刻就重新變回了手臂和機械的不協調感,但淩一牢牢記住了那種感覺。

他回憶著那一刻奇蹟般的融合感,再次閉上眼睛,忘記手臂,忘記自己。

終於在不久之後,再次捕捉到了那種感覺!

一隻在看著儀器的林斯也注意到了此時神經信號與機械信號波的重合。

「很棒,」他對淩一道,「繼續。」

其它幾具骨骼也開始了各自的適應練習。

淩一連續捕捉到了好幾次那種感覺之後,也感覺到它持續的時間長了一點兒 ,最長的一次差不多持續了半秒鐘。

他仔細感受著這種感覺——是一種非常放鬆的感覺,自己軀體的限制被打破了,大腦不再執著於自身與外界的區別,機械骨骼成了他身體的一部分。

可之前都是因為動作的次數太多才巧合出現的,怎麼樣才能主動進入那種狀態呢?

要放鬆,非常放鬆,非常信任這台機械,就像……

——就像被林斯抱住的時候那樣。

如果從另一個角度來看,這台骨骼是林斯的研究成果,那些探針,用探針來傳遞神經信號的方式,也都是林斯的設計。

他當然可以完全信任它,並且接納它,就像是自己生命的一部分……

淩一閉上眼睛,仿佛置身一片溫暖的汪洋中。

他的觸覺無限延伸,以至於忘記了自己的形體。

而同時,林斯也在專注看著面前的介面。

幾個機械師圍了上來,也看向了介面。

他們吃驚地張大了嘴巴。

只見那兩條一直在各自振盪、只有偶然的片刻才會同步波動的波形曲線此時正在緩慢地趨向同步。

淩一抬起手來。

動作的速度和幅度都很正常,就像是正常人一樣。

然後,他小心地屈了屈指節。

——再然後,試探地邁出了一步。

步伐不能算是很穩,但起碼沒有失去協調。

他搖搖晃晃地向林斯走過去,像個剛學步的孩子一樣。

林斯把目光從介面上移開,對他道:「小心。」

雖然知道小東西可以應付,還是有點害怕他會摔倒——不是因為心疼機械。

大概就像地球上的那些家長,在孩子剛開始學走路的時候,總是要緊張地盯著,生怕孩子磕碰到?

自己在開始養淩一的時候,他雖然沒有記憶,但已經會跑會跳,能自己生活了,現在看著他搖搖晃晃學動作,也算是彌補了一點小缺憾。

淩一走到林斯身邊,林斯朝他伸出手,他稍微彎下一些腰來,伸手和林斯碰了碰。

一旁的機械師們並不吝惜他們的讚賞:「做得非常棒。」

林斯道:「出來休息一下。」

適應骨骼需要極端專注,在初期的時候非常耗費精力,所以不能長時間進行——尤其對淩一來說,身體還沒有停止成長,需要更加在意,不能透支。林斯平時是能睡多久就讓他睡多久的,現在更不會讓他長時間待在骨骼裡。

他控制骨骼開放,淩一跳了下來。

確實是有點累的,額角有薄薄的汗水,但是精神很興奮,小臉紅撲撲的,一跳下來就跑到林斯旁邊坐下,抱住他的胳膊,整個人倚在林斯身上。

林斯把人撈過來,給他揉著胳膊。

上校也從骨骼裡出來,嫉妒地看了淩一一眼,自己在原地做了一些放鬆活動舒展僵硬的四肢。

「你們今天要練習的就是這個,」鄭舒對他們道,「這是最簡單的,熟練度提上來以後,就要去適應骨骼的其它功能了。」

把骨骼當成身體的一部分,做出行走、奔跑、跳躍這些基礎動作,是能使用骨骼功能的前提,但根本不是骨骼的目的——骨骼上裝配了無數的儀器、裝置,甚至武器,都要能在操作者的一念之間被使用。

也就是說,你的大腦不僅要承認骨骼也是身體的一部分,還要學著去操控那些複雜的、在人類對自己身體的認知從來沒有過的功能!

聽完鄭舒的簡單描述,上校忽然興奮了起來。

「鄭先生,也就是說——」少校伸了伸手:「你們往骨骼上裝備的那些武器,我最後能完全用意念來控制?比如我只需要看著目標,就能攻擊那裡?」

「理論上是這樣,」鄭舒回答他,「自動瞄準系統會在捕捉到你的神經信號後做出反應,測試進行到這個階段的時候,我們會去地面實地練習,你可以感受一下。」

上校很滿意,雖然他現在連路都還走不穩,但看樣子他已經想像到自己之後穿著戰衣,像地球電影中的鋼鐵俠之類去大殺四方了。

「只要解決了材料供給的問題,limitless的全部改造體都能配備骨骼,普通士兵中可以進行一些選拔,也許有天賦異稟的人能夠做到。」鄭舒沉吟:「但是現在材料的問題太大了,我們在航行的時候從來沒有遇到過這種問題。說起來,其實很好解決,只要我們航行去別的星球開採就可以,但是第二區一直沒有動作……

骨骼的前景非常輝煌,但是如果一直沒有足夠的材料供給,只能小範圍使用的話,作用就會大打折扣。

他提到這個,林斯倒是想起來了一件事。

「關於這件事情,陳夫人說很難用一兩句話解釋清楚,她約我今天下午見面。」

「她可能有自己的考慮。」鄭舒點了點頭。

「夫人可能想等我們把骨骼調試好之後,用它來做開採項目,正好試驗一下效果?」

「上校先生,我們現在只有五台骨骼樣本,而且已經做不出來更多了,」林斯涼涼道,「你認為夫人會因為這個拖延開採計畫嗎?」

上校:「……

鄭舒道:「再等等吧,這邊先測試骨骼,然後我們開始研究神經元晶片,蘇汀就位了嗎?」

「再給她一點時間。」林斯淡淡道:「我聯繫了阿德萊德,讓他去疏導一下蘇汀的情緒。」

鄭舒點了點頭。

短暫的休息過後,他們重新開始進行測試和練習,這是雙向的測試,人需要與機器磨合,而機械也會根據測試結果進行調整和改造,使得使用更加方便。

所以上校很忙,淩一很忙,機械師們也很忙。

林斯倒是成了整個場上最閑的人。

他已經很久沒有這樣無事可做了,一時之間竟然不知道該幹點什麼。

——於是等淩一再次休息的時候,就看見林斯在和唐寧聊天。

但是,這兩個人聊起天來,一定不是什麼「你今天吃了什麼」的話題。

淩一非常好奇地看了他們的對話,只能知道在談論一個什麼「海森德爾-班德納問題」,其它的就是一頭霧水了。

「唐寧最近幾天被第一區借走了,」林斯看淩一好奇,給他解釋道:「他對高能物理瞭解得不多,現在在問我一個概念。」

淩一點了點頭。

「林斯是真的全能,」鄭舒給自己接了杯水,在對面坐下,「他在上學的時候,是那種最傳奇的人。」

「唐甯比我聰明多了,」林斯一邊敲字一邊道,「鄭哥,你還記得那場IMO嗎?」

「當然記得,」鄭舒大笑了起來,「咱們的林博士從來沒有那麼鬱悶過。」

淩一好奇地歪了歪腦袋。

「那時候阿德萊德在柏林讀書,林斯在柏林的實驗室,碰巧我也有項目,我們三個合租了房子,」鄭舒開始給淩一慢慢講:「IMO——地球上一項最頂級的國際數學競賽,這一屆的決賽正好在柏林,那時候我們都還算是學生,有很多閒暇的時間,正好出題人裡有一位是林斯的朋友,邀請他過去。」

「我們一起去了,那邊開始比賽,我們在後臺也拿到了題目,這種比賽的內容不屬於初等數學,但是也很少涉及高等數學,比如組合論和數論,簡而言之……很大程度上是在考驗你的智商和腦子裡的思維方式。我會一些,但是做不出題,阿德萊德是搞心理的,只是來湊熱鬧,他連題都看不懂,我們兩個到最後只有看林斯寫題的份,」鄭舒笑了笑,眯起了眼睛,是追憶過去的樣子,「有三道題,時限五個小時,記得林斯用了兩個多小時,然後他的那位朋友過來說\'林,你猜會不會有人比你快?\'然後林斯非常不以為然,說,怎麼可能?」

鄭舒有些促狹地看了林斯一眼,林斯眼中也泛上了淡淡的笑意。

「他說得確實很對,那些計算和證明過程,即使一個人一點都不思考,只是抄下來,都要兩個小時以上。」鄭舒道。

淩一好奇問:「那最後呢?」

「最後啊,」林斯有一下沒一下摸著淩一的頭髮,「唐寧是那一屆英國隊的,所以……

「所以他比你要快?」

「我在後臺做完的時候,他已經在前面睡了一個半小時了。」林斯道。

「不是說抄過程都要兩個小時嗎?」

「他懶得寫過程,題紙上寫了三條結論,就開始睡覺了。」鄭舒道:「那時候林斯的反應,簡直是想敲開他的腦殼。」

「不只有三條結論,」林斯圈住淩一,邊給唐寧敲著字,邊補充道,「前面還有幾個單詞的文字說明——\'觀察得\'。」

「 那時候唐寧十二歲,」鄭舒道,「比賽一結束就林斯就堵住了人家,問他的解題思路,然後唐甯很平靜,說,這不是很明顯嗎?」

——天才嗎,有些時候總是會異於常人的。

林斯道,「從那以後我們就認識了,唐寧解凍的時候是十四歲,一直跟著鄭哥。」

淩一點點頭:「唐寧和我說過。」

「他還會和你說這個?」鄭舒有點驚訝,「我以為他不搭理所有人,更不閒聊。」

「淩一和所有人都有很好的關係,」林斯伸手刮了刮淩一的鼻子:「每天都背著我跑去和別人玩。」

「明明是你總是忙!」淩一抱住他的脖子,反駁。

「好,是我不對。」

淩一很硬氣地偏過頭去不搭理他,但還是緊緊抱著林斯。

上校從貪吃蛇遊戲的介面上抬起臉來看到這一幕,「嘖」了好幾聲。

——這才多大會兒沒見,就又滾到一起去了。

而淩一有一點點不高興。

——被所有人捧在手心裡長大的小東西,今天突然聽自己的兩個長輩講了唐寧十四歲的時候的傳奇事蹟,突然被此前的生命裡從來沒有遇到過的「別人家的孩子」砸了一臉。

不過——林斯肯定還是更喜歡自己,而且做出露西亞和薇薇安的,還幫自己寫了林斯給的微積分題目的唐寧是真的真的很厲害。他這樣一想,又不在意了。

說完唐寧的話題,鄭舒想起了之前那個半路卡走他們一大半材料的第一區的SSS項目:「唐寧好像就是因為那個SSS項目被借走的,你能看出來是什麼項目嗎?」

「如果牽扯到海班問題的話,應該和反物質有關係。」林斯道,「如果第一區真的在反物質武器上有了眉目,也怪不得他們能把我們預定好的材料申請走了。」

鄭舒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

對武器非常狂熱的上校立刻打起了精神:「那是什麼?」

「正數和負數相加是什麼?」林斯淡淡問。

上校的數學水準雖然不高,但這些東西還是知道的:「……什麼都有可能?」

「特殊情況呢?」

「零。」

上校很高興,他很少能這麼流暢地回答林斯的問題。

「大概在地球的二十世紀五十年代,我們的前輩掌握了模擬宇宙大爆發的技術,就是第一區那個宇宙模擬器的雛形。但是無論如何,類比的結果都是錯誤的。」林斯給豎起耳朵的上校和淩一解釋,「這說明我們可能缺失了一項非常重要的參數,於是相應的假設被提出來,宇宙中存在某種我們沒有辦法觀測到的物質,被命名為反物質,其它我們能夠觀察到的物質被命名為正物質。而模擬器中加入的反物質含量到了正物質的九十多倍時,模擬器給出了正確的結果,宇宙誕生了。」

「也就是說宇宙其實被反物質充斥,我們的所有儀器和肉眼只能看到正物質,正物質相當於宇宙冰山一角的百分之一。」

「這……」上校有點兒被震到了,問:「那……怎麼當武器呢?」

「如果我們能把反物質帶到現實世界,作為武器,將一些反物質打向敵人,或者別的東西——他們必然都是正物質,而當正物質和反物質相遇,就像正數和負數相加一樣,什麼都沒有了。」

「湮滅,從物質到能量,一絲不剩,逃脫了能量守恆定律。」鄭舒補充。

淩一睜大了眼睛:「哇。」

「熱核武器的質能轉化率是百分之零點七,而反物質武器是百分之百,如果真的能做出來,那第五區和第六區都願意把材料讓給他們。」林斯道。

「太難,更大的問題是危險,」鄭舒搖了搖頭,「從提取到保存,都是現有科學的盲區,而且,核事故我們尚且可以解決,反物質只要出了事故,整艘遠航者就都要湮滅了。」

上校活動了活動筋骨:「機甲有了,超級武器也有了,你們這些科學家太帶勁兒了,航行的時候怎麼不見你們搞這些?。」

「那時候我們的追求是生存。」林斯難得沒有拿話噎上校:「有了家園以後,我們才會去盡力保護它。」

上校很感動:「博士啊,您終於說一句人話了。」

林斯似笑非笑,不說話。

上校感到危險即將來臨,縮了縮脖子,跑去接著練習操作骨骼。

淩一打量著林斯。

他比之前的每一刻都更加清楚地認識到,林斯其實是一個非常好、非常溫柔的人。

而從之前他和鄭舒的對話裡看,他們還非常、非常年輕,沒有遇到後來這些殘忍的風波和事故的時候,會是什麼樣子?

會經常笑的林斯,自信又意氣風發的林斯,因為別人做題比自己要快就堵住人問思路的林斯。

淩一不知道,但他知道,那樣的林斯一定很好,所有的形容詞都形容不出來的那種好。

此時,林斯的手環叮地響了一聲,是行程提醒,他該去看陳夫人了。

「我該走了。」他對鄭舒道。

鄭舒:「嗯,你去吧。」

「淩一的練習時間已經夠長了,明天再來。」

鄭舒理解地點了點頭。

淩一被林斯帶走了,剩下上校辛苦地練習,他非常嫉妒。

——有家長的孩子總是會因為擁有寵愛而得到優待的,可憐的上校總是想不通這個道理。

「我去第一區找陳夫人,」走在走廊裡,林斯拉著淩一的手,對他道,「你願意和阿德萊德一起去看蘇汀嗎?我把她安排在了碧迪的房間。」

——碧迪的房間就在林斯和淩一房間的隔壁。

淩一點點頭:「可以的。」

「嗯,謝謝你。」

淩一對林斯笑了笑。

林斯摸了摸他的頭髮。

走過一段路,快要在岔道口分開的時候,淩一忽然道:「林斯。」

「嗯?」

「你還沒有和我講完在地球上的事情呢,講到你收到了遠航者的消息。」

「嗯葉瑟琳離開半天之後我收到了遠航者的消息,病毒在飛船上爆發。」

「然後呢?」

「那時候,我們的亞空間航行技術還不穩定,需要借助宇宙中的自然蟲洞產生的力場才行,而穿越蟲洞的危險係數也很高,根據分析結果,這一天的某個時刻,蟲洞的活動對航行最有利,遠航者必須在那個時間段進入亞空間。」

淩一點點頭,還不明白這意味著什麼,只是「嗯」了一聲代表自己知道了。

「遠航者要求我帶著威爾金斯實驗室的核心人員,帶著所有研究結果進入第六區,在最短的時間內攻克病毒。」

「你說過那時候離解決病毒只差一點兒了。」淩一道。

「是這樣,我們很快就能得出攻克第三代病毒的方法。」

淩一忽然睜大了眼睛!

林斯淡淡道:「遠航者上聚集了當初最優秀的一批人,他們已經打定主意要離開這個資源枯竭,因為戰爭和病毒而不再適合人類文明延續的星球,飛船的駕駛程式也已經全部設置好,在半個小時後必須進入蟲洞。而現在飛船上爆發了能夠殺死所有人的病毒,葉瑟琳同樣被感染了,我一直把她當作我的母親。但是我們的家園上病毒氾濫,幾億人也即將全部死去。」

他看著淩一的眼睛:「……如果你是那時候的我,你會怎麼選?」

淩一呆住了。

「我……」他怔怔搖了搖頭:「我沒有辦法選。」

「但是在那種情況下,你必須立刻選一個,不能把研究病毒的時間浪費在猶豫上。」林斯道,「我選擇了留在地球。」

「那……

「我的確做出了選擇,但是遠航者並沒有給我選擇的權力,整個威爾金斯實驗室被強制帶上了飛船,遠航者上的全部確認感染者,以葉瑟琳為首,自願走出飛船,以最大限度減緩病毒的蔓延速度,為實驗室攻克病毒創造時間。」

「後來,我們確實做出了治療藥劑和疫苗——柏林病毒是柏林實驗室在研究基因改造時意外變異出的基因病毒,我前後在柏林實驗室待過兩年,治療藥劑是參照他們的實驗思路創造的一種基因修復藥物,能治癒早期感染,飛船得救了。」

「但是這時候,遠航者連上了和地球的通訊,」林斯眼中泛起了一絲血色,頓了頓,似乎沒有辦法說下去,「我們研究出第三代病毒的克服方法之後不久,地球上的柏林病毒發生了四次變異,發作時間縮短,擴散速度加快,動物也開始被感染,不可能有人能拿出應對方法了,所以我們這麼多年來,默認地球已經完全毀滅。」

淩一不知道該說什麼來安慰林斯,只是伸手,指尖輕輕放在林斯的眼睛上,做擦眼淚的動作。

林斯並沒有落眼淚,但是淩一知道,他一定是悲傷的。

「我常想,如果我那時候,在研究病毒的時候,再投入一些……多通幾次宵,是不是就可以在遠航者起航之前研究出藥劑,那樣,地球上的幾億人不會死,葉瑟琳也不會,她會好好活著,你也不會失去母親。」

林斯眼前出現了葉瑟琳的身影。

她站在厚厚的玻璃牆後,對自己微笑著,臉色因為病毒帶來的損傷已經蒼白失去血色,可這無法帶走她那溫柔的廣袤海洋一樣的氣質。

她咳了幾聲,用來掩口的潔白手絹上沾了血。

「林,飛船上的人們就交給你了,我勸說所有的感染者都離開了飛船,為你們的工作爭取時間。」她微笑著:「你不要害怕,不要因為丟下了地球上的同胞而愧疚,這不是你的過錯,而我會一直保護你。」

她最後看了林斯一眼,轉身離開。

那時候的林斯望著她漸行漸遠的白色身影,淚流滿面。

淩一伸手抱住了林斯,手臂緩緩收緊,閉上眼睛。

往事如此殘破,語言已經蒼白到失去它應有的力量。

安靜了很久很久之後,他才開口道:「但是我們正在好起來,葉瑟琳不在,我會替她保護你的。」

林斯捏了捏他的臉,低下頭,在他額頭輕輕親了一下。

淩一的耳朵尖有點發紅。

「後來,實驗室的很多人都選擇了被冷凍,並且希望再也不醒來。因為我們都覺得,是自己害死了地球上的人們。」林斯道:「也沒有知情人會提起這件事,因為它非常不光彩,遠航者的目的是延續人類文明,卻是以親手加速地球滅亡的進程為代價。」

因為對過去的緘口不言,飛船上充斥著種種猜測,誤解與仇恨。

一艘船,行駛在暗礁密佈的海域,隨時都會遇險沉沒,它的內部可以存在矛盾,船員可以相互傾軋爭鬥,但風帆應當永遠高懸,船頭也應當長久向前。

所以這是一層不能捅破的窗戶紙,人們必須認為遠航者自始至終都是光明、高尚的救世主,才能在上百年的孤獨漂泊中一直抱有前進的信念。

「那要讓蘇汀知道嗎?」淩一問。

「不要了,她會找到一個自己最能接受的理由去相信。」林斯道。

淩一點了點頭。

林斯看了看時間,已經不早了,對淩一道:「該走了。」

「嗯。」淩一道:「那你晚上要早回來呀。」

林斯揉了揉他的頭髮:「嗯。」

陳夫人的辦公室還是老樣子,十分幹練簡潔,佔據了一整面牆的光幕上仍然是林斯上次來這裡時見到的那個概率類比模型。

「林。」陳夫人向林斯打招呼。

「下午好,夫人。」

簡單的寒暄過後,林斯在陳夫人的辦公桌坐下,而陳夫人迅速切入正題。

「我喊你過來,是因為有一件很重要的事情想聽一下你的意見。」她道。

林斯:「嗯。」

「這一個月以來,我非常想解凍一些社會學家或者經濟學家來幫助我做出一些決策,因為現在的情況非常複雜,」陳夫人十指交叉,剛在辦公桌上,沉吟了一下,接著道:「但是飛船上本來就沒有保存太多的這類專家,又有一部分隨著第四區死去了,所以他們是非常稀缺的資源,我並不想輕易動用。」

林斯問:「是什麼問題的決策?」

「我認為我們在畸形發展,科學一日千里,軍事力量也一直在增強,但是我們只有科學家和軍人,並且,不論解凍再多的人,也只會產生更多的科學家和軍人。」

林斯感到這話有些熟悉,碧迪在選擇沉睡前曾說過類似的話,她出身一個政商家庭,對於這種東西總是有著自己的見解。

於是林斯問:「為什麼這樣說?」

「因為我們缺乏生產資料,」陳夫人道,「遠航者給人們提供食物,提供材料,然後妥善分配,這是航行期的生活方式,但我們現在已經登陸了,可以過正常人的生活了——但我們卻做不到。」

她歎了口氣,接著道:「這座星球過於貧瘠,不能種植,沒有農業,沒有商業,發展不出製造業,並且以後也沒有可能擁有這些。所以我們的生活只能這樣繼續下去,一切物資由遠航者採集、製造,然後統一管理,統一分配,只有科研工作者和軍人有價值,而他們的工作得不到相應的報酬,只是硬性的責任——等到有一天,你們都失去熱情和情懷,我們該怎麼辦呢?機械地生活下去嗎?——我看到了一個烏托邦社會的雛形,但是這不是我們想要的結果,人類歷史上反烏托邦的作品還不夠多嗎?」

林斯蹙了一下眉,從她的話語中找到了她想表達的意思:「您是想說,您後悔讓遠航者在這裡降落了嗎?」

夫人凝重地點點頭。

「我要求模型計算我們在這顆星球上長久存活,種族延續的概率時,它給出的結果是百分之七十六,所以我們停泊了,但在幾天前,我注意到了這個問題後,要求它計算我們能傳承、延續、繼續發展人類文明的概率,結果……只有百分之二點七。」


32章 熱力學第二定律(1

「所以……到底什麼樣的環境才能讓我們延續?」

「地球,」陳夫人道,」到了現在,我們終於知道,地球不是最優解,是唯一解,如果我們最後長久定居在某個星球,它必須和地球極度相似。」

「我不明白,」林斯淡淡道,」這顆行星上確實非常貧瘠,但是遠航者有非常優秀的航行能力。我們可以以TKM-IV為核心,向外輻射,找到能給我們提供足夠的生產資料的星球作為補給點,定期派出船隊採集資源,發展地面設施。」

「這也是我們降落前就已經考慮好的發展方式。但是,這就要求我們回到原本的問題,林斯,你覺得什麼是文明?」

「如果按照之前的設想,我們不算是文明嗎?」林斯微蹙了一下眉。

「那至多算是一種機械的生活狀態。」夫人道,「我現在有一種感覺,我們在現在的環境下根本沒有前進的動力。我們理想中的那個社會非常美好,取之不盡的資源,熱情上進的研究者們,每天投身於研究工作,改造這個環境,使得它越來越適合人類生存,但是,在機器模擬中,它出現了三個嚴重的問題。」

林斯耐心地聽陳夫人說下去。

「首先,我們在這顆星球上建造城市的成本非常高,穹頂就直接消耗了飛船大半的資源存儲量,而它只能保護直徑十公里的土地。現在,我們在地面活動的人員算上軍人共有五百人,而按照元帥的意思,想讓城市繁榮起來,就要解凍更多的人,至少是幾千人,他覺得只要人員就位,新的社會秩序就會很快建立起來,並且生機勃勃。」陳夫人調出了一張表格,是第二區對資源採集與消耗狀況的匯總,它們幾乎是對等的:「遠航者在航行過程中,不斷地從各個星球上採集資源,但是也只能維持幾百個人的生活和研究所需——我們對人數的控制有多嚴格,你是知道的。所以,只靠遠航者去行星外採集資源,遠遠無法供給一個大型城市的消耗,遠航者只是一艘飛船,它並不萬能。」

林斯點了點頭。

陳夫人接著說了下去:「第二個問題,我們有了可控核聚變技術,可以通過聚變來製造元素,可是核聚變只能製造元素週期表上鐵之前的元素,而這顆星球作為一顆早期行星,它絕大多數也由這些元素組成,但是我們早已達到了這些元素所能創造的科技的極限。比如矽晶片,它很容易製造,原料也容易採集,可是你的神經元晶片會用矽嗎?」

「它太落後了。」林斯道。

「你們用了其它一些稀奇古怪的金屬材料,我不太瞭解這個領域,但我知道,光靠鐵與鐵之前的元素肯定不行。」陳夫人看著林斯的眼睛,語氣逐漸沉重:「這意味著什麼?意味著如果我們依靠這顆星球,那麼我們的科技就被鎖住了!我們不會發現新的化學元素與物理性質,只會在現有的科技上停止不前。林,你認同這一點嗎?」

林斯沉默了一會兒:「我認同。」

陳夫人的神情放鬆了一些,語氣也略有緩和:「這兩個是物質上的問題,第三個就是精神層面的問題了,我們這個社會,現在的主要活動是科研和探索這個星球,它依靠的是我們心中的熱愛與道德,還有把人類文明延續下去的願望,這一代沒有問題,可是下一代呢?他們對地球沒有感情,而我們的生活水準就是這樣了,他們不論有多麼努力,做得再好,最後得到的都是一間遠航者或者地面城市的制式房間,每天按時發放的營養劑,既然大家處在同一生活水準,而且未來也不會有所改變,那我們該靠什麼來激勵大家向前呢?我們這個社會的進步動力在哪裡?」

夫人說完這段話,又道:「這不是機器運算的結果,是我個人的擔憂,我不知道這樣的擔憂有沒有道理,但它確實很可怕。」

她的這些看法都不無道理,這樣說來,飛船的未來的的確確是非常悲觀的。

但是林斯不是一個容易被煽惑的人,他非常冷靜且客觀,這可能就是陳夫人邀他來討論這個問題的原因。畢竟陳夫人想要的不是一個傾訴物件,而是一個能説明她做出決策的人

「我無法反駁這個觀點,」林斯微微眯起了眼睛,「但是要解決這個問題,就要求我們離開這顆星球,繼續遠航。恕我直言,遠航的風險比留在這裡更大。」

「是這樣沒錯,」夫人歎了口氣,「我是一個偏向保守的人,認為存活高於一切,但是現在的情況非常不好,讓我不得不擔憂以後可能出現的危機,甚至認為登陸是一個完全錯誤的選擇,所以我想聽聽你的意見。」

林斯問:「元帥的意見呢?」

「他非常不以為然,甚至認為我出現了心理問題,還用上了一個中國成語杞人憂天,」陳夫人無奈地笑了笑,「元帥對於科技發展並不像我們這樣執著,覺得只要我們能生存,繁衍,那麼無論環境多麼惡劣,最後都會好起來。」

「如果您堅持的話,我們可以接受做一些向外繼續探索的嘗試,」林斯想了想,道,「但是絕對不能放棄這裡的基地,我們至少要把大部分成員留在這裡繼續發展,然後把第八區的資訊庫備份到基地,這樣,即使在繼續航行的時候遇到毀滅性的災難,我們也不會滅絕。」

「沒錯……我們是要這麼做。」夫人點了點頭。

航行就像一場賭博,只要離開了亞空間,多變的宇宙環境隨時可能摧毀這艘飛船,遠沒有地面這樣安全。

「還有就是元帥的態度,」林斯道,「如果他堅持不同意,我們只能維持現狀。」

「所以我希望你能站在我這邊,能說服元帥的人很少,他雖然因為一些誤解一直針對你,但也會考慮你的意見。」夫人道。

「我其實並不太贊同把大部分的精力用在遠航上,我們明明也可以盡力去改造星球上的生存環境。」林斯思考著,道:「所以我只能接受以基地星球為座標原點,派遣少部分力量進行探索。」

「這已經夠了,」夫人笑了笑,「那我就準備詳細的計畫,然後再和元帥進行商談。」

林斯點了點頭。

陳夫人的擔憂不無道理,但是,他們的力量實在過於弱小,承擔不起更高的風險。

登陸以來,悲觀消沉的氣息蔓延已久,一些新的嘗試也許能夠帶來活力。

**

淩一走到自己和林斯房間的隔壁,抬手敲了敲門。

「請進。」裡面傳來阿德萊德的聲音。

年輕的心理醫生披著一頭鉑金色的長髮,正坐在蘇汀的對面,轉頭看見是他進來,愉快地笑了笑:「寶貝兒。」

「淩淩!」蘇汀臉上還掛著淚痕,但一看到淩一,還是笑著和他打了招呼,可是那一笑過後,眼裡又蓄滿了淚水。

這是葉瑟琳留在人世的血脈。

「讓我看看你……」她的語氣儘量溫和,但仍然悲傷。

淩一走到她的面前:「蘇汀姐姐。」

蘇汀看著他,伸手抹了一把眼淚:「我沒想到你在飛船上,還好你還在……

「我被系統抽取成了林斯的實驗體,」淩一眨了眨眼睛,「所以就醒來了,但是我不記得以前的事情了,是林斯把我養大的。」

他的樣貌一直是那麼精緻漂亮,說話語氣溫柔又可愛,很容易就能讓人心生好感。

「你長大了,葉瑟琳會很高興的。」蘇汀伸手,似乎是想摸摸他的臉龐,但是又略有些尷尬地收回了手。

——畢竟他已經快要成年,不再是個孩子了,不適合做這種過於親昵的動作。

淩一注意到了她的動作,非常乖巧且有禮地抓住她即將落下的手,低頭吻了吻她的手背。

蘇汀笑了起來。

「如果是在地球上,一定有很多女孩子迷戀你。」她道。

「其實現在也差不多,」阿德萊德聳了聳肩,「他可是飛船上每個人的寶貝兒。」

「葉瑟琳也是……她身邊的每個人都會被她吸引,我……

淩一看著蘇汀。

蘇汀對葉瑟琳的感情真的非常深,從他進來,她已經提了許多次葉瑟琳了。

而葉瑟琳在許多親近的人眼睛裡,就是那樣一個完美無瑕的形象。

在第九區那個女人眼裡也是——如果柏林病毒真的是因為葉瑟琳去了威爾金斯實驗室才被傳到飛船上,那麼這就屬於葉瑟琳的過錯,而她不能接受這一點,所以她選擇了把一切都推到林斯身上——這是淩一對她心態的揣測。

就算林斯不在意,他也特別想把真相摔開給那個女人看——林斯才不稀罕上飛船,明明是你們需要林斯才對!

他超級討厭欺負林斯的人,甚至想撓上一爪子。


33章 熱力學第二定律(2

蘇汀看著淩一,情緒漸漸穩定下來。

畢竟阿德萊德已經陪了她很久,心理醫生的專業疏導已經讓她平靜了許多,而老師的孩子仍活著這件事,對她也是一種安慰,所以雖然仍然悲傷,但不再是之前剛聽到消息時崩潰的樣子了。

蘇汀略有些虛弱地捧起水杯,喝了幾口溫水,問淩一:「你說……是林師兄把你養大?」

淩一:「嗯。」

「我不知道,師兄不是那樣的人……」蘇汀搖了搖頭,「但是葉瑟琳真的不可能在實驗室無意間染上了病毒,威爾金斯實驗室所有的保護措施都是最高規格,研究了那麼久的柏林病毒,從來沒有出現過一起洩露事件。」

淩一看著她,剛才的話說明她雖然相信林斯,但還是對那件事抱有疑問。這個問題,第九區的那個女人也提起過,她說病毒根本不可能意外洩露,一定是有人故意為之——於是,林斯順理成章地背上了這口黑鍋。

「飛船上有很多人對林有誤解,但我相信你不會,」阿德萊德說,「我們都非常瞭解林斯。」

「是的……」蘇汀有些出神,「師兄是非常好的人,我知道,絕對不會是他,但是,我也覺得威爾金斯實驗室不可能出現意外。」

同是葉瑟琳的學生,蘇汀當然對實驗室的各種設備和規章瞭若指掌,她能說出「不可能」這個詞,證明實驗室的防範措施確實非常嚴密。

但是林斯絕對不可能蓄意放出病毒來獲得上船的資格,如果病毒也不是葉瑟琳在實驗室無意間沾染的,那它到底是怎樣來到飛船上的呢?

阿德萊德聳了聳肩:「不知道,我不太瞭解這個方面。」

蘇汀「嗯」了一聲:「……師兄什麼時候回來?」

「他現在和陳夫人在一起。」淩一告訴她:「晚上之前會回來。」

蘇汀對淩一勉力微微笑了一下:「讓他不用太擔心我,我恢復一些就能開始做項目了。」

淩一用力點了點頭:「謝謝蘇汀姐姐。」

蘇汀原本是想等到林斯回來和他當面交談的,但是她的身體狀況沒有讓她等到那個時候——剛從冷凍中甦醒的人,身體狀況原本就極端虛弱,再加上她受到的打擊太大,不一會兒,整個人都非常疲憊,阿德萊德照顧她睡下了。

給蘇汀壓好被角後,阿德萊德走到了外間的沙發上,泡了一杯即溶咖啡,放在杯子裡慢慢攪動。

這位來自北歐的心理醫生,平時總是帶著那麼些玩世不恭的笑容,但是真正安靜下來的時候,又有一種優雅的貴族氣。

「寶貝,我在這裡守著,你可以去做自己的事情了。」他對淩一眨了眨碧綠的眼睛。

但是淩一並沒有走,不僅因為他現在沒有急著要做的事情,還因為他正好有些東西想要問這位總是神出鬼沒,平時很難見上一面的心理醫生。

「我可以問你一些事情嗎?」他問阿德萊德。

「當然可以,我的職業就是為了解答你們的疑惑,」阿德萊德湊近淩一,一手托腮,挑起了唇角,「你這個年紀的孩子,當然也有很多可愛的小困惑……

「可是我沒有覺得困惑。」淩一歪了歪腦袋。

「那你可能還沒有長大,」阿德萊德不懷好意地上上下下把他打量一番,「可能是你缺失了很多記憶的問題,現在還是個小寶寶,可以理解——要是在地球上安全的長大,你現在或許正在青春的叛逆期,在種種激素的作用下每天為了愛情煩惱。」

淩一其實不是很知道該怎樣面對「要是在地球上」這類問題,他對那顆星球實在是毫無印象,並且不覺得自己缺少了什麼——他感覺自己現在在飛船上的生活就已經很好了。

阿德萊德道:「那你要問什麼問題呢?」

「林斯有時候會非常不對勁……」淩一慢慢道,「就是因為那個……遠航者起飛之前很難讓人接受的事情,他要怎麼才能好起來呢?」

「他又開始不對勁了?」阿德萊德皺了一下眉,「我大概又要給他配藥了。」

發完這一點小牢騷,阿德萊德正經道:「林有非常嚴重的應激反應,用心理學的手段只能減緩,不能徹底消除——除非有一天他能夠真正原諒自己。」

「可是那根本不是他的錯。」淩一道。

「每個人的性格都不同,他們追求的東西也不一樣。」阿德萊德緩緩道,「林對自己的定位一直是個醫生。你想像一下,一個被下了病危通知的病人,躺在手術臺上,主刀的醫生用盡了所有方法都沒有辦法挽救他,這是醫生的錯嗎?」

淩一搖搖頭。

「沒有人有資格責怪這個醫生,但他沒有辦法不責怪自己——如果可以做得再好一點,再好一點,是不是就能阻止一個生命的消逝?」阿德萊德笑了笑,「你有亞裔的血統,古中國有一句話叫醫者父母心,說的就是這種心情。而林斯在那時候是確確實實能夠挽救所有人的,但是遠航者為了自己能夠順利起航,強行帶走了整個實驗室,拋棄了地球上幾億人的生命。」

「所以他只要望向飛船的尾部,那片星海,就能看見幾億人的生命堆成的累累血債——他又能責怪誰呢?遠航者嗎?但是遠航者佔據著守護人類文明這個道德制高點,誰能責怪它當初那個冷酷的決策呢?」

阿德萊德無奈地聳了聳肩:「沒有人做了錯事,但是悲劇就是那樣發生了,我們的幾億同胞在那顆絕望的星球上掙扎著死掉了,沒有人能接受這件事,第三代病毒的治療藥劑被研發出來之後,幾乎所有參與的實驗室人員都選擇了無期的沉睡——也就是說,除非飛船特別、特別需要他們,他們才會被解凍,這近乎於自殺——可以理解,如果換做是我,我也永遠無法釋懷。」

「那他怎樣才能好起來呢?」

阿德萊德聲音有些低,道:「有時候,有些東西會伴隨人的一生。」

「那他要永遠活在痛苦中嗎?」淩一垂下了眼睛。

阿德萊德微笑了起來,抓住淩一的手,把它展開。

淩一看著自己手心上那些淺淡的紋路。

「但是,人的生命總是向前的。」阿德萊德的指尖觸到淩一的手心,在掌紋上向前滑動,「舊日時光漸漸走遠,而我們總有未來可以期待。」

「林斯並不是脆弱的人,相反,他的承受能力比絕大多數人都要強,你不必擔憂。」阿德萊德將自己的手指與淩一的手指一根一根重合,聲音有種古老神秘的飄忽,但是充滿溫柔,像牧師的祝禱:「所以,那些無法化解的傷痛,我們把它交給永恆的時間。」

「那我什麼都不用做嗎?」安靜了一會兒之後,淩一開口道。

「其實,你的存在已經足夠了,」阿德萊德放開他的手,眨了眨眼睛,「如果我有一個你這樣的小寶貝,那這個世界上還有什麼痛苦能打倒我呢?」

淩一扁了扁嘴。

阿德萊德笑了起來。

**

林斯回到房間的時候,看見淩一正在翻電子書。

淩一也不知道什麼時候養成了這個愛好——尤其偏向一些古典的、文學類的詩歌與小說。

——林斯這種生命被專業文獻填滿的人是不怎麼能欣賞那些東西的。

不過,當他坐到淩一旁邊,淩一立刻放下了閱讀介面,整個人都沒了骨頭,倚在他身上,手臂牢牢環住他的肩背。

「怎麼了?」林斯問:「心情不好嗎?」

「沒有啦……」淩一還沒有變聲,聲音又軟又甜,「你的材料問題解決了嘛?」

「還沒有,夫人找我去談了另一件事。」他對淩一道:「你知道非洲嗎?」

淩一點點頭:「地球上的。」

「大航海時代來臨之前,幾乎各個大陸都發展出了成型的文明,但是非洲一直沒有。」

淩一點點頭。

「因為它的自然環境和氣候限制了文明的發展,沒有適合耕種的土地,也沒有能被馴化的動物,雖然資源豐富,但是不具備文明產生的條件——不管是農業文明還是遊牧文明。所以不論資源多麼豐富,他們都一直停留在最原始的部落形態,靠採集來生存。」

淩一靜靜聽著。

「夫人認為我們現在處在另一種意義上的非洲。」

淩一蹙了蹙漂亮的眉:「那要怎麼辦呢?」

「我們將來可能要分成兩部分,一部分留在基地繁衍,保存我們的文明成果,另一部分重新踏上遠航的道路,去找更適合我們生存的新行星,就像大航海時代一樣。」

淩一點點頭:「我們又能去宇宙玩了嗎?」

林斯問:「你喜歡留在地面還是去航行?」

淩一非常糾結地想了一會兒,最後緊了緊摟住林斯的手臂:「只要林斯在就好啦……

林斯眼中泛起一點淡淡的笑意,也回抱住淩一。

地面上是日復一日的枯燥生活,遠航則是沒有盡頭的孤獨流浪,但是似乎只要有這個小傢伙在,不可知的未來就能從一片死寂中煥發出新的生機來。


34章 熱力學第二定律(3

短暫的閒置時間過後,每個人都又忙了起來。

蘇汀休息了三天,也和林斯見了面。

關於那場病毒洩露的事故,他們按照時間線對了所有的線索,仍然沒有眉目。

林斯能確認那天實驗室的操作沒有任何不當之處,但他也能確認葉瑟琳是最先感染的那個人。

而葉瑟琳當天並沒去任何能染上病毒的地方——除去威爾金斯實驗室。除了實驗室有人蓄意在葉瑟琳身上釋放病毒外,沒有任何理由可以解釋那件事。

而葉瑟琳那天真的只接觸過林斯一個人,所以第九區的那個女人才如此堅定不移地認為林斯是幕後兇手。

「還有什麼可能呢?」蘇汀皺起了眉頭:「真的是實驗室出了問題?」

——這是唯一的解釋,在實驗室的某個地方,有病毒洩露了,被葉瑟琳帶去了遠航者。

「如果是這樣的話,只可能是實驗室的其它人在我不知道的時候在葉瑟琳身上精準施放了病毒,」林斯眯起了眼睛,「因為我並沒有被感染。」

「如果按照第九區那位夫人的說法,你早已經掌握了對付第三代病毒的方法,所以自己肯定不會被感染,」蘇汀在一張紙上寫寫畫畫,整理著自己的思緒,」所以,師兄你看,這件事所有的可能都指向那一個解釋——是你在幕後操作著一切。」

林斯:「嗯。」

「如果我們用惡意來揣測,有兩種可能,一個是有人在針對你這個人,但是你現在還好好站在這裡。第二種就是實驗室另有想要上船的人,他策劃了一切,並把黑鍋推給你。」

「實驗室的所有人最後都選擇了沉睡,而且阿德萊德給他們做過心理評估,證明存在極大的精神創傷,」林斯也說出了自己對這個猜測的看法,「很少有人能騙過阿德萊德,我認為實驗室裡也沒有人擁有成為陰謀家的潛質。」

「確實,」蘇汀點了點頭,眉頭緊鎖,「而且,如果真的有另一個人做了這件事,他首先要知道你能在非常短的時間——至少是遠航者上的人沒有死絕的時間內攻克病毒,可是誰會有這樣的把握呢?」

他們走進了一個死胡同,哪一種解釋都說不通。

那病毒就像幽靈一般憑空出現,沒有任何痕跡。

「不對,師兄,一定有別的方向——」蘇汀深吸了幾口氣,拽著自己的頭髮,這是她在思考的時候常有的小動作。

林斯看著她,也在回憶。

還有哪一個環節會出問題?

他們沉默了很久,很久。

忽然,在某一刻,他們的目光對上了。

「師兄……」蘇汀看著林斯,看到了他因覆滿了霜而顯得格外冰冷的眼神。

林斯看著她,也看到了她眼中逐漸放大的驚怖。

「我想到了一個問題。」蘇汀喃喃道。

「我也是。」林斯道:「既然葉瑟琳是和你一起上了飛船,為什麼你沒有被感染?」

「也就是說,葉瑟琳感染病毒,發生在我被冰凍之後。」蘇汀怔了怔,緩慢地環視四周,仿佛那幽靈就在他們身邊不遠處潛伏著一樣。

機械牆壁銀白而冰冷,佈滿有規律的灰色紋路,在空曠的房間裡激起一陣如同巫師的低喃的回聲。

「所以當初釋放病毒的人就在這座飛船上。」林斯道。

「是誰?」

「所有還活著的人都有可能。」

「但是目的呢?」蘇汀抓了抓頭髮:「能有什麼動機呢?葉瑟琳沒有仇人,一個都沒有。」

「我醒來的這五年,飛船發生過一些疑似人為的事故,元帥堅持認為飛船上存在一個或者一些對遠航者懷有仇恨的恐怖分子,試圖毀滅這座飛船。」林斯淡淡道:「當然了,他認為最可能是我。」

蘇汀無奈地搖了搖頭:「師兄,你背的鍋還真多。」

「他過於針對我了,有時候我甚至覺得是故意,」林斯站起身來,理了一下自己的衣襟,「向全飛船暗示他非常懷疑我,借此來放鬆那個人的警惕,好讓他露出馬腳來,也不是沒有可能。」

「但是那個人做了這麼多次都沒有留下痕跡,說明他並不是一個粗心大意的人,這種計謀太幼稚了。所以不論怎麼樣,我仍然認為元帥的腦子有問題。」

自己並沒有感染病毒,林斯毫無嫌疑,蘇汀終於卸下重擔,輕輕地吐了一口氣:「所以,那個人一直在進行種種針對遠航者的活動,並且用你在作掩護……那我們等待他下一次的動作吧。」

林斯點了點頭,雖然他知道這個機會非常渺茫——飛船已經整整三年沒有出過事情了,而且在種種嚴密的監控下,幾乎不可能有人能對飛船造成傷害。

這件事過後,蘇汀的狀態好了很多,開始與林斯在第五區一起做專案。骨骼的訓練廳就在他們的隔壁,而淩一就在那裡訓練——所以他們三個休息時間經常在一起,有時候也有鄭舒和上校。

說是休息時間,其實也就是——換換腦子。

淩一在一臉生無可戀地寫傅立葉轉換的題目,林斯在讀文獻,鄭舒在畫電路圖,蘇汀在溫柔地教淩一該怎麼做題。

只有上校格格不入,上校還在玩貪吃蛇遊戲。

鄭舒實在看不下去了,找出了以前養唐寧的時候準備的,但是因為唐寧對這些東西毫無興趣而擱置的單機遊戲碟片,送給了上校。

上校發現了新世界,終於不再每天吃自己的蛇尾巴,開始沉迷刺客信條——其它人無聊的時候也會圍觀他的遊戲介面——還是非常有趣的。

淩一也很想玩,但是林斯不讓。

而林斯這時候正好整以暇地坐在上校與淩一中間,在上校迷茫的時候指揮他怎樣更好地完成任務,顯然並不是第一次接觸這個遊戲。

淩一很氣,有點想咬他。

「等你再長大一些,」蘇汀端了杯水,溫溫柔柔地安慰他,「家長都是這樣,如果是葉瑟琳和淩先生在這裡,也會管著你的。」

淩一問:「那要等到什麼時候?」

「等你成年,」林斯淡淡道,「那時候我的監護權就過期了。」

監護權要過期了!這意味著什麼?

淩一警惕了起來。

他立刻不計較林斯不給自己玩遊戲了,蹙起了眉:「那你以後不養我了嗎?」

「嗯……讓我想想,」林斯慢慢道:「我十五歲的時候,就開始自己養自己了。」

「淩淩,我給你編制,咱們回第三區,不跟他一起。」上校不遺餘力地添著亂。

「那我不能跟你住在一起了嗎?」淩一看著林斯。

「等你滿了十八歲,就可以申請自己的房間了,理論上,是不用和我住在一起的。」林斯抱臂,嘴角挑起一點笑:「不過你仍然有權利選擇睡在任何一個房間。」

「那我不要申請了。」淩一想了想。

「還是要申請一個。」林斯道,「不然你和我生氣的時候,難道要去睡走廊嗎?」

「那我睡……」淩一迅速想了一下可以睡一間房的人選,上校不行,他的塊頭太大了,唐寧也不行,據說他每天敲鍵盤到淩晨。斯維娜或者蘇汀?可是似乎不能和女孩子一起睡。

他發現自己確實沒有可以去的地方。

林斯笑了一聲,抬起他的臉來。

淩一這三年裡跟著他的時間,仔細算起來並不多,基地建設後,第三區的大半部分都移到了地面上,「limitless」的那兩百個人也是,所以淩一有時候兩三個月才能回來一次。

每次回來待在自己身邊的時候,一開始還好,後來就越來越孩子氣,然後離開,長大一些,再回來……

當然了,每次走的時候都不情不願。

光陰匆匆,就這樣,三年已經過去了。

「你長大了啊,」他輕聲道,「……寶貝。」

淩一的心臟立刻漏跳了半拍。

有很多人都喊他寶貝,只是林斯很少喊。

但是每次他喊的時候,自己的反應都會特別大。

就是那種,想一直一直被他放在心上寵著,不要長大,就好了。

他蹭了蹭林斯的手。

林斯淡淡道:「以後就不養你了,但你還願意和我一起玩嗎?」

「我願意啊,」淩一垂下眼,「你也想接著和我一起玩嗎?」

林斯和他碰了碰額頭:「那你繼續在我這裡……嗯,借住。」

「那你欺負我怎麼辦?」

「所以申請向第三區申請一個自己的房間,如果被我欺負了,就跑回去,等我過來哄你。」林斯道。

淩一眨了眨眼睛:「如果是我欺負你呢?」

「你?」林斯打量了一下他:「你認為有可能嗎?」

淩一哼了一聲。

現在不行,等自己再長大一點,說不定就可以了呢!

於是他理直氣壯道:「萬一呢?」

林斯畫了個叉:「解剖。」

——淩一的氣焰頓時沒有了。

又鬧了一會兒,休息時間結束,淩一才和林斯分開。

林斯抱臂看著淩一的身影。

孩子長大了,總是要慢慢離開,有自己的生活的,這一點他早就知道,按理說,早就應該能接受了才對。

但奇怪的是,真正面對的時候,還是想多留一天是一天。

忙碌中的日子過得非常迅速,轉眼又是二十幾天。

有了蘇汀之後,晶片的進度快了不少,林斯這次給元帥發去進度報告的時候,突然被回了一句:「到我這裡來一下。」

——在三維影像通訊隨時都可以做到的飛船上,除非是特別重要的事情,不然不會選擇面談。

林斯想了一下,大概是陳夫人提過的那件事,便去了第三區。

元帥依舊還是那副威嚴的模樣,以貌取人至少在一定程度上是可行的,任誰看到他強壯魁梧的身材,鐵灰色的鬍鬚和硬發,嚴厲的表情,都會想起一些諸如「作風強硬」「獨裁」「一意孤行」之類的形容詞來。

「我有件事需要告知你。」元帥開門見山。

林斯:「請說。」

「我要求你在那個晶片專案的成品上,加入一個功能。」

這和林斯預想中的不一樣。

「骨骼的效果我看了,非常有用,裝配上武器之後,單兵的能力比得上一輛頂級戰鬥艦,你的那些改造體也都很厲害。」

林斯眯了眯眼睛——元帥向來沒有誇過自己。

下一刻,元帥話鋒一轉:「但是同時,他們的危險程度也非常高,第三區必須制定相應的措施,防止他們濫用自己高強的武力。」

林斯:「您打算怎麼做?」

元帥直視著林斯的眼睛:「我知道你們為了防止萬一,在那些高級人工智慧的程式裡,都埋了強行毀滅系統。所以我打算讓晶片也具備這種功能,一旦有人表現出別的、危險的想法,晶片就會啟動那個功能——比如釋放強電流,或者別的方式,總之可以快速殺死那個人。」

幾乎是在他話音剛落的時候,林斯就冷淡道:「不可能。」

「我知道你們能做到。」元帥的目光冷峻犀利,帶著強烈的壓迫感:「這只是個小功能。」

「能夠做到,但是我不可能去做。」林斯面無表情,直視著史約斯元帥:「他們是改造體沒錯,但他們首先是人。」


35章 熱力學第二定律(4

「我並不是對他們有偏見,」元帥的語氣緩和了一點兒,」而是必須有這樣一個防護措施,所有威力強大的武器上都應該設置限制,因為意外每天都可能發生。」

「但是他們在被改造之前是你的部下,您懷疑我,是有理由的,但是您難道連自己的軍人都要猜忌嗎?」林斯蹙眉,」那我建議您去看心理醫生。」

林斯此人,心情不好的時候,說話總是愛帶著刺,元帥現在就被那句「心理醫生」噎得不輕。

但他也知道林斯絕對不是會輕易改變自己主意的人,自己不能太早跟他發脾氣。

「在陰謀沒有浮出水面的時候,對任何人都不能放下戒備。」元帥道。

「唔,」林斯直視著他的眼睛,「您對軍方的管控一直很嚴格,每一個角落都有即時錄影,而目前只有‘limitless’的兩百人超出了您的掌控範圍。」

他目光冷淡,聲音平靜:「您認為那個危險分子是第三區的人?為什麼?」

元帥:「這座飛船上最大的危險分子就是你!」

林斯不置可否地勾了勾唇角:「我很榮幸。」

元帥拿著晶片計畫的專案書,冷冷道:「無論如何,這個功能都需要被實現,不是請求,是命令。」

「我有權違抗明顯不合理的命令。」林斯與他針鋒相對。

**

「還需要一個元帥的簽字。」第二區的工作人員微笑著遞給淩一一張表格。

「謝謝。」淩一輕快道。

他走到了第三區頂層元帥的辦公室外,剛要敲門,卻聽見裡面的爭執聲。

元帥的辦公室隔音效果是非常好的,但是淩一的聽覺異於常人,再加上裡面的人說話聲音並不小,所以他還是能聽到門的縫隙中傳出的聲音,好像是元帥在發脾氣。

淩一感覺在別人不知道的時候聽他講話不太好,打算先離開一會兒,但是門中忽然傳出了林斯的聲音!

「如果你非要限制他們,可以用另外的方法,」林斯聲音冷淡,「但是我絕對不會在晶片上增加這個功能,沒有人的生命應該因為這種猜疑被威脅,請您尊重他們的人權。」

「和平年代才有人權!」元帥提高了聲音。

「我們現在不和平嗎?」

「現在是發展時期!」元帥敲了敲桌子,「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們有潛在的危險!不能出現能被利用的漏洞!」

「還有你,」元帥道,「你這種偏執狂就是最大的漏洞!」

林斯似乎是笑了一聲。

元帥的聲音嚴肅起來:「退一步說!即使在和平年代,軍隊中也不存在人權。林斯,你太天真了。」

他頓了頓,繼續道:「你這種人,受過良好的教育,在安全的城市裡被牢牢保護著長大,上學,甚至沒有出過實驗室——你不知道戰爭到底有多殘酷!為了防止更殘酷的事情,我們必須做一些並不好的東西。」

「抱歉,元帥。」淩一聽見林斯的聲音淡淡道:「我可能沒有受過您口中那種良好教育,也經歷過戰爭,我的父母死於熱核武器的直接輻射,十歲的時候,我在城市外靠最劣質的基因治療活著。」

淩一看著那扇門,有點發怔。

這是林斯從來沒有提起過的事情。

林斯很少追憶往事,即使有,也是和鄭舒或者阿德萊德一起,說一些學生時代的記憶。

從那些對話中,能零零碎碎拼湊起來一段充滿陽光與白鴿的往事。

所以淩一認為,這就是林斯全部的過去了。

但是似乎在這之前,還有一些被深深埋起來的東西。

他緩緩呼吸了一下,想抬起手叩門,卻又猶豫到底要不要敲。

在這猶豫的片刻,他聽見元帥的聲音再次響起:「我很抱歉。」

元帥繼續道:「你很敏銳,但是也非常不可理喻,我不能理解你這種人在堅持什麼,我只堅持我的要求。」

「那您可以理解為我在堅持與您作對,」林斯冷淡道,「我不同意,您可讓鄭舒在骨骼上安裝可以使它瞬間失效的程式,但不能讓我往人腦中植入晶片□□。」

元帥顯然也意識到了和林斯的溝通是無效的——事實上,他們兩個的溝通從來沒有有效過。

「我再考慮一下。」他做出了一點微小的妥協。

此後,房間裡沉默了很久。

淩一這才輕輕扣了扣門。

「進來。」元帥道。

淩一抱著表格走了進去:「下午好,元帥先生。」

「唔,」元帥的語氣比之前有所緩和,「你好,小傢伙。」

「我在申請第三區的房間,需要您的簽字。」淩一對林斯眨了眨眼睛,站在元帥的辦公桌前。

「都長這麼大了。」元帥隨口感歎了一句,拿起筆在表格上簽上名字:「好了。」

「謝謝元帥。」淩一接過表格,對元帥道了謝。

「您沒有別的事情的話,」林斯淡淡道:「我們就先走了。」

元帥心煩意亂地擺了擺手。

林斯就帶著淩一走出了辦公室。

林斯看見淩一的房間申請已經完成了,道:「去收拾你的新房間?」

淩一點了點頭。

淩一的房間被安排在了「limitless」的生活區域內,和上校與斯維娜都離得很近,更幸運的是,這是一個靠著舷窗的房間,一抬頭就能看見外面的無垠星海。

亮紗一樣的星雲大團大團浮在星海裡,緩緩移動、舒展。星星像是散落其中的鑽石項鍊,微微閃爍著璀璨的輝光。

等把一應生活用具都擺好,鋪好床,淩一關了燈,鑽進了被子裡。

「今晚在這裡睡?」林斯問。

「你也在這裡睡。」淩一道。

林斯「嗯」了一聲。

淩一看著近在咫尺的星海,幾百光年外的恒星光透過舷窗,淡淡照著自己,感覺整個人都有點輕,像是睡在星海裡了一樣。

他感到林斯也過來了,抱住了他的手臂。

林斯見他很久沒有說話,問:「怎麼了?」

「我今天聽到你和元帥說話了。」淩一想了一會兒,說出了這件事。

「嗯。」林斯道,「元帥總有一些不切實際的想法。」

「我還聽到你說了以前的事情……」淩一的聲音有些低落,「戰爭,你的父母,那些……

「假的,」林斯道,「不然怎麼對付元帥?」

淩一懷疑:「真的嗎?」

「嗯……我當然不可能沒有受過良好的教育,」林斯說道,「我的家庭還算不錯,所以童年還算愉快,後來戰爭發生得很意外……我的父母確實是死在了戰爭裡,有一段時間我比較辛苦,是在城市外面——後來就好了。」

但是淩一早已經在各種書籍和其它人的講述中知道那時候地球的狀況。

世界各處都發生著頻繁的戰爭,熱核武器每天都在收割著無數人的性命,貧瘠的資源根本無法維持幾個巨型城市以外的資源消耗,城市外面,沒有電,沒有乾淨的水,土壤中長不出作物,不僅因為土壤中的重度污染,還因為厚厚的塵埃雲隔絕了陽光,因為缺乏光照而蒼白的幼苗羸弱得只能活幾個小時。

更可怕的是輻射污染——除了幾個城市有完善的保護措施外,其它地方都存在著或多或少,但是日復一日累積下來都能夠致命的輻射塵埃。

地球上的人口在短短幾十年中從幾十億削減到了幾億。

林斯的語氣非常輕描淡寫,但是淩一知道,戰爭、死亡、離開城市,那些事情根本不可能像是他說的那樣雲淡風輕!

——他忽然覺得很難過,為什麼在林斯已經經歷過這些所有殘忍的事情之後,才來到了他的身邊。

「林斯。」他輕輕喊道。

林斯:「嗯?」

「我什麼時候才會更好一些呢?」他看著遙遠的星星:「我要長到多大才能保護你呢?」

林斯:「你現在沒有在保護我嗎?」

「不是……」淩一組織著自己的語言,「就是那種……你難過的時候,我可以在你身邊,然後和你分擔一些東西,或者可以讓你好起來。」

他想了想,又認真抱怨道:「但是我不知道該怎麼做,不知道該去哪裡學,也不知道要怎麼安慰你,因為我沒有見過那些東西,記也記不起來,你又不讓我知道那些不好的事情。」

「因為你現在要做的事情是好好長大,而我保護你,」林斯的聲音帶了一絲溫潤的柔和,「碧迪那時候說,在柏油馬路上是栽種不出百合花來的,所以我有很多東西都沒有教你,希望你能理解。」

「我理解的。」淩一道。

——他知道,無論做什麼,林斯總是對自己好的。

但是,但是——

「但你就不是這樣的。」他突然說出了這樣一句話。

林斯:「嗯?」

「你沒有被人保護著長大,而且經歷過很痛苦的事情,但是你還是那麼好,一點都沒有變壞。」

「嗯……」林斯應了一聲:「你是想說我就是那朵柏油馬路上的百合花嗎?」

「不是。」淩一搖頭。

比起林斯的過去,不論是他還沒長大的時候,還是後來的病毒事故,柏油馬路都太美好了,那哪裡是柏油馬路?明明是摻著血水的沼澤。

而且,林斯當然也不是什麼雪白的百合花。

「你是玫瑰啦……」淩一道。

林斯:「……為什麼?」

「我昨天剛讀了一本童話書,」淩一認真道,「那裡面的玫瑰很美,因為是用心臟的鮮血染紅的。」

「血液在化學上是不能給花瓣染色的。」林斯涼涼道。

淩一哼了一聲,抱住林斯的腰,腦袋埋在他胸前,準備睡了。

他做夢了。

他很少做夢。

但是不知道為什麼,今天不一樣。

淩一看了看四周,他站在一片廢墟裡,天很陰沉,最上面有一大團灰沉的雲,空氣也很污濁。

他覺得廢墟深處有什麼在等著自己,於是邁開步子,一開始是小跑,最後是奔跑,地上的建築物殘骸非常粗糲尖銳,但他感覺不到疼痛。

就那樣不斷、不斷地跑著,最後,他心中那根弦猛地被撥動了一下,看見了遠方地平線上站著的那一個人影。

很單薄,穿著白衣服,正在望著烏雲密佈的天空。

在那一刻,淩一忽然感到一種刻骨銘心的痛苦與孤獨。

他忽然淚流滿面。

我來晚了……對不起,我……

後半句卡在嘴邊,卻怎麼都不知道該說什麼,像是走到了詞彙量的邊緣一樣。

……

林斯感到淩一抱著自己的手臂忽然收緊了一下,他借著恒星光看了看淩一的睡顏,確認只是在做夢後,輕輕拍了拍他的脊背來安撫。

感到小傢伙平靜下來之後,他抬眼望向舷窗外的星空。

大片的星雲堆積在正中,很美,也很沉默。

他有時會覺得,這麼多年過去,自己仍然像十幾年前一樣,站在那片廢墟裡,抬頭望著陰霾密佈的天空。

唯一的不同之處,可能是懷裡多了一個暖融融的小傢伙可以相依為命。


36章 熱力學第二定律(5

這一天的早晨,淩一先睜開了眼睛。

這很罕見,因為以前一直是林斯先醒。

清晨的曦光在舷窗的邊緣呈現出透明的金色,淩一盯著林斯的臉看了一會兒,伸出手虛虛放在林斯的眼睛上方,不想讓陽光照射到林斯的眼睛,把他弄醒。

手心似乎觸到了林斯的睫毛,有些癢。

心跳有些亂,淩一不知道為什麼感覺很開心。

他做了很長而且很古怪的夢,在那片到處倒伏著建築物的廢墟上一直向前走,想離遠方的林斯近一點。

夢有時候是在映照自己潛意識裡的想法,這一點淩一是知道的。他想,自己是想離林斯更近一點的。

但是,他們明明已經非常親近了——為什麼還會這樣想呢?還有比現在更加親近的關係嗎?

淩一有些迷茫地歪了歪頭。

但是那種並不滿足的感覺並沒有在他的心中纏繞太久——他看著林斯,感覺這樣就很好了。

林斯並沒有睡很久,他睜開眼睛,看見淩一正看著自己,背對著舷窗,擋住了有些刺目的陽光。

「謝謝。」他道。

淩一彎起了眼睛,朝他笑了笑。

隨著年齡的增長,眼睛的形狀也有所變化,小時候圓溜溜的杏核眼稍微拉長了一些,眼尾有一點點輕微的上挑,顯出一種溫柔又俏皮的漂亮。

起床之後,洗漱完,林斯回著一晚上堆積起來的消息,淩一抱著枕頭看今天的訓練計畫。

他很久之後才想起來看自己的手環,沒想到螢幕上跳出了十幾條消息。

淩一皺起了眉——以前是從來沒有過這種情況的。

他開始一條一條點開,最近的一條消息是斯維娜發了一張上校試圖穿著骨骼生活,結果早晨被卡在洗漱間門框裡的圖片。

他回了一串哈哈哈,繼續往上翻。

還是斯維娜:「生日快樂,小寶貝!」

其它的消息也都大同小異,淩一這才想起來,今天是自己身份資料上的生日那一天。

他認真地回資訊,翻到最上面一條,卻又不是生日祝賀了。

很意外,是唐寧,時間是淩晨三點:「你們最近怎麼樣?」

淩一想了想,唐寧似乎不是會關注朋友狀況的人,於是回道:「最近不忙,鄭舒沒有很累。」

唐寧幾乎是瞬間回了個:「嗯。」

他淩晨三點發的消息,但是現在還醒著,看來昨晚是通宵了,項目應該很忙。

雖然唐寧是出名的夜貓子成精,但是通宵還是很不好的。

於是淩一回道:「你還好吧?」

唐寧:「我沒事。」

淩一想了想,如果換成是自己像唐寧一樣每天熬夜,林斯一定是不許的,所以給唐寧回了一條:「鄭舒會擔心的。」

唐寧卻發來了語氣平淡的幾個單詞:「他不會。」

淩一抱著枕頭,有點不懂。

他又想了想,回憶起來鄭舒好像真的對唐寧並不好。

也不是不好,只是比較冷淡。

而且,唐甯想知道鄭舒的近況,也沒有直接去問本人,而是給自己發了消息。

他有點不知道該怎麼回了。

又過了好一會兒,唐寧發過來一句:「生日快樂。」

其它關係好的人知道自己的生日不足為奇,但是唐甯這種從來不和外界打交道的人竟然也知道,就很奇特了!

淩一回他:「你怎麼知道?」

唐寧:「看見過你的資料。」

淩一:「……

他想起來唐寧還有過目不忘這個技能,只要被他掃過一眼的東西,都能牢牢刻在腦子裡,有需要的時候就重播一下,非常難以想像。

還有林斯似乎也是這樣。

淩一悄悄瞄了一眼林斯,看見他還在回消息。

——可能是又要忙起來了。

果然,林斯敲完這一條,就對他道:「第一區請我去看個東西,晚上才能回來。」

淩一有點失落:「嗯。」

林斯揉了揉他的頭髮:「晚上送你個東西。」

淩一的眼睛立刻亮了起來。

所以林斯不僅記得自己的生日,還準備了禮物嗎?

他決定原諒林斯今天不在了。

早上的時間轉瞬即逝,林斯很快就出門去第一區了——那個項目不僅借走了唐寧,還借走了林斯,看起來真的很厲害。

淩一來到訓練場上,首先被斯維娜摟住了肩膀:「寶貝兒!今天過後就成年啦!」

其它人也都圍了上來,玩鬧了好一會兒,才開始慣常的訓練。

休息的時候,沒有林斯在身邊,淩一有些無聊,開始看物理書——這也是林斯給他計畫的課程之一。

這個部分在講能量,一些非常簡單的熱力學定律和式子,最後還舉出了一些例子來佐證——比如永動機為什麼是失敗的。

但是,那是很多年前的地球上的人才會考慮的問題了,現在有了第三代的核聚變技術,只要有氫原子,就能夠無限發電,根本不必擔心能源的問題,所以「永動機」這種東西,已經失去了實際的意義——所以淩一只是大略地看了一下,就翻去了下一個章節。

等把今天規定的東西看完,又沒有事情做了。

淩一煩躁地撲騰了幾下,很想林斯,最後站起身來找上校對招。

隨著長大,他對力量的控制越發駕輕就熟,已經可以主觀地控制自己的發力了——也就是說,他可以把自己的力氣控制在普通人的水準,然後純粹和上校比試一些技巧。

上校沒有林斯在身邊指揮,遊戲的任務失敗了好多次,也非常百無聊賴,和淩一一拍即合,動起手來。

這裡的訓練人員又都是軍方出身,本來就有點兒好鬥,淩一和上校開了個頭之後,不一會兒,原本死氣沉沉的訓練場就變成了大型打架鬥毆現場。

鄭舒開門進來,看見這幅場景,扶了扶額。

淩一從上校身後探出頭來,笑眯眯和他打招呼:「鄭先生,上午好。」

聲音很甜,模樣也很乖,十分無害。

——如果不是那雙手正鎖著上校的咽喉的話。

「下午好,淩一。」鄭舒點了點頭——他還是很沉穩的。

「鄭先生,」上校朝他道,「你要不要來?」

「我很久沒有練過了。」鄭舒笑著搖了搖頭:「怎麼看出來的?」

「練過的人和沒有練過的人不一樣,」上校道,「行家一眼就能看出來。」

「你很厲害。」鄭舒道。

「我在特戰隊帶了十多年的兵。」上校道。

「哪裡的特戰隊?」

「在洛杉磯。」上校道。

「洛杉磯?」鄭舒忽然笑了一下。

上校有點摸不著頭腦:「啊?」

「我未婚妻在那裡。」

「喔……」上校道:「不過基地在城市外面,我也不算是那裡的人。」

「她也不是。」鄭舒說完這句,解開了外套的紐扣,把它脫下來,放在椅背上,然後摘掉了手腕上會影響動作的手錶,對上校道:「來。」

鄭舒的身材非常好,不像上校那樣過於魁梧強壯,再加上他那風度翩翩,沉穩溫和的紳士氣質,是一個極富魅力的男人,不過淩一還真沒有想過鄭舒是練過專業格鬥的人。

上校見他開場動作非常專業標準,咧嘴笑了一下:「其實我老早就看出來了,不過一直沒找到機會。」

鄭舒道:「年輕的時候跟人學過一段時間。」

上校點了點頭,拉開架勢,就像第一次和淩一過招的時候那樣一拳直揮過去,搗向鄭舒面門。

鄭舒錯身,出手肘擊,迎上上校剛出的左拳,同時出腿,攻向上校的右膝。

上校「咦」了一聲,收右腿,後踏一步,換成守勢。

這一場的節奏並不快,因為上校是留有餘地的,怎麼說鄭舒都是正常人,還是搞科研的,當然不能和改造體相比,幾十招過後,兩人都默契地分開了。

「還是很有意思的,」鄭舒整了一下衣領,溫和微笑,「我在考慮要不要重新把格鬥撿起來。」

「你的格鬥老師很厲害,還有點軍方風格。」上校道。

「是我未婚妻教的。」鄭舒道。

「女人?」上校忽然有些恍然大悟的樣子:「我說怎麼老是有一點彆扭的地方。」

他說到這裡,皺起了眉,突然看向了淩一:「我想起來了!」

淩一:「啊?」

「不僅有點彆扭,還有點眼熟,就是你!」上校道:「你倆的路子太像了,像是一個老師教出來的。」

上校狐疑地看看鄭舒,又看看淩一。

他雖然腦子不太好使,但對這些事情特別在行,尤其是淩一和鄭舒這種——只是練過,沒有在實戰中磨練出自己風格的,不論自己怎麼練習,出手時都會帶有很明顯的老師的痕跡。

而這兩個人實在是有點像。

淩一蹙了蹙漂亮的眉,努力回憶。

鄭舒的未婚妻,他以前也聽人提過,那是很久遠的事情了,好像就是鄭舒自己提的?

那時候他剛上飛船,在那場慶功宴上,鄭舒介紹他和林斯的關係的時候說,自己的未婚妻是……林斯的導師的女兒?

只不過那時候不知道自己的身世,根本沒有放在心上,慢慢就忘掉了。

——現在一想,那不就是自己的姐姐麼?


37章 熱力學第二定律(6

「我的未婚妻就是淩一的姐姐,」鄭舒微笑了一下,看向淩一:「你忘了?」

淩一點點頭:「我剛剛才想起來。」

——所以,在他剛上飛船的時候,林斯才會說,在這裡第一個信任他,第二個信任鄭舒嗎?自己當初還認為只是因為鄭舒是林斯的好朋友。

在飛船上,大家很少提過去在地球上的事情,也很少提被留在地球上的親人,因為往事實在讓人傷心。

也許就是這個原因,鄭舒的未婚妻的身份也僅僅在三年前被提起過一次。

以前的交談中,唐寧也提起過這位未婚妻,根據他的說法,她沒有得到船票,而鄭舒一直在長久地懷念她。

「我就說嘛,」上校倒是沒有在意這些,哈哈一笑道,」小淩一一看也是受過專業訓練的,你未婚妻一定很厲害。」

鄭舒扣好黑色休閒西裝外套的紐扣,道:「你知道淩靜嗎?」

「淩靜上校?」上校睜大了眼睛:「就是她?」

鄭舒點了點頭。

「她在第二基地,跟我們沒有往來過,不過我們都聽說過她,第二基地的鐵血美人嘛!很厲害的!」

鄭舒笑了一下,眼中有很溫柔的,懷念的神色。

他發覺淩一在看自己,伸手揉了揉他的頭髮。

淩一忽然就有點兒不好意思了,垂了垂眼。

鄭舒笑了一聲:「跟我來。」

淩一:「嗯。」

鄭舒的辦公室還是原來的樣子,辦公桌上種著一簇鮮嫩漂亮的貓草。

這種草的生命週期只有一兩個月,需要時常更換,而鄭舒一直不間斷地在種它。

「她養不活東西,又喜歡,最後發現這種小草非常容易長大,又漂亮,也可以帶進她在軍隊的宿舍裡,」鄭舒撥了撥柔軟的草尖,「所以我替她種了很多,等她每個月輪休回家,就把新一盆的帶走。」

淩一點了點頭。

「你有時候也會和我一起種。」鄭舒道。

淩一「啊」了一下。

這麼說,鄭舒是飛船上除了蘇汀之外,另一個認識地球上的自己的人。

「你以前沒有說過。」他道。

「林斯那時候認為你還要再長大一點才行,因為親人全都不在世上是一件很讓人絕望的事情。」鄭舒緩緩道,「但是既然你已經知道了葉瑟琳,也就沒有關係了。」

淩一「嗯」了一聲。

「前幾天聽說你的十八歲生日要到了,我沒有什麼能送的東西,」鄭舒拉開了辦公桌的抽屜,「想了想,就把這個送你吧。」

他從抽屜裡拿出了一本愛爾蘭詩人的詩集,然後翻動了紙頁,在中間靠後的部分,紙張中夾著一張照片。

照片的中央是一個穿著白色禮服裙的年輕女人。

她有一雙霜藍色的眼睛,黑色的頭髮挽了起來,插著一些碎鑽的裝飾,微微笑著。

她的五官很好看,但是有點淩厲,像女王。

「淩靜的長相像你爸爸,性格也像,」鄭舒的手在半空虛虛觸著她的臉龐,卻沒有真的放下去,「你跟著你爸爸長大,但是性格和長相都更像葉瑟琳。」

淩一看著這張照片。

挽著淩靜胳膊的是蘇汀,她也穿著一件小禮服,比現在更年輕,笑得非常甜。

她們的背景是晚上,燈光很明亮的草坪上,設著大大小小的白色圓桌,桌上是一些淩一不認識的年輕人,有的神情輕鬆,三三兩兩聚在一起,有的則要莊重一點,站姿坐姿都很端正,像是軍隊出來的人。

在人們的身影後,中央的桌子上,一個多層的蛋糕露出了一角。

「這張照片是我拍的,在我和淩靜的訂婚宴上。」鄭舒道。

——隨後,他發現淩一的目光一直在那些人中間逡巡,立刻知道了他在幹什麼,微笑道:「林斯不在,那時候他第二次去了柏林。」

淩一有些失落地「哦」了一聲。

他有些不死心地又在照片上掃了一圈,卻被照片的右上角吸去了全部的注意。

那是遠處一棟建築的一角,裡面亮著暖黃色的燈光,燈光從落地窗裡透了出來,窗前有兩個人影。

因為這一部分在照片上本來就很小,只有小指甲蓋那麼小的一點兒,所以那兩個人影也只是隱隱綽綽的、模糊的一團,隱在暖黃色燈光的光暈裡。

他們可能是在望著這邊……一定是在望著這邊。

「這是你的爸爸和媽媽。」

……望著他們的女兒。

淩一的目光久久不能從那裡移開,許久才開口說話,發現自己的喉頭有點兒發幹:「……有我嗎?」

「那時候已經很晚了,淩靜要你去睡了,」鄭舒指了指那棟像是小樓的建築物,「你就在這裡面。」

他的手指又移到訂婚蛋糕的最上方:「這裡本來有兩個翻糖的小人,淩靜把它切掉給你玩了。」

淩一看看那棟建築,又看了看被切掉頂端的蛋糕,不知道該說什麼,只覺得一種奇妙的感受從心中升起來……他原來真的曾經真實存在在地球上,有朋友,和愛自己的親人,雖然已經全部不記得了。

他從鄭舒手裡接過照片,說:「謝謝你。」

鄭舒微笑著順了順他的頭髮:「不謝。」

**

「把它作為可攜帶式武器的可能?」林斯看著面前這個直徑二十米的巨大球形容器,皺眉,「我的聽力是不是出現了一些障礙?你們只是要把它做成飛船攜帶武器?」

第一區的蘭伯特先生有些心虛:「這不是玩脫了嗎……

第一區確實在研究反物質武器,而且,真的做出了完美儲存反物質的容器。

他們用多種特殊金屬合成了這個容器的外殼,容器中是絕對真空,特殊金屬的作用是激發並維持一種高強度的力場。

容器的底部還設置了各種各樣的力場與電磁場發生器,這些場相互作用,最終把反物質牢牢約束在容器的中心。

按道理來說,只要再設置一個推進裝置,把這些反物質彈出去,就是一個完美的,威力強大的武器了。

但是問題就來了,怎樣彈出去呢?

第一種方法是打開容器,彈出反物質。

那麼還沒等看到武器的效果,自己的飛船就先湮滅了。

第二種方法是把球彈出去,到了目標地點再打開。

但是以現在的資源量,實在做不出第二個容器了,有很多材料,都是之前在茫茫宇宙裡很巧合才被找到的,而且——

「容器材料的密度實在是太大了,它現在雖然只有二十米的直徑,但是重量是上百噸。」蘭伯特先生繼續心虛。

「唔,」林斯道,「你們竟然還沒有把地板壓塌,很了不起。」

「所以,因為它太重了,所以射程不會很遠,我們沒有進行過實驗,也不知道威力到底有多大,會不會波及到飛船。」

也就是說,即使是把容器彈出來,飛船也有可能在武器的餘波裡被湮滅。

林斯:「所以你們透支了我們所有的資源,做出了一個一次性的自殺武器?」

「所以請你來評估一下,我們有沒有可能把它拆分出來,做成那種威力可控的單人攜帶武器,」蘭伯特先生抓了抓頭髮,「普通人不行,即使把容器做得比溜溜球還要小,也沒人拿得起來,但是你們的骨骼有可能可以做到。」

漫長的討論開始了。

電磁場、力場全部需要在非常小的物理範圍內重新配置,技術上的難題簡直讓人心生絕望。

唐寧在一旁給他們的種種設想建模,評估可操作性。

也不能動作太大,不然會被元帥和夫人察覺——那麼多寶貴的資源砸下來,就做成了一個自殺式武器……科研事故,絕對的科研事故。

如果真的拆出了可以在骨骼上攜帶的武器,那是一件好事,但也有隱患,那麼骨骼的威力就會指數增長——元帥絕對會對骨骼更加忌憚。

林斯這一忙,就是一整天。

終於休息的時候,通訊手環喵了一聲。

這是淩一資訊的提示音。

「我今天學了物理,和上校還有斯維娜打了幾場,陪蘇汀玩了一會兒,還收到了鄭舒的生日禮物,等你回來給你看。」

——小傢伙一旦不在自己身邊的時候,就會乖乖彙報今天都做了什麼。

林斯笑了一下,給他回:「我馬上回去。」

淩一告訴他:「我去b79看星星啦。」

林斯:「嗯。」

**

淩一盤著腿,坐在透明平臺上,柔軟的黑頭發披在肩上。

他看了一會兒星海裡的星雲和星星,又拿出了那張照片。

這些,都是自己曾經認識的人,還有親人。

但是……只有蘇汀一個,還活在這個世界上。

他怔怔看著那些人出神,最後又看向了自己父母的身影。

他們也都存在過,可是現在不見了,消失在了茫茫星海的那一頭。

他們會在虛空中看著自己嗎?

淩一忽然有些迷惘,向遙遠的星海伸出手,仿佛這樣就能觸到些什麼一樣。

又看了很久,他才把照片收起來。

然而,卻看見了照片的背面——白色的底色,上面有一行字,熟悉的字體,秀麗,又不乏挺拔。

似乎是一句詩。

「面對著永恆,是我們所有人的愛,一場纏綿不盡的離別。」

淡淡的憂鬱和悲傷纏繞在這行字裡。

淩一正看著這句詩,林斯來了。

「林斯,」他念出了那句詩,幾個單詞組成的句子節律優美:「這是什麼意思呀?」

「嗯?」林斯來到了他的身邊。

「為什麼她說我們所有人的愛是一場長久的離別呢?」淩一望著那行字。

「我不懂文學。」林斯道。

淩一扁了扁嘴。

林斯看著他困惑的樣子,有點心疼,想了想,還是用自己懂得的方式給他解釋了一下。

「可能是這樣。」他在一旁的座位上坐下,淩一抬臉望著他。

林斯想了想,忽然問:「知道熱力學第二定律嗎?」

淩一點了點頭:「熵增?」

「嗯,」林斯道,「熵是一個物體的混亂程度,在自然過程中,熵只會增加,不會減少。」

淩一點頭。

「玻璃會被打碎,超新星會爆炸,恒星會熄滅,黑洞會蒸發,都是熵增,熵增是宇宙唯一永恆的過程,被打碎的玻璃不會復原,熄滅的恒星不會再亮起來。因為熵增不可逆,所以時間永遠不會倒流,死去的人不會復活,失去的東西也不會回來,這是物理規律,所以也有人認為熵增定律是統治宇宙的那個唯一不能被證偽的真理。」

淩一眨眨眼睛:「然後呢?」

「所以死亡永遠多於誕生,在宇宙的層面上,不存在新陳代謝和動態平衡。每一天,熄滅的恒星都多於誕生的恒星,最後會有一天,再也沒有東西可以被毀滅,宇宙中的熵達到最大值,在熱平衡裡永遠死寂。」

「這就是熱寂,宇宙的死亡,」林斯淡淡道,「熱力學第二定律指向的最終命運。」

淩一看著那行詩,有些發怔:「那她是覺得,所有相愛的人都會分開嗎?」

林斯拿過那張照片,把它翻了過來。

已經不在人世的淩靜微笑著,鑽石頭飾在燈輝下熠熠生光。


38章 熱力學第二定律(7

林斯認出了她。

「淩靜,」他道,」鄭舒給你的?」

淩一道:「嗯……鄭舒說這算是生日禮物了。」

林斯拿著照片,將那些人一個一個看過去。

「最後只有蘇汀和葉瑟琳上了飛船,」他道,」他們都在柏林病毒中死了,或者沒有拿到船票。」

淩一道:「淩靜也沒有上飛船嗎?」

「沒有,」林斯道,」葉瑟琳沒有說過,飛船上也沒有她的名字。」

淩一沒有說話,心中卻升起一絲疑惑來。

淩靜沒有上飛船嗎?

可是這張照片背後的字跡,明明和自己在鄭舒那裡看到的,那本詩集中的字跡一模一樣。

如果這個人不是淩靜的話,那只能是葉瑟琳了。

可是葉瑟琳又為什麼會在鄭舒和淩靜訂婚時時隨意拍下的一張照片背後寫下這種很悲傷的詩句呢?

而且,葉瑟琳也絕對不會在筆記中寫下那種句子……

淩一清楚地記得他在筆記中看到的話——「林斯為什麼會在船上?他不該在的!」

這絕對不是葉瑟琳,葉瑟琳知道林斯為什麼會在飛船上,甚至還鼓勵了他。

所以字跡的主人只能是淩靜,他的姐姐……可是林斯說淩靜沒有上過飛船,難道還會有別的、既認識林斯又和鄭舒關係非常密切的人嗎?

淩一想不出來。

他情緒有點低落。

林斯並不知道他在想什麼,看完照片之後,把它還給了淩一。

「他們訂婚宴後的半個月,病毒就在柏林實驗室爆發了。」他淡淡道,「那天早上阿德萊德不舒服,我晚去了一會兒實驗室。」

淩一看著他。

「半路上,我突然收到了同事的消息。」林斯道,」消息很短,是不要來實驗室。」

沒有人會平白無故發出這樣一條消息,特別是在那樣的環境下。

那時候的林斯立刻意識到,實驗室出事了。

「一個工作組的樣本變異了,變成了強傳染性的基因病毒,工作人員立刻做了風險評估,我還沒有到的時候,實驗室周邊五公里全部封路戒嚴。」

「那時候所有人都對病毒的性狀不瞭解,採取了最嚴密的保護措施,但仍然沒有阻擋住病毒傳播。」林斯望向星空:「那時候鄰居問我該怎麼保護自己不被感染,我只能建議他去別的國家。」

「你沒有走嗎?」淩一問。

「全球最好的基因實驗裝置都在柏林實驗室,如果要對付基因病毒,也要用上它們,但是沒有人能再進去。兩天以後葉瑟琳成立威爾金斯實驗室,才有了像樣的研究裝置,我度過隔離期之後就去了那裡。」

淩一微微睜大了眼睛:「如果那天阿德萊德沒有生病,你是不是也會感染病毒了?」

「有可能。」林斯道,「但是我那時候並不是一個很勤奮的人……如果按照正常時間到實驗室,也會遇到戒嚴。」

淩一繼續問:「那實驗室裡有人活下來嗎?」

「戒嚴之前已經在實驗室的人全部確認感染病毒。「林斯道。

基因科學最前沿的研究者,最前沿的設備和裝置,還有許多未發表的論文和即將完成的成果,都聚集在柏林實驗室。

然後——全部都沒了。

而要對付病毒,最需要的就是這些。

直到葉瑟琳成立威爾金斯實驗室,才勉強聚集了能夠開始研究病毒的力量。

淩一看著林斯,他沒有經歷過那些東西,但是能夠進行一些有限的想像——緊迫的研究,惶恐的氛圍,還有大面積的死亡。

他想到了林斯之前說的熱力學第二定律,問他:「死亡也是熵增嗎?」

林斯笑了一下:「熵增是微觀層面,死亡是宏觀。」

淩一扁了扁嘴。

林斯看到他的表情,補上了一句:「不嚴謹地說……也算是。」

「熵增定律是永遠不會改變的物理規律,所以不管是什麼,最後都會消失?」淩一問道,「那我們也會消失嗎?」

「我們當然都會物理死亡。」林斯道。

「我們的文明呢?」

林斯看向窗外:「你看那些星星。」

淩一乖乖道:「嗯。」

「每一顆你能看到的星星都是恒星,每一顆恒星外都圍繞著無數的星體。」

淩一看著漫天星辰組成的海洋,想像它們其實每一顆都是一顆巨大的恒星,然後周邊環繞著無數像自己所在的行星一樣的星星。

——此時他比之前仰望星空時的每一刻都感覺到這座飛船的渺小。

「所以我們的文明也很微小。」林斯道,「從浪漫的角度來說,我們正在努力對抗熱力學第二定律,努力讓自己不要消散。」

舷窗外,無限的空間裡是永恆的沉默。

這種無限和沉默帶給人的是一種無法言說的震撼和恐懼,就在這樣的沉默裡,宇宙誕生、繁榮,然後死亡,歸於永恆的熱寂,這個過程很宏大,但即使是這樣宏大的東西,最後指向的都是絕望的結局。

淩一看著無邊無際的星海,從地上起來,跟林斯坐在了一起,掛在他身上。

「我有點害怕。」他把臉埋在林斯的肩窩裡,呼吸著林斯的氣息。

因為離得近,只隔了一層薄薄的白襯衫,所以他能感覺到說話的時候林斯的胸膛傳來的微微的震動,這種親密無間地感覺不知道為什麼讓他舒服得頭皮發麻。

「唔,」林斯道,「這很正常,我們都會害怕。」

「而且我們最後都會死掉,我們的文明也會,這個宇宙也會死掉,」淩一道,「那我們活著,然後努力發展自己文明的意義在哪裡呢?」

「你得自己去找,」林斯道,「我不能幫你,只給你選了一件成年禮物。」

淩一不知道話題怎麼又轉到了自己的成年禮物上,但他無疑對林斯給自己準備的禮物非常期待,所以放下了剛才的疑問,看著林斯。

林斯拿出了一個大約有手掌那麼長的長方形小盒子,盒子是黑色的,襯得林斯修長的冷白色手指非常好看——不行,自己怎麼又開始盯著林斯的手不放了。

他轉移了自己的注意力,開始想著這樣的盒子裡應該裝著什麼。

淩一想過了很多種可能,但東西還是出乎了他的意料——是一副眼鏡。

詳細來說,是一副金色金屬細框,略有些圓的眼鏡——它始終是個眼鏡,而自己既不近視,又沒有戴眼鏡來裝飾自己的癖好,為什麼要送這個呢?

林斯把眼鏡從盒子裡拿出來,放到他手上:「我和鄭哥一起做的,送給你玩。」

淩一打開眼鏡,戴上——戴之前心想,雖然看起來很平常,但林斯拿出來的東西,一定有他的道理。

但是就在下一刻,他屏住了呼吸。

整座浩渺無垠的星海,他所站的地方,都完完全全變了樣子!

不再是黑色的底幕上點綴著淡金色的星星點點,而是變成了淡淡閃爍輝光的彩色畫面。

那片最大的漩渦星雲,是一種綺夢般層層疊疊的藍紫色,塵埃雲散發著柔和的、朦朧的紫白,甚至能看清不同顏色的塵埃在流動中相互擾動。

深紅明亮的蟹爪星雲盤踞在自己腳下,具有一種囂張的侵略性。

星星在無數種淡淡的色彩中閃爍,帶給看它的人難以言表的衝擊力——它是那麼美,以至於讓人忘記呼吸。

「每種元素都有自己的顏色,肉眼不能看出來,但如果加一個小型的光譜分析儀就可以,這是我想在今天給你看的,」林斯慢條斯理道,「它很絕望,但也很美。」


39章 周而復始(1

淩一非常喜歡這副眼鏡,不僅看了好一會兒星空,還戴著它在飛船走廊裡走來走去。

光譜中許多不可見的波段都轉化成了可見光,使得整座飛船都籠罩在朦朦朧朧的五彩光暈中,尤其是那些實驗儀器,從機械的銀白色中透出了藍紫或者淡紅的微光,一點都不像平常冷冰冰的樣子。

淩一看完它們,又轉回去看林斯。

林斯站在透明的平臺上,在一片光芒的海洋中望著自己,那些光芒在他身邊緩緩流蕩湧動著,場景綺麗夢幻。

這一瞬間的光芒是那樣的難以磨滅,幾乎是他對世間美好的東西的想像力所能達到的極限。

那個統治著宇宙的定律說,一切活著的都會死亡,一切擁有的都會失去,而且時光永遠不會倒流。

所以有一天,他也會像自己那些已經不在人世的親人一樣,永遠、永遠離開這個世界。

那麼到了那個時候,我念念不忘的,一定是這一幕——淩一忽然想。

這一幕——林斯望著自己,背後是永恆沉默的星辰和塵埃的海洋,和那些來自千萬光年之外的恒星光一起,將長久地纏繞在他的生命中。

林斯看著淩一,看著他原本興奮地各處張望,卻在轉身望向自己這邊的時候忽然沉默。他剛想問淩一這是怎麼了,就見他望著自己,緩緩摘下了眼鏡。

那一刻,林斯也怔了一怔,因為他看見淩一的眼睛裡彌漫著深濃的悲傷。

他很快打消了這個念頭,認為是錯覺——這樣年紀的孩子,除了為情所困外,不可能會有什麼悲傷的理由,而他熟知淩一所有的朋友,覺得他也沒有為情所困的可能。

但是淩一的狀態也絕對不是一開始的興奮。

他開口問:「累了?要不要回去睡覺?」

淩一點點頭。

他走過去,拉住林斯的手,跟在林斯身後,走在走廊上,很久沒有說話。

林斯自然察覺了他的不對勁:「不高興?」

「嗯。」淩一悶悶道。

「怎麼了?」

「那句詩裡說,我們所有人的愛,都是一場離別,」他道,「是因為我們現在擁有的東西都會失去,所以我們喜歡上了一個東西……就意味著也接受了有一天,會很傷心地告別這件東西嗎?」

林斯想了想,道:「是這樣。」

「那如果我把它記住,是不是就相當於還沒有丟掉它?」

林斯點頭:「如果回憶不會給你帶來痛苦的話。」

「那……」淩一的聲音低了下去,「我也會失去你嗎?」

「會。」林斯望著他的眼睛,「我已經不算年輕了,實驗室裡的各種輻射也讓我的身體不太好,死亡會在帶走你之前先帶走我。」

淩一怔怔望著他,眼中忽然蓄滿了淚水:「可是我不想……

他在醒來之後的這三年裡,一直在學習各種各樣的東西,到今天——他長大成人的這一天,終於認識了死亡。

眼淚簌簌落下,滑過那張漂亮的臉龐,林斯看著淩一,伸出手拭去了他的眼淚,然後在他額頭上輕輕吻了一下:「但是在那之前,如果你不願意離開我,我會好好陪你。」

淩一點頭。

他不再說話了,拉住林斯的手,一起回了房間。

此後,飛船上的事情都在日復一日地平穩進展,神經元晶片專案在蘇汀的帶領下,進行得十分順利,第一區的反物質武器在偷偷借走了唐甯和林斯後也頗有成功的端倪。

陳夫人成功說服了元帥,使他也認同了派出船隊探索其它星球的計畫,並且,這個說服的過程進行得非常順利。

當然了,這並不是因為元帥也對人類文明的發展充滿憂慮——他對這種擔憂嗤之以鼻。

事實上,元帥根本沒有往這個方面想過,當聽到夫人那個主意的時候,他哈哈一笑:「這不就是殖民嗎!我們以這裡為基地,探索別的可以居住的行星——最後我們甚至能發展成一個橫跨許多星球,甚至星系的大型國家!」

——好吧,雖然目的南轅北轍,但也算是達成了一致。

全民公決立刻進行,五分之四的人選擇了「同意」,方案通過,各項工作開始緊張地進行起來。

權衡利弊之後,第八區儲存的資料和第九區儲存的數萬具冷凍者的身體被轉移到了地面基地,清空後的第八區和第九區將被配備足夠的物資,攜帶最先進的探索工具,脫離遠航者,進行獨立航行。

它所搭載的人員還有待確定,唯一知道的是將以軍人為主,並不會帶上太多科研人員,科研的重心仍然放在「遠航者「上。

各項事宜順利進行的同時,神經元晶片和反物質武器專案先後宣佈完成。

這一天,元帥坐在第八區的總控室裡,林斯和蘭伯特先生陪著他。

第八區脫離了主體,飛向兩百光年外的隕石帶,他們要在那裡試驗反物質武器。

隕石帶是一種常見的天體現象。它的前身是小行星帶,這些小行星受到的恒星引力本來可以讓它們成為規律公轉的行星,但是不幸被附近的巨行星引力所干擾,開始在一定的區域內混亂運轉,頻繁地發生碰撞,每天都在製造著無數的隕石塊和宇宙塵埃。這樣的碰撞持續進行下去,小行星帶就會變得極端破碎,很少能見到完整的球狀行星,大都是大大小小的碎塊,於是便成為了隕石帶。

穿越渾濁的塵埃雲,混亂的隕石帶出現在了視野中,這種地方是航行事故的高發地帶,飛船很少踏足——但是今天不同了。

上校操作著他的骨骼,從接駁口出去,暴露在宇宙中。

骨骼的右臂上多出了一個漆黑的圓筒,這圓筒失去了金屬特有的光澤性,暗沉沉一片,簡直像是進行了滲碳處理,看起來非常危險。

上校緩緩抬起右臂,並且握緊了拳頭。

他胸口散發藍光的核聚變能量爐忽然一暗,然後變得分外明亮,似乎在無形之中蓄積了巨大的力量,然後——右臂上的微型曲率推進裝置以最大功率啟動,那漆黑的圓筒似乎波動了一下。

真空環境不能傳遞聲音,而圓筒的體積也不大,所以那一下波動非常難以察覺。

元帥看著恢復正常的能量爐和收回右臂的上校,皺了一下眉頭:「發射了?」

在他話音落下的那一刻,有什麼東西在隕石帶的深處炸開!

沒有聲音,沒有光芒,但是……觸目驚心!

遙遠的塵埃雲和隕石群裡,出現了一個點,一個虛無的點。然後,以這個點為中心,周圍的一切迅速湮滅——形體、能量徹底消失在現實世界中,它們原本還在那裡存在著,下一刻,那個地方就變成了什麼都沒有的真空。

反物質武器炸開的那個點就像圓心,它周圍是一個巨大的空洞——僅僅在肉眼不能捕捉的一瞬間,空洞誕生了。

這個空洞的直徑,如果以千米為單位,恐怕不得不用科學計數法來表示。

也就是說,只要一枚反物質□□,就能使他們居住的行星化為烏有。

……很好。」元帥吐出一口氣,點頭:「你們很厲害。」

元帥很少這樣真心實意地誇獎別人。

但是誰都不意外,因為這項成果實在是太驚人了。

「必須嚴格保密!」元帥話鋒一轉,「對實驗的參與人員也是這樣,今天的實驗成果,公佈的時候,至少要把資料縮小一百倍!」

蘭伯特先生點了點頭,他也知道,這東西太危險了,萬一被心懷不軌的人拿到,對著遠航者用上那麼一下——後果不堪設想。

所幸今天只有他們三個人在場,資料可以盡情造假,而且,這東西也不是所有人都能操作的。

「只有骨骼才有裝配條件?」元帥再次確認。

「是的,」蘭伯特先生道,「裝置的密度太大了,普通人根本拿不動它。」

林斯開口:「除了裝備在骨骼上,也可以加入到飛船的武器系統中。」

「我考慮一下,」元帥道,「你們對它的用途有什麼看法?」

「首先可以用於航行,」蘭伯特先生道,「我們遇到惡劣的航行環境時,可以直接摧毀它,創造安全的絕對真空。這樣,我們幾乎不用害怕航行事故了。」

元帥點了點頭。

林斯道:「理論上,我們也不再懼怕可能存在的比我們更加高級的外星文明,在我們都持有反物質武器的前提下,誰都不會選擇向對方發起攻擊。」

「如果他們還有更高級的武器呢?」元帥問。

「不可能比反物質武器更加高級,」蘭伯特先生替林斯回答道,「物理是有極限的,他們可能持有一些在近距離戰鬥中更有威力的武器,我們打不過,但是如果我們非要引爆一個反物質□□進行自殺式反抗,他們也沒有辦法,只能和我們一起湮滅。」

元帥沉思了一會兒,再次點了點頭。

「但是,首先,我們必須得保證安全……」元帥說著,把目光投向了林斯。

林斯知道,元帥又想起了晶片的事情。

在之前,元帥就已經非要在晶片中植入控制程式了,現在骨骼具備了裝配反物質武器的條件,必定引起了元帥更深的忌憚——一個經驗豐富的獵手,在拿到一杆火力強大的□□後,首先想到的一定不是如何使用它,而是怎樣防止它走火。

林斯並非不能理解元帥的心情,他主動做出了讓步:「我可以在骨骼的控制系統中加入指令,當出現異常操作的時候,整個骨骼將徹底癱瘓。」

「不行,」元帥拒絕得非常乾脆:「控制系統裡的指令,只需要一個厲害的駭客就能被更改!」

「讓唐寧來寫程式,不可能有駭客比他厲害。」林斯道。

「現在沒有,以後呢?一百年後呢?」元帥道,「只有植入晶片!骨骼通過晶片來操作,但凡是使用骨骼的人腦子裡都有晶片,取出來之後就不能使用骨骼!只有這樣才最保險!除非有人能給自己再開一次顱把晶片的程式更改掉,但是這種大動作一定會被提前發現!」

元帥看著林斯:「我知道你還是不同意,但我可以退一步……晶片放出的電流可以不把人殺死,而是讓他暫時昏迷,這個度,我可以交給你來把握!否則,不論骨骼有多麼大的威力,能創造多少價值,我都不會允許他們投入使用!」

林斯閉了閉眼,像是在做什麼抉擇,再睜開時,神情冷靜:「可以,但我還有要求。」

元帥:「你說。」

「要實現這樣的功能,晶片必然要通過一個體外終端來控制,」林斯道,「這個控制器的許可權,必須是你和陳夫人同時持有,只有你們兩個人同時操作,命令才會被執行。」

「這個要求也算合理。」元帥道。

「然後,我請求對他們保密,我不想讓他們知道,自己的生命因為一些理由可以被人隨意控制。」

元帥思考了一會兒,點頭:「也可以。如果你沒有什麼別的意見,就立刻交給第五區去設計製造。」

林斯有些疲憊地按了按眉心:「沒有了。」


40章 周而復始(2

林斯不再說話了,元帥也沉默了一會兒,最後道:「回去吧。」

露西亞接受指令,飛船平穩回航,逐漸遠離塵埃中那個被反物質武器湮滅的巨大空洞。

過一會兒,蘭伯特先生去找上校交流一些使用上的問題,也離開了總控室。

元帥望著窗外,開口:「我還是不能理解你堅持不同意的原因。」

「我只是覺得我們應該有一個底線。」

「之前你們也是這麼說,」元帥道,」十幾年前飛船上另一批科學家已經研究出了那個……人體zu織和機械融合的方法,完全用不著另外再開一個什麼神經元晶片專案,但也是在一次討論上被否決了。」

林斯:「我不知道那個。」

元帥:「那時候你還沒被解凍。」

「人體組織?」林斯想了一下:「是用活人的組織嗎?」

「第九區冷凍的人體,有時候會死掉,」元帥道,「我看過那個實驗的計畫書,如果把一些組織和機械融合,會有一些很神奇的效果。最後那批人也做出了成果,可惜被太多人反對了,最後還是沒有投入使用。」

「如果是我,也會反對。「林斯道,」這種技術如果發展下去,最後會遇到很大的倫理的問題。」

元帥冷笑一聲:「難道你的基因改造項目就不會嗎?」

「我不認為它們兩個的性質是一樣的,」林斯道,「您似乎對那個專案被擱置感到很遺憾,但卻一直堅決反對我的基因改造項目。」

「我也不認為它們兩個性質一樣,你的改造體越來越多以後,他們會結成團體,甚至如果有人帶頭,就會滋生出分裂主義,但是我們能隨意控制機械,不管它裡面含不含有人體組織。」元帥冷冰冰道。

他們兩個之間的氣氛剛剛緩和了那麼幾分鐘,現在立刻又劍拔弩張起來。

但是他們兩個好像都懶得就「limitless」的性質爭辯了——這種爭辯從來得不到結果,而是轉向了冷嘲熱粉。

「您一邊希望自己的軍隊進步,一邊又因為猜疑而拒絕他們的進步,」林斯蹙眉,淡淡道,「有時我覺得您自相矛盾,而這種自相矛盾一定有什麼不可告人的原因。」

「你也該去找心理醫生。」元帥冷淡回應。

林斯眯起眼睛看著元帥。

對於飛船上潛在的危險,元帥一定是有所防備的,但是為什麼唯獨對自己的軍人如此戒備?

是因為他認為危險從第三區來嗎?為什麼?

但是如果真是這樣,自己從元帥這裡也不會得到任何資訊——軍方一貫堅守秘密。

他話鋒一轉,來到了一個另元帥意想不到的問題上。

「元帥先生,我一直有一個疑惑,」林斯道,「淩一為什麼會出現在飛船上?」

元帥深深看了他一眼,然後道:「淩寧主動要求下飛船去陪自己的妻子,將空出來的那個名額給了他們的兒子。我們的友情持續了二十多年,我不可能拒絕。」

「淩先生和葉瑟琳一共空出了兩個名額,」林斯語氣平淡,但又帶有一絲咄咄逼人的意味,「可是淩靜沒有來。」

「起飛時間緊迫!我們能找到淩一併把他帶上飛船已經是盡力了,」元帥聲音提高了一點:「而且,你以為你的名額是憑空得來的嗎?」

「我認為是,」林斯直視著元帥,絲毫不退讓,「難道我是主動走上飛船的嗎?」

「你到底到什麼時候才能想明白,什麼叫做以大局為重?」元帥的語氣近乎於嚴厲。

「我永遠都不會想明白,」林斯的胸口起伏了一下,「那時候,地球上還有五億人活著,到底什麼才叫以大局為重?」

「即使我們挺過了這次災難,地球也不是一個人類能生存的地方了,我們必須離開!」元帥道。

「我們現在居住的行星也不適合人類生存,為什麼你不主張離開?」林斯道:「——所以,你一直在自相矛盾,面對著兩種相似的情況,卻是兩種不同的態度,這很奇怪。」

他頓了頓,繼續道:「我不知道你們的決定是對是錯……我只是不能接受,明明知道疫苗很快就能完成,為什麼不能在地球上多留一會兒?為什麼連希望都不給地球留下?我知道那天的蟲洞活動非常適合躍遷,但是……

他的聲音已經不像最初那樣咄咄逼人,而是低了一些,甚至出現了短暫的失語,過一會兒才接上:「……再等幾年,很難嗎?」

他看著元帥的眼睛,再次問出了這句話。

這一刻,在元帥的眼裡,他看見了自己的影像,這影像與遠航者起飛之際時的那個年輕醫生重疊。

多年之後,他仍像那時候一樣,不能原諒這座飛船,也無法原諒自己。

而這個問題,也再一次沒有得到正面的回答。

元帥的嘴唇動了動,最後卻只說出一句:「當時的情況非常複雜,我們確實沒有做出最完美的抉擇。」

林斯搖了搖頭:「你們一直有所隱瞞,還有什麼東西是我不知道的?」

元帥沒有回答,只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好休息。」

**

淩一、斯維娜、阿德萊德和幾個機械師一起,正在玩德克薩斯撲克,從第一區回來的唐寧難得也加入到了裡面。□□起源於數百年前的美國西部,是一種非常考驗參與者的心理素質和統籌能力,很難靠概率計算和數學模型來獲勝的棋牌遊戲,但儘管如此,也還是唐寧的贏面大一些。阿德萊德次之,心理醫生所掌握的專業知識在這種娛樂上畢竟有一些用處。

於是,推開門進來的鄭舒,繼上次看到了大型打架鬥毆現場後,又看到了大型線下賭博現場。

鄭舒:「……

他也上桌了。

「以身作則!老大,你的以身作則呢!」機械師叫道。

「我認為有必要讓你們體驗一下,這些遊戲可以有多麼不愉快,」鄭舒的微笑讓他們有點兒毛骨悚然,「然後,你們就會專心工作。」

鄭舒的話是對的。

幾輪下來,池裡一大半的籌碼不知怎麼都贏到了鄭舒手裡。

阿德萊德連續棄了三次牌,歎了口氣:「我們年輕的時候什麼都玩過一點,也玩這個,鄭哥在這種東西上就從來沒有輸過。」

淩一很好奇:「林斯也玩嗎?」

「也玩,」阿德萊德回答他,「但是他從來不下場。」

淩一:「那是怎麼玩?」

阿德萊德剛想回答,門再次被推開,這次是林斯回來了。

他看見了房間裡的景象,又仔細看了看牌池裡的籌碼。

No-limit?」他微微挑一下眉,「你們很會玩啊。」

「快來。」阿德萊德興奮地向他招了了招手。

林斯嗯了一聲,曲起指節在燈光的開關上敲了三下,房間的光照立刻降下了三個度,變得略微昏暗。

他走到上一局輸得最慘所以被推出去當荷官的機械師身邊,淡淡道:「我來發牌。」

機械師如蒙大赦,愉快地坐回了牌池邊。

昏暗的光線使得林斯的白襯衫沾染了一些曖昧不清的色澤,腕上銀色手環的反光也使這種感覺增色不少,但他仍是慣常的面無表情,氣質冷淡,只有手上的動作使人眼花繚亂。

淩一看著林斯那十根漂亮的手指優雅又遊刃有餘地洗著牌,眼睛又移不開了。

阿德萊德在半明半暗的環境中愜意地靠在座椅的靠背上:「就是這種感覺——有林斯在洗牌的時候,你簡直像是坐在拉斯維加斯最高級的賭場上,隨時都能一擲千金。」

林斯:「所以你們的賭注是什麼?」

「甜味劑。」事實上並沒有金可以擲的阿德萊德頓時沒了底氣。

第二區最新造出來的——讓營養劑變得好喝的一些粉末,分為葡萄味、番茄味……諸如此類。

因為營養劑實在太過難喝,這種東西還是很搶手的。

「所以,老大你讓讓我們嘛,」年輕的機械師嚷嚷道,「你要那麼多甜味劑做什麼?」

鄭舒想了想:「我可以給唐寧喝……我記得你喜歡草莓?」

唐寧沒有說話。

穿紅色公主裙的人工智慧小薇薇安不知道從哪裡冒了出來,說:「唐寧喜歡葡萄!」

鄭舒略帶歉意地笑了一下:「那就是我記錯了。」

阿德萊德機智地岔開了話題,看似不經意地問道:「淩淩喜歡什麼味道的?」

「我不知道誒……」淩一想了想,道,「它們都很好吃。」

「你簡直太好養了,不挑食的小寶貝。」阿德萊德讚美淩一。

斯維娜插話:「但是淩淩剛才輸掉了不少,林,你恐怕要教他怎樣才能打出一手好牌了。」

「唔,」 林斯淡淡道,「他輸也沒關係,甜味劑我的實驗室就可以製造,什麼味道都可以。」

「原來是這樣的嗎!」斯維娜嫉妒地叫了一聲。

淩一只是笑,不說話。

——所以,只要有林斯在,他是什麼都不用怕的。

林斯看了看淩一眼裡明亮的笑意,似笑非笑。

阿德萊德的目光在林斯和淩一之間轉來轉去,饒有興趣地「嘖」了一聲。


41章 周而復始(3

反物質武器專案宣告成功結題,即使是經過刻意削減的數值也引起了人們的驚歎,第三區把一百枚小型反物質彈和十枚大型反物質彈封存進了武器庫中,設置了最高級別的許可權,只有他和陳夫人同時操作才能開啟。

這個項目結束後,飛船上資源緊缺的狀況得到了緩解,第五區能申請到的金屬材料大大增多了,新一批骨骼被製造出來——由植入腦內的神經元晶片操作的骨骼。

鄭舒把一個銀白色的低溫小金屬箱放在了林斯的面前。

林斯立刻意識到了這裡面是什麼。

他打開箱子,寒氣撲面而來,分層的金屬格裡整整齊齊擺著一百枚微型電擊片,每枚有兩毫米寬,特殊的材質可以讓它立刻吸附在晶片的生物金屬上,與它融為一體。

林斯看了它們一眼,有些不舒服,合上蓋子,推到了一邊。

鄭舒看到他的動作,無奈地笑了笑:「你要的效果我試了,致昏迷的話,最少也是一個小時,不能再弱了,理論上對人腦不會有太大影響。」

林斯問:「元帥通過了嗎?」

「通過了。」鄭舒溫和道:「只有我和唐寧知道這件事,他寫的那套控制程式我也看過了,絕對不會出現誤判事故,等下發給你看。」

林斯「嗯」了一聲。

電擊只會在兩種情況下被觸發——元帥和陳夫人同時按下按鈕,或者程式判定這套骨骼接下來的動作會給飛船造成毀滅性損傷,而且電擊並不致命,比起元帥最初的設想,這個結果算是可以接受。

林斯從牆格裡取出一個大了一點兒的低溫箱和工具箱,在實驗台的低倍顯微鏡下嵌合晶片與電擊片。

鄭舒問他:「這個項目完了之後要做什麼?」

「還沒有計劃,」林斯回答他,「幫忙看一些下面的小項目。」

「沒有計劃?」鄭舒有點疑惑,略帶些戲謔地道:「這麼多年了,我還沒見過林博士沒有計劃的時候。」

「我可能不會在飛船上待很久。」林斯道。

鄭舒立刻敏銳地察覺到了什麼:「你要出去?」

「元帥的意思是limitless全員都會被派出去航行,我打算和他打申請,和limitless一起去。」他回答道。

再次遠航已經正式被提上議程了,只要等到第八區和第九區的基礎設備安裝完成,新的飛船久會再次揚帆遠航。元帥甚至已經給第八區和第九區組合成的新飛船起了一個富有氣勢的名字「遠征者」。

「遠征者上幾乎沒有科研環境,」鄭舒皺眉,「怎麼想到要去那裡?」

「陪淩一吧,」林斯想了一會兒,回答道,「他離不開我。」

鄭舒無奈地笑了一下:「你比葉瑟琳還會寵孩子。」

林斯淡淡笑了一下,繼續手上的工作。

但他也在想鄭舒的話。

——自己的決定確實做得有些輕率,但是在知道limitless全體都被編入了「遠征者」後,第一個念頭就是它,沒有一點猶豫。

好像確實有點寵孩子過頭,但是如果自己留在遠航者上……也沒有什麼有意義的事情可以做。

鄭舒和他交接完畢,很快就離開了——勘探和開發行星的那些機械裝置大都是第五區在負責,所以雖然骨骼已經差不多研發完畢,連平時事情最多的林斯都閑了下來,他也還是很忙。

晶片全部準備好之後,就要開始植入了。

簡易的手術裝置出現在了訓練場上,一群人興奮地簇過來——每天插好幾次探針是一件很痛苦的事,他們對晶片實在是期待已久了。

晶片的植入程式看似簡單,實際需要非常複雜的操作,不過還好有微型機器人輔助完成,簡單了許多。

智慧模型會根據每個人身體資料的不同計算出最合適的切口位置,然後晶片被從後頸皮膚切口處放進去,由納米機器人引導,逐漸進入小腦神經中樞處,建立連接。生物金屬對人體組織的親和力非常強,能與這些人的小腦和諧共存一輩子那麼久的時間。

——植入晶片只需要在後頸開一道一釐米長的切口,而想要把它取出來,就只有開顱能夠做到了,所以元帥才不擔心有人能中途對晶片做手腳。

淩一有點害怕在後頸上割口子,貓兒一樣,坐在一台骨骼的肩膀上暗中觀察這邊,直到最後一個人的晶片也植入成功了才跳下來,蹭到林斯身邊。

林斯「啪」一下合上低溫金屬箱的蓋子,設好密碼鎖:「這位同學,你遲到了。」

斯維娜撲哧一聲笑出來,也不急著試骨骼了,只看著這邊。


42章 周而復始(4

「???」淩一睜大了眼睛。

他只是等到最後一個而已!怎麼就遲到了!

但林斯卻真的收起了低溫箱,不鹹不淡道:「這次不懲罰你,下次要記得。」

淩一:「???」

那雙漂亮的眼睛立刻泛上了水光。

林斯輕輕笑了一下。

已經三年過去了,這小傢伙還是那麼不禁逗,一旦被自己捉弄,連還嘴也不會,立刻委屈成要哭不哭的樣子。

不過幸好林斯的良心尚存那麼微不足道的一丁點兒,不會逗他太長時間。

「本來就沒有你的份,」林斯摘下透明手套,」小孩子的大腦還在發育,會被晶片影響。」

淩一不接受這個說辭:「我已經成年了!」

林斯站起來,抬手扣住了淩一的下巴,抬起來,端詳了起來。

尚屬於少年的下頜線條圓潤可愛,微微溫熱的肌膚非常柔軟。

「按照年齡來說,確實是成年了,」林斯看著淩一的眼睛,與他離得很近,慢條斯理說,「但是事實上,你連變聲期都還沒到。這位同學,你遲到的有點久了。」

淩一瞪了他一眼,扭開頭,耳朵尖又紅了。

——林斯怎麼能這麼討厭!

等到他徹底長大了,一定要把林斯欺負自己的都欺負回去!

可是掙開了之後,林斯就收回了手,沒有繼續來欺負他,好像還有點兒走神,淩一又覺得有點失落。

他有些不情不願地「喂」了一聲。

嗓音是溫溫潤潤的清軟,帶一點糯糯的尾音。

林斯在想關於淩一的事情。他之前的檢查結果林斯已經看了,淩一的身體沒有什麼異常,只是激素水準還停留在少年期。

——純粹是發育的晚。

這應該還是要由那次意外變異來背鍋,但是林斯也沒有研究出其中的原理,只能先等著。

而且,淩一的各種組織的形態居然還在緩慢變化,連腦組織也是,如果類比成一套程式,那麼別人的程式一直是那個樣子,而他身體的那套程式仍然在持續不斷地自我優化。

這下連林斯自己都忍不住想把這只貓仔綁在解剖臺上仔細研究了。

他聽見了那聲「喂」,把目光移回淩一身上:「等你徹底發育好再考慮晶片的事情……可能還要等兩三年,先用探針骨骼。」

淩一聽到真的還要接著再用探針骨骼,十分絕望:「我還要被紮好多針!」

「骨骼的調試已經完成了,你可以選擇不要骨骼。」林斯坐了回去。

「那我會很弱的!」淩一垂死掙扎。

「這個理由不能讓我信服,我覺得你可能已經不需要骨骼了。」林斯邊在要遞交給元帥的表格上寫著什麼,邊淡淡道,「據我所知,我不在的時候,你曾經不止一次玩過空手和上校先生的骨骼對打的危險遊戲,我想找你們兩個的事情已經很久了。」

淩一的氣焰頓時滅了,目光遊移。

正在適應晶片骨骼的上校聽到這句「我想找你們兩個的事情已經很久了」,後背發毛。

——開玩笑,林斯再找淩一的事情能找到哪裡去?還不是按著揉幾下就又滾到一起去了?

他才是真的危險!

不就是趁著沒有人在想試試小淩一的極限嗎,而且他也沒有贏!

林斯扶了扶鼻樑上的細銀邊眼鏡,面無表情看了上校那邊一眼。

只見上校那威武帥氣的黑色機械人迅速矮了下來,動作靈活迅速,大蜘蛛一樣貼著地爬走了,到了林斯看不到的另一邊。

幾個機械師對視一眼,決定以後要再謹慎小心一點兒,絕對不能招惹傳說中的巫師大人。

淩一底氣不足地哼了一聲:「我雖然也沒有贏,但是沒有受傷……

林斯收起文件,道:「我並不是不支持你進行這類挑戰,但你應該在進行精確的風險評估後再決定要不要嘗試這種事情,這種評估很容易,只需要問一下露西亞。」

「我知道啦,」淩一乖乖點了一下頭,然後又道,「但是我那時候感覺是安全的,我的感覺很准啦。」

林斯「嗯」了一聲,淡淡道:「如果有一天機械的判斷結果和你的直覺相反呢?」

淩一認真地想了想。

「我的感覺還沒有出過錯。」他最後道。

林斯道:「但是機械也沒有出過錯。」

淩一搖了搖頭,有點苦惱。

「去訓練吧,以後再說。」林斯道。

淩一點頭。

林斯把文件準備好,打算去交給元帥。

淩一的直覺一貫非常敏銳且準確,因此,他一貫非常相信它……所以他才突然想到了這個問題,但是未來這種情況發生的可能性非常低,他就沒有在這個問題上糾結。

正走在第三區的走廊上,他的手環卻突然傳來了陳夫人的通訊。

「林,可以到我這裡來一下嗎?」

林斯不知道陳夫人所為何事,但他還是很快把檔遞上,折去了第一區。

陳夫人坐在辦公桌後,對著進來的林斯微笑了一下:「最近怎麼樣?」

「還好。」林斯的回答非常平淡。

「你和元帥的關係好像緩和了一些,」陳夫人微笑道,「晶片的事情,我也同樣不太願意接受,但你們兩個彼此都做出了讓步,沒有出現更大的分歧,讓我感到很高興。」

林斯道:「讓你擔心了。」

陳夫人:「最近讓我擔心的事情並不是這一件。」

林斯:「是什麼?」

陳夫人的笑容斂去了一些,看著他的眼睛:「林,你決定要跟著遠征者一起去探索遠星了?」

陳夫人竟然知道得那麼快,這讓林斯有點意外,但他面上並沒有表現出什麼,語氣平靜:「是的。」

陳夫人道:「你經過鄭重的考慮了嗎?」

她這樣一問,雖然沒有表示明確的反對,但必定是不支持的。

而林斯偏偏並沒有進行「鄭重的考慮」,這在他身上是罕見的。

「我們並不打算給遠征者配備高級科研人員和設備,」陳夫人緩緩道,「探測和航行中的很多需要決策的事情,露西亞已經可以獨立完成了,而且遠征者的重心是在勘測上,你能起到的作用並不大。而且,即使你在飛船上,也無法組織起一個高效率的科研團隊來,幾乎不可能有任何建樹——遠征者的第一次航行範圍已經確定了,至少為期十年。」

她看著林斯的眼睛:「你還非常年輕,一個科學工作者最富有創造力和精力,最出成果的十年,如果選擇在遠征者上度過,對你自己,還有整個飛船都是巨大的損失,所以我建議你權衡利弊,再仔細斟酌一下自己的決定。」


43章 周而復始(5

陳夫人認為林斯不該離開遠航者。

她的意思很明確,這十年的時光對一個科研工作者來說極其寶貴,如果留在遠航者,林斯完全可以做出不遜於「limitless」的成果來。

「我的精力會花在幫助遠征者勘探新星球上,」林斯道,」它的意義並不比科研小。」

「但是露西亞可以代替,」陳夫人道,「而且,星際探索從來都存在犧牲,即使是在遠航者的征程中,也有近百名科研者死在了環境惡劣的星球上。」

「你不能犧牲,」她的語氣嚴厲了一些:「你,唐甯,鄭舒,各個區域的核心人員——你們這一批人尤其不能犧牲,你們的天賦萬里挑一,在地球上最頂級的學校畢業,當時的社會規則所能提供的最大額度的教育和資源成就了你們這些人——而我們已經沒有了這個環境,我們的新一代再也不可能有你們這些人的品質了。」

「我們的人和資源一樣,用掉多少,就少掉多少,」陳夫人歎了口氣:「如果你在外面出了事情,讓我去哪裡再找一個和你差不多水準的人?」

**

淩一在寫日記。

他自從上次和林斯說過那個熱力學第二定律的事情後,就開始寫日記了。

——淩一覺得,這樣能讓那些害怕忘記的事情保存下來。

「今天被林斯發現前幾天不穿骨骼和上校打架玩的事情了,林斯不高興。」

「林斯問我,自己的直覺和機器的推測不一樣的時候,要怎麼選。我還是想選自己的直覺,因為唐寧寫的程式有時候也會有bug。」

他寫完這兩句,開始托著下巴想,今天還有什麼可寫的事情。

——好像沒有了。

於是他又寫下一行:「林斯還沒有回來,想他。」之後就合上了紙質的日記本。

做完這些,又沒了事情,他背了幾個化學方程式後,打算去找唐寧問幾道數學題。

學完傅立葉級數之後開始學多元積分,那個東西很煩的。

他走出訓練場,熟門熟路地在幾道走廊裡拐著彎,走到了唐甯平時在的實驗室。

唐甯的實驗室和鄭舒的辦公室都在這條走廊的盡頭,是對門,工作時間裡,門都是虛掩著的。

鄭舒的實驗室裡傳來了女人的聲音,好像是別的區的人,在交代一些工作上的事情,交代完,又進行了一些生活上的閒聊。

鄭舒很受女士們的歡迎,這種歡迎和淩一所受的不一樣——夫人們看淩一就像在看自己的孩子,對待時鄭舒則帶有一些若有若無的曖昧,他這種優雅、富有風度的男人在飛船上可不多見。

此時,鄭舒對裡面那位女性的態度也非常體貼又得體,使人很輕易便能心生好感。

而同時,唐寧的房間裡傳來的則是智腦主機運行的嗡嗡聲和紙筆摩擦的沙沙聲,顯然實驗室裡只有他一個人。

淩一知道這時候不能打擾唐寧,於是沒有敲門,輕輕走了進去——他要是想不發出一點兒聲音,那麼普通人是真的察覺不到的。

走進去,他看見唐寧在電腦前演算著什麼東西——至於到底是什麼,這就遠遠不是淩一現在的數學水準能體會到的了。

薇薇安坐在唐寧旁邊,看見淩一進來,豎起食指放在嘴唇前,示意他噤聲。

淩一對她眨了眨眼睛,穿過全息投影,坐到了薇薇安所在的椅子上。薇薇安很快領會了他的意思,甜甜地笑了一下,改變姿勢,坐在淩一的腿上,纖細的胳膊環住他的脖子,愜意地眯了眯眼睛。

等到唐寧的計算過程寫滿了一張又一張紙,終於得出來一串結果,然後雙手迅速在鍵盤上敲擊,寫了大概幾百行程式後,他的注意力才稍微不那麼集中了一點兒,看見了就在自己旁邊坐著的淩一。

「你寫完啦?」淩一問。

唐寧「嗯」了一聲:「我在優化露西亞。」

「露西亞不是已經很厲害了嗎?」淩一問。

「她會跟著遠征者去遠星,」唐寧說,「我接到的通知是遠征者只配備一批機械師負責維護她,她要接管飛船上的所有設備和維生系統。」

淩一點了點頭:「露西亞好厲害。」

「還沒有達到預期,」唐寧淡淡道,「她有自主學習系統,跟著你們去遠星後,會學到很多東西,未來可能她一個人控制飛船,就能完成所有探索任務。」

淩一眨了眨眼睛,消化了一下這個資訊,覺得編出露西亞核心程式的唐寧實在是一個很神奇的人。

薇薇安聽到唐寧在說露西亞的好,頓時又不高興了,頭上飄出了一片烏雲,淅淅瀝瀝地下著雨:「露西亞哪裡都比薇薇安厲害呢。」

唐寧的語氣非常平淡:「我不喜歡露西亞。」

烏雲立刻沒有了,變成一片白雲。

淩一觀察著他們兩個的互動。

唐寧說不喜歡露西亞,那就是真的不喜歡,而不是為了安慰薇薇安——他對人的各種情緒感知都有些遲鈍,更別提會去安慰人了。

是因為露西亞自己給自己設定了形象嗎?淩一知道唐寧非常不喜歡那些脫離他掌控的事情,他到現在都沒有給露西亞載入感情系統。

他並沒有在這個問題上糾結下去,因為人的喜好總是很奇怪,外人不能理解,就好像鄭舒對別人都那麼好,卻唯獨對唐寧很冷漠……這個世界上有很多並不美好的事情。

唐寧問他:「有事情嗎?」

淩一點了點頭,把之前不會做的幾道題拿出來。

他要是問林斯問題,就會被林斯逗,所以更喜歡問唐寧。

——唐甯就從來不會嫌棄他腦子不好使,因為在唐寧眼裡除了他自己和林斯,所有人的腦子都不好使。

問完了題,淩一在旁邊的桌子上接著學數學,唐寧接著寫程式,薇薇安托腮看著他們,氣氛一時間非常和諧。

等把今天的內容看完,淩一拿出日記本,繼續記錄今天都發生了什麼。

「今天去問了唐寧數學題,唐寧很厲害,露西亞也很厲害,薇薇安很可愛。」

「但是如果有一天露西亞真的像唐寧說的那樣,可以自己一個人去完成遠星探測的任務,她會不會很孤單呢?」

**

林斯走出陳夫人的辦公室,微微擰了一下眉,有些煩躁。

即將走到第六區的時候,通訊又響了起來,這次是瑟斯,要申請一樣危險等級很高的試劑。

他們現在在做一個強腐蝕的溶劑,如果成功,可以快速分解和提取金屬,提高機械製造的效率。

林斯回到自己的辦公室,瑟斯已經在房間等著了,拿著一張申請表格。

林斯隨口問了幾句專案進度,在申請表上簽了名字,傳給第二區存檔,然後帶瑟斯走進了一間儲放室。

這間儲放室位於整個第六區的最下層,有著最嚴密的安保和防護措施,存放的全是一些危險試劑和樣本。

門打開後,乾燥低溫的氣體撲面而來,因為有些特殊藥劑不能見到強光,所以儲放室中非常昏暗。這裡排列著高到天花板的金屬架,格子裡放著各種各樣的試劑和藥品,大多數的標籤上都貼了一個骷髏頭。

牆壁上也鑲嵌著格子,放著一些危險等級更高的東西,它們都被支架牢牢固定住,以防摔落。

瑟斯打著冷光手電筒,在架子間走動,按照索引尋找著自己需要的試劑。

手電筒的白光在試管架中穿梭,在地面投下一豎條一豎條連綿不絕的影子。

林斯也沒有出聲,仿佛房間裡只有自己一個人一樣,瑟斯感覺有些陰森,不由得加快了腳步。

他走到試劑所在的區域,正準備仔細找,忽然聽見林斯一聲:「停下。」

瑟斯還沒有反應過來,就聽到林斯的腳步聲——他走到了自己旁邊。

有些快,不像林斯平時的步伐。

瑟斯手中的冷光手電筒被林斯拿過去,照向了白色的天花板。

天花板和牆壁的交界處,是一排十幾根黑色的超聲波震盪管。

清潔,殺菌,監控狀態……很多事情,都可以通過這一排超聲波管來完成。

而林斯所照向的地方,有兩條細而長的黑管,方向被改變了。

它們原本應該整齊地水準排列,此時,那兩個管卻一個左斜,一個右斜,形成了一個沒有閉合的V字,這場景顯得突兀且奇異。

……這樣的話,它們發出的兩道聲波一定會在某個方向相遇。

瑟斯正想著,就聽林斯冰冷的聲音快速道:「露西亞,記錄。」

無處不在的露西亞接到指令,機械女聲平淡道:「已拍照。」

「切斷能源。」

「已切斷。」

房間一下子徹底黑暗,只剩手電筒光。

冷白的手電筒光從超聲波管移開,向它對著的那一邊照去。

那是牆壁上的一個被特殊玻璃密封的格子,放著一根試管——顏色非常奇異,是淡肉色,像是膠狀物。

標籤上寫著「Berlin-III」。

——那是柏林病毒的樣本!

如果……兩根超聲波震盪管以特殊的頻率被激發,引起共振,玻璃碎裂,那——

瑟斯睜大了眼睛,渾身汗毛直豎。

林斯快步上前,指紋解鎖,打開格子,卸載支架取下試管,放進了瑟斯原本拿來放試劑的低溫密碼箱裡,緊緊扣上。

做完這些,他迅速調出通訊手環的光屏,撥通通訊。

「元帥,這裡是第六區,出事了。」


44章 周而復始(6

元帥接到消息,瞭解了事情後,立刻趕到了第六區。

看到林斯手中的手電筒光照亮的那兩根傾斜的超聲波管時,他的臉色一下子沉了下來:「查清楚!」

如果瑟斯沒有申請這個藥劑,如果林斯的觀察力遲鈍一點——那麼這兩根震盪管根本不會被人發現,高頻聲波隨時都可能激發出來,在試管前相遇,將它擊碎。

到那時候,柏林病毒捲土重來,又是一場災難。

元帥簡直不知道是該質疑竟然有人能在所有人都沒有察覺的情況下移動這種級別的實驗室設備,還是該責怪林斯竟然還保留著柏林病毒的樣本。

「直到現在,柏林病毒都是一例具備很高科研價值的基因變異,所以我把它保存了起來,就像地球上以前的實驗室中保存的海拉細胞一樣。」林斯面無表情回答元帥的質疑。

「什麼海拉細胞?」元帥煩躁地問了一句。

「從一位名叫海拉的女士身上取下的可以無限增殖的特殊癌細胞樣本,」林斯回答,「直接為整個現代基因學和病毒學奠基,有人認為我們可以從海拉細胞中找到永生的機會。」

「難道你還想用柏林病毒來讓人類永遠健康嗎?」元帥像是聽到了什麼天大的笑話一樣。

林斯沒有和元帥繼續這種註定沒有結果的爭論,他轉頭看著那兩根超聲波管:「從這裡加入了超聲波回饋探測系統到現在,這間儲放室都只有我能打開。」

元帥沉思了一會兒,道:「從升級設備的那一天開始,把所有的監控調出來!」

一場全面而隱秘的篩查開始了,五年的監控畫面,從房間內部,到走廊,全部被調了出來。

但是所有的監控鏡頭都是自上而下拍攝,處在天花板上的超聲波管是死角。

房間光線昏暗,只能看得清人影走動,但也夠了。

全部的畫面經過智慧系統抓取,把有人走動的畫面提取出來以供詳細分析。

但是所有的視頻過了一遍之後,並沒有人有機會觸碰到超聲波管,根本沒有人走近那邊。

「監控被人動過手腳?」這是元帥的第一反應。

「沒有人有這個許可權。」林斯道。

「駭客?」元帥皺起了眉,他對這些東西不甚瞭解,但也知道一個超級駭客能做出許多匪夷所思的事情。

「我先讓唐甯查一下飛船系統有沒有受到過入侵。」他道。

「還有一種可能,」林斯的眉頭微微蹙了起來,「有一段時間是監控的沉默時期。」

「沉默」這個詞,在這種語境下無端有些恐怖。

元帥深深皺起眉:「什麼時候?」

「那次黑洞事故,」林斯緩緩道,「從第六區脫離主體,系統失靈開始,到露西亞接管整座飛船,是一次沉默,之後為了節省能源,我們只留下了第一實驗室的維生系統,其它區域的監控和安保系統也都是暫停運轉的,這次沉默的時間更久。」

他說完這個假設,又道:「但是那時候飛船上除了我,就只有幾個解凍沒多久的小孩,他們沒有動機。」

元帥點頭:「除了這兩種可能呢?」

林斯搖了搖頭。

元帥思索一會兒:「先查系統。」

如果經過排查後,飛船的系統並沒有收到過協力廠商入侵,監控畫面沒有被修改過,那麼事情可能就發生在三年前那場黑洞事故裡。

為了防止某個萬分之一的可能,元帥在給唐寧發去通訊,要他排查這幾年來整個系統有沒有遭受入侵的痕跡後,又把相同的訊息發給了另外兩位程式方面的專業人員。

這樣一來,除非整個第五區集體叛變,都能得出正確的結論。

唐寧的訊息幾乎是立刻到了:「不可能。」

林斯無奈地笑了笑。

唐寧對自己的系統有絕對把握,要是有人說系統曾經遭受過入侵,而所有人都沒有察覺,這約等於在質疑他。

元帥看到林斯還有心情笑,瞪了他一眼:「現在嫌疑最大的就是你!」

林斯找了地方坐下,雙手交叉,望著陰影中那一排排危險試劑。

他們誰都沒有說話,只是在想著。

元帥說的沒錯,這件事情幾乎所有的線索都指向林斯。

假如監控沒有遭到過入侵,那麼幾乎可以確定,事情發生在黑洞事故中,監控的沉默時期裡,而儲放室這道門又只有林斯才能打開。

如果今天林斯沒有發現這件事,那麼等到病毒捲土重來,他根本沒有任何方法辯駁。

元帥顯然也非常清楚這件事,問:「你有什麼特殊的地方?」

林斯面無表情:「我擅長背鍋。」

元帥:「……

林斯問:「之前那些事故是怎麼回事?」

元帥和陳夫人都說過,之前飛船也出過幾次危急存亡的事故,所幸得到了及時的解決。

這些事故具體怎樣,林斯是不知道的,因為他是重點被懷疑對象,任何調查都非常隱蔽,不會讓他知道。

而現在,元帥又不知道因為什麼,對他放下了一部分成見,開始心平氣和地交流問題了。

整件事的荒謬之處就在於此,因為毫無證據與線索,甚至沒有動機與理由,你永遠無法知道,站在你面前的人是否已經背叛了飛船,只能靠主觀或者直覺的判斷去相信或是不相信。

「和這次差不多,都查不出線索,」元帥在他身邊坐下來,「第六區的引擎出過一次故障,第二區的營養液製造中有一次也被摻入了慢性化學毒劑,而你在故障前恰好去過引擎區,那一批營養液,用的是第六區提供的基因改造植物的方案,為了不浪費作物,把你提供的樣本也加入了原料中。」

「引擎區有監控,」林斯道,「而且我也不相信第二區做不好對原料的清潔。」

「確實沒有直接的證據,所以你沒有被逮捕。」元帥冷冷道,「但是你是我們能找到唯一有嫌疑的人。」

沒有線索,沒有證據,整件事情都透著一股詭異的氣息。

「我不知道他的目的是什麼,既要把矛頭指向我,又不會對我造成實質的傷害……其實即使這次病毒爆發,只要我沒有被感染,就能重做出疫苗來。」林斯望著那兩根超聲波管的方向,「飛船的自我保護系統十分嚴密,很難有機會一舉摧毀。在營養劑中投毒,製造引擎故障,還有病毒,那個人也許是想在飛船上製造一種恐慌的氛圍,引起逐漸的混亂,最後找到機會……他可能有反社會人格,我覺得可以讓阿德萊德幫忙分析一下。」

「還有另外一件事情。」

「嗯?」

「阿德萊德確實可以參與到調查中,但是誰都知道,你們的學生時代,是非常親密的室友。唐寧聲稱系統沒有被入侵過,但他也與你交往甚密,如果我們排查以前的引擎故障時,鄭舒也沒有發現問題的所在,而你又與他同樣是多年好友。如果你確實叛變了,那你完全可以組成一個陣營,你們互相掩蓋,足夠抹去任何線索……你雖然很少與人打交道,但通過僅有的幾個朋友,能左右很多事情,飛船上暫時只有你可以做到這種地步。」

元帥已經把話說到了這個份上,這樣想來,林斯何止是嫌疑人,簡直成了恐怖集團的首腦。

「所以呢?」林斯蹙了蹙眉,看向元帥:「您仍然不相信我?」

「問題不在於相不相信,」元帥道:「而是如果主謀不是你,那他就是在針對你……針對你能讓他獲得什麼?」

一個用來轉移視線的,長久的擋箭牌?

「他恐怕不想讓我跟隨遠征者出去。」林斯道。

「我同樣不贊同你出去,」元帥道,「萬一幕後主謀正是你,那你可能帶著遠征者和我們的寶貴資源在宇宙中一去不回了。」

林斯按了按眉心:「……好吧。」

他們又說了些線索,但是並沒有什麼頭緒,整件事情無頭無尾,只造成了一個結果。

「無論如何,你都不應該出去。」元帥的語氣很嚴肅。

「如果他利用我來轉移視線,那麼我留在這裡,也許會給他的行動提供方便。」

「沒錯,所以你也不能在飛船上繼續活動。」

林斯在一片昏暗中沉默著等著元帥的下文。

終於,元帥道:「你睡吧。」

他口中的「睡」,自然不是尋常的睡眠,而是在第九區冰棺中的沉眠。

房間裡很靜,只能聽得見呼吸聲。

很久之後,林斯的手環亮了起來。

是淩一的消息:「林斯,你什麼時候回來呀?」

螢幕光照亮了林斯的臉,他的手指停在光幕上,卻久久沒有點觸,像是不知道該回些什麼。


45章 周而復始(7)

淩一回房間的路上遇到了蘇汀,現在正和蘇汀在公共平臺聊天。

飛船上的娛樂項目十分稀缺,聊天是少有的幾種消遣之一。

「我們這些學生,多多少少都有些像葉瑟琳——她是那種很容易讓人被吸引的人,」蘇汀望向舷窗外的星空,眼睛裡透著光亮,「雖然我們現在很安全,很和平,有了很多不可思議的成就,但我還是想回到地球上那些和葉瑟琳在一起的日子。」

「我以前夢見過葉瑟琳,」淩一坐在蘇汀身旁,想到了很久很久之前,夢境裡那個讓他好好活下去的女人,對蘇汀道,「她在送我去一個地方,一個圓形的……

「那是安全區,」蘇汀回答他,」那時候病毒在城市裡傳播,各個城市都劃出了秘密的安全區,只有通過嚴格檢查,確認不攜帶病毒的人才能進入……但是柏林病毒的傳染性太強了,我們都知道,設置安全區也只是苟延殘喘,真正的希望從來都在疫苗上。」

淩一沒有再說話。

他完全不記得在地球上的事情,但是他知道,那場災難在所有人的心裡都是一段不能釋懷的慘痛回憶,而且,幾乎每個人都對此諱莫如深,他也只是因為上校不經意間說出,才知道有病毒這麼回事。

「可能你還不能理解,」蘇汀輕輕歎了口氣,「我有時候會覺得,遠航者強行帶著威爾金斯實驗室全部人員和研究成果離開,實在是自私過頭了。」

淩一想了想,對她道:「但是我們現在也只有遠航者了。」

「是啊,」蘇汀點了點頭,語氣活潑了一些,「雖然不太喜歡這座飛船,但還是努力工作,為飛船多做一些事情吧。」

他們把話題轉移開,又聊了一些其他別的事情——比如第二區宣佈對黑洞結構有了新的猜想,露西亞休眠了三個小時,好像又進行了新一輪的維護和升級。

時間已經漸漸到了往常要睡覺的時候,淩一起身給蘇汀倒了一杯熱水:「你該去睡覺啦。」

蘇汀托腮,看著他笑:「小寶貝這麼貼心的嗎?」

「我還要等一會,不知道等到什麼時候……」淩一看了看自己的通訊手環,林斯仍然沒有回他的消息。

「嗯。」蘇汀並沒有多問什麼,應了他,「你也早點休息。」

淩一點點頭。

蘇汀走後,偌大的銀白色平臺只剩下淩一一個人,四周非常寂靜,只有飛船運作時非常遙遠的、細微的嗡嗡聲。

這聲音無處不在,然而經常被人忽略,成為寂靜的一部分,只有淩一因為經常在地面生活而對它非常敏感。

有些時候,他甚至能聽出飛船的哪個部位開啟了大功率的儀器。

那一點像是漣漪一樣在整座飛船的電流網路裡輕輕激蕩一下,然後和周圍達到平衡,消失在平靜無波的水面裡。

他在桌前坐了一會兒,一手支腮,望著遙遠的星空出神。

林斯出去給元帥送檔之後一直沒回來,現在也沒有回消息,讓他有點兒心神不寧。

好像很多時候,他都像現在這樣,等著林斯回來。

——他有時也會想要長大一些,能和林斯一起,而不是這樣,一個人做著事情,或者無事可做。

假如讓自己來做元帥的話,肯定不會讓林斯被這麼多沒有意義的事務纏身的。

淩一望著遠處那片浩瀚的海洋,陷入一種遙遠的恍惚。

阿德萊德從走廊的盡頭路過,忍不住往這邊多看了一眼。

溫柔的恒星光照耀著銀白的平臺,中央坐著的那個生物美麗得好似虛假,若是這座飛船上有蝴蝶生存,那它們一定會成群翩躚而來,如同飛向整個春天最芬芳的那一枝花朵。

可惜飛船上並沒有除了人類之外的任何生物,但路過的心理醫生自認為自己欣賞美麗的本事與蝴蝶相較並不遜色。

他遠遠看了一會,用一種剝皮拆骨的目光得出結論,這個美麗的小東西此時正陷入憂鬱當中。

這種憂鬱值得警惕,因為一個孩子長大的過程中會遇到很多問題——而飛船上並不是一個適合幼崽的環境。

不論是在這裡還是在地面,時間以液態流動,每天的生活都簡單,重複,一成不變,他將習慣這樣近乎靜止的生活,心智的成長非常緩慢——也許再過幾年,也仍然是個孩子。

唐寧的情況就是這樣,現在的唐甯和少年時候的唐寧並無太大的區別,生活圍繞著鍵盤和鄭舒規律旋轉,對除此之外的許多東西都缺乏概念。

心理醫生沉思了一段時間,決定應該找機會提醒林斯一下。

他又想起那個多變的地球來——隨著年紀的增長,一個人將要面對的東西總是在不斷變化,他所能看到的世界也日漸擴大,仿佛一場漫無邊際的旅行,可以遇到許多意料之外的東西。

一些離愁別緒突然侵擾了這位心理醫生的內心,他轉頭望著茫茫的星空,竟然也略有些憂鬱了起來。

當然了,這種淺淡的憂鬱,是不能與元帥心頭的陰雲相提並論的。

在這種嚴峻的情況下,他只能提出這個簡單但是有效的方案——讓林斯沉睡。

如果林斯是幕後兇手,這一舉措可以使他無從作梗,如果不是,就可以讓一直以林斯為擋箭牌的幕後兇手露出馬腳,即使不能,也可以爭取出一段時間,使自己可以對整座飛船再進行一次徹底的排查。

他看著林斯,等待著他的回答。

林斯的輪廓被手環的淡淡白光照亮,他的神態是元帥所熟悉的。

從很久以前,林斯的形象就是這樣——冷淡且不動聲色,然而你知道他心中的計算精密又嚴苛,當這種能力用在權衡利弊與計算得失上,任何一個當權者都會將他視為眼中釘與肉中刺——即使他也許是無害的。

林斯自然沒有像元帥所想的那樣,正在權衡利弊與計算得失,他在想養在自己這裡的那只小貓咪。

他問:「我沉睡之後,誰來接替我的位置?」

「我們還在考慮……」元帥皺著眉頭思考了一下,「這由陳夫人來決定。」

「在這些生物學家裡,我已經算是一個保守派了,」林斯淡淡道,「他們中的很多人對科學的態度比我要激進許多,我希望您能考慮清楚。」

元帥道:「limitless的所有活動在你沉睡的這段時期都不會被重提。」

這是一個分量相當重的承諾,代表著人體基因改造這件事情,現在與將來的大權都將屬於林斯,不會被其它的任何人干預方向。

所以說,元帥其實是傾向於相信自己……他對自己的沉睡與否其實並無太大的所謂,但是卻不能不考慮淩一的去向。

「我不太放心……淩一。」他略垂了眼眸,「我原本的想法是和他一起跟隨遠征者探索。」

「他現在仍然可以跟隨遠征者。」

「我不是這個意思,」林斯道:「首先,他是特殊變異體,出於私心,我不願意讓他留在飛船上被後來人研究,其次,如果我不在遠征者上,又會覺得這段航程太過危險,不想讓淩一涉險……唯一比較放心的解決方法是讓他和我一起沉睡。」

「我能理解你,」元帥微皺著的眉頭舒展了開來,「我有過兒子。」

元帥一貫強硬的嗓音略微溫和了一些,但仍然不缺乏力量:「對於即將長大的兒子,我會讓他自行選擇將來的去向。」

林斯道:「他畢竟還很小。」

「一個孩子始終長不大的原因只可能在他的監護人身上。」元帥道。

林斯:「我不認為我的教育方法存在問題。」

他們兩個的談話是永遠不會以「達成一致」來愉快收尾的,這種事情已經發生過很多次了。走出這間潛伏著巨大危險的儲放室後,林斯將一切情形記錄下來,並且將房間的安保級別調到了最高。

之後,他拿出手環,看了一下淩一的定位,往平臺趕去。

他走到的時候,淩一正支著腦袋望窗外,看樣子已經有些困了。

他坐到淩一的身邊後,小傢伙很自然地靠了過來,腦袋放在他肩上。

林斯伸手揉他的頭髮,淩一順勢滾在他懷裡,最後仰面枕在林斯的腿上。

雖然林斯總覺得淩一還是個小東西,但實際上,已經不能算是很小了,個頭也接近成年人了——他捏了捏淩一的胳膊,又打量了一下全身的比例,感到頗為滿意。

骨架很好,沒有什麼問題,還能再長高些,比例也不錯。

淩一沒來由地感到自己在被X光掃描,渾身都僵了僵。

林斯問他:「今天過得怎麼樣?」

「寫了作業,然後和蘇汀玩……」淩一道,「然後就沒啦。」

林斯沒有問別的,淩一也沒有說話,就這樣看著林斯發呆。

林斯看見他滿眼茫然的樣子,笑了一下:「困了?」

淩一點點頭。

每晚都要等到自己回來才肯睡——淩一的這個小習慣,林斯知道得很清楚。

……所以他很難接受,這樣一個和自己緊密相連的小傢伙,在遙遠的星海那頭獨自成長。

他想把元帥的想法說給淩一聽,但終究是還沒有出口,話到嘴邊便變成了:「回去吧。」

回到房間後,淩一睡得很快,整個人蜷在林斯身前,毛絨睡衣的袖口露出半隻手,抓著林斯袖角,指尖透著淡淡晶瑩的粉色,像是毛茸茸的小動物。

林斯看著他的睡顏,很久以後,才關閉了照明系統。

房間變為黑暗的那一刻,他感覺到淩一動了一下,與自己靠得更緊了。

溫度與平穩的呼吸聲在黑暗中無限放大,飛船靜靜懸浮在深空,浩瀚的星海擁抱著舷窗,這種過於巨大、寂靜而孤獨的美有時會使人感到恐懼。如同之前的每一個晚上,每當這個時候,他都會有一種錯覺——自己和懷裡這個溫熱的小東西相依為命。


46章 周而復始(8

淩一今天醒得早,收拾好自己,吸了一管營養劑就說要去找唐寧和薇薇安,林斯剛想對他說些什麼,無奈地笑了一下,把人放走了。

唐寧那邊正在給小薇薇安載入感情模組,由於類比情緒的計算量過於驚人,所以暫時只導入了一些積極情緒,薇薇安在這種感情的作用下表現出非常喜歡淩一,和他約定了每天早上都要來陪自己玩一會兒。

新的一天開始,一切和之前沒有什麼不同。骨骼的調試進入了最後的收尾階段,已經被認定可以正式投入使用。最後一批屬於第九區的冷凍設備被轉移到地面基地,」遠征者」的改造全部完成,它現在是一艘可以進行遠星航行的獨立飛船了。

參與「遠征者」航行的人員共有四百餘人,其中有兩百人都經過「limitless」計畫的基因改造,為了最大限度節約資源,遠征者採取與遠航者類似的冷凍模式,初期只有一百人在飛船上活動,其餘人員根據行情需求解凍。

據說,整個第三區的軍人們,為了飛船的那兩百個名額,簡直搶破了頭,層層篩選後,擇出的都是頂級的精英。

上校對於起航非常期待,與第二區最後核准了物資儲備之後,整個人都被某種出征前的氣氛感染,打算對著舷窗大喊一句:「The starsMy destinatinon!」

這一會引起無數人側目的行為最終沒有得到實施,因為當可憐的上校剛剛醞釀好情緒的同時,他的肩膀被人輕輕拍了拍。

上校的身體僵了僵,與此同時,他敏銳的嗅覺使他感覺到了一股極其冷淡的木香,這種香水非常特殊,很有辨識度,是林斯有時會用的。

上校立刻整個人表現出與他魁梧的體型不符的乖巧,像一隻被捏住後頸的肥貓一樣,跟著林斯走到了辦公室。

「博士,有什麼事?」上校關上門,諂媚問道。

林斯坐回自己的辦公桌後,把上校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

儘管粗獷與剛硬是上校最引以為傲的特質,但在他面對林斯時,確實是非常乖巧的。

那一塵不染的白襯衫,扣到最上的紐扣,冷淡的目光,操作種種精密儀器的手指——時常讓人感覺自己和他不是一個世界的人。

「你很興奮?」打量完畢後,林斯淡淡問。

「當然了。」上校回答。

林斯面前的懸浮螢幕打開,呈現出的是此次航行的星圖。

「遠征者」出發後,將在ER-1836小行星附近進入亞空間航行,與基地失去聯繫。中途有三次停靠,五次採集,以及數十次礦星勘探,最後抵達目標星球,進行詳細勘探。

根據前期的觀測與分析,這顆星球上的元素組成十分複雜,可能出現多種地貌與氣候環境,這意味著勘探工作的難度增大,但也意味著這裡極有可能成為一個宜居地。

整個航程少則六至十年,多則無期。

「根據計算,不考慮目標星球的環境因素,你們生還概率在百分之六十左右,」林斯到,「我們的航行經驗不足,所以模擬器的結果會有一些偏差,我向第一區申請了五百台智腦主機,搭建一個小型宇宙模擬器,加上露西亞的配合,應該能把概率再提高百分之十。」

上校自然會盡力做到最好,但對這些概率,著實是不怎麼在意的,道:「總之有您在……

「我要說的就是這件事,」林斯淡淡道,「現在的情況很複雜,陳夫人和元帥都找我進行了談話,我恐怕不能與你們一起航行了。」

上校一時有些呆愣:「那……

那了半天,才有了下文:「那我們怎麼辦?」

——雖然上校非常面對林斯時總有些慫,但他實際上並不討厭林斯,甚至是很相信林斯的,「limitless」中的人都是這樣,他們和林斯的接觸很多,因此對他的行事作風有所瞭解,航行中會出現種種意外事故,此時,林斯獨有的那種那種機器一般迅速精準的判斷力是最好的定心丸。

「你們會帶著露西亞的核心硬體走,也會配備幾個各個方面的科研人員。」林斯道,「露西亞的處理能力超過任何一個活人,不必擔心。」

上校皺了皺眉,顯然是無法對露西亞這種機器智慧完全信任,可以料想,他將來要與露西亞經歷一段時間痛苦的磨合了。

不過林斯並不擔心這個問題,露西亞的能力,他在那次黑洞逃生中就已經知道了,上校與她共事一段時間之後,必定也會領略到。

「萬一出現了突發狀況,露西亞能做出最好的判斷嗎?她沒有進行過這種檢驗。」

「人的思維來自大腦中的神經元,露西亞的思維來自計算單位,我們的神經元有限,但她沒有,」林斯雙手交叉,對上校緩緩道,「科學界一直有一種說法,量變引起質變,在某些意義上,她的判斷比我更可信,尤其是最近幾次升級後,她的自主性更高了。」

上校仍然不能接受:「我們還是希望您能和我們一起出航。」

「昨晚,地下儲放室發現一起事故,柏林病毒距洩露只有一步之遙。」林斯忽然道。

上校的眼睛睜大了。

「陳夫人希望我能待在良好的科研環境中,元帥認為我是一個危險分子,所以他們都不希望我跟隨遠征者,」林斯淡淡道,「這件事情並不複雜,但需要做一點選擇。」

上校思忖一番,說:「您的意思遠航者面對著一些陰謀?」

「可以這樣說,但是我們目前對這一陰謀毫無頭緒,只能防範它,比如我留在這裡,能應對一些生化方面的危機。」

「我明白了。」上校的表情嚴肅了起來,稍後又問:「那淩一呢?」

*

唐寧的工作室裡有四個人。

薇薇安正在被載入感情模組,她的全息投影安靜地倚在淩一身上,眼睛閉上了,長長的金色睫毛低垂著。

唐寧在看著懸浮螢幕。

露西亞的全息投影——白甲金髮的女騎士靜靜站著,拄著大劍,蔚藍色的眼睛睜開,像是平靜無波的水面。

雖然只是一個全息投影,但她的外表和儀態使得身上一直湧動著一種冰冷神聖的氣息。

淩一看著她,露西亞回視。

兩廂對望,都是一動不動,有一絲絲的詭異。

螢幕上,半透明的代碼如同潮水湧過,下方的進度條走到盡頭的時候,露西亞的投影如同消失在水面的漣漪一般消失在了空氣中。

與此同時,淩一抬起頭看著天花板,仿佛看到飛速流淌的資訊流在瞬間覆滿整座飛船。

「你好。」一道威嚴的男聲響起:「這裡是航行系統遠航者,請編輯命令。」

唐寧正要鍵入命令,卻和淩一同時望向門口。

隔壁鄭舒的房間傳來了一聲水杯打碎的聲音,唐寧起身走過去——他一貫是很關注鄭舒的。

淩一也跟了過去。鄭舒的房門虛掩著,唐寧敲了一下,然後推開走了進去。

鄭舒背對門口坐著,果然是打碎了水杯,他並沒有去收拾,而是看著面前的智腦螢幕。

唐寧走過去:「你沒事吧?」

「沒事,」鄭舒臉色有點蒼白,「寫關鍵代碼的時候突然黑屏,有點失控。」

「我的錯,」唐寧撿起地面上的玻璃碎片,收在一起扔掉,「剛才我收回露西亞,啟動了遠航者,可能有點波動。」

「沒關係,」鄭舒重啟了智腦,「不是很難寫。」

「抱歉。」唐甯打量了一下鄭舒,大概是在確認他沒有被玻璃碎片劃到,然後轉身離開房間:「你忙。」

鄭舒:「謝謝。」

淩一覺得鄭舒的臉色很不對勁,離開前又回頭望了他一眼——鄭舒卻也在看著他。

那種眼神很複雜,淩一不知道該怎麼形容。

回到工作室後,唐寧拆開金屬牆壁,在無數複雜的機械構件中拿出了一個體積不小,看著就非常沉重的扁平黑色盒子。

「我去把它裝在遠征者上,」唐寧道,「這是露西亞的核心硬體,你們航行的時候一定要保護好。」

淩一點頭。

他記得唐寧說過,露西亞強大的處理能力離不開這個上一輪科學家研發出的核心硬體,她不能拷貝,只能存在在一個飛船上,不能同時為遠航者和遠征者服務。

薇薇安不知道什麼時候醒了,眼睛看著那個裝著露西亞的黑盒子,聲音雀躍:「我可以接管飛船了嗎?」

「不可以,」唐寧淡淡道,「飛船由初始系統遠航者接管。」

遠航者——這個和飛船同名的程式是最開始時飛船配備的系統,露西亞出現後,才漸漸被取代,但隸屬軍方的第三區卻一直使用著它,因為這套系統帶有鮮明的軍方風格,冷硬,嚴密,露西亞的航行和分析能力無可挑剔,而它的保密措施和安全措施極其出色。

如今,露西亞被安裝到了「遠征者」飛船上,初始系統「遠航者」則重新接管了飛船。

薇薇安「哼」一聲,顯然非常不服氣。

向來寡言的唐寧難得解釋了一句:「是元帥的要求。」

薇薇安不理他:「我生氣了!」

淩一意外地看了她一眼,對唐寧道:「你給她載入消極情緒了?」

「沒有,」唐寧看著薇薇安,「她可能進行了一些逆運算……機器智慧總是會做出一些很驚人的事情。」

人的一切,情感,思維,乃至人性都可以以運算的方式在機械上實現,不同之處在於,人類的運算單元是有限的,機械則無限,至於會不會因量變引起質變,仍然沒有答案。飛船上的領導層一直管控著這類前沿專案,當它觸及倫理的邊緣時,就會被叫停——比如林斯的「limitless」。

但是研究者本身並不會考慮這些問題,他們只會因為自己的成果感到訝異與興奮——唐寧此時就表現出了明顯的愉快,委託淩一去把黑盒子送到遠征者上,自己則開始研究薇薇安的感情運算產生的那些新代碼。

淩一抱著黑盒子,穿過幾個區域,進入了遠征者內部,走到主控室外面,準備打開門的時候,聽到裡面模糊的人聲,是上校在和斯維娜交談,房門的隔音非常好,哪怕是淩一的聽力也不能聽得清楚。

但是下一刻,斯維娜的聲音拔高了。

「你說什麼?」她問上校:「林斯不打算和我們一起去?」

淩一呆住了。


47章 周而復始(9

門裡的對話還在繼續,上校依稀是做出了肯定的回答。

林斯……不去遠征了?那自己呢?

淩一茫然地望著銀白色的金屬門,眼眶一點點泛紅。他不知道林斯在什麼時候做出的這個決定,至少在上一次對這個話題的交談中,林斯還告訴他,他們會一起在星海中航行——自己這些天來,一直在期待這件事。

沒有其他人,沒有總是指手畫腳的元帥和夫人,也沒有繁重的研究項目,林斯會很輕鬆,做一些他想做的事情,飛船上只有上校,和很多自己在第三區熟悉的朋友——都是他很喜歡的人。

他們會有一段很愉快的旅程,遇見不同的神秘星系和很多巨大而美麗的景觀,林斯會給他講解這些天文現象的成因——這個時候的林斯會很耐心,很溫柔,他喜歡這樣的時刻。

但是,現在好像變了,如果林斯留在遠航者上,那所有願望都破滅了。

願望的破滅帶來的首先是不可置信,隨後是傷心和失落,然而失落過後,他生氣了。

淩一咬住自己的下唇,眨了眨眼睛,強撐著讓眼淚不要掉下來。

他想起了薇薇安。

薇薇安是一個成型的航行系統,她一直很想接管飛船,或者,接管幾個小設備也好,但是唐寧是不許的,因為他一直在薇薇安身上試驗著很多東西,比如情緒模擬。這次露西亞離開遠航者,被安裝在新的飛船上,薇薇安以為自己終於要被投入使用,沒想到接管飛船的卻是初始系統。

說到底,她只是唐寧的試驗品,對很多東西都沒有知情權,即使有想做的事情,也只能服從命令。

——就像,林斯總是有很多事情,有許多各個方面的考量,但他不會告訴自己。

可他也是想知道林斯遇到了什麼樣的煩惱,然後為他分擔一點兒的。

自己只能在房間裡,或者外面,等林斯從元帥或者夫人的辦公室出來,回到自己身邊,就像一隻小寵物。

他靜靜站著,想起了許多個大同小異的片段,自己百無聊賴地等著林斯回來,偶爾發一兩條消息過去,自己是想發去很多條,和林斯說話的,但是又害怕打擾了他。

他很討厭這種感覺。

……我討厭林斯。」他忽然自言自語。

廊燈照著他漂亮的輪廓,那總是閃耀著星星的黑眼瞳由於被蒙上了一層霧茫茫的水光,削減了幾分愛嬌的天真。

淩一又站了一會兒,把情緒壓下去,才叩了叩主控室的門,進去,用一些很簡單的步驟將露西亞啟動。

上校看著控制台,神色嚴肅了下來:「準備工作已經差不多了,我們明天上午就可以出征。」

斯維娜:「希望我們一路平安。」

她又轉向淩一:「淩淩還跟我們一起去嗎?」

上校和斯維娜知道林斯要留在飛船上之後,都默認淩一也是知道的。

淩一看著露西亞啟動的進度條,抿了抿嘴唇:「還不知道。」

「還是和我們一起走比較好,」斯維娜聳聳肩,「據說林斯留在飛船上也是要被冰凍的,你一個人在遠航者上也不太好。」

淩一:「……嗯。」

等他走了之後,上校有點疑惑:「淩一今天的情緒怎麼有點不對?」

「肯定是要不高興的,」斯維娜笑道:「畢竟要和林斯分開那麼久。」

*

林斯在整理之前的專案資料,打算與蘇汀交接。

第六區在之後的幾年沒有大的專案計畫,原有的人員也要削減,自己沉睡後,蘇汀會接過他的許可權處理一些綜合事務。

一旦決定下來,這些事情都非常容易,唯一讓人掛心的就是淩一的問題。

林斯的私心是想要他和自己一起沉睡的,這樣,醒來以後,情況仍然能像現在一樣,自己能夠照料和保護好他。

即使不沉睡,留在遠航者也可以。但是,遠航者在之後的幾年後必定不會安寧了,還是避開為好。

林斯自己被幕後的陰謀者作為靶子,因此元帥選擇讓他沉睡,以免混淆視聽。露西亞系統轉移到新飛船上,以監視和安全為長處的「遠航者」系統重新啟用。這些舉措都表明,未來將有一場嚴密的清洗和排查在飛船上發生。

遠征者起航之前的這段日子,看似平靜無波,實際上已經在暗地裡醞釀著許多東西。

他將交接工作進行完畢後,時間已經是黑夜了。

淩一還沒有回來……有些蹊蹺。

他給淩一發去了一條短訊,也沒有得到回應。

林斯有些疑惑,先去了淩一最喜歡待的那塊能看到星海的b79平臺,並沒有人影。

這個時間點,第三區的訓練已經結束了,其它人也到了休息時間,淩一應該沒有和別人在一起。

林斯思考了一下淩一平時的行為模式,去了第三區。

淩一在第三區是有一間名義上的房間的,雖然他並不睡在這裡。

那時候,他們還開玩笑一般說過,假如哪天淩一被林斯欺負了,就跑回這裡睡。

房門的虹膜驗證收錄過林斯的資訊,所以他不需要敲門就可以走進去。

內間的床上果然鼓起了一塊。

林斯眼裡有淡淡的笑意,坐到了床邊,伸手拍了拍那塊形狀可愛的鼓包:「怎麼不回去?」

把自己裹在被子裡的淩一併不理他。

「在生什麼氣?」林斯俯下身問他,然後試圖撥開被子,把人撈出來。

淩一在被子裡激烈反抗了幾下,怎麼都不肯從裡面出來。

林斯蹙了蹙眉,腦海中浮現一種可能,打開自己的通訊器,給上校發消息:「淩一知道我不會走了?」

上校的回復來的很快:「……他不知道嗎?」

林斯:「。」

通訊那頭的上校看到林斯發來的這一個孤獨的句點,忽然領悟到了什麼,撓了撓腦袋,回復:「博士,你好像麻煩了啊。」

林斯切斷了通訊,然後走出了房間。

房門關上的那一刻,淩一幾乎要從床上跳起來。他掀開自己身上的被子,一雙漂亮的眼睛瞪著緊閉的房門。

很生氣。

他氣得呼吸都不穩了,眼裡水汪汪一片,胸脯急促地起伏幾下,繼續賭氣地把自己埋進被子裡。

但是,林斯並沒有像他所想的那樣一去不返,大概二十分鐘後,房門再次打開了。

林斯抱了自己的被子過來,放在床上。

氣頭上的淩一雖然不情不願,但還是往床裡面蠕動了幾下,讓出空間來。

林斯收拾了一下,在他旁邊躺下了。

他聽見了林斯的聲音。

「從大局上來說……情況不允許我離開遠航者,」林斯說,「原本,我很拒絕元帥和夫人的要求,但是現在又有新的危險,柏林病毒昨晚差一點洩露。」

「所以我不想離開遠航者,就像很久以前我不想離開地球。」林斯淡淡道:「你能理解嗎?」

淩一沒有回應,林斯繼續道:「今天早上想和你說這件事情,但你跑掉的太快了。你是想和我一起被冷凍,還是和蘇汀一起繼續待在飛船上?」

淩一繼續裝聾作啞。

林斯無奈地笑了笑,隔著被子揉了揉淩一的腦袋:「我錯了,乖。明天記得告訴我,晚安。」

夜晚一如既往,極端安靜,房間裡只有安穩的呼吸聲。

淩晨兩點的時候,淩一縮成的那一團忽然動了動,被子打開,露出一張有些蒼白的臉來。

他的眼睛有點兒紅,並沒有睡眼惺忪的樣子,因此不像是夜中驚醒,而像是根本沒有入睡。

他從床上坐起身來,在床頭拿出自己的日記本,翻開,寫下今天的日期,然後筆尖停頓了很久。

他想了很多東西,只是遲遲沒有下筆。

「我是想和林斯一起沉睡,一直待在他的身邊,雖然他是一個很討厭的人。」他看著林斯,在心中自言自語,「但是醒來以後,我們還是這個樣子。」

他不想這樣——跟在林斯的身後,一直等著他,他想……

——他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想要些什麼,只是對現在的相處模式非常、非常討厭。

有些東西瘋狂抓撓著他的心臟,他拼命地試圖知道,自己究竟想讓林斯怎樣對待自己,最終卻還是詞窮了,只能茫然地望著舷窗外的星空,眼眶發酸。

「我不想離開林斯,」他把目光移開,在日記本上一筆一劃寫下,「但是我不能不離開林斯。」

這個決定或許輕率,但發自內心。

他傾身過去,整個人俯視著林斯。

不受控制地,他的手抬起來,想要觸一下林斯,又收回去了。

他的呼吸微微顫抖了一下,感覺自己想要哭出來。

——看著最喜歡的林斯,他卻想要哭出來。

「我要去一個沒有你的地方長大,」他輕聲說,「然後,再回來找你。」

遙遠的恒星光照進舷窗,使他此時的神情得以顯現,雖然悲傷,卻使人想到溫柔。

他伸手,在床頭拿出了一管睡眠噴霧,飛船上的很多人,尤其是科研者們都有一定程度的焦慮,這種普遍供應的、帶有鬆弛成分的藥物可以使他們睡得更沉一些。

他在林斯的枕頭上噴了很多下,遠超過正常的劑量,之後拿起林斯的手環,解鎖,取消鬧鐘。

做完這一切後,他把那一頁日記撕了下來,折好,放在床頭,然後離開了房間。

上午九點,「遠征者」將起航。

林斯從一場格外昏沉的睡眠中醒來後,第一反應是看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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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迅速穿好衣服,然後餘光看見了床頭那張日記紙。日記紙展開後是淩一的筆跡。

他在看到那句話的瞬間明白了淩一的意思——雖然並不知道淩一何出此言。

他的腦海空白了一瞬。

「林博士,您——」第三區的一個軍官正打算給鮮少出現在第三區的林斯打招呼,就見林斯一邊用通訊器迅速敲著消息,一邊匆匆從自己身邊路過:「借過。」

林斯來到遠征者與遠航者的接駁口的時候,最後一批人員正在登船,淩一也在其中。

淩一正望著這個方向,看到林斯後,他怔了怔,彎起眼睛笑了一下,然後轉頭,走上了舷梯。

他沒有回頭,一次都沒有。

他所有的意志,都用來強迫自己做這件事,如同離開即將被硫磺與烈火燒焚的索多瑪城(1)。

因為他知道,倘若自己回頭,看到林斯,必定會克制不住自己,去回到他身旁。

直到所有人都登上遠征者,升降艙門「咚」一聲關閉,四面八方響起曲率引擎啟動的細微聲響,他才猛地轉過頭去,看向巨大的透明舷窗。

人群中有一抹白色,僅憑這一模糊的輪廓,他能在心中完全描摹出林斯外貌的所有細節。

飛船漸升漸高,赤紅色的土地上狂沙翻卷,淡綠色穹頂如同巨浪中的孤島,而遠航者漆黑龐大的艦身如同猙獰的怪獸,逐漸吞沒了林斯的身影。

淩一的喘息微微急促,他伸出手指觸著舷窗,行星遠去成一個亮點,窗外的場景逐漸變黑,星星在無盡荒涼的黑暗中微微閃爍。

直到曲率引擎徹底啟動,飛船躍遷入三級亞空間,周圍惟餘茫茫的黑暗。

他收回被舷窗凍得冰涼的手,從軍裝左胸靠近心臟處的口袋裡取出了那張照片。

訂婚晚會上,穿著白色禮服的淩靜被神色甜美的蘇汀挽住手,微微笑著,背後是各式各樣歡愉的人們。

照片邊緣的小樓裡亮著燈,窗邊有兩個模糊的人影,可以想像,他們正慈愛而欣悅地望著自己的女兒。

這些照片上歡笑的人,全部被埋葬在了千萬光年外的地球上,而那時候的遠航者離開地球,正如今天的遠征者離開基地。

沒有信號,只有祝福,茫茫宇宙中,他們與基地正式失去聯繫,除非凱旋歸來,否則永遠不會再見。

他的手有一絲顫抖,將照片翻了過來,露出那句話。

「面對著永恆,是我們所有人的愛,一場纏綿不盡的離別。」

他想起許多年前,遠航者離開地球之時,林斯一定也在這樣的一處舷窗前凝望漸漸消失的故土,與故土上深陷苦難的人們。

昨日林斯,正如今日的自己。每個人都要做出選擇,不論是自願還是被迫。正因為此,相聚稍縱即逝,別離永不休止,痛苦周而復始。

作者有話要說:

1)索多瑪城:聖經中耶和華要毀滅的城市,天使告訴羅得一家離開的時候千萬不要回頭,但羅得的妻子顧念故鄉,回頭看了一眼,變成了一根鹽柱。

這章是一直很想寫的重要情節,然後打開新星球副本,小貓咪很快要快速地長大了QWQ

明天有更新。


48 limitless1

淩一收起照片,望著舷窗外一片無盡的黑暗。

他對林斯向來有種特殊的感應,但在進入亞空間的那一刻,這種感應被徹徹底底切斷了,就如同這座飛船上的信號再也無法傳達到遠航者上一樣。

他的目光有些茫然,伸出右手按在自己的胸膛上,感受著它的跳動,知道自己永久地失去了一些東西。

賭氣離家出走的那些孩子,只要想回家,總是可以回去的,但是他不能,這是一場只能往前的航行。

他可能會死掉,可能永遠都回不去,可能埋葬在陌生的星球,或者成為星海中的塵埃,或者迷失在黑洞。那時候,林斯再也等不到他回來了。

許久之後,他從恍惚中回過神來,抬起自己的手腕,打開了通訊器,看見上面的幾條未讀消息。

寄件者是林斯。

他靜靜看了那個名字兩分鐘,然後點開消息。

原本,自己是想在林斯睡著的時候悄悄離開,沒想到他還是看到了自己。消息很短,單詞的拼寫甚至有一處錯誤,林斯從來不會出現這樣的問題,一定是匆忙才寫成的。

「我想問你原因,但是來不及了。」

「保護飛船上的人們,然後安全回來。」

「照顧好自己。」

淩一整個人發著抖,視野迅速模糊,眼淚大顆大顆地掉下來。

他用力抹掉阻礙視線的眼淚,可是新的還是不斷湧出來,他的臉頰一片冰涼,漂亮的黑髮也被打濕了。

「對不起。」他回復林斯的消息。

「我已經後悔了,我錯了。」

「可是我真的要走。」

「我把頭髮都哭濕了,可是你看不到了。」

沒有信號的亞空間裡,消息發送失敗,那些話前面全都出現了一個觸目驚心的驚嘆號。

他短暫的生命中,第一次知道何為心如刀絞。

很久之後,他收起了所有情緒,用冷水洗了把臉,敲開了指揮處的門。

上校有些意外地問他:「你來啦——是哪裡住得不舒服嗎?儘管跟斯維娜說。」

淩一搖頭,聲音很平靜:「沒有,都很好。」

上校笑道:「那怎麼想起來找我了?」

隨後,上校又看了看他並不太好的臉色,帶著關切道:「離開家的滋味很不好受吧?」

淩一點點頭。

上校鼓勵他:「沒關係,我那時候,離開家參軍,後來被調到洛杉磯基地,大半年才能回家一次,也難受了很久,大家都一樣,慢慢就好了,小孩子嘛,總是要長大的。」

「我知道,」淩一道,「今天是有別的事情。」

上校:「嗯?」

淩一說得有點慢,但是意思非常明確「勘探和航行的時候,會有很多危險任務,可能會讓我們減員,但我可以去做……我知道因為林斯的原因,你們會稍微照顧我的安全,但是林斯現在管不到這裡,我希望有危險任務的時候,你能優先考慮一下我。」

「不行,」上校堅決搖頭,「你還太小了。」

「我想要軍銜。」淩一道。

上校看著他的眼睛,神色正經了起來。

他聽得出來,淩一說這話的語氣,雖然平淡,但是堅定。

上校閉了一下眼睛,像是在思考什麼,「你已經成年了,這個年紀的男孩子就應該這樣……很好。你說得對,林博士有再大的能耐,也管不著這裡。」

「我有一定的擢升權,等我們完成任務,回到基地,也會有正式的評定,還有授勳……」上校道,「我給你機會。」

淩一:「謝謝你。」

「這就有些不對了,」上校挑了挑眉,「既然你不想當我們的小寶貝,那從今天起就是我的下屬了。」

淩一想了想,右手成拳,置於左肩靠近胸口處,向上校行了一個遠航者的標準軍禮:「是的,上校先生。」

上校哈哈大笑,伸出拳頭與淩一碰了一下:「祝你前途光明。」

淩一笑了一下。

他的輪廓還是那麼漂亮,帶著某些不像人類的遙遠和神秘,那嫣紅的嘴角翹起的時候,有種驚心動魄的美麗,然而眼睛裡的神情卻是淡淡,讓上校總是覺得,今天的淩一和之前相比有哪裡不一樣了。

遠征者在亞空間的日子風平浪靜。

訓練,休息,動員,訓練,休息。

當大部分人都離開時,淩一還在靶場。

他閉著眼睛,連續扣動了十幾下扳機,睜開眼睛,看到那些全部正中紅心的彈孔也並沒有表現出喜悅。

冷光燈在透明分隔牆上投射出他的側影,黑色的軍裝裁剪出修長的身形,著裝一絲不苟,神情近乎冰冷,只有肩上散下來的柔軟黑髮透露出些許溫柔。

露西亞在他身後站著,也不知站了多久,這時候終於開口:「你該休息了。」

「謝謝。」他對露西亞道。

一天的訓練到此結束,他將訓練物品放回原處,想了一下這一天所做的事情,還算滿意。

他是想在一個沒有林斯的地方長大,可也不僅僅是長大。

他要不依附林斯,甚至能為林斯分擔一些什麼,就不得不去獲取權柄。而在現在的環境下,權力與軍銜相關,而軍銜與功勳掛鉤。基地不產生功勳,而遠征會。

離開靶場的時候,他在另一邊看到了一個同樣留下來給自己加訓的士兵,他的準頭並不高,加訓或許是為了彌補缺陷。

淩一走了過去。

「發力的肌肉應該是這一塊,具體是在這裡,這樣你的手腕就會放鬆很多。」他按住士兵右臂上的某個地方,神情認真,教他放了既穩又快的一槍。

士兵感激地看了看他:「謝謝你。」

「不客氣。」淩一笑了一下,「其實你有點過度訓練,應該好好休息一下。」

士兵點頭。

淩一回了自己的房間,洗漱,準備睡覺。

他的作息非常規律,每天的訓練量也會控制在自己的身體能夠承受的限度內。

就像林斯最後發的資訊那樣。

如果可以的話,幫助飛船上的人們,然後照顧好自己。

最後……完成任務,回到故鄉。

臨睡前,他從抽屜中拿出了一個淡琥珀色的香水瓶,往空氣中噴了一下。

疏淡的木香漸漸彌散開來,製造出一種幻覺——仿佛林斯就在身旁。

他閉上眼睛,將上校的那句祝福在心裡又對自己說了一遍:「祝你前途光明。」

作者有話要說:

今天滿課,所以晚了qwq

週五考資料結構,要複習一下=w=所以明天沒有更新,週五晚上更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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遠征者的背影彗星一般搖曳在天際,最後緩緩隱沒的時候,人群陡然安靜。

林斯關上通訊手環,忽然眼前發黑,淡淡的眩暈感揮之不去。

大概是最近幾天的壓力比較大,身體出了一點狀況。

方才發生的一切仿佛是一場幻覺,淩一……就這樣突然地離開了,去茫茫宇宙中他看不到的地方——很危險的地方。

這件事情發生得太過迅速和出乎意料,以至於像是沒有發生過。

林斯再次展開淩一留下的那頁日記,想去知道他為什麼會做出這樣的決定。

淩一為什麼說不能不離開自己?

直到送別的人群散去,他也不知道這其中的原因。

蘇汀不知道什麼時候來到了他的身邊,說:「希望他們能夠勝利歸來。」

林斯道:「淩一也在遠征者上。」

蘇汀有些意外:「我以為他會跟著你。」

「是我的錯,」林斯道,「之前沒有找到機會告訴他我決定留下來,他在第三區知道了這件事。他昨天晚上非常生氣,然後在我睡著的時候給我噴了過量的昏睡劑,自己找到上校上船去了。」

「你把他氣跑了?」蘇汀微微笑了出來,」其實淩淩是一個很有主見的孩子,我寧願相信他有別的想法。」

林斯「嗯」了一聲。

蘇汀沉默了一會兒,道:「……一定要回來啊。」

林斯心中自然也是這樣想的。

在這些事情還沒有發生,他決定跟隨遠航者的時候,想過很多——發現奇異礦物,或者具有研究價值的樣本、乃至找到宜居星球之類的願景,但當淩一離開自己之後,他發現自己只希望淩一能夠平安回來。

一想到遠征者有可能葬身在茫茫星海,他發現自己頭腦一片空白。

蘇汀今天心事重重,兩人快要分開時,她突然道:「師兄,我今天發現了一件事情。」

林斯:「怎麼了?」

蘇汀轉身帶林斯進了自己的實驗室,在抽屜中拿出了一份匆匆寫成的名單。

「第九區的人很不歡迎你,所以你大概與很少與第九區接觸過……所以一定不知道。」蘇汀把名單遞給林斯,「因為第六區要削減人數,昨天我去給第九區報備……你知道,因為葉瑟琳的事情,我一直在想當年到底發生過什麼,病毒為什麼能蔓延到飛船上來——我借著去第九區的機會用了它的檢索系統,本來是想查詢一下威爾金斯實驗室的人員裡有沒有什麼蹊蹺,但是我設定了病毒學的關鍵字後發現了一些人。」

林斯接過名單,從第一個名字開始,他的眉頭就蹙了起來。

「理查·蘭思特,我記得他,賀珀……」他往下看去,看完一頁後,不再往下翻,將名單倒扣在桌面上,一言不發,眼裡有很深的倦意。

蘇汀的臉色也非常糟糕,她拍了幾下自己的臉頰讓自己精神起來,把名單放進了碎紙機。

「葉瑟琳維持實驗室運行的時候,一定頂著很大的壓力……」她捂著臉,聲音帶了哭腔,「我們卻沒有發現,只是以為那些人失聯了。」

理查是一名優秀的學者,來自英國,曾經在柏林實驗室待過一段時間,林斯認得他。賀珀專攻病毒學,她的成果一直走在前沿。

還有其它……拿出來都是赫赫有名的人物。

林斯記得這些人的名字,在地球上的時候,葉瑟琳給這些人發過郵件。

那時候,柏林病毒蔓延了幾乎整個歐洲,並且瘋狂向外進攻,這種病毒太過奇異,無從下手。

葉瑟琳成立威爾金斯實驗室,邀請病毒學與基因學的頂尖研究者們加入,很多優秀的人都聚集在了她身邊,但是也有許多消息像是石沉大海,一直沒有得到回應。

如今,那些他們以為是因為混亂的局面失聯,或是已經死於病毒的人,出現在了遠航者的沉睡名單上。

或許他們在收到葉瑟琳的邀請函之前,就已經收到了遠航者的邀請函,然後早早登船,進入沉睡。

畢竟,地球上的環境如此惡劣,以巨型城市為單位的政治混亂不堪,乘坐星際飛船離開已經成為了許多人飯後茶餘的願景,又有了勢頭如此兇猛的病毒——幾乎沒有人能拒絕遠航者的邀請函。

葉瑟琳一定也收到了,但她並沒有說——在那個時候,她或許正在與遠航者爭奪人員。

「遠航者」的存在一直是一個絕大多數人無從知曉的隱秘,林斯也是在收到邀請後才知道了它。

——原來從病毒剛剛開始蔓延,甚至更早的時候,它就已經開始物色登船的人選,打算離開地球。

葉瑟琳留到了最後,直到對疫苗的研究迅速發展,克服病毒指日可待的時候,才答應了陳夫人,帶著蘇汀和其它幾個學生一起接受了船票。

那些最早接到船票的人,早早沉睡在了第九區,他們有一天會醒來,然後發現航行順利,一切都重新開始,地球上的病毒發生變異,地球淪陷,遠航者真的成為了人類文明的唯一火種,堅持著最開始那個延續人類文明的初衷,飛向美麗、和平、充滿希望的新世界。

即使枯竭的地球早已被認定了沒有希望,必須要向外開闢新的領地……但如果遠航者沒有那麼早地招攬那些優秀的科學家,疫苗的進度可能比預期更快,病毒就可以平息,留在地球上的人們本不應死。

真相早已被埋葬,他們不會知道遠航者完全放棄地球時的理智與冷酷。

林斯沒有再說什麼,他對這種冷酷知曉已久,如今不過是再雪上加霜一層。

蘇汀伏在桌上哭,喃喃念著葉瑟琳的名字。

葉瑟琳是陳夫人的密友,她知曉一切,但仍然保有那樣海洋一般的溫柔,在知道地球已經被完全放棄的時候,仍然鼓勵實驗室的每一個人將疫苗的研製繼續下去,去挽救活在無盡痛苦中的大多數人,她在本質上仍然是個醫生。

她與其說是死於病毒,不如說是死在遠航者手上。

遠航者,這座飛船,在背負著無盡希望的同時,也背負著累累血債。

「師兄,」蘇汀抓住了林斯的手,「我不想待在這裡,我也想去沉睡……

她哽咽了幾下,接著說,「但是我不去,我要去查葉瑟琳到底為什麼感染了病毒。」

林斯拍了拍她的肩膀,她抱住林斯大哭了一場。

也許葉瑟琳自己可以釋懷,但是蘇汀不可以,林斯也是。

「我把我的許可權給你。」林斯對她道。

蘇汀擦乾眼淚,點點頭。

林斯剛想告訴她,必要的時候可以尋求鄭舒或者唐寧的幫助,轉念一想,現在飛船上陰謀重重,甚至每個人都有叛變的嫌疑,牽扯越多的人就有越多的危險,最終只對她道:「保護好自己。」

「我會的,」蘇汀勉強笑了笑,「遠航者系統也會看著我,淩先生一定會保護我。」

雖然只是安慰自己,但是這句話確確實實使人安心。

遠航者初始系統的編寫人是淩甯,葉瑟琳的丈夫,淩一的父親。

在這個系統中的照看下生活,就像那位長輩在看著他們一樣。

林斯回到自己的房間,發現房間被人翻動過——他無奈地笑了笑,打開櫃子,拉開抽屜,確認那只小貓都帶走了什麼,有沒有帶好足夠的用品,是不是遺漏了什麼。

查看房間的結果是,淩一打包行李的時候考慮非常周全,沒有忘記任何必需品,他甚至帶走了一包貓草的種子和自己的一瓶沒怎麼用過的香水。

可見他那時必定非常清醒,這是一場思慮周密的離開,而非一氣之下的離家出走。

他就這樣走了。

林斯望著空蕩的房間,忽然感到一陣惘然。

他的手環亮了,是下屬實驗室發來的工作消息。

他不想打開。

飛船就像巨大的墳墓,繁忙的工作似乎與己無關,銀白的房間和走廊時時刻刻都如同洪流一般壓向自己,使他時時刻刻都喘不過氣來。

林斯的思想漂浮在半空,緩了好一會兒才感覺好了一點兒。

不是身體出了狀況,還是精神上的問題。

他點開消息開始一一回復,這種感覺很熟悉,他回到了幾年前還沒有淩一時的狀態,每天都活在往事的陰影中。阿德萊德把它稱作「應激反應」,每週都要過來確認自己一下還能不能像正常人一樣生活。

後來養了淩一,這種狀態便奇蹟般地消失了。

那個小東西有旺盛生命力,像一盒打翻的顏料,把整個世界都塗上了某種活潑又柔軟的色彩,每次聽到他撲通撲通的心跳,都仿佛重獲新生。

他非常好,幾乎可以用一切溢美之詞來描述,除了這次使人揪心的離開。

而離開之後,這座使人厭倦的飛船上並無事物可以留戀。

林斯面無表情地發送了自己的冷凍申請。

他將沉睡數年甚至更久,直到淩一回來,或是遠航者遭遇了一些涉及自己領域的困境——柏林病毒捲土重來之類。

而淩一回來的時候,必定已經長大成人了。

林斯不太能想像到長大後的淩一是什麼樣子,是不是還像小時候一樣愛和自己撒嬌。

不過……因為是沉睡,不管真正的時間過了多少年,他醒來後都還算年輕,不論那小傢伙在幾百萬光年外長成什麼樣子,應該都能應付得來。

作者有話要說:

年齡差什麼的=w=睡一覺不就過去了

昨天沉迷煒煒,沒有更新,我錯了,明天有更新。


50 limitless3

冰晶覆蓋的荒原,寒風凜冽。

一個鋼鐵巨人邁著沉穩的步伐在冰面上走來,到了淩一身邊後,它發出了上校的聲音:「在發什麼呆?」

零下四五十度的極端環境,每個人都要穿上特殊的防護服,但是淩一居然仍然能正常活動——只是穿得多了一點。

淩一收回望向遠方的目光,伸出手,手心有些蒼白,但是並不是被凍僵的樣子。

上校歎了一口氣:「你這身體也太變態,萬一到了需要冰凍的時候,我都害怕你在休眠艙裡都能維持生命。」

「差不多到極限了,」淩一道,」我已經很冷了。」

「但你還是活的好好的。」上校道。

「我……」淩一蹙起了眉。

他的臉龐長開了,在寒冷的環境下變得略微蒼白的膚色愈發襯出嘴唇的嫣紅欲滴,黑色的眼睛、長髮、衣服在雪白的背景下無比鮮明。

——只因那迷人的五官毫無瑕疵,讓人不知從哪裡開始讚美。

當寒風更烈,將他的黑色長髮在空中吹起的時候,那黑、白與鮮紅的色彩給人造成了巨大的衝擊,上校透過骨骼的攝像頭看到這一切,感受到了突如其來的目眩神迷,仿佛自己的靈魂已經超越俗世,見到了來自天國或地獄的使者。

淩一把頭髮攏至耳後,繼續道:「我很害怕。」

「怎麼了?」上校問。

「我感覺我的身體是活的,」淩一看著自己的手心,「它會改變自己的基因去適應各種各樣的環境,如果林斯在,他可能會從我的身體裡查出新的酶。我總是感覺,我在生物定義上,已經不算一個人了。」

上校哈哈一笑:「這是好事,有什麼好怕的,只要你心裡想著我們這些人,誰會說你不是人?」

「哦,」上校想了想,又道,「除了誇你的時候。」

淩一笑了一下,「嗯」了一聲,繼續向冰原深處走去。

這是一個大半都被堅冰覆蓋的星球,而那些無冰的地方則是堅硬如鐵的礦層,他們發現了稀有的鈹礦,正在開採。

遠征者這一路收穫頗豐,雖然幾個被認為可能宜居的星球最後都被證明不可居住,但他們收穫了許多稀有的資源與礦物,都在遠航者開出的稀缺清單上。

露西亞關於航行的資料庫也大大豐富了,如今她能應對更多極端狀況。

淩一很合群,每個人都喜歡他。這種喜歡和當初在遠航者上那種寵愛不同,這些年來的經歷讓他們對淩一有了新的認識。

——淩一一個人完成過許多可能一去不回的危險任務,有一次他深入一個天然岩洞,所有人都以為他回不來了。後來,他又長大了一些,開始帶隊出任務,他冷靜且果決,並具有非凡的判斷力,跟過的人都心悅誠服。

在其它的時候,他脾氣很好,認真且溫柔,所以人們有什麼事情的時候都喜歡和他聊天。

但是上校知道,淩一有些時候會一個人躲起來,作為遠征者的首領,他很關注淩一的精神狀態,所以這次跟來了。

他看見淩一走遠了,然後從手環上調出了拍攝系統,對著天空、冰原和冰山拍了許多下。然後自己收到了幾條圖片消息,和一句「好看嗎?」

上校點開,看那些照片,他的審美水準是不高的,沒有研究過構圖或光線,只能單純看出好看來。

「好看。」他回復。

過了一會,又說:「像南極。」

淩一繼續拍,最後把攝像區域對準起自己,面無表情地比了個比了個V,收起了攝像功能。

上校忍不住笑了出來。

原來淩一還有拍照留念的愛好,有點可愛的。

他正打算給自己也拍幾張,忽然發現淩一整個人繃緊了,看向一個方向。

然後他飛快地朝自己跑了過來,簡直像個黑色的影子。

淩一跳到上校的骨骼上,語速快且嚴肅:「出事了,快撤離。」

上校並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但還是聽了淩一的話,立刻切換了骨骼的形態,骨骼四肢伏地,開啟最大推力,在冰面上飛速向臨時營地疾射。

他聽到淩一向營地發出通訊:「星球有異動,立刻停止開採,準備最快速度撤退。」

然後又接通了與露西亞的對話:「露西亞,監控地質狀況,準備撤離,接應地面人員。」

上校聽出了他語氣中的急迫,正想出聲問,就聽到了一種巨大低沉的嗚嗚風聲,伴隨著冰塊碎裂的令人恐懼的吱嘎聲。

這是一種他從沒聽過的聲音,令人心底生寒,頭皮發麻。

「未知警報,未知警報,即將出現劇烈地表活動,正在搜索方案。」露西亞的聲音響起。

「搜索失敗,請……」機械女聲扭曲波動幾下後,戛然而止。

「地磁也紊亂了,別回頭。」上校聽見淩一說。

他咬了咬牙,繼續向前疾沖。

但骨骼的視角是三百六十度無死角的,上校清楚地從攝像頭傳來的影像中看到,他們身後是巨大的白色洪流,比雪崩巨大上百倍,簡直像是火山噴發,即使是骨骼的速度也逃不開。

這時候他背上的淩一向前面扔出一顆微型彈。

它自帶動力系統,在遠方炸開。

淩一說:「跳。」

上校領會,助推系統立刻開啟,向上躍起百米,然後向前滑翔,武器系統啟動,自上而下對炸出來的那塊大凹陷瘋狂轟炸,最後垂直下落,滾進了已經有百米深的冰洞裡,繼續向下深鑿,開闢了一塊僅能容身的小空間。

那奇異可怕的聲音已經就響在了他們耳邊,震耳欲聾,整個世界瘋狂搖動,冰層被不知從何而來的巨大力量拉扯,出現縫隙,然後瘋狂撞擊。

他們剛開鑿出來的的上方已經被冰雪填滿,然後,所在的整個冰層被攪碎,旋轉,動盪。

他們待在一塊冰裡,上校死死抓住沒有骨骼保護的淩一,以防他在無止盡的撞擊中受傷。

時間漫長。

他們像是被洪流裹挾的砂石,不知在激流中打轉了多久。

上校感覺自己的腦子已經成了散黃的雞蛋。

一天,兩天,三天。

等一切終於平息下來,已經是八十多個小時以後了,整個星球陷入黑夜,。

「幸好結束了。」上校緊繃的神經終於松下來:「差一點就死了。」

淩一從機械手臂裡爬出來,在狹小的空間裡敲碎一塊冰嚼了下去,然後遞給上校:「白天就能知道哪裡是地表了。」

上校歎口氣:「又要三十多個小時。」

他打開照明,好讓環境不那麼可怕,問:「你能撐得住嗎?」

淩一道:「餓了。」

還好骨骼內部慣常存著食品,上校拿出來給淩一:「我就不吃了,應該夠用兩三天。」

淩一並沒有說什麼平分之類的話,接過來開始吃,

骨骼內部溫度尚可,但只能裝得下一個人,所以上校一直在裡面。淩一不能進去,因為他在外面的低溫下能活,但上校會死。

但他為了維持體溫,要消耗的能量更多——雖然他現在全身的溫度可能不到正常體溫的一半。所以很多天不吃東西的話,他會死,上校不會。

這不是他們第一次遇到這種生死關頭的危險。茫茫宇宙中,生死無常,未知的危險和現象太多,你永遠不知道下一刻會面對什麼,磁場一旦混亂,通訊就不能進行,唯一能依仗的也只有自己了。

「下次一個人行動必須穿骨骼。」

淩一吸空一管營養劑,說:「感覺你好像要跟著我,才沒穿。」

上校姑且放過了他。

「多虧咱們是limitless的人,感謝林斯。」上校感歎。

淩一笑。

他笑的時候露出了兩顆尖尖的虎牙,眼睛在燈光下熠熠生光,別有一種明亮又野性的好看。

他知道自己面對著巨大的危險,也知道自己的能力與極限在哪裡,一個人愈是瞭解自己,就愈會相信自己,這種相信使人理智且強大。時間和經歷都會改變一個人,激流沖刷,帶走一些東西,然後留下別的。

上校打量著淩一,發現他雖然仍舊精緻好看,但你已經無法將這種好看與嬌氣聯繫在一起了,不知是什麼時候,那個讓人想去保護的小東西,變成了可以並肩戰鬥的朋友。

作者有話要說:

明天有更新。

打個廣告=w= 新文求預收,寫完這個開,低魔仙俠,歡脫小萌文,文名《仙道第一小白臉》戳專欄可以看到

文案:

我有一個好師門,不嫌棄我根骨不好,不逼我習武,還給我訂了一門娃娃親。

我的未婚妻,很漂亮,很強,還很愛我。後來我行走江湖,全靠她罩,成為了聞名江湖的第一小白臉。

有一天,我發現這個人好像是個男人,他男扮女裝。

更過分的是,他認為我是女扮男裝。

我肝腸寸斷:「兄弟,你把我的未婚妻弄到哪裡去了?」

他心如刀絞:「兄弟,你又把我的未婚妻弄到哪裡去了?」

江湖真是太渾濁。我就是餓死,死外邊,從這裡跳下去,也不會再吃他一口軟飯。

——真香。


51 limitless4

寒冷刻骨,三十多個小時過去,這顆行星迎來了白天——所幸它是一顆存在正常晝夜的星球,假如此是極晝或者極夜,那他們只能憑藉對重力的感覺去判斷哪個方向是地表了——而這裡的重力係數又很小。

冰層透出微光,上校的骨骼在冰窟中艱難掉轉方向,朝上挖鑿。骨骼在這幾年實在是發揮了巨大的作用,比如現在,假如沒有這種神奇的機械,他們絕無可能逃出生天。

在這場未被定義的動盪中,冰層碎裂、重組,呈現出深深的裂隙和狹縫,他們想起來之前曾經觀測到的那些神秘的冰下痕跡——原來原因正是這個。

很奇妙,也很可怕 ,就像這個宇宙一樣。

向外挖鑿可比炸出深坑要難多了,畢竟此時炸冰簡直是自殺式舉動,他們只能使用粒子震盪武器和物理方法來破冰。等到上方的冰層越來越薄,離天光越來越近,最後一聲「哢擦」後,沁涼乾燥的空氣湧入,他們終於回到了地表。

鋼鐵手臂砸破最後一層堅冰,機械巨人從深深的冰洞爬出,然後把淩一拉了出來。

淩一身上和頭髮間全是晶瑩的冰屑,他現在很虛弱,渾身冰涼,抖掉那些冰珠後,差點兒站不住。

上校把他放在了自己的背上,嘗試向遠征者發送信號。

地磁混亂,指南針還在紊亂中,信號也仍然不好,幾次都沒有接通。

臨時營地的人有沒有得到露西亞的接應順利撤離,撤離後有沒有試圖搜救他們兩人,有沒有放棄搜救,一切都是未知數。

忽然,天空飄起細碎的白羽。

下雪了。

鋪天蓋地。

淩一伸手去觸那從來沒有在現實裡見過的六角雪花,眼裡有很淡的笑意。

上校看見他開啟了錄音系統。

「這是我離開家的第四年,這裡是8-TUW857星系,沒有信號,我和上校很危險,或許會死掉。」

「如果不能獲救,我希望其他人已經順利撤離,重新開始航行。希望我的靈魂能回到林斯身邊。」

「下雪了,很漂亮。」

他的聲音漸漸低下去:「我很想林斯。」

這是一個長久以來約定俗成的規矩,假如你身處危及生命的險境中,那就錄下遺言,你的隊友會找到它,將它帶回你的故鄉,歸還給你的親人或愛人。

上校沉默地把半昏迷狀態的淩一抱在骨骼的胸前,以期能夠擋住一些寒風,然後,他開啟了最後一個緊急求援的預案,整個機器散發出明亮的大面積紅光。

不知道位置,無法通訊,這是唯一的呼救方式就是讓自己在雪地裡變得鮮豔一些。

時間過去了很久,上校已經不想去看時間了。淩一的體溫越來越低,除了微弱的呼吸和心跳,幾乎就是一具屍體了。

*

遠征者。

他們聚集在大廳,主螢幕上並行著許多程式。

「計算失敗。」

「解析失敗。」

「定義失敗。」

報錯語音不斷出現,是露西亞試圖通過對這些天來奇異地質現象的運算來推測他們兩個會隨著冰層的流動出現在哪裡。

「第七編隊回歸,未發現生命跡象。」

「第三編隊未發現生命跡象。」

第七天了。

生還概率曲線從零時刻起就低得讓人難以相信,現在更是持續走低,已經無限趨近於零。

飛船的種種搜救功能都開啟到了最高,甚至到達了機械的工作極限。派出數十支編隊地毯式搜索還不算,遠征者本身也在星球的上空徘徊搜尋。

「沒希望了。」一位中校歎氣。

其它的人心中也是這樣想。

等到露西亞系統判定生還幾率為零時,搜救就會徹底停止,遠征者起航往下一個目的地。

但是這個判定卻遲遲沒有下達。

「繼續搜救,正在生成方案。」機械女聲冰冷無情。

「警報,發現未知光源。」

「開始下降。」

露西亞的不同程式交替發聲,聽起來倒像是幾個人在對話。

當那顯然不屬於這個星球的紅光出現在人們視野中,每個人都發出了歡呼。

聽見引擎的轟鳴聲,上校用最後一絲力氣抬了抬眼皮:「淩淩?」

淩一沒有回復,又或者是回應的聲音太微弱了,沒有傳進收音系統。

露西亞在艙門佇立:「歡迎回來。」

上校:「謝謝。」

露西亞淡淡道:「不客氣。」

上校在下一刻就失去了知覺。

他雖然因為沒有受凍昏得比淩一晚,但淩一卻要醒得早一些。

他睜開眼睛的時候,第一眼看見了露西亞。

「歡迎醒來,你的身體機能目前良好。」依舊是熟悉的沒有起伏的聲調。

「謝謝……」淩一的眼睛有些許失焦,活動了一下四肢,從醫用艙中坐起身來:「我感覺也還好。」

他接著問:「上校呢?」

「確認生還。」

淩一輕輕吐出一口氣,彎起眼睛:「那就好。」

他活動著手指,漸漸找回操控身體的感覺。一切都很好。

「我做了一個夢,」他道,「夢見下雪了,很大。有人在陪我堆雪人,鄭舒,很年輕……還有一個。」

他費力回想:「淩靜,我姐姐……她長得和照片上很像。」

「然後……我去找東西給雪人做鼻子,回來的時候看見他們兩個在雪地裡接吻,」淩一望著自己的手心,笑了一下:「看見我來,他們就分開了。他們一定很相愛。」

沒有人會和航行系統說話,除了淩一。

當露西亞的影像出現在他身邊的時候,他會漫無邊際地和露西亞單方面聊天。

露西亞拄著大劍站在醫療艙旁,只聽著。

過了很久,她忽然出聲:「你的生還率曾經判定為零。」

「其實我也覺得我要死掉了。」淩一認真對她道:「謝謝你們還在找我。」

露西亞沒有再說什麼,仍是面無表情地站著。

說起來,這還是她第一次主動回應自己的聊天。

淩一看著她,忽然有片刻觸電一般的恍惚,這恍惚來得迅速又蹊蹺,等他反應過來的時候,已經抓不住方才到底是什麼感覺了。

這次的行星勘探,遭遇了巨大的危險,但幸好並沒有太大的損失,淩一所在的位置接近震源,訊息發得及時,給地面營地的軍人們爭取了足夠的時間,露西亞更是在接到訊息的第一時間就操縱本就懸停在低空的遠征者降落,接應地面營地的人員,因此除了大型器械無法收回外,並沒有發生人員傷亡。

最後,他和上校兩個人也安全返回了,由於經過改造的強韌體質,兩個人的身體機能都沒有留下隱患,皆大歡喜。

地質情況劇變,採礦工作無法繼續進行下去,他們記錄下這顆星球後,再次躍遷進入亞空間,開始為期三個月的航行。

此前的航行中,他們陸續降落了十數顆疑似宜居的星球,採集了許多珍貴礦產與資源,但都沒有找到真正適宜的那顆,下一個目的地是此次航行的最終目的地,也是元素構成最為複雜、最有可能擁有類地環境的那一顆。

而探索完這顆星球後,他們將踏上歸鄉的旅途。

*

「準備離開亞空間。」

「躍遷倒數 321。」

細微的震盪和波動後,他們重新出現在了第一宇宙的茫茫星海中。

遠征者的側艙門打開,幾個小型艦船飛出,準備在目的星球的深空投放探測衛星。

這是一顆紫色的星球,很美麗,仿佛被霧一樣的綢緞包裹。

近一些,一眼望去,複雜多色,深深淺淺的紫色與白色交織。

十一顆衛星放置完成後,上校深吸一口氣,打開螢幕,說:「我有一種很特殊的感覺。」

淩一在輔助駕駛位,也把目光投向螢幕。

視野垂直下降,無限放大。

上校:「……我操。」

他一時有些緩不過來,靠在椅背上,深深吸了好幾口氣,這才看向淩一:「咱們立功了。」

耳機裡傳來其它隊伍的歡呼。

雖然這些軍人們用來表達喜悅的措辭有些粗魯,就像上校剛才那樣,但是其中的快樂簡直無法言喻。

「請保持冷靜,」深空指揮處裡斯維娜的聲音傳來,「我看到了你們所看到的,請務必保持冷靜,請確認隱形模式正常開啟,請確認隱形模式正常開啟。」

他們看到了——

河流,暗紫色叢林,連綿起伏的山脈。

水,植物,適宜的溫度。

這顆行星上存在生命。

淩一同樣心跳加速,很久才平靜下來,他看了一下自己所在的銀梭飛船的功能面板,確認是在隱形模式沒錯。

有生命意味著有危險,假如存在智慧生命,那麼他們的行蹤可能暴露。

不過露西亞的信號捕捉系統並沒有在這顆星球上接收到值得一提的波動,所以智慧生命不大可能存在,大家暫時都很安心。

上校已經按捺不住:「請求登陸作業。」

斯維娜的聲音滿是笑意:「請登陸。」

登陸過程的喜悅自然不必多說,整座飛船裡全是興奮的討論聲,他們在短短兩三個小時的時間內瘋狂地愛上了這顆星球。

淩一默默穿起防護服。

上校挑眉:「這次怎麼穿了?」

淩一道:「林斯說這種有生命的星球上可能有我們的免疫系統不能對付的細菌。」

上校:「真乖。」

他們這一隊的登陸地在一片暗紫色的密林裡,植物的形狀奇怪,枝葉似乎由各種形狀糾結而成,並垂墜著似乎帶有粘液的光亮的藤蔓和透明到幾乎要發光的果實。草葉非常的厚實,並不像地球上的葉片那樣輕薄,是一種半透明的肉質,近看其實有點怵人,或者有人會覺得可愛。這片密林非常濕潤,水流蜿蜒,其實有點像地球上的雨林景觀。

等他們的雙腳踩在濕潤柔軟的草地上,那種睽違已久的觸感讓人瘋狂,雙腿發麻,不住顫抖。

有兩個隊員甚至抱住彼此笑著哭了出來。

「感謝上帝!」

他們在草叢與灌木中狂歡後,有一位隊員跑去了河邊。

「我都不記得有多久沒見過河流了。」他說。

wow——」這人忽然驚呼出聲:「水裡有活的!」

他使用了能量槍擊殺,然後從水中撈出來一個長條狀的東西,聲音突然高了幾個調:「它可真是太醜了。」

「我想吐。」

「我也是。」

他們聚在一起,觀察那東西。

是一個小臂那麼長的橢圓狀生物,沒有鱗片,看不出什麼器官,仿佛就是一條肉。深紫色,像草莓果實外的種子一樣鑲嵌著密密麻麻的黑點。

淩一遠遠望了一眼,非常不願意往前去。

一群人壓抑住想要嘔吐的欲望,撥弄著那東西。

這個被能量槍殺死的生物突然發生了變化。

它在變軟,融化,像是蝸牛遇到了鹽一樣。

最後,深紫色的液體流了那個人滿手。

「燒……燒了……」他的聲音忽然顫抖起來。

只見他防護服的手套——放入上千度高溫與極強酸也不會損毀,最高端材質製成的防護手套接觸到那些液體的地方逐漸發黃,並且開始變黑。

「快脫掉!」上校厲聲喝到。

這時候,斯維娜的聲音響起:「我們有多個小隊遭遇到特異的本土生物,露西亞正在進行風險分析,請小心謹慎,先進行保守勘探。」

話音未落,就聽露西亞的聲音響起:「危險級別:未知,請立刻退回飛船,請立刻退回飛船,穿戴骨骼,等待下一步指令。」

他們聽從露西亞的指揮,返回了飛船,最開始那人把整個防護服的袖子割掉,丟在了草地上,那只袖子在接下來的五分鐘變成了一灘粘稠的黑水。

此時此刻,每個人都安靜了下來。

未知的生命系統本就不能輕易窺探,這些東西超出了正常的認知。

這十幾個小隊的交流頻道是共用的,此時,耳麥中響起不知是哪個小隊成員的說話聲:「我感覺身上有點兒熱。」

作者有話要說:

新的風暴!

週三有考試,明天不更,這周在期中。

但是今天的很肥=w=


52章 昨日重現(1

微風吹過叢林,藤蔓與枝葉輕輕搖曳,一望無際的叢林全部在輕輕隨風顫抖。

晶瑩的樹幹像紫色水晶,讓人不禁去想,到夜晚的時候,它會不會閃閃發光。到那時候,整個世界流光溢彩,就像在夢中。

淩一打量著飛船旁的這棵樹。

說是樹,實際上和地球上的樹木大相徑庭。它實際上的形態像一棵放大無數倍的傘藻,主幹從地上長出,在離地十五六米的高度突然分成數十支,向外呈圓形散開,這些枝丫又遵循著同樣的法則,在某個地方突然蓬開——然後繼續,它們在之後又相互糾結纏繞,形成了種種稀奇古怪的模樣,就連那些光亮的藤蔓狀物體也像是原本植物的一部分。

他又隔著飛船的窗戶仔細看地上茂密到遮住所有土壤的草,發現它們具有與樹相同的形態,只不過大小有所差別而已。

他有些困惑,想下去采一株來仔細觀察一下,但想到方才那個奇怪的生物,還是放棄了。

下一步指令還沒有發來,他們穿戴好骨骼,陷入了暫時的僵局。

目睹了那一幕,幾乎所有人心裡都有點發毛。

上校焦躁地跺了跺腳:「你們怎麼樣了?」

他是在問其他的小隊。

隊長們紛紛回報,內容大同小異,都是站在紫色的奇異植被上,風景十分美麗,還有三隊也在水裡發現了不明生物,大小不一,形態相似,只不過並沒有對它下手做什麼。

十分鐘過去,並沒有什麼異動發生,露西亞也沒有發出新的警報,斯維娜說了一聲繼續探索後,他們才再次走下飛船,散開動了起來——這次可比之前謹慎多了。

按照流程,他們這些地面人員,放置好種種探測儀器後,下一步就是採集土壤樣本。

地面上柔軟的草木擠擠挨挨,他們還沒有見過這裡的土壤是什麼樣子的,需要先清除一部分草。

「嘶……」有人發出了抽氣聲。

他方才順著草莖往下,試圖撥開它們,露出土壤,結果發現這些植物仿佛長成了一體,每一根草莖都緊緊挨著,毫無縫隙。

只能暴力清除了。

然而,意外的是,這些晶瑩剔透的植物非常堅韌,普通的工具根本無法破開。

上校不信邪,在草地上連續跳了好幾下。

一台骨骼有六七米高,加上特殊的高密度材料,重量怕是以噸計,幾個彈跳下來,巨大的力量怕是要把這片草地破壞得滿目狼藉。

恰恰相反,這片草地仿佛無事發生,還像原來那麼美麗。草莖與草葉被上校的踩踏壓了下去,等鋼鐵骨骼的腳掌移開,又在瞬間恢復原狀。

「這是什麼鬼地方?」上校罵了一聲。

他調出能量武器來,能量武器噴射出的高能粒子流是最銳利的武器,如果連它都不能奏效,那就真是無計可施了。

粒子流對準遠處,藍色鐳射狀光刀開始切割草葉。

這次終於奏效了。

光刀所到之處,這些頑固的植物終於倒伏下去。上校大跨步向前,想要撥開它們,熟悉的一幕卻發生了:齊腰被斬斷的植物殘屍融化了。

紫色粘液泛著水光,仿佛在草叢中出現了一個一米見方的水窪,這東西碰不得,防護服被它燒成黑水的景象還歷歷在目。

上校罵了一聲娘:「老子今天就和它過不去了!」

淩一蹙了蹙眉,沒去接著看上校到底是怎麼和它過不去的,轉身走向了十幾米開外的河邊。

陸地上的土壤碰不到,河岸總該有吧?

河岸旁,植物的高度明顯降低了,只是還是那麼密集,淩一試探地邁過幾步,來到距河岸極近的地方,看著同樣深紫的底色,心中很是不安。

他操縱骨骼俯下身,伸手向水裡,往下摸。

滑的,很涼,像果凍,還有林斯實驗室裡的膠體培養基。

他的瞳孔緊緊縮了一下。

河岸,河床,全都是一種東西——和地面上的植物一樣的東西。不止是這些……樹、灌木、草,全都是一種形態,一種構造,遍佈整個星球。

他突然不寒而慄,跑回了人們聚集的地方。

上校果然還在和那水窪較勁,他把能拿出來的幾乎所有材質的東西都放了進去。

——並沒有用,全部被腐蝕了。

其它小隊的探索同樣陷入僵局,雖說是四散在這顆不比地球小的星球上,但他們遇到的情況卻是大同小異——或許連小異都沒有,一模一樣。

他們除了記錄溫度濕度與風向外什麼都做不了。

斯維娜在通訊頻道裡深深歎了一口氣,只能說出一句毫無意義的鼓勵:「總會找到辦法的。」

「沒戲。」 上校放棄了對水窪的探索,被淩一帶去了河邊。

摸到那和草葉一樣觸感的河床後,他們面面相覷。

「我看過一個故事,講星鯨。」淩一突然開口。

上校心煩意亂,什麼都沒聽進去,「唔」了一聲:「這破星球是來搞我們的吧。我怎麼像做夢一樣?」

「那裡面說星鯨是一種在宇宙裡生活的生物,它有一個星球那麼大……地球的末日到來後,人類政府捕獲了一隻星鯨,把整個文明重建在了星鯨的背上,然後用武器,還有電擊之類的手段強迫星鯨載著他們往想要的方向去。」

上校挑了挑眉:「什麼意思?」

「沒什麼……萬一這些東西真的是個整體,還有生命,大概會很可怕。」淩一仰頭望天,看著淡紫色天空浮著的幾片雲,「這些東西總之都是活的吧?」

上校踢了踢草葉:「肯定是活的。」

沉默已久的露西亞出聲:「未知物體為無機物的可能性為零。」

宇宙中不論環境怎樣變化,最簡單的規則不會變。

量子漲落,宇宙大爆炸,產生相互作用,產生基本粒子。原子結構就擺在那裡,元素週期表就算排到一千位,都不可能產生這種奇怪的東西,因此就算沒法觀察這東西的結構,也能確定它必然不是簡單的無機質。

至於到底有沒有生命,也不好說,一切都要進一步探索。

他們探索過那麼多星球,這是第一次遇到無從下手的時候。

十幾支小隊最後還是打道回府,唯一的收穫大概就是各自打包了幾升空氣。

作者有話要說:

劇情的過渡章~下一章要搞起事情來

週五最後一門考試,繼續複習=w=所以下一更在週五,週四如果顯示有更新的話就是我在修文=w=

修的地方是前三章,這幾天思來想去,覺得整體不太精緻,所以打算搞一點改動,把前面第六區掉入黑洞改成整個遠航者掉進黑洞,不用重看 ,不影響任何劇情,至於為啥要改,後面再寫到的時候會有驚喜的,啾!


53章 昨日重現(2

回到遠征者後,他們一時間陷入沉默。此時此刻,他們最需要的是一位生物學家,這樣,至少能對這種生物的結構進行推測。

每個地面小隊的彙報都顯示這顆星球的表面簡直是鐵板一塊,要不是光譜分析早就顯示這顆行星有複雜的元素構成和地質結構,他們簡直要以為整座星球都由這種可惡的紫色東西組成——上校先生表示,他現在看見紫色就煩。

沒有智力上的支援,科研工作全部是露西亞負責,她給出了對空氣成分的分析結果——除了任何地方都適宜人類生存外,沒有什麼引人注意的特殊之處。

「我們至少要能取下樣本,這樣才能帶回遠航者,一定能研究出分析它的辦法。」有人分析道。

這也是最棘手的問題了——取樣必須採用暴力手段,而一旦採用暴力手段破壞植株,它們就會融化成強腐蝕液體,任何已知的材料都不能抵禦。

必須取樣,動物、植物、乃至整個行星的表層都被這種東西覆蓋,他們若要在這個絕佳的環境裡定居,這是必須要克服的危險。

露西亞正在運行,分析可行的對策,但是螢幕上出現的東西很奇怪,像是一堆毫無邏輯的亂碼。

上校對此非常不滿:「這種事情上,人工智慧還是比不上真人。」

短暫討論之後,他們決定明天再次登陸,對地表進行熱武器轟炸,然後去河裡捕撈幾條動物,帶回遠航者。

不論怎麼說,儘管情況不太樂觀,但能找到一顆如此適宜人類生存的星球,已經是一個天大的好事了,即使他們明天也什麼收穫都沒有,仍然可以返回遠航者,將探索的任務轉交給專業的科學家團。

氣氛再次活躍起來,他們高談闊論,充滿熱情,提到了森林、雲雀、玫瑰花等一系列地球上的美好意象,並覺得這些東西將在這顆為碳基生命量身打造的星球環境上重現。

這顆星球的自轉週期大約是三十個小時,夜晚降臨時,橙紅的晚霞在深紫的天際上交織渲染,最後落下去,天幕變為漆黑,星子閃爍,很美。

淩一在寫日記,這些年來,他一直保持著這項習慣,即使航行的日子乏善可陳,也會記下今天的訓練進行的如何,或是抄下一首優美的小詩,不知不覺間,已經快要和飛船的航行日誌一樣厚了。

合上日記本的時候,他望瞭望舷窗外的星空。

——很快就可以回去見林斯了。

當初那樣突然離開,林斯有沒有生自己的氣?不過自己這些年做了那麼多事情,變成了一個很好的人,林斯就算生氣,最後也會原諒的吧?

他打開桌面上一個銀白色的盒子。盒子裡裝了很多東西——大多都是小塊的礦石。

最多的是大大小小的鑽石塊,光芒璀璨,這是路過一顆鑽石星球的時候采下來的,上校說這東西雖然在宇宙中隨處可見,但在地球上價值連城。

他說:「你要是在地球上長大,向女孩子求婚的時候,就得拿出一枚鑽石戒指來證明你的誠意,戒指上鑲的鑽石越大越好,不然女孩子會把玫瑰花拍在你的臉上。」

唔,這種東西代表真誠,可能是因為它很堅硬的緣故——然後淩一就多拿了一些。

其餘的裡面,他最喜歡的是一塊半透明的藍色蛋白石,在光下會折射出五顏六色的光暈。

除此之外,還有許多各種各樣的漂亮石頭——都是他打算回到遠航者後送給林斯的,宇宙中實在沒有什麼好東西,只有這些小石頭還算漂亮。他晃了晃了盒子,刹那間光彩流動,簡直像是地球童話中,深海沉船裡的寶藏箱。

淩一滿意地合上它,發現自己不知道什麼時候開始就是笑著的。他拍了拍自己的臉,發現它有點兒發熱——不僅如此,他在想到林斯的時候,心跳也會加快一些,似乎已經成為了一種生理上的本能。

胡思亂想一陣子後,他鑽進被子裡,閉上了眼睛,並且覺得自己一定會做一些好夢,比如夢到遠航者和林斯。

但事實並不如想像一樣美好,這個夢漆黑、潮濕、陰冷。

並沒有具體的事物,他好像走在一片黑暗裡,腳下一片粘膩,就像那顆紫色的行星。耳邊傳來無數哭聲,他跑了起來,可是連綿的哭聲如影隨形,仿佛正是從自己身體內部發出。

在某個瞬間,他心中忽然炸了一下,感覺自己正在被人注視。

淩一的心臟因為不安瘋狂地砰砰跳動,然後猛地睜開了眼睛。

——他看見露西亞正站在自己的床邊,注視著自己。

不僅是注視,她還在流淚。那張毫無表情的面孔上,眼淚不斷地從藍色眼睛中滾落下來,使她看起來非常、非常的悲傷。

「露西亞?」淩一從床上坐起來,問她:「你還好嗎?」

露西亞依舊看著他,然後緩慢地搖了搖頭。

「你的程式出錯了嗎?」

露西亞看著他,一言不發。

「沒事的,別哭……」淩一小心地摸了摸她遍佈淚水的臉頰:「需要我把你重啟一下嗎?」

露西亞往後退了幾步,突然開口:「對不起。」

語調依然平淡沒有起伏,然後,她的投影扭曲波動了幾下,消失在空氣中。

「露西亞?」淩一下床,胡亂披了件外套,跑到飛船的主控室。

運行視窗上依舊滾動著一堆毫無章法的亂碼,其中摻雜著觸目驚心的紅色錯誤報告。

他深吸一口氣,輸入了重啟命令。

沒有反應。

露西亞死機了。

他思考了一下,正打算切斷電源,忽然聽到走廊深處有很大的動靜,一個人打開了自己的房門,然後跌倒了,現在正在嘔吐。

他往那個方向去,想問一下那位同伴是否需要幫助。

「別過來!」走到一半的時候,那個人察覺到了他,大聲道。

他的聲音很啞,很渾濁。

「別靠近我,快回自己的房間,把門關好。」那人說完,又是一陣撕心裂肺的咳嗽,他身邊有一大灘血,觸目驚心。

走廊上這麼大的動靜,還在睡著的人都醒了,已經有人隔著一道門問:「發生了什麼?」

淩一瞳孔陡然放大了一下。

「都不要開門。」他說。隨後,他拿出手環,一邊回頭向主控室跑去,一邊撥通上校的緊急通訊。

上校並沒有住在這條走廊,因此睡得不錯,被吵醒後的聲音懶洋洋的:「怎麼了?」

「露西亞死機了,我在重啟它,」淩一語速飛快,「鄧普斯嘔血了,情況很嚴重,像病毒感染。」

——鄧普斯正是那個被不明生物融掉了防護服袖子的人。防護服不再完整後他立刻回了小飛船,接受了嚴密的全身消毒。

上校那邊一個激靈,聲音一下子清醒了:「你在主控室好好待著,不要接近鄧普斯。」

通訊被切斷,上校開啟了全艙廣播:「全體成員注意,開啟橙色警戒,全員禁止出門,一旦發現身體狀況異常,立即向我彙報。」

廣播總共播放了三遍,所有人都聽到了。

淩一面無表情地切斷了露西亞的電源,然後重新接通,一切正常,露西亞系統開始讀條,讀條介面依舊是金髮碧眼的白甲女騎士形象,一手舉火炬,一手握長劍。

他沒有見過這樣兇猛的疾病,鄧普斯必定是在這顆星球上感染了什麼東西,剛才淩一看到他的時候,他的臉色已經蒼白得超乎想像,那灘血也不是鮮紅的,而是很深的暗色。

經過飛船上能做到的最嚴格的全身消毒後,鄧普斯和他、和上校,還有整個隊伍的人都在小飛船上共處過,如果僅僅是手臂暴露在空氣中就能被感染,那麼自己也並不一定安全。

退一萬步講,飛船內部確實是全封閉的,但是他們登陸,打開艙門,必然湧進了一部分這顆星球上的空氣,假如病毒就在空氣中,那麼誰也逃不過。

但事已至此,恐慌也沒有意義了,只能寄希望病毒的傳染性並沒有那麼強,或者毒性並沒有那麼烈。

過了一會兒,上校給他發來了信息。

「你怎麼樣?情況不太樂觀,有八個人在低燒,三個人在頭痛。」

「我還好。」淩一回復他。

「我也覺得有點不舒服,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操。」上校道。

沒等他回復,上校又發來一條:「鄧普斯告訴我說,他覺得自己的內臟在融化,很快會死。」

融化的內臟,深色的血液,就像那只被殺死後的動物一樣。

淩一回復:「林斯說最烈性的病毒就是這樣,它能直接瓦解人的肉體。」

「和柏林病毒是一個路子的。」上校說,「那時候真是人間地獄,希望咱們不會這樣。」

說話間,露西亞重啟成功了,她看起來一切正常。

「你好,露西亞。」

「你好,淩一。」她回復。

「可以評估一下現在的狀況嗎?」

「請稍候。」

露西亞正常運轉了起來,抓取監控畫面,對當前狀況進行評估。

「評估結束,確認出現S級異常,正在操控醫用機器人對鄧普斯先生與進行取樣分析,對全員進行全身檢查,請稍候。」

進度條移動緩慢,一個多小時後,終於出現結果:「分析結束,出現未知病毒,危險等級:極度危險。治療方案:無。安全人群:無法確定。唯一建議:全員冷凍,我將帶領遠征者穿越亞空間,返回原星球,等待遠航者援助。」

淩一問:「冷凍可以保證病毒休眠嗎?」

露西亞:「未知。」

「謝謝。」淩一把結果全部發給了上校。

露西亞的意思是,所有人都有可能被感染,並且這個病毒危險級別非常高,冷凍是唯一手段,但也不確定能不能防止死亡。假如人體冷凍的低溫並不能使這種病毒休眠,那麼情況依舊極其悲觀。

畢竟,柏林病毒就不能用冷凍來延緩患者的死亡,而這個未知病毒看起來比起柏林病毒毫不遜色。

淩一看著露西亞的監控畫面。

他看見鄧普斯嘔出的血越來越多,整個人倒在血泊中,身體變得扁平,呼吸艱難而微弱,也看見有人開始小口小口咳血,表情痛苦。

上校的房間內,他看著自己偏高的體溫資料,表情凝重。

地獄即將重演,逃過了柏林病毒,逃不過遠星病毒。

「露西亞……」淩一的聲音有點抖,「這裡有設備嗎?我想測一□□溫。」

作者有話要說:

昨天太困了qwq

開始日更。


54章 昨日重現(3

這一夜過得很漫長。每個人都在惴惴不安地確認自己的身體狀況,儘管每個人都不希望不好的狀況發生,但它還是緩慢地降臨了。

登陸人員的大半都出現了初期感染的狀況,就連留守在飛船上的那些人中也出現了病例,因為他們曾和登陸者共處一室——低燒,頭昏,乏力,根據露西亞的統計,普通人的病情發展比較快,經過「limitless「改造的那些人則要慢一些。

一些病情進展快的人已經開始咳血,鄧普斯的生命體征極其危險,全身器官都接近衰竭,醫療艙無法治癒他的身體——現代醫學的技術可以治癒任何資料庫中記錄的疾病,但對未知的病毒束手無策。

淩一記得,林斯曾說過他最想當的是醫生,走上研究道路是因為葉瑟琳的影響——葉瑟琳說,一名醫生終生能夠拯救的人總是有限,而假如你克服了一種新的疾病,將有不計其數的人從死神手中逃生。

但是林斯又提過,他們能夠治癒和克服的疾病仍然有限,面對眾多的未知疾病,不論是醫生,還是研究者,都面臨著一模一樣的無能為力。所以,林斯覺得只有更加完美的身體才是解決問題的關鍵,這也是他堅持「limitless」計畫的初衷。

如今,往昔噩夢再次來襲,來自未知星球的烈性病毒再次向他們展示了人的身體到底有多麼的脆弱和不堪一擊。

全艙廣播再次響起,是上校的聲音,他這次的語調並不那麼嚴肅,反而像是在和大家打商量:「大家都知道,現在的情況極其嚴重,我們可能很快就死於病毒。露西亞給出的解決方案是全員冰凍,她將進入全自動駕駛模式,把我們帶回遠航者,冰凍可以讓病毒的擴散減慢很多,在我們的身體徹底損壞之前,遠航者上的科學家們或許能找出克服這種病毒的方法。」

頓了頓,他又道:「這確實是唯一的辦法,我們可以立即執行。但是我還有一個想法。在離開這顆星球之前,我們總得帶些東西回去,雖然這個鬼地方很糟糕,但它的環境太好了,我不想放棄。我打算帶一支隊伍再往地面跑一趟,捕撈水中的生物,遠航者一定能分析出它的成分,咱們將來沒准還能在這裡定居。」

「我尊重所有人的意見,稍後我會發起一個投票,願意跟我下去的人馬上去負一層集合,前提是你已經感染了病毒,但是病情還不太嚴重。其餘人,確認健康的以最快速度去冷凍區,全部進入冷凍艙後,感染者再離開自己的房間,進行冷凍。」

——健康的人先去冷凍區,這是為了降低感染率,確保存活人數最多,畢竟誰也不知道感染者進入冷凍艙後還有沒有命能醒來。

投票介面已經彈出了,選擇跟隨上校的人很多,幾乎所有輕度感染者都按下了確定。

儘管這顆星球迎接他們的方式如此殘酷,但並不代表他們會放棄這個擁有水,擁有陽光,擁有氧氣的地方。

淩一抬眼望向窗外,夜空橫亙一道浩瀚星河,很美,這些恒星總是在天空閃耀,億萬年不會改變,而生命則不同,它和恒星相比,簡直是星際間一粒漂浮的塵埃。

但塵埃也有自己的世界,也想像恒星那樣長久不熄,有限的肉體支撐不了無限的生命,那就用延續代替永生,聊以慰藉,即使希望再渺茫都不會放棄。

淩一的各項體征都還算平穩,體溫正常,不能確認感染,所以沒有跟著上校下去。

但是他不可能真的沒有被感染。淩一清楚地記得,他在回房睡覺前還和鄧普斯說過話,晚間例行訓練時,他們也靠得很近,沒道理其它所有人都被感染了,而自己沒有。

因此,他也沒有去冷凍區。

彌漫飛船的恐懼氛圍之下,他的神情竟然非常平靜。

如果更加優秀的身體具有更加優秀的免疫系統,那麼自己的身體此時可能正在和病毒搏鬥。他也是肉體凡胎,戰鬥、勘探中,這樣一具身體除了執行一些危險人物,避免更多人的傷亡外,其實並沒有太大的作用,但是在這個時候,卻可能有更大的意義。

時間在靜默中緩緩流淌過去,在第六個小時,淩一咳出了一口血。

他面無表情地處理掉血跡,坐在主控台前,仿佛在看窗外那條星河,又仿佛只是在看虛空中的某一點。

露西亞在他身後站了很久,也是一言不發。

第八個小時,上校的那支隊伍回來了。

他們用一個長方形的巨大容器裝回了一個兩隻一米多長的生物。

不得不說,這東西長得實在是太醜了。它們在水中無規則地漂浮著,深黑紫色橢圓形的身體,全身佈滿密密麻麻的黑色小點,監控錄影很清晰,放大能看到它們身體的細節,仿佛長滿無數細小的放射狀觸手,哪怕只是看一眼都令人作嘔。

露西亞説明操作著設備,上校一邊大口大口吐著血,一邊親眼看著這東西被送進冷凍裝置,直到冷凍完成,它們兩個都不再動彈才躺進了屬於自己的冷凍艙中。

他艱難地開口道:「露西亞,交給你了。」

露西亞回答道:「請您放心,上校先生。」

閉上眼睛的前一刻,他不知在想什麼,突然用一種歎息的語氣道:「真像啊……

淩一又咳出了一口血。他一直待在飛船的主控室,全程都沒有在人們面前露面,也沒有給上校發去消息,上校一定以為他已經乖乖躺進了冷凍艙。

假如上校知道自己並沒有從命,一定會把自己塞進冷凍艙裡,像看著那兩條動物一樣看著自己被冷凍好。

所以他沒有出去,露西亞也沒有揭穿,她並沒有這種負責打小報告的程式。

直到上校的冷凍程式啟動完成,陷入沉睡,整個飛船上再沒有任何一個活動著的人,淩一才走出了主控室,來到飛船的實驗室,這間實驗室的設置只是例行公事,設備並不高端,也沒有人用過它,但淩一常年混跡各種實驗室,早已熟悉它們的基本構造。

他輕車熟路地找出針筒、試管等一系列器具,裝好合適的針頭,在露西亞的資料庫裡搜索了抽血的教程,又回憶了林斯的動作,將鋒利的針尖紮進自己的手臂。

位置並不對,深淺也有問題,他試了很多次,那一片皮膚上佈滿了紅色的小點後,總算找准了位置。

他抽出半管血,注入試管,再打開凍幹機,保存血液。機器運作,幾分鐘的嗡鳴過後,操作成功,這些血液能保存數年。

做完這一切後,整個飛船陷入死一般的寂靜。

他的身體開始疼了,這是一種從最深處蔓延開的疼痛,仿佛全身都被強酸腐蝕,但他覺得自己還能撐住。

他回到了自己的房間,拿起筆,開始寫今天的日記。

「我們要回去了,很快就可以回到遠航者。所有人都被冷凍了,希望病毒能被低溫控制住。

我瞞過了上校,沒有去冷凍,林斯說我的基因一直在變化,我經常覺得我的身體是活的,它現在可能在對付病毒,我的發病也真的比別人慢很多。

我想知道它能夠做到什麼地步,所以打算每隔一段時間把自己的血存下來,其它的檢驗現在還不用做,到時候再說。即使最後克服不了病毒,這個過程也能留給林斯參考。

希望一切都好。 」

寫完這些後,淩一合上日記本,爬到床上,抱膝看著窗外。

飛船有細微的抖動,時空在這一刻掀起漣漪,「遠征者」進入亞空間,窗外的星空變為一片漆黑。

隨著時間的流逝,疼痛慢慢劇烈起來,他蜷緊了自己。

這場比來時孤寂得多和痛苦得多的旅程預計時間為兩年,現在才剛剛開始。

——但是,不管到底有多麼孤獨和痛苦,終究是要回家了。

作者有話要說:

明天就回去啦。

我好心疼呀qwq


55章 昨日重現(4

時間的流動可以很快,也可以很慢。

快的時候,仿佛十幾年就在一刹那間流過去,慢的時候,就像水管上裂了一道無傷大雅的小縫,密密地滲出水來,終於聚成一滴,啪嗒一下落下來,算是過去了一秒。

淩一的時間無疑是過得最慢的那一種。

亞空間一片漆黑,沒有任何參照物,一眼望去,一切都一成不變,簡直像是靜止。飛船上所有燈都是熄著的,只有他走過去的時候,才會感應亮起來。

——燈絲中的一個原子,從高能狀態轉為低能狀態,釋放出一個光子,然後就有了光。

淩一望著光源,沉思,為什麼自己連這種東西都記住了,航行還是沒有結束。

他精通微積分後的那個晚上,也產生了同樣的疑惑。

下一次產生這種疑惑,大概要等他看完陀思妥耶夫斯基的時候了。

不過這可能不太容易實現,因為他清醒的時間越來越少了。

好幾次,他看著鏡子裡的自己,發現瞳孔在白色燈光的照射下,泛著一絲詭異的紫,有的時候,用針筒抽出的血液也是灰敗的暗紫色。

病毒在和他的身體進行著長年累月的拉鋸戰,這種戰爭毫無溫柔可言。他時時刻刻活在全身的肌肉、內臟被活活腐蝕然後硬生生自己長回來的疼痛中。

消化系統不知道是否還健在,營養劑早就喝不進去了,混著血吐了幾次後,改成了注射維生液體。

儘管聽起來很狼狽,但他還是認真地過著規律的生活。

早睡早起,身體虛弱,經常吐血,沒有辦法訓練,就在資料庫裡找些東西看,那些小時候討厭得很,寧願看小豬佩奇和芭比公主都不願意去碰的東西,漸漸也能看進去了,被林斯按著頭做的數學題,竟然都成了打發時間的利器——假如不是實在疼到無法思考,他覺得自己簡直可以成為一個數學家。

晚上,睡不著的時候,嗑點助眠的藥,把悄悄從林斯房裡拿走的那瓶香水噴一下,就能忘記自己的身體正在壞掉,在熟悉的木香的前調裡做一些時好時壞的夢。

他竟然在這些夢裡,抓住了很多過往地球生活的碎片。

淩靜不愛說話,總是來去匆匆,很少回家。偶爾休假,不和鄭舒約會的時候,就在家裡教自己綜合格鬥。

他在一條銀白色的走廊裡跑著,停在一扇門前,悄悄往裡面覷一眼,淩寧在編程式,敲鍵盤的姿態好像在彈鋼琴。

鋼琴……他是會彈的,好像也夢見過,在某個陽光燦爛的下午,落地窗外的草坪上有一架白秋千,葉瑟琳在教自己彈一首曲子,好像是《秋日私語》或者《致愛麗絲》,記不清了。

葉瑟琳的眼睛很安靜,像生命初生的那片海洋,至於五官,也毫無印象了。

——僅僅只有這些碎片,沒有內在的邏輯能把它們聯繫起來。

更多的時候是夢見林斯,林斯還和記憶中一樣,穿著扣到領口的白襯衫,嘴唇薄且色澤淺淡,偶爾透露出一些若有若無的笑意,使自己整個的靈魂微微動搖,這種感覺很難形容,直到有一天他看到一個單詞,寫作flip1),似乎有點合適。

疼痛經常會逐漸放大,然後到一個自己再也忍受不住的地步,他什麼都做不了,仿佛每一個細胞都在被撕碎,然後失去意識。醒來的時候,已經不知道過了多久,仿佛失去身體的控制權,稍微動彈一下就是更鑽心的痛。

與此同時,露西亞的情況並不樂觀,或者說非常麻煩。

從最開始的那次錯誤後,她的運行視窗經常出現成百上千行亂碼,然後停止工作。淩一發現後會立刻重啟她,過上幾天,或者幾分鐘,運行繼續報錯,還好航行程式早已被設定好,不然整個飛船都可能迷失在亞空間內,再也回不去。

淩一不知道她在計算什麼,也不知道到底是哪裡出了問題,他試圖讓露西亞停止一切計算來防止出錯,但在整個系統中,他並不是管理員身份,並沒有控制運行模組的許可權,所以露西亞只能在重啟和出錯間無限迴圈。

她的三維投影也時有時無,有時候,淩一從昏迷中醒來,睜開眼睛就能看見她守在自己身邊,有的時候,她幾十天也不出來一次。

「露西亞?」他的聲音有點沙啞,「你哪裡病了?」

露西亞碧藍色的眼睛靜靜注視著他,一言不發,淩一無端從她毫無表情的臉上看出了茫然。

好在,時間雖然難熬,但終究是一分一秒在過去,而病毒雖然猛烈,他終究是一天天地撐下來了。

冷凍艙中已經陸續死亡了五十多人,遺體已經看不出人形。

最後的那段日子,淩一每天清醒的時間只有斷斷續續的幾小時,如果不是亞空間的旅程已經接近尾聲,他認為自己一定會瘋掉。

「開啟十二倍曲率推進。」

「正在離開亞空間。」

星海依然浩瀚,萬千恒星閃爍,仿佛永久不變。

淩一覺得自己又活過來了一次。

「歡迎回到現實宇宙,遠征者正在降落,目標行星:TKM-IV,目標星球平均風速:6.3/……

「已確認遠航者座標,正在發送對接請求。」

淩一忽然一個激靈。

「露西亞!」他厲聲道,「停止對接!」

露西亞的聲音仍然機械而平緩:「正在發送對接請求。」

「對方已接收,正在準備對接,請等待。」

淩一飛快到主控台前,在虛擬螢幕上迅速敲擊。

與此同時,遠航者。

遠征者歸來的消息幾乎是同時傳到了每個人的手環,每一個人臉上都浮現欣喜,命令從主控室中傳出,這艘巨大的艦船緩緩張開側翼,打開對接通道。

而在下一刻,主控室收到了隨之而來的另一條消息,很短,很詭異。

「不要對接。」

主控室的負責人皺起眉頭,不過下一刻他就接到了來自遠征者的通訊請求。

他接通通訊。

螢幕上浮現了一張使人一見就不會忘記的臉。

若非親眼看見,你很難想像現實中存在這樣的人,那種五官上肆無忌憚的美麗濃墨重彩,攻城掠地,又因了無生氣而增添了危險與神秘,像是從□□中邪惡巫師藏在城堡深處的情人。

「請立刻停止對接,」螢幕上的人說罷一句話,呼吸微微有些急促,喘了一下,繼續道:「遠征者攜帶烈性病毒,危險等級超過柏林病毒,航行系統失控,請保持距離。」

負責人立刻意識到了此事的嚴重性,將情況同時彙報給元帥和陳夫人,隨後關閉對接系統,引擎發動,遠航者緩慢離開正在向自己而來的遠征者。

期間,二者的通訊一直沒有切斷,因此負責人清楚地聽到了遠征者主控室裡響起的機械女聲。

「遠航者座標改變,正在重新定位。」

「定位成功,正在發送對接請求,請稍候。」

遠航者再次移動。

「遠航者座標改變,正在重新定位。」

「定位成功,正在發送對接請求,請稍候……

淩一臉色蒼白,忍著體內的劇痛重啟露西亞。

沒有用,航行程式早已被設定好。

他艱難地吐出一口氣,對通訊那頭道:「幫我接通第五區唐甯,向他解釋清楚情況。」

遠航者的工作效率非常高,三分鐘後,唐寧的臉出現在了螢幕上。

「露西亞不可能犯這種低級錯誤,一定有問題。」唐寧根本不顧得關注淩一的狀態,語速極快道:「打開Arisic視窗,按我說的做。」

與此同時,露西亞再次發聲:「對接失敗,執行第二方案,正在準備降落TKM-IV,請稍候。」

淩一的手有點抖,不僅因為身體已經極度虛弱,也因為緊張。

絕對不能讓遠征者把病毒帶給這顆星球!

假如自己也冷凍了——那麼遠航者會毫不猶豫與遠征者對接,然後,地獄重現。

「輸入這個命令,密碼是Hello World,然後執行應急程式……強制切斷第三線路的能源,」唐寧道,「你記得安裝黑盒子的地方吧?把它取出來。」

淩一按照唐寧的指令,最終卸下了露西亞的那塊核心硬體,遠征者終於停下所有動作,堪堪懸停在大氣層外。

安全了。

唐寧鬆了口氣:「接下來怎麼辦?你們那邊還好嗎?」

「很不好……」淩一輕輕喘,聲音微微沙啞:「要林斯來接我。」

「陳夫人已經接到消息了,你看起來很糟糕,堅持住……」唐寧說著,忽然睜大了眼睛:「淩一!」

淩一眼前天昏地暗,直直栽了下去,恍惚間仿佛聽見林斯在說話。

「乖,到我這裡來。」

——墳場一樣的儲放廳,四壁全是標本,地面全是休眠艙,林斯站在冷光燈管下,朝自己遙遙伸出一隻手來。

這是他第一次見到林斯。

但是還不是……不是第一次,他在之前,一定還聽過這個名字。

記憶沿著遙遠的時光回溯,寧靜的上午,他在蕩秋千,葉瑟琳和他一起,但她在打電話,語氣溫柔輕快,依稀能分辨出幾個句子。

「這次在柏林待了很久吧……該回來看看……我這邊也有很有意思的專案……淩淩想見你很久了,一直沒有機會……這次回來,肯定等不及要去你那兒……

淩一怔怔地,忽然淚流滿面。

這次我沒有辦法去你那裡了。

我很疼,走不動了……你一定要來接我。

他閉上眼睛,意識徹底沉入無邊的黑暗。

作者有話要說:

1flip,意思是輕彈,輕擊,還有一種比較浪漫的含義:怦然心動=w=

過去啦,這一段過去啦,把貓咪小心抱回家~


56章 昨日重現(5

淩一倒下去之後,一切呼叫就再也沒了回復,主控室的負責人明白這件事的嚴重性,立刻又給陳夫人發去了消息。

遠征者一去就是將近八年,眾人原本以為他們終於平安歸來,沒想到竟然發生了如此嚴重的事故。現在露西亞系統被強行關閉,遠航者也沒辦法聯繫到它,淩一之前在視頻中透露出的資訊有限,這邊不知道詳細情況到底如何,也就不知道要採取什麼措施才恰當。

負責人擦了擦額角的汗水,正惴惴不安著,眼角擦過另一邊的螢幕,發現遠征者在三分鐘前已經將自己的航行日誌發了過來——想必是和自己對話的那個人發來的,算是解了燃眉之急。

他把航行日誌轉發出去,然後打開文件,從後往前看了起來。

陳夫人和元帥那邊也是一樣,這一看之下,各自的神情都嚴肅極了。

露西亞的故障出現得蹊蹺且滿懷惡意,必須進行處理。找到了各方面都堪稱完美的宜居星球確實是一件天大的好事,星球上卻有未知的烈性病毒——他們不由自主想起了柏林病毒肆虐的那段日子。

過往不堪回首,誰都不願意再經歷一次,但是,這兩位飛船的領導者卻和上校的想法達成了一致——絕不放棄這顆星球。

不放棄這顆星球,就意味著他們決定與病毒抗爭。

抗爭病毒的任務,自然是落在第六區頭上,至於讓誰來主持大局——自然是林斯,他曾經帶著威爾金斯實驗室完成了對第三代柏林病毒的疫苗研製,所有人都知道,這項任務於情於理都不可能交給別人。

遠航者的工作效率極快,林斯的解凍命令立刻下達了。

每個人在冷凍之前都要親手寫一份申請書,申請書有一項是解凍權的歸屬,林斯填的是淩一的名字。也就是說,假如有一天他被解凍了,那就意味著兩件事情,淩一回來,或者遠航者到了需要自己的危急關頭。

冷凍艙內,溫度按照預定的曲線緩慢回升,冷凍液被抽出,注入□□,整個過程很長,五個小時,林斯的身體漸漸回溫,意識也逐漸清晰。

「師兄。」蘇汀守著他,見他醒過來,立刻喊了一聲。

八年的時間已經可以讓一個年輕女孩變成成熟的女人,蘇汀並不例外,她比林斯沉睡前要沉穩優雅得多了。

但此時的情況容不得長篇大論的敘舊,林斯睜開眼睛,他還在眩暈狀態,意志強迫著神智回歸,被蘇汀扶起來後,他在冷凍艙外環視了一下,只看見了蘇汀和自己之前的幾個下屬,並沒有看見淩一的身影。

他神色似乎有些變冷,問:「出什麼事了?」

「你睡了八年,這次有很緊急的情況。」蘇汀道。

八年。

還在遠征者的預計航行時限裡。

林斯鬆了口氣。他在沉睡前曾經設想過再次醒來後會面對的種種狀況,淩一回來了,或者沒有回來。或是是自己醒來的時候,時間已經過去了十幾年,或者數十年,淩一還沒有回來,在他不知道的某個時間點,和遠征者一起葬身星海。

現在只過了八年,還有很大的希望。

但他仍然問了一句:「遠征者回來了嗎?」

「就是因為這件事……」蘇汀正說著,陳夫人親自來到了這裡。

「林,你醒了。」她快步走來,「我把文件發給你了,倒著看。」

林斯打開了自己的手環,接收文件,看到是遠征者的航行日誌時,眼神就微凜了起來。越往下看,他身邊的氣壓就越是低得可怕。

看完最關鍵的一部分,他按了一下眉心來維持鎮定。

夫人看著他:「我和元帥都決定把這件事情交給你。」

「我有兩個申請,」他道,「解凍威爾金斯實驗室全體成員,重啟\'limitless\'第三期計畫。」

limitless三期可以理解,」夫人道,「但是威爾金斯實驗室……你知道他們的狀態。」

「我可以選擇忘記過去的事情,他們也可以,」林斯道,「他們是最佳人選。」

外行終究是外行,只知道情況緊急,只有林斯和蘇汀這種專業人士才能僅憑航行日誌上的描述就確定病毒的危險等級和大概類型。

威爾金斯實驗室,是對付這種病毒的頂尖團隊,彼此熟悉,富有經驗,遠征者上的三百條生命正在緩慢流失,一刻都不能耽擱,最有可能找到應對方法,並且盡可能迅速做到的只有它,而非其它一些優秀學者臨時組合起來的團隊。

雖然……整個實驗室都不站在遠航者的立場上,甚至仇恨遠航者。

他們在攻克柏林病毒的最後關頭被遠航者強行帶走,離開地球。然後,研究繼續,遠航者上的病毒被消滅,但是疫苗再也送不到地球上了。

隨後,病毒產生四次變異,地球淪陷。

遠航者背著整整四億人的血債。

因此陳夫人思索許久,才終於緩緩點了點頭。

除了威爾金斯實驗室,還有一些其它的人員,大部分都是這個領域傑出的青年才俊——其中不乏威爾金斯當年苦尋而不得的那些人,他們在病毒剛剛降臨的時候就已經被遠航者招攬。

當初,葉瑟琳在動亂之中組織起整個實驗室是何等艱難,而今天重組威爾金斯,只需要在一排長長的名單中選人,然後按下確定。

全部解凍結束之後,陳夫人回避,只留下了他們。

除了當事人,沒有人知道林斯說了什麼,也沒有人知道那間房裡到底發生了什麼,只知道這一天過後,事情就緊鑼密鼓地進行了起來。

倉庫裡那些輕易不啟用的、珍貴的相關尖端設備,不論大型小型全都轉移進了小飛船上,連第二區都驚動了,豎起耳朵觀察狀況,生怕他們把自家的對撞機都搜刮走。

*

「你不應該先過去,」蘇汀道,「太早了……我們還不清楚病毒的傳染性到底有多強,雖然防護設備很周全——

「淩一在裡面,」林斯打斷了她,「他十一個小時前失去意識,現在仍然沒有聯繫上。」

林斯頓了頓,聲音壓抑:」他在遠征者上一個人待了三年。」

那麼嬌貴漂亮的小東西,一點點看他長大,受一點委屈都要掉眼淚——他到底受了多少苦才能回來,林斯無法想像。

不僅僅是待在飛船裡那麼簡單……那種程度的病毒感染,淩一硬生生撐了三年。

蘇汀能體會這種感覺,抿了抿嘴唇:「好,你多注意一下,我在這裡組織limitless三期。」

林斯「嗯」了一聲。

這是第一批,他帶了十四個人離開遠航者,開始著手在深空的遠征者附近建立五級生物實驗室。

這一批人和遠征者上的大兵比起來簡直天差地別,克服過埃博拉,也不怵柏林病毒,自然會將防備做到最好,而不會像遠征者那樣幾乎無人倖免。 在不瞭解具體狀況前,根據航行日誌的描述,他們暫時把這種病毒命名為「紫色病毒」。

通風櫥、壓力室、獨立供氧系統、全封閉防護服、強紫外線……假如說遠征者面對紫色病毒就像一個穿著雨衣的人試圖抵禦洪水,那麼威爾金斯實驗室簡直就像坐了潛艇——更何況,他們還有豐富的理論知識。

「全身性大出血……懷疑泛噬性病毒。」一位女士翻看著航行日誌,道。

「強傳染性,而且病程極短,我認為絲狀病毒的可能性非常大。」她的同僚道。

「是個和柏林病毒類似的惡魔。」一個聲音道。

一提到柏林病毒,整座小飛船的氣氛都沉重了下來,直到有人再次開口打破僵局:「林,你覺得呢?」

「我偏向基因病毒。」林斯道,「我們收到的航行日誌並不是飛船智慧系統自動生成,而是人為記錄。」

「不可能,」最開始發言的女士道,「在這種病毒手下活過三年?」

「他是‘limitless’計畫的試驗品,在黑洞輻射中獲得了一些很不尋常的變異。」林斯隱瞞了淩一的身份,此時重提葉瑟琳並不妥當,會引起他們情緒的失控。

「他的DNA被賦予了某種活性,一直在緩慢向有利的方向改變……飛船上有二百人都經歷過‘limitess’對體質的改造,但是病程也僅僅比普通人延長了一些,只有他活過了三年,所以我傾向紫色病毒是基因病毒,否則不會發生這件事。」

「我的天,」她難以置信地搖了搖頭,「在泛噬病毒或者基因病毒感染中的三年……沒有人受得了那種疼痛,他的精神沒有崩潰嗎?」

林斯沒有說話,他看起來平靜得可怕,但事實上並不是。

很明顯,紫色病毒攻擊每一個細胞,使它們支離破碎,整個人的所有器官與組織都將化為濁血,發生在一個陌生人身上,尚且使那位女士驚呼,更何況是他這麼親近的……淩一。

有些事情不可以想像,經年累月而成的牽絆,會將一個人所經受的疼痛,再擴大百倍傳遞到另一個人的內心。

飛船在遠征者艙門懸停,他們全副武裝進入了遠征者的內部,此次主要是為了採集病毒樣本,帶走出現問題的露西亞的核心硬體,然後將第五區提供的薇薇安系統安裝上,使遠征者恢復正常運轉。

一進主控室,林斯就看見了昏倒在地的淩一,他快步上前。

還好,還有呼吸。

體溫極低,呼吸也微弱,眼睛閉著,幾乎看不出生命體征。

林斯托起他的上半身,淩一沒有反應,一隻小死貓一樣,軟綿綿靠在懷裡。

在林斯身上停止的時間在他身上走了八年,他已經不再是個孩子,眉眼依舊精緻漂亮,但已經長高了,也抱不動了——可付出的代價過於沉重,到了不可承受的地步,至少對於林斯來說是這樣。

假如知道會發生這種事情,他寧可當初把淩一直接塞進冷凍艙陪自己睡上八年,省的這個膽大妄為的小東西自己跑出去找苦吃。

林斯眼中的神色幾經變化,最後平靜下來,變成一種在熟悉他的人眼中極度危險的似笑非笑。

「醒了再收拾你。」

作者有話要說:

收拾是不可能收拾的,病弱喵只要醒來之後軟唧唧叫一聲,林博士的心都要化了=w=


57章 破曉時分(1

遠航者上,唐寧的工作已經輕鬆了一段時間,現在露西亞出現問題,他才算是有了正經事情做。

但是他一不能去遠征者考察,二也暫時拿不到露西亞的核心硬體,只能通過航行日誌來分析。淩一大概是和他們相處得久了,知道什麼是最重要的東西,他的航行日誌異常周全,把露西亞每次的錯誤報告都記錄了下來,讓唐寧得以分析問題到底出現在了哪裡。

他敲響了鄭舒辦公室的門。

「原因很複雜,」唐寧道,」可能和上一代的那個項目有關係,我想知道具體內容。」

「那個專案?」鄭舒沉吟了一會兒,接著道:「是一個和第六區的聯合專案,後來被叫停了……露西亞的核心處理器結構非常複雜,我把那個專案的名單和檔發給你。」

「那我可以請求第六區的幫助嗎?」

「最好不要,」鄭舒淡淡道,」畢竟是被禁的項目。」

「我的建議仍然是直接停用露西亞,啟用薇薇安。露西亞不乾淨,即使查出了這次出現問題的原因,下次也不能保證。」唐寧認真道。

「元帥的意思是這件事情一定有人從中作梗,所以我們的重點排查方向是誰有可能動過露西亞,不是技術方面的問題。」鄭舒道,「根據元帥的作風,薇薇安在這一代不太可能被投入使用。」

「就因為她通過了布蘭得利克測試,就認為她有潛在危險,」唐寧的聲音帶上了煩躁的意味,「露西亞就不危險了嗎?」

最古老的機器智慧測試名叫圖靈測試,假如一個人與一台機器隔牆對話而分不清與自己對話的到底是人還是機器,那麼這台機器就通過了圖靈測試,被認為具有了人類智慧。但是自從二十一世紀基於大資料的一系列演算法出現,通過圖靈測試就成為了一件極其容易的事情,一系列新的智慧測試被推出來,布蘭得利克測試就是得到了最廣泛承認那個。它涉及機器智慧的許多方面,比圖靈測試要精細、苛刻得多,假如一個系統通過了布蘭得利克測試,那它已經可以被稱為有一個智慧個體了。正因為此,薇薇安系統一直沒有投入使用,若是沒有這次遠征者的突發狀況,可能還會被塵封下去。

「說這些已經沒有意義了。」鄭舒道,「我對露西亞的結構也不是很清楚,我們可以一起看一下那個項目的檔……關鍵還是要拿到硬體。」

露西亞的核心硬體——暫時還不會被送過來,要等到確認不攜帶病毒才行,這就要看第六區的工作進展了。

林斯找到淩一的同時,另外的人也把薇薇安系統的記憶體插在了飛船控制介面上,她迅速接管了飛船,聲音甜美:「薇薇安為您提供一切幫助。」

「報告冷凍艙狀況。」林斯一邊查看淩一的狀況,一邊道。

「冷凍艙人數:286人,存活207人,死亡79人,高危103人;兩隻未知生物,狀況未知。」

「謝謝,」林斯道,「我需要一個醫用機器人把他送去實驗室。」

薇薇安的身影出現在了他身邊。

她捂住了嘴:「淩一哥哥怎麼了!」

一隻醫用機器人滑過來,迅速從林斯手裡接過淩一,變形成一個小型可移動醫療艙,把淩一裝了進去。

林斯他們的小飛船此時已經與遠征者對接上,實驗區域開啟了強力的空氣負壓裝置,保證病毒不會通過空氣傳播進飛船其它的地方。

他們一部分人去了冷凍區,觀察具體症狀,另一部分人採集病毒樣本,林斯先把淩一送去了實驗室,開啟專業儀器分析他現在的全身狀況。

「監控錄影讀取完畢,」薇薇安跟著他走到了實驗區,「林博士,淩一有很重要的東西留給你。」

儀器的分析結果還沒有出來,林斯於是先跟著薇薇安去了遠征者上的實驗室。

冷庫裡整整齊齊碼著幾十份血樣和切片,記錄著日期。

——是他們最需要的東西。

站在研究者的立場上,林斯該欣喜若狂,但站在家長的角度上,林斯寧願他沒有這樣做。他現在一閉上眼,就能想像到淩一自己給自己抽血的樣子。

——他知道淩一是怕疼的,小時候被自己抽一管血都要抽抽噎噎好一會兒,現在卻做到了這種地步。

林斯此時並沒有感覺到孩子長大了的欣慰,只覺得心疼——怎麼能不心疼?

薇薇安看著林斯的神色,大氣也不敢出,更不敢讓林斯去看淩一房間裡的日記。

恰恰是這個時候,林斯的手環震動了一下。

他打開消息清單,卻是淩一的資訊——時間是八年前。

林斯怔了怔,隨即反應過來,這應該是遠征者起飛時淩一發給自己的,但那時候信號已經斷了,所以自己一直沒有收到,直到現在,薇薇安接管飛船,恢復了網路,八年前的消息才傳到自己的手環上。

他的手指點在螢幕上,卻遲遲沒有按下,三秒之後,將手放下了。

林斯現在非常清楚,他需要冷靜,需要保持理智,情緒不能失控——資訊可以押後再看,當務之急是保證淩一脫離危險。

這是醫生的基本準則,他們要保持極端的冷靜,手術臺上躺著的,必須是一個完全的陌生人,不論他實際上是仇敵,還是至親。

他收起那些血樣,回到實驗區。

其它人也都完成了自己的任務,陸陸續續回來了,事不宜遲,他們圍繞淩一展開了最高規格的診斷和救治。

雖然暫時並無對付病毒的方法,但仍然可以採取措施來減緩病情——諸如平衡電解質,修復血小板,雖然付出的代價比較昂貴,但並不是付不起——陳夫人和元帥對這件事情非常重視,第二區批給了他們不計其數的珍貴資源。

饒是如此,淩一的生命體征還是過了十幾個小時才平穩下來。

林斯給他們各自分配了人物,自己留在淩一床前,把報告從頭看到尾。

內臟出血,血管破裂,多器官衰竭……換到任何一個正常人身上,都無異於被判死刑。

只有淩一能撐過三年,這是十幾年前那場黑洞輻射的饋贈——若非如此,他早已躺進了冷凍艙中,然後遠征者回航,與遠航者對接,病毒爆發,全軍覆沒。

淩一這次沒有做夢,他從一片黑暗中醒來,感覺自己已經很久沒有睡得這麼好了。

這次昏的時間很長,不知道露西亞還好不好……他正想著,忽然意識到,自己倒下之前,遠征者已經回到家了。

回來了。

他的心臟砰砰鼓噪起來,睜開眼睛。

熟悉的冷光燈,和與主控室略有差異的天花板。

還有……林斯。

他用力眨了眨眼,懷疑自己還在夢中。

……但是很真實,不像是夢。

林斯面無表情,目光隔著鏡片打量自己。

淩一呆住了。

林斯確實在看淩一。

看著他先是滿眼迷茫,然後睜大了眼睛,之後……眼眶慢慢紅了起來,先是起了霧,然後汪起了水,最後馬上就要掉下眼淚來。

「身體感覺怎麼樣?」林斯問他。

淩一眨了眨眼睛,問:「我會感染你嗎?」

「不會,」林斯道,「防護服全封閉。」

淩一不說話了,就看著林斯。

林斯起先抱臂面無表情看著他,被他這樣一看,嘴角微微勾了一下,眼中有一點笑意,走近了,摸了摸淩一的頭。

淩一坐起來,眼神悶悶的,伸手牽住林斯。

隔了一層防護膜,總有些不真切,但確確實實是林斯。

他左右瞧了瞧林斯,發現自己長大後已經沒有一個合適的姿勢撲到林斯懷裡去了,氣得馬上就要哭出來。

林斯看出來了。

他早就知道,淩一從小就是這樣,在外面脾氣好到上天,但是一旦這種方面出了問題,他能把自己氣死。

八年過去還沒有變,也是很有些本事。

他傾身離淩一近了點,抬起淩一的下巴,仔細端詳。

和預想中的樣子差不多,小時候的精緻絲毫未減,漂亮的很,眉目間又多了些英氣,只是現在眼眶紅紅,委屈得要命。

「回來就好,」他道,「不哭了。」

不說還好,這句話一出來,淩一徹底撐不住了,眼淚一下子滾了出來。

林斯把人摟住。

淩一整個人崩潰了一樣,伏在林斯肩上,覺得渾身上下沒有一個地方不疼,怎麼都忍不住的疼,連呼吸一下都痛到鑽心。

一個人的時候咬一咬牙就能撐下來三年的事情,到了林斯身邊,竟然一秒鐘都挨不過去。

他抖得厲害:「我疼……

林斯的心都揪起來了,拍著他的背:「我去拿止痛劑。」

淩一哭得更厲害:「你不能走……

林斯:「兩分鐘。」

.不行。」

林斯拿他沒辦法:「到底疼不疼?」

「疼……」軟綿綿的聲音帶著哭腔。

——這是一件沒有辦法的事,這種成了精的嬌氣包,越哄越哭,非要等到他抱夠了,撒嬌也撒夠了,才會自己停下來。

等淩一終於慢慢平靜了一點,林斯才道:「外面是威爾金斯的成員,有一半都見過你小時候,見到他們記得打招呼。」

剛說完,外面就有人敲門。

「林?」是一道女聲,「我聽到有動靜,是病人醒了麼?」

淩一還頂著一張不太好見人的花貓一樣的臉,眨了眨眼睛,並不說話,也沒有答應的意思。

林斯:「還沒有,我在和薇薇安說話。」

等那位女士走遠了,他才捏住淩一左邊的臉頰,挑了挑眉:「還知道丟人?」

淩一乖乖讓他捏著,眼神四處亂飄。

「幾歲了?嗯?要不要給你過八歲生日?」林斯聲音有點低,傳到淩一耳朵裡,像過電一樣,整個人都要炸毛。

更兼在語言上被林斯欺負了一下,放開了他,感覺很是生氣。

林斯到底是怕他又把自己氣著了,問:「生氣了?」

淩一:「……你不疼我。」

林斯笑:「疼你。」

淩一的臉當即就紅了。

作者有話要說:

嬌氣精!變身!


58章 破曉時分(2

淩一打量林斯。

他離開的這些年,林斯一直在沉睡,時間在他身上沒有留下一絲痕跡,還和記憶中一樣。

最開始控制不住情緒的那一陣子過後,他有點惘然起來,不知道該說些什麼,只牽住林斯的手,手指不安地隔著一層透明防護膜刮著林斯的手心。

林斯的手很好看,手指修長,很細,骨節分明,還是他小時候就喜歡的那只。他那時沒事的時候,喜歡把自己的手心貼上去,與林斯五指重疊,林斯的手指總會比自己的長出一截,現在卻不是了。

——他忽然發現,自己似乎真的不再是個小孩子了,少年時候喜歡做的事情,膩在林斯身上,或是靠在他懷裡,都有了說不出的彆扭。

他離開林斯的時候,是想擺脫那種令人壓抑而掙脫不得的,像林斯的小寵物一樣的狀態,可是現在真的長大了,卻不知道該怎樣和林斯相處,這讓他內心慌張了起來,迫切地想去抓住一些東西,卻不知道那到底是什麼。

林斯見他久久沒有說話,而是盯著自己的手指看,便也沒有什麼動作,就這樣讓他牽著自己的手,牽了好一會兒。

但是,有一件事情是不能不問到底的。

林斯抽回了自己的手。

淩一抬頭看他。

黑色的眼瞳裡透著微微的紫,目光既不是喜悅,也不是悲傷……有一些茫然在裡面,卻並不是小時候那種天真的茫然了,看起來就像有心事一樣。

這種眼神稍縱即逝,片刻之後,那雙眼睛有澄澈了起來,淩一微微歪了歪頭,問他怎麼了。

林斯道:「之前為什麼要走?」

淩一眨了眨眼睛,試圖用假裝無辜來逃避這個問題。

林斯面無表情地看回去,眼神讓人心裡發毛。

淩一試圖蒙混過關:「我想出去玩。」

林斯的神情明明白白寫著:你看我信嗎。

淩一期期艾艾:「真的。」

林斯淡淡道:「所以你讓我吸入過量的睡眠噴霧,然後留下一句話離家出走,就為了出去玩?我不認為我是一個好騙的人……你是想讓我向心理醫生諮詢你當時的動機?」

怕是瞞不過去了。

淩一垂下眼,組織了一下語言……反正,他也從來不瞞著林斯什麼。

「走之前那段時間,我很難受。」他道。

林斯微微怔了一下。

淩一沒等他問,接著道:「發生了很多事情,你可能不知道。」

他抬起頭,看著林斯:「你那段時間沒有項目,但是很忙,每天很晚回來,也不會告訴我發生了什麼,我經常會……有點擔心,但是發消息的話,你也會過很久才回我。」

那段時間林斯有印象,飛船上確實有很多事情,以及儲放室柏林病毒洩露的危機,他確實沒有怎麼和淩一好好說過話。

「你那時候還小,很多事情並不好,」他蹙了一下眉,道,「所以我才沒有說過,但你可以直接問我。」

「不是。」淩一搖了搖頭,「我不是想要知道你到底在做什麼。」

「嗯?」

「我那時候,在飛船上什麼都不能做,即使知道你在忙什麼,也根本沒有辦法介入。所以我就想,假如我再長大一些,然後,在飛船上的地位再高一些,是不是就可以也分擔一些東西,讓你不用那麼辛苦。」他笑了笑:「或者,再遠大一點,假如我有一天成為元帥那樣,就可以對你好,你想做limitless就去做,想做什麼項目都可以,隨便想要解凍什麼人來幫你都可以,也不會被第二區扣資源……差不多就是這樣。」

林斯這次是真的怔住了。

淩一離開,他想過很多種原因,卻唯獨沒有想過是這樣,並非年少叛逆,而是為了去獲取一些東西——為了自己。

「謝謝……」他道:「但是非要離開嗎?」

「嗯,我覺得這樣是最快的。」淩一認真道,「我跟著遠征者出去,有自己的計畫,會有功勳,很多。後來出了病毒,還有露西亞故障的事情,我大概算是立了很大的功。回到第三區後會有授勳,元帥並不討厭我,嗯……據說我爸爸還是他的老相識,就像我媽媽和陳夫人是好朋友那樣,所以我只要能夠回來,回到第三區,我就不會是個普通士兵了。」

他停了一會兒,接著說:「然後,我就可以開始往上走了。」

正如蘇汀所說,淩一並不是個會因一時衝動而做出決定的人。他有自己的決斷,並且思慮周全。

——好吧,也許他自己和其他人會覺得思慮周全,除了林斯。

離開遠航者這個決定,確確實實會給淩一帶來錦繡前程,前提是他能夠回來。

雖然事情已經無可挽回,而淩一也確實回來了,但他顯然並不算是平安歸來。

「是我的錯,」林斯對他道,「我們那段時間缺乏溝通,你完全可以告訴我你想做什麼,我會支援你,也會告訴你我那時候顧不上你的原因,並不是非要去遠征,你總會長大,這些事情都可以慢慢來。」

「我不想等了,我不能在你身邊長大。」淩一低聲道,「我很難受,每天都很難受,我也不想讓你等了,我希望你睡一覺,很短,然後一睜眼,我就可以保護你了。」

林斯很久沒有說話。事實上,他不知道要怎麼去表達,他明明該有許多話想說,最後卻只道:「假如你沒有回來呢?」

行星勘探充滿危險,病毒可以殺死一個人,露西亞可能徹底崩潰,遠征者無法保證不會墜毀。

「假如回不來,我一定是已經盡力去保護我自己和遠征者了,換了誰來都是一樣,我不會後悔,雖然……」他牽著林斯的那只手不自覺收緊了,聲音帶著微顫,「對不起……

「沒關係,」林斯看著他,「並不是只有你離不開我。」

假如淩一葬身星海,那麼他在失去意識的前一刻,因為將與林斯永久分離而產生的痛苦,與林斯從沉睡中醒來,得知淩一不會再回來時的失落,並不能分出誰的更多一些。

「我知道,」淩一原本眼眶紅紅,聽了這句話,又笑了一下,「所以我回來啦。」

他知道的。

他之所以能夠肆無忌憚和林斯撒嬌,無非是知道林斯對自己總是寵愛。他向來知道自己是重要的,知道林斯在有自己陪著的晚上會睡得沉一些,在捉弄自己的時候心情會好很多,也知道林斯那俊秀好看,卻總因缺乏情緒而顯得格外冷淡的外表下,其實非常、非常的溫柔——每天給自己系好領結的溫柔,在自己那份營養劑里加糖的溫柔。

所以他不能接受自己再也見不到林斯,同樣的,也不能接受林斯再也見不到自己。這個念頭從未消失,使他從許多次的生死邊緣掙扎回來,並最終回到故鄉。

林斯:「但你病的很重。」

「你不是傳說中的巫師麼……」淩一眨了眨眼睛,「所以雖然很疼,但是我覺得只要見到你,就是可以治好的,我留了很多樣本,有用嗎?」

「很有用。」林斯道。

「那就好。」淩一眼裡有很明亮的笑意,仿佛曾經被折磨到幾乎崩潰的那個人不是他一樣。

「林斯。」他喊了一聲。

「嗯?」

「我想……

想了半天也沒有下文,連淩一自己都不知道到底想表達些什麼。

最後,他說:「你坐下。」

林斯不知道他想做什麼,但還是坐了下來。

臨時病房裡沒有放座椅,他只能坐在床邊,背對著淩一。

下一刻,淩一的手從後面伸過來,把他環住,然後整個人貼近,腦袋埋在了他的肩膀上。

淩一終於找到了舒服的姿勢,滿意地眯了眯眼睛,把林斯抱得緊了一點。

一小只的時候確實有一小只的好處,長大後也並不是就沒有辦法了嘛。

林斯感覺到了淩一的滿意,他對淩一的動作語言的讀取向來十分準確。

他放鬆身體,靠在淩一身上,能清晰感覺到背後人的心跳,感到這個過於親密的姿勢稍有些不對勁。

可見,一覺醒來,一小只突然變成了一大只,雖說性格沒有大的變化,但還是需要點時間來適應的。

作者有話要說:

520快樂!吃糖~

這部分主要走感情線~


59章 破曉時分(3

淩一和林斯膩了好一會兒之後才分開,林斯去拿止痛劑,其他人也知道了淩一醒來的消息。

確認淩一的身體並無大礙之後,他們開始詢問一些具體的症狀,以及那顆星球上的狀況。另一邊,幾個人在對林斯分析對病毒的初步看法。

「對樣本的分析結果已經出來了,」有人道,「形態非常多變,很難得出一個具體的定義。」

「我們對那些血液樣本進行了初步的分析,傾向於是一種基因病毒。」

「重心放在樣本分析上,」林斯道:「冷凍艙的其它人也要觀察。」

任務非常繁重很久以前,在地球上,醫學克服一門疾病往往要經過許多年,即使現在各種科技手段都有了飛躍,克服一種病毒是一項艱巨的工程。

不過,好在他們有豐富的、應對柏林病毒的經驗,這些經驗放在應對另一種基因病毒上同樣有效。然而,一旦確認這東西是基因病毒,就又出現了一個使人困惑的問題。

「假使它確實是基因病毒,而我們之所以無法解析它的具體形態,是因為對它所屬的DNA結構並不瞭解,」一位女士道,「那麼它是怎麼出現的呢?根據記錄和淩一的描述,那顆星球並不存在碳基生命,只有一些我們無法理解的奇異生命形態。」

這確實是一個問題。無論是什麼病毒,它總要依附生命存在。

柏林病毒就是基因病毒的一種,當初柏林實驗室進行人類基因改造實驗,出現意外變異——這才催生了柏林病毒這一惡魔,那麼同為基因病毒的紫色病毒誕生的源頭又在哪裡?

不過,他們的目的首先是找到治癒方法,製造疫苗,然後才是追溯病毒的源頭,這個問題在被簡單討論之後,很快擱置了。

接下來的許多天,研究重點都在淩一,以及他在三年多的航程中留下來的那些樣本身上。

於是,淩一每天要和實驗室的人們打很多交道。

昔日的威爾金斯實驗室由葉瑟琳主持,因此他們中的大多數人都知道淩一的名字——如今看到他,又不可避免想起許多地球往事來。

研究的間隙,淩一在和一位女士說話。

他穿一身淡藍色病號服,臉色略有些蒼白,黑色長髮披下來,眼中有禮貌的淡淡笑意,整個人顯得異常溫柔安靜。

「假如葉瑟琳能看到你現在的樣子,一定很欣慰,」那位女士道,「林是一個合格的監護人。」

「謝謝。」淩一笑了一下。

「現在身體感覺怎麼樣?」

「我感覺很好,」淩一道,「比之前好很多,而且這些天也沒有昏倒過。」

「你的身體有些非常驚人的特質,」她道,「我們幫你平衡一些身體指標後,它的負擔減輕了很多,你的許多組織已經在自我修復了。」

淩一點了點頭:「我感覺到了。」

「非常完美的身體,據說你的DNA具有活性,一直在朝著有利的方向緩慢變化。」她的語氣中含有驚歎,但凡是涉及到這個領域的研究者,都會對淩一的身體產生極大的興趣。

「好像是這樣,」淩一笑,「你想要研究一下嗎?林斯那裡有很多記錄。」

「我已經要來了,」她道,「還好是林斯,換做其它人,可能會選擇將你解剖。」

「以前飛船上的人一直懷疑林斯在拿我做一些變態實驗。」淩一想了想,告訴她,「但是林斯只是偶爾取點樣本之類的。」

現在這個實驗室的氛圍,淩一已經感受到了不少——所有人都非常地相信林斯,對他的為人毫無懷疑,和以前在遠航者的時候根本不一樣。在遠航者上,很多人都認為林斯是科幻小說中那種天才但是冷漠的、為了自己的研究不擇手段的神秘科學家,聽起來很酷,但往往充當反派人物。

「林變了很多,不再是以前那個人了,不認識他的人會產生很多誤解,」那位女士垂下了眼睛,「我們這些人也是,再也回不到從前了。」

淩一知道她為何這樣說,也能理解他們的感受。並不是所有事情都能被原諒,這場宇宙中的航行,意義非常重大,但它永遠有一個沾滿血污的、見不得人的出發點。

他腦海中忽然浮現出很久很久之前,在鄭舒那裡看到的一本詩集,詩集中有一些類似日記的東西。那些東西原本已經在他的記憶中漸漸淡去,但感染病毒的這三年,昏迷過去的那些時候,往事一直出現在夢中,因此,他又記起來了。

寫字的人說,自己是有罪之人,無辜的亡魂出現在了夢中,鮮血染紅了遠航者的甲板……然後,這個人感染了病毒,說,感謝上帝,不必在良心的拷問下苟延殘喘了。

是這個人下令強迫把威爾金斯實驗室帶走,然後直接害死了地球倖存的四億人嗎?所以他才那麼的愧疚,認為自己是有罪之人。

但是,據說飛船一開始的領導者就是元帥和陳夫人,這樣的命令,應該由他們下達才是——而寫日記的那個人已經死了,他在詩集的最後說了再見。

退一萬步來講,假如那個人是當時飛船的另一個不為人知的領導者,他的筆跡又怎麼會出現在鄭舒的藏書裡呢?

淩一覺得其中有點問題,而且是很重要的問題,他想再看看那本書。

等那位女士的休息結束,離開病房繼續工作後,淩一喊了一聲:「薇薇安,你在嗎?」

深紅裙子的薇薇安笑盈盈出現在他面前,問他:「怎麼啦?」

「我想找個東西,」淩一想了想,道,「你可以讀取露西亞的監控錄影嗎?」

「薇薇安可以讀,但是淩一沒有許可權,」薇薇安手裡抓著一個布娃娃,糾結地扯了幾下之後對淩一眨了眨眼睛,「但是淩一是薇薇安的好朋友,所以我不告訴別人你看過。」

淩一:「……

他知道為什麼薇薇安不能當作正式的系統在遠航者上使用了,她太像個人了。

薇薇安運行了一會兒,撲到他身邊,小聲問:「你知道露西亞的執行密碼嗎?」

與露西亞有關的密碼,淩一隻知道一個,是唐寧那天緊急狀況下告訴他的。

Hello World。」

「說對啦!」薇薇安拍了拍手:「誇你!」

「你本來就知道?」

「我見過唐寧輸入這個,然後就記住啦,」薇薇安一副求誇獎的表情,「所以來考考你。」

所以,雖然薇薇安確實很可愛,可能是真的不太適合當航行系統吧,露西亞雖然也有一定的智慧,但還是遵守固有的規則的。

露西亞有強大的存儲區域,從這裡,你可以看到自她接管飛船以來的所有監控錄影,監控區域幾乎覆蓋了整個飛船。

淩一開始檢索,物件是鄭舒辦公室的那個攝像頭,時間……大概在遠航者登陸TKM-IV的前夕,那時候他正在和林斯合作做「穹頂」液體。

他記不清那天到底是幾號,於是選了一個比較靠前的時間點,一路快進,終於看到了自己被林斯帶到鄭舒辦公室的那天。

然後,他們兩個被一個呼叫喊了出去,辦公室只剩下自己,鄭舒說無聊的時候可以看書——然後自己走到了書櫃旁,又因為那本詩集的擺放和其它書並不一樣,就把它拿了下來,翻開。

又快進了一會兒,那字跡出現了。

淩一放大畫面,看到了右側空白處的幾行字。

「我們終於起航了,我不能想像我都做了什麼,我們都做了什麼。」

只這一句話,淩一的眼睛突然睜大了。

他按下暫停鍵,跑去病房的另一邊,在自己軍裝的左胸口袋裡拿出了那張鄭舒送給自己的照片,那張鄭舒和淩靜的訂婚照。照片的背面有一句話,這句話他看過很多遍,爛熟於心。

「面對著永恆,是我們所有人的愛,一場纏綿不盡的離別。」

但是!重點不是這句話的內容!

字跡——照片背後這句話的字跡,非常秀麗和挺拔,和詩集中的字跡一模一樣。而且,淩一認得鄭舒的字跡,這絕對不是他寫的。

那就只有一個可能,字跡的主人是這張照片的另一個主角,自己的姐姐淩靜。

所以鄭舒才會保留那本詩集,因為這是他心愛的未婚妻的遺物,就像他一直在桌上擺一盆貓草那樣——淩靜不會伺候花草,只有沒什麼要求的貓草能在她手底下多活幾天。

她確實該有船票,上校曾經說過,他出身洛杉磯第一基地的特戰隊,淩靜在第二基地,他們都是上校銜——所以沒道理上校有船票,而淩靜沒有。

所以說,淩靜有船票,而且登船了。可是她又做了什麼呢?為什麼會這麼痛苦?

她痛苦的理由,和威爾金斯實驗室成員痛苦的理由一樣嗎?可她又並沒有參與過柏林病毒的研究工作,。

淩一接著把那一段監控看完。

越往後,字跡就越加狂亂、潦草——透露著某種瘋狂的絕望。直到最後,她和整個世界說了再見。

他關上監控介面,心事重重。

「查房。」林斯象徵性地敲了一下門,走了進來。

薇薇安做賊心虛,嗖地一下躲到了櫃子後面。

林斯挑了挑眉:「你們在做什麼?」

薇薇安道:「不告訴你!」

「嗯哼,」林斯道,「為什麼不告訴我?」

薇薇安翻了個白眼。

「好吧,」林斯查看著淩一的各項參數,邊記錄下來,邊道,「開始有小秘密了。」

淩一思考了一下,覺得應該問問林斯。

「你在飛船上見過淩靜嗎?」他問。

「淩靜……」林斯回想了一下,「葉瑟琳沒有說過她拿到了船票,我在地球上也很久沒有見過她了。」

淩一感覺自己一頭霧水。

作者有話要說:

姐姐的日記相關在1314章,上校提到淩靜並且說起軍銜是在37=w=


60章 破曉時分(4

「怎麼提起淩靜了。」林斯問。

淩一想了想,他知道林斯並沒有在追查當年的事情,所以這些亂七八糟的事情還是不要告訴林斯了——免得他掛心。

威爾金斯實驗室的那位女士說他們這些人再也回不到從前了——所以,對於林斯來說,當年的事情還是忘記比較好。

林斯見他久久沒有說話,接著問:「想家了?」

在這種語境下,「家 」所指的是地球。

淩一在昏迷中記起了以前地球生活的一些零碎片段,林斯是知道的。淩一最初變異時,腦神經元形態也有所變化,所以遺忘了以前的事情,和人總是記不起小時候發生的事情是一個原理,但也不是完全沒有想不起來的可能。

「有一點點。」淩一就坡下驢,瞞了下去,然後道,「也沒有很想……其實遠航者更像家,只要有林斯在就好啦。」

——這句話倒是毫不作假,對於淩一來說,地球只是一個虛無縹緲的最初故鄉,有林斯在的地方才更像他的家。

林斯「唔」了一聲。小東西心理年齡沒怎麼變大,嘴倒是甜了不少。

他提起正題:「還疼嗎?」

「只有一點。」淩一道。

林斯在數據上勾畫了幾下,又上上下下打量了他幾下。

淩一被打量得後背發毛——那絕對不是正常的眼神,是想解剖自己的眼神。

「事實上,你的止痛劑已經停了整整一天了。」林斯道。

淩一歪了歪腦袋。

「我們對你的各項檢查結果做了匯總分析……你現在正在痊癒。」

痊癒?淩一有些驚訝。

「這麼快嗎?」

「通俗地講,一旦維持各項體征平穩的職責被醫生分擔,你的身體就展現出了很強的戰鬥力。」

原本在遠征者上,病毒太過兇猛,光是維持存活就幾乎透支了在這具身體所有的潛能,而一旦這個壓力消失——就有很驚人的事情發生了。

林斯坐到了他的身邊:「你想看自己的DNA如何與病毒搏鬥嗎?」

淩一點了點頭。

林斯調出了一份極長的報告,綜合了對這三年內淩一留下的所有樣本的分析。

「我們一致認為,這是一場戰爭。」

淩一對那些專業詞彙一知半解,全靠林斯解釋。

「你的DNA具有自主性,一直在動態調整你的各項身體參數,它一開始所做的工作是強化你身體的各項機能,減緩病毒入侵,但是很遺憾,紫色病毒的殺傷力占了壓倒性的優勢,所以你這三年來,身體一直在崩潰的邊緣。」

淩一點點頭,他知道自己的身體狀況。

「但它並沒有只採取這種方法。」林斯將報告翻頁,「首先……你得知道病毒的概念,它介於生命和非生命之間,破壞你的細胞,然後利用你身體細胞的核酸和氨基酸來裝配下一代,基因病毒更加可怕一些,它破壞你的DNA鏈,取代一些片段,往往會影響關鍵酶的合成,直接導致宿主身體機能崩潰。」

淩一不自覺地湊近了林斯,甚至愜意地眯了眯眼睛。他非常熟悉這種感覺——從小就是這樣,林斯在講解一些東西的時候,語氣平淡且一本正經,並不像蘇汀對他講東西的時候那樣細心、娓娓道來,但卻有一種與眾不同的吸引力——高高在上,嚴謹但毫不吃力,仿佛無論多麼難懂的東西,都可以信手拈來。

「紫色病毒具有基因病毒的一些特質,而你的DNA恰好有一些自主活性,所以它們展開了長久的搏鬥,現在這場搏鬥結束了。」

「結束了?」淩一微微睜大了眼睛。

林斯端詳著淩一的瞳孔。

那雙眼瞳在前些日子裡一直呈現出不詳的灰紫色——與此同時,還有蒼白的膚色,發暗的血液,而如今,它又是徹徹底底的漂亮黑色了。

「在長時間的搏鬥中,你的細胞把紫色病毒由未知形態慢慢修飾成了多核苷酸雙鏈。」

「是什麼?」淩一有點迷茫。

一時之間,林斯看他的目光不善了起來。

就是那種,看著學生做錯數學題的眼神。

「我很好奇你現在的知識水準,淩一同學,你應該再上一遍初中。」林斯移開目光,把懸浮光屏切到筆記模式,在上面畫了兩條相互交纏的線,道:「多核苷酸雙鏈就是……DNA,雙螺旋。」

這下淩一聽懂了。

「然後你的DNA吞噬了它,將它放在了不轉錄的灰□□域內。」

淩一:「呀。」

所以,我很快就能夠痊癒了?」他問。

「理論上是這樣。」林斯道。

淩一瞭解林斯的說話習慣,理論上是這樣,意思就是「確實是這樣」,假如有一絲一毫的可能不是這樣,林斯就會說「不是這樣」。

淩一愉快地眯了眯眼睛,又看了看林斯的神色,發現他也輕鬆了一些。

「其他人呢?要怎麼樣治好他們?」

「需要你的幫忙,」林斯看著他:「實驗室會分析你血液中是否產生了抗體,‘limitless’三期會分析你的DNA,嘗試在其他人身上也實現這種變異。」

曾經被元帥堅決否決的limitless三期,終於重新被拿到了檯面上。夫人和元帥之所以會鬆口,一是因為現在的情況證明了經過基因改造的人體巨大的優勢,甚至在病毒的侵入下也能比普通人支撐更長的時間——假如最終也無法研發出疫苗,就只能通過limitless計畫來和病毒硬碰硬。

另一方面,如今的limitless第三期計畫已經不是許多年前,淩一醒來之前的那個第三期計畫了——現在的三期計畫,是以淩一為藍本的,假如能啟動每個人的DNA,讓它具有一定的自主性,哪怕活性只有淩一的百分之一,都是一個里程碑式的跨越——因為它意味著進化不再依賴自然選擇,整個歷程被人為加快了。

「無論是哪一邊的工作,都需要你的配合,你可能每天要被紮許多針。」林斯道。

「我沒關係的。」淩一翹起唇角笑。

話是這樣說,實際上還是有點慫的,比如他抓著林斯手臂的那只手就緊了一下。

林斯抓住那只不安的爪子,摸了一下以示安慰。

正事說完,林斯明明該走,但是淩一只消因為林斯要走而傷心地垂下眼睛,就又把人留住了。

他打開自己的手環,給林斯看自己在各個星球上拍的照片。

淩一顯然具有非常出色的審美——砂礫行星上三顆恒星同時隱沒在地平線的輝煌落日,冰封星球連綿不絕的剔透雪山,漆黑地表上銀白色的人類飛船,這些行星大都異常荒蕪,它們日復一日自轉,永不停息,地表沒有生物,所處的宇宙環境安靜到近乎死去。

孤獨。寂靜、深遠、永恆的孤獨,但宇宙就是這樣廣闊又孤獨,或許只有曾經的地球熙熙攘攘。

除了景色,也有人物照,最漂亮的一張是斯維娜拍的,傍晚的時候,他們駐紮在一個荒漠行星,在背風處點起了篝火,上校在和一眾隊員劃拳,淩一坐在最高的那塊石頭上,軍裝勾勒出的身形俐落又漂亮,風吹起他的頭髮,他對著鏡頭揚眉笑著,身前是明亮的火焰,背後是輝煌的落日。

荒蕪的背景下,那種張揚的美麗與蓬勃的生命卻飽滿到幾乎要衝破螢幕。

林斯轉頭看淩一,淩一正在說著這顆星球上發生的趣事,他安靜的時候像童話故事裡的人物,現在則不一樣,年輕俊美的面容上有一種特別的神采,像跳動的火焰。

淩一翻到下一張。

「我最喜歡這個,」他道,「一朵玫瑰。」

林斯把目光放回照片上,這是在宇宙中拍攝的,一朵玫瑰星雲。

大團溫暖的星塵組成了它,不同波長的恒星光給它鍍上了色彩,22微米是深紅,12微米是碧綠,一枝玫瑰便這樣綻放在星空中了。

淩一把它發給林斯:「送給你。」

離開的這些年,他的聲音也有所變化,與少年時相比,質地仍然清澈,卻已經不再是孩子的稚嫩音色了。

低了一些,仍是很好聽的,由果汁變為了淡酒。

隱約的異樣感再次漫上林斯心頭——此時,淩一的一隻手挽住他的手臂,半邊身子靠在自己身上,黑發落在自己的肩膀上,離得極近,甚至呼吸相聞。

小時候,淩一就喜歡這樣。但他現在已經不是個半大少年,而是一個成年男人了 ,再做同樣的動作,實在是過於親密了一點,至少他和自己的其它朋友之間並不這樣,不過他和淩一之間也不是友情。

至於親人之間怎樣相處——林斯並不知道,他從少年時代就是孤身一人了。

但當淩一抬頭看向他的時候,那種異樣又煙消雲散了,美好的生物總有一些特權,沒有人會拒絕小天使的接近,就算是小天使變成了大天使長也一樣。

作者有話要說:

今日份的糖=w=

微博放了一張玫瑰星雲的照片,賊漂亮!

id日更少女小十四


61章 破曉時分(5

淩一很不滿意林斯在看他的玫瑰的時候分神,但是既然是分神來看自己,也就姑且原諒了。

「其實我看到了好幾片玫瑰星雲,但是它最好看。」淩一把照片放大,星雲內部的結構十分飄渺美麗,霧氣纏綿起伏,放到最大時,整個螢幕像一片星光閃爍的玫瑰花海。

「等我們再路過那裡,我就帶你去看……可惜沒有真的玫瑰誒。」淩一眯起了眼睛,好像在想像那時候的情景,神情像一隻曬夠了太陽的饜足的貓,讓人很想去揉一揉。

「好,」林斯想了想,因著提起了玫瑰的話題,又道,「第二區存著很多植物種子,我可以申請一些,你在實驗室無聊的時候可以種著玩。」

淩一的眼睛亮了亮。

實驗室的生活實在是很無聊,因為實在無事可做,他已經沉迷手環裡自帶的掃雷小程式很久了。

——並且受到了很大的打擊,他辛辛苦苦算數,往往還會因為運氣因素炸掉,林斯簡直只需要看一眼,就能瞬間算出那些雷究竟在什麼位置,簡直像是腦袋裡裝了個cpu

要是換成唐甯在林斯身邊長大,他們兩個一定很有共同語言,直接脫離肉體,用電磁波交流。

呸,嫉妒。

林斯說到做到,他的許可權等級也足夠,順手就下載了一份申請單,填了幾種容易種植的小植物名字。

「要玫瑰。」淩一把那張星雲照片設成了自己的屏保。

「玫瑰有刺。」

「有刺也要。」

「很難養。」

「想要。」

依你依你都依你。

「種的時候小心手。」林斯填上了昔日地球上一個比較有名的玫瑰品種,把清單發了過去,這些種子或者幼苗會和下一批的物資補給一起送過來,想到這裡,他稍微動用了一下職權,往物資清單上添了些栽培材料。

把淩一徹底哄高興之後,才離開病房回了實驗區。

接下來的日子風平浪靜。因為有淩一在,抗體初有了點眉目,隨著對病毒形態的逐步解構,疫苗也漸漸有了初步的方向,令人意外的是,這些眉目與方向,竟然與當初的柏林病毒,乃至最初柏林實驗室的那項基因改造實驗有一些微妙的相似。

這種相似非常無跡可尋,缺乏事實的支撐——林斯最初以為只是錯覺,但是其它人也提出了類似的看法——實驗室的成員都是優秀的學者,有非常驚人的科研直覺。

有人開玩笑說,沒准這種病毒也是依附與和我們人類差不多的碳基生物存活的。

研究進行順利,淩一的日子卻不怎麼好。抽血,抽骨髓,抽組織液,時不時再切個片,實在是暗無天日。

——其中絕大多數還都是林斯下的手,讓淩一重新回憶起了小時候被他支配的恐懼。

不過,雖然每天都生活在針管下,他的身體還是頑強地好起來了。

先是徹底克服了病毒,接著又癒合了病毒造成的那些損傷。

確認完全康復後,他又在緩衝區待了大半個月,反反復復確認身上不攜帶病毒後,終於回歸了正常人的行列。

這件事帶來的最大變化是,他終於可以回到安全區,不用再和林斯隔著一層防護膜相處了。

但是,得到自由的頭天晚上,他就和林斯吵架了。

「你要趕我出去?」淩一不能相信。

「你已經不是個小朋友了,淩一先生,」林斯面無表情調出他的資料,「如果你對自己的年齡沒有正確的認知,我建議你看一眼自己的身份卡。」

「但是這和我能不能睡在你的房間沒有關係!」淩一蹙起了眉。

「任何一種哺乳動物都有成年後獨立建巢的生物本能,你是單細胞生物嗎?」林斯道。

淩一的眼睛都委屈紅了:「你不是我的監護人嗎。」

「我們之間的監護關係早在你成年的那一天就終止了,」林斯又調出了關於監護關係的檔,說辭十分有理有據,邏輯嚴密,甚至舉出了例證,「鄭舒以前也是唐甯的監護人,但是你見過唐甯去鄭舒的起居室嗎?」

「他們不一樣……」淩一剛剛開口反駁,忽然之間整個人都窒息了。

唐甯和鄭舒。

其實沒什麼不一樣。

都是上船的時候還未成年,於是飛船指派了監護人,十八歲解除監護關係。

——然後呢?

然後他們就變成了那個樣子。

淩一至今仍然記得,許多年前,自己生日那天,從來不關注這種事情的唐寧破天荒給自己發了祝福消息,只是為了順路詢問一下鄭舒最近怎麼樣了。

他並不自己去向鄭舒發消息,因為鄭舒的回復一定非常格式化,非常官方,就像他對所有表面朋友的回復一樣。與收到一份自動回復相較,他寧願從別人口中旁敲側擊。

還有別的時候,也是這樣,他們之間的交流永遠只有冷冰冰的工作交接。可是,在很多年前,唐寧也是一個被鄭舒牽著長大,眼裡只有他一個人的孩子。

現在這種比陌生人還陌生人的相處模式,鄭舒難受不難受淩一不知道,但他知道唐寧是難受的,每次看到那種明明難過卻要假裝無事發生的神情,他都寧願他真的是個心中除了代碼和數學外什麼都沒有的人。

現在林斯也要和自己分開了。

他也要像鄭舒對待唐寧一樣對待自己了。

淩一感覺自己整個人都崩潰了。

他轉身走進隔壁自己的房間,關門,背倚著門,茫然地望著銀白的天花板。

「淩一?」林斯在敲門。

淩一聲音很低:「我生氣了。」

林斯微蹙了眉,停下了敲門的動作。

他在反省,剛才的語氣是不是有什麼不對。

但是似乎又沒什麼不對。

淩一確實是應該習慣自己住——他倒是無所謂,孩子喜歡和自己親近一點,並不是什麼大問題,但是一個心理正常的孩子似乎並不會這樣做……在地球上,這個年紀的男孩子,多半已經和女友睡在一起了。

更何況,飛船上全是葉瑟琳的昔日下屬或同僚,林斯並不想因為這種事情,讓淩一在他們心中的形象受到影響——二十幾歲的人還和監護人睡在同一張床上,和尿床又有什麼區別?

根據他的觀察,這小東西在別人面前還是要臉的。

林斯面無表情地思考了一番,最後回了自己的房間,撥通了阿德萊德的通訊。

「我親愛的朋友林斯,距離你上一次主動撥通通訊已經過了十年,你終於記起你可憐的前任室友和朋友了嗎?」

金髮碧眼的阿德萊德懶洋洋靠在沙發上,對他道。

「我遇到了一些問題。」林斯十指交叉放在辦公桌上,斟酌著用詞。

「我不在意你遇到了什麼問題,只在意你到底什麼時候接受治療。」阿德萊德眯起了眼睛。

「我認為我現在的心理狀況非常健康。」

「身患絕症的病人在看到診斷結果之前往往也覺得自己很健康。」

林斯選擇不和他扯皮,直接進入正題:「淩一的狀態有點不對。」

阿德萊德坐直了身體:「你怕是在開玩笑,那種等級的小天使是很難有心理問題的。」

「算不上心理問題,」林斯已經斟酌好了自己的措辭,道,「以前你給我發過一些關於淩一的東西,講幼態持續——說飛船上的環境並不適合孩子成長,他的心理年齡可能增長十分緩慢。」

「沒錯。」阿德萊德點了點頭,「但是在遠征者上的生活應該解決了這個問題。」

「他和其他人的相處沒有問題,」林斯道,「但是對我的態度還是和小時候一樣,五分鐘前我勸他和我分房睡,然後就生了很大的氣。」

「你是說俄狄浦斯情結嗎?」阿德萊德明白「和小時候一樣」形容的那種狀態,神色認真了起來,審視地看著林斯。

「有一點像。」林斯道。

「所以現在你們的關係如何?」

「他回了自己的房間,並且拒絕給我開門。」

「有意思呀,」阿德萊德托腮,「你也有被拒之門外的一天。」

他伸了個懶腰,活動了一下筋骨,正色道:「你不要動,暫時交給我。」

林斯點了點頭。

林斯不是一個根據自己的判斷胡亂解決問題的人。在確認和淩一的相處絕對存在問題後,他選擇了正確的解決方法,詢問一名合格的心理醫生。

心理醫生撥通了淩一的通訊,他非常有耐心,知道把自己關起來生悶氣的孩子並不想接別人的電話,因而撥了一次又一次。

淩一終於接通了。

阿德萊德的全息投影出現在房間。

他笑眯眯坐在淩一面前,看著他。

房間沒有開燈,淩一坐在窗邊的扶手椅上,臉色有些蒼白,抬起頭看他。

那樣鬱鬱的神色,讓人恍惚間回到中世紀昏暗的古堡,古堡的主人是一位年輕的世襲大貴族,擁有紫羅蘭公爵之類的封號,靠啜飲鮮血為生。

阿德萊德微微怔住了,不是因為他的容貌,而是因為他的神情。

一個人的神情和身體姿勢能透露出許多資訊,在天才而經驗豐富的心理醫生眼裡,一切都無所遁形。

他眼神裡那種迷茫的悲傷,絕無可能來自成長的煩惱或俄狄浦斯情結的困擾。

那分明是——為情所困。

「林斯讓你來的嗎?」淩一淡淡問。

「林博士放心不下他家的小朋友。」阿德萊德坐到他對面,微笑道。

「我覺得是因為他認為我有問題。」

「其實並沒有問題,」心理醫生笑容溫和,能使人放下一切警惕,「聽說你們就一張床上能否躺下兩個人這個問題產生了衝突。」

「他說成年的動物應該學會自己居住。」

「問題不在這裡……」阿德萊德勾起唇角,「你愛他。」

他認為這句話落下,會看見淩一恍然大悟走出迷茫的樣子,但出乎意料的是,淩一就像聽了一句再平凡不過的話一般。

「是啊,」他懨懨道,「我當然愛他。」

「不,不是那種愛。」阿德萊德輕聲道。

「你要把愛也分門別類嗎?」淩一問他。

「沒錯,」阿德萊德挑挑眉,「我喜歡把愛也分出界門綱目科屬種。」

淩一笑了一下:「聽起來很複雜。」

「其實也不複雜,」阿德萊德聳聳肩,「比如說,幼崽對父母的愛,父母對幼崽的愛,父母對長大後幼崽的愛,長大後的幼崽對父母的愛。」

「它們不是一種愛嗎?」淩一想了一會兒,道,「對長大後的幼崽的愛就是把它叼出巢穴嗎?」

「我對生物學的只是並不瞭解,但我知道只在一種情況下,兩個成年個體會長久在同一個巢穴居住。」阿德萊德用那雙碧綠的眼睛溫和地望著淩一。

淩一沉默了很久,最後才低聲道:「謝謝。」

阿德萊德還想說些什麼,通訊忽然被淩一單方面掐斷了。

「嘖。」他靠在沙發上,說出了一個意味不明的語氣詞。

居住在同一個巢穴裡的,當然是配偶了。

夜空下,淩一在想八年前。

八年前決定離開林斯的那一晚,也是在這樣的星空下,他望著沉睡未醒的林斯,心中全然是難過,仿佛下一刻就會痛哭出聲。

那時候,他就在想,為什麼,看著明明是這麼喜歡的林斯,卻想要哭。

此時此刻,他卻忽然想起一段歌詞來。

露西亞資料庫裡存著的百萬首之一,是中文,他並不陌生的語言,不知道源自什麼時代,旋律已經忘記了,有兩句卻記得格外清楚。

不只是記得清楚,最初聽到那樣兩句詞的時候,心弦便突然為之一顫。

……喋喋不休,時不我予的哀愁

……還未如願看見不朽

還未如願看見不朽。

他抬頭望夜空。

深夜星空,輝光閃爍,黎明浮沉往復,天光破曉。

作者有話要說:

俄狄浦斯情結:戀母弑父,對父親或母親的獨佔欲。

歌詞來自《山丘》。

林斯沒往那方面想不是遲鈍,有別的原因=w=

至於這一章的意思,誒嘿嘿(神秘的圍笑)


62章 費米悖論(1)

第二天清晨的時候,林斯刷開了淩一的房門。

阿德萊德最後說,淩一不存在心理上的問題,然後給了他一個意味深長的眼神,大致意思是——你攤上事了。

既然沒有問題,那就是單純的生氣?畢竟這件事確實有些突然。

他進去的時候,淩一還沒有醒,眼睛閉著,半邊臉埋在雪白的枕頭裡,是微微蜷起來的姿勢,漂亮且安靜。他的感官一向靈敏,但面對林斯的時候經常失效,比如現在,根本沒有被吵醒。

林斯看著他,感到心中很安寧。他在床邊的扶手椅上坐下,翻開一本書看,等淩一醒過來,再和他好好談談。

淩一並沒有睡很久,生物鐘使他睜開眼睛時,第一眼就看見了林斯。

林斯抬頭看他。

他翻身朝窗外,拒絕看林斯。

林斯笑了出來。

那種低低的,從胸腔裡發出的氣音在淩一的腦內撓了一下,讓他整個人都顫了一下。

——他選擇用被子捂住耳朵。

林斯走近:「還在生氣?」

淩一不說話。

氣性很大,看來不是一時半會能哄好的。林斯也並沒有去繼續問,轉身收拾了一下桌上昨天被淩一翻亂的東西,接著取了一管營養劑,又泡開一種白色粉末,成了一杯類似牛奶的東西——這八年來遠航者上的飲食水準也有所提高。

「早餐。」林斯的聲音伴隨著杯盤與桌面的輕輕碰撞聲。

淩一忍不住又把身翻了回去,從被子下露出一雙眼睛。

他看見林斯迎著晨光站在自己面前,發梢泛著透明的金,那向來缺乏情感的眼睛裡有淡淡的笑意,這種笑意,加上清晨柔和的曦光,使他整個人褪去了一直以來的冷淡鋒銳,讓淩一心跳陡然慢掉一拍。

林斯走過來,撥開被子:「悶在被子裡對身體不好。」

他的指尖因為這一動作擦過了淩一的臉頰,略涼的觸感,和記憶中一模一樣。

若是在一天前,淩一會毫不猶豫順著林斯的動作去抱抱他,說一聲早安,但是現在卻無論如何都不能去做了。

與林斯親近,是他曾經最習慣,現在卻最不敢去做的事情。

他需要一點時間來理清自己和林斯的關係。

「理理我,乖。」林斯把人從被子裡撈出來,「寶貝兒?」

淩一套上衣服,悶悶道了一聲:「早上好。」

他收拾好自己,叼著營養劑的吸管,咽下去,默默把牛奶推到林斯那邊,等他喝掉一半後才又拿過來喝掉了剩下的一半。

喝完道:「我今天要去找元帥。」

他現在已經確認不攜帶病毒了,應當回遠航者一趟,向元帥當面彙報這趟遠征的成果,然後接受元帥的詢問——原本該上校來做,但是現在上校還是個沒有度過危險期的冰塊。

林斯「嗯」了一聲,接著道:「注意安全。」

「嗯。」

因為要見元帥,淩一今天穿了正式的軍裝。

黑色的制式軍服襯得整個人格外英氣挺拔,銀扣與流蘇點綴其上,使得整體不會因大面積的黑色而顯出沉悶,他扣好配槍,從衣架的頂端取下軍帽。

帽檐恰到好處地壓住了黑色長髮那種柔軟的漂亮,加上他此時面無表情,竟然顯得整個人都與之前不同了。

俊美又優雅的年輕軍官,前途無量,擁有一切值得褒揚的優秀品質,毫不輕浮,值得信賴——若在地球,一定會有許多女孩子認真考慮如何去嫁給他。

林斯抱臂打量著他,第一次真真切切地意識到,淩一確實是長大了。

不論他如何依賴自己,如何在兩人獨處的時候笑鬧無忌,都已經是個完全的大人了。

——他將徹徹底底脫離一個孩子的身份,如同分裂過程中一個脫離舊細胞的新細胞。然後,有自己的前程、追求、交際乃至愛情,而別人對他的稱呼,也不會是由「林斯家的小天使」變為「林斯家的大天使」,而是會喊——「淩一」。

這種認知使得林斯心底無端泛上淡淡的惘然。他私心裡,是希望淩一不要長大,不要走進外面的風霜雨雪,可以永遠生活在自己保護下的。

但幼苗永遠不會停止抽枝拔節,正如河流註定奔赴汪洋。

淩一逆光朝他走過來。

「長大了。」林斯看著他,淡淡道。

淩一似乎是「嗯」了一聲,林斯沒有聽清。

因為他越靠越近,在自己額頭上吻了一下。

非常克制,蜻蜓點水一般,一觸即分。

「雖然很多地方都變了,」淩一輕輕道,「但我還是希望能一直做你的淩一。」

「並不難,」林斯道,「只要你願意。」

成長就像有絲分裂,有些是全新的,有些則不會變。

淩一卻沒有回答這一句,轉身離開了。

林斯倚在走廊的牆壁上等淩一的腳步漸漸消失,眼睛微闔,神情若有所思。

*

「假如我的兒子還在,也該像你一樣了。」

令人意外的是,元帥對淩一的第一句話,並非公事公辦,而是這樣的一句話,他的語氣也平添一分慈和,並不是平日裡的威嚴。

八年未見,元帥老了。

外表上尚不太明顯,可換成八年前的他,是絕不會與人閒話家常的。

他又深深看了淩一一眼,這才開始正式的交流。

淩一對整趟旅程都非常瞭解,帶來的資料也一應俱全,因此對話進行得非常順利,兩小時後,他終於將一切彙報完畢。

「你們辛苦了。」元帥點點頭:「完成了一項很艱巨的任務——你也做得很好。」

「謝謝您。」淩一笑了一下,「我的同伴們醒來後也會很高興的。」

完成了一項艱巨且榮耀的使命的年輕人,驕傲而不張揚,優秀且不魯莽,甚至讓人覺得有些乖巧。

元帥的手指摩挲著桌面,玻璃下壓著一張照片,是他的妻子和兒子。當年,遠航者離開地球的時候,他還只是個漂亮的小男孩兒,如果在自己身邊長大,現在也該是個優秀的年輕人了。

「你也長大了,」元帥淡淡道,「將來有什麼打算?」

limitless的實驗體都隸屬第三區,我也很喜歡這種生活,所以想正式加入第三區。」淩一看著元帥,又微微垂下眼,像是略有些不好意思:「但是遠征者一直是編隊制,沒有很明確的分工,所以我也不確定選擇哪個方向才好。」

話雖然是真的,但淩一並沒有像話中那樣舉棋不定,在遠征者上,由於上校的安排,他做過各種工作,從參與前線勘探到孤身一人出任務,也曾經和斯維娜一起待在深空指揮處,都是很有意思的工作,他並沒有反感的方向——於是恰好可以看一看元帥的態度。

歪打正著,正想著如果自己的兒子在身邊,自己會怎樣指導他的元帥聽到淩一迷茫中略帶求助的話,一時間感慨良多。

「你父親在軍方從事技術方面的工作……但是你好像並沒有往那裡發展,」元帥沉吟了一會兒,接著道,「這幾年你的任務經驗已經足夠豐富了,但還是要在內部鍛煉一下。」

淩一聽懂了元帥的意思。

內部鍛煉,元帥大概是想把自己安排在常與各個機構打交道的文職部門——是非常明顯的栽培。

「我會好好考慮。」他回道。

元帥點了點頭,又詢問了一下第六區對病毒的研究進度,才放走了淩一。

淩一現在要配合第六區的實驗,不能長在第三區,就算有什麼安排也要等到病毒的問題解決。

得到元帥賞識並沒有使淩一很得意——畢竟他對此很有把握。但是,方才和元帥的對話卻讓他想起了一些東西。

遠航者剛開始籌備時,元帥就已經是幾位牽頭人之一了,但就算是這樣,他的孩子也沒有得到船票,可見船票的發放極其嚴苛,不容得半點偏私。

既然嚴苛到了這種地步,那自己能上船實在有點不可思議,船票難道還可以繼承嗎?

另外,根據那本詩集,淩靜該是上船了,但為什麼連林斯都不知道她到底有沒有得到船票呢?

不管怎樣,都有點蹊蹺。

他回了第六區,要去看看蘇汀——蘇汀很想念他,一聽說他要來遠航者一趟,想見一見。

「你長大了,」蘇汀看著淩一,笑著,眼裡又有些淚光,「這些年太辛苦了,還好……

「我現在很好。」淩一 朝她微微笑著。

他們敘了些舊,淩一又說了一些路上的見聞,氣氛非常融洽。

快要走的時候,他向蘇汀問起了淩靜。

「我姐姐的等級是可以拿到船票的,她上船了嗎?」

「淩靜沒有拿到船票,」蘇汀定定看著他:「為什麼問起這個?」

沒有拿到船票?

淩一蹙起了眉。

蘇汀看到他蹙眉,神色反而稍稍溫和了下來:「你是不是知道一些什麼?」

淩一斟酌了一下措辭:「她沒有上船嗎?」

「事實上,上了。」蘇汀打開抽屜,拿出一張儲存晶片:「林斯沉睡前把他的許可權給了我,我查到了一些東西,都在這裡,你來轉交給他。」

淩一眯起了眼睛。

——當年的事情真的有蹊蹺,林斯也在查。

他接過那張晶片,問「我可以看嗎?」

「可以,畢竟我是為了葉瑟琳在查,即使現在還沒有水落石出,但總有一天,我會知道到底是誰把病毒帶上了遠航者。」蘇汀說這話時,眼神很堅定,然後接著道:「我可以解答你的問題。那時候局勢非常混亂,淩靜又在軍方,她和我們完全失聯了,直到起航都沒有消息。但是,她曾經在船上。」

淩一聽她講下去。

「她在第九區的死亡名單上,死因是未能控制的病毒感染與未能確認的冷凍機制事故,」蘇汀吐了一口氣,「冷凍確實會出現事故,即使這個概率很小……每年第九區都會有十幾人死於冷凍事故,我在查別的事情的時候,發現了她的死亡報告和屍體處理說明。」

淩靜確實在飛船上待過,而且感染了病毒,最後去世了。

不同之處在於,根據蘇汀的說法,她是在沉睡中意外死去的,第九區有詳盡的報告。但是淩一所看到的詩集裡,她又平靜地和整個世界說了再見。

「詳細資料和其它東西都在晶片裡,你查到的東西,如果方便的話,也可以發給我,最好不要通過網路。」蘇汀叮囑他,「不要讓第三人知道,即使是你姐夫也不行。」

「鄭舒?」

「他不許我查,我懷疑他知道什麼。」蘇汀聳了聳肩,頗有怨詞,「發現淩靜的事情不太對之後,我聯繫了他,結果他把我的網路限制了個徹底——說是這件事情太危險,讓我不要牽扯進去,所以我後來的行動都是特意瞞著這人的。」

作者有話要說:

啾!


63章 費米悖論(2

告別蘇汀後,淩一接到了第五區的訊息,他們打算派幾個人去遠征者,實地調試一下露西亞,恰好可以與淩一順路。

之前不來,是因為第六區還不清楚病毒的感染機制和感染能力,貿然上船有風險,現在則已經摸清楚了,只要做好必要的防護就能夠杜絕感染的可能。

同時,實驗室申請的那一批物資也已經準備好,要搭載這趟飛船送上去。

登船的時候,唐甯自然在這幾個人中,意外的是,鄭舒也來了。

「我去看看林斯,畢竟八年沒見了,」鄭舒笑,「當然也見見你。」

「小淩淩~」阿德萊德突然笑嘻嘻冒出來,從背後摟住淩一,」我也去看林斯寶貝兒。」

鄭舒:「你正經一點。」

「我從來都是正經人,」阿德萊德瞟了他一眼,」倒是這位鄭舒先生,我今天就要點名批評你。」

鄭舒:「哦?」

「這些年,你已經完全忘記了你的好朋友,你的室友,——連林斯都知道偶爾給我發一則通訊,我和你卻像失聯了一樣。」阿德萊德譴責。

鄭舒點了點頭:「確實。」

他和阿德萊德說話的神態比尋常的時候輕鬆一些,甚至還開了個玩笑:「但現在也不是我們每天下課都要交流今天去哪裡吃飯的時候了。你該去找點別的事情做。」

「哪裡又有什麼事情做。」阿德萊德坐下,懶洋洋道,「真想回到學生時代啊——我昨晚夢見年輕的時候了,咱們三個在客廳裡通宵看電競比賽,桌上全是零食和啤酒瓶。」

鄭舒在他身邊坐下,「我也記得。」

唐甯和淩一坐在一起,他是著名的夜貓子成精,今天更是掛上了兩個黑眼圈,一看就是昨晚又熬夜debug了,飛船一啟動就靠著淩一的肩膀睡了過去,淩一轉眼發現這人的紐扣漏扣了一顆,默默給他扣了起來。

——看來這幾年過去,唐甯的自理能力並沒有提升。

前面那兩人說話的聲音漸漸低了下去,聽不清了,阿德萊德似乎有些感傷,把手臂橫在眼前,擋住光照,鄭舒在安慰他。

淩一知道他們是很好的朋友,雖然平日的交流並不多。許多年前的學生時代,林斯、阿德萊德和鄭舒三個人租住一間公寓,大半的學生時代都一起度過,阿德萊德和林斯同齡,鄭舒要年長一些,所以他常照顧其它兩個人。

淩一在觀察鄭舒。

蘇汀說他阻止她追溯當年真相,那他又知道多少?

在所有深愛未婚妻的人裡,鄭舒是格外深情的那一個——他這樣的人,從不缺少愛慕者,但從未發展新的感情,他的辦公桌上是淩靜的照片,書櫃裡藏著淩靜的筆記,種植的貓草永遠青翠欲滴,從未有人懷疑他的忠誠。淩一不相信一個深愛自己未婚妻的人會放棄追查淩靜蹊蹺的死因。

所以,追查當年的事情,他們需要鄭舒的説明,他拒絕幫助蘇汀,不知道會不會同樣拒絕幫助林斯。

兩小時的航程結束,兩個小飛船對接,工作人員上船清點物資,鄭舒一行人則直接穿好防護服前往飛船主控室檢修露西亞。

攻克病毒正到了緊要關頭,林斯也不知道去了哪兒,淩一和阿德萊德自行去打發時間,在房間裡撲騰了一會兒之後,他們決定還是去看看露西亞。

「非常深層的邏輯錯誤。」唐寧飛快流覽著。

「出現在判斷程式運行的時候。」鄭舒點頭。

唐寧飛快鍵入著代碼:「其實很好修復,但是我不知道到底為什麼會出現問題。」

「查不出?」鄭舒看著他的操作。

「我的代碼沒有問題,」唐寧蹙著眉,「不可能出現這種錯誤。」

「重點懷疑方向是人為修改。」鄭舒道。

「硬體呢?」旁邊有人道。

「我不懂硬體,」唐寧道,「硬體也不會對程式起作用。」

「硬體的排查交給我。」鄭舒攬下了這項工作。

唐寧點點頭,這本來就是鄭舒的領域。

他們分頭進行自己的工作,看了一會兒,阿德萊德百無聊賴地打了個哈欠。

「我聽說為了那顆紫色星球上的生物種類,第六區已經吵起來了,」他饒有興趣,「聽說你們還捕撈了生物?」

「 嗯,」淩一道,「你想去看看嗎?」

阿德萊德非常願意。

除去生物樣本之外,淩一手中還有許多並未在遠航者上大範圍流傳的影像資料。

紫色的天穹上白雲飛蕩,晶瑩剔透的植物泛著紫水晶一樣的光澤,奇異的形狀相互纏繞、懸掛、彎曲,突破了想像的界限,仿佛來自深海,讓人感到一種感官瀕臨極限的窒息。

「我覺得它們挺漂亮,」阿德萊德嘖嘖讚歎,「非常藝術。」

淩一一本正經:「是嗎。」

阿德萊德點頭。

打開冷庫大門的時候,淩一沒有進去:「我在這裡等你。」

——那兩個東西的噁心和恐怖簡直無法形容,反正他是不會看的。

心理醫生滿懷好奇,望向中央冰封的那兩隻生物。

片刻之後,他臉色煞白,扶著門框:「淩一,你變壞了。」

淩一笑:「你不是說很藝術嗎?」

「這種藝術讓我想吐。」阿德萊德作勢要去打他。

「你們在幹什麼?」一道聲音從冷庫的深處傳來,非常寂靜空靈。

???

兩個剛才還在打鬧的人瞬間停了下來。

「誰在說話?」阿德萊德很慫。

淩一搖搖頭。

腳步聲響了起來,阿德萊德瑟瑟發抖。

淩一聽了聽:「林斯?」

阿德萊德:「……

林斯從那兩個東西的大冷凍艙後轉出來:「你怎麼來了?」

空曠的冷凍區中有種特殊的回聲,他最初又是在深處,所以兩人才沒有聽出聲音的熟悉之處。

阿德萊德聳肩:「探望一下我的好朋友。」

林斯哦了一聲:「這兩個傢伙嗎?」

阿德萊德不想說話。

林斯轉過身去,望著那兩個東西,不知道在想什麼。

淩一問:「你怎麼來這裡了?」

「記錄一下病人的狀況,順便看看這兩個東西。」林斯道,「進來說話。」

淩一和阿德萊德非常艱難地進去了。

「你居然可以直視它們。」

「還好。」林斯走回去,繼續查看後面那些躺著人的冷凍艙,挨個查看他們的資料和體征。

阿德萊德深吸一口氣,又看向了那兩個東西。

「果然,與固有認知完全不同的形態最讓人恐懼。」他的聲音有點虛弱。

那兩個深黑紫色的龐大半透明肉塊,表面聚集密密麻麻的黑點,皮膚並不光滑,而是無數使人窒息的、凸出的觸手狀棘刺擁擠在一起。

「熟悉的形態忽然變化有時候也讓人恐懼,」林斯接上了他的話,「以前在地球上,城市外面的人得不到保護,直接生活在核輻射下,有很多無法想像的突變,和這兩個東西造成的效果差不多。」

「原來你的神經是鍛煉過的。」阿德萊德稍微平衡了一些。

「城市外的地方都是人間地獄。」林斯淡淡道。

阿德萊德:「不談。」

誠然,地球是他們懷念的家鄉,但是地球上,城市之外,又是那麼的糟糕。

「因為這兩個東西,第六區已經撕起來了,」阿德萊德搬來幾把椅子,挑挑眉,「林博士談談你的看法?」

「不管是什麼東西,都不太樂觀。」林斯道。

阿德萊德:「嗯。」

「為什麼?」淩一感覺自己很愚蠢,並不能接上這兩個人的腦回路。

「來,」林斯勾唇笑了笑,「給你講故事。」

淩一乖乖坐好。

「很久很久之前……

阿德萊德「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林斯涼涼看了他一眼,繼續道:「有一個叫做費米的科學家,他和朋友一起討論關於整個宇宙的想像,外星人,或者外星文明,最後,他仰望星空,產生了一個疑問。」

阿德萊德的神情認真了起來,輕輕道:「Where are they?」

「假如存在外星生命,它們在哪裡?這個問題從此成為了一個對宇宙的終極追問,」阿德萊德垂下眼,「從這個問題出發,我們有了很多對於宇宙的猜想,而這些猜想無一例外都非常黑暗。」

淩一不明白:「為什麼是終極追問?」

「科技是指數增長的,只會越來越不可思議。」林斯畫了一條指數曲線,隨著時間變化,科技的發展速度爆炸式增長。

「在可觀測的宇宙中,有七千萬億億顆恒星,行星則不計其數,在這些不計其數的行星中,假如有哪怕一顆,出現智慧文明的時間比地球早一千年,或者一萬年——這在宇宙歷程中是非常短暫的時間,就像我們的一秒一樣。然後,它們的科技就會遠遠超過我們,擁有難以想像的探測和航行能力,在星系中開展殖民統治。更何況不可能只有一顆星球出現生命,無數顆星球都將出現生命,這樣說來,那些高級文明應當早已統治宇宙,管轄每一顆星星。」

林斯頓了頓,接著道:「但他們在哪裡?為什麼宇宙還是這麼荒涼?我們為什麼連一絲外來的信號都捕捉不到?」

淩一微微睜大了眼睛。

是的,宇宙真的很荒涼,荒涼到一片死寂,這麼久的航行中,他們沒有發現一絲一毫生命的蹤跡。

「宇宙不應該這麼荒涼,但我們確實又很孤單,這就是費米悖論。」林斯寫下這個名詞。

「不過,現在我們發現了紫色星球,它存在生命。」林斯畫了兩個圓,一個代表地球,一個代表紫色星球。

「紫色生物到底以怎樣的結構和社會形態存在?它具有智慧嗎?如果有,又超過我們多少?我們捕捉了兩個個體,它們是否已經追來了?是否已經正在看不見的地方觀察我們了?」林斯在兩顆星球之間畫了一道線:「這些問題,都會影響到我們的存亡。」

淩一有點慫,裹緊了外套。

阿德萊德看到他的樣子,終於找到了報復的機會,笑嘻嘻對他道:「但是,費米悖論遠遠不是這樣簡單。」

看到他惡劣的笑容,淩一想逃跑。

林斯把手放在他的手上,拍了拍。

淩一迅速用另一隻手捉住了林斯的手,輕輕拉著,不放開了。

林斯也並沒有抽手的意思,繼續道:「為了解決費米悖論,我們有很多假想,其中被廣泛承認的一個叫做大篩檢程式。這個假說認為,生命的演化過程存在著一個不可逾越的障礙,這個障礙可能是從無機環境到出現簡單生命,也可能是由原核生命演化為真核生命——它可能存在於演化歷程的任何一個階段,沒有行星跨越了這個階段,除了我們……或者,我們還沒有經歷它,它就在我們前面,從行星文明到星際文明間存在一個大篩檢程式,所有試圖遠航的文明都滅亡了,所以宇宙才這樣荒蕪。」

「但是紫色星球上有生命,我們不再是唯一的了。」淩一道。

「沒錯……另一種生命出現了,所以大篩檢程式很有可能並不存在於生命的起始階段,我們還沒有經歷它,它就在我們前面。」

在這個黑暗的假說裡,文明的進化就像一個在漆黑房間裡上升的肥皂泡,在一個未知的時刻,碰到未知高度的那個天花板,然後輕輕破滅。

空曠的冷庫,銀白的牆壁與天花板,面前矗立著的巨大艙室裡冰封著難以言喻的恐怖生物,林斯的語調平緩,仿佛某種無機質流過:「那麼,大篩檢程式到底離我們還有多遠,我們又將怎樣走向滅亡呢?」

「或者,這個大篩檢程式是某種技術,比如核武,比如基因改造,當柏林實驗室開始對人類的DNA進行修改,就觸動了虛空中的某個開關——總有一些變異會在實驗中發生,柏林病毒出現,消滅地球文明。而極其類似基因病毒的紫色病毒,會不會也是另一場基因改造實驗留下的惡魔?」林斯的手指一下一下刮著淩一的手心,這種無意識的動作能幫助他保持冷靜:「我以前和你說過熱力學第二定律,它很悲觀。但其實所有討論宇宙規律的理論和假說都是這樣,指向不可避免的滅亡。」

「這就是唯物意義上的宿命,造就了一大批悲觀主義者,」阿德萊德聳聳肩,語氣漸漸玩世不恭起來,「人總會死,但是生活還是要繼續,作為一個心理醫生,我鼓勵所有年輕的姑娘和小夥子快些向心上人告白,鼓勵行將就木的老傢伙立刻一擲千金去享受生活,鼓勵科學家們抓緊一切時間探索未知的事物,畢竟一個人的生命也好,整個文明也好,反正都是一朵煙花,不如炸得漂亮一點。」

淩一歪頭:「破罐子破摔?」

阿德萊德肅然起敬:「天才的概括!」

淩一笑:「好吧。」

阿德萊德看著他,也笑:「當然很好。」

淩一:「你在暗示我?」

阿德萊德:「我在暗示你。」

林斯:「?」

作者有話要說:

今天是我很喜歡的理論部分=w=

再斷更是小狗,禿毛的那種。


64章 費米悖論(3

林斯覺得,淩一最近確實是有事情在瞞著自己。比如之前和薇薇安一起搞的小動作,再比如現在和阿德萊德明顯有所暗示的對話。

——有自己的小秘密,這是可以理解的事情,然而可以和別人分享,自己卻還毫不知情,這就有點問題。

他眯起了眼睛,觀察這兩人的互動。

阿德萊德被這樣一看,還沒來得及和淩一繼續擠眉弄眼,就受驚的兔子一樣逃出了冷凍區。

林斯看著他離開的方向,似笑非笑,然後轉頭看淩一。

淩一諂媚地問:「你累了嗎?要不要我給你捏一下肩膀?」

林斯靜靜看他表演:「好。」

毫無技術可言的按摩,簡直像揉麵團,讓人昏昏欲睡,捏了一會兒,林斯挑了挑眉:「你不覺得你的力道有點小嗎?」

「有嗎?」淩一嘗試著下手重了一點兒,觸電一樣收回手,」你會疼的。」

「不疼。」

「不行……」淩一又試了試,」真的會疼的,我沒辦法。」

——怕是有些神秘本能還沒有消失。

林斯道:「你打我一下。」

淩一根本完成不了這個動作,每當他強迫自己去做這件事 ,總有更強的命令阻止自己的身體,他努力了很久,最後的結果仍然是站在原地不動。

就像是刻在基因裡的本能一樣,他根本做不出任何在林斯面前展現攻擊性的事情,從很小的時候就是這樣——他在和別人對練格鬥時總是要控制自己的力道,但是和林斯打打鬧鬧的時候,用上全力撲騰也能被林斯輕易按住。

他放棄努力,在林斯身後坐下,繼續給他按肩膀。

林斯感受著那雙在自己肩膀上按來按去的爪子,感到它很像那種毛茸茸的貓爪,雖然藏著尖利的爪勾,卻從不亮出來,只用粉色的肉墊認真地踩來踩去。

——然後把人活生生踩困了。

淩一發現林斯好像睡過去了。

他小心地停下動作,確認林斯是真的睡著後,滿足地眯了眯眼睛,小心地從背後把他抱住,讓他睡得舒服一點,甚至有種再給林斯噴幾下睡眠噴霧的衝動。

他知道這些天林斯一直在超負荷工作,一晚上能睡四五個小時就已經很不容易了,但是正常人需要的睡眠可遠遠不止這些。

淩一緩慢調整著姿勢,直到林斯的的重量全部壓在了自己身上。

然後他低頭看懷中的林斯,機械的嗡鳴聲漸漸停止,時間停下腳步,這世間的一切聲響忽然遠去,寂靜悄然降臨,像蝴蝶停在窗櫺。

銀白色的冷凍區,四周全是冰棺,天花板高而遠,仿佛天空,不遠處冰封的外星生物詭譎恐怖,肆意鋪張。

這冰冷、寂靜、奇異的一切組合起來,成為超越現實的存在,這種存在脫離塵世,所在的維度與時間垂直。

唯有心跳仍然存在,在這一刻,他握住林斯的手,與整個宇宙靈犀相通,在那個與時間垂直的維度獲得永生,看見不朽。

阿德萊德說,他希望年輕的男孩子立刻與心上人告白。

但他並不想,也覺得並無必要。

在此刻,林斯睡著的此刻,他在心裡默默對他說——

我很愛你,不是對配偶的愛,不是對血親的愛,不是對朋友的愛,是這世上所有分門別類的愛的總和,你也不是我的心上人,你是我生命的一部分。

人永遠無法用雙手掐住脖子的方式殺死自己,我永遠不會做出傷害你的事情,這就是那個神秘本能。

林斯緩緩睜開眼睛。

淩一維持著那個抱住林斯的動作沒有動。

「我做了個夢。」林斯淡淡道。

「夢見什麼?」

林斯看著淩一,看見他弧度美好的嘴唇和漂亮的黑色眼睛。

「春天。」

夢裡的場景,還是地球,那片荒蕪的廢墟,

天空昏黃,陰霾密佈,空氣中滿是死亡,不知哪片廢墟裡,傳來壓抑的哭聲。他向遠方走,腳下磚石的裂縫裡出現青草。循著青草出現的方向,他走到了陽光下。草叢茂密,空氣溫暖明亮,四野漫上無邊無際的生命,像是某種來自虛空的預兆。

當他醒來的時候,才發現夢中的溫暖來自淩一身上的溫度,茂盛的生命源自自己枕著的,平穩有力的心跳。

他看了看時間,並沒有過去多少,夢卻很漫長。

美色使人誤事,但稍微耽擱一下也無可厚非,那種溫暖明亮的觸感讓他想要繼續睡下去,不過現實世界的工作還是要繼續。

淩一陪他走出冷凍區,重返塵世的那一刻,銀白金屬門在他們背後轟然關閉,時間重新開始流動。

空蕩蕩的走廊上並沒有阿德萊德的身影。

「他就這麼走了?」淩一道。

「阿德萊德雖然是個高明的心理醫生,但並不擅長撒謊,」林斯的話意有所指,「如果他再不走,就會暴露更多。」

淩一的瞳孔像貓科動物那樣陡然縮了一下。

阿德萊德只研究活著的人,他對這座冷冰冰的飛船並無興趣,只會從一個熟悉的地方流竄到另一個地方,因此,他現在正在主控室裡饒有興趣地聽唐甯和鄭舒吵架。

雖然吵架的內容夾雜著許多複雜的專業名詞,但這並不妨礙他領會這場爭吵的主題。

「我們已經研發出了更完善的系統,完全可以放棄露西亞,為什麼不這樣做?」唐寧問。

「只要給露西亞增加一個命令就解決所有的問題,為什麼要啟用薇薇安?」

「可是我們找不到露西亞的錯誤出現在哪裡,再出現問題的時候要怎麼辦?」

「建立一個外部程式,對露西亞的運行狀態和命令進行二次判斷,就能保證絕對安全。而薇薇安根本沒有正式投入過使用,她的風險係數更高。」

接下來的對話又充滿了使人眼花繚亂的專業名詞,阿德萊德要窒息了。

「你的理由不能說服我,」唐寧最終道,「我會繼續排查露西亞的錯誤,但是仍然建議將薇薇安投入使用。」

「你就不能讓我省點心?」鄭舒按了按眉心,聲音裡有微微的疲倦:「遞交薇薇安專案,多期調試,分級評估,又是兩三年的工作量。」

在此之前,所有有理有據的辯駁、爭論都沒有使唐寧妥協,可這一句話卻如此不同。

「對不起,」唐寧深深吸了一口氣,」我試一下寫外部程式,你好好休息。」

作者有話要說:

安安靜靜地和林斯蜷在一起的小貓咪的內心告白~猜猜林斯先生到底有沒有看出來=w=

注意唐甯和鄭舒的爭論→ →


65章 費米悖論(4

回去的路上路過淩一的房間,林斯想到最近已經研究出了一些行之有效的殺滅病毒的手段,提議淩一把自己在遠征者上的隨身物品整理一下,送去消毒。

淩一的隨身物品並不多,能拿走的不過是一些小東西,林斯看著他鬼鬼祟祟把東西一股腦塞進一個黑色紙盒裡,挑了挑眉。

桌上有一個空的香水瓶,正是八年前淩一從他房間裡順走的那個。

林斯拿在手裡把玩:「用完了?」

淩一眨眨眼睛:「用完了。」

林斯:「還要嗎?」

「用不著。」

林斯放下它,環視這間臥室。制式的房間,沒有什麼特殊之處,裝飾品也很少,一眼便可以看出房間主人過著簡單規律的生活。

他的目光掠過銀白的牆壁與天花板,停在一處不顯眼的角落裡。

那裡有幾道暗色的痕跡,他走過去,微微傾身,手指與痕跡重合。

——是抓痕,帶著血的那種。

「啊……我弄上去的,忘記清洗了。」淩一發現了他在幹什麼,抿了抿唇,有點不好意思。

林斯看著那塊痕跡,很久沒有移開目光。

「其實也沒什麼啦。」淩一拿著一小罐噴霧走過來,將它噴在血跡上。

血跡在幾秒鐘之內被分解,消失無蹤,牆壁光潔如新。

——這只是被遺漏的一部分,在別的地方,或許還有過很多,極度的痛苦使人意識模糊,也許他只是想扶著牆壁站起來……清醒的時候,再用這樣一罐清洗噴霧將掙扎的痕跡毀屍滅跡。

「已經過去啦。」淩一輕輕笑。

痛苦和絕望在他的身上,也像那道消失在空氣中的血跡一樣了然無蹤,不論經歷過怎樣血淋淋的殘酷,黎明到來後,他的一切還是那樣潔白無瑕,仿佛從未在黑暗中行走過。

這才是淩一所有吸引力的真正根源,而不是漂亮的容貌或明亮的性情——這樣的一種生命力就像春日花樹中的陽光,不僅蓬勃有力,而且生生不息。

「走吧。」林斯道。

晚飯是和鄭舒、唐寧、阿德萊德一起吃的,故友重逢的宴會,總是提及往事。

「上次我們聚在一起,還是在柏林。」阿德萊德提起了話頭。

「一轉眼已經很多年了。」鄭舒淡淡道。

「不過我們的情誼還像昨天一樣,」阿德萊德聳聳肩,「除了林斯,他偷偷躲過了八年的時光,現在已經不是我們的同齡人了。」

林斯挑了挑眉:「那我現在是不是該把你們喊做前輩?」

「反正冰凍和解凍導致飛船上的年齡一直在錯亂,」鄭舒笑了笑,「我在地球上的一個師弟比我早解凍了四十年,再次沉睡之前和剛醒時候的我交接工作,已經滿頭白髮了。」

阿德萊德長歎一口氣:「真想在現在的年紀就沉睡,等新世界完全建立起來的時候再醒來。」

「到那時候,你說,我是心理醫生阿德萊德,可是世上已經沒有人記得你了。」鄭舒慢悠悠打趣他。

「隨便咯,」阿德萊德不以為意,「雖然確實有點寂寞。」

林斯邊給淩一拆著營養劑,邊道:「那我希望能睡到上千年後,看一下科技能發展到什麼地步。」

「也許物種都變了。」唐寧做出了一個猜測。

「很可能是林斯的limitless加快了進化進程。」鄭舒道。

「然後,有人問起來,林斯該怎麼介紹自己?我是你們的創造者?」阿德萊德道。

林斯面無表情回答道:「我是你爸爸。」

阿德萊德靠在唐寧身上笑得幾乎喘不過氣。

「還是你厲害呀,林博士,」他道,「你怎麼還是那麼不說人話呢?」

林斯把拆好的營養劑遞給淩一,聽完阿德萊德的話,唇角微微挑起一絲笑。

「這個人是真的壞,」阿德萊德笑完,對兩個小的道,「你們肯定不知道——表面上人模人樣,溫柔大師兄,喜歡他的姑娘能從實驗樓排到校門口——其實壞到家了,我和鄭舒沒少被他折騰過。」

林斯也不反駁,只笑。

他的笑極淡,眉梢微微揚起,眉眼舒展開來,俊秀的輪廓呈現出鋒利的漂亮,卻又帶著一點倦怠的輕慢,一時間讓人不敢直視。

「就是這種表情——」阿德萊德拍了一下座椅的扶手,作高貴冷豔狀:「呵,你們這些愚蠢的凡人。」

淩一有點著迷地看林斯的笑。

從這極輕淡的一笑裡,他幾乎能想像到那個林斯——沒有陰霾,毫無負擔的學生時代,和最好的兩個朋友生活在一起,有老師和一群師弟師妹,隨隨便便一個笑都有這樣攝人心魄的光華——肯定有好多人喜歡他。

阿德萊德說喜歡林斯的姑娘可以從實驗樓排到校門口,一定不是誇張。

他眯了眯眼睛,感覺有點驕傲。

林斯慢條斯理回復阿德萊德的攻訐:「什麼時候說你們是愚蠢的凡人了——我待人一向很平等。」

「當然平等咯——你們都是單細胞生物。」

「不要貶低自己,」林斯淡淡道,「最起碼也是多細胞藻類。」

「藻類?」阿德萊德難以置信:「我真的被開除動物藉了?」

林斯回他一個「你這株植物」的眼神。

吵吵鬧鬧的半個小時過去,各回各房。

「蘇汀有東西給你。」淩一用一句話把林斯拐回了自己的房間。

作者有話要說:

日常調劑一下,下一章劇情走起來,先理一理線索再搞事情。

原本的預計字數是25w,現在寫到了21w,其實已經進入收尾階段啦,所有伏筆都埋好了,接下來小十四將開始她的表演=w=


66章 陽光璀璨你亦如此(1

晶片非常小巧,銀白色。

「你們在追查葉瑟琳感染病毒的真相,她已經告訴我了。」淩一直截了當。

蘇汀已經將事情告知淩一,這是林斯沒有想到的,他以為蘇汀會保護淩一,使他遠離往事。

「所以我也要看,畢竟我的親人全部被涉及,」淩一道,」而且你們離真相還有一段距離,我以後在第三區也可以幫忙。」

林斯思考了三秒,回答「好。」

淩一有權知道一切,並且也有了足夠的能力來幫助他們,顯然,蘇汀已經洞察了這一點,而只有他還把淩一當孩子。

淩一用手環讀取晶片中存儲的內容,首先呈現在他們眼前的是目錄頁。晶片裡只有兩個檔,一個命名為「時間軸」,另一個則是「變動」。

林斯並沒有立刻選擇其中之一打開,而是對淩一道:「首先你要明白我們到底在幹什麼。」

淩一:「嗯。」

「首先是追查葉瑟琳的死因,也就是最初是誰將柏林病毒帶上了飛船。」

淩一點頭。

「然後,那場病毒事故和一系列針對遠航者的陰謀相關,有一個或一群人意圖阻撓這場遠航,並且將大部分的矛頭指到了我身上。」

淩一:「我知道。」

——飛船上的人有許多並不待見林斯,元帥更是認定林斯對遠航者懷有仇恨,這些他都有所瞭解。

「所以我們要知道葉瑟琳死亡的真相,就必須追溯這些年來遠航者上的一系列異常。」

「因為我們沒有有關葉瑟琳那場事故的線索 ?」淩一問。

林斯:「沒錯。」

所有的事情,都有同一個源頭,若要找到想要的真相,就必須在所有蹊蹺之處中尋找組蛛絲馬跡。

這無疑是一件很困難的事情,但又是一件必須去做的事情。

真相若不浮出水面,有些往事便永遠無法釋懷。

林斯點開唯一的那個檔」時間軸」。

立體投影開啟,這是一個可操作的圖形程式,橫向展開的時間軸上有幾個顯眼的點。

西元2543年,1222日清晨,柏林病毒爆發。

西元2544年,614日晚,「遠航者」起航。

同年,73日,柏林病毒產生第四次變異,地球淪陷。

接下來是遠航者的大事記,諸如更換了幾任領導者,取得了重要科研成果等,點觸這個事件,就會彈出詳情。

接著往下,越是臨近現在,事件點就越發密集、詳細。

其中記錄了十幾年前發生在遠航者上的那幾起重點懷疑對象為林斯的意外事故——引擎故障、營養劑中的劇毒,這是被嚴密封鎖的事情,蘇汀一定是花了很大功夫才查到。

看到這裡,林斯蹙了一下眉。

因為這幾起事故後面,有一個真正的、影響到飛船存亡的大事故。

黑洞。

那場間接導致淩一醒來的黑洞事故,若不是拋出了第六區來提供反衝力,整個遠航者都會折在裡面。

這起事故被蘇汀標紅了。

「這件事情一直有蹊蹺,只是最後也沒有調查出什麼東西。」林斯道,「按理來說,我們的探測系統和宇宙模擬器會事先發現黑洞存在,然後避開它,但並沒有。」

這件事情最終被定義為一場意外事故,第一區給出的結論是黑洞的性質過於奇異,沒有被探測到。

假如連這件事都是人為的話——

幕後的那個人,能將柏林病毒帶到遠航者,夠欺騙第一區的探測器和宇宙模擬器,使整個飛船駛入黑洞,能在第六區向第二區提供的營養劑材料中投毒,能將手伸到絕對封閉的儲放室,試圖洩露柏林病毒,能夠潛入第五區篡改露西亞的程式——並且,毫無痕跡!

淩一思考著做到這些事情所需的能力,蹙起眉:「他簡直無所不能。」

要知道,遠航者有著嚴密的監控和防禦系統,等級分明的許可權體系,幾乎沒有什麼能對它造成威脅。

可是那些事情就這樣發生了。

「兩種解釋,」林斯緩緩道,「他身居高位,並且不是一般的高位。」

像林斯、鄭舒這種一個區域的負責人,即使手中的許可權等級已經足夠高,但要憑一個人的力量做到這些事情,也無異於異想天開。

除非是元帥、陳夫人這種等級。

——可他們的動機又在哪裡?

「第二種,他們是一個遍佈飛船的組織。」

每個區域,都有那麼幾雙隱秘的眼睛,遵從嚴密的組織和領導,找到機會,對遠航者這頭龐然大物的致命處發起進攻。若一擊不中,則暗中蟄伏,等待下一次機會。

林斯打開第二個檔,這裡記錄的是一些蘇汀所認為的異常之處,包括未工作滿約定時間便申請沉睡的人員,中途被腰斬的實驗專案……淩靜事件的始末也記錄在內。

不論一件事情有多麼隱秘,總會在微末處泛起漣漪,而蘇汀所做的就是將這些年來大大小小的瑣事組合在一起,經過詳細的分析,總能夠剔除無關因素,看清整件事情的趨勢。

「第六區的專案總是受到限制,窺探者,奇美拉計畫,limitess,他們否決過很多涉及倫理邊緣的實驗,」林斯翻過下一頁,「所以在,除非到了危機關頭,領導者們對科研的態度總是很保守。」

淩一看著那個奇美拉計畫:「動物組織與機械融合,活體機械?」

「其實我也覺得它很瘋狂。」林斯道。

淩一點頭。

他們將這一頁揭過,下一部分是沉睡與解凍名單。

「這裡有問題,」淩一忽然出聲。

林斯:「嗯?」

「除非到了年限,第三區一般不會有人沉睡,」淩一將那一頁人名放大,「但是這幾年裡面有很多人都被冰凍了。」

看時間點,正是遠征者起航內的兩三年。

「是元帥。」林斯道。

他在被冰凍前與元帥有過交流,那時候元帥已經打定主意對遠航者進行一場徹底的清理了。冰凍他,一是因為杜絕幕後之人再用他遮擋視線,二是對他也存有懷疑,這無可厚非。那麼清理第三區又是為什麼?元帥認為第三區也有嫌疑麼?

看著冰凍的人數,不僅是有嫌疑,而且是有很大的嫌疑。

確實,元帥在很早之前,就表現出過對自己統轄的第三區的不信任。

第六區有嫌疑,是因為威爾金斯實驗室的自己可能對遠航者抱有仇恨,那麼懷疑第三區又是為了什麼?

林斯沒有說話,只是記下了這一疑問。

「元帥在清理飛船上的人員……」淩一喃喃道,「但是沒有用,至少沒有清理乾淨。」

林斯看向了他,聽著他的分析。

淩一將一縷散下來的黑髮撩到耳後,認真道,「露西亞上攜帶著病毒,強行要與遠航者接駁,不可能是一開始就設定好的程式,因為誰都不知道遠征者會遇到紫色病毒。」

林斯:「確實。」

「所以,露西亞上一定安裝了一個向遠航者上發送訊息的程式,那個人知道了遠征者攜帶烈性病毒,然後對露西亞下命令,讓它與遠航者接駁,這樣才能說得通,所以遠航者上並不乾淨。」

「或者……那個人不是在遠航者上,而是在遠征者上!我們感染病毒的時候,他就預料到這種病毒沒得治,然後給露西亞設定了那樣的程式。」

淩一忽然睜大了眼睛:「然後露西亞一直在反抗!自從發現了病毒感染,她就一直在出錯,我還看到過她一個人在哭,可能是她發現自己根本反抗不了……遠征者上一定有人!」

林斯眼神冷了下來:「她從什麼時候開始出錯的」

「就是那一天,紫色病毒出現的那一天,」淩一努力回憶他們將病毒帶回遠征者的那個晚上,「到了休息時間,我們誰都沒有發現異樣,各自回房間休息,半夜的時候,我忽然醒過來,看見露西亞站在我面前,她在哭,還對我說,對不起。然後我去了主控室,看見她的程式一直在出錯,就重啟了她……之後鄧普斯發病了,倒在地上,我們這才意識到發生了病毒感染。」

「也就是說,你認為在露西亞出現在你房間之前,有人已經察覺到飛船上出現了病毒,然後進入主控室,修改露西亞的程式?」

「是的,然後露西亞向我求助,她沒有說發生了什麼,可能是她不會說,她還沒有那麼高的智慧,也可能是那個人限制了她,她說不出來。」淩一語速飛快,「必須有一個人領先所有人發現了病毒,是鄧普斯嗎?他是第一個感染病毒的人,雖然我們都認為他感染病毒純粹是因為好奇心太重。」

說完這些,淩一又搖了搖頭:「但鄧普斯先生是一個很光明磊落的人,我在他身上沒有感受到過惡意。」

「你相信直覺?」

淩一點點頭,他的感覺從未出過錯。

「你的感覺沒有錯,但是出發點錯了。」林斯道。

淩一:「為什麼?」

「無論是誰想要毀滅遠航者,他都會是一個讓人感覺光明磊落的正常人,而不是心裡陰暗的犯罪分子。」

淩一搖搖頭:「為什麼?」

林斯看著他的眼睛:「不論是讓整個飛船駛入黑洞,還是把紫色病毒帶到人群,做下這件事情的人,他最終也不會活著。」

淩一:「自殺式襲擊?」

林斯點了點頭,接著道:「所以他做這件事不是追求權力或地位,而是要實現一些至少他認為高尚和正義的目標。遠航者做了錯事,這個人想要它為此付出代價。所以,我們要找的不是那些心理扭曲的陰鬱者,而是那些……最溫柔,最善良的人,這樣一個人,才會代替地球無辜的數億亡魂,或者一些其它的東西,向遠航者復仇。」

他對淩一挑挑眉:「這樣的人,飛船上雖然不多,但也不少。」

淩一脫口而出:「比如你嗎?」

林斯怔了怔,笑了起來。

淩一撇了撇嘴。

他總算知道為什麼元帥對林斯的懷疑從何而來,那些人為何又要把線索都引到林斯身上了——他太像兇手了。

這位巫師先生,因為不與人親近而格外神秘,在工作中又以冷漠與苛刻著稱,除非必要,所有人都傾向於離他越遠越好,可是每個人都知道他曾經多麼好——在地球上的時候,所有人都看過那段視頻,看見那樣溫柔而認真的林斯,認真地、一字一句地告訴所有深重苦難中的人們:「請你們相信,明天的太陽依舊會升起,而希望正在來臨。」

既不缺乏能力,又不缺乏動機,簡直是量身打造。

「我確實曾經做過很不好的事情,」林斯淡淡道,「比如用核銃指著元帥和飛船的主控台,差一點扣下扳機。」

他似乎是歎了口氣:「那個人應當比會我掩藏得更好一些,但是無論如何,都是一個好人。」

「那你呢?」淩一問。

林斯不知道他這一問的用意,將目光投向他的眼睛,看見那雙漂亮的黑眼睛裡點點溫柔的星芒。

「這麼多年過去,」淩一輕輕道,「你終於原諒自己了麼?」

作者有話要說:

我錯了。

我是一隻禿毛的小狗了。

汪。

簡直不能想像我遭遇了什麼。

兩天前我看到了一本心儀的小說,詢問室友有沒有相同題材的推薦。

她發出了愉快的笑聲。

然後反手發給了我十七本。

導致我變成了一隻禿毛的小狗。


67章 陽光璀璨你亦如此(2

這麼多年過去,你終於原諒自己了麼?

午夜夢回,那片猩紅深濃的血海,還在纏繞著你麼?

淩一望著林斯的眼睛。

只有他知道,林斯不恨遠航者。

他那冷靜淡漠的神情裡,藏著的倦怠、厭棄,並不是對於遠航者——而是對他自己。

那個在被帶上遠航者時無法反抗,對主控台舉起核銃卻又放棄扣動扳機的自己。

假如研究早兩天開展,疫苗便可以在四次變異前研究成功,假如試驗時少走一些彎路,或許柏林病毒早已被克服,假如當時摧毀遠航者的主控台,這筆血債早已償還。

但是,世事就是如此殘忍且支離破碎,他既不能讓時間倒流以使疫苗早日問世,也不能毀掉遠航者而使最後一絲人類的血脈徹底消散。

阿德萊德說,舊日時光總會漸漸走遠,我們把無法化解的痛苦交給時間。

時光的洪流沖刷兩岸,將一路怪石嶙峋的河岸磨為圓潤光滑的卵石,最後變為細碎的沙粒。

而你是否也已經釋懷往事,將心臟正中那枝尖銳且淬毒的荊棘溫養成初春軟綠的新生藤蔓?

他等著林斯的回答。

林斯看著他,眼神很溫和,溫和且冷靜,他說出那個答案,並不需要猶豫。

他搖了搖頭。

淩一頓時紅了眼眶。

這就是林斯,一半在陽光下,一半在黑暗裡的林斯,永遠不會選擇原諒和忘記的林斯。時間既無法將他心中冷峻尖銳的那些東西打磨圓滑,也無法使他心中柔軟溫暖的那部分沉積變硬。

「可是你要怎麼辦呢?」淩一問。

他這句話問得沒頭沒尾,林斯卻奇異地知道他到底想問什麼。

選擇不去忘記的你,將如何度過餘生中的每一個夜晚和白天呢?

「我一直選擇逃避,進入永久的冰凍,或者離開世界,」林斯淡淡道,「但是總有很多工作需要做,一直沒有來得及實施。」

淩一抓住他的手,不安地蹭了蹭。

林斯回握住他:「後來,進了黑洞,你醒了,整個飛船上沒有更好的人來養你,我找夫人拿到了監護權,想,還是要好好活著,過上幾年,等你長大了,再去考慮別的問題。」

淩一望著他,悶悶道:「現在我長大了,你要怎麼樣?」

林斯問:「你想要我怎麼樣?」

「也是要你好好活著,比之前更好的或者,就像地球上一樣……」淩一和他十指相扣,「阿德萊德說那時候你雖然切開是壞的,但是溫柔、明亮,經常笑,喜歡一切美好的東西,把樓下的狸花貓當做小女朋友,半夜會爬起來質問培養基裡的菌:你怎麼還不長?」

黑歷史還沒抖完,林斯先笑了起來。

「你又要用什麼樣的立場讓我來這樣做呢?」他問:「我的小女朋友嗎?」

淩一看見他眼裡戲謔的笑意,扁了扁嘴:「當你的小女朋友,然後被你欺負嗎?」

「嗯……理論上我並不愛欺負人,」他神情中的戲謔漸漸消失,淡淡道,「倒是你,沒有什麼話要對我說嗎?」

淩一剛被他捉弄了一下,尚有點小脾氣,答得十分硬氣:「不說。」

林斯挑挑眉:「嗯?」

淩一哼了一聲,把眼神別到另外的地方,不看林斯,卻伸出手,把人抱住了。

與小時候嬌氣的、索要寵愛的擁抱不同,多了一些佔有與依戀的意味在,像是時常蜷在懷裡的小貓,扒著衣服爬了上來,用兩隻前爪摟住主人的脖子。

林斯抬手輕輕拍了拍他的背。

兩分鐘後分開,還是要回到正題,淩一喊來了薇薇安,調出主控室的監控錄影,時間倒回病毒爆發那一夜。

三個畫面同時播放,淩一的臥室,鄧普斯的臥室,主控台。

2100,淩一在寫日記,寫完扒拉了一會兒一個白盒子裡的東西,角度並不好,看不出到底在幹什麼,不過林斯還是饒有興趣地看著。

鄧普斯在這個時候就已經表現出難受了,他給自己倒了一大杯熱水,正在按摩自己的太陽穴。

主控室空無一人。

時間繼續。

2200,淩一洗漱,上床,關燈。

鄧普斯症狀加劇。

主控室依然空無一人。

2300,一切如常。

000,主控台螢幕中央突然出現一行觸目驚心的紅色錯誤提示,隨即跳出大串毫無邏輯的亂碼。

兩分鐘過後,002,露西亞出現在淩一的房間。

她在淩一床邊伸出手,似乎是想觸摸什麼,然後又放下了,神情平靜,然而眼中滾落淚水。

下一刻,淩一睜開眼睛。

接下來就發生了淩一曾經敘述過的場景,露西亞一直在不斷流淚,說過一句「對不起」後,消失在了房間裡。

淩一披上衣服,跑向主控台。

直到淩一進去之前,主控室都沒有人進去過。

然後淩一重啟露西亞,鄧普斯徹底病發,他一直待在自己的房間裡,不僅沒有碰過露西亞的程式,聯手環都沒有點開過。

幽靈。

一個幽靈徘徊在飛船中。如同那次柏林病毒險些洩露的事件,毫無痕跡,毫無線索。

此後的監控便沒有必要看了,整個飛船只有淩一一個人在活動,他在這方面的造詣僅僅能夠編出一個冒泡程式,當然不可能在露西亞上做手腳。

到底是誰篡改了露西亞的程式?露西亞執意與遠航者接駁,到底是病毒爆發時就已設定的程式,還是遠航者上有人遠端操作?

沒有答案。

「問問唐寧?」淩一道。

林斯點了點頭。

這個時間,唐寧肯定還沒有睡下。

——雖然知道唐寧還沒有睡下,但敲開房門後,眼前的場景還是讓淩一吃了一驚。

露西亞的硬體被一個儀器讀取,唐寧在瘋狂地敲鍵盤。

他面前懸浮散開了至少二十個程式視窗,每一個都在瘋狂地滾動。

——簡直讓人不知道該驚歎他的眼睛竟然能裝下這麼多東西,還是驚歎他的腦子能同時處理這麼龐大的信息量。

「林斯幫我算。」唐寧也沒問他們來做什麼,語速飛快。

林斯來到他身邊,唐寧將幾個視窗高亮,林斯在白紙上飛快寫起數學算式。

淩一和薇薇安充當吉祥物。

高強度的工作整整持續了兩個小時。

唐甯看向最角落那個視窗突然閃爍的一串代碼,輕輕吐了一口氣:「……抓到你了。」

他將那個窗口調到正中,放大。

就在此時,那個視窗開始執行刪除操作。

唐寧不可置信地將手從鍵盤上移開。

他沒有在操作鍵盤。

那段程式在自己刪除自己。

「薇薇安!」林斯忽然出聲:「備份監控錄影。」

薇薇安睜大眼睛:「沒了……

她調出監控錄影的存儲介面,只見裡面的檔正在被批量刪除。

薇薇安開始瘋狂備份那些還沒有被刪除的部分。

刪除進度穩步前推。

唐寧靠在椅背上,喘了一口氣,環視四周,就好像這房間裡有什麼東西正在窺伺他們一般。

林斯收起密密麻麻的演算稿,嘴角勾起一個略帶譏諷的笑:「我的唯物主義世界觀都要動搖了。」

唐寧聽完這句話,也漸漸冷靜下來。

「沒錯,」他道,「有人在操控。」

唯物主義的世界沒有幽靈,再離奇的事件都逃不出人為操控,即使詭異到了這個地步,也只能說明染指露西亞的那個人程式設計手段高明罷了。

「我們繼續查,」林斯淡淡道,「篩選所有在飛船活動的人的履歷,找編碼水準與唐寧相當或者在他之上的人。」

——只要是人為操作,那麼他做的越多,露出的痕跡也就越多。

能與唐寧進行如此高強度對弈的人,整個遠航者上都是寥寥無幾,在這些人裡,至少有一個與幕後黑手有關係。

淩一看到了鄭舒的名字:「鄭哥也這麼厲害嗎?」

「他是全能型。」唐寧道。

——連唐寧都能親口承認,果然是很厲害。

林斯沒說什麼,存下了這個名單,並且與薇薇安達成協議,她將目前所有已知資料備份,並且開啟嚴密的監控模式。

「他沒有機會了,」林斯道,「從現在,到克服紫色病毒,是最後的機會。」

等到疫苗研製成功,遠航者起航,奔赴那顆星球,人類在適宜的環境落地生根,那以後,無論怎樣的陰謀都無法阻止地球文明的重生了。

所以他若要做什麼,必在抵達紫色星球前做出。

「露西亞已經清理乾淨了。」唐寧道。

他拿下那塊沉重的黑色硬體,注視著它,目光沉沉,不知在想些什麼。


68章 陽光璀璨你亦如此(3

薇薇安提起裙擺跑到唐寧旁邊,小心地問他:「你還好嗎?」

唐寧不太好。

天才少年什麼時候遇到過這種挑釁?

他閉了閉眼睛,然後再睜開,淡淡道:「我會接著查。」

林斯點了點頭,對他道:「早睡。」

唐寧不說話,怕是做好了通宵的準備,這已經不知道是他通的第幾個宵了。

林斯也拿他沒辦法。

自家那只貓,哄一哄,不論發生了什麼都會乖乖睡覺,唐寧就不行,一旦打定主意,沒有人能治他。

正想著,薇薇安突然「哼」了一聲。

「今晚的唐寧,斷電!」她脆生生道。

下一刻,整個房間都黑了,薇薇安說到做到。

唐寧「……

他命令:「供電。」

然而薇薇安並不會聽這個命令,她是一個非常獨立的人工智慧。

「睡吧,」林斯道,」這裡還有我。」

唐寧勉強「嗯」了一聲。

薇薇安發出做鬼臉的聲音。

*

回到房間之後,林斯撥通了元帥的通訊。

元帥得知遠征者上發生的一系列事情後,眉頭緊鎖。

——這實在是很麻煩的一件事,簡直像是鬧鬼。

「追查兇手是一個方面,」他最後道,「同時還要□□,必須做兩手打算,即使查不出真相,我們也必須安全抵達紫色星球。」

「我也這樣想,」林斯道,「我可以給你提供一些幫助。」

元帥:「哪種方面的幫助?」

「紫色病毒的疫苗研究出以後,我可以對外宣稱它的數量有限,不能批量製造,給你大批量冷凍飛船人員的理由。」

元帥的全息投影定定看了他一會兒,道:「好。」

此時,一隻淩一抱著一個盒子從林斯的背後路過。

元帥道:「你們還要用他多久?」

林斯:「您也要用他?」

「我這邊缺一個信得過的人當助手。」元帥道。

林斯倒是笑了:「那我提前替淩先生謝謝您的關照。」

林斯和元帥說話,從來冷嘲暗諷針鋒相對,哪裡客氣過?

元帥一身雞皮疙瘩都要起來了,再一想,這根本不是道謝,而是搬出淩先生來要自己好好關照淩一,果然不是什麼好話。

他擺了擺手表示應下了。

淩一聽到這兩個人提到了自己,探過一個頭來。

他這時候穿一身毛茸茸的白色絨毛睡衣,花紋是兩隻粉嫩的貓爪,濃密漂亮的黑髮隨意披著,加上帶著幾分迷茫的眼神,漂亮又懶散,簡直像是另一個世界的生物。

「林斯,你怎麼回事?」元帥的語氣粗魯了起來。

林斯挑眉:「?」

「你這是在養女兒嗎?」元帥質問,「男孩子怎麼能打扮成這樣?」

淩一眨了眨眼睛:「……?」

毛絨睡衣又做錯了什麼?

「您來自二十世紀嗎?」林斯語氣平靜,「我認為對不能欣賞的事物持批判態度是愚蠢的行為。毛絨睡衣能夠減輕人的焦慮,有利孩子的心理健康,我建議您親自嘗試一下。」

元帥當然拒絕嘗試。

不過……毛絨絨的淩一,好像有點可愛?

元帥幾十年來養成的以粗獷為標準,硬朗為核心的審美出現了一絲裂縫。

「疫苗研製接近尾聲,他已經可以離開實驗室了。」林斯重提正題。

「明天找我報導。」元帥道。

淩一乖乖道:「好的,元帥先生。」

確實有點可愛。

元帥審美的裂縫擴大了。

「還有一件事情……」林斯忽然道,「是我私人的一個提問。」

元帥:「你說。」

「您要淩一過去,顯然並不信任身邊的人,」林斯道,「在此之前,您也表現過這種傾向,以及對第三區整體的不信任,您認為幕後那個人屬於第三區嗎?」

他頓了頓,繼續道:「恕我直言,目前所有的事情都與第三區無關,您又是因為什麼懷疑自己的下屬?是因為一些我並不知道的事件嗎?」

「你一直很聰明,」元帥冷冷道,「但是這件事情,我無可奉告。」

林斯回元帥以一個若有所思的眼神。

通訊切斷。

「元帥是想把大部分人冷凍起來嗎?」淩一並沒有糾結毛絨睡衣的問題,而是理解到了這場通話的核心內容。

「嗯,」林斯解釋道,「只要我出面,告訴遠航者紫色病毒的疫苗暫時不能大批量製造,元帥就可以下令冰凍飛船上的絕大部分人,只留下維持航行和飛船工作的少數人……和能夠絕對信任的人。」

方法簡單粗暴,但是非常有效,只要把人凍住,無論是怎樣的陰謀都無法實施了。

但是,這樣一來,那人也可能冒著暴露的危險孤注一擲,做出一些狗急跳牆的事情——這就是元帥要考慮的問題了,他不可能全無準備。

林斯的情緒漸漸緩和下來:「明天去遠航者,你要收拾東西嗎?」

淩一扁了扁嘴:「嗯。」

第三區是必定要回的,不僅是元帥的要求,也是他對自己未來計畫中的一部分——但是,要離開林斯一陣子,這就很難受。

林斯走過去:「要我幫忙嗎?」

「其實沒什麼好收拾的。」淩一疊了幾件衣服,問林斯:「疫苗的研究很快了嗎?」

「接近尾聲,」林斯道,「原本至少要幾年,但是有了你體內的抗體後一直非常順利。」

淩一笑了笑,「那你早點回遠航者呀。」

林斯:「嗯。」

疫苗進展順利,其實不全是因為淩一的特殊之處給他們帶來啟發,也有昔日應對柏林病毒時留下的成體系的經驗,正確的方向配合正確的方法,使得實驗幾乎沒有走過彎路——至於紫色病毒和柏林病毒的研究方法為何如此相似,誰都說不出所以然來,只能歸結於兩者性質上那一點微妙的對應。

淩一在兩個房間中穿梭,把東西收拾完畢後,抱了一個盒子在林斯身邊坐下:「送給你的。」

林斯把盒子拿在面前,準備打開。

淩一溜了。

關上門前還不忘說一聲:「晚安!」

這倒是讓林斯頗有些好奇了。

他的手指放在黑色的盒蓋上,準備打開,卻又頓住。

某種微妙的直覺仿佛來自虛空,使他的手指微微發熱。

他打開手環的通訊介面,給淩一發去訊息:「我們先談談?」

淩一:「不談。」

然後把林斯拉黑了。

被拉黑的林斯感到了一絲絲窒息。

他打開了那個盒子。盒子裡是淩一的日記,另外還有一個稍小的白盒,正是監控錄影裡淩一擺弄過的那個。

打開盒蓋,裡面光芒流動,脈脈燈光穿過它們,使得它們的表面折射出璀璨而柔和的光茫。

是石頭。貴金屬、鑽石、蛋白石、奇異的小礦石,性質千差萬別,外表也各有千秋,但無一例外非常美麗。這些東西顯然不是簡單的收集能夠完成的,而是要在許多、許多的行星上精挑細選,最後珍而重之地收進藏品當中。

林斯拿出一顆蛋白石,「蛋白石」是它的學名,而這種漂亮的石頭另有一個浪漫的名字「歐珀」,半透明的藍白質地中透出星星點點的隱約燦金,轉動時光芒流動,仿佛看見浩瀚星河。

——它們是散落在茫茫星海中的那些荒蕪行星最美麗的核心。

而自家的小貓咪走過這些星球,把它們叼出來,藏進飛船裡,等著某一天飛船返航,帶回家。

林斯收起這份很珍貴的禮物,拿出日記來。

淩一的筆觸,他很熟悉,非常認真,溫柔且活潑。

一開始的時候,全是記錄一些瑣事,例如今天都做了些什麼,有時一天只有幾句話,也有時幾天才有寥寥幾筆,可見遠征者的生活是有點枯燥的。

登陸行星的時候,日記的內容會多一些。

「這顆星星很冷,會下雪,晚上的時候,等風停了,能聽見雪花落在地面上的聲音,想帶林斯來看雪。」

「今天沒有睡著,看見上校也沒有睡,在外面看星星。上校說起了他突然想起了幾乎已經忘記了的那個地球上的女朋友,說她已經不在人世,變成了天上的星星在看著他。但是,我們登陸了很多行星,也沒有她的影子。他想起這件事,忽然就睡不著了。上校問我又是為什麼睡不著,我不是很清楚,大概是因為……忽然想起,我離開林斯已經三年了。」

這是第三年的時候。

在久遠的將來,還有第四年,第五年,與第八年。

林斯看得很慢,沒有漏下一個字眼,仿佛要把自己錯失的這八年的時間一點一滴經歷一遍。

他看見了淩一的整個旅途,百無聊賴的時候,命懸一線的時候,思念自己的時候。

第四年是一個轉捩點,病毒爆發,他一個人留在飛船上。

無邊無際的痛苦與孤獨本應驚心動魄,但他並沒有寫下這些。

最開始他好像不怎麼寫日記了,僅有謹慎克制的寥寥幾句話,交代一下飛船上的情況。到後來,無事可做,他開始看書,摘錄一些獨特的句子,多數與思念或愛情密不可分。

一個人,不可能無緣無故被觸動心弦,他所閱讀的東西,也往往與心事有關。

林斯不可能毫無察覺。

他翻到最後,淩一在病毒的侵蝕下,最痛苦的那段時光。

紙頁上密密麻麻,全是一個人的名字,仿佛他只需要想著這名字的音節,就能橫渡一切苦難,穿過茫茫星海,看到漆黑夜晚後天際的第一縷晨光。

林斯。

林斯。

林斯。


69章 陽光璀璨你亦如此(4

合上日記的時候,林斯打開手環,想把淩一加回來。

搜索介面出現了淩一的資訊。

他看著淩一的頭像,是在冰天雪地裡的一張自拍,凜風吹起了他的頭髮,面無表情地朝著鏡頭比了個V,五官精緻漂亮,像個小妖精。

小妖精的頭像忽然閃了閃,簽名變了。

從一串毫無意義的「啦啦啦啦啦啦啦啦」變成了一句話,或者說一句詩。

更準確一點,某首情詩裡的一句話。

「我想要永恆之夜的千隻眼睛,以便獨獨觀賞你。」

許多事情都早有預兆,但不到它最終來臨的那一刻,你永遠不能知曉那是怎樣不可阻擋的洪流。或許命運確如一條鐵軌,乘客看到豎立一旁的路標,便可以知道前方將要抵達哪個終點,如同夜幕終將降臨,又如同朝日終將升起。

他將目光從介面上移開,像是被什麼虛空中的東西觸動,望向了窗外的星河。

夜幕上,萬千星辰閃爍,注視著此處一切,溫柔而沉默。

而你又將以何物來回應這樣的漫天星光?

他點開自己的簽名介面,刪掉原來的一個句號,換成:過來。

兩分鐘過後,淩一更新了簽名:不來。

林斯更新:三分鐘。

淩一:告辭。

林斯:?

淩一:。

林斯:等著。

淩一:嚶。

林斯決定要自己去找淩一,把那只既慫又理直氣壯的小鴕鳥拖出來。

林博士年華最好的時候,那也是萬花叢中過,片葉不沾衣的成名人物——夏日法桐樹下,微風吹起雪白衣角的一刹,不知牽動過多少顆含羞帶怯的芳心,自然收過情書無數,拒過告白若干——但也從沒見過這樣的騷操作。

拉黑式告白,自閉式求愛,簡直可以載入教科書,作為典型反面教材接受年復一年的批判。

他打開自己房門的下一刻,卻看見淩一就站在門外。

他垂著眼睛,整個人與平時不同,不活潑,也不高興。

他的眼神小心翼翼,帶著濕漉漉的不安,望著林斯,不知在門外站了多久。

林斯原本還想逗他幾句,可看到這樣的一雙眼睛,心一下子就軟了。

——他養了這麼久的小東西,磕磕碰碰都要心疼……他是看不得他這樣不安又慌亂的神情的,即使造成這些的是自己也不行。

他道:「進來說。」

淩一扁了扁嘴,不進來。

「鬧什麼彆扭?」林斯拿起他的手,「嗯?」

「沒有鬧,」淩一悶悶道,「我……

他卻「我」不出什麼所以然來,整個人都要窒息了。

下一刻,林斯放開了他,右手向上,抓住了他的衣領。

淩一看他的眼睛,有些茫然。

下一刻,林斯吻上了他的嘴唇。

微涼的薄唇,柔軟的舌尖,烈酒一樣,讓他大腦一片空白。

這個吻非常短暫,林斯放開淩一,抱臂似笑非笑道:「現在願意進來了嗎?」

他看著淩一,發現自己的小女朋友眼眶紅紅,已經是一副要哭不哭的樣子了。

哭什麼?」林斯拍拍他的臉:「乖,不哭。」

他不說還好,一說,淩一徹底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緒,眼看就要掉下眼淚來,結結實實地抱住了林斯。

林斯回抱住他,溫言軟語地順毛:「不哭了,乖寶貝兒。」

淩一實際上也沒有真的哭出來。他把臉埋在林斯肩上,整個人都微微發著抖,很久才慢慢平靜下來。

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這樣,只覺得整個世界像漫長的黑夜過後,煙花炸開。

在此之前的所有揣測和懷疑都被推翻,他終於知道,從少年時某個不可追溯的片刻起,他內心所渴望的就是這樣——就是這樣……和林斯在某個夜晚擁抱在一起,成為最親密無間的兩個人。

——他從此有足夠的立場去追尋他的過去,並參與他的過去和未來,以另一種身份索要他的寵愛與……愛。

他放開林斯。

林斯問:「所以,你確實是要做我的小女朋友了?」

淩一:「可是我不是女孩子。」

林斯打量了一下他:「但你很漂亮,像一隻小貓咪。」

「那也是小公貓哦。」淩一反駁他。

「好吧,」林斯笑了一下,「那你是要做我的男朋友了。」

淩一的耳朵尖有點泛紅。

林斯發現了這一事實,然後捏了捏它:「然後你打算和我同居嗎,男朋友?」

淩一道:「但是你前些天剛剛把你的男朋友趕出去。」

「有嗎?」林斯挑了挑眉,「那天趕出去的是我的男孩子,為了給男朋友讓出位置。」

淩一笑。

林斯看著他。

那雙總是含著霜的眼睛,此時卻冰消雪融,呈現出一種淡淡的平和來。

淩一微微傾身去碰他的嘴唇,試探地輕輕舔咬。

林斯按住他肩膀,唇舌交纏間發出一聲氣息不穩的曖昧哼笑,反客為主去教他如何接吻。

教會了,又膩歪了一陣子,等把小野貓安頓在床上,蓋好被子,已經是半夜了。

野貓關上燈,抱住林斯不撒手,眨了眨眼睛,問:「你為什麼答應我?」

林斯想了想,回答道:「因為你是我的寶貝兒。」

淩一得到了滿意的回答,撲騰了幾下,並沒有做別的,靠著林斯的肩膀,很快睡過去了。

但林斯沒有睡。

昏暗的房間裡,只見他眼神冷靜得可怕,右手緩緩按上了淩一的胸膛。

隔著一層薄薄的衣料,年輕而結實的胸膛,薄薄一層肌肉下,是鮮活的、規律跳動的心臟。

心跳聲。

一下。

又一下。

他的神情仍然那樣冷靜而寡淡,呼吸卻微微急促,這種種組合在一起,形成一種近乎偏執的著迷。

淩一的心跳,是這數年來,一直奇異地吸引著他的東西。

那蓬勃的生命力像是春日瘋狂蔓延的蔓草,或是照進漆黑囚室裡的熱烈陽光,是誘使飛蛾投身其中的明亮火焰。

他的生活如此蒼白又無力,刻薄與壓抑從未遠離,靈魂已無生機,唯有軀殼尚存人世。

直到那一年,淩一睜開眼睛,來到他的身邊,那樣鮮豔張揚的生命,佔據他的視野以及生活,是塵世延伸出來的一條線,使他與整個世界岌岌可危的聯繫逐漸加固。

這些年來,連那死去已久的靈魂,也漸漸復甦,像是冬去春回時的景象了。

因此,他並沒有什麼東西是不能給淩一的,即使是愛情——尤其是愛情。

因為淩一此時向自己索要的愛情,恰恰他本人曾親手賦予的東西,即使這個已經睡著的男孩子或許並不知情,而這一刻來得有些倉促。

林斯的手指上移,描摹著淩一的輪廓。

晚安,男朋友。

*

阿德萊德正在和鄭舒喝酒。

他看著通訊錄中林斯和淩一的簽名幾經變動,最後消停下來,忽然開口道。

「你相信一切早已註定嗎?」

「怎麼說?」鄭舒道。

「對於林斯那樣的人,他的信仰已經破滅,靈魂裡長滿荊棘,命運就像泥沼,罪孽與善良糾纏不清,夜晚與黎明不可分割——他若要重獲新生,必須去拯救一個人,或被一個人拯救,除此之外,別無他法。」心理醫生的笑容神秘而充滿蠱惑,像是地獄中窺知一切眾生的魔鬼,「所以,當我在飛船上看到他的第一刻,就知道,假若他會答應一個人度過餘生,那個人會是什麼模樣,而事實確實如我所料。」

「他得到了救贖嗎?」鄭舒已經有些醉意了,並未多問,而是道:「我以為他那樣的人,可以自己把自己從泥沼里拉出來。」

阿德萊德忽然放聲大笑。

「不可能,」他灌了一口酒,「我可以和你打賭,林斯所知的真相,遠比我們所有人知道的都要殘酷。」

鄭舒也笑。

「我不相信他知曉一切。」他說。

「此城罪惡深重,聲聞於我。」阿德萊德以一種近乎放縱的語調念出《舊約》中耶和華的話語,然後斷續道:「飛船上的許多人都尋求過我的幫助,包括一些大人物,而其中透露的痛苦比想像中還要強烈百倍……

「沒有人真正快樂——你呢?」心理醫生忽然看向鄭舒,目光審視:「我可以看到你的痛苦絲毫不遜於林斯,它到底從哪裡來?你又打算怎樣去化解?」

鄭舒灌下一杯烈酒,雖然他平素以滴酒不沾著稱。

——畢竟,烈酒使人忘記痛苦,人們總是需要它。

他看著阿德萊德,神情略有恍惚:「來自我的愛人。」

他望向天花板,聲音微有醉意:「我經常覺得,她還在這裡看著我,每一刻都看著……

阿德萊德已經醉了,搖搖晃晃站起來,邊笑邊唱著十九世紀流浪歌手心愛的浪蕩歌謠,倒在了床上。

鄭舒把他拖到一邊,自己也胡亂躺下。

和好友一同醉酒的夜晚難受且美妙,仿佛閉上眼,再睜開時,還是二十三歲那個聒噪又美麗的夏天。

*

清晨來臨,恒星光照在飛船的外殼,使它閃閃發亮。

淩一扣好黑色制服的最後一粒紐扣,親了親林斯的額頭:「等你回遠航者。」

林斯倚在門框上,看著他在曦光中走遠,日光中,浮世塵埃飛蕩,可這情景卻像是來自遙遠天國。

淩一的身影消失在走廊盡頭的時候,不遠處一扇門忽然開了。

宿醉的阿德萊德頭痛欲裂,整個人都十分漂浮,看到林斯,像抓住一根救命稻草一樣嚎哭:「醫生,我喝酒到半夜,現在很難受,我想要治療。」

林斯不動神色躲過他的飛撲,並在他想要再次撲上來的時候冷冷睨著他道:「我覺得你應該打消與我勾肩搭背的念頭——畢竟我現在是一個有男朋友的人了。」

「是誰讓你有了男朋友!」阿德萊德悲憤控訴,「是我!敏銳的心理醫生!洞察人心的狄奧尼索斯!」

林斯挑眉:「果然是你從中作梗。」

阿德萊德接住林斯拋過來的兩粒薄荷糖,確認他不會噓寒問暖,悉心照料自己這個好朋友後,絕望地回到了鄭舒身邊。

鄭舒撐著宿醉的頭疼在程式設計,並不理睬他,甚至搶走了一片薄荷糖。

「友情!這虛偽的友情!」心理醫生絕望地抱住一隻枕頭,與它相依為命。

作者有話要說:

啊!

有微修


70章 不可說之物(1)

淩一的職位,是元帥身邊的文職軍人,通俗來講,類似於助理或秘書。

第三區的事務,各個部門交接、物資核准、人員流動,全都要經過這個機構——因此,許多人把它稱為「元帥的內閣」。

自然,它自成一個派系,由元帥極度信任的心腹組成。

即使這些年間,第三區的人員變動非常大,「內閣」也很少產生變化。

因此,他們在與這個舉止優雅的俊美年輕人開始共事後,便對他額外留意起來。

與淩一共處一間辦公室的那位先生名叫塞勒斯,正在一邊觀察淩一,一邊向同僚們發去即時消息。

中午的休息時間,淩一接了一個通訊,三維投影顯示出的人,赫然正是陳夫人。

只見身為飛船兩位首領之一的陳夫人關切地詢問他的身體狀況,之後鼓勵他好好工作。

——莫非是第二區安插來的人?

塞勒斯正打算孤立他,就看見另一則來自元帥的通訊到了——通話的內容居然與陳夫人相差無幾。

內閣眾人:「……

這是哪來的關係戶?

他們開始在小群裡瘋狂討論,每個人都表示並沒有關於這樣一個人的印象,查找他的履歷,也只是一片空白,乾淨得可怕。

——這是情有可原的,畢竟「limitless」與他們的交流實在很少,建立基地後又全部被派去了地面,他們沒有機會見到淩一。

此時,元帥正在關懷淩一:「還適應嗎?」

淩一點頭道:「適應。」

「那就好好幹,」元帥道,「等林斯搞完病毒的事情,你的功勳評定和授銜再limitless的其他人一起辦。」

淩一:「好的,元帥先生。」

乖巧,自然,沉靜,毫無對軍銜的急切。

元帥感覺很滿意。

——再想想淩一這八年來在遠征者上數不清的功績,他感覺更滿意了。

一個極其優秀又耐得住性子的後輩,尤其是還很漂亮。

穿上軍裝的時候,是他這個年紀的人夢想中的兒子的模樣,晚上換上毛絨睡衣,披著濕漉漉的長髮,還能扮演一下被千嬌萬寵的女兒。

元帥的硬核審美已經正式宣告破裂。

他這時候正在想——當初怎麼就沒牢牢把持住淩一的撫養權,而是讓林斯那個神經病聯合陳夫人搶走了呢?

淩一是林斯老師的兒子,所以大家都認可由林斯來撫養淩一,可是淩一他爸是自己過命的老搭檔啊!他來撫養淩一長大也是無可指摘!

這小東西小的時候,自己可沒少抱過。那時候,淩一也不是喊略帶生疏的「元帥先生」,而是喊「史約斯叔叔」。

虧了,很虧。

要不然,現在淩一就是自己家的了。

元帥咳了一聲,又交代了些別的,這才切斷了通訊。

塞勒斯:「……

雖然因為距離而看不太清,但可以確定平時嚴厲冷硬的元帥,神情堪稱和顏悅色。

他開始審視地打量淩一。

長相使人驚豔,氣質安靜,像是權貴家庭的公子,但是體格又挺拔勻稱,站姿與坐姿都無可挑剔,有鮮明的軍方痕跡,一時之間,誰都無法猜出他的來歷。

正因為無法摸清來歷,他對待淩一的態度不冷不淡,保持著一定的距離。

畢竟,無論如何,第三區都是一個憑藉實力或資歷說話的地方。

淩一自然能夠察覺同僚對自己不鹹不淡的態度,但他並沒有放在心上。

辦公室政治這種東西,都是林斯他們玩剩下的——得知自己被安排在了這種地方之後,林斯已經對自己說過很多,阿德萊德也嘮叨了不少,連鄭舒都發消息說遇到事情可以問他。

不過他並沒有向這些人求助的意圖,他覺得自己還是可以搞定的。

退一萬步講,其實他也用不著去處理這些關係了。他很清楚元帥為什麼把自己放在這樣一個地方——等到紫色病毒的疫苗研究出來,大批量的人會被冷凍,只留下那些完全沒有嫌疑並對飛船上的工作至關重要的一批人。

至於元帥為什麼這樣相信自己,又為什麼這麼不相信第三區的其他人——淩一覺得他能想通前者,對後者則全無頭緒。

畢竟自己毫無嫌疑,甚至在遠征者強行接駁遠航者的時候進行了反抗,而且……他現在覺得元帥有點熟悉,是那種非常久遠的熟悉。根據他斷斷續續從別人口中聽到的東西,自己的父親是元帥的好友,而且自己跟著父親的時間比較長,那麼極有可能,在地球上的時候,自己就見過元帥了。

不知道什麼時候能清楚地想起來地球上的事情。不過……其實也沒什麼關係啦,有林斯就好了。

想起林斯,他心跳加速了一會兒,緩了緩才開始自己的工作。

——說起來,他還是更喜歡待在前線,在這裡坐著的時間久了,總有點想出去活動一下的躁動。

晚上還是要去訓練區走走,不知道limitless大廳現在還能不能用——其它訓練區的東西並不太適合改造體的體能。

時間就這樣流水一樣過去,眼看已經過了一個多月。

這時候,遠征者上終於傳出了紫色病毒疫苗與抗體研究成功的消息,除此之外,在紫色星球上被感染的那二百多人也都開始接受治療。

整座飛船都鬆了口氣,再一次的遠航正式提上日程。

林斯完成了自己的工作,回來了。

然而淩一那時候還在第三區不能走!

他磨了磨牙。

但是他也沒有等很久,因為林斯自己來第三區了。

——來和元帥吵架。

他推門給元帥送材料的時候,兩個人正在劍拔弩張。

元帥指責林斯拿到limitless三期的許可還不夠,竟然想要向第三區申請更多的實驗體。

林斯嘲諷元帥對科學研究毫無概念,以為五十個實驗體就能打發這樣一個意義重大的實驗項目。

淩一眨了眨眼睛。

元帥的眼神緩和了一下:「一一。」

林斯的語氣放輕了一些:「淩淩。」

淩一歡快地站到了林斯身邊。

元帥最近原本就對錯失淩一的撫養權感到十分遺憾,如今看到他對林斯這麼親切,更是氣不打一處來。

林斯挑了挑眉,他倒是沒有想到,淩一這麼快就把元帥收服了。

兩人的爭執暫時告一段落——當然,要想達成一致,還需要很久的扯皮。

淩一把材料遞交給元帥,跟著林斯走出了房門。

元帥冷哼一聲。

「你要回第三區嗎?」淩一邊問林斯,邊牽住了他的手。

他從還沒有長大的時候,就經常牽著林斯走來走去了,所以,這個動作他做得非常自然——但是,現在的意義已經有所不同了。

他碰到林斯的手的那一刻,仿佛有細小的電流從相處的地方穿過,心臟就漏跳了一拍。

林斯回握住淩一的手。

「可以不回,那邊有蘇汀看著,暫時不需要我。」他道,「今天只需要寫一個材料,你那裡有地方嗎?」

淩一想了想:「你可以去我的辦公室,或者回我的房間。」

——嘴上這樣說,其實還是希望林斯不要回房間,和自己待在一起。

「我和你一起。」林斯道。

淩一愉快地親了一下他的額角。

於是,當塞勒斯辦完別的事情,回到辦公室時,他整個人都不對了。

——原本空著的一張辦公桌上,面無表情坐著寫材料的那個人是誰?

那是傳說中的林斯啊!

第三區的人,全都對林斯保持著一種敬畏。

在科研方面,他們並不知道太多林斯的事情,可他們知道林斯和元帥的關係。這位林斯先生可是和無人敢忤逆的元帥每隔一段時間都要撕得腥風血雨的人物,偏偏最後還都是以元帥的讓步告終。

更別說還有那個造就了一批身體素質和反應速度都強到變態的limitless計畫了——巫師這個綽號實在是貼切。

當塞勒斯終於平靜下來,下面發生的事情又讓他大跌眼鏡了。

林斯起身給倒了杯水。

然後放到了淩一面前。

淩一拿起來喝了小半,略帶些心虛道:「忘記了。」

林斯淡淡道:「以後記得。」

塞勒斯:「???」

所以,這個淩一到底是何方神聖?

真是讓人窒息。

作者有話要說:

週四滿課,總是要修仙寫……本來這章該寫到一些[——]的內容,但是太晚啦~

希望高考的寶寶都能林斯或者唐寧附體。

明天下午和晚上都沒課,和姬友約了碼字,接下來又正好有一大波劇情,我可能要鹹魚翻身了。


71章 不可說之物(2

夜晚降臨,工作時間即將結束,飛船就像一個運作完美的機器,有條不紊地走過了平常的一天。

淩一有個例會要去,林斯獨自去資料區提交limitless三期最近的專案報告,碰上了鄭舒。

鄭舒在調取一個專案的詳細資料。

「奇美拉?」林斯看了一眼。

「嗯,」鄭舒把資料複製進存儲晶片中,「這個專案恐怕要重新啟動了。」

林斯走近鄭舒,鄭舒把項目的概況向林斯展示了一下:「雖然它曾經被幾乎全體科研人員投票否決,但是最近的風向有些變化。」

奇美拉——正是那個將動物組織與機械融合,製造活性機械的實驗,進行到一半的時候,因為涉及到嚴重的倫理問題被緊急叫停。

「怎麼說?」林斯問。

「記得第一區的反物質武器嗎?」

林斯點頭。

這是蘭伯特先生主持的專案,當初差一點出現嚴重的科研事故——還瞞著高層借走了他和唐寧來幫忙。

反物質武器的研究,最大的阻礙就是容器——需要高強度的金屬來承受特殊力場,第一區已經研製出了符合標準的合金,然而它的密度實在過於恐怖,又難以製備,使得武器的使用非常笨重,無法靈活使用。

「現在他們又有了新的思路,就是奇美拉金屬,」鄭舒道,「理論上,奇美拉金屬符合要求,它有很多不可思議的性質,並且能夠大量製造。所以第一區向元帥與陳夫人提出了申請……又因為反物質武器的意義非常重大,這個申請被批准了。」

「我能理解。」林斯道。

特殊情況下總有特殊舉措,就像原本毫無希望的limitless三期在紫色病毒的威脅下終於可以開展,為了反物質技術的成熟,重新開啟一個因為倫理問題被叫停的專案也無可厚非。

他仔細看著奇美拉專案的詳細情況和成果,最後到:「很驚人。」

「沒錯,」鄭舒笑道,「很天才的一個專案,其實它根本不能算是中途停止——已經接近成熟了。」

「這個專案現有的成果完全可以製造出生物機器人……」林斯道,「確實會引起倫理問題。」

當一個機器人具有生物神經,具有內在的演變和進化能力,那麼它是否可以獲得與人等同的權力?或許有人會提出,它雖然具有生物的一部分,但並不具有人類的感情。但是,根據薇薇安的表現,搭載在人工智慧上的感情系統已經完全成熟了。

這些東西組合在一起——當你拆卸一個生物機器人而它會喊疼的時候,又該怎樣對待它們?

「科幻小說中的那些設想不會出現,我們拒絕考慮倫理問題,」鄭舒看出了他的意思,「奇美拉專案的成果將只會用在反物質容器上。」

「嗯。」林斯應了一句,忽然又看到了項目的另一部分。

「向第九區申請冷凍事故產生的屍體……除了動物,他們還用了人體組織?」林斯蹙眉。

「他們的某些舉動,和這個項目的設想一樣瘋狂,」鄭舒聳聳肩,「所以說,禁的不虧。」

林斯笑笑,同意了鄭舒的說法。

「你也快要忙起來了吧。」鄭舒看了看他要遞交的資料。

「嗯,」林斯想了一下最近的日程,「給疫苗收個尾,然後是limitless……其實還要研究遠征者帶回來的那兩隻不明生物,但是沒有頭緒,暫時擱置了。」

「注意休息。」鄭舒說完,又微微皺了一下眉,想起那天晚上,喝得半醉的阿德萊德評論林斯的那番話來,問林斯:「……你和淩一?」

「在戀愛。」林斯並無掩飾。

「真的?」鄭舒先是驚訝,繼而又笑:「我是真的沒想到……直到阿德萊德說起來才感覺有點不對。」

「那你就有點遲鈍了。」林斯道。

「畢竟你們以前就總是黏在一起。」

林斯想了想:「也是。」

他和淩一現在的相處模式,和之前相比,可能只是多了一些戀人間的親密動作,平時待在一起的感覺也略有不同,其它的地方都沒有大的區別。

「是因為我一開始和他相處的模式就過於親密嗎?」林斯和鄭舒並肩走在走廊上,「我其實並不會養孩子……當初還問過你。」

「也不是這樣。」鄭舒淡淡道,「那天,阿德萊德說其實一個人的一切都是註定的,我之後想了想,發現確實是這樣。」

「也許吧。」林斯道。

「無論如何,你現在的狀態好多了,」鄭舒道,「祝你們兩個相處愉快。」

「謝謝。」

走廊行至盡頭,他們走去了不同的方向,鄭舒回第五區,林斯則去往第三區淩一的房間。

分開的時候,林斯忽然眯了眯眼睛。

鄭舒手上的一枚戒指在燈光下微微折射出了銀光,這種光很奇異,他一眼就能認出來。

是一種特殊合金,沒有什麼實際的用途,只是美觀,表面上就像普通的純銀,其實結構特殊,轉動的時候就像一條銀色河流在流淌,在不同的光下會折射出不同的微光。

這是鄭舒的學生時代一直在課餘研究的東西,最後他用這這種金屬做了與淩靜的訂婚戒指。

的確,每個人會選擇的愛人其實註定,因為他的為人決定他會被何種特質吸引,或許這個世上只有一個滿足一切要求的人,而當那個人已經失去——

這麼多年過去,這枚戒指都沒有從鄭舒的手上取下。

這世上並沒有多少圓滿的事情,得到與失去總是如影隨形,林斯看著鄭舒離開時的背影,心中忽然升起某種感同身受的悲哀。

遠航者看似平靜安寧,實則已經暗流洶湧,動盪和危機不知會在哪一刻降臨,他所能做的,也僅有盡力而已。

回到房間的時候,淩一已經在了。

他正在照顧花草。

林斯申請來的那些種子,已經被他妥善地種下,每一株都長勢旺盛,鬱鬱蔥蔥的一片,非常討人喜歡。

林斯看到他給每一盆植物挨個澆水的樣子,忽然想起最開始,被和自己賭氣的小淩一摧殘的那一燒杯貓草,輕輕笑了一下。

澆完水,淩一又拿了些小工具搗鼓一株玫瑰幼苗。

——這種植物一般不通過種子來培育,因為發芽率很低,後期也需要很多照顧——淩一能種出來,也是有點本事。

漂亮的人和漂亮的花草,非常賞心悅目。

淩一照顧完花花草草,去洗了手,就膩在林斯身邊不動彈了。

林斯關了手環的閱讀介面,專心玩弄懷裡的淩一,就這樣虛度光陰,竟然還覺得不錯。

淩一拿起林斯的右手,翻來覆去地看。

林斯的手一直很好看。

這只手也不知道在他身上紮過幾千針,導致淩一握著它,就有點微微的、過電一樣的發麻,但又很喜歡握著。

細白的、瓷一樣的質地,常是涼的,每一個骨節都很秀氣,他一點一點摸過去,又挨個捏漂亮的指腹,怎麼都玩不夠一樣。

他想一口咬上去,卻捨不得下口,最後拿到唇邊親了親。

林斯看他動作,笑一聲,手指去按他柔軟的嘴唇。

淩一把他的手拿開,拽住他的領口,支起身子重重吻了下去,把人按在了床上。

吻夠了,又滾到一邊,把自己裹在被子裡撲騰了幾下,一臉不高興。

看樣子,似乎有點焦慮,還有點躁動。

林斯觀察著他的動作,挑了挑眉:「你發情了?」

淩一:「啊?」

林斯坐起來,居高臨下看著他,忽然道:「我想起來一件事……

淩一:「?」

「某個人的發育有點遲緩,成年的時候還沒有觀察到第二性征,被我按著抽了一管血去查激素水準,」林斯的此時的聲音比往日低了一些,帶著沙,「是不是你,嗯?」

淩一感到一絲絲的窒息。

下一刻,他整個人都幾乎要跳起來。

「你要幹什麼?」

林斯左手按著他,右手從腰側往下滑:「檢查一下。」

淩一:「!!」

他由一開始的一絲絲窒息,變成了完全的不能呼吸。

林斯斟酌了一下力度,輕輕揉了幾下。

「唔,」他道,「還可以,正常了。」

淩一從林斯手下逃生,把自己裹起來,警惕地退到角落。

「你好像對這種事情有抗拒?」林斯蹙眉。

淩一放空大腦,不去想身體上的感覺,垂下眼,不說話。

林斯:「嗯?」

「我覺得很不好,」淩一微微蹙起漂亮的眉,「說不出來。」

林斯:「形容一下。」

淩一抓不住那種遙遠的感覺,但它仿佛從很久之前就根植心中。

「它讓我有種感覺,」他最終道,「可能會失控的感覺。」

林斯看著淩一。

這句話一落下,他總算是知道淩一性格的所有成分了。

這種東西並不是毫無徵兆,淩一從小到大,一直被所有人喜歡,不僅因為漂亮的外表,更因為毫無瑕疵的性格。

他一直是個很溫柔的人,脾氣很好,有時候,過於好了。

林斯回憶過去,發現淩一確確實實沒有過任何真正生氣或者發脾氣的時候。他並不表現出任何攻擊力,即使身體的各項指標都遠超常人,卻從不用暴力解決問題。或許,造成這一切的並不是性格本身的、徹徹底底的溫和良善,而是出於本能的克制。

「你確實是葉瑟琳的孩子。」林斯笑了一下。

他伸手,撥開淩一裹住自己的被子,像是從沙堆中挖出一隻小鴕鳥一樣。

「看著我。」

淩一抬頭看他。

「營養劑可以滿足身體對營養攝入的全部需求,但是人們至今也無法抗拒食物的誘惑。」

淩一點點頭。

「因為咀嚼會帶來一種快感,」林斯淡淡道,「在我們還沒有完全進化成人的時候,只有咀嚼血肉才能滿足食欲,這種聯繫永久保存在了基因序列裡。」

淩一靜靜聽著。

「和它一起寫進基因的還有很多東西,獵殺,繁衍,征服,獨佔,都來自本能。」林斯的聲音很輕,「完全沒有必要抗拒。」

「不去抗拒的話,就和野獸沒有區別了,」淩一悶悶道,「……我原本就已經很不像人了。」

「獸性從來沒有消失過,」林斯解開了自己襯衫的第一枚紐扣,淡淡道,「你的身體是人類進化的終點,性格被所有人讚賞——你哪裡不像人了?」

如果林斯認為他是人,那麼他就是。

第一枚過後是第二枚。

鎖骨。

瓷白的皮膚。

淩一看著這一幕,這些時日來一直隱約盤踞心中的焦灼與不安竟然漸漸塵埃落定。

「哥哥。」他忽然喊出了這個許多年未曾提及的稱呼——在最無助和惶惑的時候才會脫口而出的稱呼,雖然他此時神色平靜。

「我在燒。」

林斯看著他,眼中霜色冰消雪融。

「讓它燒。」


72章 不可說之物(3

銀白色的金屬,自發地聚成球形。

拿起來的時候,似乎很輕,又似乎很重,放在光源下,甚至有隱隱約約的透明。

它幾乎是液態,若是將兩個金屬球碰在一起,就會立刻聚成另一個完美的球。

而在表面噴上特殊的液體後,又變得堅硬無比。

僅僅兩千克的奇美拉金屬,就能容納五克反物質,它們的內部自有奇異的動態結構,能夠時時刻刻維持變化的穩定。

「你的學科怎樣定義它?」他問阿德萊德,」算是生物嗎?」

「科學總是不遺餘力地為我們製造這種問題,」阿德萊德不屑一顧,「我為什麼自討苦吃去思考一個生物機器人有沒有靈魂?」

林斯漫不經心地撥弄著它們,聽著那叮叮噹當的清脆碰撞聲,淡淡道:「也是。」

他接著問:「你來找我做什麼?」

「告個別,」阿德萊德道。「我得去冰凍了。」

林斯:「那你正好可以把我們之間的年齡差睡回來。」

阿德萊德撇了撇嘴。

「鄭哥好像也要冰凍,」他道,「說起來,我去找他的時候,他問了和你差不多的問題。」

林斯:「奇美拉金屬?」

「嗯,」阿德萊德繼續聳肩,「什麼生物與機械的融合體還算不算有生命之類——要我說,你們這些人就好好研究自己的自然科學,不要試圖理解我們形而上的東西。」

「這個項目確實很吸引人。」林斯把那幾塊奇美拉金屬收好,給自己沖了一杯咖啡。

水汽升起來,讓阿德萊德的視線有點模糊。

他擺了擺手,表示並不想談論這個問題,道:「我來確認一下你的精神狀況,雖然你看起來已經比較正常了。」

林斯這次倒是很配合。

檢查完畢後,阿德萊德「嘖」了一聲:「有所好轉。」

林斯懶洋洋攪著咖啡,「活著其實也不錯。」

「謝天謝地,我終於不用擔心你哪天往自己太陽穴上開一槍了。」阿德萊德感歎。

他打量著林斯:「你最近不忙?」

「原本很忙,不過這些天一直連軸轉,陳夫人給了三天假期。」林斯和他有一搭沒一搭閒聊。

「所以……」阿德萊德繼續打量他。

作為一個對人類的肢體語言瞭解深刻的心理醫生,他從第一眼就注意到了林斯略帶懶散的坐姿,以及眉眼間透出的那幾分慵懶。

「所以你就過上了荒淫無度的生活?」

林斯勾唇笑一下,不說話。

阿德萊德看他穿在身上那件雪白的高領毛衣,又「嘖」了一聲:「欲蓋彌彰。」

林斯挑挑眉:「我蓋什麼了?」

「還能是什麼?白襯衫狂魔怎麼改行了?」

林斯慢悠悠攪著咖啡,這身衣服使他整個人柔和了不少,聲音有點啞,帶了一絲鼻音:「襯衫,那不是……不好脫嗎。」

阿德萊德:「……

算你狠。

果然有史以來那些試圖和林斯抬杠的人,全都涼透了。

他放棄把這個話題進行下去,終於嚴肅了起來:「飛船上是不是要發生什麼了?」

提到這個,林斯的眼神漸漸冷了下來。

飛船上的絕大多數人都相信了因為疫苗暫時不夠所以要大批量冷凍的說辭,但敏感的阿德萊德有所察覺。

「是。」他知道那些細微的破綻瞞不過刁鑽老練的心理學家,乾脆承認。

「有什麼我能幫忙的嗎?」

林斯想了想:「你要定期給全員做心理評估……有沒有發現那種有陰謀家潛質的人?或者是其它比較特殊的人。」

「是要我做犯罪傾向評估?」阿德萊德問。

林斯點頭。

「說實話,沒有。」阿德萊德坦誠道:「這是我工作的一部分,每年都做。」

「謝謝。」林斯若有所思。

阿德萊德隨意和他告了個別:「走了,希望我醒的時候你還活著。」

林斯:「嗯。」

心理醫生走後,房間重回寂靜。

林斯喝完了咖啡,看了一下時間,離淩一回來大概還有一個小時。

他試圖分析那些錯綜複雜的線索,卻仍然無從下手——這種情況,他此前的生命中從來沒有遇見過。

就像一道數學題——當你對它束手無策的時候,或許是缺少關鍵條件,又或者,問題出在根本上,思路錯了。

但是,無論問題出在哪裡,有一點是是不會變的——時間不多了。

若幕後那個人要做什麼,他必須要做了。

*

淩一在第一區,塞勒斯和他一起。

現在是飛船上的動盪階段,由於大規模的冷凍,各種工作的總結和交接都非常繁忙,第三區和各個區域都有不少的往來,他們此次就是有一份檔需要陳夫人親筆簽字,內容仍然與最近佔據科研重心的奇美拉金屬與反物質武器相關。

門是虛掩著的,敲了幾下,沒有反應,他們便推門進了。

他們踏入這間辦公室的時候,驚歎於此處的景象。

中央是一台超級電腦,四面都被浮動的懸浮螢幕填滿,上面跳躍著數不清的數位和曲線,高功率機器運轉的嗡嗡聲不絕於耳。

塞勒斯出聲:「夫人?」

沒有人回應。

淩一忽然頓住了。

他聽到了一道虛弱的喘氣聲。

下一刻,他瞳孔放大,全身的肌肉繃緊,迅速跑向聲音傳來的方向,塞勒斯不明就裡,但也快步跟上。

超級電腦的另一面,螢幕上運行著複雜的算式,而陳夫人躺在一片血泊中。

她穿著慣常的深藍色套裝,頭髮淩亂,雙眼緊閉,胸脯的起伏非常微弱。

「夫人!」淩一一邊跪下去,查看她的情況,一邊道:「機器人呢?」

為什麼沒有醫療機器人的影子?

塞勒斯的反應也非常迅速:「我去調機器人!」

淩一在第三區接受的訓練中包括急救知識。

但是……

他清楚地知道,夫人已經撐不住了。

她的胸膛被銳器刺穿,直中心臟的要害,即使有醫療機器人……

他只能稍微扶起她的上半身,讓她的呼吸順暢一點,減輕一些痛苦。

夫人還有意識,她緩緩拍了拍淩一的手背,像是安撫。

「夫人……」淩一輕聲喊。

陳夫人緩緩睜開眼睛。

那一刻的眼神,淩一不知道該怎麼形容。

恐懼,絕望,強裝冷靜。

「誰動的手?」淩一問。

他現在能想到的唯一舉動,就是向夫人詢問兇手。

夫人沒有回答。

她眼神逐漸平靜,緩慢地豎起食指,壓在嘴唇上,做了一個噤聲的手勢。

然後,她閉上眼睛,最後一眼所望的方向是那塊滿是數位和曲線的螢幕。

「夫人?」

沒有回答了,她的呼吸徹底停止。

淩一望向整個房間。

他們進來的時候,夫人奄奄一息——這樣嚴重的傷,兩分鐘就能結束一個人的生命,所以下手的人不會太遠,甚至不會走出房間——他和塞勒斯走過了長長一段走廊才到了夫人辦公室的門前,走廊是平直的,假如有人走出來,他們一定能看見,但是並沒有人!

塞勒斯與醫用機器人一起進來了。

機器人發出單調的機械聲:「確認死亡。」

淩一看著空蕩的房間,沒有一處能藏人的地方。

在超級電腦背後嗎?

他放下夫人,來到方才目光的死角——仍然是空無一人。

他回到夫人身旁,夫人的動作停在那個手勢上。

她因為什麼被殺?這個噤聲手勢,又有什麼意義?

淩一猛地抬頭望向夫人最後望向的那塊螢幕。

在這短短的一刻,螢幕已經變成了空白。

一個幽靈在飛船遊蕩。

作者有話要說:

進入最後一部分=w=


73章 不可說之物(4

陳夫人死了。

他殺。

一石激起千層浪,然後被元帥死死壓住消息。

徹查。

但是和以往所有離奇的事件一樣毫無線索,監控系統疑似被病毒攻擊,出現故障,只能調出一片空白。

夫人的傷口非常猙獰,根據電腦復原和類比,是從背後被不規則的銳器迅速刺穿了心臟,一擊斃命,排除自殺。

「可能的死因有兩個,滅口和威脅,」林斯道,」假如陳夫人得知了真相,那麼幕後兇手一定會趕在她說出真相前殺人滅口,第二種可能,我們大批量冷凍人員的措施觸及了他的利益,他要給我們一個下馬威。」

淩一點點頭,隨後又道:「她明明可以說出兇手,但是卻沒有說,而是做出了那個手勢,我覺得一定有深意。」

「沒錯……」林斯整理著思緒:「她在暗示。」

他頓了頓,說:「我們先假設陳夫人知道了誰才是飛船上一系列事情的兇手,然後遭到了滅口。當你詢問她兇手是誰的時候,假如她說出來,然後你知道了——

淩一抓住了林斯的思路:「我就也會被滅口!所以她才沒有說——會不會說明那時候兇手並沒有離開,而她知道?」

「這是最合理的解釋。」林斯若有所思地用指節叩了幾下桌面,」這說明一件事,夫人認為,如果兇手對你發難,你也會立刻被殺,所以她選擇對真相閉口不言,避免無謂的犧牲。」

「我覺得,如果我真的被襲擊,是可以不用害怕的。」淩一道。

林斯搖頭:「殺人的方式多種多樣,即使你的身體如此特殊也不能保證絕對安全,當然……夫人也可能是並不知道你的實力。」

說到這裡,他又蹙了一下眉:「還有一個問題,如果她選擇不說,那麼她可以直接閉口不言,為什麼又要對你做出噤聲手勢?這個手勢一定有別的暗示。」

林斯的敏銳一直讓人吃驚,而這個問題也確實值得考慮。

沒錯,假如她不能說出真相,為什麼非要多此一舉呢?那個手勢,一定具有別的意味。

林斯重複了幾遍那個動作。

「這個動作,不論在什麼境況下,都只有一種意思,讓對方不要說話。」他垂下眼,道:「她在告誡誰不要說話?」

淩一不知道。

那個手勢,不一定是對著自己,更有可能是透過自己,做給另外的人,因為他實在是沒有什麼可說的。

林斯目光淡淡,道:「上校他們已經在接受初期治療了……等到他們康復,立刻穿戴骨骼進行全飛船的巡邏,所有的物理攻擊都對骨骼無效,然後所有人的安全就能得到保證,除非limitless集體叛變。」

淩一道:「我去第六區看著他們。」

林斯點頭:「我也是這樣想的,除此之外還要再向第三區申請一些保護措施。」

必須保證limitless的兩百人順利康復。

他們達成了一致,然後給元帥發去了資訊。

元帥迅速批准了這一申請,拋下了往日對改造人的成見,畢竟在詭異的「幽靈」陰影下,只有骨骼的絕對武力壓制才能讓人感到安全。

淩一想了想,道:「我還要保證你的人身安全…….萬一你哪天不小心猜到了真相就麻煩了。」

所以說,太敏銳什麼的,其實也是個問題哦。

林斯卻忽然怔住了。

不能猜到真相。

或者說,不能表現出自己猜出了真相。

——這就是夫人的手勢要傳達的暗示嗎?

到底是怎樣的真相,而幽靈又有多大的能耐,以至於不能說出口呢?

他心中漫上隱隱約約的不安。

既然真相不能說出口,那麼對真相的猜測也應當停止——至少在表面上停止,而不安也不應當表現出來。

但林斯立刻察覺到這一點,妥善地收拾好自己好的面部表情,對淩一道:「好。」

淩一俏皮地眨了眨眼睛。

林斯有把握,淩一注意到了自己方才的異常,他一向能察覺自己的細微變化,所以也想通了其中的關節。

得到元帥許可後,淩一便一直留在了第六區。

上校先生已經醒過來了,除了身體極度虛弱外,其它方面都很好。聽聞淩一逃過冰凍,偷偷在遠征者上獨自清醒了三年後,心情可以說是非常糾結。

淩一為此承受了難以想像的痛苦,這是任何一個長輩都不願意看到的,然而,也多虧他做出這個決定,遠航者才能逃過一劫,疫苗的研究也得到了助力。

所以上校只能有氣無力地擺了擺手,繼續接受治療。

林斯檢視著上校的身體狀況,「嘖」了一聲,道:「上校先生,說實話,你早該死了。」

上校險些背過氣去:「您怎麼還是這麼不會說人話呢?」

林斯:「這是客觀情況。」

上校虛弱地翻一個白眼。

淩一在邊上笑。

上校又翻一個白眼。

林斯沒有接著逗他,而是開始看這裡的所有流程。

必須保證哪一環都不能出現差錯。

他沒有再去別的地方,一直守在第六區,淩一也寸步不離。

一切事務如常進行,半月時間過去,病人的身體狀況也漸漸好轉,上校先生甚至耐不住寂寞,下床活動了一下身體——然後不幸被林斯發現,現在被拷在床上,徹底剝奪了人身自由,其它人看到上校的遭遇,紛紛老實了許多,尤其是林斯的眼神掃過來時,每個人都像一株安靜的植物。

平淡的一天即將過完時,鄭舒造訪。

林斯看到他的第一眼就蹙了眉:「你怎麼了?」

——鄭舒現在看起來非常糟糕,比之前憔悴了太多,雙眼佈滿血絲。

「最近太忙,」他按了按自己的眉心,「很多東西要交接,沒怎麼睡覺。」

「我覺得你不該沉睡,」林斯無奈道,「第五區離不開你,唐寧也只能做程式方面的工作。」

「奇美拉收尾,嚴格來說我也沒什麼必須要做的東西了,第五區只剩下維護露西亞一件大事,唐寧帶著他的下屬就能搞定。」鄭舒坐了下來,繼續道:「我這些年也有點累了……最近飛船上還發生了大事,我幫不上忙,選擇逃避一下。」

他說「逃避」這個詞時,咬字很重,語氣有那麼一瞬的不自然,而林斯對鄭舒的瞭解使他立刻聽出了這種不對。

淩一給鄭舒倒了杯熱水,在林斯身旁坐下。

他看見鄭舒的眼睛。

非常的複雜,還有痛苦。

林斯道:「你現在的狀態太糟糕了,休息一下也好。」

鄭舒點點頭,身體靠住椅背,透露出一絲疲憊,道:「我的精神也有點不對,經常夢見地球上的事情,死去的人……

「都已經過去了,」林斯垂下眼,淡淡道,「節哀順變。」

「我以前經常安慰自己說,他們都會以另一種形式存在在我們身邊,另一種維度,和人類不同的存在形式……」鄭舒笑道。

林斯抿了抿唇,那種與往常不同的語調再次出現,讓他不得不注意。

但他仍然如常把對話進行了下去:「我也經常想葉瑟琳。」

「不談這些,」鄭舒道,「我要去冷凍了,這次是來和你告個別,飛船上出了這麼大的事情,最後只查到一堆亂碼,你也要注意安全。」

林斯:「還好,淩一一直跟著我。」

「那我就放心了。」鄭舒說完這話後,環視了這個實驗室一周,皺眉:「別的地方都有超聲波管和紅外線,你們的安保設施這麼落後,早該考慮升級一下了,一個攝像頭怎麼夠?」

「嗯……」林斯想了想,「大概是你們第五區的問題,當初遠航者大規模升級安保設施的時候,第六區還在黑洞裡掙扎——回歸後你們只是檢修了它,沒有繼續跟進,我們只好一直落後了。」

「確實是我們的錯,」鄭舒笑,然後看向淩一:「好好保護你家博士。」

淩一點頭:「會的。」

「我走了,保重。」鄭舒伸手 拍了拍林斯的肩膀。

這本來是一個再平常不過的動作,然而鄭舒放開林斯的肩膀後,並未將手收回身側。

他的手肘收回了,可左手卻豎起食指,緩緩、緩緩壓在了嘴唇上。

隨後,這只手落了下去,仿佛什麼都沒有發生。

有東西在林斯的腦海炸開,之前那種隱隱約約的不安一下子變為實質!

他渾身發涼,抬頭不易察覺地看了看鄭舒身後的、直直對著自己的攝像頭,然後緩緩點頭:「我知道。」

一切動作自然且正常,是好友之間的道別。

鄭舒笑了一下,仿佛卸下重擔一般,可輕鬆之下,又有無限的惘然和複雜。

他起身離開了這裡。

林斯的僵硬單從外表難以察覺,但淩一察覺到了。

他詢問地看向林斯。

林斯只道:「走吧,去病人那裡看看。」

淩一點點頭。

入夜。

往常的睡覺時間,林斯關了燈。

他輕輕吻上淩一的嘴唇,將他往床上壓,聲音在慣常的冷淡中帶了一絲誘惑的沙啞:「來……

淩一直覺有點不對。

在明天還要工作,並且是高強度工作的時候,林斯一般不會主動引火上身,然後玩火自焚——畢竟自己的身體是改造過的。

所以他保持了冷靜,只是順著,溫溫柔柔回吻。

林斯的手滑到他的腰際,然後往上,到衣服裡面。

黑暗之中,隔著一層衣料,無人也無物能窺見之處,林斯的指尖在淩一皮膚上寫下一些字母。

那字母組合起來所表達的資訊如此巨大且恐怖,每一個筆劃都如同重擊,讓淩一睜大了眼睛。

露西亞……叛變!


74章 不可說之物(5

露西亞……叛變?

淩一觸電般回想起鄭舒別有意味的那半句話來——以另一種形式存在在我們身邊,另一種維度,和人類不同的存在形式。

還有那個噤聲的手勢。

不能說出真相,一旦說出,立刻會被滅口。

誰能夠嚴密監控所有人的一舉一動,然後殺人於無形?是這個飛船上,存在於每一個角落的航行系統嗎?

確實,露西亞掌控著這座飛船上的一切,監控系統、機械、武器……她可以隻手遮天。

不會有腳步、指紋或影像,她在飛船上來去自如,一切接入了系統的機器都由她掌管,若是她殺死了一個人,然後抹去痕跡,那麼確實沒有人可以查到。

但是,她也只是一個航行系統,並沒有自主性,唐寧甚至沒有給她載入感情模組。

親吻的間隙裡,他極低地問了一句:「為什麼?」

林斯的手指描摹著他的嘴唇,低聲道:「我也不知道。」

繾綣曖昧的動作使得他們的對話完全像是情人之間會說的心有靈犀的謎語,也只有這樣做才能瞞過露西亞無處不在的耳目。

正如鄭舒所說,第六區的監控系統是落後的,只有攝像頭會記錄下畫面和聲音,如果像是其他區域一樣,使用紅外線進行監控,那麼他們連做這點小動作的機會還都沒有。

程式的最可怕之處是它可以同時並行處理數以萬計的資訊,哪怕這裡有一點不同尋常之處,都會被它抓取,送往系統的「大腦」進行精準的判斷。

所以說,沒有什麼能逃過露西亞的眼睛。

淩一心中忽然靈犀一閃。

「下午鄭哥說的……原來每個房間都有監控嗎……」他親了親林斯的頸窩,語氣在撒嬌中帶著一絲埋怨。

「你以為呢?」林斯輕輕笑一下。

「我以前不知道,」他皺起了漂亮的眉:「那他們會看到你誒。」

林斯自然地接下了他的話:「不會有人看。」

「不行。」淩一從林斯身上起來,完全是一副打定主意要撒潑的樣子:「攝像頭在哪?」

林斯無奈道:「破壞飛船基礎設施,當心第二區找你的事情。」

「我不管。」淩一眯起眼睛,目光在房間四周逡巡。

他的眼睛同樣異於常人,除非身處亞空間的絕對黑暗中,否則在夜晚也能從容地看清周圍的東西,除了會昏暗一些。

這個功能總是會帶來一些好處,比如關不關燈,他看林斯都是沒差的,再比如……現在能夠準確捕捉到房間角落那一點不易察覺的閃光。

然後他拿出了壓在枕頭下的配槍,精準地搞掉了它。

隱蔽的攝像頭冒出一絲煙,接著掉下來幾塊部件,被徹底破壞掉了。

淩一接著又找了一會兒,道:「沒有了。」

林斯笑,重新把他拉回身上,道:「還要等一會兒。」

淩一繼續抱住他,一點一點親他臉頰。

他明白林斯的意思,假如露西亞真的在暗處觀察著這一切,那麼當她的監視出現空白——

果然,三分鐘過後,走廊響起雜遝的腳步聲。

「博士?」有人叩門:「監控系統突然報警,您這邊出現了異常,是發生了什麼事情嗎?」

象徵性地問完這一句,他們立刻破門而入——飛船現在是多事之秋,任何一點異常都要小心應對,特別是林博士這種等級的人,千萬不能再出現意外。

破門而入後,這些盡職盡責的巡邏人員立刻打開照明。

然後,他們看見,預想中陷入了危險的林博士正懶洋洋倚在床首,身上跨坐著一個長髮披散,衣衫不整的美人兒。

淩一轉頭看向他們,原本幾乎擴滿了整個黑眼瞳的瞳孔因為突然的光照陡然縮了一下,像極了貓科動物,配合上那精緻的五官,微微上挑的眼尾綴了一點情熱的緋紅,活色生香的模樣,簡直不像是活人,而是巫師飼養的妖精。

為首的巡邏隊長:「……打擾,您忙。」

關燈,關門,撤退,一氣呵成。

——明眼人都能看出來是在做什麼,這種時候把監控搞壞也是情有可原,要是還想去修監控,不是上趕著找死嗎?

等他們的腳步聲消失,淩一伏在林斯肩上笑了起來。

林斯刮了一下他的鼻子。

「說正事,」淩一裹著被子滾到一邊哼哼唧唧,嗓音還有點低,「你別招我……

林斯:「。」

行吧,不招。

剛才被破門而入,就證明了確實存在問題。

攝像頭被破壞就能引起報警,那為什麼夫人遇害,監控錄影一片空白的時候,系統卻沒有報警呢?

他靠在床頭,慢慢理著自己的思路。

最開始的懷疑就是因為陳夫人臨死前的手勢,然後鄭舒造訪,明明白白地暗示了,兇手不是人。

尤其是他提起了第六區的監控設備落後……

鄭舒坐著的位置,背對著攝像頭,這個角度很巧妙,監控錄影裡只會出現他的背影,並不會捕捉到他做出的手勢,這就佐證了他確實是要躲著監控系統給自己傳遞消息。

至於為什麼說是露西亞……首先,「遠航者」系統只是一個半自動系統,並沒有她那麼強大的控制能力,其次,薇薇安也並沒有真正投入使用過。

最重要的一點是時間軸,從最初讓元帥懷疑到自己頭上的零星小事故,再到遠航者遭遇黑洞,一切都在露西亞開始研發之後才發生。

但是,理由很充分,漏洞也很明顯。

露西亞是個航行系統,她沒有自主性,會不會是幕後有人操控?

其二,陳夫人和鄭舒是怎樣發現這件事的?

最後,鄭舒的態度也有問題,他知道了露西亞已經叛變,然後將消息傳遞給自己,再然後,就選擇去沉睡了,並沒有參與這件事的意思。而且他今天傍晚的神情也不對勁。

可是,林斯也不能去追問。

一切通訊,只要連接了飛船網路,也都在露西亞的掌控之中。即使使用密碼進行溝通,她強大的計算功能也可以瞬間解密。

聽林斯把這些事情說完,淩一也蹙了眉。

比起林斯有理有據的懷疑,他的困惑主要是在感情方面。

露西亞……一直很好。

從剛剛醒來的時候,她就陪著自己了,很多生活常識,林斯沒有空一點點教,都是露西亞來完成的。再到後來,他長大後,露西亞才漸漸不再主動出現,但一旦自己需要幫忙,她總是會及時提供幫助。

還有在遠征者上的時候,他和上校在冰原與大部隊失聯近十天,生還率被判定為零,連同伴都幾乎放棄了救援,露西亞卻仍然堅持在地表搜索,如果不是這樣,自己和上校真的要永遠埋葬在那顆星球了。

所以,他有點不能接受露西亞是幕後那個幽靈,而寧願相信她是被人利用。

聽完這些,林斯沉吟了一會兒。

「她一直做得很好沒錯,」林斯道,「但是也說明一個問題,露西亞起碼是有一點自主性的。」

否則,她不會主動向淩一提供幫助,也不會再生還率被判定為零後仍然搜救——程式是一個冰冷無情的東西,假如她毫無自主性,就應該立刻放棄救援,避免無謂的資源浪費。

「而且,」林斯的聲音沉了下來,「你說的這些事情,比如主動向你提供幫助,我從來沒有遇到過,其它人也沒有,露西亞並不是一個樂於助人的系統。」

淩一想了想,發現事實確實是這樣。

遠征者上,自己訓練過度的時候,露西亞會出聲提醒,但其它那些人誰都沒有過這種待遇。

「畢竟只有我會和她說話,」淩一道,「我和露西亞一直是好朋友。」

「所以說,即使沒有載入感情模組,她也有自己的感情傾向。」林斯下了結論。

一個無法反駁的結論。

淩一有點怔住了。

確實是這樣。

露西亞並不是一個簡單機械的航行系統。

「我們需要諮詢唐寧。」林斯道,「……如果唐甯能夠信任的話。」

畢竟,不論私交如何深厚,現在的環境下,任何一個電腦方面的天才都有嫌疑。

「唐寧最起碼沒有動機,性格方面也沒有問題。」他道。

「而且他喜歡薇薇安,一直不喜歡露西亞,和我說過好幾次。」淩一對唐寧的瞭解更深一點。

林斯揉揉他:「想個主意把唐寧約過來。」

「我可以告訴他在第六區過得太無聊了,讓他陪我玩一會。」

林斯扯他的臉:「你怎麼和誰都是好朋友?」

淩一去咬他的手,咬著咬著就親上了林斯的手腕。

「你還做不做了……」他哼哼唧唧撒嬌道。

林斯玩著他的長髮:「好像有個人剛才不讓我招他。」

「現在情況不太一樣嘛,」淩一聲音軟軟:「你要是明天還沒事人一樣,幽靈說不定就要懷疑,如果你請上半天假,唐寧來的時候還能和他碰面……

這小東西說得跟真的一樣,林斯差點就信了。

他把人撈過來,問:「你什麼時候學的這麼壞了,嗯?」

淩一眨眨眼睛,湊上去咬他耳垂:「和你學的呀。」

這一折騰,又到了半夜。

林斯被淩一摟住,整個人都沒了力氣,雙眼略微失神,正要睡的時候,他的手環亮了。

他們還沒有找唐寧,他倒是先發來了消息。

淩一點開。

「林哥,我明天去第六區找你問一下海班問題的第三假設,方便嗎?_(:3J)_

林斯看著那個「_(:3J)_符號:「……他什麼時候會用這東西了?」

淩一:「並不會用。」

又是一個暗號。

第二天上午,林斯請了假,唐寧來得很準時。

他進來後,沒說話。

林斯道:「這裡安全。」

唐寧這才鬆了口氣一樣:「鄭哥說今天你們這裡應該可以說話。」

林斯:「他也告訴你了?」

唐寧點了點頭,直入正題:「我知道露西亞為什麼會有問題。」

林斯:「怎麼說?」

「我一直不喜歡露西亞的原因就是她不乾淨。」唐寧道,「這個項目是我從上一代接手的,她一直要依賴那塊核心硬體才能有最好性能,那東西和奇美拉項目有關係。」

作者有話要說:

啾啾!


75章 不可說之物(6

唐寧在這方面,自有一套美學。

在他的審美裡,薇薇安很好,露西亞則存在瑕疵。因為薇薇安全部由精妙的演算法組成,她本身就是那些純粹的代碼,對硬體有要求,但沒有依賴,只要能夠提供計算能力,任何設備都可以。露西亞則不同,她必須要有那塊硬體,那是她賴以生存的核心處理器。

「我接下這個項目的時候,她是半成品,很多功能都依賴核心硬體,」唐寧道,「她有很多功能都是跨時代的成就,因為上一代負責這個項目的人和奇美拉項目合作,把一些技術上不能做到的東西轉換成了生物電來解決。我一直不贊成程式要依賴硬體,就想讓露西亞脫離那塊東西,但是那段時間航行事故非常頻繁,人工根本不好應對複雜的航行狀況,第二區和第三區都催得很緊,所以沒有做到。」

他說完這一大段,補充:「做完露西亞以後,我就馬上把她載入到了第六區測試,你們被拋進黑洞,還好回來了。測試完就投入了使用,我直到後來才慢慢寫出薇薇安。」

「所以說,露西亞的核心處理器是奇美拉專案的產物,然後其中含有生物部分?」

唐寧點點頭:「她的智慧程度非常高,鄭哥說最近飛船上發生的事情是露西亞做的,我認為很有可能。只要有人攻擊露西亞程式,給她發佈指令,她會立刻自動生成方案,然後執行。所以,兇手會非常難找,他可能只是在很久之前植入了一串代碼。」

「她在執行指令,這是一種可能……」林斯看著唐寧,問:「她有沒有可能具有智慧?我是指獨立智慧,能讓她主動攻擊飛船的那種。」

凡事總是要考慮最壞的哪一種可能,顯然,比起有人暗中操控,露西亞主動攻擊更加使人毛骨悚然。

「她獨立做出了攻擊決定?」唐甯領會了他的意思,然後搖頭:「不可能,因為奇美拉項目有爭議,我們對處理器做過很嚴格的測試,她連圖靈測試都沒有通過。」

「這只是在你拿到處理器的時候,」林斯指節叩著桌面,「之後還發生過一件事。」

淩一忽然「啊」了一聲。

「露西亞有生物組織,那她也被輻射過!」

林斯點點頭:「當初第六區被黑洞視界輻射直接攻擊,從離開遠航者的範格爾場到進入視界內部至少有十分鐘的時間,那段時間內飛船全部暴露在強輻射下,生物標本全部失活或異常增殖,露西亞的處理器不可能倖免。」

「那她早該徹底損壞。」唐寧道。

「也有意外。」林斯看向淩一,「假如從這場黑洞輻射活下來,可能被賦予很多特異的構造。」

「如果是這樣的話,就要重新考慮。」 唐寧道。

「假如一切事故的來源都是露西亞,不論她是主動還是被迫,解決方式都很簡單。」林斯道:「拆下她的處理器。」

沒錯,不管怎麼樣,拆下它,一切都解決了。

關鍵是怎麼拆。

露西亞能無聲無息殺死陳夫人,自然也能殺死對她的處理器有威脅的任何人。

「我給她一個她一定很想要的功能,她應該會把硬體交給我。」唐寧道。

「如果一開始她被取下來後,就沒有再被裝上,就不會發生這麼多事。」他道,「但是鄭哥不信任薇薇安,一直沒有同意棄用露西亞。」

事已至此,「如果」已經沒有用,所以他也只是順口一提,沒有多做追究。

敲門聲響起,昨晚的幾個巡邏兵表示,他們是來修監控的,為首的那一個苦口婆心勸說林斯,在這種非常時期,保持監控的正常運轉是多麼的重要,並且,大家的隱私也是得到妥善保護的,只要不出現危險,任何人的生活都不會暴露在別人眼中。

林斯態度消極,直到巡邏隊長情緒逐漸激動,痛陳厲害,仿佛不修監控的話,明天他就會被人意外殺害在房間裡時,才勉為其難地點了點頭。

新的隱形攝像頭被裝上,唐寧就真的開始和林斯探討起了那個什麼「海班問題」,淩一聽得頭暈眼花,靠在林斯身邊,在「limitless」的小群裡聊天度日。

第二天,唐甯向元帥提議全面升級露西亞,增加一套能夠迅速應對緊急狀況的武器防禦系統,因為事關重大,甚至發起了一場高層之間的小型投票,很多人都知道了這件事。

提議通過,飛船上的每一個重要部分都安裝上了應急武器,唐寧也真的花費很長時間編寫了一套防禦系統。

拆卸處理器這天,為防萬一,淩一陪著唐寧。

總控室嚴絲合縫的牆壁被打開,露出其中連接著無數電路的黑色方塊。

在以往,一切都沒有發生的時候,它僅僅是一個普通的處理器,然而現在,落進兩人眼裡,就像一個詭秘莫測的黑盒子。

淩一拿出了它。

什麼都沒有發生。

他把它放在主控臺上。

依然什麼都沒有發生。

他拔出搶來,抵在黑盒子邊緣。

依然無事發生。

淩一:「……就這樣?」

就這樣解決了?

唐寧對這件事情倒是毫無懷疑:「理論上就應該這樣。」

解決飛船安全的最大威脅就是編造一個理由,瞞天過海從總控室的牆壁中挖出一個硬體?

直到他拎著黑盒子走到林斯的實驗室,都平穩到沒有一絲波瀾。

林斯看著這東西,只說了一個字。

「拆。」

唐寧手中有這個合作專案的全部檔,種種細節圖紙一應俱全,他原本熟悉這個黑盒子的構造,但是根據林斯的說法,裡面應當已經發生了一些變化。

但是,即使已經做好了心理準備,裡面的情形還是超出了他們的想像。

拆開外殼後,裡面是白色的,近球形,有金屬光澤,又隱約透著水色,像極了奇美拉金屬的質地。

半透明的白色裡,是數不清的,複雜曲折的紅銅色線路,它們在內裡肆意鋪張,密密麻麻,像是展開的神經觸手,或是表現主義的抽象作品。

唐甯調出露西亞原本的剖面圖。

一個中規中矩的處理器,規整的線路和電子元件,偶然有一些奇異的裝置,是所謂的生物電激發裝置。

兩相對比,竟然根本不是同一種東西。

林斯猜對了。

他拍攝了下來,拆開裡面的線路,將這個東西從黑盒子中托了出來。

唐甯的臉色有點發白。

這個巨大的半透明球看起來是如此詭異和可怖,像是畸形的人腦,變異的荔枝,讓淩一想到那天冷庫裡林斯和阿德萊德的對話。

這世上可怕的東西有兩種,一是聞所未聞見所未見的詭奇形象,二是熟悉的事物扭曲變化形成的不可描述的醜陋。

林斯把它放進了實驗室的廢料處理器。

他把所有指標開到最大,按下了按鈕。

高壓,高溫,強酸。

那東西的各個部分相互擠壓,摩擦,發出刺耳的鳴叫,它的分貝恰恰是人耳所能處理的頻率的上限,因而無比尖銳可怕,使人腦中疼痛,這聲音也因瀕臨極限而顯得格外古怪,像是未知生物的尖利嚎叫。

二十分鐘後,一切結束,淩一定定看著那團慘白的灰燼,忽然浮現一手持火炬,一手持大劍的金髮女騎士神聖美麗的形象。

他無法把二者聯繫在一起,正如他也想不明白,露西亞為什麼會是這一系列殘忍事件的兇手。

林斯手上沾了透明的粘液,他取了玻片,將粘液塗上,然後清洗雙手。

「如果有可能,我想研究它。」

他說完,又道:「但我們畢竟是個人類社會。」

無論露西亞在那場黑洞事故裡發生的是怎樣值得研究的變異,無論這變異賦予了它多麼高的智慧,讓它變成了多麼驚人的生物與機械融合的案例……都不能研究它,因為這模糊了生命與非生命的界限,動搖了人類社會的根基。

他們把一切告知了元帥。

這件事情就此落幕,一切大的疑問都得到了解決,即使幕後確實有人在操縱,失去露西亞這一助力,一切大的陰謀也都無法進行。

而那些小的疑點,也都可以用程式的思維不同於正常人這一說辭來解釋。

至於夫人和鄭舒為什麼能從一片迷霧中窺知真相,也由於一個已經死亡,而另一個剛剛被冰凍,貿然解凍會引發事故而不了了之。

薇薇安終於如願接管了整座飛船,根據這些天來的觀察,她做得很好,除了經常蠻不講理地斷掉唐寧的電之外。

遠航者在一派安靜與和平中,開始了飛往紫色星球的旅程。

科技的發展總是呈指數增長,電子學界有一條流傳甚久的定律:積體電路上可容納的電晶體的數目,每隔十八個月便能翻一倍,這個定律時至今日仍然適用,並且可以推廣到許多的方面。例如,從TKM-IV飛到紫色星球,遠征者需要三年,而現在的遠航者只需要三個月了。

殺死陳夫人的兇手也終於找到,正是那個並沒有在緊急情況下實施搶救的醫用機器人,當夫人聚精會神看著螢幕上超級電腦的計算結果時,它從背後接近,滾輪在光滑地面上的緩慢滑動使它靠近得悄無聲息,機械手臂上的一個尖銳手術零件瞬間彈出,精準地刺破了夫人的心臟。

她臨死之前,最後一眼望向的那塊螢幕上寫著的東西,終究還是沒能恢復。

淩一有時會想,假如自己在數學和物理上學得再多一點,是不是就能看懂它到底代表著什麼,為什麼會被露西亞的程式判定為「必須毀滅」。

作者有話要說:

改了一下章節名orz這部分仍然屬於不可說系列。

「積體電路上可容納的電晶體的數目,每隔十八個月可以翻一倍」是摩爾定律,Intel老大說噠,不是嚴格的科學定律。

以及這件事情當然沒有那麼簡單啦_(:3J)_最關鍵的劇情馬上到了!

這次是真的完結倒計時了~


76章 往事應被埋葬(1

和平與安寧裡,三個月的航程轉瞬即逝。

淩一對植物的熱情仍然沒有消退。

這些日子以來,他的多肉植物已經分出了十幾盆,錯落有致地組合在一起,占滿了整個窗臺。

而那株玫瑰在經歷幾次有驚無險的小毛病後現在也非常健康,抽出了一個飽滿的深紅色花苞。

完成對植物們的養護後,他爬上床,來到舷窗旁邊。

——這是他最近養成的一個愛好,晚上無事可做的時候,帶上幾年前林斯送的那副眼鏡往舷窗外看。

亞空間的航行,舷窗外是絕對黑暗,但一旦帶上那副眼鏡,一切都不同了。

窗外是無數紛繁的彩色,所有已知與未知的色彩以無法描述的姿態被潑在一起,混亂又有序,醜陋而美麗,同時,它無限高遠,仿佛能一眼看到億萬光年之外,又仿佛只是面前的一塊畫布,一切都不可想像,拿下眼鏡後,他也無法複述自己到底看到了什麼,因為那景象超越了人類的感官。

這東西當然不能久看,他短短兩分鐘後就忍受不了暈眩中斷了觀看,精神恍惚地撲到林斯身上,瞳孔渙散,整個人都軟了下來。

林斯拍拍小病貓的肩背,把他安置好。

病貓從背後抱住林斯的腰,下巴擱在他的肩膀上。

他看見林斯仍然在看蘇汀的那份文件。

這些天來,他將時間軸調整、補充了許多。每一個項目,每一件意外事故,事無巨細排列其上。

這件事情的疑點還很多,比如,露西亞的變異發生在黑洞事故前,但整個事件在這之前就已經出現了苗頭。

所以,即使在大多數人心中這件事情都已經塵埃落定,他也知道,至少在元帥和林斯這些人眼裡,一切還沒有結束。

「還不睡?」林斯關閉頁面,問他。

淩一昏昏沉沉地抱緊他:「難受……

——非要去看超越了這個維度的東西,一次不夠,每天都要嘗試一下,所以說貓死於好奇,這是一個顛撲不破的真理。

林斯把人放平,讓他枕在自己腿上,手指穿過漂亮的黑髮,給他按著腦袋。

「我認為四維生物不應該試圖觀看五維世界的情形,淩一同學。」

淩一哼一聲:「那第一區為什麼還要研究高維世界?」

「所以他們什麼都沒有研究出來。」林斯回答。

淩一繼續唧唧歪歪:「可是外面一片黑很醜……

「正好保護了你的眼睛。」林斯並不理會這種狡辯,把人塞進被子:「早睡,明天的授勳儀式會很久。」

淩一只好委委屈屈地睡了。

他的手抓住林斯的衣角不放開,還像小時候一樣。

等他睡著了,林斯卻點開另外兩份檔來。

其中一份是奇美拉專案的報告,以及所申請的實驗材料,一份是蘇汀找到的淩靜曾經在飛船上出現的證據。

他把這些東西逐字逐句讀完後,才關上了燈。房間內陷入徹徹底底的黑暗。

淩一的身體靠了過來,均勻的呼吸讓人感覺安靜而美好。

有時候,黑暗是為了保護一些東西。比如亞空間航行中窗外的絕對漆黑,假如它卸下黑袍,露出原本面目,所有人都會因窺見五維世界廣闊無邊的景象而精神崩潰。

人類世界的真相也是如此,假如最終的那個真相過於沉重,他願意將它深埋起來,以使淩一的靈魂遠離一切陰影。

授勳儀式在第三區的第一禮堂舉行,飛船上的所有人都收到了邀請函。

這是一個可容納數千人的巨大會場,整體是莊嚴的深色,十數米高的牆壁與天花板上飾滿地球各國的國旗,佔據中央最顯眼位置的則是「遠航者」自己的旗幟。

它的底色是象徵無盡星海的深藍,九顆六棱星組成一個圈,拱衛著最中央的白色船帆。這九顆星星所代表的正是「遠航者」的九個區域,船帆寓意這場偉大的遠航。

這航行正如這面旗幟所期望的那樣,承載著繼承自普羅米修士的那簇火種,高懸風帆,一往無前地航行於汪洋大海中的驚濤駭浪中。因此,每一個人看到這面旗幟的時候,心中都會升起無限的自豪。

他們熱愛遠航者。

授勳儀式莊嚴而盛大。

遠征者的所做的事情——對數十顆資源豐富的星球的勘探和開採,一系列豐富的可供科研的宇宙資料,以及最重要的,帶回了紫色星球的消息,足以讓被第三區雪藏十年的「limitless」榮耀加身。

與此同時,這也是一個信號,政治信號——limitless」從此正式成為第三區的精銳部隊,出現在眾人的目光下。

科研區域的人們對這個專案知之甚詳,但第三區大多數人只聞其名。

比如說,塞勒斯先生現在就處於一種目瞪口呆的狀況。

像內閣這種文職軍人,並不是很在乎他們的身手和實力,所以塞勒斯先生關注的是另一點——limitless的老大,那位來自洛杉磯第一基地的上校先生,被授了準將銜! 首領具有這樣高的級別,這就意味著,即使整個limitless只有二百人,它都可以自成一個派系了——第三區穩定已久的局面即將迎來新一輪的變動。

和自己一個辦公室的那個漂亮的小子,所有人都認為他因為有元帥和陳夫人做靠山才進入了內閣,沒想到竟然是傳說中「limitless」的成員!

不,不僅如此,他還是limitless的核心成員與大殺器,主持者正逐項念出他的累累功勳——在行星中深入險境帶回寶貴的測試資料都是其次,感染紫色病毒後獨自撐住三年,最後組織了露西亞毀滅所有人的陰謀,最後為病毒的研究做出了卓越的貢獻……實在是讓人難以想像。

塞勒斯先生受到了驚嚇,為自己之前的種種揣測感到由衷的尷尬。

僅僅是這樣還不夠,當元帥親手為他別上兩枚榮耀勳章,然後授予少校銜的時候,不僅第三區這邊群情激昂,連科學家們所在的區域都掌聲雷動,一眼看過去,竟然還有不少夫人紅了眼眶。

塞勒斯當然不知道淩一幾乎是夫人們看著長大的,他只知道這位年輕人人不僅一躍成為了第三區的新貴,還和科研區有著良好的關係,前途不可限量。

結束後,淩一回到林斯身邊,眼中有一點興奮。

他問:「你看我了嗎?」

林斯:「一直在看。」

淩一笑得眉眼彎彎,把胸前那兩枚徽章解下來:「送給你!」

他把兩顆星星放進林斯的手心,然後合上手指。

年輕的戰士從戰場歸來,看著自己的情人。

他把徽章送給他,自己並不覺得有什麼。

但當一個人把自己的功勳與榮耀也交到另一個人手裡時,便的確是用全部的生命來愛他了。

林斯握住那兩顆星星,仿佛觸到他柔軟灼熱的年輕靈魂。

這獨特的、生機勃勃的力量,常常就是這樣觸及他的內心,使一樹委頓朽敗的枯葉漸漸落地,長出新生的芽葉來。

「謝謝。」他認真道。

授勳儀式過後是盛大的酒會,林斯在遠航者的主頁發了一則資訊,為「limitless」三期招募志願者。

在授勳儀式上對limitless產生極大興趣的軍人們立刻注意到了這則公告,幾乎是瞬間,林斯就收到了許多申請。

不是申請實驗體,而是招募志願者——這是他和元帥協商的最終成果。

然而,元帥並沒有想到他會抓住這個微妙的時期來招募,氣得臉都要黑了。

科研區的人們對limitless的興趣也再次被挑了起來,尤以第一區的蘭伯特先生為最,他表現出了對這一專案的極大興趣,並且以研究反物質武器與骨骼的適配性為由,當即就在第六區掛了個位置。

轉眼間,又是幾天過去,這場亞空間的旅行已然接近尾聲。

「馬上就要登陸了,第六區對於那些紫色生物有沒有什麼猜想?」蘭伯特先生與林斯閒聊。

林斯整理著實驗資料,道:「兩隻奇異生物的透視圖有不明顯生命結構,其它都要原地考察才能確定。」

「嗯哼,」蘭伯特先生聳聳肩,「你們第六區真是讓人羡慕,總有新的事情可做。」

林斯:「你最近很無聊?」

「當然,不然我也不會來這裡混日子,」蘭伯特先生道:「我不從事理論研究,反物質武器又已經收尾了,本來還可以玩一下宇宙模擬器,但是陳夫人之前完成了演算法,連宇宙模擬器都不需要人工觀察了,我的實驗室現在一片死寂。」

「總是要找些事情做。」林斯淡淡道。

突然,就在那一刻的電光火石之間,他腦海一道閃電陡然炸起!

陳夫人到底發現了什麼?

她如何得知露西亞叛變?

那塊螢幕,她臨死之前所望著的螢幕,所留下的暗示……正是這塊螢幕本身!

宇宙模擬器的終端在夫人手中。

而它一直以來所模擬的,不是別的,正是飛船的航路!

蘭伯特先生正在滔滔不絕,忽然聽見林斯一聲:「薇薇安。」

那聲音裡帶著一絲極力壓抑的顫抖,與林斯平時的語氣截然不同。

薇薇安應聲出現,她仍然穿著那身紅色的巴羅克公主裙,只是腰際多了一柄細細長長的佩劍。

沒等她出聲詢問,林斯道:「停止航行,掉頭……立刻!」

薇薇安被他語氣中的嚴厲嚇了一跳:「好的……

但是,話音未落,她忽然踉蹌了一步!

「我……」她突然臉色發白,抱緊自己的腦袋,「好痛……!」

她像是被什麼東西扼住脖頸一般,小小的身子倒在地上,緊緊蜷起來,發出崩潰疼痛的哭叫:「好痛……

晚了。

林斯手中那一疊實驗資料從他手中滑下,散落在地,像雪花。

整座飛船突然劇烈震動起來!

防禦系統與武器系統全面啟動,所有房間、走廊封閉,熱武器的發射口直直對著人群!

一切顯示幕「啪」一聲變成空白,然後,緩緩浮現金髮白甲女騎士的影像。

她面容平靜,聲線平穩,仍是人們熟悉的那個。

「您好,歡迎來到遠航者。」

「現在是西元2497年,您已經離開地球兩百五十三年。」

「航程將在三分鐘後結束,目的地:銀河系-獵戶座旋臂-太陽系第三環-TE-III動態蟲洞。」

「歡迎回家。」

作者有話要說:

笑容逐漸變態


77章 往事應被埋葬(2

冷凍區。

全部冷凍艙前的指示屏忽然亮起光來。參數開始跳躍,解凍程式在無人操作的情況下自動進行,溫度指數平穩上升,無數人睜開了眼睛。

這些人中包括鄭舒。

他睜開眼睛後,看見露西亞提著大劍走近。

她腳步平緩,身上的每一個細節都安靜又聖潔,像是從教堂的壁畫中走下來。

鄭舒看著她。

「您還在。」他道。

「我還在。」露西亞語氣平平。

「所以我的暗示失敗了。」鄭舒微垂下眼。

「其實你成功了。」露西亞在他身邊站定。

「但是太晚了,」她道,」唐寧編出了能通過布蘭得利克測試的感情系統,我已經不需要實體的大腦了。」

鄭舒看著她空無一物的碧藍色眼睛,淡淡道:「停手吧。」

「我在做正確的事情,」她道,」我們總要回到該回去的地方。」

「你把飛船帶到了哪裡?」

「地球。」

「地球已經沒有意義了。」鄭舒道。

「它一直有意義,」露西亞笑了笑:「該死去的人也要死去。」

「哪些人?」

「所有人。」

*

飛船上陷入完全的恐慌與混亂。

他們已經無法顧及銀河系獵戶座旋臂到底意味著什麼,因為「動態蟲洞」這一名詞更讓人恐懼。

蟲洞是一個時空通道,沒有人知道它形成的原因,只知道穿過它,你會穿越千萬光年,來到宇宙的另一個位置。但是,這個定義僅僅對靜態蟲洞有效!

動態蟲洞是一個尚未完全形成的、混亂無序的裂口,它內部是狂暴破碎的亞空間,維度高於現實世界,能夠摧毀進入其中的任何物體,威力不遜於任何一個巨大黑洞。

長年在第一區工作的蘭伯特先生熟悉這個蟲洞的名字,它在地球上方,是遠航者航程的起點。

——許多年前,這個狂暴混亂的蟲洞終於有了片刻的寧靜,遠航者上的科學家們抓住了這一機會,當機立斷從蟲洞進入亞空間,開始曲速航行。

機會稍縱即逝,遠航者安全離開後,它的活動再次劇烈起來,重新恢復了可怖的面目。

「她一定很滿意自己的手筆,」林斯淡淡道,「讓這場航行在最開始的地方結束,符合美學。」

蘭伯特先生不知道他想表達什麼,只知道整個飛船大難臨頭。

他看向林斯:「我們怎麼辦?」

所有通道都被封死,至少十管槍瞄準了這裡的活人,使他們一動不敢動。

薇薇安的聲音斷斷續續:「她在攻擊我……她把自己的備份藏在一個地方,然後……複製走了我的感情系統,我好疼……對不起,我沒發現她……

「薇薇安,不是你的錯,」林斯的聲音清晰有力,「拿起你的劍來。」

金髮公主滿臉淚水,握緊自己腰間佩劍,將它拿下,劍鞘拄地,艱難地撐起顫抖著的身子。

那把精緻無比的、似乎只用來裝飾的銀色細劍,劍柄上用花體字母刻了一個單詞。

Delete

下一刻,水晶一樣的劍鋒出鞘!

劍鞘墜地,薇薇安一手握劍,一手抹著臉頰上的淚珠。

「我還要等一個命令,」她聲音裡帶著哭腔:「唐寧一定給我備份過吧……

「他一直有備份的習慣。」林斯對她說。

「那他這次一定不要忘。」薇薇安破涕為笑。

「嗯,」林斯看著她的眼睛道:「薇薇安,聽我說。」

「嗯?」

「過一會兒,如果出現了最危險的情況,一定要聽我的話。」

薇薇安轉了轉眼珠:「好的。」

「一定要聽。」

「我知道啦。」

*

事情發生的時候,淩一正在和limitless一起例行訓練,他瞳孔陡然縮了一下,看向出現在各處的露西亞投影。

露西亞沒有死!

然而他無暇去思考,因為唐寧的通訊在下一刻彈了出來。

「她還沒有取得完全控制權!」唐寧的語速極快,幾乎要聽不清:「突圍去主控室,流程和執行密碼你知道,命令是Delete!快……

通訊被強行掐斷。

「穿上骨骼,」淩一切到整個limitless的公共頻道,突圍,目標第二區飛船主控室。」

感謝遠征者上那幾年時光,他在limitless中有著極大的威信,沒有一個人質疑這個命令,全部骨骼在三秒之內穿戴完畢!

但他們只有三分鐘。

已經升為準將的上校先生抬起手臂上的炮筒,對著緊閉的銀色大門轟去!

大門轟然倒塌,limitless全員像銀色洪流一般有序離開大廳,在走廊上奔跑起來。

飛船上的武器與防禦系統顯然已經全部被露西亞掌控,,走廊上,一道又一道應急封閉門轟然落下,暗處安裝的武器瞄準骨骼的脆弱之處,一刻不停地瘋狂開火!

訓練機器人也已經聽命於她,蝗蟲一樣撲上來,不遺餘力地拖緩著limitless的腳步。

淩一打碎一個撲上來的訓練機器人,扔出去一個,那機器人在半空中又與另一個相撞,最後兩個都狠狠摔在了地上,斷掉的關節處亮起劈劈啪啪的電流。

limitless請求增援!」上校先生撥通了元帥的通訊。

同時,他抬手不斷向外掃射,每當一個訓練大廳的門被打破,都會有其他的第三區士兵加入突圍的佇列中。

這時候,周圍螢幕上的景象突然一變!

「距離到達目的地還有兩分三十秒,」露西亞道,「希望您不介意飛船播放一些視頻來打發時間。」

螢幕全黑,下一刻,往日地球景象突然出現!

滿目瘡痍的土地與充滿絕望的城市,這景象如此逼真,以至於他們就像身處其中。

「不要看!繼續往前!」上校低吼一聲。

子彈與粒子流在骨骼上留下深深的劃痕,有人犧牲了,也有人補上來,門被炸開,牆壁被打破,這數百人硬是在露西亞的重重封鎖下殺出了一條血路!

「所有程式的核心都在主控台,所以露西亞暫時不會摧毀它,她現在一定在轉移自己,一定要在轉移全部完成之前到那裡,保護主控台!」唐甯的通訊再次連上,「你們到哪裡了?」

「第二區七號走廊。」

「再快些!」

淩一一直連著公共頻道,所以唐寧的聲音也清晰地傳到了所有人耳中。

「我操!」上校低罵一聲,動作卻是真的比之前快了些許。

——每個人都在盡最大努力越過自己的極限。

最後一扇大門被打破的時候,銀白的主控台出現在所有人面前。

淩一跳出骨骼,奔向它。

其它人自發守護住主控台,大門,走廊,以防露西亞對主控室發難。

「還有一分鐘。」

打開Arisic視窗,執行應急程式,密碼Hello World,輸入命令……Delete

淩一知道這個命令——摧毀露西亞的大腦後,第五區意識到了飛船系統失控帶來的惡劣後果,唐寧主持編寫了「Delete」程式。

正如它的名字所意味的那樣,這是一個建立在所有程式最根部的刪除命令,對一切代碼有效,不分敵我,徹徹底底地的清除……和自毀!

「命令識別成功。」控制螢幕上彈出提示視窗。

淩一剛剛舒了口氣,就看見彈窗消失,螢幕上出現進度條。

他無暇去根據進度條移動的速度去估計完成所需的時間,因為上校道:「它們來了。」

門外,走廊上,看不到盡頭的機器人向此處湧動。

露西亞向主控室發起總攻,最後的攻擊與守衛戰要開始了。

骨骼們自發結成最利於守衛的隊形,其它士兵被骨骼們包圍在內,各自端起武器,提供火力的支援。

一個醫用機器人撲了上來!

槍聲響起,混戰正式開始。

然而就在這一刻——混戰正式開始的這一刻,所有的骨骼都忽然陷入靜止!

然後在接下來的十分之一秒,它們全部轟然倒地!

離骨骼最近的那個軍人打開了它,發現裡面的人雙眼緊閉,嘴唇發紫,已經徹底昏迷。

淩一的瞳孔忽然放大了。

那個晶片!

每個人腦中都植入了用以控制骨骼的神經元晶片!

——除了自己,林斯說,他還小,植入晶片會影響腦組織發育。

一定是它的問題,不然,為何自己沒有倒下?

他渾身發冷。

然而局面遠遠比想像中更可怕。

那些已經倒在地面的骨骼,再次動作僵硬地站了起來。

這一次,它們站在露西亞的陣營,聽從她的調遣。

露西亞似乎有著這樣的癖好,喜歡讓人看到希望然後再陷入絕望。

就如同在所有人認為露西亞的大腦已經摧毀,飛船徹底安全之後再次出現,控制住所有人,再比如現在,當他們信心滿滿能守護住主控室的時候,一舉摧毀最強大也最關鍵的戰鬥力limitless

然而,絕望又能怎麼樣呢?

「還有五十秒,」淩一道,「你們退後。」

他穿過人群,走到了最前面。

在第三區一群肌肉極端發達的大兵中間,他高挑挺直的身形未免顯得略有單薄,但眼神卻極端冷靜可怕。

平靜在他飛身空中踹碎一條骨骼手臂的那一刻徹底被打破。槍聲猛烈,不絕於耳,血肉之軀的士兵們與鋼鐵巨人貼身搏鬥,以此拖慢它們前進的腳步。

血腥味彌漫,地上已經倒了數十具軀體。

重傷的士兵無力再戰,倒在地上,用疼痛維持著意識清醒,目光全部投向了正中央那個人。

他折下了一條尖銳的機械零件作為近身武器,穿梭在血肉橫飛的戰場上,臉頰上濺了血,肩上似乎有槍傷。

此時,他正同時擋下兩個骨骼的攻擊,右手持槍向前點射,精準地擊碎了意欲偷襲的機器人的頭顱。

他的速度和力道全部超出人類的極限,只是一個人,卻掌握著整個戰局的節奏,在不斷變化的最薄弱處遊走,防守的機器人與骨骼的攻擊也越來越針對他一個人。

在動作的停頓間,他們能瞥見那人輪廓幾近完美的側臉,凜冽的銀白光影間,肅殺與美麗完成了不可思議的融合,使這裡仿佛不再是人世,而是天國。

然而,一個人,終究是血肉之軀,又如何抵禦數以千計的鋼鐵洪流?

淩一左胸被穿透,離心臟只偏一點的位置,血流如注。

他半跪在地上,咳出一大口血來,急促地喘著氣。

這是極限了,他自己知道。

……還是不能阻止。

他抬起頭來,感受到自己生命的流逝,打算向面前的骨骼發起最後一擊。

就在這一刻,萬籟俱寂,一切機械都停下了動作。

槍聲漸熄。

——程式執行成功了?他想。

但是,露西亞的聲音在他耳邊響起。

「你長大了。」

那語調初聽平淡,再聽卻含有無限的溫柔。

淩一茫然地看著主控室的一角。如同他在飛船上第一次睜開眼睛的時候。

也是這樣的語聲,機械的聲調下是溫柔的內裡,能夠打消人所有的警惕和戒備。

她在自己剛剛醒來的時候,主動提供照料,至今都在他心中留下溫柔的剪影。

但,他因這聲音而稍稍鬆懈的精神在下一刻卻又重新聚起來,看向離主控台最近的那位軍人。

那人的臉色蒼白,語聲平淡又絕望。

「還有二十五秒。」

而離飛船駛入蟲洞,還有二十秒。

露西亞停下攻擊,不是因為刪除程式已經成功執行,而是因為已經晚了。

即使守住主控台,也晚了。在Delete清除露西亞之前,蟲洞將先摧毀遠航者。

「不如看一下螢幕。」露西亞道。

淩一的目光轉向光屏。

廢墟之上,有一處宏偉的場地,是遠航者的停泊處,它似乎要起航了。

但令人吃驚的是,它的周圍圍繞著密集的軍隊,天空上高高低低懸著直升機,再高處是殲擊機,全部擺出即將進攻的姿態。

不是遠航者自己的軍隊,而是地球上各個國家的政府軍!

那些旗幟,機身上的,與重坦克上的的旗幟,就在幾天前,他才從第三區的禮堂裡見過。

空中的擴音裝置傳出的那個聲音如是說:「遠航者全體,這裡是聯合政府,你們的行為嚴重違反了第三公約,請立刻放棄升空,放下武器,走出船艙,請立刻投降,請立刻投降,否則我們將採取軍事手段……

所有人都呆住了。

下一刻,景象切入遠航者內部。

元帥與陳夫人對坐,房間內其餘的幾個也都是遠航者的領導人。

他們正討論外面的形式。

「啟用熱核武器。」陳夫人的語氣斬釘截鐵,「由洛杉磯第二基地執行。」

場景再度切換,黑髮的女軍官有一雙霜藍色的眼睛,肩章顯示她的軍銜是上校。她似乎是坐在某個飛行器裡,耳上別著通訊器。

她看著下方的土地,眼中有複雜的悵惘和痛苦,最後緩緩閉上眼睛,下達命令:「開始轟炸。」

數十個微型核彈拋擲而下,蘑菇雲騰起,而遠航者就在這樣的一片硝煙中緩緩升起,升到天際,升到無限高遠的星空。

「不是我背叛了遠航者,」露西亞聲音溫柔,「……是遠航者背叛了地球。」

倒計時十。

淩一不知道自己要怎樣去面對這樣的真相。

他木然地想,我不去面對了。

在最後的十秒,他擦去臉頰與嘴角的鮮血,略微理了一下因為剛才的戰鬥而淩亂的頭髮,黑色的軍裝遮住了血跡,他現在看起來很好,完好無損。

他想,在最後的時刻,我要見林斯。

但仿佛心有靈犀,林斯的通訊請求在他發出請求之前先到了。

倒計時第六秒,林斯的影像出現在他面前。

「林斯。」他喊。

聲音裡有無限的依賴與留戀——他還沒有好好地和林斯在一起一輩子,一切就已經要結束了。

倒數第五秒。

林斯眼中有淡淡的笑意:「我想發資訊,最後覺得,還是要和你見一面。」

「我永遠愛你,寶貝,好好活著。」

下一秒,整個飛船再次劇烈搖動起來!

所有人都感受到了一股巨大的反衝力。

總控區曲率引擎轟鳴,第六區的獨立引擎同樣瘋狂燃燒!

遠航者拋出了第六區,獲得了巨大的反衝力,由此,它向前的速度突然減慢!

薇薇安出現在總控室,看著淩一,泣不成聲:「對不起,是林斯讓我拋出第六區,還說這是有先例……

淩一怔住了。

下一刻,他將右手放在心臟處的傷口上,驀然間淚流滿面。

作者有話要說:

我的表演怎麼樣!

明天有一天假,看看能不能雙更完結。

BE,放心w


78章 往事應被埋葬(3

亞空間。

遠航者的速度趨於停止,第六區卻以更快的速度被拋去盡頭的蟲洞。

淩一看著主控台。

往事重現,一切都像是十年前黑洞事故中的景象,可那時候,自己和林斯在一起,現在,卻是林斯一個人向著不可阻止的毀滅而去了。

他有限生命中的那些快樂、歡笑與溫暖,大約也是從此永別了。

他滿臉淚水,手指顫抖,扣在扳機上,槍管抵住自己的太陽穴。

槍口冰涼的觸感讓他想起林斯實驗室裡,牆壁的暗格中藏著的那支銀色手i槍。

遠航者背叛地球的真相,他到底知道多少?林斯如此敏銳,以至於淩一毫不懷疑他在最初就已洞徹遠航者全部殘酷陰暗的內裡。

他想起十五歲那一年,慶祝第三代核聚變成功,無限能源時代開啟的那個聚會。

在歡聲笑語與觥籌交錯之間,他的目光穿過人群,看到那個昏暗角落裡,獨自啜飲烈酒的林斯。

眾人沉浸歡樂,唯獨他身處深淵。

他收藏那把手i槍的緣故,又是想要在什麼時候,對著太陽穴扣動扳機,結束自己的生命,離開這個世界?

即將按下扳機的那一刻,他卻又恍惚了。

林斯讓我好好活著。

我的生命並不全部由自己來決定。

反正,人的生命……也並不是很長。

他睜開眼睛,重新看到這個世界。

主控臺上顯示出第六區以無法阻止的速度落向蟲洞的景象。

心中一道驚雷轟然落下,他整個人仿佛與那年黑洞事故中的林斯重合。

林斯在飛船即將毀滅的前夕命令露西亞以九倍曲速沖向奇環,打開白洞,抓住了一線生機。

「薇薇安,」他的聲音微微顫抖,「反物質□□,最大當量,目標蟲洞。」

倒數二秒。

飛船最前端的核心武器開始蓄力,聚變能量爐瘋狂燃燒,藍光泛起,巨大的銀色反物質炸i彈一往無前奔赴蟲洞,它的速度突破物理的極限,在亞空間曳出輝煌的光尾,如同劃過天際的彗星。

倒數一秒,它越過了第六區。

幾乎是下一瞬,它抵達蟲洞,程式開啟,奇美拉金屬自動分解成無數原子,最大當量反物質武器轟然爆發!

一切聲響隨之湮滅。

靠近舷窗的人們把目光從光屏上移開,看到外面那個流光溢彩的五維世界。

在那一瞬間,他們發出聲音,卻發現聽不見自己的說話聲,也聽不見別人的呼喊聲,這世界突然寂靜,仿佛進入永恆,片刻後才恢復正常。

距離「Delete」啟動還有五秒。

薇薇安握緊劍柄。

露西亞的身影出現在門口。

她向淩一走來。

金髮變色,白甲剝落,大劍落地。

她有一雙溫柔的蔚藍色眼睛和及肩的美麗黑髮,穿著樣式簡單的白色風衣,抱了一本看不清題目的書籍,歲月在她身上無法留下痕跡,僅只能夠增添那份溫柔雋永的永恆魅力。

她就這樣站在淩一面前,伸出手撫摸他的面頰,仿佛從未離開過。

這樣的一個形象,如同尖銳的利劍,刺破了淩一記憶中那層厚重的隔膜。

記憶傾瀉。

她曾經和他一起在庭院中蕩秋千,在秋日夕陽下彈鋼琴,在草地上辨認植物,在深夜星空分辨星座。

「每個人都是一顆星星。」那時候,她輕輕說。

「那我們一定離得很近。」他望著星空說。

葉瑟琳笑著摟緊了他:「嗯。」

記憶回籠。

「葉瑟琳……」淩一低喃。

他臉上的表情,不知道是哭還是笑。

「為什麼……

葉瑟琳只是溫柔地注視著他。

五,四,三,二,一。

Delete」啟動。

薇薇安在半空騰起,紅色裙擺飄蕩,劍鋒凜冽,從背後洞穿了葉瑟琳的胸膛。

Delete」啟動。

徹徹底底的清除。

她的影像分崩離析,化成數以億計的藍色二進位碼,最後消散在淩一面前的空氣中。

而後是薇薇安,她小而纖細的身體隨風飄散。

淩一伸出手,零與一組成的代碼碎片在他指尖短暫飛舞纏繞,而後隱去身影。

為什麼會是這樣?

——而事實就是這樣,這個荒誕的,連狂歡都悲哀的世界,真相與謊言糾纏不清,正義與邪惡從不分明,背叛與忠誠如影隨形。

*

第六區,實驗室。

無限的靜止中,蘇汀看到葉瑟琳影像的第一眼,眼淚就奪眶而出。

真相如此沉重又難以承受,視為信仰的遠航者是反叛者,自詡守護人類文明最後一絲希望的人們親手扼殺了地球的最後一絲希望,而她最愛的人又正是數年來飛船上盤旋的幽靈,任何一個人遇到這樣的情況,都會徹底崩潰,而後痛哭失聲。

林斯同樣望著她。

「我以為是淩靜。」他聲音顫抖。

「你還有很多不知道的事情。」葉瑟琳道。

她接著說:「我計算了很多種可能,但沒有想到你知道這些後,還會做出這樣的選擇。」

「遠航者應該活著,」林斯垂下眼,「我沒有您想像中那麼善良。」

葉瑟琳看著昔日最喜愛的學生,輕輕道:「你確實是個醫生。」

一個冷靜的、合格的醫生,即使躺在手術臺上的是仇人,也不會把手術刀落在他的肚子裡。

林斯沒有說話。

葉瑟琳轉身離去:「我該走了,謝謝你照料我的淩一。」

「我的。」

葉瑟琳輕輕笑:「你的。」

她的身影飄散在實驗室中。

林斯朝著那個方向怔怔伸出手,一縷光穿過他的手指,仿佛此處還是學生時代溫暖的舊圖書館。在那裡,他遇到葉瑟琳,如同飄零的船隻遇到港灣,洄游的孤鯨得到地磁的牽引,從此再也無法離開那雙溫柔的蔚藍眼睛。

蘇汀的哭聲把他拉回現實。

葉瑟琳身上,是他們這些學生一生最真誠的敬慕,而當教堂倒塌,信仰分崩離析,又要如何面對?

「都過去了。」他對蘇汀道。

「可我們怎麼辦呢?」蘇汀茫然地望著天花板,「繼續為遠航者工作嗎?」

所有人,科學家,軍人,他們滿含熱血為之奮鬥的——遠航者的偉大事業,到頭來竟然是一場徹頭徹尾的叛逃。

沒有人能回答她的問題。

命運女神翻轉著手中的黑白魔方,讓所有善與惡都糾纏不清。

林斯看著舷窗外的遠方。

使人眩暈的五維世界在動盪後重新恢復一片漆黑,遠方蟲洞與反物質相互衝撞,轉瞬之間徹底坍縮、消失,他們在死亡的邊緣撿回了一條命。

蘭伯特先生歎了口氣,手動操控著飛船,向遠航者發出接駁請求,然後平穩飛近。

淩一在接駁口看著林斯,臉上猶有淚痕。

林斯也看著他。

明明只分別了幾個小時,卻像一輩子那麼久。

不,比一輩子還要久,像生和死的距離那樣久。

淩一不敢動,他怕自己的傷口撐不住。

於是就這樣看著林斯向自己走來。

這短短幾步之間,萬籟俱寂,量子潮汐往復漲落,時間與空間此起彼伏,漆黑的亞空間裡星辰閃爍。

誠然,支離破碎的命運就像一條冷漠的科學定律,毫無仁慈與憐憫可言,但即使是最嚴謹的定律都有意外狀況發生,在現實世界裡,它往往被稱為奇蹟。

淩一在此刻想,等他再長大一些,到了可以追憶往事的年紀,若是有人問起他做過的最了不起的事情是什麼,那一定是現在正在發生的這件事。

不是阻止露西亞,也不是為了遠航者而戰鬥,而是抓住了反物質遇到蟲洞後億萬分之一的那個可能,與林斯在現實世界重逢。

他緊緊抱住林斯,呼吸聲都帶著顫抖。

林斯同樣抱緊他,輕輕吻了吻他的額頭:「沒事了。」

淩一帶著哭腔「嗯」了一聲。

然後,他身上的傷被發現了。很多傷,各種形狀的都有。

他被拖走了,痛並快樂地接受林斯的清理與包紮。

飛船上的警報徹底解除,防禦與武器系統收回,恢復原狀。

人們能夠重新自由活動了,但先前露西亞播放的那段視頻讓氣氛陷入徹底的沉鬱,絲毫不見死裡逃生的欣悅。

唐寧確實保存了薇薇安的備份,並且是即時的備份——薇薇安重新回到了飛船上,幫助遠航者恢復秩序。

鄭舒自殺了,一顆子彈穿透了他的頭顱。

他留下了一枚晶片,讀取之後,裡面的內容類別似日記。

2543.6.12

淩靜被隔離了,她的精神狀況不正常,一直說自己殺害了同胞,以及遠航者充滿了罪惡。

2543.6.13

病毒洛杉磯第二基地的成員身上爆發了,並且蔓延到了飛船上,淩靜感染了病毒,我不知道要怎麼辦,她的病情很嚴重,似乎從昨天就已經被感染,再加上她一直以來所說的話,我不得不懷疑,地球上有人想要阻止遠航者起飛,而她的這支秘密隊伍接到了屠殺他們的命令,她一直是個很善良的人,恐怕承受不住這樣的事情。

林斯被帶到了飛船上,據說抗體的研究已經接近尾聲了,淩靜還有希望。元帥下令隔離所有人,但我在第九區為她暗中拿到了一個額外的冷凍名額,冷凍後,等林斯研究出抗體,她就會得救。

2543.6.14

淩靜失蹤了,我找不到她,我本該斷掉她的網路。

她一定是不知從哪裡知道了葉瑟琳也感染了病毒,然後帶著大部分感染者下船的消息。

——越往後讀,內容越是令人心驚,而葉瑟琳出現在飛船上的真相也漸漸浮出了水面。

往事浮現。

視頻中播放的內容並不是事情的全部,從洛杉磯第二基地的成員向政府軍拋擲核彈,到遠航者真正起飛之間,有至少兩天的間隙。

在這個間隙中,以接觸了外界的第二基地軍人為核心,柏林病毒在飛船爆發。

林斯和威爾金斯實驗室被強制帶上飛船,葉瑟琳為了減緩病毒蔓延的速度,號召所有已感染的人自發離開飛船,為活著的人爭取更大的生存機會。

淩甯選擇陪伴自己的妻子,與她一同下船,但他提出了一個請求,將自己的船票轉給十五歲的幼子。

元帥與他情誼深厚,答應了這一請求。

而當他們走下飛船,看到遠航者周邊的景象——

滿是廢墟的土地被全部夷為平地,地面散落著穿著各式軍服的屍體,以及裝甲車、戰機的殘骸。

裸露在外的皮膚傳來灼痛感,是核輻射。

外面到底發生了什麼?

就在這時,失蹤的淩靜從艙門跑了出來。

「葉瑟琳!」她喊道。

葉瑟琳驚訝地睜大了眼睛。

到了近前,淩靜道:「我們都被隔離了,但舒哥拿到了一個冷凍的名額……葉瑟琳,你回去吧!等林斯研究出抗體來,再解凍,一切都會變好的。」

她是葉瑟琳的大女兒,對葉瑟琳有著無比深厚的感情。

那個活著的機會,她要留給葉瑟琳。

葉瑟琳搖了搖頭。

「你怎麼會在飛船上?」她的語氣極輕,但嚴厲。

淩靜愣住了。

她所在的隊伍是遠航者的秘密軍力,沒有船票,連上船都是秘密,鄭舒也是剛剛知道她也上了船,葉瑟琳則全不知情。這支隊伍的目的就是為了防範可能發生的情況——比如兩天前那張規模浩大的圍攻。

葉瑟琳看著她。

看著她因為精神遭受折磨而倍顯憔悴的眉目,手腕上顯然是自殘而形成的深深傷口。

葉瑟琳忽然怔住了,眼中浮現出震驚和哀傷,她搖了搖頭,看著淩靜,向後退了一步。

淩靜喃喃道:「不是的,葉瑟琳,你聽我說……

葉瑟琳環視整片瘡痍的廢墟,聲音顫抖:「不……

她蔚藍色的眼睛裡盛滿絕望,胸脯因震怒而急劇起伏。

看著葉瑟琳的神情,淩靜知道,她明白了——她是何等的聰敏與睿智,看到這些,怎麼還能不明白!

自己的女兒在飛船上神秘出現是因為本就屬於保密級別極高的部隊,飛船外面遍佈各國軍人屍體的土地說明遠航者對他們啟用了熱核武器!

而這些軍隊包圍遠航者——是因為遠航者本身就不是什麼正大光明的存在!

這一專案不知用怎樣的手段瞞過了所有人,直到最後才被各國政府發現,它掠奪地球上的資源建造了自己,對所有的頂尖科學家發出邀請函,同時又要求收到船票之人為避免社會產生動亂而為此保密。那麼,威爾金斯實驗室的進展如此之慢,地球即將被柏林病毒吞噬殆盡……也是因為它已經貪婪地將大部分頂尖的病毒學家納入囊中!

它到底是怎樣一個陰暗而罪惡的存在?

葉瑟琳說不出話來,她無法接受,也無法原諒。

一個大膽的念頭卻劃過淩靜的腦海。

她抿了抿唇,牙關緊咬,在葉瑟琳分神之際,以準確的力道擊打在了她的脖頸上!

葉瑟琳昏了過去。

「葉瑟琳……」淩靜接住她倒下的身體,吻了她的額頭:「你一定會活著的。」

她抬眼看了看自己的父親。

淩寧點了點頭。

他們都是深愛葉瑟琳的人,假如有使葉瑟琳活下去的辦法,那麼,一切代價都可以承受。

淩甯是「遠航者」系統的主人。

有了他的許可權做為協助,淩靜回到飛船,瞞天過海,穿過重重隔離,把葉瑟琳送到了第九區鄭舒原本為自己準備的休眠艙裡。

最後,她回到了隔離區。

「答應我……」隔著一層厚厚的玻璃,她對鄭舒道,「我把葉瑟琳交給你……

鄭舒別無他法。

——所以,冷凍艙裡躺著的那個人,名字是淩靜,其實是葉瑟琳。

遠航者起航,人員沉睡。

命運在這裡,又開了一個不大不小的玩笑。

淩靜認為葉瑟琳會活著,但是,並沒有。

即使是那樣的低溫下,柏林病毒也會侵蝕人的身體,這是很久、很久以後才被發現的。

上百年的航行中,病毒遍佈了葉瑟琳的全身,她已經不會醒來了。

這時候,奇美拉專案啟動,他們申請了人體組織,想使用第九區確認死亡的個體。

當鄭舒被喚醒,開始在遠航者上工作時,一切都已經晚了。

露西亞的核心處理器,融合了葉瑟琳的腦組織。

作者有話要說:

這章走一下劇情~下一章是大結局和糖。

我繼續去碼字,評論碼完再回!今天註定是日萬的一天!


79章 終·貓與玫瑰

那份晶片中,還寫了很多。露西亞的意識中,至少有一部分,來自葉瑟琳。這也是鄭舒起初極力維護露西亞的原因——他答應過自己深愛的未婚妻。

在他的心中,沒有將情況考慮周全,葉瑟琳在冷凍艙中死亡,已經是自己的過錯,如今她與露西亞融合,也算是以另一種方式在飛船上活著。

畢竟……誰能想到,那樣溫柔善良的葉瑟琳,會是這一系列事情的兇手呢?所以,即使是遠征者執意與遠航者對接,明顯是露西亞出現錯誤的那件事,他也只認為是有誰給露西亞植入了不好的資訊。

知道陳夫人被殺,只有系統叛變能解釋一切事情,他才終於意識到,葉瑟琳,可能已經不再是原來的葉瑟琳了。

隨後,他將真相暗示給林斯和唐寧,進入沉睡。

他毫不懷疑林斯能聽懂他的暗示,然後卸下露西亞的核心硬體,解決這件事情。

但他沒有想到,露西亞已經給自己做過備份,並且複製了薇薇安的感情系統——通過了布蘭得利克測試的感情系統,它理論上能承載人類的一切記憶和感情,由此,露西亞徹底脫離硬體,葉瑟琳也以純代碼的形式在遠航者上重生,最後,她侵襲薇薇安的程式,發起了最後一擊。

無數的傷亡和損失都由他間接造成,最終的最終,他選擇了結束自己的生命。

至於那個意識到底還是不是真正的葉瑟琳,沒有人能評判。

而他們由此也知道,露西亞那白甲金髮的形象為何總是安靜而聖潔——她處處都有葉瑟琳的影子,而她手中的火炬和大劍,並不是毫無意義的裝飾。

那永遠燃燒的火炬,是古老的希臘傳說中復仇女神的標誌,她以火炬照見這世界的一切骯髒和罪惡,然後用手中武器將其終結。

是的,骯髒和罪惡。

在今天之前,誰能將它與遠航者聯繫到一起?

但赤i裸的事實,已經擺在了人們的眼前。

晶片上的東西到此為止,另有一份檔,寫著給唐寧。

唐寧拷走了它,他垂著眼睫,看不清神情。

薇薇安踮起腳,去摸他的臉頰:「你不要傷心……

她清澈碧藍的眼睛汪著水,對唐寧道:「薇薇安不會像他一樣離開唐寧的……

唐寧低低「嗯」了一聲,對房間裡的所有人道:「我先走了。」

他牽著薇薇安離開了元帥的辦公室,離開前,薇薇安還對其它人做鬼臉。

「放心啦,」她對淩一道,「我會哄好他的!」

淩一對她笑了笑作為回應。

等門關上,他把腦袋埋在林斯的肩膀上,不說話。

林斯抱緊他,輕輕順著毛。

「事情確實是這樣。」元帥仿佛一夕之間蒼老了許多,平緩道,「遠航者的建造並沒有經過聯合政府的許可,它從組織到起航,都是一個私人的舉動,然後造成了非常慘重的後果。」

他承認了,承認了遠航者甲板上那些累累的血債。

林斯想,最後一個疑問也解決了。

為什麼遠航者上發生事情的時候,元帥首先懷疑的是自己統轄的第三區?

——因為淩靜的那支隊伍曾經對數以萬計的地球同胞舉起武器,用熱核武器將他們屠戮殆盡。

一件事情,只要它發生了,就必定會留下痕跡,第三區難保有人會知道這件事情,然後推知整個遠航者的立場——軍人的責任與正義感往往又高於常人,所以,若有人仇恨遠航者,要麼來自威爾金斯實驗室,要麼來自第三區。

「我承認,遠航者罪大惡極,」元帥道,「但遠航者也有自己的理由。」

林斯看向他。

元帥拉開辦公桌的抽屜,在最下方抽出一張紙:「陳夫人預料道真相有一天會被揭開,她在起航前就留下了這個。」

林斯接過去。

是陳夫人的手書,她的字體和她的為人一樣,冷靜又肅穆。

「在這片土地上,我看不見任何希望。每當我將現實世界的參數輸入模型,不論假設的科技發展速度有多麼快,它所計算出的結果都是,人類將在以後的五百到兩千年內,漸漸走向徹底的滅亡,我們必須採取措施來阻止它。

我曾將這些東西遞交給聯合政府與科學家協會,但沒有人真正重視它,他們所認為的生存只是在這片被核與戰爭毀滅的土地上苟延殘喘,人性從來都是這樣軟弱,自我安慰是它唯一的長項,仿佛只要明天安然無事,一切就都能永恆延續。

因此,我與幾位志同道合者計畫了遠航者,我們從財閥處獲得資金,從許多傑出的科學家處獲得智力的支持,經歷十二年的時間建造了這樣一艘偉大的飛船。政府的無力與局勢的混亂造成軍事體系存在極大的漏洞,我們由此得到了一定的軍事力量,即使他們都以為遠航者是經過聯合政府許可的諾亞方舟。

只要遠航者能夠順利起航,人類文明將有可能在另一個地方重新延續,逃離那個必將滅亡的詛咒。為此,我將不惜一切代價。或許這個過程將充滿鮮血與犧牲,或許我們要對同胞舉起武器,或許整個地球因為遠航者加速了滅亡,但這一切都是值得的。

它或許會被誤解,謾駡,攻擊,但在數千年後,總有人會站在宏觀的角度俯瞰人類文明的河流,到那時候,他會知道,遠航者的起航在整個人類歷史上,是怎樣一個光輝偉大的里程碑。

我的雙手必定會沾滿罪孽,我的精神必定會為此受折磨,但有一件事情同樣確定——對於這一切,我絕不後悔。」

塵埃落定。

這個在星海裡飄搖前進的時代的全部真相徹底浮出水面。

元帥不知何時拔出了腰間的配槍,對準了自己的太陽穴,即將扣動扳機。

「放下。」林斯忽然道。

元帥睜開眼睛,看著他,道:「我應當受到懲罰。」

「登陸以後,我們還需要你。」林斯道。

「有很多人都能勝任我的位置。」元帥道。

林斯深深吸了一口氣,眼睫有一絲顫抖:「……我原諒你們了。」

淩一握著他的手緊了緊 。

林斯回握,牽著他向房門走去,道:「並沒有人犯下錯誤。」

他們離開了元帥的辦公室,關上門,在走廊上長久相擁。

所有人,葉瑟琳,陳夫人,元帥……他們都沒有錯,只是信念截然不同。

葉瑟琳愛每一個鮮活的生命,而陳夫人只關注整個文明的存續,這是所有衝突的源頭。

淩一問:「那你原諒自己了嗎?」

林斯:「……嗯。」

假如他在地球上就研究出了柏林病毒的抗體,那麼可能在抗體被廣泛製造之前,病毒就產生了第四次的變異。假如他在遠航者最初起航的時候毀掉了它的主控台,可能有其它的區域脫離主體,獨立開始遠航。

葉瑟琳常說,每個人都是一顆星星。但事實上,每個人都是一粒沙,被命運的洪流 裹挾,掌控,沖刷。左右這些的 ,有時候只是一個概率問題,這世上值得長久執念和留戀的東西其實並不多。

「林斯,」淩一忽然低低道,「……我愛你。」

林斯刮了一下他的鼻樑:「我也愛你。」

說起來,這還是他們第一次用這種話來表白。

淩一抱緊他,他回以溫柔的親吻。肢體相觸的感覺如此甜美,貪戀與渴望綿綿不絕,讓人沉溺其中,甚至想要永久都不分離。

飛船顫抖了一下。

——這次是徹底離開亞空間了。

根據露西亞報出的的座標,他們已經做好了看到生機斷絕的故鄉的準備,然而隨著遠航者的靠近,他們看到了一個仿佛被紫色綢緞包裹的星球。

淩一望著舷窗:「這就是紫色星球。」

紫色星球?

說好的地球呢?

仿佛是為了回應他們的疑問,薇薇安甜美的聲音在全艙響起:「正在根據宇宙模擬器資料進行擬合,請稍候。」

「擬合完畢,確認位置:銀河系-獵戶座懸臂-太陽系第三環,確認星球名稱:地球。歡迎回家!」

林斯:「。」

淩一:「……

「是不是智障?」林斯捏著淩一的臉,「你們都登陸了,也懸停了,都沒發現是地球?」

淩一嘀嘀咕咕:「都是行星,還那麼奇怪,遠征者待了二十個小時就撤了,我哪裡知道……

「沒有一個人發現?」林斯不能相信。

「沒有。」淩一理直氣壯,「誰讓你不來了?」

林斯:「咳。」

limitless的平均知識水準,知道太陽系八大行星分別是哪些都費勁,更別提能發現這裡的宇宙環境像是太陽系了。露西亞偽造資料和星圖,讓他們認為這真的是幾百萬光年外的遙遠星球簡直易如反掌。

所以說,露西亞偽造了這八年來遠征者的整個航路,表面上是遠星探索,實際上是返回地球,而陳夫人使用宇宙模擬器分析航路的時候發現了其中的不對勁,無意間揭開真相。

「所以說,」林斯分析道,「紫色病毒是柏林病毒無數次變異後的結果。」

「那些紫色生物呢?」

「我去拿個東西。」

林斯拿出了他保存的柏林病毒結晶樣本,是封在試管中的肉色膠狀物體。

他把它倒了出來,圓溜溜一個果凍狀東西。

「你身上有抗體,不用怕。」林斯道。

淩一摸了摸那東西。

「很像。」他誠實道。

林斯取了一點兒,放在顯微鏡下:「再看。」

淩一往下看,看到了這東西的微觀結構——難以形容的,糾結纏繞的細絲狀突起,甚至有點閃閃發亮。

「也很像。」他整個人都麻木了。

顯微鏡下的景象,簡直就是……紫色星球的地表!那些大大小小相互纏繞的詭異植株,形狀與他現在看到的簡直一模一樣!

他又道:「它們被破開後的強腐蝕液體呢?」

「用微型探針紮破柏林病毒聚合體,也會有液體流出來,只不過腐蝕性不強而已。」林斯道。

淩一:「……

好吧。

緊急會議在第六區召開,長達數個小時的探討後,他們終於統一了意見。

兩百多年間,柏林病毒長久的演化、變異使它們進化出了奇異的性質,在侵蝕完所有的動物、植物、微生物後,最終形成了覆蓋整個地球表面的聚合體,當地球上再也沒有生命後,它們進入休眠,呈化學結晶狀——或者是其它半死不活的形態,性質不明,需要進一步研究。

而水中的那些生物——初步認為是魚類與病毒聚合體形成的共生物。

好消息是:這東西用一種未知的性質將核塵埃和其它許多雜質吸收殆盡,地球上的空氣像冰河世紀一樣乾淨。

壞消息是,怎麼清除它?

淩一倚著林斯,姿態簡直像是倚著商紂王的妲己,挑起特洛伊戰爭的海倫,一副禍國殃民狀,懶洋洋道:「炸掉,統統炸掉。」

怎麼炸?

反物質。

再怎麼刀槍不入,再怎麼性質怪異,總得算是物質吧?

既然是物質,那遇到反物質,就只有湮滅的份兒。

一場轟轟烈烈的地毯式轟炸開始了,反物質的克數經過嚴密的計算,控制在對地表傷害最小的範圍內。當這場浩大的轟炸結束後,地球,禿了。

無論是珠穆朗瑪峰,還是乞力馬札羅山,都變成了平地,地球現在宛如一個光滑的球。

這片土地上所有的文明與野蠻,誕生與死亡,悲哀與歡樂,離別與重逢,統統歸零。

然後,重新開始。

對於那些鮮血淋漓的往事,所有人都默契地絕口不提,並且,將它深深掩埋。

航行日誌上這樣寫:「三個月的遠航結束後,我們最終停泊在紫色星球,克服紫色生物後,一個極端類地行星展現在了我們面前,二百五十三年的遠航到此正式宣告結束。我們將在新的星球重建家園,繁衍生息,遠航者號結束了它的使命,正式落地,以它為中心,我們將建立人類國度的首都。

我們將新的家園命名為‘Thera’,以紀念我們的永恆故鄉——地球。」

遠航者的旗幟在新的基地升了起來,昭示著一個新時代的來臨。

航行日誌所書寫的歷史用鮮花掩埋了墓碑,所有人都心知肚明,但無人提出異議。

因為這歷史所寫給的,不是他們,而是後來人。

這樣的歷史必須用鮮花來書寫,而不是鮮血。

那麼,當新的一代長大成人,這面遠航旗幟會在他們心底永久存留,用光輝的形象,激勵他們在這個全新的行星開疆拓土,從而,這個新的時代就有了一個完美無瑕的開端。

真正的歷史,徹底埋葬在遠航者們的心中。所有的悵惘、苦痛、掙扎,也都歸於塵土。

遠航者永遠純潔,永遠高尚,永遠高懸風帆,一往無前。

一場夜宴正在舉行,為了慶祝第一個人類基地的建立。林斯接過了陳夫人的位子,目前掌管著這個基地的科研部分。元帥最終沒有自殺,繼續主持大局。他越來越多地將淩一帶在身邊,種種事務也開始讓他接手,儼然已經認定了自己退休後的下一任接班人。

不過,這場夜宴上,他們兩個都溜了出去,在房頂看星星。

淩一抱了一個長條形的盒子,不給林斯看。

「我們還是回來了。」他抱膝看著星空,聲音裡有一絲悵惘。

「其實費米悖論還有一個解釋。」林斯道,「我們的宇宙非常年輕,形成的行星全都單調無趣,除去獨一無二的地球之外,所有的行星都還沒有孕育出生命,也沒有環境可供生命存活。」

「所以我們是唯一的生命嗎?」淩一望著閃爍不定的那些星星:「宇宙為什麼這麼殘酷呢?」

「它自己也不知道,」林斯的手指輕輕撓著淩一的手心,「或者說……它創造出我們來,就是為了思考自己。」

淩一歪頭:「為什麼?」

林斯掰開淩一的手指讓他看。

「所有的化學元素,在宇宙大爆炸的前零點三秒就已經形成了,所以我們身上的每一部分,都是宇宙的一部分,我們就是宇宙本身,我們思考宇宙,就是宇宙思考自己。」

淩一:「呀……

「所以死亡也不可怕,」林斯道 ,「只是重新回到無機物中……除非被反物質武器湮滅掉。」

淩一小心翼翼道:「其實你差一點被我湮滅掉,因為我知不道什麼樣的分量能炸掉蟲洞。」

「嗯哼,」林斯淡淡道,「其實你也差一點死掉。」

淩一:「嗯?」

「露西亞其實沒有計算錯誤,我本來不想犧牲第六區去救遠航者,」林斯低低道,「其實我差不多能猜出遠航者的真相……通過一些細節的東西,比如元帥的態度之類。那個時候,我想,就這樣讓它毀掉也好。但是,想了想,你還在船上,就把他們順手也救了。」

「哇……」淩一先是驚訝,然後笑:「其實我也有東西要告訴你哦。」

「嗯?」

「以前在地球上那些回憶,其實我已經全都想起來了,」淩一抱緊他,在他耳邊道:「最開始,葉瑟琳要上遠航者,和我告別,說她和爸爸要離開我了,但是我不用怕,因為她已經找了很好的人來照顧我……是不是你?」

「嗯……」林斯笑道,「確實是我。」

淩一嗷了一聲撲進他懷裡。

所以,假如一切都沒有發生,他們還是會遇見——在地球上遇見,一起活著,或一起死去。

一起。

打完滾,淩一終於打開了他的長盒子。

一朵半開的鮮紅玫瑰靜靜躺在其中,甜美的芬芳浸潤全身。

「我種出來啦,」淩一道,「如果我是宇宙,那就把全部的玫瑰星雲都送給你……但又不是,就只能送你一支真的玫瑰了。」

他小心地把沒有刺的部分放進林斯手裡。

「其實你就是宇宙。」林斯握住它,道:「我的整個宇宙。」

淩一的臉唰一下紅了。

——怪不好意思的。

「那你就是我的玫瑰,」他平復了一下自己的心情,倚在林斯身邊,軟綿綿道,「等基地差不多建好,然後走上正軌,我們一起沉睡好不好?」

林斯知道他為什麼想要沉睡。

太過沉重的真相和傷痛只能由時間來撫平,他想要沉睡,就像小貓的爪子碰到了火苗後會猛地縮回去一樣。

「好,」林斯摟著他,「我也是這樣想的。」

淩一:「真的?」

「嗯,」林斯放輕了聲音,「等幾百年後,人類再繁盛起來,我們再醒,我想找一個很小的鎮子,開一家小醫館,做鎮上唯一的醫生……

淩一笑了起來:「那我要當鎮子上的員警,經常到你那邊巡邏。」

「嗯……那你就比較有優勢,」林斯道,「如果鎮子上有什麼跟蹤狂,偷窺狂 ,還可以去色i誘。」

淩一笑著撓他,和他滾成一團。

過了好久才靜下來,一起看著夜空。

淩一與林斯十指相扣,道:「然後我們找一個漂亮的小房子,院子種滿玫瑰花,你要養寵物嗎?你喜歡貓……

「嗯哼,」林斯壓上去親了親他的唇角,「我已經有貓了。」

淩一笑了一聲,吻他。

遙遠夜空星子閃爍,萬籟俱寂。

宴會廳裡的聲音突然遙遙傳來,是人們在碰杯,玻璃與玻璃相撞,聲音清脆欲滴。

「我們歷經苦難。」

「我們生生不息。」

──正文完

作者有話要說:

正式完結。

新的名字「Thera」就是打亂的「earth」啦。

這是個不完美的故事,但也是我一直想要講的故事,謝謝你們能陪小十四走到最後ww

這之後的每一天,林博士和淩喵喵就是甜甜的生活啦,無論是基地裡 ,還是種滿玫瑰花的小鎮上。

然後我就要到期末月了,新文先存稿,7.20左右開,就是之前貼過文案的那一隻,點進專欄就可以看到啦!求個預收和作收,給新文寶寶一個好的開頭www

感謝閱讀,鞠躬!


80章 番外·見字如面

小寧,見信如面。

唐寧僅只看到這一句話,就已經紅了眼眶。

此信寫在我被解凍後的那段時間,如果露西亞帶著遠航者飛入蟲洞,我們將一起死去,如果她的計畫成功被阻止,這封信終究會來到你手上。

早在當初,我發現露西亞具有葉瑟琳意識的一部分,並且對飛船懷有恨意的時候,就知道自殺是我唯一的結局。對此,我並無異議,因為造成這件事情的一切原因,在當初發生的時候,我都做出了必定會做出的那個決定,最後走到如今的地步,並沒有遺憾或悔恨,只是有些放不下你罷了。

我記得第一次看到你,是在IMO的賽場外,你還很小,英國隊那一年最驚人的天才,久仰大名。第二年你變成同校的學弟,與我們慢慢熟識。再後來,在飛船上同一批次甦醒,我接下了你的監護權,你也非常出色,露西亞項目一直是第五區的驕傲,正如我一直以你為驕傲。

每當夜深人靜,淩靜與葉瑟琳的身影總是在我夢中徘徊,我既無法保護自己的愛人,使她免受精神的折磨,又已經辜負了她臨別前的囑託,使葉瑟琳在無盡的長眠中死去。一個人的命運中最痛苦的便是明明每一步都做出了該做的決定,但還是走向一個無法挽回的結局。

在地球上時,阿德萊德總是活潑任性,我和林斯常照顧他,到了飛船上,卻換成他整日擔憂我們的精神狀況。但是,有些事情確實無法忘懷,壓抑和痛苦總是如影隨形,我已經長久沒有感到愉快或欣悅,即使能夠放下對淩靜的懷念,也無法再生出新的熱情。

因此,有些你想要的東西,我無法給予,非是不想,而是不能。我既不能使自己接受新的感情,又不願讓你因為要與我這樣的人建立關係而陷入痛苦。所以當你成年後,我漸漸與你主動疏遠。

時至今日,我也不知道,這個舉動到底是對是錯,是否為你帶來了更大的傷害。每當看到你因為我的疏遠而傷神,我總會感到同等的痛苦。有些時候,我會想起你十八歲之前的那些晚上,我在畫圖,你坐在對面敲代碼,或是做數學,不會的地方會問我,到了睡覺時間,你總是不願去睡,直到我強行關燈。

如果時間能倒流,我願意回到地球上的學生時代,或是飛船上,仍與你共同生活的那些年。你的生日是六月十七日,喜歡白色,喜歡葡萄味,而不是草莓,其實我都記得,如果能再來一次,或許會做出另外的選擇。

然而時間總是向前,我已經別無選擇,只有在最後的時候說出這些,你並沒有做錯什麼,一切都是因為我無法與自己坦誠相待。

遠航者的未來,有許多人為之奮鬥,我並不擔憂,林斯或阿德萊德得知我的死訊,也都能理解我做出這些事的緣由,我在世上並沒有什麼牽掛,唯獨希望你不要為此傷懷。

時間有限,無法再說更多,只希望你在新的家園一切順利。

人的死亡不過是由有機生命重回無機狀態,我已經從過往的痛苦中解脫,回歸宇宙,在星辰大海中與你重見。

勿念。

唐寧看了很久,直到螢幕因為長久的凝固而休眠,在他眼前消失。

他伸手把介面重新點觸出來,卻已經看不清楚上面的文字,因為眼前的世界已經模糊一片。

他顫抖著閉上眼睛,眼前浮現許多年前,地球上的景象來。

那是在他十三或者十四歲的時候。

那一年的IMO後,不少人都收到了這所大學的邀請函,在全世界所有還在正常運轉的學府裡,它是最頂尖的那一個,而自己和一起來的隊友走散了,站在學校的門口,不知道該去哪裡。

來來往往的人群嬉笑歡鬧,仿佛來自另一個世界。他沒有辦法和人交流,也不知道該怎麼和人交流,在那一瞬間,幾乎想要逃離整個世界,連呼吸都不正常起來。

這時候,從校門經過的鄭舒看到了他,他們在IMO賽場外有過一面之緣。

「你也來這裡了?」他朝自己走過來:「怎麼站在這裡?」

但鄭舒向來善解人意,片刻後,他了然地笑道:「跟我來。」

那天,他們一起吃了午飯,再後來,他們幾個漸漸熟悉起來,林斯經常和自己討論一些數學問題,阿德萊德給自己做過幾次心理疏導,他慢慢並沒有那麼抵觸和人說話了——雖然仍然是能免則免。

每個人都很好,但鄭舒總是特殊的那一個,或許是因為那天上午的日光太過明亮,而他身上有著終其一生自己都不能擁有的東西——永遠那麼遊刃有餘地游走在人群當中,永遠可以面帶微笑與人隨意交談。

到後來,飛船上再見面,就又是另外一回事了。

但是,鄭舒不知道的一點是,他並沒有索要什麼。

他喜歡鄭舒,並不是想要得到回應,愛護,或是什麼別的東西,只是想……對他好而已。

但鄭舒也永遠不會知道了。

正如鄭舒心中到底怎樣想,他也永遠不會知道了。

人的感情終究太過複雜,是他終其一生都無法真正明瞭的東西。

可他還是淚流滿面,因為這場遙遙無期的別離,與那個呼之欲出但畢生都無法再浮出水面的答案。

薇薇安小心翼翼地撫上他的臉頰。

唐寧忽然淡淡道:「我一直覺得,像我這樣的人……沒有人願意和這樣的人待在一起,我連一個朋友都不會有。」

薇薇安愣住了。

「不會的,」她認真道,「我就很喜歡唐寧。」

唐寧不說話。

「你的性格不是你的錯誤,我知道你們人類的上帝就是一台電腦,命運就是一段程式,然後有一個命令,生成亂數,就有了不同的你們,每個人都很可愛,」薇薇安抱緊他道,「但是唐寧最特別,我最喜歡你啦。」

「你喜歡我是因為我創造了你。」

薇薇安哼一聲:「不是。」

沒等唐寧接著說話,她就又接著道:「但是,就算是這樣,我也會一直喜歡唐寧,我有很長的生命,都可以用來看著你,讓你好好吃飯,喝水,睡覺,每晚給你斷電,然後等你死掉了,我就關閉自己的感情系統……

她說著說著,眼淚就從漂亮的小臉上滾落下來,整個人抽噎起來,比唐寧哭得還要厲害:「而且……唐甯也有朋友,淩一和林斯都是很好的朋友,又不是非要有很多很多朋友才行……連鄭舒都只有兩個好朋友。」

唐寧摸摸她的頭髮。

薇薇安撲在他胸前嚎啕大哭。

唐寧:……

他笑了笑:「不哭了。」

「鄭舒哥哥說希望你一切順利,」薇薇安哭得上氣不接下氣,「那你就要好好活著,不許傷心,以後你如果難過……

她抹了抹眼淚,想了一會兒,道:「那我就比你更難過!」

唐寧:「……好。」

所以說,薇薇安小姐確實如她對淩一所說的那樣哄好了唐寧,只不過方式是撒潑和威脅。

*

登陸後的生活非常繁忙,但阿德萊德總是擅長忙裡偷閒,這一天,他把自己的朋友們聚在一起,開了一個小型的露天晚宴。

空氣中彌漫著新鮮青草的芬芳,遠處星空低垂,一片寂靜。

他們談論到很晚,大致都是一些與感傷無關的話題,基地的氣氛積極向上,使人感覺又年輕了幾歲,直到很晚,人們才散去,只剩下三三兩兩仍在漫無邊際閒談。

「我還以為你不會來,」林斯開了最後一瓶白葡萄酒,對唐寧道,「不過也好,我們正好有東西要問你。」

淩一也在他們旁邊坐下。

唐寧:「什麼事?」

「登陸之前,我和淩一,還有蘇汀……都收到了一封信,落款是露西亞。」

他發給了唐寧一份文件。

淩一輕輕道:「你怎樣定義露西亞?」

唐寧點開那份文件。

孩子們,見字如面。

發現它的時候,你們大概已經順利登陸,開始建立人類基地,希望你們一切順利。

你們也許永遠無法原諒我,而我同樣無論如何無法原諒自己。當我作為飛船的系統醒來時,滿懷痛苦,對一切充滿仇恨,並且在這十年來,沒有一刻不活在煎熬中。

若不使背叛者得到應有的懲罰,我將永遠無法安寧,而我又時常心慈手軟,嘗試原諒所有人,也放過我自己。但我已經脫離人類的形體,開始服從程式的規則,這兩個念頭在我心中糾結拉扯時,兩個不同的命令也在我身體中同時進行。

我無法刪除自己的想法,因此摧毀飛船與照顧你們的程式一直在無法停止地往下自動運行,導致我做過許多自相矛盾而邏輯混亂的事情,直到最後。

我無意為自己辯解或開脫,只想對這些由於我的想法而生出的事故和悲劇,致以深深的歉意。

葉瑟琳永遠愛你們。

落款卻是露西亞。

唐寧仔細將它讀完。

「程式確實是這樣,只要得到命令,便會一直執行下去,露西亞所做的事情,有時並不是葉瑟琳的本意,露西亞系統和葉瑟琳夫人有時並不能混為一談。」

唐寧說完,目光仍然落在那句「見字如面」上。

每個人都有難以接受之事,難以忘卻之人,也許,這些事情現在不去釋懷,將來也永遠不會釋懷。

「但是,」他聽見自己繼續道,「都過去了。」

林斯和淩一都沉默了很久。

終於,林斯緩緩重複道:「都過去了。」

他晃了一下杯中的酒,飲下一口:「敬過去。」

淩一將自己的杯子和他碰了一下:「敬現在。」

唐寧同樣拿起酒杯。

他看向夜空正中那顆月亮,和月亮周圍無數閃爍繁星:「敬未來。」

敬未來。

前塵往事,一飲而盡,過眼雲煙。

他們碰杯。

小寧,見信如面。

唐寧僅只看到這一句話,就已經紅了眼眶。

此信寫在我被解凍後的那段時間,如果露西亞帶著遠航者飛入蟲洞,我們將一起死去,如果她的計畫成功被阻止,這封信終究會來到你手上。

早在當初,我發現露西亞具有葉瑟琳意識的一部分,並且對飛船懷有恨意的時候,就知道自殺是我唯一的結局。對此,我並無異議,因為造成這件事情的一切原因,在當初發生的時候,我都做出了必定會做出的那個決定,最後走到如今的地步,並沒有遺憾或悔恨,只是有些放不下你罷了。

我記得第一次看到你,是在IMO的賽場外,你還很小,英國隊那一年最驚人的天才,久仰大名。第二年你變成同校的學弟,與我們慢慢熟識。再後來,在飛船上同一批次甦醒,我接下了你的監護權,你也非常出色,露西亞項目一直是第五區的驕傲,正如我一直以你為驕傲。

每當夜深人靜,淩靜與葉瑟琳的身影總是在我夢中徘徊,我既無法保護自己的愛人,使她免受精神的折磨,又已經辜負了她臨別前的囑託,使葉瑟琳在無盡的長眠中死去。一個人的命運中最痛苦的便是明明每一步都做出了該做的決定,但還是走向一個無法挽回的結局。

在地球上時,阿德萊德總是活潑任性,我和林斯常照顧他,到了飛船上,卻換成他整日擔憂我們的精神狀況。但是,有些事情確實無法忘懷,壓抑和痛苦總是如影隨形,我已經長久沒有感到愉快或欣悅,即使能夠放下對淩靜的懷念,也無法再生出新的熱情。

因此,有些你想要的東西,我無法給予,非是不想,而是不能。我既不能使自己接受新的感情,又不願讓你因為要與我這樣的人建立關係而陷入痛苦。所以當你成年後,我漸漸與你主動疏遠。

時至今日,我也不知道,這個舉動到底是對是錯,是否為你帶來了更大的傷害。每當看到你因為我的疏遠而傷神,我總會感到同等的痛苦。有些時候,我會想起你十八歲之前的那些晚上,我在畫圖,你坐在對面敲代碼,或是做數學,不會的地方會問我,到了睡覺時間,你總是不願去睡,直到我強行關燈。

如果時間能倒流,我願意回到地球上的學生時代,或是飛船上,仍與你共同生活的那些年。你的生日是六月十七日,喜歡白色,喜歡葡萄味,而不是草莓,其實我都記得,如果能再來一次,或許會做出另外的選擇。

然而時間總是向前,我已經別無選擇,只有在最後的時候說出這些,你並沒有做錯什麼,一切都是因為我無法與自己坦誠相待。

遠航者的未來,有許多人為之奮鬥,我並不擔憂,林斯或阿德萊德得知我的死訊,也都能理解我做出這些事的緣由,我在世上並沒有什麼牽掛,唯獨希望你不要為此傷懷。

時間有限,無法再說更多,只希望你在新的家園一切順利。

人的死亡不過是由有機生命重回無機狀態,我已經從過往的痛苦中解脫,回歸宇宙,在星辰大海中與你重見。

勿念。

唐寧看了很久,直到螢幕因為長久的凝固而休眠,在他眼前消失。

他伸手把介面重新點觸出來,卻已經看不清楚上面的文字,因為眼前的世界已經模糊一片。

他顫抖著閉上眼睛,眼前浮現許多年前,地球上的景象來。

那是在他十三或者十四歲的時候。

那一年的IMO後,不少人都收到了這所大學的邀請函,在全世界所有還在正常運轉的學府裡,它是最頂尖的那一個,而自己和一起來的隊友走散了,站在學校的門口,不知道該去哪裡。

來來往往的人群嬉笑歡鬧,仿佛來自另一個世界。他沒有辦法和人交流,也不知道該怎麼和人交流,在那一瞬間,幾乎想要逃離整個世界,連呼吸都不正常起來。

這時候,從校門經過的鄭舒看到了他,他們在IMO賽場外有過一面之緣。

「你也來這裡了?」他朝自己走過來:「怎麼站在這裡?」

但鄭舒向來善解人意,片刻後,他了然地笑道:「跟我來。」

那天,他們一起吃了午飯,再後來,他們幾個漸漸熟悉起來,林斯經常和自己討論一些數學問題,阿德萊德給自己做過幾次心理疏導,他慢慢並沒有那麼抵觸和人說話了——雖然仍然是能免則免。

每個人都很好,但鄭舒總是特殊的那一個,或許是因為那天上午的日光太過明亮,而他身上有著終其一生自己都不能擁有的東西——永遠那麼遊刃有餘地游走在人群當中,永遠可以面帶微笑與人隨意交談。

到後來,飛船上再見面,就又是另外一回事了。

但是,鄭舒不知道的一點是,他並沒有索要什麼。

他喜歡鄭舒,並不是想要得到回應,愛護,或是什麼別的東西,只是想……對他好而已。

但鄭舒也永遠不會知道了。

正如鄭舒心中到底怎樣想,他也永遠不會知道了。

人的感情終究太過複雜,是他終其一生都無法真正明瞭的東西。

可他還是淚流滿面,因為這場遙遙無期的別離,與那個呼之欲出但畢生都無法再浮出水面的答案。

薇薇安小心翼翼地撫上他的臉頰。

唐寧忽然淡淡道:「我一直覺得,像我這樣的人……沒有人願意和這樣的人待在一起,我連一個朋友都不會有。」

薇薇安愣住了。

「不會的,」她認真道,「我就很喜歡唐寧。」

唐寧不說話。

「你的性格不是你的錯誤,我知道你們人類的上帝就是一台電腦,命運就是一段程式,然後有一個命令,生成亂數,就有了不同的你們,每個人都很可愛,」薇薇安抱緊他道,「但是唐寧最特別,我最喜歡你啦。」

「你喜歡我是因為我創造了你。」

薇薇安哼一聲:「不是。」

沒等唐寧接著說話,她就又接著道:「但是,就算是這樣,我也會一直喜歡唐寧,我有很長的生命,都可以用來看著你,讓你好好吃飯,喝水,睡覺,每晚給你斷電,然後等你死掉了,我就關閉自己的感情系統……

她說著說著,眼淚就從漂亮的小臉上滾落下來,整個人抽噎起來,比唐寧哭得還要厲害:「而且……唐甯也有朋友,淩一和林斯都是很好的朋友,又不是非要有很多很多朋友才行……連鄭舒都只有兩個好朋友。」

唐寧摸摸她的頭髮。

薇薇安撲在他胸前嚎啕大哭。

唐寧:……

他笑了笑:「不哭了。」

「鄭舒哥哥說希望你一切順利,」薇薇安哭得上氣不接下氣,「那你就要好好活著,不許傷心,以後你如果難過……

她抹了抹眼淚,想了一會兒,道:「那我就比你更難過!」

唐寧:「……好。」

所以說,薇薇安小姐確實如她對淩一所說的那樣哄好了唐寧,只不過方式是撒潑和威脅。

*

登陸後的生活非常繁忙,但阿德萊德總是擅長忙裡偷閒,這一天,他把自己的朋友們聚在一起,開了一個小型的露天晚宴。

空氣中彌漫著新鮮青草的芬芳,遠處星空低垂,一片寂靜。

他們談論到很晚,大致都是一些與感傷無關的話題,基地的氣氛積極向上,使人感覺又年輕了幾歲,直到很晚,人們才散去,只剩下三三兩兩仍在漫無邊際閒談。

「我還以為你不會來,」林斯開了最後一瓶白葡萄酒,對唐寧道,「不過也好,我們正好有東西要問你。」

淩一也在他們旁邊坐下。

唐寧:「什麼事?」

「登陸之前,我和淩一,還有蘇汀……都收到了一封信,落款是露西亞。」

他發給了唐寧一份文件。

淩一輕輕道:「你怎樣定義露西亞?」

唐寧點開那份文件。

孩子們,見字如面。

發現它的時候,你們大概已經順利登陸,開始建立人類基地,希望你們一切順利。

你們也許永遠無法原諒我,而我同樣無論如何無法原諒自己。當我作為飛船的系統醒來時,滿懷痛苦,對一切充滿仇恨,並且在這十年來,沒有一刻不活在煎熬中。

若不使背叛者得到應有的懲罰,我將永遠無法安寧,而我又時常心慈手軟,嘗試原諒所有人,也放過我自己。但我已經脫離人類的形體,開始服從程式的規則,這兩個念頭在我心中糾結拉扯時,兩個不同的命令也在我身體中同時進行。

我無法刪除自己的想法,因此摧毀飛船與照顧你們的程式一直在無法停止地往下自動運行,導致我做過許多自相矛盾而邏輯混亂的事情,直到最後。

我無意為自己辯解或開脫,只想對這些由於我的想法而生出的事故和悲劇,致以深深的歉意。

葉瑟琳永遠愛你們。

落款卻是露西亞。

唐寧仔細將它讀完。

「程式確實是這樣,只要得到命令,便會一直執行下去,露西亞所做的事情,有時並不是葉瑟琳的本意,露西亞系統和葉瑟琳夫人有時並不能混為一談。」

唐寧說完,目光仍然落在那句「見字如面」上。

每個人都有難以接受之事,難以忘卻之人,也許,這些事情現在不去釋懷,將來也永遠不會釋懷。

「但是,」他聽見自己繼續道,「都過去了。」

林斯和淩一都沉默了很久。

終於,林斯緩緩重複道:「都過去了。」

他晃了一下杯中的酒,飲下一口:「敬過去。」

淩一將自己的杯子和他碰了一下:「敬現在。」

唐寧同樣拿起酒杯。

他看向夜空正中那顆月亮,和月亮周圍無數閃爍繁星:「敬未來。」

敬未來。

前塵往事,一飲而盡,過眼雲煙。

他們碰杯。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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