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火難容》作者:superpanda
文案:
紈絝橫行的“企二代”圈子裡,只有經鴻與周昶兩個人是成功地接班了的。
兩個人非常相像:三十出頭、名校畢業、履歷輝煌,且都有雷霆手段,就是兩條披著人皮的鯊魚,因此“60後”的兩位父親早早地、安心地退居了幕後。
他們掌控著“互聯網四巨頭”的其中之二,並且是發展最好的“之二”,在所有互聯網相關的新興領域展開火拼,硝煙彌漫。
兩個人王不見王,極少同框,連聯繫方式都沒加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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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戰,互聯網江湖,雙總裁,強強,大佬攻x大佬受,控場攻x控場受,棋逢對手,你來我往。
野心家們一不留神動了凡心。一方面想征服對方,另一方面又情不自禁被對方征服。
PS:商戰不會非常難懂的~文裡(或作話)都會好好解釋。個人覺得這些交鋒算精彩吧QAQ,可以看看,不要跳過QAQ。
再PS:商業方面應該不會出現Bug,畢竟跟三次元的工作有些關係……萬一哪裡疏忽了,請溫柔地指出來吼~
一起來學勾心鬥角(不是)。
主角:經鴻(受),周昶(攻)┃配角:┃其它:
一句話簡介:野心家們動了凡心
立意:大眾創業,萬眾創新
作品簡評:
經鴻、周昶分別掌舵互聯網的巨頭公司,在所有的互聯網新興領域展開爭鬥,一直以來王不見王,連聯繫方式都沒加過。然而漸漸地,他們卻在一次次的競爭以及對抗中,不可控制地被對方吸引、為對方傾心。他們最終決定攜手一生的同時,也決定繼續投身行業,為改變世界造福人類盡自己的一份力。
本文行文流暢、人物立體、描寫真實,商業部分精彩專業,感情部分細膩優美,時不時穿插著小幽默。在描繪美好愛情的同時,也涉及到了互聯網行業緊張激烈的交鋒與互聯網人豐富恣肆的生活。
第1章 經鴻
泛海集團控股有限公司。
總經理辦公室。
經鴻坐在班台後頭,正與泛海集團投資部總經理趙汗青進行這星期的一對一會議。
經鴻今年三十二歲,眼睛有些丹鳳,略細、略長,眼尾平滑,略微上挑,有窄窄的雙眼皮。眼瞳顏色有一點淺而且位置有一點高,眼瞳下緣剛好貼著眼眶下緣,差一點就是三白眼,顯得涼薄,但氣勢驚人。但除此之外,他膚色白皙,整個面部線條柔滑,脖頸也修長,又沖淡了疏離感。
經鴻掌控泛海這個萬億帝國已經一年。
泛海由經鴻父親經海平於1997年6月創立,最初是做個人主頁和電子郵件,後來又做其他的社交工具,再後來,將商業版圖擴充到了互聯網的眾多方面,多年前就已經在納斯達克敲鐘上市。隨著美股越走越高,現在,巔峰期的泛海市值竟已達到萬億。人們說到泛海市值時,數字後面是驚人的“Trillion”。
一旦泛海經營出現狀況,華爾街會血流成河。
自然而然,經海平的兒子經鴻學的專業是電腦,本科、博士都是斯坦福。不過,因為經鴻高中時期專業水準就已經很高,又有父親的人脈,所以他大一時就開始在周圍的大公司實習,比如穀歌、臉書,後來又去華爾街那些被稱為“Bulge Bracket①”的頂級投行,比如高盛,在投行部接觸發股、發債、兼併收購、重組等等核心業務。對於博士,經鴻本來想學的是其他方向,但2006年Geoffrey Hinton提出了“深度學習”的概念後,經鴻敏銳地察覺到人工智慧的隱潮,選擇了人工智慧,博士期間去西雅圖的亞馬遜和微軟也實習了下,還輔修了一個碩士。
25歲博士畢業以後,經鴻立即進了泛海。一開始,經海平並未透露這個兒子的身份,經鴻只是泛海起家的“網路社交事業群”的一個經理,推出了兩個新的功能。一年後,經鴻被調去了“企業發展事業群”,在群下面的投資部主導了幾樁兼併、收購,中間還在市場部幹了一陣子。
在“企業發展事業群”待了一年半,正當之前的同事們都納悶他的事業發展時,經海平公佈了他的身份,並調到了自己身邊做助理。經海平有意培養,很多東西都叫經鴻先看一看、想一想,結果叫經海平非常欣喜,認為經鴻甚至超過自己,因為經海平喜歡但經鴻不喜歡的幾個新功能都沒收穫好的結果,甚至才一天就光速下線了。於是到第二年,泛海集團地震式調整架構並將“人工智慧實驗室”改組成“人工智慧事業群”後,經海平便叫這個新事業群的負責人直接向經鴻做彙報,因為人工智慧確實太“新”,是經海平的弱項,然而卻正是經鴻的專業,經鴻也是世界上最早接觸“深度學習”的那批人。經海平想給兒子一個大群管一管,“人工智慧事業群”看起來則非常合適。經海平提心吊膽,可還是相信兒子,而事實證明,經鴻“AII In”的幾個產品,比如醫療影像,就是一年後的大勢所趨。
助理當了三年左右,經鴻越來越自信。這個時候原泛海CSO(首席戰略官)兼“企業發展事業群”的群總裁跳槽去了一家銀行做CEO,因為事發突然,經鴻便兼任了企業發展事業群的新總裁,因為經鴻當年主持的幾樁收購都取得了超高回報,而經鴻那時不喜歡的幾個領域後來也都被證實了並非什麼好的賽道。
經海平本來沒想兒子太快接班的,誰知天有不測風雲,一年前老爺子被確診了腫瘤,雖然做了手術以及化療,同時病理也證實了腫瘤還在早期階段,可腫瘤畢竟是腫瘤,隨時復發、隨時要命,考慮到身體狀況,經海平還是決定好好休息、好好活著。當然,這一切都是在考慮到經鴻能力的情況下——在經鴻的領導下,“人工智慧事業群”和“企業發展事業群”都沒出過什麼岔子。
於是,自那天起,經鴻就接過了父親的班,接過了帝國權杖,全面掌舵“泛海”——他是泛海整個集團的大總裁,而經海平則依然是泛海的董事會主席。
現在,經鴻面前這趙汗青管理著的投資部就隸屬於企業發展事業群。企業發展事業群的群總裁是經鴻本人兼任著,下面投資部的GM(部門總經理)就是趙汗青。
經鴻與趙汗青二人梳理了幾個問題後,經鴻貌似漫不經心地問:“對了,‘鯤鵬’與‘華微’的合併,怎麼樣了?”
趙汗青說:“其他條款差不多了,合併之後的新公司我們占股20%,清輝也是20%。但是,對於合併之後CEO的位置由哪邊兒來當,我們雙方統一不了。”
經鴻說:“猜到了。”
“鯤鵬”是泛海投資的一家創業公司,“華微”則是中國“互聯網四巨頭”中的另外一家“清輝”投資的。鯤鵬、華微做的都是新興的“互聯網銀行”,也是目前整個中國唯二兩家互聯網銀行。互聯網銀行,乍聽上去十分奇怪,可事實上用戶潛力無比巨大,因為沒有銀行網點、沒有銀行櫃員,它能提供非常豐厚的利息。在美國,連高盛等等都開設了自己的互聯網銀行。
2015年末的時候,央行宣佈取消一年以上定存利率的上限,於是經鴻看見機會,果斷出手。
最開始,因為VC②們全都認為中國儲戶只會喜歡“中農工建”四大銀行,鯤鵬根本拉不到任何投資,經鴻決定投的時候其實感覺很孤獨,好像全中國就他一個人在投。可緊接著,不到一個月,鯤鵬的競爭對手華微就宣佈了A輪融資已經完成的消息,還驕傲地透露說,投資方是清輝,促成交易的人是周昶。
後來,在泛海的牽線搭橋下,鯤鵬拿到了中國最大的保險公司“每名顧客最高10萬”的保險,也拿到了正式的銀行牌照,讓儲戶們放心不少,從此用戶數量增長迅速。
不過,作為中國“唯二”的互聯網銀行,為了擊敗對手、搶奪市場,鯤鵬和華微都為新用戶提供了非常高昂的補貼。比如,鯤鵬承諾,一個用戶只要拉來另一個用戶,這兩個人一年期的定存利息就能從4.5%提升至5.5%。鯤鵬自身的貸款業務支撐不了這個數字,只能靠泛海的投資,而另一邊,華微也是同樣的情況。對於誰先開的第一槍,雙方各執一詞,但結果就是鯤鵬、華微兩家公司補貼比例越來越高,儲戶數量還越來越大,因此它們燒掉的錢也越來越多,漸漸地,鯤鵬的投資者泛海和華微的投資者清輝,經過一輪又一輪的注資後,終於受不了了。
花錢如流水。
泛海、清輝都希望將鯤鵬與華微合併,握手言和、定紛止爭、共用市場、共謀未來。燒錢燒得太厲害了,“鯤鵬華微兩家公司合二為一”是正常的解決思路。這個市場就這麼大,砸太多錢搶對方人意義不大,不如就不砸了,將市場對半分了,總好過錢砸進去了市場還是一家一半。將兩邊拉到一起坐下來談的是高盛中國的老大——她想投資合併後的新公司,而且泛海清輝王不見王,而她卻與兩邊的關係都非常好。
雖然人人都說,在“投資公司”這件事兒上,泛海、清輝根本就是兩頭奶牛,奶牛給的是源源不斷的奶,泛海、清輝給的是源源不斷的錢,但其實,能省的話當然最好還是省省。
可是現在……經鴻想:談判似乎陷入了他預想中的僵局,就是CEO的問題。
鯤鵬、華微合併之後,新公司的CEO誰來當?是原鯤鵬的CEO?還是原華微的CEO?很顯然,鯤鵬的CEO是泛海一派的,以後也會向著泛海,畢竟泛海投資鯤鵬已經好幾年了,有知遇之恩。而華微的CEO是清輝一派的,肯定會向著清輝。
“CEO是實權位置。”經鴻說,“還是要拿到。”
趙汗青:“是。我知道,我還在爭取。”
股東能管的事畢竟不多,CEO才是實權位置。
對於鯤鵬、華微合併後的新公司,經鴻希望聽自己的,而不是聽那個周昶的。
周昶,經鴻不喜歡。
和他一樣是32歲,也和他一樣,去年接了父親的班——事實上,紈絝橫行的“企二代”圈子裡,只有他與周昶兩個人是成功地接班了的。
人人都說他們相像,他們也確實很像,三十出頭、名校畢業、履歷輝煌、早早地就走到了台前。與通常的“企二代”們完全不同,經鴻、周昶兩個人都選擇了技術路線,讀電腦且讀到博士,在美國的科技公司有很多的實操經驗。唯一不同的就是,經鴻畢業直接回了中國,而周昶則在三藩市的麥肯錫工作了整整五年,做IT行業的管理諮詢,一開始做企業管理,後來做投資管理,一路升成Director,30歲才回國,回國後直接就接管了清輝的核心事業群。
根據坊間傳聞,讓周昶在麥肯錫一戰成名的是某巨頭企業的裁員項目。當時周昶負責制定那家企業的全球裁員計畫,他下手極狠,直接裁了三分之一,震驚業界,但之後,終於擺脫臃腫身軀的客戶就起飛了,公司股價一路飆升。
去年,周昶父親周不群一次酒後說錯了話,還很嚴重。周不群酒醒之後自己把自己嚇得半死,因為擔心上頭怪罪,於是,還沒發生什麼事兒呢,就將清輝傳給兒子,跑到歐洲養老去了。周不群想的挺多,先主動自斷一臂,退下來,這樣,公司運營至少正常,公司也還在周家手上。但不管怎樣,說錯話那件事兒最後還真的就揭過去了。
接班後,“老清輝派”與“新清輝派”內鬥厲害,過渡不似泛海平穩。不過周昶對董事會高壓治軍,而且簡直是鬥王之王,鬥神,想鬥走他的最後全都被他鬥走了。兩三次之後,其他人就不敢吭聲了。
連網上都說周昶這人帥,但壞;或者周昶這人壞,但帥,一個意思,側重點不同。
上一輩,經海平就看不上周昶父親,到這一輩,泛海、清輝在互聯網所有領域展開火拼,競爭經常到白熱化,經鴻、周昶便更無交集。各類會議上真碰到了肯定還是會點點頭,甚至打個招呼,更甚至寒暄幾句,但私下裡毫無聯繫,連聯繫方式都沒加過。
經鴻是天之驕子,一直以來無人能比,他也認為自己特別。但現在,突然間,所有人都在說“你們兩個一模一樣”,經鴻其實挺煩的。
“行,沒別的了。”會議最後,經鴻拿過桌上一個暗紅色的資料夾,明顯要做其他事情了,“就一件事,鯤鵬、華微合併之後CEO這個實權位置不能讓。”
趙汗青又說:“我知道。”
“辛苦你們了。”經鴻還年輕,平時對下屬們會儘量和顏悅色,“我知道這不容易,不過,我等著你們的好消息。”
…………
一直工作到七點多,經鴻秘書通知司機說經鴻辦公已經結束了,叫對方等著經鴻下樓。在泛海,以前的經海平和現在的經鴻有著一部專用電梯,下去就是停車位,其他人禁止佔用。每天晚上司機都在電梯出口等著他們。泛海另外幾個高管也同樣有專用電梯,只不過是共用一部。
走出辦公室,乘著電梯到停車場,司機已經候在車旁。見到經鴻,司機叫了一聲“經總”,而後輕輕拉開後座的車門,經鴻抬腿邁進車裡。
扣上安全帶,經鴻對司機說:“今天晚上去老經總那兒。”
“經總”或“小經總”是他自己,“老經總”自然是指經海平了。經鴻平時會回泛海邊上他四年前買的大平層,不過,偶爾有點空閒的時候,比如今天,他會看看他的爸媽。
老經總夫妻兩個住在某個高檔別墅區,司機應了一聲兒,車子平滑地駛出去。
經鴻繼續處理工作。他一邊看手裡資料,一邊又想到了鯤鵬、華微的合併。
他雖然對趙汗青說“我等著你們的好消息”,但事實上,經鴻已經做好了談判破裂的準備。
這無關趙汗青的工作態度。經鴻並不親自過問泛海所有投資專案,所以,他但凡是過問了,不論表面上多漫不經心,都說明這個項目是重要的,趙汗青不會不懂。
這同樣無關趙汗青的工作能力。泛海集團的投資部是公司的精英部門,由當年高盛大中華區主-席跳槽過來建立,員工不多,卻個個有光環加身,北大清華和BB投行一路過來的,進了泛海的投資部,等於走到金融行業鄙視鏈的最頂端。投資部的幾個高層都當過頂尖投行的高管,趙汗青也不例外。因在各領域根基深厚,又有極強的工作能力,這幾年來中國接近一半的獨角獸③身後都有泛海的影子。泛海的投資大會就是最好的投資大會,創業公司都想參與,有人甚至說,泛海抓個鬮,投個公司,第二天那家公司保准漲停。
問題是,CEO的位置他不讓,那個周昶也絕不會讓。而清輝的投資部,也同樣是業內最好的。
這一年來,經過幾次交手,經鴻已經非常瞭解周昶的個人風格了。
的確是跟自己一樣。
今年以來,兩家公司投資風格都越來越唯我獨尊。有錢任性,風格非常激進,對想要的勢在必得,出手大方到了驚人,肯給高估值,打款也快。這一年,只要泛海、清輝兩家看中了同個東西,那就一定是風雨大作。
每一次,業內都說“天啊!經鴻、周昶又看上了同一件新玩具!”
經鴻瞭解周昶,他們兩個確實相像,即便他們其實毫無私交。經鴻得益於這種瞭解,卻又厭惡這種莫名其妙的瞭解。
正想著,經鴻就發現通往別墅區的道路正在進行管道維修。
這路本來由南向北和由北向南各有一車道,現在封了其中一邊,大家只能自己協調了。
經鴻司機看見遠處駛過來了一輛汽車,但對方離得還遠,自己離封路區域更近,便沒停。
誰知對面那輛邁巴赫的司機明顯囂張慣了,竟然直接轟了一腳油門,想率先進入正常車道,逼停經鴻的車,搶著這道過去!
經鴻一貫比較低調,今天的車只是一輛特斯拉,比邁巴赫62S差得遠了。作為科技公司的CEO,經鴻絕對不會選擇對面這種12缸的。超大排量,污染地球。
可能正因為經鴻的車過於低調,對方司機才仗勢欺人。
但明顯,經鴻司機也不願意吃這個虧受這個氣,這樣一來,兩部車就面對面地僵持在了現在唯一能過車的一條車道上。
經鴻司機搖下車窗,罵道:“開得什麼玩意兒?!你離那麼遠,你還搶著這道進來?!”
對面那車長六米多,上著黃牌,司機則像個流氓:“你逆行了你知道嗎?!我順行!長沒長眼睛啊你?”
“你們回去。”不想與流氓理論了,經鴻司機揮了揮手,“現在我們離出口遠,你們離出口近。”
“退個屁!”
對方司機剛罵了一句,經鴻司機就發現,邁馬赫裡後座的人似乎說了一句什麼,那個司機登時變得像小貓一樣,不吭聲了,發動引擎,緩緩緩緩地退了出去。
邁巴赫閃到一邊——路障後的另一條車道上。
“切!還不是退回去了!”經鴻司機也踩動油門。
經過那輛邁巴赫時,因為一點好奇,經鴻略略扭過脖子,向邁巴赫後座的人望了一眼。
正好對方也望過來。
兩人都坐在內側,車窗也都沒貼東西。隔著兩道車窗,經鴻一對上對方的眼睛,就愣了一下。
那人並非現在那些偶像明星的長相,而是仿佛當慣上位者的。光潔的額、高挺的鼻、薄薄的唇,棱角分明的下頜骨。最漂亮的是一雙眼,黑漆漆的,好像能洞察一切。只是若細細看去,便會覺得這多情的桃花眼眼底深處盡是涼薄。
周昶。
經鴻想,竟然對上了周昶。
兩人隔著兩道車窗默默地對望著,好像在想什麼,又好像什麼都沒想,兩雙眼都透露不出當事人的任何想法。車身擦過,一個向南一個向北,很快,周昶就消失在了經鴻的視野當中。
過去之後經鴻才想起來,周昶家的老爺子,和自己的老爺子,別墅買在了同一個區。看來自己是過去,周昶是出來。
因為特別看不上周昶父親周不群,每一回在社區裡見到對方,經海平回來之後都會說聲“晦氣”。
不知等會兒,跟老爺子說完剛才兩車對峙的事兒後,老爺子是不是又要說“晦氣”。
作者有話要說:
周昶(chang,三聲),叫他永日也可以(不是)。
[注]:
①Bulge Bracket(BB)投行:Bulge是“凸出”的意思,BB投行指那些頂級的跨國投行,也就是高盛Goldman Sachs、摩根士丹利Morgan Stanley、摩根大通JP Morgan Chase、瑞士銀行UBS、德意志銀行Deutsche Bank、巴克萊資本Baclays Capital、美銀美林Bank of America Merrill Lynch、瑞士信貸Credit Suisse、花旗Citigroup這9家。據說叫“Bulge Bracket”是因為這些牽頭行的名字會被列在甲方上市公告等等檔封面的最上面,LOGO還特別大。
②VC(Venture capital):風險投資。
③獨角獸(Unicorn):成立不到10年,估值超過10億美元,又還未上市的科技創業公司。前些年中國最大的獨角獸自然就是位元組跳動。
另外,中國的互聯網銀行在央行放開利率管制後,其實搞了“行業同盟”,設了自律機制,沒搞利率競爭,一般就是上浮40%-50%,但部分國家利率方面拼得很凶。這裡並沒嚴格按照現實哈。
第2章 周昶
不多時,車便到了經海平的別墅門前。經鴻放好自己剛剛審閱過的兩份文件,司機則打開了車門。
經鴻抬腿下來,對司機說:“你先回吧。”
司機問:“那這個車,您留下?”
“不用,”經鴻說,“你開回去吧。明兒早上還是去竹香清韻接我。”這意思是他今晚上會自己回平時的家,也就是位於“竹香清韻”社區的那套300多平米的大平層,不過,為了司機方便一點,他就不開這部車了。
“好。”司機已經恢復了他平時的禮貌樣子,仿佛剛才的發飆只是經鴻的錯覺,“那經總您慢走。”
…………
走進家門,經鴻父親經海平和母親蔣梅迎了出來。
經海平已年過60,頭髮半白,精神很好,臉頰瘦削長相儒雅,戴著一副金邊眼鏡。經海平“儒商”稱號的由來就是因為他身材偏瘦、五官溫和,氣質斯斯文文,行動不急不緩,且是“四巨頭”創始人中唯一一個清北畢業的。
清華大學畢業之後就職于中國科學院的下屬研究所,1997年辭職創業。
而經鴻的媽媽蔣梅與一般人設想中的完全不同,並非一位美麗溫柔的主婦,而是“泛海”的早期員工。經海平是0號員工,而蔣梅是3號,也就是說,除經海平之外,蔣梅是第三個加入“泛海”的。要知道,在90年代,一個女性選擇跳出安安穩穩的體制內並加入一家剛成立的才三個人的小公司,是不容易的。但當時蔣梅一是想幫經海平,二也是看到了“互聯網”在中國的巨大潛力,而彼時,距離郵電部設立通過美國Sprint公司接入美國的64K專線並開始向中國社會提供“互聯網”接入服務僅僅一年多。後來,泛海推出個人主頁和電子郵件,從此使用者狂增猛漲,社會上還親切地稱“電子郵件”為“伊妹兒”。直到退休前,蔣梅都是泛海集團的COO(首席運營官),而這回退休,同樣,有想幫經海平的因素。經鴻還很小的時候,泛海那些老人就說:“你媽一直是女強人,在上個公司時,生你當天還在辦公室工作呢!”
走進客廳,經鴻發現廚師已經將晚餐都佈置好了。經海平很注重養生,有一個廚師團隊,還有一個制定菜譜的營養師。
“換件衣服,吃飯吧?”蔣梅問。
“嗯,馬上就來。”經鴻一邊上樓,一邊解扣子。他今天穿了一件深藍色的襯衫,泛海是做互聯網的,CEO也不需要從早到晚西裝革履,business casual就好。
再回餐廳,經海平和蔣梅已經落座了。
經海平問了問泛海近期的一些情況,經鴻一一回答了。事實上,從CEO的位子退下來後,作為泛海的董事會主席,經海平也會經常問問泛海集團的近況,一開始經鴻需要請教父親的地方還有非常多,然而漸漸地,他自己就能將一切都處理得遊刃有餘,“近況”之類的在飯桌上當新鮮事講講就好,經海平也基本上不會再給什麼意見了。
說完公司的事兒,經鴻將剛才門口的對峙當作八卦來閒聊。
果然,經海平厭惡地道:“周昶,跟他父親一個樣兒。那個車是周不群的,周不群退下來後他兒子坐起來了。”
經鴻:“……嗯。”不過一輛車而已,也沒什麼。
事實上,經鴻倒沒見周昶本人幹過什麼突破下限的事。
經海平又道:“你剛才說,因為鯤鵬、華微的合同,你們倆又打起來了,哎……”說到這,經海平深深歎了一口氣,“喝醉酒的事兒之後,剛接班時,周昶那小子低調了一陣子,我當時還以為他是個草包呢,可最近是越來越凶了。”
“這個我倒能理解。”經鴻吃了一口醬鴨,“事兒過去一年半了,也沒見著什麼後續。如果現在不凶,將市場都讓給我們,清輝未來肯定完蛋。他不可能為了一個微弱風險放棄競爭。這半年來他確實是搞得我們很難受。”
蔣梅聽了,笑道:“你還挺惺惺相惜。”
經鴻無語,問:“什麼跟什麼?”
經海平咂了一小口葡萄酒,突然道:“看見葡萄酒,我又想起周不群早期創業的一件事兒來。”
經鴻立即配合地問:“是什麼?”
“我講過嗎?”經海平也不大確定,“應該是99年吧?還是哪年啊,清輝辦公司年會,將市領導都請過去了。”
經鴻說:“沒講過。您繼續。”經海平講過很多周不群的“垃圾事兒”,但這個,還真沒講過。經鴻記性好,他很確定。
“好,那我繼續講。”經海平又喝了一口,“然後呢,當天的壓軸曲目,是周不群自己表演!他就這樣,像這樣啊,擎著一杯葡萄酒,在舞臺上一邊兒唱一邊兒走。”經海平繪聲繪色,十分入戲。
經鴻問:“然後呢?”
“然後啊,唱著唱著,周不群就走下來了。”經海平接著講,“他拿著酒杯,一邊兒唱,一邊兒走到領導面前……等唱到了最後一句時,周不群單膝跪下,舉著酒杯,獻給了領導……!你猜猜,他當天晚上唱的歌兒是什麼?”
“我猜不出來。”經鴻直接放棄了,“90年代的歌兒,我不熟。”
“很有名的歌兒。”經海平說著,用手指頭在桌子上一下一下地敲,一字一字地回答,“《三、杯、美、酒、敬、親、人》!!!”
經海平說完,還頗為時髦地用上了個網路用語,“我服啦!”
聽完,經鴻竟然“噗嗤”一聲笑出來了。
他說:“我雖然不會這樣做,但我覺得還挺好笑的。”
經海平搖了搖頭,道:“虧周不群是大學生,幹得出來這種事。”
不過,從泛海的老人口中,經海平早知道他的這個兒子下限比自己低得多,手段也比自己毒得多。但他沒辦法干預什麼,因為今天的商場也比他那時候殘酷得多。他那時候,90年代,遍地都是澄澄黃金,基本只有要好的想法、好的產品,就一定能做起來。他心裡很清楚,兒子只要大的方向不偏出去,就可以了。
單說“三杯美酒敬親人”這件事兒,經鴻真的覺得好笑。阿諛奉承、溜鬚拍馬而已,在周不群幹過的事裡根本就排不上號兒。不過,經鴻也理解父親的厭惡。父親是60年代出生的清華大學畢業生,有理想有追求,一直都被稱作“儒商”,不喜歡沒尊嚴的投機商人也正常。當然了,他父親對周不群的厭惡主要還是因為別的,比如抄襲創業公司的產品創意,比如試圖將批評自己的記者送進監獄,等等等等,因為弄過一個“廣告聯盟”周不群還有一個“流氓廣告之父”的名號。經海平畢竟是個商人,還不至於單單因為“卑躬屈膝”就對一個人產生惡感,他沒那麼單純。
想了想,經鴻又問:“那最後呢?領導喝了嗎?”
經海平悻悻地道:“喝了。一飲而盡。那個年代跟現在不一樣。對某些人這招好使。”
經鴻又“噗嗤”一聲。不是這個故事的結尾好笑,是父親的樣子好笑。
“周不群,最初就像哈巴狗。”經海平不愧是清華學霸,都扯這麼遠了最後還帶扣回主題的,他一揮手,道,“後來生意做得大了,就覺得自己出息了,厲害了,各種排場講究起來了,邁巴赫都開起來了。前簇後擁,牛轟轟的,仿佛別人都不記得他哈巴狗的樣子了。”
厲害,經鴻在心裡吐槽:又回到了邁巴赫。
這個時候,餐桌上的蔣梅突然說:“最近那個周昶好像對‘越關’提出收購了?”
經鴻點頭:“對。”
經鴻和經海平其實都很喜歡這種感覺——就是母親/妻子可以參與工作話題的感覺。在一般的企業家家裡,女主人的話題仿佛只可以是生活起居。
“奇怪,”蔣梅又問,“‘越關’的老闆,不是總罵周昶嗎?周昶怎麼還要收購它?”
“對。”經鴻回答,“越關老闆之前剛說周昶就是智障兒童。”
越關是中國最早做社交網路的,而清輝呢,起家於搜尋引擎,之前一度都要掉出“互聯網四巨頭”了,可前幾年清輝憑著Web Services雲計算和基於視頻的社交網路又重新回到了頭部行列,甚至超越另外兩家,與泛海分庭抗禮。清輝現在最大的增長點一個是雲計算,另一個就是基於視頻的社交網路,因此越關老闆總在罵周昶,畢竟利益上有直接衝突。
結果誰也沒有想到,上個月,周昶竟然突然提出全資收購“越關”公司,還發了一份有條件的收購要約①,且價格對股東們非常非常有誘惑力。因為越關是在美國註冊又在美國上市的,一開始,越關老闆心急火燎到處張羅反收購,叫股東們千萬不要將股票賣給周昶,但有天晚上,這個老闆突然之間福至心靈,覺得:“不對啊,等等,周昶願意出這麼多錢,那我幹嘛不賣?別說其他股東想賣了,我自己也很想賣啊!”於是越關的董事會突然間就改了主意,接受了清輝的報價。
蔣梅納悶地問:“總被罵,周昶還花高價收購越關?親自給那老闆送上一座金山銀山?”被罵了就收購對方那是小說裡的東西,事實上這一點兒都不霸氣,被收購的那個人能數錢數到手抽筋。
“不知道。”說到這裡經鴻正好吃完,他慢條斯理地用餐巾紙擦擦嘴巴,又慢條斯理地道,“不過,我不覺得周昶真的會這樣做。”
“那……?”
經鴻將餐巾紙撂在一旁,語速還是慢悠悠的:“依我看,周昶指定在打壞主意。”
蔣梅竟然“噗嗤”笑了。
可經鴻確實覺得:周昶肯定在幹壞事兒。
越關慘了。
…………
吃完晚飯,經鴻陪著經海平看了會兒養生節目,蔣梅又走出來,對經鴻說:“兒子啊,你最喜歡甜的東西,聽說你要回來,你付姨又做了幾個小蛋糕。”
“嗯?”經鴻望向家裡阿姨,“謝謝付姨。”
付姨年紀已經不小,為經海平這一家子已經工作23年了,看著經鴻長成這樣的。當時經海平和蔣梅工作太忙到家太晚,經鴻整個中學階段其實都是付姨照顧的。發達之後,經海平也並沒有學其他富豪弄個什麼管家團隊,他當不習慣大資本家。經海平就只是在幾年前,付姨年紀大了、他自己也開始養生了以後,又聘了一個營養師、一個廚師團隊,還有一個深度清潔團隊,每天到點兒來、到點兒走,付姨只做做額外工作。
經海平曾不屑地說周不群家非常扯淡,餐巾疊成天鵝形狀,筷子擺成什麼形狀,英式管家端盤子時拇指不能碰到盤子,而是必須四指托著盤底,盤子一點都不能搖晃,周不群還顯擺地說管家是用乒乓球練的——盤中盛著乒乓球,管家端著盤子走,乒乓球不能滾動。還有什麼,酒杯要用水蒸汽熏,以保證擦拭之後玻璃不留一絲水漬……經海平曰:受不了。經鴻的理解是,這“受不了”類似於“最煩裝逼的人”。
經鴻喜歡甜食,以前不喜歡,最近幾年作為人類的本能開啟,喜歡上了,不過他的味蕾是中式的——太甜也不行。作為32歲的CEO這個喜好顯得幼稚,但幸好,他還有家,有家人,還有像家人一樣的人。
“小蛋糕”其實是泡芙,不過蔣梅每次都說“小蛋糕”。
薄紙掀開,大託盤裡是六個泡芙,付姨說:“做了兩個海鹽芝士的,兩個提拉米蘇的,兩個奶油草莓的。你看看?”
經鴻又道:“謝謝付姨。”拿了一個他最喜歡的海鹽芝士味道的。雖然早不做晚飯了,但偶爾,付姨還會張羅著給經鴻做上一點經鴻喜歡的東西。她總說,經鴻肯定還是最喜歡她做出來的。
經鴻拿著泡芙,探著脖子,咬了一口。酥脆的泡芙外皮、鹹鹹的芝士餡兒立即刺激他的味蕾。
不錯。
“經鴻!”這時蔣梅突然風風火火地拎著個桶走過來,“用這個桶接著渣子!別吃得到處都是!”
經鴻:“?????”
蔣梅一把將那個桶塞進經鴻的膝蓋中間:“拿著!蛋糕渣子不好收拾,別弄得沙發上面下面到處都是,你付姨都六十多了!”經海平和蔣梅都是六十年代窮苦出來的,還是老一輩的知識份子,沒那麼大富人架子,甚至說,他們平時吃的、用的,跟其他人也差不多。
“蔣總啊,”經鴻乖乖攬過那個桶,調侃自己已經退休的媽媽,“我都32了。別人肯定不知道,泛海的CEO在自己家吃點東西也得用一個桶接著。”
蔣梅笑了:“吃小蛋糕掉一地渣比吃小蛋糕抱著桶丟人多了。”
經鴻想了想:“不至於吧?我怎麼覺著——”
“至於。”蔣梅這個時候居然表現出了女強人的不服輸,直接打斷了經鴻,“這麼說吧,你更想被你的對頭,周昶,看見吃小蛋糕掉一地渣,還是更想被看見吃小蛋糕抱著桶?你更能接受哪個?”
經鴻簡直驚呆了。
這是什麼破類比。
他用差一兒就下三白、被所有人說殺氣重的一雙眼望向自己的媽媽,無奈問:“我都不選,行不行?”
作者有話要說:
而事實是這兩種情況全都會被對方看到,點蠟。
不愧是泛海集團前COO,辯論能力非常強。
[注]:
①收購要約(Tender Offer):收購人向上市公司全體股東發出一份公開要約,收購全體股東所持有的該公司的全部或部分股份。可以規定要收購的股份比例(中國是最低5%),也可以不規定,多多益善。一般來說,目標公司的董事會會評估每一份收購要約,給出“推薦”或“不推薦”的建議,不通過目標公司的董事會直接向股東們發要約的就屬於惡意收購了,比較少,在中國尤其少。
第3章 鯤鵬、華微合併案(一
接下來的一段時間,鯤鵬、華微的合併陷入僵局。鯤鵬的投資者泛海,以及華微的投資者清輝,都不願意在“哪邊來當CEO”的關鍵問題上讓步。
趙汗青跑了幾趟上海——鯤鵬在北京,華微在深圳,雙方為表誠意,一致同意將談判的地點設在協力廠商。並且為了保密,他們沒用任何機構的會議室,也沒用任何酒店的,而是租了一套小民宅。
某天的例行會議上,經鴻再次向趙汗青問起“合併”的進度。
“很難談。”趙汗青實話實說,“談判已經陷入僵局了。”
想了想,趙汗青拋出一個新的思路:“要不然,聯席CEO?合併後,原鯤鵬的CEO和原華微的CEO同級別,都是CEO,一人負責幾塊業務,西風不壓東風,東風也不壓西風。”
經鴻卻立即否了:“不。我不看好這個形式。”
“或者……”趙汗青沉吟著,“我們可以先提出來‘聯席CEO’這個方案,等到清輝接受了,再說,雖是聯席CEO,但CFO等核心高管向鯤鵬CEO做彙報。這樣,名頭上是‘聯席CEO’,但鯤鵬的CEO把握著比較實際的權力,以後也好讓渡過來。”
“不用提了。”經鴻靠在椅背上,“周昶不會同意的。”
談判策略分兩種,一種叫“水刑”,就是不斷重複同個觀點,最後對方會被淹沒掉,會沉入水底。而另一種是讓對方一點一點妥協——每次交易貌似要成的時候就提出來新的要求,對方每次讓步不大,但積少成多。
“你的主意需要對方妥協數次。”經鴻想到那個周昶禿鷲一般的眼神,連試都不想試,“周昶?不可能的。”
趙汗青揣度著:“那——”
“不能合併就不能合併吧。”經鴻說:“公司賬上倒也不缺錢。”
趙汗青點頭:“行。現階段也只能如此了。”
“等等。”臨了,經鴻突然問趙汗青,“你之前說,華微現在的CEO,似乎,並不完全信任清輝?”
“對。有點兒這個感覺。”趙汗青說,“不過也不僵,本身性格的原因吧。那CEO是個女的,不過能看出來,性格方面非常強勢。”
經鴻垂著眸子,右手手指在班臺上敲了敲,又抬起眼睛,鎖著對方,道:“這樣,我們再試一試。你先通知高盛的沈總,就說泛海、清輝在新公司的CEO這個關鍵的問題上無法達成什麼共識,泛海不想浪費時間了。如果無法解決CEO的問題,泛海不會繼續參加接下來的合併談判了。”
知道經鴻還沒說完,趙汗青靜靜聽著。
“然後,”經鴻又道,“叫鯤鵬立即準備下一輪的融資BP(商業計畫書),並且告訴來詢價的所有VC(風險投資),鯤鵬的下一輪依然還是泛海領投,其他公司只能跟投。與此同時——”經鴻頓了頓,“找幾個VC/PE,問問華微的融資計畫,同時提醒提醒華微的CEO:華微的下輪融資,如果還是清輝領投的話,她會失去對公司的控制權的。當然,我相信她也知道這一點,不過還是提醒一下。”
趙汗青回憶了一下:“確實是這樣。兩輪領投過後,清輝已經拿走了‘華微’股份的40%。目前華微的股權結構是,創始人也就是CEO本人,占55%,清輝占40%,另一家VC占5%——”
“對,”經鴻替趙汗青說完,“那麼,如果下輪融資還是清輝領投,清輝集團的股份數就會超過創始人,從而成為華微的第一大股東,原創始人失去對公司的控制權。”
經鴻的帳算得很快。清輝集團每輪投資都會拿走一些股份,現在兩輪過後一共拿了40%。假設下輪,華微依然拿出25%的公司股份來做融資,同時領投的清輝拿走其中20%,那下一輪後清輝集團的股份數就會達到50%,而創始人的股份則會被稀釋到41.25%。清輝超過創始人。
具體數字不一定,但總歸是差不多的。
趙汗青已經懂了,不過還是要確認確認經鴻的意思,他點點頭:“對。算一算。這次合併失敗後,鯤鵬、華微賬上資金應該都沒多少錢了,需要著手下輪融資。那我們……可以利用‘華微現在的CEO並不完全信任清輝’這點,叫華微拒絕清輝再次領投。”
對華微的創始人來說,清輝的股份數量超過自己,是危險的。
“對。”知道趙汗青已經懂了,經鴻卻還是想把話說得具體一些,他不想出任何紕漏,“這樣的話,周昶會發現,一邊,我們泛海將繼續領投鯤鵬,並且增加股份占比,而另一邊,因為CEO的不信任,他們清輝卻無法再領投華微了。這樣,一輪又一輪下去,清輝集團的股份數只能不斷被稀釋。再之後,華微的錢越花越多,可現在這個年景下,除了有母公司支撐著的泛海、清輝,對於這個盈利時間尚不明朗、開銷卻是非常驚人的東西,肯投錢的VC/PE也沒多少,華微總有融資再也融不下去的那一天,那時候清輝再想合併,就沒現在這種條件了。現在除了CEO這個位置的人選,別的都好談,可將來麼,呵。”
泛海、清輝是戰略投資,走長線,而VC/PE們是財務投資,為了短期收益,不一樣。
現在,泛海有40%的鯤鵬股份,清輝則有40%的華微股份,鯤鵬華微兩家公司的估值又差不多,因此,在鯤鵬、華微的合併案上,泛海、清輝的話語權實際上是幾乎一樣的。可下輪融資過後,泛海在鯤鵬的股份數上升,而清輝在華微的股份數下降,雙方在談判桌上就不會是同一位置了。
其實人都不足為懼,事實上,這次的合併主要是泛海、清輝的廝殺,與過去的每次一樣。
“所以,”趙汗青補充道,“所以,周昶應該會想趁鯤鵬、華微還沒完成下輪融資時,促成合併。”
經鴻頷首。
“可是,”趙汗青問,“下輪融資,鯤鵬……真的會讓我們泛海繼續領投?真的會讓我們泛海搖身成為第一大股東?”
經鴻眼皮一掀:“再說吧。”
趙汗青明白了。
就是說,鯤鵬這邊,也未必會讓泛海入主……
“先誆誆周昶試試。”經鴻道,“鯤鵬的CEO配合配合,先放出一個‘下輪還是泛海領投’的假消息,問題不大。他可以說,股權分散是大問題,而泛海一直是好夥伴,拉了保險、辦了牌照,他們權衡利弊之後選擇相信泛海集團。裝得略微憨一點兒,他反正是技術宅。周昶即使有懷疑,也不能確定,我是認為他不會賭。”
趙汗青點頭:“懂了。我們拭目,周昶會不會因為被華微拒絕下一輪的領投,而於近期重啟談判,將CEO讓給我們,在融資前促成合併,從而爭取其他條件。”
經鴻喉間輕笑一聲:“對。”
…………
於是,合併交易被擱置了。
合併談判宣告破裂,鯤鵬、華微繼續競爭,不斷砸錢。
再接著,一段時間後,鯤鵬率先放出了下輪融資的風聲,幾家大的VC/PE先後諮詢,不久整個業界就都知道了:下輪還是泛海領投。
鯤鵬的CEO反復強調,他相信泛海,相信經總以及趙總,還說,經總趙總尊重鯤鵬,從來不曾干預運作,始終將鯤鵬的創始團隊當作公司最大資產,鯤鵬成立四年以來雙方一直共進退,有極好的合作關係,因此,比起股權分散至不認識的各機構處,被不知道是何方神聖的投資公司握在手裡,他更願意泛海掌舵。他向各個機構算了一筆賬:倘若拒絕泛海領投,那兩輪後,投資公司的股權就會與自己加上泛海基本持平,他們若是聯合起來,局勢更加不可控,而眾所周知,“機構”注重短期效益,而泛海看中長期發展。
幾乎與此同時,華微那邊也傳出消息,華微也要融一輪資,並且已經拒絕掉了清輝集團繼續領投的意願,正在尋找新的VC/PE,目前,與兩三家“國字頭”PE相談甚歡。
顯然華微的CEO並不願意清輝接管她的公司。
《公司法》規定,上市公司必須同股同權,華微將來若想上市,控制問題就會爆發。
一切都在按照劇本走。
經鴻等著周昶上門。
經鴻自己代入一下,還是覺得,周昶即使懷疑一切只是一個局,應該也不會賭。他與周昶這類人喜歡賭,但更喜歡掌控一切,如果不是走投無路他們不會選擇“賭”。
只是一個CEO的位置而已……在經鴻看來,現在的清輝,被拒絕了繼續領投的清輝,除了讓出CEO、促成合併,沒什麼好的法子了。否則,等待清輝的,只能是股份數目一再被稀釋。
可周昶竟然很沉得住氣。
鯤鵬、華微C輪融資已經取得業界關注,周昶依然毫無動作。
經鴻都有點奇怪了。
…………
在合併案陷入僵局的時候,清輝集團另一件事倒先奪取了大眾目光。
周昶,向SEC(美國證券交易委員會)和“越關”公司致函,終止了收購協議。
輿論一片譁然,可經鴻竟然毫不意外。
幾個月前,越關老闆再一次罵周昶就是智障兒童,可周昶呢,明明被罵智障兒童,卻一反常態,竟然提出全資收購“越關”公司,報價還相當有誘惑力,等於要給越關老闆送上一座金山銀山。當時經鴻就覺得周昶想幹壞事兒。
周昶終止了收購協議,玩兒了越關公司,越關老闆氣得跳腳,當晚就在自家的社交網路連續發了12條長文,罵周昶。
而周昶呢,則輕飄飄回了一句:【清輝在盡調①過程中發現了運營上的重大問題,終止收購合情合理。】
當時清輝的收購要約是有條件的收購要約,受限於進一步盡職調查的結果。
一句話,“清輝在盡調過程中發現了運營上的重大問題”,讓越關公司在紐交所的股價連跌了兩天,跌去19%。
而到了第三天,因為清輝對越關的盡職調查查出了問題、發現了狀況,SEC宣佈調查越關公司,越關股價再一次一瀉千里。五天之內一共跌了38.44%。
經鴻大概明白了。
周昶就是想整整越關。
說要收購,實際上呢,通過盡調摸了一遍越關公司的狀況,還將問題昭告天下。經鴻懷疑周昶其實早就知道一些什麼,“盡調”只是一個藉口。
這並非是不現實的。越關的人嘴巴未必真那麼嚴。
SEC的公告上說,將對越關“資料合規”進行一系列的審查。經鴻推測了一下下,覺得,對於越關,使用者資料的獲取方式大概並不符合中國法規,而這些資料又與收入等直接掛鉤直接關聯,越關可能也沒盡到CIIO合規義務②。
其實還好,經鴻想,假如是被發現了虛假的廣告合同之類的,越關可能就要被退市了。有些公司喜歡這樣——顯得好像眾多公司在自己這投放了廣告,但其實都是虛假的。
在經鴻家的餐桌上,自然,經海平又提到周昶。
“玩兒人家哪!”經海平極不贊同周昶的這個做法,“玩兒人家好幾個月,結果人家沒賣成公司,股價還跌了近40%!”
經鴻正好來做客的堂妹,也就是經鴻叔叔的女兒,睜大了一雙眼睛,問:“這就是有理有據的‘天涼王破’嗎?”
蔣梅問:“什麼叫‘天涼王破’?”
堂妹立即解釋:“書裡形容霸道總裁的。晉江有本著名的書,開篇第一句話就是‘天涼了,讓王氏集團破產吧’,後來大家就用‘天涼王破’來形容書裡的霸道總裁!”頓了幾秒堂妹仿佛發現了新大陸似的,又道:“天啊,越關的CEO也姓王!”
經鴻笑了一聲兒:“越關破產?那不至於。”
可確實狼狽到家了。
不過經鴻不禁十分想對越關的CEO說:就憑你那兩把刷子,惹周昶幹什麼呢?天天罵周昶,牛皮糖般黏在鞋底,他不整整你才奇怪了。
誰讓周昶不痛快了,周昶肯定會讓那個人十倍地不痛快。
桌子對面堂妹又道:“現在越關自己的社交網路都在討論這個事情,越關老闆氣死了。剛剛周昶一個採訪還登上了熱搜第一。”
“哦?”經鴻不看那些東西,他漫不經心地應和著,“什麼採訪?”
堂妹掏出她的手機,解開鎖屏又看了看,噗嗤一笑,說:“就這個,我想起來了。記者問,如何看待越關公司市值蒸發將近40%?周昶說,‘全世界被歧視的7000多萬智障兒童,以及全中國被歧視的500多萬智障兒童,都會很開心。’”
經鴻:“………………”
他想:這什麼人啊。
作者有話要說:
前半部分應該比較好懂?經鴻放出假消息,說泛海可以繼續投資“鯤鵬”,繼續拿鯤鵬的股權,但清輝卻不能繼續投資華微了,因為華微老闆不同意。這樣,以後再談合併的話,泛海、清輝在合併後的新公司占股數目就不一樣了,話語權就也不一樣了。所以經鴻認為,周昶會想儘快合併。
[注]:
①盡調(Due Diligence,DD):盡職調查,投資者與標的企業達成初步合作意向後,對標的企業進行的關於財務、經營等等東西的一系列調查。
②CIIO:指關鍵資訊基礎設施運營者。CIIO有一系列合規義務。
另外,本文開篇背景為2017年哈。2019年後,上海、深圳的科創板嘗試允許科創企業同股不同權了,但主機板依然要求企業同股同權(每一股有且只有一表決權)。
天涼王破,這個需要解釋嗎……2005年發在晉江論壇“閒情”的一篇耽美小說,第一句話就是“天涼了,讓王氏集團破產吧”,後來這句話就爆紅了,用來形容霸道總裁。現在讀者可能不知,十幾年前,晉江論壇其實也是看文的一個地方,當時說到文發在哪裡,是分“綠晉江”“粉晉江”的。現在論壇沒什麼文了,這句話倒流傳了下來……
第4章 鯤鵬、華微合併案(二
之後,鯤鵬、華微融資進度繼續緩緩地向前走。
經鴻聽說,為顯示華微的大股東依然看好公司發展,清輝那邊下輪融資還是打算跟投一下,意思意思,這個也是行業規則了。看起來,周昶竟然真的接受“無法領投,只能跟投”的狀況了,可經鴻實在無法理解。
某天,經鴻正在處理雲計算的一些事情時,“網路金融事業群”的副總突然找到經鴻,說:“經總,這邊發現一個事兒,您要不要也看看?”
“嗯?”經鴻挑出一個音來,“什麼事兒?”
“是這樣,”對方道,“我們部門的某個組剛面試了個‘華微’的前員工。然後啊,那個組的hiring manager(招聘經理)發現吧,這個人在華微時期做的專案、幹的活兒,跟咱們一個重點專案重合了。”
“哦?”經鴻開著免提,一邊掃過雲計算某件事兒的檔,一邊聽著,問,“哪個專案?”雖一心兩用,可實際上經鴻對兩邊兒都非常認真。
“AI貸款那個。”對方道,“網路金融事業群的重點專案。那個組的hiring manager挺機靈的,發現‘華微’也在做後,就report給了他那個產品的負責人,他的老闆又告訴了‘AI貸款’的負責人,後者認為有必要通知我。”“網路金融事業群”的副總是個矽谷回來的,說話喜歡中英文夾雜。
“……”經鴻目光停了一下。
AI貸款,的確是現在泛海集團網路金融事業群的重點專案。它結合了很多技術,比如ASR自動語音辨識和NLP智慧語義理解,能大大方便申請流程,同時大大縮短審批時間,申請者無需填寫大量的文字內容——目前很多小微貸款的申請人是“文盲”,比如一些傳統農民,想養豬的、想養雞的,等等等等,很多小本生意的老闆也是“80年”,不習慣打字。同時經過AI分析,等待時間也由傳統的幾個星期降低到了幾分鐘,不耽誤生產經營,泛海當前的目標是“330”,即,申請人花3分鐘申請,泛海花3分鐘審核,全程0人工。
另外,泛海的AI貸款還結合了泛海資料——泛海作為網路巨頭掌握大量使用者資訊,AI通過“數位足跡”自動進行風險評估,涉及到社交資料、支付資料等等東西,能快速勾勒用戶畫像。風險管控更加合理,絕不止抽調央行資料。
另外,這款AI貸款產品還有面審輔助的系統,通過微表情識別技術提示“申請人欺詐”的概率,並且交由專業審核人員進行人工複審,判斷“說謊”的準確率非常高,在90%以上。最後,它還包括更深層的貸後管理,比如,通過GPS和人工智慧,它能分析某位置的土地、氣候等等狀況,從而判斷某個農民種植專案等等的風險,並給予線上指導。
泛海打算先利用AI貸款產品專攻全國小微貸款,同時深度合作中小銀行。因為有著非常先進的客戶服務、身份識別、風險管控和貸後管理技術,經鴻相信這款產品的應用將非常廣泛。
貸款業務,利潤一向非常驚人。
不過……華微,竟然也在做?
“知道具體的麼。”經鴻八風不動,在電話裡問。
“只知道一些,應該很像。”對方回答,“主要功能基本一致。一個是支援語音,一個是動用資料。可能比我們的少了幾個非核心的輔助系統?這點倒是不太清楚。明年好像就要上市。來面試的那小夥子剛剛畢業一年多點,還不太懂保密的事,面試官問上個專案究竟是做什麼的,你又負責什麼,他就說了一點。可能也沒想到真的撞上了。”
這種事兒也挺多的。基本上,所謂“大佬”才會簽署保密協定,其他人不用。不少新人在面試中會透露出專案情況,很多公司甚至為了商業情報假裝招聘。不過話說回來,嘍囉一般也不知道項目全貌,比如這個人,大約只懂自己做的那一點點技術內容,不會懂其他東西,各家公司也不很在意。
“……”經鴻思忖了一下,道,“這樣,再給那個華微的人安排一輪新的面試。AI貸款的負責人也過去,問問專案細節,比如他那部分曾經遇過的難點,聽聽他的回答,判斷判斷這個項目是不是真的存在。”
對方說:“好。”
放下電話,經鴻發了一會兒呆。
…………
新的面試的結果是,“沒發現什麼破綻”“這個項目應該存在”。
網路金融事業群的副總還說,在面試中,到了最後,對方好像察覺什麼了,不再描述項目細節,而且顯得有些慌張。挺真實的一個反應。
不過經鴻還是懷疑。於是,之後幾天,他的助理開始深挖華微那個“AI貸款”的專案的真實性。
結果是毫無破綻。
比如,半年多前,甚至在高盛大中華區總裁將泛海、清輝拉到一起談鯤鵬、華微的合併案之前,華微就已經在招聘AI方面的人才了。而且,從招聘的內容來看,重點的招聘物件就是精通ASR自動語音辨識、NLP智慧語義理解和微表情識別等等東西的人才,與“AI貸款”這個產品的需求高度重合。
再比如,通過華微個別員工領英網上的profile,能看出來他們正在做一個相關的東西——其中有人說,自己正負責“華微”某新產品的微表情識別的部分,還有人說,自己正負責什麼什麼。助理甚至讓某個人冒充獵頭聯繫他們,問了幾個相關問題。
再比如……
總之,毫無破綻。
…………
助理遞交報告這天,經鴻看完所有報告,手指又在大班臺上一下一下輕敲了片刻。
不是已經沒有任何懷疑。
經鴻依然認為,這一切可能只是一個局,一個讓自己將鯤鵬、華微合併之後的新公司的CEO的位子讓給對方的局。一個周昶做的局。
可經鴻不想賭。
鯤鵬,畢竟只是泛海投資的小公司而已。可AI貸款這個產品,涉及到泛海集團本身。
打定主意,經鴻按下一個分機號碼,對投資部總裁、同時也是集團副總裁趙汗青說:“汗青,來一下。”
趙汗青回答:“馬上。”
“行,不急。”
等見到了趙汗青,經鴻的第一句話就是:“告訴高盛的沈總,泛海希望立即重啟鯤鵬、華微的合併,CEO給清輝那邊,不過泛海需要一票否決權。記得先說服一下鯤鵬的CEO。不要讓這個人跳出來唱反調。”
作為鯤鵬的投資方,“說服一下鯤鵬的CEO”這點事兒是很容易的,事實上,“威脅”一條就足夠了。他會儘量地幫一幫他投資的創業公司的CEO,但顯然也不會為了對方犧牲自己,他沒那麼好心腸。
“讓給那邊?”趙汗青有點懵了,“為什麼這麼突然?”
何止突然,他簡直是措手不及。
“沒辦法。”經鴻眼睛還是顯得那樣涼薄,“華微的一個專案,和我們泛海的重點專案撞上了。算一算,上市時間也差不多。”
趙汗青問:“哪個?”
“AI貸款。”經鴻也沒說得太多,“集團現在對這個產品的應用很有信心,你知道的,‘貸款’生意利潤很大。而且因為主攻小微企業,這個產品對泛海的品牌名聲也有幫助。現在項目重合了,我們只能重啟合併。”
趙汗青也歎了口氣:“我明白了。”
他已經懂經鴻的意思了。
AI貸款是泛海集團目前的重點之一,泛海當然不會希望其他公司同時推出一模一樣的產品來。一方面,清輝也有大量資料,它投資的華微產品未必會比泛海的差,到時候,華微肯定還是能對泛海造成一定的衝擊,讓泛海無法迅速確立獨一無二的地位,可“AI貸款”的利潤空間是非常大的。另一方面,泛海是個科技公司,經鴻也認為這款產品很能體現泛海的創意、技術和人文關懷——現在AI如火如荼,而泛海,第一時間就利用AI製作出了高效、可靠的貸款產品,為小微企業保駕護航。可如果,一家小小的創業公司也同一時間做出來了,各方面還都差不多,對泛海“網路金融事業部”在金融領域的領軍地位也有影響。人們會覺得,“好麼,泛海技術也就那樣。”
可是如果,泛海投資的鯤鵬與清輝投資的華微合併了,泛海、清輝就全都是合併後的新公司的大股東了,這樣泛海便可以以大股東的特殊身份,干預新公司的運營決策並直接叫停原華微的“AI貸款”專案。這並不難,對於一家公司而言,不損害大股東的利益是最基本的商業道德,何況經鴻還想要新公司的一票否決權。
趙汗青知道,現在,對經鴻而言,比起泛海自身的重點專案,而且還是網路金融事業部的重點專案,鯤鵬華微合併之後CEO的位子已經不重要了。
“動作快點兒,”經鴻說,“立即把鯤鵬、華微給合併了,然後停掉華微現在那個‘AI貸款’的專案。”
趙汗青點點頭:“好。”
不過,去執行之前,趙汗青還是問了一句:“經總,這會不會是清輝那邊設的局?目的就是讓我們這邊立即重啟鯤鵬和華微的合併?”
“有可能。”經鴻眼睛望向窗外,“但我不想賭。”不管是真的,還是假的,華微那個新的專案都涉及到泛海本身了。
趙汗青沒說話。
“所以,”經鴻將話講完了,“如果真是一個局,他們就贏了。”
作者有話要說:
倆都不是什麼聖人。
這一章應該也比較好懂?
經鴻不想讓華微做出一模一樣的產品來,那如果鯤鵬、華微合併了,他就不只是鯤鵬的股東了,同時還是華微的股東,直接叫停華微那個相似的項目就可以了。
還是磕頭,這個主意在以前的一篇文裡用過……但只有這一處!本文後面大大小小的商戰全是新鮮的!這一段有些用處……
這個案子專業部分基本就到這裡了!後面幾章是互動!有對話!你們可以歇一歇了!orz……我也歇一歇……
上章有讀者問“天涼王破”,哈哈哈哈哈哈哈哈。這個梗起源於2005年發在晉江論壇“閒情”的一篇耽美小說,那篇小說第一句話就是“天涼了,讓王氏集團破產吧”,後來這句話就爆紅了,用來形容霸道總裁。現在讀者可能不知,十幾年前,晉江論壇其實也是看文的一個地方,當時說到文發在哪了,是分“綠晉江”“粉晉江”的。現在論壇沒什麼文了,這句話倒流傳了下來…
第5章 鯤鵬、華微合併案(三
此後,鯤鵬華微合併案的談判進度突然加快了。
清輝、華微那邊要到了CEO的位置,泛海、鯤鵬這邊要到了一票否決權以及其他幾項權益,比如公司名字會叫“鯤鵬華微”,而不是“華微鯤鵬”,再比如,鯤鵬、華微股權比例由50:50變成了鯤鵬方面多一點點,顯得這次合併是以鯤鵬為主,用以安撫鯤鵬員工。反正最後,兩邊員工都會認為自己家比較牛逼。
讓出CEO後的第二次談判中雙方就各帶了律師、財務和審計,開始起草框架協議。
投資部非常專業,之後的合併過程經鴻再也沒過問過——如果需要他的決策,趙汗青會主動彙報的。
隨著談判越來越深入,鯤鵬華微即將合併的消息被透露出去,業內人士都感慨:“鯤鵬、華微鬥了數年,最後結果就是一人多了一個爹!”“可不是!鯤鵬多了清輝爹,華微多了泛海爹。原先只有一個爹,現在每邊都有兩個爹了。”
…………
經鴻再次聽到“清輝”,其實是一件比較小的事情。
某人工智慧方面的大佬剛從美國回了中國,想頤養天年,想終老祖國,落葉歸根。現在,泛海、清輝、“四巨頭”的另外兩家,北大、清華、復旦等等多家企業和多個大學都在試圖讓這位學者成為自己的一員,至少是戰略顧問或者客座教授。
某天,人力資源部門的總經理說,因為清輝總裁周昶的個人關係,目前清輝處於領先位置。她還說,本來洪教授是完完全全不考慮泛海集團的,已經打算簽約清輝了,不過她憑藉著一份真誠,硬是說服了洪教授來泛海集團看一看,比如看看泛海的AI部門、已推出的AI產品、介紹介紹泛海的AI負責人,還有泛海內部一直使用的機器學習系統和泛海目前龐大的機器學習內容庫。洪教授想快點決定,將參觀的時間直接定在了今天下午的三點半。
另外,人力資源部門的總經理還爭取到讓洪教授答應了與經鴻面談一下。
“好。”經鴻翻翻日程表,“下午四點吧,我騰一騰時間。”
他心裡頭笑了一下。人力老總是有智慧的。自己面談之後,對方若是依然不來,那就不是人力資源的問題了,而是他經鴻的問題,這口鍋甩不到她的頭上——經鴻自己都搞不定,她當然也搞不定。但,對方的確已經做到她能做到的一切了,出動最高級別的人也是對洪教授的重視,沒什麼問題。
“我會全面展示泛海的優勢,儘量爭取洪教授一下。”人力資源部門的總經理又道,“不過我個人覺得,洪教授的內心深處已經非常偏向清輝了,基本就是已經定了,今天下午這趟參觀也比較難扭轉戰局。看起來吧,洪教授只是盛情難卻,不好意思直接拒絕我,才答應了來看一看的。但這‘看一看’非常敷衍,直接定在了今天下午,可能就是隨便看看然後拒絕的意思吧。”她一方面分析形勢,一方面也給經鴻臺階。
“不好意思直接拒絕?”經鴻抓住一個資訊,翻檔的手頓了一下,思索了片刻,道:“果然是知識份子,臉皮忒薄了。”
對方愣了愣,沒想到經鴻的重點竟然是“盛情難卻”這個事兒,道:“大概是吧。”
經鴻又問她:“泛海最近是不是在辦那個AI人才的研學營?”
作為頂尖科技企業,泛海集團每年舉辦AI人才的研學營。研學營有好幾個班,有針對創業公司的、有針對高校學生的,有針對個人開發者的……總共有好幾百人。創業公司、高校學生等候選者填寫申請,泛海選擇可以加入“泛海AI人才計畫”的人,而後組織定期培訓。
在培訓中,創業公司可以學習成功的商業模式、科學的管理方法以及最新的研究成果、最熱的應用領域,高校學生也可以接觸很多東西。通過“泛海AI人才計畫”,泛海發現了大量有前景的創業公司以及有能力的高校學生,也通過投資、招聘等方式將其中的一部分納入了泛海的商業版圖。
人力資源部門的總經理答:“對,這一期的研學營下周結束。”這種活動自然需要人力部門的配合,比如管理研學營的師資力量。
“行。”經鴻傾了傾身子,“這樣,你請AG那邊配合一下。今天下午,洪教授來的時候,讓研學營的AI精英們在走廊上夾道歡迎。讓他們說一點兒特別敬仰洪教授、特別期待洪教授的話,‘洪教授~~~能給我們講講課嗎~~~’‘好期待好期待呀~~~’之類的,你自己安排具體話術。賭一賭知識份子臉皮特別薄。”AG,就是指泛海的人工智慧事業群。
人力資源的老總:“……”
“回答呢?”
對方含笑答:“我知道了經總。”
經鴻的管理方式比較西化。與下屬們一對一時他有勝券在握的氣場,可態度隨和,整體氛圍比較輕鬆,下屬們也不太緊張。不過下屬們都非常清楚經鴻的腦子和手段,也非常明白經鴻隨時可以翻臉。
…………
下午三點整,經鴻叫助理調過來了AG部門走廊上的監控錄影,看了看。
只見洪教授一踏進AG部門的大門,走廊兩側站著的黑壓壓的男男女女就一齊鼓起了掌!足足有幾百人!
洪教授明顯嚇了一跳。
人工智慧事業群的群總裁解釋道:“我們在辦AI研學營。這邊兒是創業公司,裡面有‘xx航太’的創始人,還有‘xx生物’‘xx機器人’的創始人……總之,都是現在整個中國最有前途的創業公司。那邊兒是高校精英,喏,他是清華AI專業大三年級的第一名、這個是大二的,還有北大幾個年級的第一名,這裡還有世界機器人大賽的冠軍團隊,還有……我剛才說洪教授可能會來班上看看,結果,哈哈,他們非要一起來迎!他們都知道,洪教授是這個世界AI方面的領軍人物,解決了無數難題。”
“……”洪教授變得拘謹了。
人工智慧事業群的總經理繼續介紹:“泛海集團的研學營是全中國唯一一個。我們泛海知道自己有重要的社會責任。”
“柳總!”一個年輕的男人問,“洪教授會給咱們上點兒課嗎?會給我們一點指導嗎?”遇到困難,哪怕問問解決思路,我們也會受益匪淺的!”
“還不知道,”人工智慧事業群的總經理笑,“要看洪教授加不加入咱們泛海。”
話音一落,幾百號人的目光就齊刷刷地落在了洪教授的身上:“來嘛~”“來嘛~”“一定要來啊!”“洪教授,求求您了!”“對啊,求求您了!”“我們全體給老師您磕頭了!哐哐哐!”
一個女生還調皮道:“我們等!永遠等!”
另一個男生則立即一邊扭一邊唱:“我的心,在等待,永遠在等待~”好幾個人跟著一起扭。
大家都是年輕人,自信、開朗、陽光明媚,整條走廊嘻嘻哈哈的。
當然,比較拘謹的典型IT男IT女也不少。
這種氛圍一直持續到洪教授進了一間會議室。
洪教授在AG部門參觀了一個小時。
三點五十五,見時間差不多了,經鴻從班台後站起身子,扣上西裝扣子,帶上辦公室門,大踏步地往AG部門那個樓層去了。
他過去,而不是對方過來,充分顯示了泛海集團的誠意。
在面談時經鴻發現,洪教授似乎沒那麼堅定了。
他問了經鴻一些問題,而這些問題充分說明,現在的泛海集團並不是一點機會都沒有。
經鴻的嘴一向厲害,極有說服力、極具煽動性,模樣又給別人好感。在詳細闡述泛海集團的勃勃野心、未來規劃、研發能力、詳實準備和階段成果、以及洪教授將在計畫中所扮演的重要角色後,看得出來,洪教授更不堅定了。
而後,下午五點多,也不知道怎麼回事,就有好幾個財經記者報導出來這件事情,標題就叫《泛海集團研學營集體懇求洪頊加入》之類的。
正文則寫著:【泛海集團的研學營是中國唯一的研學營,囊括了幾乎所有中國AI的後備精英,有各明星創業公司的CEO和CTO,還有數十個頂級高校AI專業的前幾名,還有世界性和全國性AI比賽的獲獎者……另外……
據悉,他們集體懇求洪頊加入泛海集團的研學營,為研學營提供寶貴的智慧……】
這並非是經鴻的授意,不過經鴻樂於見到。
既然洪頊臉皮薄,那就再填一把火。現在,業界、學界全都知道幾百號人在求洪頊,而這些人是整個中國人工智慧的未來。那,如果洪頊拒絕泛海,在一般人的心裡,洪頊瞬間就會變成“心硬”“為了收入或者什麼拒絕了幾百號人”“之前一直在美國,為美國做貢獻,現在回中國了,說要為中國做貢獻,但實際上卻根本不是為了中國的未來”的惡人,洪頊恐怕並不願意——因為這樣一來,他回中國的主要目的之一,“告訴大家,自己並沒光想著為美國做貢獻卻從不想著為中國做貢獻”的執行效果就會大打折扣。
作為學者,洪頊肯定不會想到這一切是泛海集團刻意安排的。
…………
另外一邊,清輝集團。
下午七點,周昶走出清輝集團。
他今天換了部車,是勞斯萊斯。
周昶耳朵裡嵌著藍牙耳機,一邊聽電話,一邊抬腿上車。
電話來自清輝集團人力資源的總經理,對方說洪教授那邊兒突然變得非常猶豫,要再想一想,問想什麼也不肯說,可能要被撬。
他們此時還沒看見財經記者的報導,也不知道泛海集團發生過什麼,可莫名地,周昶腦中就浮現出了一個名字——經鴻。
是不是那個經鴻做了什麼。
周昶叫人力資源的總經理再聯繫聯繫洪教授,問清楚他的顧慮,不過對方已經在做了,只是電話一直沒通,於是周昶答應,如果明早還沒消息,他就通過私人途徑聯繫一下洪教授。
掛斷電話,周昶靠在皮椅背上,望著窗外。
車子椅背是nappa小牛皮的。Nappa的牛全部養在阿爾卑斯山的北面,因為陽光、濕度等等條件,那兒蚊蟲極其稀少,因此nappa的皮非常完整,幾乎沒有任何缺陷。能用得起nappa小牛皮的只有幾種頂級豪車。
周昶絲毫不覺得各大高校有本事撬走洪頊,他只懷疑經鴻。
望了會兒,周昶手機又響了。
周昶本來以為依然還是洪教授的那檔子事,看過螢幕方知不是。
是他的堂弟,周清圓。
周昶放鬆了些,接起來:“什麼事兒?”
紈絝子弟周清圓嘻嘻笑道:“沒什麼事兒,就是聽說,你爸開始讓你相親了?是時嬉集團的女兒?我打聽打聽,看看熱鬧。”
周昶嗤笑一聲:“你消息倒快。”
“怎麼樣?”
周昶說:“我沒見。”
“為什麼?”周清圓奇了,“你爸的話有道理啊。商業聯姻,一方面門當戶對,少了很多麻煩,另一方面兩家公司深度捆綁,也能互相照應照應。”
“得了吧。”周昶隨口道,“跟誰聯姻不是輸血?這算什麼門當戶對。”
“你還想要完完全全門當戶對啊?”周清圓吐槽,“我冒昧地提醒您啊,跟清輝完完全全門當戶對的,只有泛海。”
“泛海?”周昶懶懶散散的,想到那雙野心勃勃的眼睛,隨手松了松領帶結,“那還挺帶勁兒。”
周清圓咋舌:“……哥,你開玩笑呢吧?”
周昶問:“不然呢?”
周清圓放心下來,又說:“見見唄?聽說時嬉集團的獨生女特別特別美,跟你條件還挺般配的。”
周昶淡淡一笑:“她自己敢不敢說‘挺般配的’?”
周清圓嚇得不敢出聲了。
好一會兒後,周清圓才又找回了自己的聲音,“哎,說實話吧,是你爸讓我問問你相親的進展,再勸勸你。老爺子說,你太霸道,時嬉集團的獨生女性格溫柔,適合你。”
“溫柔啊,”周昶說:“那就更沒勁兒了。”
周清圓:“……”
“算了算了我勸不動。我就看看你能不能找著一個‘有勁兒’的。”最後周清圓投降了,“不過我覺著吧,你老爺子挺固執的。你不見這個,後面也還有二號三號四號五號等著你。”
周昶說:“他還折騰上了。”
“沒事兒做唄。”周清圓道,“公司已經交給你了。從這半年來看,公司他也管不了了,那就只能管管你的人生大事了。”
“瞎折騰。”周昶說,“公司他管不了。我,他更管不了。”
作者有話要說:
周總視角出場一下,給你們都瞧瞧!你們可以一邊嗑瓜子一邊看周總!周總:好氣,我要報復。
第6章 鯤鵬、華微合併案(四
起草協議兩個星期後,鯤鵬、華微合併案的幾方人馬就正式簽字了。
除了CEO的位置,對這次的雙反合併經鴻總體是滿意的。合併後的新公司組建了11人的董事會,管理團隊占五席,包括原鯤鵬的CEO、原華微的CEO以及雙方的CTO(首席技術官)以及一個CMO(首席行銷官),財務投資人占兩席,泛海、清輝又各占兩席。
正式簽署合併檔的第二天,經鴻去參加了一個人工智慧方面的論壇。
論壇具有官方背景,此前經鴻、周昶都答應了在主論壇發表演講,並且都被安排在了最重要的第一天上午。
上個星期拿到這個論壇的時間表後,經鴻發現,一位知名的學者後,泛海、清輝、“四巨頭”的另外兩家,以及幾個美國的大公司,演講順序竟是“姓氏的首字母”。他第三個,周昶最後一個。當經鴻在高管會議上將這事兒當個笑話講時,泛海文娛的群總裁露出了一個心照不宣的笑容。
AI論壇的舉辦地是北京國際會議中心。
上午先是開幕式,幾個官員依次演講。這個論壇規格頗高,算是中國AI方面第一大的交流活動,總理致了賀信,科協主席宣讀,而後者也是這次大會的主持人。另外還有幾位官員比如工信部的部長和商務部副部長以視頻的全新形式出席了本屆大會並發表了主題演講,最後北京市黨委書記發表演講並宣佈開幕。
開幕式後是一個比較簡短的休息。在這期間,領導、嘉賓要挪步到第一貴賓廳拍合影。
因為一個重要電話,經鴻到的有點兒晚。領導已經就位,而嘉賓們正在排位置。經鴻看了看,發現第一排領導們的左手側是一家美國的大公司的CEO,而右手邊……則是周昶。周昶再右邊是另兩家“互聯網四巨頭”的人。中外一邊一半,很平衡。
“……”經鴻打算隨便找個位置,於是站到了中國這邊的隊伍的最外側。
結果他前面的幾個老總頓時顯得誠惶誠恐,紛紛退後就一步,讓出位置,讓經鴻挪到自己前面去。
時間緊迫,於是經鴻也沒特別客氣,一路過去。
經鴻沒想到,當他挪到周昶邊上時,周昶竟然頗有風度,也讓了讓,手一抬:“經總,這兒。”
“不了周總。”經鴻也假客氣道,“現在這樣就挺好。”
“過來吧。”周昶含笑,將經鴻硬拖到了自己與領導的中間。領導也看見了他們兩個的客套,笑了笑。
他們兩個一向都是真碰見了也客客氣氣,但背後互相捅刀子。
等站定了,經鴻想了想,突然之間想明白了:這樣比較好看一點。
因為周昶太高了。
經鴻並不知道周昶具體多高,估摸著大概將近一米九。這個個子,還站在中間,緊挨著領導,喧賓奪主,殺人威風,於是能往邊上一點兒就往邊上一點兒。領導當然未必在意,但注意點兒總歸是顯得懂事。
合影開始後,一群記者上躥下跳。經鴻兩手握在身前,露出最合適的笑容,穩重又溫和。
閃光燈閃爍不斷,最後,合影終於結束了。
因為挨得太近,經鴻的手拿開來時,一不小心,右手手背刮到了周昶的手指。
周昶本能地望過來,經鴻眼睛向那只手瞥了瞥:“……抱歉。”
周昶望了經鴻幾秒,回他:“沒事兒。”
“好了好了。”論壇的工作人員跑過來說,“論壇結束後,論壇的官方照片都會發去大家郵箱的哈!”
她正好在經鴻斜前方,領導那邊兒,經鴻離得近,便笑道:“謝謝。”不翻臉的時候,他一向都顯得隨和。
周昶也表面隨和,不過,經鴻是平起平坐的隨和,而周昶則有種高高在上的隨和。
…………
拍照過後,主論壇開講。
經鴻是第三個上臺的。他穿著深色的西裝和皓白的襯衫,正了正麥克,道:“尊敬的鄭書記,尊敬的吳部長、王部長,各位IT的同仁,各位新老朋友,大家好。”
台下頓時響起掌聲,頗為熱烈。
經鴻見了,笑笑,說:“有點兒受寵若驚。希望我接下來的幾分鐘能不虛這些掌聲吧。”他一貫地有禮有度,給人好感。
待現場重新安靜,經鴻才進入了主題:“過去,對人工智慧的探究主要集中在三個層面:對社會的價值、對企業的價值,以及AI的倫理風險。今天我主要想討論討論另外一個鮮少被注意到的方面,就是演算法黑箱的打開。”
經鴻看見台下的人全都露出了興趣。
“演算法黑箱”,台下的人都不陌生。人工智慧模仿人腦進行學習,比如,人類交給AI大量貓的圖片、狗的圖片,它就可以層層提取物件特徵,自己學會“什麼是貓”“什麼是狗”,可人類目前不能解釋AI的工作原理,不能明白機器為何要做某些事情、為何得出某些結論。根據輸出,有些思路簡單易懂,比如貓狗的輪廓、顏色,可很多時候並非如此——也就是說,人類看不懂。它給了人類空前的可能,也給了人類無盡的困惑。有人說,讓AI向人類解釋一個東西,相當於讓人類向狗解釋一個東西,聽著就讓人沮喪。
可人類歷史充分表明,只有一個決策可以被解釋、被分析,人類才能充分瞭解它的優點和它的缺陷,進一步評估風險,知道它在多大程度上能被信賴。然而現在,每個學者的頭腦中都縈繞著幾個問題:我們能信任AI嗎?我們能在多大程度上信任AI?我們能在生死攸關時信任AI嗎?
臺上,經鴻又說:“今年,DARPA提出了‘可解釋AI’的概念,何積豐院士也提出了‘可信AI’的概念。目前各國科學家正致力解開黑箱、解釋演算法,而泛海的研究院也願意分享一些成果。我接下來的演講將主要分為三個板塊,第一個是各國的最新政策和各國的研究現狀,第二個是泛海的一些成果以及泛海的一些工具——這些工具泛海都會在即將發佈的《可信AI白皮書》中分享出來,最後一個則是發展趨勢和發展建議,也就是對業內的宣導。”
他的語氣不疾不徐。
中間有次,經鴻目光無意中掃過周昶,而後發現,周昶竟然還挺認真的。
演講的最後,經鴻再次語氣堅定地道:“對可解釋AI、可信AI的強調是AI發展的必然趨勢,否則演算法安全、演算法責任等問題都無法解決。我們並不悲觀——在人類的文明當中,往往實踐先於理論。很多東西被發明時,發明者都並不清楚發明物的工作原理,比如火藥。火藥被發明時,發明者絕不知道產生二氧化碳的化學式。因此我相信,憑藉人類的智慧,我們終會徹底揭開AI的神秘面紗,讓人工智慧發揮出最大的價值。謝謝大家。”
這回掌聲更加熱烈了,看起來,經鴻完全做到了“接下來的幾分鐘能不虛這些掌聲”。
…………
演講每人是20分鐘。經鴻的演講之後是一個短暫的茶歇時間。其實經鴻覺得主辦方的排程有點兒怪,一般來說上午是沒有茶歇時間的,下午才會有,可這次大會每天都有兩次茶歇。當然了,經鴻是無所謂的。
茶歇區內,各類中西式的咖啡、茶水、果汁、甜品、水果、堅果應有盡有,主辦方相當周到。
經鴻走到角落裡,拿了一個玻璃杯,倒了一杯叫作“Pink Diamonds”的微量酒精飲料。冰塊搖動,淡紅色的酒精飲料在玻璃中上下晃動。
這也是茶歇區內唯一一種酒精飲料。
再回身,經鴻看見不遠處一家美國大公司的CEO正對著自己打招呼,於是拔腳走了過去。
中間路過正在被一家日薄西山的老牌互聯網公司的CEO套近乎的周昶。這家老牌互聯網公司是靠門戶網站起家的,後來轉型了好幾次,均未成功。經鴻聽見那個老牌互聯網公司的CEO對著周昶笑說:“周總怎麼從來不發朋友圈啊?也不回任何人。”
而後周昶也笑道:“我從不點開那玩意兒。”
“哦?”對方感興趣了,“為什麼?”
周昶又笑:“我沒興趣詳細瞭解幾千號人的吃喝拉撒。”是開玩笑的語氣,卻叫對面人啞聲許久。
經鴻用了很大力氣才克制住了翻個白眼的衝動。
不過很快他就琢磨上了:這個CEO……該不會也罵過周昶?
之後經鴻一手捏著玻璃杯,另一隻手插在褲袋裡,跟那家美國大公司的CEO聊天、談笑。
茶歇區誰都可以來,於是時不時有經鴻認識的其他公司的高層、泛海投資的創業公司的創始人、泛海集團的員工、合作高校的教授,還有其他一些人對著經鴻打招呼。或者是路過的,或者是有意的。
而另外一側,周昶身邊又圍過去了好幾個人。周昶手中的玻璃杯內是一樣的酒精飲料,淡紅淡紅的。
一般來說,有身份的一小群人會比較靠近門口,其他普通的參會者則自動自覺地往裡邊兒去。
現在,茶歇廳內靠近門的這一邊,一側站著經鴻,另一側站著周昶。他們兩個永遠這樣,分庭抗禮,幾乎不會坐在一張桌子上,也幾乎不會站在一個圈子裡,而他們周圍,則總是各自圍著“泛海系”和“清輝系”的人。經鴻知道,很多公司其實早已厭倦站隊“泛海”或者“清輝”了,卻沒辦法——在兩個巨頭、兩片戰場的夾縫中生存下來又談何容易。泛海、清輝在互聯網所有領域展開火拼,池魚總歸要被殃及。
周昶周遭有好幾個人,有中國的也有美國的,此時一家中國獨角獸的創始人正在講話。經鴻承認,不得不說,周昶出色的身高和臉孔讓他顯得卓爾不群。美國公司非常重視外在的一些東西,因此提上去的CEO通常身材高大、風度翩翩,中國公司的CEO對比之下總相形見絀,顯得十分草根。可周昶竟然毫不輸陣,他捏著杯子、垂著眸子,貌似聽得很認真,可卻依然是視線焦點。
不過經鴻也不在意。他身高179,也足夠。再說了,以他的身份地位,就算是159又怎麼樣。
似乎是感受到了經鴻的目光,周昶挺突然地望了過來。
他一手捏著杯子,一手揣在褲兜裡,閑閑看了經鴻一會兒,而後突然勾勾唇角,望著經鴻,舉起杯子,示意了一下,用口型說了一句“Cheers”。
優雅的、緩慢的,“Cheers”。
也不知道怎麼回事,看見周昶的動作,經鴻一瞬間就明白過來:他和泛海被騙了。
Cheers?慶祝?慶祝什麼?當然是慶祝泛海投資的鯤鵬與清輝投資的華微的合併——就在昨天,各方剛剛正式簽署合併檔。
周昶此刻主動舉起酒杯,絕不可能是好心的。
所以,對華微來說,傾力研發泛海集團進行中的重點專案完全是一次作秀,是一場騙局,目的就是讓他因為想要制止華微研發與泛海相同的產品,而急於促成鯤鵬和華微的合併、急於以股東的特殊身份入主之後的新公司並直接叫停華微假裝正在做的那個項目,為此甚至可以將CEO的位置交給對方。
事實上,華微從未真正研發“AI貸款”的金融專案,一切都是假的,一切都是做做樣子,只是希望泛海以為他們正在研發而已。
經鴻覺得有些恐怖的是,這個局,周昶至少從半年前就已經在下手佈置了,甚至在高盛的沈總將兩邊的投資方拉上談判桌之前。他們發了相關的招聘啟事,做了相關的專家培訓,還……
難道,那個時候開始,周昶就意識到了鯤鵬、華微可能會合並,他們兩人可能會因為CEO的問題而爭執不下?
是啊,經鴻想:他自己都想得到,周昶怎麼會想不到?只是自己沒那麼早就開始布子而已。因為那個時候的周昶看起來還是個草包。
經鴻想到來應聘的那個華微員工,又想到在領英上說自己正負責某個新產品的表情識別的那個華微員工,還有認真回答助理提問的那個華微員工,還有……忍不住想:這簡直是全員都該拿奧斯卡。
泛海文娛的CEO常常提到“演技倒退”,可經鴻想:這哪兒倒退了?華微裡頭演技派不一抓一把嗎?還有誰說中國沒有好導演的?周昶不就是?
這一回合,是他輸了。
眼見周昶嘴角噙笑,似乎還在等著自己對那句“cheers”的回應,經鴻扭回脖子,收回目光,望向了茶歇廳的另一處,心裡想:你媽的。
作者有話要說:
周總,你這性格……你媽媽也救不了你。
表面上客客氣氣~實際上……
[注]:
DARPA(Defense Advanced Research Projects Agency):美國國防高級研究計畫局。
再說一下~文中現在是2017年。文裡面的一些東西,出現時間可能並不完全對應現實哈!某些東西可能比現實早幾個月,某些東西晚幾個月,這樣,略略改編,但差得很少。
第7章 鯤鵬、華微合併案(五
茶歇回來,後面還有三個演講。
周昶的演講主題是量子AI。
周昶說:“會學習的人工智慧要被‘餵養’天量資料,而中國企業在AI上的最大優勢就是資料。人工智慧通常需要長時間的相關訓練,大型模型可能有上千、上萬億個參數,可量子計算可以提高人工智慧的計算水準,不再受限於傳統二進位電腦的能力,而是允許我們處理更加龐大和複雜的資料。另外,AES-256①加密過的資料也被認為是更安全的……在這兒,我主要想分享分享清輝在量子AI方面的進展。”
接著周昶便介紹了清輝實驗室剛鼓搗出來的X個量子比特位元的量子電腦。開發者們已經在那量子電腦上運行過量子神經網路模型了,Glow Quantum已經做到了一點點目前傳統電腦無法做到的東西,但距離商業運用仍然有漫長的距離。
經鴻聽得也頗為認真。
中間有一回,周昶的眼睛掃到經鴻。一個在臺上,一個在台下,二人目光碰了幾秒後,周昶靜靜移開目光。
最後周昶說:“需要明白的是,在量子電腦上運行人工智慧相關模型仍處於非常早期的階段,距離實用還有相當長的一段距離,現在斷言量子計算會不會使人工智慧有革命性的進展還為時過早,但清輝願意傾力探索這方面的可能性,謝謝大家。”
再次,掌聲如雷。
周昶與經鴻兩個人是今天的企業家中唯二兩個有乾貨的。
…………
自人工智慧論壇回到泛海之後,一想到那個“Cheers”,經鴻氣兒就有點不順。
周昶竟然挑釁他。
一直到人力資源部門的總經理向經鴻報告說洪教授已經決定入職泛海集團了,那股氣兒才消弭了些。
煮熟的洪教授飛了,各大媒體都很震驚,畢竟此前他們得到的內部消息全都是“因為周昶的個人關係,洪頊已經無限接近清輝”。
記者們全都猜測洪頊的這一舉動與泛海的“AI人才研學營”有些關係,好像,自打研學營的幾百號人集體懇求洪頊加盟後,洪頊就開始搖擺不定。
想想好像也能理解。洪頊只是知識份子,臉皮薄。而且泛海集團的AI人才研學營有創業者也有高校精英,而洪頊在美國大學當了一輩子的教授,現在雖然想到企業試試水,但對中國高校的大學生可能也有親近之感,甚至有補償之情。
…………
洪頊教授正式入職泛海集團的第二天,經鴻又有一個活動。
這次,是為《中國創業創新大賽》的決賽擔當評委。
中國創業創新大賽是官方組織的比賽,規格也很高,由科技部、商務部、教育部、財政部、網信辦和全國工商聯共同舉辦,是全國最大的創業大賽,同時也是最正規的創業大賽,官方非常重視,將這比賽視為“雙創”政策十分重要的一部分。
今年,為了推廣比賽以及宣傳“雙創”,決賽的評委陣容空前豪華。
有“互聯網四巨頭”其中之三的CEO——“行遠”的CEO是創業者,經鴻、周昶則是接班者,不過因為泛海、清輝最近一年不論自研還是收購都展現出了戰略眼光,展現出了對新事物非同一般的判斷力,雖是接班者,也沒什麼人會質疑他們“創業大賽”的評委資格。
除互聯網領域之外,評委還有生活、文娛、旅遊、醫療、教育等等領域內的行業巨擘。
另外還有中投公司、中銀國際、工銀國際、IDG、紅杉資本、經緯創投、摩根大通等頂級VC/PE或投資銀行的總裁,至少是中國區的總裁。其中一些機構並不投資創業公司的早期階段,但是他們當然也都具備長遠眼光。
最後,總決賽的評委名單竟有26人之多。
決賽地點在中關村——一個具有很多象徵意義的地方。
曾是墳塋累累的曠野荒郊,是太監們的埋屍之所,但後來,這兒建了中科院,再後來,又有了80年代的“中關村電子一條街”,有了90年代的“中關村科技園”,它是中國IT的起航處,它成就了IT,IT也成就了它。
進了國際會議中心,走到決賽場地門口,經鴻一抬眼,便發現展廳的大門外正站著周昶和YT老總。
周昶依舊高高大大的,一手插兜,神態閒散。
周昶望見經鴻,嘴角輕撩,打招呼道:“經總。”
經鴻回望過去,一邊踏上最後兩級臺階,一邊道:“早啊,周總、Jason。”
Jason是YT老總的英文名字。他們這個圈子裡面,比較熟的彼此之間也互相稱呼對方名字,甚至連姓都省略掉了,又有時候會直接稱呼英文名,尤其是對海歸的人。英文名字非常簡單,不存在“帶不帶對方姓氏”“帶不帶對方職稱”等複雜的禮節問題。當然還有些自來熟的,雖然稱呼中文名字然而一律去掉姓氏,從來不把自己當外人。
但經鴻與周昶兩個人一直都是客客氣氣的,互相叫最疏遠卻妥當的“經總”“周總”。
周昶又玩笑幾句:“恭喜泛海簽下洪頊了。泛海的人工智慧馬上就要一枝獨秀了。”
經鴻看看他,道:“周總這話忒假。清輝不是在聯繫Chris Wells?”
Chris Wells,與洪頊一樣,也是人工智慧方面的學術權威,美國人,但出生於歐洲。Chris Wells比洪頊年輕,可以承擔更高強度的工作,據說,清輝方面承諾對方的職位是CSO(首席科學家),年薪更是大方到了驚人,勢在必得。
“哎哎哎,”YT的老總打斷他們,“都是同仁~都是同仁嘛~!”這人人緣一向很好。
見兩人都望向自己,YT的老總繼續道,“幹嘛這麼針鋒相對的呀!”
“真冤枉,”周昶還是笑,“哪裡是針鋒相對,我們明明是互相吹捧。”
“行了,”經鴻私下說話帶點京腔,“周總、Jason,你們接著聊,我先進去了。”
“你去你去,”Jason道,“你忙你的。”
於是經鴻走進大門,一手落在兜裡,向禮堂的過道臺階走過去。
周昶一邊搭著Jason的話,一邊隨意望著經鴻的背影。
經鴻右手的食指勾著一串賓士的鑰匙,應該是自己開車過來的,手指骨修長細瘦。
經鴻走下臺階,發現正對舞臺的第一排是佈置好的評委席。評委席並不花哨,桌上鋪著潔白桌布,擺著礦泉水、圓珠筆、筆記本等等。
除評委席外,第一排還有嘉賓席,比賽時會有一些產品、行銷等方面的“創業顧問”坐在那兒,比如知名4A廣告公司的創意部總監。他們的專業意見自然也會影響評委。
此時幾個評委正在寒暄,似乎在討論怎麼過來的,其中一個坐私人飛機,另一個坐民航,道:“我之前瞧見朱總發朋友圈說他已經到北京了,還以為是一趟航班呢,等了半個小時,打了12個電話,他最後終於接了,結果說在北京南站!”
那朱總道:“我喜歡坐高鐵……”
最後到了“四巨頭”中的“行遠”,那CEO說:“我走過來的。鍛煉鍛煉身體。”
眾人一愣,而後想起“行遠”總部其實就在這中關村。
“四巨頭”中,三個在北京,未萊則在深圳——90年代末,因為與香港的關係,深圳、廣州誕生了大量的互聯網企業。
經鴻沒加入寒暄,他與幾個人打了招呼,而後找到了他的位置,輕輕坐下,開始翻看桌子上面選手們的專案資料。
一頁一頁,輕如鴻毛,又重若千鈞,那是年輕人的一個個夢。
進入最後總決賽的一共只有20支隊伍,他們經過了全國各個省、自治區、直轄市的層層選拔,最後終於走到這裡。
…………
上午9點,創業創新大賽準時開場。
根據流程,20個團隊路演之前,經鴻等幾個評委要率先給選手們一些贈言。
經鴻坐在評委席上,正正麥克,道:“首先歡迎20支隊伍,歡迎你們來到這個大廳,也歡迎你們來到創業圈子。首先我想說,作為創業者,你們註定要走一段不同尋常的人生。它充滿機遇,但同時,創業者們也日日夜夜驚惶不安。這條路上的黃金碩果下其實是累累白骨,人人想到聖城朝拜,但路上全是英雄塚。希望你們在創業前……完全清楚這些東西,好好想一想,自己是喜歡馳騁於江湖、恣肆于汪洋,還是更喜歡三秋桂子十裡荷花。”
所有團隊靜靜地聽。
“第二,”經鴻又道,“請不要沾染創業圈子一些不良的風氣——我指的是造假、撈錢,等等等等。不要著急、不要浮躁,IT圈子其實很小。現在是2017年,可我能看到的,有普世意義的四個字,依然還是‘天道酬勤’。”
創業團隊中,有幾個人點了點頭。
“最後就是,”經鴻頓了頓,才再次開口,“比賽必須有一二三四,但其實我個人並不喜歡這樣的一二三四。我想說,今天的一二三四並不等於最終審判。我希望你們知道,你們針對的用戶是全中國的14億人,甚至是全世界的75億人。他們都是活生生的,有自己的思想、自己的情感,今天我們這些評委……並無資格代表他們。”
這番話,讓其他評委都怔了怔。
人總是將成功原因歸結於自己本身,而實際上,他們的成功,可能單單因為湊巧趕上一個風口,或者單單因為什麼別的,經鴻其實從不認為自己瞭解14億人。
“所以,”經鴻語氣不疾不徐,聽起來非常舒服,“今天的最終排名並不說明什麼問題,最終審判你們的,只能是整個市場。將一切做到最好,剩下的就留給大眾。不過也請記著,也許最後,你們的收入能大於支出,又也許不能,但事實上,只要有過一些真心喜歡你們產品的使用者,在一定程度上,你們就已經成功了。好了,如果你們真的準備好了迎接未來的一切,那創業圈再次歡迎你們。”
經鴻說完,周昶靜靜望了他一眼,似乎也帶著點探究。
他們都是第一次出席這種創業比賽。
接著,創業路演正式開始。
每個團隊路演時間都僅僅有15分鐘。
每名評委的桌上都放著一個打分器,全部評委打完分後,分數會被大螢幕顯示出來。
率先上臺的參賽者竟是一位60多歲的婦女。
她之前是三甲醫院新生兒科主任醫生,她說,在工作的幾十年中,她發現,准父母們非常缺乏嬰兒照護的醫學知識,盲目相信以及依賴非專業的月嫂等等,她想打造一個專業的新生兒照護平臺,科普各種安全常識、健康常識,同時,定期培訓、定期考核自己旗下的月嫂們,甚至帶著她們考CPR證書,提供最新資訊並且持續監督,而不是讓那些月嫂考完“水證”就再也不管了。她還打算吸引一些新生兒科的退休護士……
她演講完後,評委、嘉賓紛紛提問,她一一答了。
經鴻給了91。
而大螢幕上最終亮出所有評委的打分時,經鴻不自覺地挑了挑眉,因為他發現周昶給的竟也是91。
隨後一個是提供二手車檢測的協力廠商檢測平臺,再後面一個是價格低廉的“自動速食”,它將自動炒菜機和自動售貨機結合在一起,用戶可以一鍵點餐,因為沒有服務員,也沒有廚師,這種飯盒非常便宜而且乾淨,甚至連“清洗”功能都是全自動的。
在當評委的過程當中,經鴻察覺,他和周昶對專案前景的判斷出奇地一致。前三個項目竟都是同分。
連主持人都發現了,她說:“我發現……經總、周總您二位元……每次分數都一樣呢!對專案的評估標準非常一致哈!”
經鴻扭過脖子,二人目光在空氣中碰撞了一個回合,坐在他們中間的“行遠”總裁忙往椅背上靠了靠,免得被颶風尾巴掃到。
戲劇性的事情出現在了第四個項目上。
二十幾歲的男青年慷慨激昂地講述完了他的專案。看得出來,台下的一眾評委全部都是眼前一亮,幾家創投公司的CEO對這專案尤其感興趣,仿佛比賽一結束,他們就要出手爭奪這個專案的投資權了。
因為專案太好,問問題的評委太多,經鴻沒有得到機會。
打分時,經鴻略略猶豫了下,不過最後還是堅持看法,給了一個極端分數。
最終按下“確認”鍵時,想著這回應該不會再跟周昶撞分兒了,經鴻還有一絲暢快和一絲期待。
公佈答案的時候,評委打分一個一個地被翻出來,主持人也一個一個地念了出來:“‘東方餐飲’的許總……100分!今天的第一個滿分!‘深睿家居’的桂總,99……‘IDG’的Holt先生……也是100!評委們的評價很高!‘中投公司’的張總……98。‘經緯創投’的……”
主持人將分數一個一個開出來,終於到了經鴻這裡。
她點開了大螢幕上代表經鴻的分數卡:“‘泛海集團’的經總……”
分數如期顯示出來,可主持人卻愣住了,兩三秒後,她才輕輕念道:“1分……?”聲音帶著一些不確信。
大螢幕上,一溜兒“100”“99”“98”後,那個“1”字分外刺眼。
不過很快,主持人便找回場子,問經鴻:“這個……經總沒打錯,是嗎?確定就是1分嗎?應該不是手滑吧?”
“對,”經鴻聲音倒四平八穩,“就是1分。”
“好的。”主持人早已恢復了毫無傾向性的專業素養,道,“泛海集團的經總,1分!行遠科技的彭總,98……清輝集團的周總……”
一瞬間,經鴻竟然有點緊張。
結果,在現場的所有人,看到了今天晚上第二個明晃晃的“1分”。
看見那個“1分”,經鴻表面波瀾不驚,但內心深處卻掀起了一陣駭浪。
這個時候主持人已經不會再次顯現不職業了,她說:“也是1分!這個項目的打分兩極分化非常嚴重呢!好,接下來是‘新世紀’的星總——”
等分數全亮出來後,到了“評點”的環節時,主持人自然要問經鴻“1分”的緣由。
經鴻正正麥克,略略傾身,道:“這個產品完全抄襲義大利的‘Arena Ventures’,各項功能一模一樣,甚至連使用者介面都完全雷同。這位元選手是覺得,義大利的IT產品比較小眾比較冷門,所以評委不會知道?”
被直白地點出來,且經鴻氣場非常恐怖,那個男生完全慌了。
他將麥克風從右手交到左手,又從左手交到右手,身子則是晃來晃去,一直囁嚅道:“我……呃……”
“你一丁點兒本土化都沒做做。”經鴻目光從選手臉上移到了大螢幕上,“舉個例子,BP(商業計畫書)翻回第9頁。”
“……”選手於是機械地聽從經鴻的指揮,走回主講桌前,將PPT翻回到第9頁。
“看看,”經鴻放開麥克,拿了支筆,沖PPT某個角落指了一下,“這裡有個頁面展示。因為被抄襲的APP是義大利的東西,所以紅色是女性板塊的主色,綠色是男性板塊的主色,對應了義大利的國旗顏色。但……”
經鴻這個時候還帶了帶現場氛圍:“綠色是中國男性最厭惡的顏色,沒有之一。”
這話一出,全場觀眾爆出一陣十分了然的笑聲。
經鴻沒說錯。很多產品入華以後甚至砍了綠色版本,比如汽車,因為賣不出去。
“基於以上原因,”經鴻繼續他的評價,“我不相信你的商業道德,我也不相信你的個人能力,只能給一分。沒打零分是因為……我發現如果只有單獨的‘0’,‘確認’鍵是按不動的。”
現場觀眾又笑起來。
“好——”主持人又看向周昶,“那周總呢?周總還有其他評價嗎?”
周昶也正望著經鴻。經鴻說了長長幾段,說完未免口渴,於是擰開桌上的礦泉水,周昶的目光則隨著經鴻滾動的喉結起落了一遭。
聽見主持人的問話,周昶視線瞥回去,頓了頓,微笑道:“我沒什麼要補充的。經總把話都說完了,一句也沒留給我。”
經鴻回望了一眼。
之後氛圍重新變得熱烈。
創業團隊輪番上場,經鴻覺得自己的情緒也受到了他們的感染,思維也受到了他們的啟發。他甚至記下了幾個人的聯繫方式,打算叫趙汗青分析分析要不要投。
在後面的比賽當中,經鴻、周昶對產品的判斷思路仍然一致,雖然偶爾也會相差兩三分甚至更多。在某一輪的投票上,因為不懂那個行業,他們甚至一起投了棄權票。
在這樣的大賽上,“大佬吵架”也總是看點。
隨著氣氛越來越熱烈,吵架也越來越認真。
一次周昶問了一個問題,可在場的幾位大佬卻覺得那個問題沒意義,雙方互相嗆了幾句之後,“深睿家居”的桂總可能以為經鴻和周昶不對付,所以肯定會站在自己這邊,突然將經鴻拉下戰場,問:“經總,你站哪一邊兒?”
“……”經鴻愣了一下。
幾秒鐘後經鴻才湊近話筒。他有點無奈,但也不打算說謊。他確實是沒想過,有一天自己會在眾目睽睽下說出這樣一句話來:“一碼歸一碼。這一回我支持周總。”
周昶立即“哈”地笑了一聲兒。
吵贏了,心情很好的樣子。
作者有話要說:
①AES-256:一種加密方式,之前是AES-128,現在認為對於量子電腦來說AES-256更安全。
第8章 鯤鵬、華微合併案(六
創業大賽的賽場上,與周昶同坐評委席,驀地,經鴻就回想起了他第一次見到周昶的那一天。
是在類似的場合下。
經鴻一直不大跟圈子裡的“企二代”混在一塊兒。一是因為泛海集團一直都是互聯網的巨頭企業,與其他的那些公司其實不在同一水準,他就算沒有任何社交,其他人也會敬他三分懼他三分;二是因為科技公司的老總們基本都是理工出身,不大喜歡燈紅酒綠,而兒女們受家庭影響大多行事也比較低調;三是因為經鴻自己也不喜歡抽煙喝酒飆車泡妞,他覺得這種原始層面的快-感非常無聊。
他只喜歡贏。
從全北京最好的小學,到全中國最好的中學,而且還是全國招生的實驗班,再到全世界最好的大學。
但贏得多了,其實也有一點兒麻木。
見到周昶,是在一次全美高校商業方面的比賽上。
經鴻專業是電腦,不過畢業後,經鴻讀了斯坦福MBA與CS的聯合學位——不少大學有這樣的聯合專案。名校的MBA通常需要至少兩年工作經驗,於是經鴻當時既申了這個,又申了單獨的CS,覺得MBA能讀就一起讀,不能讀也就不讀了。
不過因為經鴻父親是經海平,經鴻本人是IT巨頭泛海集團的接班者,而世界名校的商學院最最注重人脈資源,“泛海集團的繼承人是GSB的校友”這件事兒對校友網的建設無疑也是非常重要的。同時經鴻的學校、排名、實習經歷、獲獎經歷、推薦信等又全部是數一數二的,足以證明他的出色,他被錄取了。三年之後,經鴻又將CS的MS轉成了PhD(博士),這是後話。
總之,因為同時修MBA,經鴻參加了那個全美高校商業方面的大賽。
由於課上一貫表現,經鴻還是團隊的leader,即使他只是外國人而且英語並非母語。
半決賽上,經鴻率領的斯坦福撞上了他們學校的“宿敵”——同在灣區的另一所名校,UC Berkeley,加州大學伯克利分校。
伯克利的商學院也在全美的前面幾位,但與TOP 1的斯坦福以及哈佛有一定差距。UC Berkeley最強的專業是物理、化學、電腦、電子工程、社會學、歷史學等等等等。
當對面學校出場的時候,經鴻非常驚訝地發現,對面學校那個leader竟然也是中國人!對方長著一張東亞面孔,而經鴻呢,在美國待了幾年,一眼就能分辨出來一張臉孔是ABC的、是日本人的、是韓國人的,還是自己同胞的。
對面的leader明顯是同胞。而且身材高大、氣場壓人,一雙眼睛清清亮亮,像深潭。
那個大賽注重的是執行過程,半決賽的內容是“Sell Cupcakes”,賣小蛋糕。
每個團隊會被分配數小時的銷售時間,最後比利潤。
大賽提供兩個方案供兩支團隊做選擇,一個是高端蛋糕,在高端商場進行售賣,本次大賽的組委會提供更好的烘焙師與更好的製作材料,最終蛋糕的發售價可以定在4美元,而成本是2美元,也就是說比較精緻。第二個是低端蛋糕,在低端商場進行售賣,本次大賽的組委會提供普通的烘焙師與普通的製作工具,最終蛋糕的發售價只能定在2美元,而成本是1美元。
因為“高端蛋糕”的準備時間會比較長,參賽團隊在高端商場的售賣時間只有兩個小時;而“低端蛋糕”的準備時間相對短,參賽團隊在低端商場的售賣時間長達四個小時。
這很公平。“高端蛋糕”的利潤是兩元一個,而“低端蛋糕”的利潤是一元一個。因此,組委會將“低端蛋糕”的售賣時間延長了一倍。
組委會很嚴謹。經過多次實踐,兩邊商場的客流量幾乎就是相同的,一個在時尚大街,一個在福利社區,而“高端蛋糕”對高端商場的顧客們和“低端蛋糕”對低端商場的顧客們來說都完全符合日常消費的水準。
比賽一開始,兩支團隊必須選擇自己想要的方案。如果兩邊選了同一方案,那就等於他們兩家想要爭搶那位出色的烘焙師,這時候他們雙方就要競價——願意支付給烘焙師更高工資的那一方會最終勝出,另一方拿替補方案。
在第一輪團隊會議中,經鴻團隊的其他人七嘴八舌議論起來:“高端的比較好吧?高端的Cupcake可以有更多花樣,更吸引人,而低端的……也就是日常款式了,沒吸引力。”“對……而且……”“還有……”
也有人說:“可是,‘折扣’本身對低端顧客就是有吸引力的。”
前面人道:“折扣,誰都想要才對吧?”
經鴻聽了會兒,終於開口,說:“高端方案明顯好些。除了剛才那幾點外,另一點是,高端蛋糕只需要賣兩個小時,而低端蛋糕需要賣四個小時。兩個小時可以堅持,但站四個小時、賣四個小時幾乎就是不可能的,選這個方案的一方必須安排團隊輪換。也就是說,因為必須安排休息時間,在每一個時間點上,這個團隊的人數是比不上對手那邊的,對執行力是個挑戰。”連部隊站崗都只有兩個小時呢。
幾個人反應過來,驚訝於經鴻的細心,說:“對的”“對的”“忘了這點”。
團隊一共有六個人,假設每一個人每一小時的休息時間是十分鐘,那就是說,任何一個時間點上,這個團隊都只有五個人,而另外一邊是六個人。
可兩三秒後經鴻就說:“不過我們選擇低端方案。”
經鴻周圍所有隊友:“……啊???”他們想:這是什麼轉折?
經鴻繼續:“因為高端方案明顯更好,我想Berkeley也會選高端方案。那我們可以利用這點,第一輪選‘高端方案’,將Berkeley拖入競價,逼迫他們提高工資,然後……到第二輪,我們直接維持原價,讓Berkeley自己加價去。這樣一來,在一開始,Berkeley就支付了更多成本,而我們呢,就拼拼執行,Berkeley的團隊帶著負擔進入比賽。”
幾個隊友恍然大悟:“原來如此!”
“對,”經鴻又囑咐,“到時候都發揮一下演技,對高端方案顯出一副勢在必得的態度,好像想加出很多的樣子,讓Berkeley全力出擊,最後加得越多越好。總之,策劃就是‘抬價’。”
大家都笑:“明白了。”
經鴻沒想到,在第二輪的競價裡,兩支隊伍竟不約而同地選擇了維持原價!
他們的策略撞上了!
而第三輪,還是維持原價!一分錢都不願意出。
因為策略撞了,商業大賽的組委會用抽籤的特殊方式分配了銷售地點,最後UC Berkeley拿到了高端方案,經鴻他們拿到了低端方案,誰也沒加。
這次比賽的另外一條規則是,對同一顧客,一次最多賣五個cupcake。
在第二次團隊會議上,經鴻團隊的其他人再次七嘴八舌提出意見:“每人最多買五個cupcake,那我們可以提供折扣,比如買一個95折,兩個9折,三個85折,四個8折,五個75折這樣,鼓勵他們儘量多買點。”“我們還可以……”
“不,”對於這些促銷策略經鴻直接全部否決了,他說,“這些策略都非常好,但比賽是有固定時間的,別忘記了,我們這邊人數少,執行上的壓力很大。而且我們面向的是低端顧客,讓這些顧客一次性買超出習慣的數量,很困難。”
“那……?”
經鴻望著桌子上面各種款式的小蛋糕,說:“這樣吧,耶誕節馬上到了,我們只賣一盒五個的耶誕節蛋糕套裝,不允許任何顧客選擇數量或者款式,否則太亂了。我們必須節省時間、快速銷售。”說著,經鴻拿出一張紙,“一盒五個的樣式……我已經畫在這裡了,都比較簡單——我們現在的烘焙師完全可以製作出來,但樣子又非常好看。第一個是聖誕樹,螺旋形的綠色奶油上面撒些白色糖霜,第二個是藍色蛋糕,上面插個雪花裝飾。第三個是聖誕帽子,螺旋形的紅色奶油,周圍堆上白色奶油花假裝毛線球兒。第四個是……這樣,‘一套五個’的銷售就顯得好像理所應當了,聖誕主題下,它們幾個是一整套,沒法兒拆,即使是低端顧客也不會覺得一次性買五個太多。而且我想,即使是在福利社區,顧客們也對‘耶誕節’有不一樣的態度吧,畢竟聖誕一年一次,他們不會那麼吝嗇,因為他們也想給家裡人一個溫暖的耶誕節。那看見蛋糕,就可能動心。”
此外經鴻還說:“折扣就是10%。研究表明折扣超過10%會增加消費者的不信任感,效果反而不如10%。我們這是食品,別顯得好像要過期了似的。”
其他選手再次佩服他。
另外,經鴻依然沒忘記了“互聯網”這個東西。他直接與商場經理談,說服經理在那一天給顧客的促銷郵件和APP里加上了經鴻他們cupcake的活動,直接群發給了幾萬名註冊顧客。
經鴻認為福利社區的顧客們絕大多數住在附近,可能會對“聖誕套裝”的折扣活動感興趣,而時尚大街的顧客們則並非如此,他們分佈在城市各處。
在銷售前,經鴻非常細心周到。
他能想到很多東西:“Mike,去銀行換些零錢,越多越好,有人可能用現金。”“Misha,你來設置POS機和其他的支付方式。”“Kate,你來負責活動海報和指示牌,在商場的各個地方介紹我們這個活動。”“Yao,你來負責產品堆頭。”“Chelsea,你來負責桌子、椅子、產品堆放”“最後,我去製作在大門口發放的優惠券兒。”
經鴻不會太摳細節,也不會干涉每個小組的領導者,經鴻只在每一個組完成任務後驗收驗收。
即使這樣,晚上五點,現場依然有些混亂。
做活動就是這樣,永遠都有意外狀況。
然而經鴻非常冷靜,叫所有人穩住了,自己只管自己的事,有人負責引導、講解,有人負責拿東西,有人負責收款找零、有人負責在大門口發優惠券、有人負責在電梯口向排隊的推銷蛋糕……
中間有一次,他們團隊一個黑人與經鴻起了爭執。
黑人身高兩米,還是個光頭,他俯視著經鴻,嗓門極大,英語又快:“NO!!!”
we should……”
經鴻當時也很累了,但他完全沒退讓半步,沒失了威嚴,他嗓門更大,到了最後甚至嘶著聲帶,說:“你這件事不重要!懂了嗎?不重要!現在去做你應該做的!!!”
最後黑人聽了經鴻的。
而經鴻的輪換策略非常成功,休息、接班,一絲不亂。
經鴻記得,那次比賽的最終結果非常非常有戲劇性。
他們贏了,而UC Berkeley被淘汰的原因竟是他們收到了一張20美元的假-鈔。
這不是考管理,這是考驗鈔。
組委會宣佈結果時,他的隊員歡呼、擊掌,興高采烈。
經鴻組裡另外一個中國人是全日制的MBA,叫Yao,之前是做諮詢的,他悄悄地靠近經鴻,捂著嘴巴小聲兒說:“聽說,那個Zhou Chang,是周不群的兒子呢。”
經鴻當然非常驚訝:“……啊?確定嗎?”
“應該沒錯。”經鴻在學校沒公佈過身份,對方也不知道經鴻的身份,說,“他以前也經常混在二代圈子裡的,但後來不去了,突然就收心了。我朋友圈一個大佬之前認識他,前兩天還回復了下我朋友圈的活動照片呢。我真是嚇了一跳!”
經鴻:“…………”
幾秒種後,他給出了他對這件事最主要的一個想法:“周不群那麼醜,生得出來這個長相的兒子?基因突變啊我去。”
Yao:“哈哈哈哈哈哈哈哈!!!經鴻,你私下裡還挺逗!”
彼時經鴻22歲,還不需要永遠沉穩。
那次斯坦福戰勝哈佛拿了冠軍,無數公司拋來橄欖枝,可經鴻卻是學電腦的,並且還要念博士。
那次大賽的半決賽是經鴻首次感受到“威脅”。在過去,他不知道“威脅”這兩個字長什麼樣。
而再後來,“周昶”這個名字就形影相隨寸步不離了。
經鴻其實並不喜歡這種感覺,但轉給念頭再想想,如果沒有周昶,那這個商界又挺無聊的。沒了競爭,他會失去進取心的。
不得不說,周昶接班清輝之後露出獠牙的這段時間,是經鴻這一輩子最有進取心的日子了。
總之,經鴻與周昶,當時是適逢其會、猝不及防,後來他們分別接班四巨頭中的泛海和清輝,是花開兩朵、各表一枝。
作者有話要說:
咱們鴻鴻其實挺能吐槽的……
下了一本《Your MBA Game Plan》的書,名校MBA裡無工作經驗的只有2%,不過鴻鴻肯定Ok的!
第9章 鯤鵬、華微合併案(七
思緒回來。
經鴻知道,那一次自己團隊開局劣勢,最後能有那個結果,他們團隊絕對不輸對方。
接著中國創業創新大賽在會場內繼續進行,剩餘團隊越來越少,最後終於,20場路演全都結束了。
根據得分,大賽決出了一二三名,某個官員發了獎項、遞了獎盃,又祝賀他們。而本來評委十分欣賞的那個男生卻因為經鴻以及周昶的兩個“1分”排在最末。
大賽結束後,幾個創投公司的CEO與幾個參賽者聊了聊,其他評委則聚作幾堆,又寒暄了會兒。
每一個被大佬們問“XX/XXX是吧?聊聊?”的參賽者都受寵若驚,比較例外的是個女孩子——比賽才剛一結束,她手裡就抱著一疊列印出來的資料,給評委們和嘉賓們一個個地發過去,她一邊發一邊還說:“我真的在做這個產品,我們公司已經成立了!這裡面有更多介紹,還有……”
經鴻接過來了。中國人最要面子,然而經鴻卻更喜歡這一類主動出擊、主動創造機會的創業者,他打算叫趙汗青評估評估。
人陸陸續續散去,經鴻因為與經海平一個後來創業了的老部下多嘮了會兒,是最後一批離開會場的。
從會場內出來,他先去了一趟洗手間,再從小隔間裡走出來時,經鴻發現周昶正站在鏡子前面洗手。他身上穿著黑色的定制西裝,背影高高大大。
二人目光在鏡子裡碰撞了一個回合,兩個人均未發一言。
人前和人後,是兩回事。
經鴻也走到洗手台前,伸出手去,清涼的水汩汩而出。
把兩隻手浸濕了,經鴻又在洗手液的感應器前揮了一下,然而……什麼東西都沒出來,洗手液器毫無反應。
經鴻眉心幾不可查地皺了一下,右手又在洗手液的感應器前放置了會兒,破玩意兒依然毫無反應。
旁邊周昶看看經鴻,忽然一哂:“這洗手液有想法兒,我剛才也試了半天。”
經鴻又從鏡子裡看去。
周昶提起腿走過來,在經鴻旁邊的水龍頭前站定了,一手在感應器前頓了頓,對經鴻說:“手。”
經鴻一時沒大理解:“……嗯?”
周昶看看經鴻,又指了下某個位置:“手,擱這兒。”
“……”經鴻靜了兩三秒,也探了身子過去,手心向上地擱在了周昶示意的位置上。周昶目光落在上面,經鴻掌紋非常乾淨,手指修長細瘦,中指因為握筆太多有一點點的變形,帶著一個薄薄的繭,手腕處的皮膚下是青色血管和有力的筋。
周昶的手掃了一下,乳白清透的洗手液便落在了經鴻掌心裡。
周昶又說:“要這樣兒……感應器不在中間兒。”而是在方盒上非常靠下的一個位置。
經鴻也因為這玩意兒的特殊設計氣笑了:“謝了。”
“沒事兒。”
而後經鴻仔細洗了洗手,手心、指縫、手背、拇指,又打開龍頭,垂著眸子,用清涼的水裡裡外外沖自己的手。
周昶走到洗手台靠近門的位置,扯了一張擦手紙,一邊擦一邊從鏡子裡看。
其間經鴻感覺到了什麼,洗手的動作沒停,眼睛卻抬了起來。周昶見了,目光也通過光潔的鏡面從經鴻的手上滑動到了經鴻的臉上。
兩個人借著鏡子放肆地對視半晌。
誰也沒說一句話。
面對面時,人一般不會直視對方的眼睛——那樣顯得過於冒犯,可經鴻發現,隔著鏡子時,竟然就會。
最後,還是周昶先將擦手紙扔進了垃圾桶,一轉身,先出去了。
…………
從洗手間出來後,到了一樓中間大廳,周昶電話響了一聲。
他一邊接起來,一邊走進旁邊的一條走廊。
對方是雲計算的群總裁。周昶在走廊裡說了幾句,便看見經鴻走進大廳。
經鴻一路目不斜視,顯然沒發現周昶。
然而經鴻走到門口時卻突然間停下了步子。他端起胳膊,左手兩指輕輕捏著右腕處的襯衫袖口,垂著頸子,四處看了看、找了找,最後似乎沒找著什麼,轉回了身子,最後徑直走出了大門。
找東西的全部時間加起來不超過五秒,放棄得很快,他最寶貴的是時間。
“……”等掛斷了電話,周昶走出幾步,走到走廊入口,垂下眼睛,看見自己皮鞋前面的地磚上靜靜臥著一枚袖扣。
他撿起來,兩指捏著,舉到胸前仔細端詳。
靛藍色的石頭,周圍鑲著一圈碎鑽。
周昶回憶了下,經鴻今天穿的好像是傳統的法式襯衣,翻疊袖,坐在評委席上時,深藍色的西裝袖口露出一截皓白的襯衫,上面釘著一枚袖扣。
就是這個。
耳朵聽見後面有腳步聲上來:“周總,還沒走?”
“耽擱了下。”周昶應著,邊用昂貴西裝的下擺抹了抹那枚袖扣,收起扣釘,隨手放進口袋裡,回頭笑笑:“等司機呢。停得遠了。”
…………
經鴻今天還是回經海平那,所以司機沒來。
一進家門,晚飯已經差不多好了。經海平在看報紙,蔣梅在聽霸總小說,經鴻依稀聽見一句“xx到達公司時,幾個秘書連忙站起來,齊齊鞠躬,說‘謝總好’”,心想這個霸總病得不輕。
付姨招呼了經鴻一聲,一家子人便陸陸續續圍坐在了桌子邊上。
“經鴻,”蔣梅說,“你付姨講,你昨晚上正經的飯沒吃上幾口,大半夜的跑到廚房開冰箱門找吃的?”
經鴻:“……”
幾秒後他才說:“看專業書看餓了。”
“小孩兒似的。”蔣梅看著兒子,想說他幾句卻反而笑出來了,“不好好吃飯,半夜到處找吃的。”
經鴻無奈:“……我吃了幾個荔枝而已。”
“好了,”經海平的話題卻十分嚴肅,“經鴻,我剛聽說,你調走了老褚?”
“對。”經鴻吃了一口獅子頭,“我以前一直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但今年,他強迫泛海的經銷商壓貨壓得越來越嚴重,過分了。”
泛海也有實體設備,比如VR眼鏡。
經海平歎:“老褚總歸是功臣啊,幾十年前跟著我的,從第一個公司跟著我到第二個公司,又跟著我創立泛海……你可以先點點他……你才剛剛接手一年,對老功臣趕盡殺絕的話,我擔心你的名聲。”
“他能力不行。”經鴻打斷自己父親,“產品都是下面負責,老褚這人甚至不懂。每次東西上市之前,就因為他的焦慮,他那邊的設計部門一直加班一直改,因為他也就能看看設計了。結果最後還用原先的,瞎折騰。為了銷量漂亮點兒,強迫泛海的經銷商每次必須進多少貨,經銷商壓貨壓得越來越嚴重,怨氣橫生。公司員工、合作夥伴,哪個不比老褚重要?哦對了,您知道麼,上月泛海一個質檢突然之間被開了,就因為向供應商提出來了品質方面的缺陷,認為供應商的品質不行。這裡邊兒有沒有利益輸送,您想想吧。品質問題是底線,他承擔不了這個後果,就別玩兒火。”經鴻說到這嗤笑一聲,“現在得個閒職、養養老,就知足吧,還跟您老告什麼狀呢?他應得的。另外,我的名聲真無所謂,現在的人很現實的,誰會跟錢過不去。”
經海平愣了愣:“他……”
“早就變了。”經鴻說:“爸,您這種心慈手軟最後還能成大事兒的,才是奇跡。我若處處留情面,清輝的那個周昶不把我整個兒吃了?”
“行吧行吧……”經海平不管了。
過了會兒,蔣梅說起業內八卦:“你們知道麼,‘xx科技’的創始人,在公司被拷走了。”
“知道。”經鴻點點頭,“跟他前妻有關係吧?”
“對。”蔣梅補充,“前妻先是發現了小三,然後接著又發現了小四小五小六……趕上一個加強連了都。再然後又發現了好幾個私生子,老公給那些女的買別墅給那些孩子買豪車,可他們娘倆卻一直在省著吃穿過苦日子,這才離了!但‘xx科技’創業的錢吧,是女方哥哥拿出來的!夫妻二人反目之後女方哥哥想看看賬,可男方不讓!好麼,前妻哥哥立即告到法院去了,說xx科技的投資人和大股東被拒絕了看公司帳!最後當然告贏了。沒想到啊,帳看著看著,那創始人就被拷走咯,好像是職務侵佔。”
經鴻附和著母親:“那他還真是挺活該的。”
“最近還有一個事兒,”蔣梅繼續八卦,“xxx網那CEO的老婆之前要求離婚、分割財產,結果你們猜猜怎麼著,法院發現,他們兩個15年前就被法院判過離婚了!當時老婆去國外讀博士了,而xxx網正好出現要成功的苗頭了,於是那CEO就趁著老婆去了國外,法院文書送達不了,抓緊時間起訴離婚了!好像,文書送出超過60日就視為送達了?到時候開庭什麼的就算女方沒出席?這也太精明了。”
經鴻笑蔣梅:“您哪兒聽的八卦細節?怎麼沒人講給我呢。”
經鴻發現,蔣總絕不是不喜歡八卦,只是以前沒時間八卦。
蔣梅撇撇嘴:“你們當然不行了。總之,他們這麼算計枕邊人,真可悲啊。”
可事實上,婚前婚後各種操作,讓妻子離婚之後一分錢都拿不到的,多如牛毛。
這時經海平突然插了一句:“行啦,別總在兒子前講這些了。經鴻也該琢磨琢磨自己的終身大事了,你總講總講,經鴻要對人的感情和婚姻生活沒信心了。大多數的原配夫妻,比如我們,不都挺好的。”
“是哦。”蔣梅看看經鴻,“經鴻也到年齡了。”
“算了吧,”經鴻卻是興致缺缺,“不急。還沒見到合適的。這一輩子要能遇著,那就再說,要遇不著也就算了。”
老一輩的父母全都希望孩子成一個家,聽見經鴻這話,蔣梅當然不大贊同:“還不急呢……你喜歡什麼樣兒的?連清輝的那個周昶,最近都在相親了。”言語間,又拋出來一個八卦。
經鴻筷子頓了頓,仿佛聽到了一個笑話:“……周昶?相親?周昶會乖乖相親?”
蔣梅反問:“……怎麼啦?”
“沒事。”經鴻還是那副表情,“只是覺得這種形式非常無聊,周昶應該不會喜歡。”
“這種形式不挺好的。”蔣梅說,“夫妻兩個門當戶對的,不會那麼算計。而且,據說女方相貌漂亮,性格又溫柔,也很適合周昶這種。也不知道是哪家閨女,可以問問,他倆要是看不對眼,你倆試試。”
經海平也贊同。
“性格溫柔?”經鴻表情更加像是聽到了一個笑話,“那周昶應該更不可能喜歡了。”
“說得好像你很瞭解……”蔣梅不是特別高興了,“那你說說,他應該喜歡什麼樣兒的?”
經鴻覺得自己還真能猜出來周昶的喜好,他想了想,笑道:“我覺著……他喜歡野的。”
作者有話要說:
他喜歡野的。
第10章 Med-Ferry收
創業創新大賽之後,鯤鵬、華微開始整合。
雖然知道自己上當——華微那個“AI貸款”的專案其實只是裝裝樣子的,泛海還是正式叫停了AI貸款的研發。
不過除去這次合併,一切都很順利。
洪頊剛一入職泛海就開始研究AI醫療幾個項目上的難題,經鴻充滿期待。
再聽到“清輝”這個名字,是一個月後,關於一樁跨境收購。
此前泛海集團的投資部看中了一家位於瑞典的醫療器械公司,趙汗青主持收購,摩根大通瑞典擔任財務顧問,Mannheimer Swartling擔任法律顧問。
瑞典也是輕重工業的老牌強國,誕生過富豪、愛立信、宜家、H&M等等公司,醫療器械上的技術也是走在世界前列,發明過心臟起搏器、呼吸器、人造腎、超聲波、局部麻醉等。雖然現在衰落不少,可一些企業仍然具有非常高的收購價值。
泛海先是收購了那家公司8.9%的股份,而後,泛海提出想要收購對方公司100%的股份,讓這公司成為泛海的全資體外子公司,並向對方公司的全體股東發出了一份很有誠意的總對價①高達35億歐元的收購要約①——每股報價比該公司過去一個月內的平均股價高出了約20%,比過去12個月內的平均股價也溢出了不少。
泛海集團每次出手,價格都不低。
幾輪談判後,泛海集團承諾了“五年之內不裁員”“不降薪”“保證工會等等組織的獨立性和自主性”等苛刻條款,對方公司的董事會審核以及研究之後,接受了泛海集團的收購要約,雙方也簽訂了相關協議。
對方公司的董事會建議公司全體股東出售股份給泛海,同時建議全體股東在未來的特別股東大會上針對這樁收購投贊成票。
不過,如通常的收購一樣,協議規定了40天的競購等待期,在此期間,賣方可以go shop,聽取並鼓勵協力廠商的備選意見,“買賣雙方均可不經事先通知退出上述交易”。
也就是說,40天內,如果其他買家提出了更好的條件,比如更高的報價,與泛海的這份協議就作廢了。
一直以來,經鴻以及趙汗青全都認為問題不大。
雖說最近美國、德國等國家正試圖遏制中國企業的跨境收購,不願見到自己國家核心技術落入別國之手,不過至少目前瑞典方面並沒有相關動作,經鴻和趙汗青並不擔心收購失敗。
然而某天,突然之間,情況就變了。
“經總啊,”趙汗青說,“有件事兒,您心裡頭有個底兒。”
“嗯?”經鴻認真了些,“什麼事兒?”
“Med-Ferry的收購,”趙汗青說,“清輝昨天入場了。我們兩邊又打起來了。”
“……”經鴻竟然不是很意外。
果然,對Med-Ferry的收購,泛海、清輝又搶起來了。
此時,40天的競購等待期才過去了一個星期。
這半年來,泛海、清輝已經看中好幾個同樣的目標了,每一次都風雨大作。而Med-Ferry這公司是少見的非常適合被中國巨頭收購過來的,而且,一旦錯過這個目標,下個機會會非常難等。
首先,Med-Ferry是歐洲傳統的大牌醫療器械生產廠商,擁有眾多醫院資源,而泛海、清輝二者都在佈局AI醫療的產品,比如正在研發的手術機器人、智慧外骨骼、還有最熱門的醫學影像AI……中國仍有價格優勢,可這些東西以後如果打算進入海外市場就必須擁有合適的銷售管道、擁有大量的醫院資源。俗話說瘦死的駱駝比馬大,Med-Ferry之前非常不錯,雖近些年來變弱了些,但資源猶在。
其次,主營業務雖走下坡路,但Med-Ferry此前收購過一家“AI藥物研發”的公司,結果現在這家公司技術極好——不管是靶點的確定還是化合物的確定都技術極好,剛剛才公佈說自己發現了某疾病的新靶點以及針對該靶點的新化合物。目前已經有一些製藥巨頭想與它合作、想給它訂單了。這家公司算是一個非常好的賺錢機器,可以彌補收購投入。還是那句話,能少花點當然還是少花點。
最後,肉眼可見,歐美國家對跨境收購的審查越來越嚴。而不管是醫療還是AI都絕對是敏感行業,泛海、清輝都想趁現在拿下一家歐美公司。
趙汗青說:“清輝對價高一點點。現在Med-Ferry已經說,泛海若不提高報價,就打算取消對我們的推薦,轉而接受清輝的要約了。”
“嗯。”經鴻問趙汗青,“這個案子,有把握嗎?”
“我們應該可以贏下。”趙汗青道,“泛海、清輝財力相當,清輝提高報價,我們也可以提高報價,大家預算都差不多。以往,純粹比賽報價的話,最後總是差在毫釐。”
經鴻靜靜地聽。
趙汗青又繼續分析:“但是,Med-Ferry旗下有骨科植入的醫療器械,而清輝曾經收過一家3D列印金屬植入物的公司——”
“我知道,”經鴻說,“未康醫療,是吧?”
“對,”趙汗青點點頭,“今年,未康醫療好幾樣東西,比如脊柱人工椎體,已經拿到FDA和CFDA②的註冊證了。這家公司明年打算在香港申請上市,拿一個‘3D列印第一股’的名頭。我看,之後清輝應該會想立即拆分Med-Ferry,拆成兩個獨立公司,其中一家做主營業務,而另一家……專門做分銷。現在,Med-Ferry公司的分銷部門權力比較受限制,而‘分銷’如果獨立運營,發展自然可以更好,也不會因為要賣Med-Ferry本家的骨科產品就不能再賣其他家的了。清輝那邊應該很急,想借Med-Ferry原本的‘骨科器材銷售管道’幫未康醫療的產品迅速打開歐洲市場。”
經鴻說:“繼續。”
趙汗青便又道:“清輝可能還想要將兩個公司重組、整合,比如砍掉Med-Ferry不太行的產品線,把砍掉的工廠直接當作未康醫療在歐洲市場的工廠,畢竟調節溫度、濕度等等的設備都是現成的,還有倉庫也是。”趙汗青一邊說,一邊打著手勢,“這樣能替未康醫療節約大量成本,全力幫助未康醫療香港上市。其實我看啊,清輝入場Med-Ferry的收購,很重要的一個方面就是想幫未康上市,當‘3D列印第一股’,在3D列印這個領域占上鼇頭拿穩市場,也給清輝未來的收購行為增加籌碼。”
經鴻點頭:“是這樣。”
“但,”趙汗青又說,“我們泛海卻不需要立即拆分或者重組。之前談判的過程中我們可以看得出來,Med-Ferry的老闆還是希望維持公司的一些東西的,不想公司面目全非,否則就不會提出‘不裁員不降薪’‘保持工會的獨立性’等等要求了,誰也不想自己心血易主之後支離破碎。這些要求清輝那邊是沒辦法答應的,因為分拆重組是清輝此次收購最重要的原因之一。清輝一出手,Med-Ferry必定七零八落。而且周昶風格跟我們不太一樣,很兇狠,唯我獨尊的。那,在總對價差不多的情況下,泛海自然占著優勢。”
“明白了。”經鴻點頭,“繼續吧。辛苦了。”
趙汗青說:“好。”
不過,雖然說“好”,經鴻卻總覺得,這次收購並不會如趙汗青想的那般順利。
那個周昶,會如何應對?
…………
趙汗青離開後,經鴻覺得有點兒疲。
泛海還是需要CSO的,他一邊當著集團的大總裁,一邊當著“企業發展事業群”的群總裁,真有些累。
幸好人力資源部門的總經理已經在談一個不錯的人選了,是高盛總部主管全球互聯網行業投資的董事總經理。
消息傳出去後,業內更戲稱泛海集團的投資部是高盛海澱分盛。
一直工作到十點多,經鴻卻沒直接回家,而是約了某個退役了的前職業網球選手在泛海的網球場上打了幾盤。
泛海就有網球場,而且場地品質非常好。
經鴻京郊一套別墅的院子裡有網球場,經海平那也是,但經鴻很少過去,一般都回“竹香清韻”的大平層,所以,經鴻用的最頻繁的反而是泛海集團的網球場。
“網球”也是經鴻最拿手的體育運動,從6歲就開始學了,先跟著父親認識的北京某體校的網球教練學,後來父親突然發達了,他又跟著北京市隊的專業教練學。經鴻非常有耐心、能堅持,他早發現,對贏不了的對手,他大可以一拍一拍打僵持戰,直到打到對方受不了。
事實上,經鴻少有玩票性質的愛好,他只要練了,就想要頭銜。
因為水準不錯,讀大學時經鴻也是校隊成員。然而學校隊友太強了,其中很多畢業以後大概率會轉職業,經鴻也識時務,打不過也不惱。後來他找了一個校隊隊友,組了雙打,天天練默契,大三那年跟著學校拿了一個NCAA的全美團隊冠軍。
“網球”也叫經鴻再次明白了什麼叫做“人外有人”——多年過去後,經鴻發現,他當年無論如何也贏不了的那些隊友,比如他們的一號種子、當時驚人的一個存在,這些年ATP的最高排名是第141。
除了網球,經鴻還練跆拳道。練的時候,經鴻就制定好了某個段位元的目標——再往上就太困難了,後來也真達到了那個段位。
他制定目標,但不會制定不切實際的目標。
經鴻喜歡多巴胺、喜歡內啡肽,所以他喜歡運動,他也喜歡成功。
至於藝術之類的,經鴻從來不感冒,一直沒興趣,他喜歡有明確的“輸贏”“上下”的東西。
在藝術方面,他好像也沒天賦,對產品的UI設計基本從來都不插手。
打完網球,經鴻沒在泛海洗澡,而是直接回了“竹香清韻”。
到了家,關了門,經鴻將輕薄的網球服扔進浴室的洗衣籃,而後踏進淋浴間,擰開花灑。
溫熱的水嘩地一聲淋到背上,力道頗大。
在這樣的空白時間裡,經鴻一邊沖水,一邊不自覺地再次想到了對Med-Ferry的收購進展。
又跟周昶撞上了……經鴻想:周昶他好煩呐。
上次撞上周昶,是因為一項重要的戰略投資——對鯤鵬;這次撞上周昶,又是因為一項重要的戰略投資——對Med Ferry。
經鴻不想再輸了。是為了他自己,也是為了泛海。
他不喜歡被壓一頭的感覺。
經鴻想起來,昨天晚上堂妹剛說他們兩個“水火難容”,他像水,周昶像火。
這話倒叫經鴻想起上古週期祝融共工的那場大戰來了——那一次水神共工是輸家。共工一頭撞倒了不周山,可不周山是撐天的柱子,最後天崩地裂,幸虧還有女媧可補。
洗完了澡,經鴻走出洗澡間,擦乾淨身子,而後在腰間圍了一條大浴巾,走到洗手台前,按著大理石檯面,靜靜望著鏡子裡頭的他自己。
又會輸嗎?
再一次?
他不如周昶嗎?
應該不會吧。
因為鏡子蒙著一層水霧,經鴻的身影其實並非特別分明。
鏡子裡的他上身赤-裸,膚色偏白,胸肌、腹肌、手臂線條依稀可見,肉-體年輕而且強壯,正在最好的時候。
另一個人,也在最好的時候。
不知不覺地,經鴻竟伸出手指,在鏡子的霧氣上面寫了“周昶”兩個字。
字如其人,有隱隱的殺伐之氣。
手指滑過鏡面,指尖抹過的地方水霧消失,“周昶”二字的筆劃裡露出了經鴻的身影。
而經鴻就在“周昶”名字這17筆的筆劃裡,望著自己赤-裸的身體。
因為水霧,他身上的其他地方在鏡子裡盡是模糊的,唯有在這17筆中的他,是清晰可見的。
經鴻好像在透過那個男人看著自己,也審視自己。
或者說,透過對方時,他看見的才是最清晰的自己。
許久之後,經鴻猛然驚醒過來,手指一揮,忙抹掉了周昶的名字和周昶二字存在過的痕跡。
心跳陣陣,如擂鼓。
一聲又一聲的,打亂了原本井然的寧靜。
作者有話要說:
進下一個副本啦!
一句話總結一下:攻受競購一個公司,都想買,但攻想買完了拆掉,所以價格相同的情況下,受比較有優勢。
那個,這場商戰專業名詞應該是最多的了……如果這場商戰可以看懂,後面所有商戰應該都能看懂~這場半懂半不懂也不要緊~後面的容易一些……
這個副本最後幾章兩個人的對手戲,我個人很喜歡=w=
還有,經總,鴻鴻,你幹什麼呢……!
[注]:
①收購要約(Tender Offer):收購人向上市公司全體股東發出要約,收購全體股東所持有的該公司的全部或部分股份。可以規定要收購的股份比例(中國是最低5%,如果到期之後超過了,最後收購人就按比例購買,比如收購人只想買10萬股,但實際上接受要約的有20萬股,那每個人都只能賣申請數目的一半),也可以不規定,多多益善。一般來說,目標公司的董事會會評估每一份收購要約,給出“推薦”或“不推薦”的建議,不通過目標公司的董事會直接向股東們發要約的就屬於敵意收購(惡意收購)了,比較少,在中國尤其少。
總對價:就是收購的總價格。
②FDA:美國食品藥品監督管理局。CFDA:中國食品藥品監督管理局,後來2018年機構改革,叫NMPA了。
今天也還有一點時間,再科普一下“董事會”和“監事會”吧,給大家看看熱鬧,跟正文也沒任何關係。
目前,世界範圍內主要有兩種主要的模式。以美國為代表的國家重效率、輕監管,沒有監事會也沒有監察人,各項權利都在董事會以及董事會下屬機構,比如監督權在董事會下的審計委員會,執行權在執行委員會,等等。但以德國為代表的國家重安全、重監管,講究的是職工共決,監事會權力很大,在董事會之上,實行監事會領導下的董事會負責制。打個比方,賓士的監事會有20名成員,社會名流與職工代表占著一半,資本權力沒那麼大。
而中國則有點混亂,既有監事會又有董事會,還有董事會下的各種委員會等等,而且二者職能劃分並不清晰……不過總體來說,監事會有名無實。
最後回到經總,還是要說:
經總,鴻鴻,你幹什麼呢……!
第11章 Med-Ferry收
如經鴻想的一樣,Med-Ferry收購案的進程果然沒有那麼順利。
泛海、清輝幾次修改要約,幾次提高要約價,接著,就在Med-Ferry公司的董事會漸漸倒向泛海集團時,清輝一下加價了12.5%。
Med-Ferry刹那間被砸懵了。
本來,因為泛海承諾“不拆分”“不重組”,而清輝拒絕,天平已經傾向了泛海,可這一下,天平瞬間“哐當”一聲砸向清輝,而且一下砸到底兒。
Med-Ferry創始人和股東們喜歡“不拆分”“不重組”,但他們更喜歡錢。清輝一下將總對價提高了12.5%,他們能多賺一大筆。
“怎麼回事?”辦公室裡,經鴻皺著眉,問道,“這個價格?清輝瘋了?”雖然溢價百分之幾百的收購也非常多,但顯然Med-Ferry並不值得。
這種“贏”有什麼意義?
大家利潤差不太多,在這塊兒砸太多錢,其他地方就拼不過了,清輝的錢也不絕是大風刮來的。
趙汗青側著身子坐,望向經鴻,長長歎了口氣:“清輝決定只收購90%的股份了,而剩下的10%由‘安泰基金’出手。清輝那邊組了財團。”
經鴻心裡算了一下,道:“那也不夠。”
“還能避稅。”趙汗青向經鴻講解,“《瑞典房地產交易稅法》規定,收購擁有房地產的企業95%以上的股份需要繳納房地產總價值3.5%到4.5%的房地產交易稅。Med-Ferry是大公司,有辦公樓,有工廠,有倉庫……房地產稅就差不多8000萬歐元了。安泰基金一介入,這8000萬又省下來了。”
經鴻愣了愣,問:“有這事兒?”
即使是經鴻,也不可能懂世界各國邊邊角角的法律。
趙汗青點點頭,沒說話。
兩人安靜了一陣子,趙汗青道:“這個價格的話吧,我建議算了。不值得。我這邊剛整理了下其他的收購目標。或者……泛海也有‘安泰基金’這種願意做嫁衣的?”
經鴻沉默不語。
還真沒有。
基金都是想賺錢的。Med-Ferry這公司近年發展並不順利,甚至蕭條,泛海、清輝的收購純粹因為自身戰略,因為想在將來推廣自家的產品。何況,因為泛海清輝“打起來了”,目前收購的總對價明顯高於Med-Ferry的真正價值。
趙汗青說的沒錯,安泰基金這幾億歐元,是單純方便清輝集團的,為清輝做嫁衣。
泛海不會求著別人。
經鴻明知故問地罵了一句:“安泰有病啊。”
“呃,”趙汗青小心地道,“安泰基金一直是和清輝集團穿一條褲子的。這招兒之前沒用過,畢竟涉及安泰基金自身的幾億歐元呢。但也不稀奇。據說當年安泰基金生死攸關的時候,是周不群拉了一把,等於他們對安泰基金有救命之恩。”
“……”經鴻抬起眼皮,看著趙汗青,皮笑肉不笑地道,“我知道。”
他只是想罵一罵而已,沒想聽反駁。
“……”趙汗青不敢說話了。
經鴻想:經海平啊經海平,你天天說周不群是壞蛋,你自己是好人,瞧瞧,人家壞蛋有鐵哥們,你個好人可沒有。
“這其實是一個訊號。”思緒回來,經鴻不提周不群了,道,“清輝集團也不是真拿不出來這幾億歐,他們只是想告訴我們,他們那邊還有盟友。想告訴我們,拼價格的話,泛海集團沒什麼優勢。清輝想讓我們泛海自動放棄,別再抬價了,否則泛海依然會輸,清輝也大出血,最後只便宜了Med-Ferry。我們都是中國企業,別叫外國人又賺人民幣又看笑話。”
趙汗青揣測上意:“那——”
“先按兵不動吧。”經鴻吩咐,“我看一看。”
“好。”趙汗青說著,將手裡其他收購目標的表格也遞了過去,“這個您也看看吧,其他目標。清輝想收有骨科植入的公司是因為他們還想幫未康醫療沖上市,可我們不是。別的也行。在‘資源’這個東西上,Med-Ferry其實還是有替代者的。”
“嗯。”經鴻一邊隨手翻著手裡的表格,一邊告訴趙汗青,“但我還是喜歡Med-Ferry。我想要Med-Ferry旗下那家AI藥物研發的公司。我之前沒說,但我實際上是非常想要。”
趙汗青疑惑了一秒,眼中露出些許茫然。
“行了,”經鴻將趙汗青打發走了,“我再想想。”
趙汗青頷首:“好。”
…………
晚上到家,脫了衣服,洗了個澡,經鴻躺在臥室床上。
他不喜歡穿睡衣,習慣只穿內-褲,據說這樣的人性-欲強,經鴻也不知道。
本來想靠著床頭看看書的,結果堂妹打了個音訊過來。
經鴻與堂妹及堂妹爸媽關係很好——他小時候經海平和蔣梅夫妻忙著創業忙得不著家,他一部分童年時光是在對方家度過的。
後來經鴻越來越出色,可逢年過節都不忘記問候堂妹一家人,對方如果打電話來他也一向非常耐心。
“哥,哥,”堂妹經語說,“八卦一下八卦一下,我今天看到網上說,xx集團的‘太子爺’投資眼光特別厲害?投出來了好幾家上市公司?成功率百分之一百?我們現在好多東西都有‘太子’的投資?是真的嗎?好多人說,他的能力可以比肩泛海那個和清輝那個了,是第三個特別牛逼的企二代,真的嗎?”
“我先看看他的投資。”經鴻一隻胳膊支著身體,耳朵帶著藍牙耳機,一邊劃著手裡的iPad,一邊閒散地答疑解惑,“假的。投的都是E輪F輪,還有好些pre-IPO,個個都是熱門公司,個個都是VC們的爭搶目標。比如回報最高那兩三家,他投資的都是pre-IPO,誰都知道這兩家公司馬上就要上市了。”經鴻語調懶懶散散的,“這種熱門的投資,靠的不是眼光,是資源。他的資源就是他爸了。”
堂妹並未失望,而是吃到了瓜的語氣:“哦——!!!”
而經鴻自己當年是以個人名義認認真真投過一些天使輪的,那些公司有的成功了也有的失敗了,但總體來說,在“天使輪”的層面上,他投資的成功率和回報率是非常可觀的。
那邊,堂妹說:“所以,這個‘三號’名不副實咯。”
經鴻隨意道:“目前確實沒瞧出來什麼特別的。他爸是想打造打造他的名聲吧。也正常。”這個年代,“造神”往往是有效果的。
不過,堂妹那句“這個‘三號’名不副實咯”,讓經鴻突然意識到,好幾年過去了,真正“副實”的企二代,依然只有他和周昶。周昶也投過幾個非常不錯的天使輪。
不得不說,他和周昶的能力給父親們省了很多麻煩,據說其他的“企一代”已經在發愁財富繼承的問題了,因為在“股份繼承”這件事上,家族利益與公司利益往往存在巨大衝突。
經鴻想:“企一代”的公司們,大多可能也就那樣了吧。
事實上,比起老一代人創立的巨頭公司,經鴻覺得新一代人創建的獨角獸們威脅更大,大批大批有學歷有能力的人對巨頭公司虎視眈眈、伺機上位。
正想著呢,堂妹就說到了周昶:“對了,哥,我那天還吃了幾口周昶當年血洗董事會的瓜,財經記者爆出來的,被熱心網友截圖了。”
因為一直在想周昶,聽對方提起這個名字,一瞬間經鴻竟然有一種被讀心了的心虛感,問:“嗯?他怎麼‘血洗董事會’了?”
“就,”堂妹回憶了一下,“好像,因為周昶接管清輝比較突然,董事會裡一些元老不服氣嘛。”
經鴻那時也剛接過權杖,其實並沒怎麼關心清輝和周昶,並不知道這些齟齬,此刻卻起了一點興趣,問:“然後呢?”
“咦,”堂妹驚了,“哥,你也想聽八卦了?你以前都不追問我的!你今天卻追問了兩次!”
“還行吧,”經鴻還不至於被小丫頭捉住什麼,開玩笑道,“當個睡前故事,隨便聽上一耳朵。”
“好吧,”堂妹繼續講,““但是我其實不太記得了……反正就是想鬥他的全部都被他鬥走了。哦想想,我想起來一個,周昶要告一個股東,因為那個股東與清輝的支付業務有關聯貸款的問題……周昶也是股東之一啊,自然可以告對方的,然後吧,那個股東為了周昶能放過他,只好答應周昶在股東大會上一起投票,把一個董事踢出董事會了。後來周昶乾脆擬了一份15人的董事名單,自己選的獨立董事,意思是,董事名單就按這個來!”
經鴻聽得饒有興致:“原來如此。”
事實上,經鴻一點都不認為周昶真會遇到問題。
清輝也與泛海一樣,是美國的上市公司,前些年上市之時採用了“同股不同權”的雙重股權結構,連結構都非常類似——A股是普通股,一股一投票權,而B股有超級表決權,一股十投票權,同時,第一大股東與創始人都簽過一致行動協議。
經海平、蔣梅與經鴻只有泛海集團8.8%的股份,卻擁有49.1%的投票權,經鴻知道周家那邊比自己家少一些,但應該也在40%以上。在這種情況下,以周昶的能力、手段,掌控董事會實在是易如反掌,是那董事不識趣,誤以為自己能當攝政王。
不過經鴻想想自己,發覺自己剛接班那會兒其實也是嚴陣以待的。他不像周昶,用雷霆手段高壓治軍,他採取的是溫和手段——那時每次董事會前,經鴻都先給泛海的每個董事打電話,針對各項會議提案問過對方的意思,再闡述自己的想法,確保到時不會發生超出控制的場面。他嘴皮子一向厲害,在意見不統一的時候,他基本可以在事先就說服對方,最後泛海過渡比較平穩。
這時堂妹想起後半段,又講了講,經鴻全聽完,只能評論說:“這也叫‘血洗董事會’……坊間傳聞太誇張了,周昶都沒真用上腦子。”高光就是第一段了。
一邊說,經鴻還一邊吐槽經海平:總說我太狠,我那也叫狠?看看人家,“血洗董事會”,嘖嘖。
“算了算了……”聽出經鴻覺著故事不夠精彩不夠好聽,堂妹說,“那當睡前故事,夠格嗎?”
經鴻繼續逗這堂妹:“不夠。你的故事太生動了,抑揚頓挫繪聲繪色的,調兒還高,誰家的睡前故事越聽越精神。”
堂妹聲音其實很好聽,像無憂無慮的百靈鳥,可講東西時如果太興奮了,就有點兒尖。
“切,”堂妹問,“那誰的聲音適合讀睡前故事?”
“……”經鴻一時還真沒想出來。
莫名其妙地,他想到了周昶本人。
聲音穩定、低沉,渾渾厚厚的,還帶著磁兒,他本人輕聲細語講他從前的那些事兒,估計會是不錯的睡前故事。
“哥?”
“嗯?”經鴻思緒回來,笑,“有的時候幻想幻想好像還挺解壓的。”
作者有話要說:
一句話總結一下:攻提價了。自己只買90%,喊小夥伴買剩下的10%,這樣可以省一大筆稅。
第12章 Med-Ferry收
幾天之後,挺突然地,泛海再次修改要約,這次,除了匹配清輝報價,泛海集團還做了一個比較異常的舉動——將有條件的收購要約變更成了無條件的收購要約。
此前,泛海要約包含著“至少收購50%+1的投票權”的生效條件,而這種“有條件的收購要約”也是通常的要約形式。對於一個收購者來說,如果追求控制的話,至少50%的投票權是必須要拿到的,因為一個董事的提名至少需要50%贊同票,也就是說,只有拿到超過50%,才可以改組董事會,才對公司有控制權。否則,如果收到最後,投票權還是沒超過50%,那就真是又付了鉅款,又沒控制權。
這個操作有些異常,清輝並未跟著泛海走。
緊接著,更突然地,泛海集團就宣稱,泛海集團已經將Med-Ferry的股票由8.2%增持到了18.2%,並且已經取得33.5%的投票權。
泛海集團並未公佈出售者的具體名字,但相關的人一眼知道:Med-Ferry創始人之一、負責市場的那個人,竟“背叛”公司,在董事會建議“等待”“暫時不要採取行動”的情況下,接受了泛海集團的要約,將他手中-共計10%的B股股權出售給了泛海。
因為瑞典法律同樣允許雙層股權結構,Med-Ferry的股票分AB兩種,A股一股一投票權,B股一股十投票權,主要是在Med-Ferry公司那三個創始人的手上。
美國的雙層股權名氣好像非常大,可實際上,美國採用這個結構的公司也並不很多,在上市的公司當中其實只占7%到8%,“同股不同權”反而在北歐等地更加流行,其中瑞典又是“雙重股權”比例最高的國家,達80%以上。
至於中國,目前,不管是大陸的A股還是香港的H股,都禁止“同股不同權”①。與德國等基本一致,中國法律同樣認為,一個人只要擁有股份,就應該有相應權利。某些股票每股10投票權、某些股票每股1投票權、某些股票每股0投票權的設置對小股東是不公平的。
而瑞典的“雙重股權”與美國的“雙重股權”又不一樣。
在美國,大多公司明確規定“超級投票權不可轉讓”。如果轉讓,超級投票權股自動轉為次級投票權股。大公司裡只“臉書”一家可以轉給家庭成員,為“繼承”做準備。股東信任創始人,但也只信任創始人,並不願意將投票權交給隨便的什麼人。加拿大更明確建議公司設置相關的日落條款。
可瑞典不是。在瑞典,不論是協議轉讓,還是接受要約,股份都是帶投票權的。連瑞典前十的大公司都均未設置日落條款,而前20的公司裡,只有兩三家有相關的限制。在這個國家,各個公司創始團隊好像自由過了火。
而這個特性,正是經鴻想利用的。
Med-Ferry公司有三個創始人。其中負責R&D②的和負責市場的手裡股份比較多,每人10%,而COO③手裡的相對少,只有5%,這次,泛海集團說服的是負責市場的創始人。
泛海集團說動對方的理由共有兩條。
第一條,泛海集團的要約是無條件的收購要約,而清輝集團的要約仍是有條件的收購要約。一旦最後未達到一半,要約即成一張廢紙。
第二條,對於此次收購,泛海準備更加充分,發要約前已經通過兩邊政府的審批,而清輝突然介入,動作比較倉促,收購後仍需要數月的時間取得核准。另外,泛海、清輝的競價可能也要持續數月,而隔壁德國突然通過《對外經濟法》修正案,明確限制非歐盟企業在德國的跨境收購,這兩個“數月”後,情況也許會有變化。
也就是說,清輝那邊其實存在不確定性。泛海取消收購條件後,在這一刻,唯有泛海的這份要約是確定的,而清輝的不是。
此前,在談判中,泛海集團已經發現該創始人極為謹慎,不願意冒一點風險。也正因為這個性格,他本人與Med-Ferry公司層面也存在一些齟齬,與另外兩個創始人也早不是好兄弟了。甚至說,他在公司裡早已被邊緣化,被架空了。
不過,除他之外,其他人都非常難啃。這也正常,競購總是價高者贏。
…………
得知泛海又收購了10%,Med-Ferry董事會有點震驚,因為在這樣的一個時間,泛海越過Med-Ferry董事會說服股東接受要約,這種行為有一點兒惡意收購的性質了。但,發要約前的談判中Med-Ferry與泛海沒簽署Standstill(站立不動),董事會阻止不了。
當時Med-Ferry當然想簽Standstill,規定“未經事會的贊成,泛海集團不能購入Med-Ferry公司的任何股份”,防止善意收購變惡意收購,但泛海也與通常的潛在買家一樣,不願意簽。最後,在拉鋸中,泛海贏了。
泛海集團則立即表示自己不會再增持了,說這不是惡意收購,這是“友好卻堅定”的收購,Med-Ferry頭一次聽到將惡意收購說成是“友好而堅定的收購”的,因這個說法過於不要臉而震驚了。
不過,很幸運地,突然搶籌10%的B股這件事兒,最後還是揭過去了。
因為承諾“不拆分不重組”,Med-Ferry董事會其實還是更傾向於泛海集團。再說董事會裡很多人都擁有股份,他們也需要泛海集團繼續收購、施壓清輝,讓兩邊兒的報價再漲一漲,所以跟泛海集團的關係絕不能僵。
到這份兒上,惡意不惡意收購的早就已經不重要了。
而清輝,安靜了兩三天,似乎在想泛海集團葫蘆裡在賣什麼藥,因為泛海這種行為顯得確實非常反常。
第一,有很大的收購風險——若沒拿到過半投票權,鉅款難道就打水漂?
第二,這種行為明顯得罪董事會,而董事會的最後推薦對股東們有極大影響。泛海集團好像已經不在乎Med-Ferry董事會,破罐破摔了。
“經總,”泛海集團總經理辦公室裡,已經知道經鴻算盤的趙汗青捏著一把汗,“經總,這會不會……還是太冒險了?”
“還好。”經鴻想了想,“對於Med-Ferry,周昶應該勢在必得,這個方案成功可能有九成。周昶向來有腦子,不至於損人不利己。”
“希望如此吧。”趙汗青又歎,“希望最後按您劇本走吧。如果咱們拿下了Med-Ferry,那泛海的這樁收購可就突破最高預算了——近幾年來從未有過。”
“不會。”經鴻想了想,說,“周昶肯定繼續加價。”
…………
幾天後,正如經鴻預料的,清輝集團再次提高了此次要約的總對價。
那一天是12月31號,馬上就到2018年了。
聽說了這個消息後,經鴻沒有任何反應,反而帶著助理談謙在園子裡逛了一逛——今年,泛海集團舉辦了個很漂亮的新年燈展。
泛海總部在海澱區,有9棟樓,是很大的一個園區,而今晚,泛海集團燈火輝煌。新年燈展在園區內一片特定的場地上,通道已經被打造好——觀展的人由泛海的側門進去,一路北走,便能達到最終場地了。
泛海集團的安保們在側門外維持秩序,叫員工們排好隊,一批一批地放進去。
經鴻本來對這燈展其實並沒產生興趣,可真正地繞了一圈後,經鴻也被周圍人的飽滿情緒感染了。
側門內,首先是一長條燈光隧道。一條一條黃色燈鏈將通道攏成圓筒,延伸至很遠的地方,腳底下是冰面般的特殊玻璃,裡面夾著霜花紋樣。燈鏈之內,還有好些個“雪花”模型,星光、燈光連成一片。
走出隧道,通向場地的一路上,兩側樹木都被裝點上了密密匝匝的小燈泡,而草地上面也同樣被裝點上了五顏六色的彩燈,好像一片暗夜花海。燈泡做的小動物們臥伏在草地中間,偶爾還有幾座燈泡圍城的球形小屋,男男女女排著長隊進到小屋拍照。
燈展場地其實是泛海集團的足球場。
足球場被一分為二。其中一半是燈展區,也是個迷宮,植物牆圍出一條彎彎繞繞的道路,上頭綴著各色彩燈,紅的粉的藍的黃的紫的,仿佛花牆,而白色燈泡構建成的高大“樹木”立於牆內,時不時也有雪花,人好像在童話世界。
迷宮內有九隻“鹿”,象徵“祿”,當然也是燈泡組成的,美麗、矯健,散步在迷宮各處,泛海員工可以拿著一個冊子四處打卡,收集印章,而每個圖案的下面,都寫著“泛海集團,2018年元旦。”
那迷宮的出口處是高聳入雲的一顆“神木”,松樹周圍是一根根無比尖銳的“冰晶”,仿佛是在守護神木。
而足球場的另一半是一個大型的溜冰場。與通常的溜冰場不同,這溜冰場有固定的、被銀色欄杆圍起的彎彎曲曲的一條路,道路兩邊全都是燈,有樹、有雪花、有動物,中間一段有連續的幾十道純白拱門,上面插滿仿製出來的長長的白色鵝毛,人真的像在童話裡。而冰場出口處同樣是正中央的那棵神木。
經鴻看到,一路上,所有的泛海員工都興奮異常,他們驚喜、尖叫、或拍照或合影,不願錯過任何一處,臉上全都洋溢著開心且自豪的笑容。
一切都因為他們是泛海的員工。
他們一路搏殺,走到今天,成為了泛海的一員。
經鴻還見到很多員工在發微博和朋友圈,文字全都寫著“我們公司的燈展~~~”。
時不時有泛海員工打招呼:“經總!”
經總永遠回以微笑。
這幾天,泛海集團各事業群在輪番地開年會。泛海太大,各事業群、各個城市,都是分開開年會的,今年美國分公司的年會是在一艘航母上面。那是一艘退役航母,現在是一個博物館,保留著它曾經的一切東西,泛海包了整艘航母,“泛海年會航空母艦”還登上了微博熱搜。
看著這些,經鴻壓力其實很大。
他偶爾感到焦慮,怕突然某天大廈傾覆,怕他自己帶著帝國走進斜陽。
而王朝落幕時的餘暉,一定是滿眼血色。
這感到焦慮的“偶爾”來臨之時,他會覺得孤獨。
前幾天,經海平和蔣梅二人又說起來了“結婚”的話題。
蔣梅說經鴻妻子最好是事業成功、性格溫柔的類型,而且同在IT行業。這樣一方面,對方有智慧也有經歷,瞭解互聯網、瞭解大公司、也瞭解管理者,另一方面又能理解他、共情他。
經鴻知道父母的話有些道理,但事實上,經鴻認為完完全全感同身受並不可能。
這個位子太複雜了,說不清。
對著父母的時候,經鴻說的那些東西帶著多少曲折的修辭、微妙的省略,他自己都數不清。對著朋友的時候也一樣,很多話真說出來難免矯情,於是那些摩擦、那些齟齬,各種滋味全都只能自斟自飲。
經鴻突然想,周昶也許能懂吧。
他一向想贏周昶,可在這樣的一個時候,可能,有那樣的一個朋友,也不錯。
然而可惜,他們永遠都不會是朋友。
作者有話要說:
一句話總結一下:泛海通過某種方式,將股份增持到了18.2%,且拿到了33.5%的投票權。
記住這一句話就可以了……
前兩章的作話裡面也都加上了一句話總結,可以翻翻。以後見到商戰內容,也許,可以先看一句話總結……?再看正文……
明天雙更哈!直接寫到兩人見面,還有這場商戰的結局。後天開始又是好幾章兩人互動,我個人很喜歡=w=
[注]:
①2019年後,上海、深圳的科創板嘗試允許科創企業同股不同權了,但主機板依然要求企業同股同權(每一股有一表決權)。
②R&D:Research and Development,研發
③COO:Chief Operating Officer,首席運營官
④敵意收購(Hostile Acquisition),也叫惡意收購,指收購公司在未經目標公司董事會允許的情況下所進行的收購活動,一般是未經目標公司董事會允許就向全體股東發收購要約,喊大家出售股份。
在美國,穀歌它們這些公司創始人的超級投票權都是不可以轉讓的,除非是本人信託,本質是一樣的,甚至明文規定“若創始人死亡,超級投票權股同樣轉為次級投票權股,不可繼承。”但在瑞典,轉讓協議確實帶超級投票權。
第13章 Med-Ferry收
此後Med-Ferry一直催泛海集團,問匹不匹配清輝報價,說泛海要約低估了Med-Ferry的價值。趙汗青便按經鴻意思,只說“我們想想”“我們再想想”“我們還需要一點時間”。
拖了一陣子,經鴻終於覺得時機應該差不多了。
經鴻請高盛的沈總當中間人,說想約周昶見一個面。對於經鴻的邀約周昶好像頗為意外,不過最後雙方還是敲定了一個時間。
“在哪兒見?”高盛老總問經鴻。
“就清輝吧。”經鴻道,“我過去。周總肯定是大忙人,一天天的時間安排針插不進水潑不進的,本來就是我這邊兒要求見面的,我儘量少耽誤點兒周總的時間。”
“……行。”對方又問,“大概需要多長時間?”
經鴻笑笑:“五分鐘就差不多了。”
…………
到見面的那天早上,經鴻走進衣帽間,略略猶豫了一下,最後拎出一套藏藍色的英式西裝三件套,白色襯衫,還有香檳色的領帶。
打點好了,經鴻又拉開抽屜,在搖表器上看了一眼,最後選了一塊。
經鴻平時其實比較隨意,在泛海時穿著就是普普通通的business casual,一條西褲,一件襯衫,手上戴一塊商務型的Apple Watch。
今天這樣算罕見了。
到了時間,經鴻司機將經鴻送到了清輝大廈。司機按照事先安排報了身份、進停車場,而後將車一路開到了周昶電梯的出口處——周昶助理會在那兒等著他們。
經鴻到得早了一些,便叫司機先自己找個地方停。清輝高管的停車場與泛海高管的十分相似,裡頭一堆隔夜豪車,有的蒙著車罩子,有的則沒有。不少高管自己家裡停不下了,就停公司裡。IT公司的高管們絕大多數能省則省,絕不多花一分錢——社區裡頭的停車位多貴啊,買一個就夠了,公司的停車場免費。
看了看表,時間還沒到,經鴻也沒聯繫清輝,就一個人站在電梯的外頭,安靜地等。
經鴻很少帶保鏢之類的,這一點與經海平一樣。
周昶父親周不群不管走到哪兒身邊都有一群保鏢。某電視臺的財經記者曾拍到過周不群晨跑時的盛況——周不群在中間跑,前後左右六個保鏢陪著他跑,前後各兩個,左右各一個,啪啪啪的還挺整齊。
當時另外一個財經記者問經海平:“您平時也帶保鏢嗎?”經海平則輕哼一聲,說:“不帶,我又沒做虧心事。”言外之意是周不群做虧心事了,還做得挺多。
當然,經鴻當“光杆司令”的時候也並不多。除了司機,他一般也帶著助理,不過更多時候他的身邊前呼後擁,不管是去分公司還是去合作方都有一大群人跟著他,又有一大群人接待他。
不過偶爾經鴻也帶點保鏢,圖個陣仗,雖然他其實也並不指望那些人能派上用場。
經鴻自己練跆拳道,在美國時家裡甚至備著槍,雖然那個時候沒人知道經鴻父親是經海平。
“……”經鴻突然想起來,在美國的那一陣子,他曾經在射擊場見過周昶一次。
彼時那場商業大賽剛剛結束不長時間,他對周昶印象深刻。他們雖然都在灣區,但一個在斯坦福一個在伯克利,中間隔著五十邁,平時其實很難碰見,但大的公司、各種活動基本都在南灣一帶,周昶出現也不稀奇。
又不熟,經鴻當然沒打招呼,只在射擊場的大門口看了會兒。
不知道是因為什麼,他的記憶還挺鮮明的。
與大部分人不同,周昶是one-handed。他戴著降噪耳機和護目鏡,一手隨意落在兜裡,沉穩而專注。一輪過去,靶子滑過來,中央紅圈破破爛爛。
經鴻當時看了會兒便去了另個靶位。
正胡思亂想著,經鴻突然看見一輛勞斯萊斯駛了過去。
周昶的車,經鴻認出來了,他曾經在商業活動上見過周昶的這輛車。
經鴻想:周昶才來?約的9點,他8點55才到公司?
下個瞬間,車裡的人走出車子,甩上車門,經鴻這才有點驚訝地發現裡面的人並非周昶,而是Chris Wells。
Chirs Wells,與洪頊一樣是近幾年人工智慧方面的學術權威,主做超大規模訓練模型,美國人,但出生於歐洲。Chris Wells比洪頊年輕,可以承擔更高強度的工作,而且與洪頊相比,Chris Well更具備管理經驗及工程能力,而工程化就意味著產品化、落地化。
泛海也考慮過Chris Wells,不過請Chris Wells的話要與穀歌、微軟等等國際巨頭公司競購,變數太多,其次經鴻研究過後其實覺得,Chris Wells這個人在學術上有較強的門戶之見,擔心未來會影響技術——今天你的確是最強的,但明天呢?後天呢?真不好說。
經鴻並不後悔。入職泛海後,或者說,回到中國後,洪頊精力變得旺盛,每天工作十幾小時,而且洪頊畢竟語言相通,語言如果根本不通,管理能力再強效果也要打個折扣。最後,工程方面,經鴻請來了他當年在斯坦福的一個同學,工程正是對方強項,目前二人合作非常順利。
可對於清輝而言,與泛海集團搶洪頊失敗後,對Chris Wells就是勢在必得了。前一陣子經鴻其實已經聽說Chris Wells入職清輝了。
原來……經鴻想,周昶連車都送給對方開了啊,夠拼的。
也不知道是為什麼,不論中外,將自己的豪車、豪宅、私人飛機、私人遊艇等等東西借給對方隨便用,這招兒俗,但特別好用。年薪再高,1000萬美元,2000萬美元,他也終究是打工人,每分都是辛苦錢,體會不了資本家們奢侈糜爛的生活,這樣一想,“免費進入上流社會”的誘惑力確實挺大的。
也許,清輝能在與巨頭們的競購中贏下來,這個也是原因之一呢。
Chris Wells走進電梯,一臉宅男樣,白色襯衫、V領毛衣,表情溫和,頭髮亂翹。
經鴻又等了會兒,耳邊終於傳來“叮”的一聲,高管電梯打了開來,周昶身邊的助理見到經鴻後迎了上來。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周昶助理道,“經總等多久了?”
經鴻說:“剛到。”
“車停在哪兒了?”
“司機隨便逮了個空兒。”幾句話後經鴻對著電梯示意了下,“上去吧。還剩兩三分鐘了,別讓你們周總等著急了。”
“好。”助理說著,又按按電梯,門唰地一聲再次平滑地打開來了。
周昶絕不失禮,但也沒多客氣,差不多到約定好的時間了才將助理給派下來。
經鴻走進電梯,突然想起來,這好像是他和周昶第一次單獨見面。
第14章 Med-Ferry收
經鴻站定後,電梯快速而平穩地上升,最後停在最頂層。周昶助理比了個“請”,讓經鴻先出了電梯,而後一路領著經鴻到了大廈最裡側的總經理辦公室。
美國很多大公司CEO甚至沒有辦公室,也在隔斷裡工作,周昶雖然在美國讀書工作很多年,但顯然還沒那麼西化。
辦公室是長方形,與另幾間辦公室一起是支出了整棟大樓的,於是三面都是落地玻璃,光線很好,風景也好,但非常佔用空間。清輝大廈是正方體,最頂層卻是直上直下的圓臺狀,幾間支出去的大辦公室乍看起來像幾片花瓣,輕輕蓋在大樓頂層。
周昶那間風景最好。
與經鴻的相似,周昶辦公室的風格其實非常現代化。能看出來,周昶接班清輝以後也重新裝修過了辦公室。
辦公室內由黑白灰三種顏色簡單構成,外側是會客區,裡側是辦公區。
會客區的正中央是一張黑色的長沙發,兩邊是兩張同色的短沙發,沙發圍著一張茶几,長沙發後的牆壁上靠著書櫃。經鴻掃了一眼,發現裡面不僅僅有IT相關的專業書籍和專業論文,還有很多其他行業的,比如農學,也有不少社會學的,甚至包括宗-教、種族,還有一些其他方面的。
辦公區有一張長長的L形狀的辦公桌,很簡約、很現代化,短邊上是個人電腦,長邊上有一些檔,身後是一個架子,上面卻不是書,而是清輝每個產品發行後的紀念品,大多只是一個圓盤,中間刻著“某某產品,xxxx年x月x日”,可它們代表清輝集團三十年的深刻痕跡。
辦公桌左手邊的靠牆位置是一塊大白板,上面寫著一些東西,是高管們彙報用的。
助理帶著經鴻進去。
周昶正在親自鼓搗房間一側的咖啡機。看見經鴻他笑了笑,問:“經總,喝咖啡麼?”
他們兩個正式見面時永遠都是客客氣氣的。
經鴻頓了頓,也笑:“周總好有閒情逸致。”
周昶一哂:“剛學會。總得學學自力更生不是?”
說話間周昶已經泡好一杯,他將咖啡交給助理,示意助理端給經鴻,而後望著經鴻,又道:“嘗嘗?不知道合不合口味。”
助理接過那杯咖啡,到會客區略略躬下身子,將咖啡杯連帶著碟子輕輕撂在暗色茶几上,而後直起腰,對著經鴻略略一示意,便不做停留地出去了。
“謝謝。”向周昶道過了謝,經鴻走進會客區。可經鴻卻沒坐下,他轉過身,面前是茶几,後頭是沙發,一隻手仍落在兜裡,隔著茶几望向已經走到茶几對面的周昶,道,“周總,今天過來,是想聊聊Med-Ferry的收購。”
“嗯?”周昶挑出一個音,“怎麼聊?”
“很簡單。”經鴻開門見山道,“泛海將泛海手裡18.9%的Med-Ferry股份全部轉給清輝,就按照清輝的要約價。而後泛海退出這一次對Med-Ferry的競購。但清輝成功收購Med-Ferry後,需要以兩億歐元的價格將Med-Ferry旗下那家AI藥物研發的公司割給泛海。”
周昶靜靜地聽完了,問:“可是……我為什麼要這樣做呢。那家AI藥物研發公司是目前整個Med-Ferry最好的東西。”
“打啞謎就沒意思了。”經鴻笑,“泛海目前已經擁有Med-Ferry公司33.5%的投票權。清輝想將Med-Ferry儘快分拆儘快重組吧?那按照法律,清輝需要三分之二以上的同意票,而Med-Ferry的公司章程也並未做特殊規定。別忘了,Med-Ferry的公司章程,泛海同樣一個字兒一個字兒地看過了。”
泛海持有8.9%的A股和10%每股擁有十投票權的B股,加在一起正正好好有33.5%的投票權,堪堪超過三分之一。而對於公司分拆這樣的重大事項,絕大部分國家法律都要求至少三分之二的同意票,包括瑞典,也包括中國。就是說,如果泛海不同意,清輝很難成功完成Med-Ferry的分拆和重組。
可清輝還有“未康醫療”。清輝希望將Med-Ferry的一些資產、資源轉到未康醫療下面,將再將Med-Ferry的分銷部門拆分出來、獨立發展,不再必須接受研發的領導、管制,也不再無法銷售其他公司的骨科器械。這樣一來便可以幫未康醫療儘快打開歐洲市場,沖一沖‘3D列印第一股’的名頭。
聽了經鴻出口的話周昶好像並不驚訝,只靜靜地聽著,還是那副貌似認真的樣子。
“因此,”周昶這間辦公室上午光線實在太好,經鴻臉上帶著些光,“如果清輝退出這次競購,泛海當然會接手Med-Ferry,毫無疑問。不過如果清輝想繼續這次競購,那我們雙方就有不小的合作空間了——泛海將泛海手裡18.9%的股份轉給清輝,清輝大概率能得到Med-Ferry百分之百的股權,該分拆分拆,該怎麼怎麼,清輝將是唯一的股東,而泛海則得到那家AI藥物研發公司。不過,如果清輝拿下了Med-Ferry,卻又不與泛海合作的話……泛海手裡這33.5%的投票權可就未必那麼聽話了。”
說“未必那麼聽話”,實際就是不會聽話,樣樣都得跟清輝反著來,否決拆分的提議、重組的提議,甚至否決一切的提議。
頓頓,經鴻又說,“反正泛海只有18.9%的股份,花費也不特別巨大,可以權當扔到水裡聽個響兒,但不知道清輝那邊是不是也願意這樣了。”很顯然,如果清輝收購其餘的股份,開銷將遠遠大於泛海。
周昶揚揚下巴,示意經鴻繼續。
“另外,”經鴻繼續逼迫周昶,“現在收購價格已經很高。倘若我們繼續競購,最終價格會非常高。在這樣的前提下,即使是將那家AI藥物研發的公司以兩億歐元的價格轉給泛海,清輝也挺合適的不是?否則清輝花得更多。”
“兩億歐元太低了,甚至低於Med-Ferry幾年前對那家公司的收購價。”半刻後,周昶才開了口,他笑笑:“這個價格沒得商量?”
“有點遺憾。”經鴻說,“沒得商量。”
周昶只點點頭,沒再說話。
對清輝、泛海這個體量的大公司來說,討價還價不是風格,清輝一向是能接受就接受不能接受就一拍兩散。
他只是問:“泛海有新收購目標了?”
經鴻也沒避諱,頷首。
“算盤打得還挺響亮。”周昶表情依然還是雲淡風輕的,他含笑,“我記得,最開始那8.9%的股份,泛海是9歐元一股收的?現在15歐元一股轉給清輝?那泛海在這一單裡直接賺上一億多歐?加上Med-Ferry的解約費,這幾乎等於免費從我這兒拿走那個AI公司,經總是不是忒黑了點兒?”
經鴻說:“這叫雙贏。”
他沒說錯。
如果泛海繼續競購,清輝最後的總收購價一定不止多出兩億。
最後,經鴻又逼了一句:“總之,Med-Ferry那家AI藥物研發的子公司,和Med-Ferry的分拆、重組,清輝只能選擇一個。周總最好快點兒決定,現在外頭那些基金全都知道泛海、清輝正在競價,一個一個還在買進,Med-Ferry的股價還在漲著,清輝拖得越久花錢越多。”
周昶隔著茶几,靜靜看了經鴻一會兒,似乎是在思考什麼,最後他終於頷首,道:“OK.Deal.”
聽見這句“成交”,經鴻露出一個虛偽的微笑:“行,那之後交給雙方法務了。”
周昶又點點頭。
“我這邊就不再叨擾了。”經鴻一手拿出來,“周總日程肯定很滿。”
周昶卻垂眸看了看那杯咖啡,手從西裝褲的口袋裡拿出來,一抬,問:“經總真不嘗嘗咖啡?我第一次伺候別人,經總這麼下我面子?”
經鴻略略猶豫了下,最後還是捏起那杯咖啡,站在原處,揚起脖子,幾口喝了。
喝完,經鴻將咖啡杯撂回碟子,道:“謝謝。”
周昶卻沒完沒了,他看著經鴻,問:“怎麼樣?還合口味麼?”
經鴻也客氣了下:“還不錯。”
“那就好。”
幾秒鐘後,周昶目光從經鴻的眼睛移到了經鴻的嘴角,定了定,揚揚下頜,提醒道:“經總,嘴角。”
被這麼一提醒,經鴻意識到自己嘴角可能沾了一點咖啡,因為確實有點涼涼的。他也不在意,抬起右手,用食指抹了,而後在碟子裡的棉巾上隨手撚撚,將咖啡撚去了,微嘲道:“我現在可以走了?”
“行,”周昶也不留,“我叫個助理送送你吧,清輝挺大的,而且有的地方有門禁。”
說完周昶走到辦公桌前撥了一個分機號碼,不多時,之前那個助理又走了進來,右手一順,道:“經總,這邊請。”
經鴻頷首,一手插著兜,大步地往門口走去。
周昶在經鴻身後看著他的背影。
按照周昶過往的經驗,極少有人能在自己盯著他後背的時候走路還能乾淨利索的,絕大多數如芒在背,可經鴻不是,步子永遠不急不緩。
被擺了一道兒……周昶想。
經鴻猜到了清輝競購Med-Ferry最重要的原因之一,而後竟然完全不再在意Med-Ferry董事會的態度,通過“惡意”的方式將投票權提升至33.5%,並且死死掐著清輝軟肋,威脅清輝,逼著清輝將Med-Ferry旗下那家AI藥物研發的公司以超低價轉給泛海。
經鴻知道清輝雖然也很想要那家AI藥物研發的公司,但如果必須二選一,清輝大概率會拋棄它。畢竟在此前的談判當中,清輝從未放棄過“拆分和重組Med-Ferry”的想法,甚至不惜提高報價,不惜與安泰基金組成財團。與未康醫療的上市相比,它就顯得不重要了。
“收購”這種事情,都是絞盡腦汁精心計算,然後畢其功於一役,成則為王敗則為寇,沒有中間狀態,可經鴻硬是踏出來了另外的一條路子。
這次,是自己輸了。
周昶望著經鴻的背影,不自覺地舔了舔後槽牙。
作者有話要說:
這個副本簡單來說就是:攻想分拆這個公司,但“拆分”屬於重大事項,需要至少三分之二的投票權。於是受增持到三分之一以上,用這個逼迫攻,叫攻將他想要的“AI公司”以超低價轉讓給他,他再將股份都轉讓給攻。
霸總都舔後槽牙,不要問具體是哪一顆,上牙還是下牙,我不知道,我只知道霸總都愛這個動作,那我也要。
第15章 Med-Ferry收
不久,泛海宣佈不再延期收購要約,退出了對Med-Ferry公司的競購。清輝失去競爭對手,收購進度大幅提升。
Med-Ferry董事會推薦股東出售股份給清輝,並建議股東在特別股東大會上投贊成票。兩個月後,Med-Ferry的特別股東大會如期召開,股東投票,正式確認了這樁收購。
又是一段時間後,這樁交易順利得到歐盟方面的批准。至於中國方面,政府審批、外匯登記等等流程也十分順利。NDRC(國家發改委)、MOFCOM(中國商務部)、SAFE(國家外匯管理局)這跨境收購必須過的三大機構都開了綠燈。
兩家公司完成交割。
泛海集團先將自己二級市場上買來的那8.9%的Med-Ferry股份出售給了清輝集團,很快,清輝集團便遵守承諾,又將Med-Ferry旗下那家AI藥物研發公司轉讓給了泛海。
差不多同一時間,泛海集團也成功收購了一家英國的醫療器械公司。
經鴻知道,泛海集團的下一步就是等到鎖定期結束後,將手裡頭剩餘10%的Med-Ferry股份也轉給清輝。那個時候清輝集團持股數量將一舉超過90%的紅線,可強制收購剩餘股份。
到那一天,散戶們的Med-Ferry股份會被交易所盡數賣出,Med-Ferry公司會被清輝集團私有化①,從斯特哥爾摩證交所摘牌退市。
“泛海得到Med-Ferry旗下的AI藥物研發公司”這個消息剛出的時候,各金融博主都極為震驚,他們紛紛猜測著:
【看起來,泛海退出Med-Ferry的競購,背後還有一些故事?】
【應該達成交易了吧……】
下面評論則五花八門。
【泛海清輝還能合作?】
【樓上的,怎麼不能。幹嘛跟人民幣過不去?】
經鴻也看見一些類似的相關評論,不過並不在意。
…………
泛海得到AI藥物研發公司後沒幾天,中國互聯網行業最大的一個盛會——世界互聯網大會,便在萬眾期待中到來了。
這屆大會規格很高,最高領導也會參加並且致辭,經鴻、周昶也都將在第一天上午發表演講。
大會不在北京上海,而是在某個風景秀美的江南小鎮上。
經鴻到的時候整座小鎮煙雨濛濛。經鴻看著,只覺得小鎮好像一幅中國古典的山水畫,輪廓氤氳,目力所及大部分是各種層次的黑灰白,偶爾才有一抹亮彩。
而互聯網國際會展中心就坐落在這一鎮的小橋流水之上,風格同樣古樸,卻又透著現代朝氣。粉牆錯落,青瓦起伏,如波浪般層層鋪開,院子裡則有青石磚、水榭、亭台、回廊、青竹、荷花。可同時,建築上方又有幾萬根鋼筋組成的幕牆,像古時候由這裡出發,連接世界的絲綢,又像今天連接世界的光纖。
志願者們進進出出,身上穿著古典服裝。
建築裡頭,主會議廳的主色調是象徵科技的深藍色,主-席台上鋪著深藍色的地毯、配著深藍色的背景,甚至連正上方懸掛著的數盞小燈都全部是深藍色的。
這一次是經鴻、周昶第一次來會展中心——大會今年才是第二屆,去年是第一屆,可彼時經鴻剛剛接手泛海集團,沒來參加,周昶那邊也是同樣。
………
這個大會的開幕式仍然還是老三樣——領導們分別致辭、省長宣佈大會開幕,與會者們合影留念——這次大會規格更高,第一排全是領導們,經鴻他們則一個一個在第二排站好。
等到大會開始之後,“四巨頭”的四位總裁還有外國巨頭的幾位元BOSS便按照順序發表演講。
經鴻還是不慌不亂,說了說泛海集團在AI上面的佈局。
周昶則講了講清輝集團雲計算的成果,比如幾個非常新的功能。周昶還說清輝正在自研基於Arm的晶片,希望可以使雲伺服器能耗更少速度更快。
世界互聯網大會與經鴻之前出席過的那個人工智慧論壇規格不同影響也不同,做完主題演講之後經鴻也沒走,而是打算完整地參加完為期兩天的大會,看起來其他大咖也都一樣。
這不僅僅是個學習的機會,同時也是個社交的機會。
本次大會的主辦方將經鴻與周昶的座位安排在了一塊兒,於是在接下來的時間裡,經鴻意外地發現,對於別人的演講內容,他做筆記的時候周昶一般也會做筆記,他無動於衷的時候周昶一般也無動於衷,感興趣的東西似乎都是相同的。
經鴻還發現,與大多數英俊男人不同,周昶的手指並非是那種修長漂亮的類型,相反,周昶的手很大,手掌寬厚,手指很長而且略粗,關節處的骨節分明,充滿了成年雄性的力量感,與周昶的身高和身材完全成正比。
“被鉗一下應該會很痛。”經鴻想。
不過大會上有經鴻感興趣的,那自然也有他不感興趣的,並非每個演講都有趣、都吸引人,有的時候經鴻覺得還挺浪費自己時間的,他們這種人最寶貴的就是時間。
這種感覺在下午演講剛開場的那段時間裡達到了頂峰。撞邪了似的,臺上的人一個一個比賽著講廢話,會展中心的外面也雷聲陣陣陰雨連綿。
經鴻覺得實在無聊,於是放空大腦,神遊天外,撐著下巴望著臺上。
過了會兒經鴻突然想看一看會議日程的Brochure,研究研究接下來幾個嘉賓的身份和幾個演講的主題。
Brochure不在明面上,經鴻便隨手掀起自己攤在桌上的筆記本,想著也許會議日程被筆記本壓在下面了,結果還沒找到什麼呢,耳朵倒是先聽到了悶悶的“啪嗒”一聲——經鴻之前隨手放在筆記本上的圓珠筆從桌子的另一側滾下去了,落在地上。
經鴻:“…………”
清醒了。
大會只給每位嘉賓發了一支圓珠筆,經鴻偏過頭,從他自己這一邊兒掃了幾眼桌子底下,沒發現那支筆。
難道只能從對面兒找了?
沒辦法,經鴻只得躬著身子站起來,撐著桌面,眼神越過桌子覷向對面,盤桓片刻。
……看到了。
他的那支圓珠筆正靜靜地躺在那兒。
但這可怎麼撿?
經鴻猶豫著:撿,還是不撿?
就在這個時候,經鴻聽見他左手邊傳來短促的一聲笑。
“……”經鴻扭過脖子,望向自己身邊的周昶。
不出經鴻所料,周昶正好整以暇地看著此刻趴在桌上找圓珠筆的自己。
經鴻感到不可思議——周昶竟然笑出聲兒了!!!
經鴻坐回座位,望向周昶,眼神明顯不太爽利。
知道經鴻聽見自己笑出聲兒了,周昶嘴角笑意未收,只右手握拳,放到唇邊裝模作樣地輕咳了下,說:“抱歉。”
雖然說“抱歉”,可周昶明顯完全沒有真的抱歉的樣子。
“……”經鴻說,“周總,能向那邊兒讓一讓嗎。”
大會前面每排之間都留出來了足夠空隙供嘉賓們進進出出,可桌子卻是一長條的。
經鴻可以從座位後繞過桌子到前面撿,並不需要其他人讓他,可是大會演講還在繼續,這個桌子又這麼長,他難道真繞一大圈就只為了撿一支筆?太誇張了。
此刻距離茶歇時間至少還有一個小時,“等”肯定是不現實的,經鴻也想記點筆記,他印象中後頭還有幾個知名的學者。
志願者也沒注意他們這邊,因此此刻唯一的方法就是他直接鑽到桌子底下去撿那支圓珠筆了。
可大會座位挨得很近,經鴻彎不下去腰,需要周昶讓一讓。
周昶也沒說什麼,挺自然地向另一邊挪了半個屁-股出去。
這回空間差不多了。
經鴻坐在原處,先挪出去了一條腿。接著經鴻略略猶豫幾秒,不過最後還是彎下了腰,頭頂朝著周昶那邊,將他自己的上半身閃進了桌子底下,去撿那支圓珠筆。
比起自己,圓珠筆其實更靠近周昶。
周昶垂眸看著經鴻,卻意外發現身邊這個沉穩老道的男人腦袋頂上竟然有個淘氣發旋。
據說這玩意兒的形成是因為孩子在母體內過於活潑過於好動。
周昶估計經鴻身高差不多有一米八,因此平時誰也看不見他頭頂的這個發旋。同時,因為身份,經鴻頭髮似乎永遠一絲不苟紋絲不亂,周昶完全沒想到經鴻會有這麼個淘氣發旋。
周昶像發現了新大陸似的,盯著經鴻的淘氣發旋看了許久。
周昶旁邊“行遠”老總見周昶一直盯著,還以為經鴻也禿了,急忙抻著脖子看,最後卻只瞧見一頭又黑又密的軟發,很茫然。
十幾秒後經鴻終於拿到了筆。
他還坐在椅子上,又閃身出來,可他出來的時候明顯預估錯了桌子邊沿的位置,還差著幾釐米呢,他就想直起身子了。
周昶眼疾手快,也沒時間多想,便手掌向下,手背貼著桌子,將自己的右手抵在了桌面底下,於是經鴻一個起身,頭便撞在了周昶攤開著的手掌心裡。
因為周昶替經鴻擋了一下,經鴻的頭沒直接磕在桌子上。
經鴻的頭頂和硬木的桌子中間隔了一隻溫熱的手。
當意識到竟然是身邊的周昶幫著自己擋了一下,保護了他,經鴻怔了怔。
幾秒後,他才看著周昶,說:“……謝謝。”
“不客氣。”周昶說,“下次別再淘氣了。”
作者有話要說:
①私有化:關於這點,中國、美國、德國等等是一樣的,要約之後,如果持股數量超過了90%,這個股東可以選擇強制收購剩餘股份,將公司變成自己的,從證交所退市。
第16章 Med-Ferry收
在第一天的大會上,經鴻除去做了一場主論壇的演講之外,還做了一場分論壇的演講,周昶也差不多,只是將“分論壇的演講”替換成了“分論壇的討論”。
晚上,是本次大會的主辦方舉辦的招待晚宴。
經鴻到的有點兒晚,幾張桌子的周圍已陸陸續續坐了不少人。
某公司的CEO遠遠見到經鴻來了,立即站起身子,拍馬屁套近乎道:“經總!這兒!這張桌兒!”
沒想到他這句話一出來,整個餐廳突然之間鴉雀無聲。
人人都覺得這CEO馬屁拍在馬腳上了!
泛海清輝三天一小打五天一大戰,一輪輪地PK,誰不知道經鴻、周昶兩個人王不見王,基本沒有同框過?過去這樣的場合裡經鴻周昶一向都是一人一桌相互隔開的,經鴻周圍坐著一些“泛海”系的公司,而周昶周圍則坐著一些“清輝”系的公司。
可現在呢,這CEO自己赫然正跟周昶坐在同一張桌子上,居然還敢招呼經鴻過來?
甚至說,現在,整張桌子唯一一個空出來的位置就在周昶身邊!
出於“有朋自遠方來”的禮貌,大家將幾個美國公司的CEO謙讓到了主座上,周昶挨著他們,“四巨頭”中另外一個“未萊”的CEO在美國人的另一邊。至於“行遠”的CEO,則在不遠處的其他桌子上。
因為落座前的互相謙讓,“你坐你坐”“啊你坐你坐”的,現在,整張桌子唯一一個空座正好是在周昶左邊。
一時間,整個餐廳的目光都落在了經鴻身上。
人人都在等待經鴻接下來的舉動。
一個年輕的創業者還給同桌的另一個人偷偷地發了消息,是出自某情景喜劇的一個著名表情包:“親娘咧,影響仕途啊.jpg”。
經鴻暗暗思忖了下,覺得實在沒必要在眾目睽睽下坐到別處去並坐實這個雙方不合的傳聞,顯得小氣巴拉的。更重要的是,周昶才剛護了自己一下,否則自己就要作為泛海的CEO在大庭廣眾之下一頭撞在桌子上了,自己于情於理都沒必要在這個時候過去別處。
於是經鴻笑笑,抬起腿,向周昶邊上的座位走了過來。
而後輕輕一提褲子,坐下了。
餐廳內還是鴉雀無聲,所有人都像見到了什麼世界奇景似的。
經鴻都能想像得出來,明天早上,甚至等一會兒,媒體就會發出一堆標題叫作“經鴻、周昶世界互聯網大會後罕見同桌!!!”“世紀同框!!!”的文章來,並且分析一通他們兩人這樣做的背後深意。
這是世界互聯網大會,媒體記者烏央烏央的。
落座之後,周昶輕輕點了點頭,經鴻也點了點頭,算打招呼,之後經鴻慢條斯理地摘下袖扣,放在一邊,將袖口挽了兩折,露出一截結實的小臂,插著胳膊聽大家講話,表情輕鬆,帶著點笑,一副在餐桌上非常隨意的樣子。
桌上大多數CEO是本土的創業者,英文不行,又不好只說中文,因此,“陪聊”的工作主要落在了經鴻和周昶的身上。
經鴻起了一個頭,問了問那些公司各項產品在中國的業務比例,大家侃侃而談,偶爾經鴻或者周昶當當翻譯,將一兩句翻譯一下給在場的其他人聽,再把其他人的問題翻譯過去給美國“朋友”。
大約也知道自己留下的話同桌的人有些尷尬,見吃得差不多,幾個老外就推說自己還有時差問題,與中國的同行們告辭了。
大家約好明天再見,彼此之間貌似十分熱情。
外國人都走了,一桌子人再坐下之後就顯得輕鬆多了。
終於有一個人問到關於Med-Ferry的那樁收購,他問:“經總,周總,我能不能打聽打聽,關於Med-Ferry的那個收購,泛海、清輝是合作了嗎?”
“是合作了。”經鴻還是插著胳膊,“泛海、清輝各取所需。”
眾人紛紛道:“果然如此——”
可“四巨頭”的另外一家“未萊集團”的CEO卻好像有不同意見。他的年紀比經海平和周不群還大上一些,在經鴻和周昶面前總喜歡以長者自居,風格也是草根型或者說流氓型的,在經海平口中“low”的程度僅僅次於周不群。
對“Low”這事,外界其實早就劃分好了,四巨頭的創始人中,經海平與“行遠”的CEO是經典知識份子型的,經海平更是有一個“儒商”的稱號,而周不群與這個“未萊”的CEO則是經典流氓無賴型的,發家基本靠騙人,比如明明說過“終生免費”,可實際上等用戶們用上一陣、等到他們打垮對手了,用戶們便會發現自己必須購買“附加服務”,否則就不能玩兒了,會被整得非常慘。
此時,這個未萊的CEO,叫作李智勇的,對著經鴻說:“AI藥物研發公司……嗨!你們這些年輕人啊,就喜歡這些噱頭、這些泡沫!過於投入虛無縹緲的東西了。”
經鴻還是插著胳膊,看了看他:“我相信自己的判斷。”
對方依然不贊同,搖搖頭,一邊用自己的粗胖手指敲著桌子,一邊用“我最懂”“你一定是想從我這裡學到些什麼”的語氣,頗有些得意地對著經鴻科普道,“藥物研發不是那麼簡單的。創新藥,分me-too、me-better和me-new——me-new最難,需要新的藥物原理之類的。中國基本是仿製藥,等人專利到期限了,就仿製!少數幾家有me-too藥,差不多,拿人家的改一改,規避專利而已。真正的製藥,是很難滴……!美國有一個說法,叫‘雙十’,一款新藥的成功研發,大約耗時十年、耗資十億美金!現在奔著‘雙二十’去了,不確定性太大了。而且啊,找新原理是很難的!人家西方的大藥廠有幾十年的經驗積累,那我們中國有什麼?我們中國只會更難!”他雙手一攤,“而且我們中國的商人誰有閒情逸致幹這個啊?抓緊時間賺點兒錢才是正經的。中國市場這麼大,只要仿得好,仿製藥就夠他們吃一輩子的。”
很明顯,對方以為經鴻不懂,在給經鴻進行科普,英文還極不標準。那個樣子,儼然的“年輕人自信是好事,但太自信就不是好事了。”
“是嗎,”經鴻依然插著胳膊,含笑道,“我看未必。”
一桌子人又望向經鴻。
經鴻說:“製藥是命脈行業。西方藥物的專利期最少也是二十年,甚至更長,也就是說,我們現在吃的藥至少比西方人落後20年。如果想吃更先進的,就只能買進口藥了。但這幾年……很明顯,西方國家對中國的戒備、防範越來越重,甚至是敵意。依我的看法,貿易戰隨時爆發。那……我們可以完全依賴西方國家的出口麼?如果發生極端情況,怎麼辦?其他東西我們都能忍一忍,可藥物呢?我們難道坐以待斃?”
李智勇:“……”
其他人都不敢說話,只有周昶,側著頭,撐著臉,饒有興致地看著經鴻。
“還有,”經鴻又繼續說,“那麼多的天價藥,李總沒看見?醫保總額畢竟有限,真正能解決價格問題的,只有國產。美國的人工費各種費在那兒擺著,匯率也在那兒擺著。沒有國產藥就沒有定價權。”
末了,經鴻說:“李總也許不相信,但我相信中國藥企的野心和決心。”
李智勇半晌沒說話。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訥訥地道:“看看經總這個格局。”
話雖然是“看看經總這個格局”,意思卻是“看看經總何不食肉糜”。
經鴻看看他,又看看在坐的其他人,說:“大家都是搞互聯網的,我這話說著矯情,但泛海確實認為,泛海有自己的責任。”
泛海的人工智慧事業群已經在做“AI藥物研發”了,此次收購就是為了更快取得好的成果。
找化合物是很難,要幾十年的經驗積累,在這領域彎道超車聽起來像天方夜譚。然而AI可以模擬化合物的合成過程,也許能極大減少找化合物的次數、極大降低找化合物的時間以及資金。
找化合物很難,很多東西都很難,相比之下,寫代碼是最容易的。
互聯網的巨頭公司需要為製藥行業及其他行業提供工具,幫忙他們用最快的速度追趕歐美的同行們,這些代碼是加速劑。
如今世界上IT巨頭們的戰爭早不局限於一款產品了,他們的觸角遍佈全行業——他們向全行業提供説明,提供各種系統、各種工具,比如無人駕駛的系統、智慧手機的系統,還有公司財務系統、客戶管理系統、雲、等等等等。
可以說,他們這些IT公司——不管是大公司還是小公司,需要支撐整個中國,他們不能輸。
當然了,這背後,是揮金如土。
幸好每次做成市場上的回報也會非常豐厚。
“周總,”另外一個CEO問周昶,“清輝也是因為這個才想收購Med-Ferry的嗎?”
“不是。”周昶轉轉手中酒杯,目光意味深長,“我暫時不相信中國藥企的野心和決心,經總可能太理想化了。”
“……”所有人又望向經鴻。
經鴻想起經海平曾經說過的一句話:自己有情懷,自然覺得別人也有情懷;自己沒情懷,自然覺得別人也沒有。
“討論這個沒什麼意義。”經鴻說,“未來會給我們答案的——我是對的,還是周總是對的。”
周昶也不想爭論,他示意一邊的服務生開瓶新酒,“行了,喝酒。”
新一輪的推杯換盞就此開始。
經鴻捏著酒杯,將那酒杯舉到唇前的時候方察覺不對:這一杯是周昶的,他自己的在左手邊。
經鴻看看周昶,發現後者正饒有興致地看著自己,顯然周昶已經發現自己拿錯酒杯了。
經鴻將酒杯放回原處,問:“周總怎麼不提醒提醒我?”
結果周昶竟泰然自若地道:“不知道。”
經鴻:“…………”
其實周昶真不知道,他沒說謊。
喝酒,每一杯都有名目,每一杯都有說法,一屋子的氣氛熱烈。
再後來,桌上的兩位女士也離開餐廳休息去了,剩下來這一群男人中的幾個更為輕鬆,抖出了煙,點上了火,問經鴻:“經總,抽不抽?”
經鴻說:“我不抽煙。”說到這時,眉心還幾不可查地皺了一下。
那幾個人又轉向周昶,問:“周總呢?”
周昶將目光從經鴻臉上移過去,淡淡地道:“都別抽了。”
對面的人明顯一愣。幾秒鐘的尷尬過後,還沒點上的幾個人將手裡的煙撂在一邊,已經點上的琢磨了下,自覺沒本事得罪周昶,也按熄了。
周昶慣會把控人心,那兩三秒鐘的尷尬過去,周昶又問最初那人:“做前置倉,然後呢?”眼神依然顯得認真。
對方立即又說起來了他的一個產品思路,反而慶倖周昶並未真的在意,氣氛重新回歸熱烈。
一直喝到十一點,因為第二天還有大會,剩下的人才終於散了。
“經總。”就在經鴻要站起來時,周昶卻突然出聲了。
他靠著椅背,翹著長腿,一邊用指紋解鎖手機,一邊貌似懶散地問:“交換個聯繫方式?”
一桌子人又看過來。
誰都知道經鴻周昶這兩個人直到現在都沒加過對方的聯繫方式,也算一個世間奇聞了。
“……”經鴻當然不會當眾下對方的面子,但也不想與對方有太多交集,頓了頓,將手機又拿了出來,道,“我掃你。”
就這麼著,兩個人的聯繫方式終於是互相加上了。
經鴻走後,周昶此生第一次想翻一翻別人的朋友圈。
這個功能推出以來,周昶一次都沒產生過看這玩意兒的欲-望。就像之前說過的,他沒興趣詳細瞭解幾千號人的吃喝拉撒。
這次算是破天荒了。
他甚至沒等走出餐廳就點開了經鴻的朋友圈,卻什麼東西都沒見著。
整個頁面一片空白,只有上半部分的黑色背景以及靠右側的四方頭像。
此外就只剩下螢幕中間的一條灰線。
經鴻什麼東西都沒發過?
周昶有點兒納悶。以防萬一,他打開手機的流覽器搜了搜朋友圈裡只有一條灰線的意思。
好,搜到了。
他被經鴻遮罩了。
作者有話要說:
文中背景是2017年哈!未萊老總講的狀況是2017年左右的情況。
第17章 Med-Ferry收
經鴻休息了一個晚上,第二天一大早,他突然想逛逛這個他沒來過的歷史名鎮。
經鴻沒讓助理們跟著,而是獨自出了酒店。
他這次來參加世界互聯網大會一共帶了四五個人,不過小鎮其實很大,旅遊區分西柵東柵,想逛全乎了至少需要幾個小時,可他們晚上就回北京了,大會的官方活動又早上九點就開始,因此經鴻沒通知任何助理,五點多鐘就出門了,因為他一向是五點左右就起來的。
五點多鐘起來,而後鍛煉、洗澡、吃點早餐、到辦公室處理工作,睡眠一般不會超過六個小時,甚至只有四個小時或者更短。
經鴻沒穿襯衫西裝,而是套了一件米白色的寬鬆毛衣,又穿了一條牛仔褲,看上去年輕不少。
昨晚他們住在西柵——那邊全是商務酒店。
走到河邊,經鴻登上了一艘烏篷船,坐在船上靜靜地等待日出。
烏篷船是手搖式的,漣漪向船的兩側一波一波推開去,船槳拍打河水水面時發出了清脆的聲響,仿佛正在撥弄人心底的水泡。
過了會兒,太陽漸漸升起來了。
樹木全被鍍上了一層金光,好像扇扇金色屏風,河兩邊的間間白牆也被染成暖色,天上一個金紅色的太陽,水裡也有一個,飄蕩、搖曳,泛著粼粼的金波,拖著一條長長的尾巴,兩個太陽的中間是一座古老的白色拱橋,上面幾個穿著旗袍的年輕姑娘正在拍照。
的確漂亮。
船夫繼續劃著小船,要繞著鎮子走上一周。
經鴻便也看著風景。
時間太早,整個小鎮仍在安睡,一家一家店門緊閉。整個西柵由12座小島組成,又由70多座小橋連接。一座一座浮島上是一間一間青瓦白牆,蔥郁樹木點綴其間,令經鴻想起威尼斯來。
有些東西一樣,又有很多東西不一樣。
船走著走著,小鎮再次下起了雨。濛濛的,不是北京那種髒兮兮亂紛紛的雨。
幸虧經鴻帶了雨傘。
等烏篷船回到原處,經鴻便打了雨傘下來,倒也愜意。雨傘是酒店的,黑色、長柄,最下端的J字手柄是用木頭製成的,不大光滑,握起來很舒服。
經鴻簡單轉了轉小鎮西柵的幾個地方,最後,他也按照網上推薦登了登白蓮塔寺的白蓮塔。
這是絕佳的觀景地。登高極目,京杭大運河自西柵盡頭流轉而過,開闊、滄桑,汪洋恣肆——這兒是京杭大運河流經的唯一一個江南小鎮。
經鴻幻想了下這條運河當年的喧囂景象。
開掘于春秋,完成于隋朝,繁榮于唐宋。這條運河,這個鎮子,甚至這片土地,從繁榮,到衰敗,再到繁榮,幾個千年就這樣過去了。
幾米之後,周昶一登上白蓮塔便見到了一個人的背影。
也不知道怎麼回事,他第一眼就認出來了,是經鴻。
不知出於什麼心理,周昶並未走上前,而是靜靜觀察了下經鴻憑欄的背影。
細雨綿綿的白蓮塔頂上,經鴻撐著一把傘。傘骨斜斜搭在肩上,傘蓋正好遮著他頭。下方是已經奔騰2500年的京杭大運河,是一片龍形的花海,是籠著煙霧的流水,是青瓦、白牆,是江南的枕水人家。而近處,是經鴻在撐著傘,傘在他眼前轉了個圈兒,幾秒後,又是一個圈兒,再幾秒後,還是一個圈兒,一些水珠被甩開去,晶瑩剔透的。傘下,經鴻穿著白色毛衫,與以往不大一樣。
周昶想:那個發旋的說法兒好像還真有點道理。
他思忖了下,不想打擾經鴻看風景,一個轉身,下去了。
經鴻在塔頂上站了會兒,發現時候已經不早了,便也走下白蓮塔,往東柵去了。
…………
很快到了東柵,經鴻走在青石板上。因為想看看沿路的風景,經鴻的傘沒打得很低,於是有的時候,倏而一陣江南的風吹過來,裹著細雨撲在身上,涼涼的,卻很舒服。
兩邊是廊橋、水閣、酒肆、茶館、染坊、醬園,處處如畫。
每扇門似乎都能打開一段塵封的歷史,裡頭的人如今日一般,在勞作,或者在調情。
經鴻逛了幾個地方後,看見了一座廊橋。
帶著頂棚,卻被分為了左右兩座,中間被帶著鏤空的一扇扇雕花木窗隔了開來。
這時已經有了遊人,經鴻隨口問:“這個就是逢源雙橋?”
“對噠!”一個當地人沒認出來經鴻,回答道,“這個就是逢源雙橋!”
經鴻昨晚讀到過。
據說,走左面橋升官,走右面橋發財,左右逢源。
經鴻卻覺得邏輯不大對。
一個人只能走一邊,這明明是說,人沒辦法左右逢源,莫貪得無厭。
猜也猜得到,甭管這逢源雙橋最開始是什麼意思,到了現在,傳說就只剩下“一對情侶分別走過,到了盡頭處再匯合,就能一輩子情比金堅”了。
經鴻沒什麼情人,同時升官已經升到了頭,發財也發到了頭,再求什麼難免叫神仙們厭煩,於是便挺隨意地踏上了左邊兒的那座橋。
橋並不長,經鴻走到中間的時候眺望了下依依垂柳和逶迤水閣,稍微耽擱了下,而後才繼續往前面走。
走著走著,經鴻扭過脖子,看了一眼木制隔斷另一面的那座橋。
而後他便透過雕花木窗的鏤空部分看見了周昶。
周昶也撐著黑色的傘,穿著灰色的毛衣,似乎感覺到了他的視線,也透過鏤空回望過來。
高大的身材,英俊的眉眼,迫人的氣質。
一時間,兩人誰都沒停下腳步,也沒移開眼睛,中間隔斷一會兒阻隔住他們的視線,一會兒又露出來一點兒。
對方的臉並不完全,隔著優雅古典的窗上雕花。
但經鴻發現,即使對方的面前是絢麗的木頭雕花,周昶本人也沒被奪了半點精彩。甚至說,他的氣質,配上這古典的木頭雕窗後,還又多了一點味道。
江南煙雨中,一切情緒都柔化了,經鴻輕輕點了點頭,周昶見了,也輕輕一頷首。
算是打招呼。
雖然這個招呼是在逢源雙橋上,似乎顯得不合時宜。
以往他們兩人的相遇都是在互聯網相關的活動當中。
東柵逛完,時間竟還剩下一些。
助理已經起來了,經鴻則說他已經吃過早餐了,8點45直接在酒店房間裡見面就好,助理們也樂得輕鬆。
經鴻沒想直接回去,他估算了下回酒店和換衣服需要的時間,又在西柵那邊逛了逛。
走著走著,經鴻看見臨水處有一棟龐大又現代的建築,似乎沒在網上見過,便走近了瞧,發現是“木心美術館”。
經鴻不懂藝術,只隱隱約約知道木心好像是一個知名的畫家。不過反正閑來無事,經鴻便走了進去。
門口的簡介上說,老人臨終的時候在譫妄中見到了美術館的設計方案,只評價了七個字:“風啊、水啊、一頂橋。”
經鴻咂摸著這幾句話,開始了這趟隨性的旅程。
先是生平館,按照時間段分四個部分,1927-1943在這座小鎮,本來童年富足,後來卻在戰火中幾度遷移,1945年前往上海學習繪畫,因為反對內戰被學校除名、被國-民-黨通緝,遠避臺灣,1949年前才回到上海。之後工作、避世、畫畫、迫于生計再次工作……1971入獄,所有畫作被焚毀,幾根手指被折斷,寫了長篇《獄中筆記》,出獄後的第一件事便是修繕人民大會堂。1982年去了紐約繼續學習,生活始終拮据,其間回到已經闊別52年之久的故居,卻發現已經面目全非,痛心不已,寫了首詩,結尾是“永別了,我不會再來。”後來小鎮的掌門人修其祖屋、喚回主人,於是,2006年,79歲的他接受家鄉的邀請回到這裡,在回憶中的孫家花園度過晚年,直至2011年離開人世。
一生好像頗為傳奇。
後面則是繪畫館、文學館。
經鴻不懂,但基本審美總歸是有,看著那些墨蹟山水,經鴻也有一點兒沉浸在了它們當中。
在一面牆前,經鴻停了好一會兒,一幅幅看牆上的畫。
不遠處,一個年輕的姑娘和她的媽媽一邊看,一邊聊天。
年輕姑娘好像很懂,對她的媽媽說:“木心其實是個畫家,不過啊,現在這個人名氣最大的不是畫,也不是生平,反而是一首詩哩。”
她的媽媽是江南人,講著一口溫柔的方言,問:“哦?哪一首詩?”
年輕姑娘也切換成了好聽的吳儂軟語,道:“叫《從前慢》,因為被寫成了一首歌。”
於是她的媽媽又繼續問:“那這首詩寫了什麼呀?”
“我找一找哦。”小姑娘似乎在用手機搜索內容。過了會兒,她好聽的吳儂軟語又響起在了繪畫館裡:
“記得早先少年時,大家誠誠懇懇,說一句,是一句——”
她的媽媽聽著,經鴻也隨意聽著。
小姑娘一直念了下去:“從前的日色變得慢,車,馬,郵件都慢,一生只夠愛一個人——”
也不知道是怎麼回事,在聽到這句話時,經鴻突然有一種非常奇特的感覺,他突然止住目光,越過肩膀,向自己的身後看去。
而後他就發現,他身後,對面的那面牆壁下,周昶也剛好轉過身子,向他這邊看。
四目相交。
他們兩人,明明都不知道對方也在,卻非常莫名地,在室外的江南煙雨與室內的寫意山水中,在聽到“一生只夠愛一個人”這句話時,同時回頭了。
第18章 Med-Ferry收
世界互聯網大會的第二天也很快過去。
這一天,再見到周昶的時候經鴻神色一如往常,不過當兩個人坐在一起聽主論壇的演講時,挺莫名地,經鴻就會突然想起早上那次同時回頭,某些情緒好像還在美術館的墨色山水裡。
當時經鴻沒打招呼,周昶也沒有,經鴻率先收回目光,佯裝繼續看畫,一邊看一邊走,很快轉到另外一邊,之後兩人在美術館就沒再遇見過了。
晚上,經鴻並未參加“未萊”CEO舉辦的個人晚宴,直接登上了回北京的客機,周昶也是一樣。
…………
回北京後,有的時候周昶會想起來經鴻。
上個月在他這間辦公室裡談判時的神態、語氣、嘴角邊的一點咖啡;小鎮上躬著身子撐著桌面盯著圓柱筆的眼神、頭頂上的淘氣發旋;說“我相信中國藥企的野心和決心”時的口吻、一條灰線的朋友圈;白蓮塔上一圈一圈輕輕轉著的傘面;逢源雙橋的一頷首;聽到“一生只夠愛一個人”時的那次回頭。
不過這些東西很快也就消散在每日勞形的案牘中了。
這日,清輝集團戰投部CEO又來向周昶做彙報。說完幾件其他的事後,他提到了這次會議想重點討論的問題:“周總,我們對‘隨購’的投資……好像出了一點問題。”
周昶抬起眼皮:“說。我看你最近好像變磨叨了。”
“隨購”,一款社區團購APP,而社區團購是這一年的新風口。
“嗯,”清輝集團戰投部CEO果然不再磨叨,立即說,“泛海集團——”
泛海,又是這個熟悉的名字。周昶眉心幾不可查地動了一下,道,“對隨購的投資,泛海不是已經出局了?”
兩個月前,泛海、清輝幾乎同時對“隨購”APP表現出了興趣。不過清輝戰投更加果斷,戰投老大連夜飛去對方CEO的出差地點,給了豐厚的條件,搶在前頭與“隨購”簽了一份獨家投資協定。
投資協定都已經簽完了,現在泛海還能生出什麼枝節?
“對,”清輝集團戰投部CEO說,“問題在周總您提出來的‘CTO’的人選上面。”
他對著周昶時,絕不似趙汗青對著經鴻時輕鬆。
周昶盯著對方,示意繼續說。
周昶記性沒那麼差,他當然記得他提過什麼。上個星期,他看完“隨購”的資料後提出來了一個問題,就是“隨購”這款產品的創意非常不錯,不過技術還差一點,希望“隨購”招一個CTO(首席技術官)負責APP的技術層面,因為目前這款產品的開發者只是一個前穀歌的Tech Lead,沒什麼新產品的管理經驗,並不足以廝殺出去,他本人也壓力很大。基於這個原因,周昶上周提出來,打第一筆款項和登記股東變更之前,“隨購”必須招一個CTO。
“是這樣的。”清輝集團戰投部CEO道,“泛海那邊吧……似乎猜出周總您肯定會想換CTO了,三天之前向‘隨購’介紹了個候選人。喏,就這個,確實是非常合適。”說著,他遞上去了一份資料,周昶接過來,發現這人他也知道。
此人很早就在關注“社區團購”這個方向,而且一直做O2O①。O2O的概念來自美國,而這個人是其中翹楚,在沃爾瑪做過O2O,後來又到某IT巨頭組建團隊開發產品,類似創業,最後產品也很成功,去年年初回到中國後去了一家投資公司,資料顯示,他一直在攛掇別人做社區團購的產品,他來投,已經至少找過七八個人了。
有眼光、有技術、有經驗、有人脈、能向內管理也能向外溝通、還懂運作。
周昶看著手裡東西,八風不動,看不出來是喜是怒。
對面人又將一遝子候選人遞給周昶:“其他的人也有,但跟這個人相比之下吧,或多或少差一截兒。”
周昶拿過其他資料,飛速地翻。他一頁只看一兩眼——最後兩個工作的地方、職位,還有那份工作能被量化的成績上的幾個數字,便翻到下一頁。甚至有一些人他光看上一眼空洞無物廢話連篇的簡歷,他就夠了。
確實,都不太行。或者說,有幾個人本來還好,但珠玉在前,相形見絀。
周昶合上資料,扔了回去,兩根手指在最開始那個人的資料封面上敲了敲,問:“這個人,然後呢?”
對方立即接著道:“這個人是泛海集團主動介紹給‘隨購’的,他過去應該……跟經鴻的關係不錯。也不知道怎麼回事,特別仗義,油鹽不進。”清輝集團戰投部CEO看上去也有點納悶,“他一直說他和泛海共進退。如果‘隨購’想請他,就必須連帶著同時接受泛海當投資者,讓泛海也投進去至少10%。如果泛海投不進去,那他肯定不過去。”
聽了這話,周昶氣笑了。
“他還說,”對方又彙報道,“如果不去‘隨購’那邊,他就直接加入泛海,在泛海集團做類似產品,泛海自研,與‘隨購’競爭市場。”
講完現狀,清輝戰投的CEO向周昶請示下一步,“所以現在怎麼辦?經鴻猜出我們這邊肯定想換CTO,主動介紹了這個人,還捆綁了這個人。搞買一送一,‘隨購’買一個CTO,還要被送一個投資人,泛海削尖了腦袋想投進去。”
“……”周昶沒再看手裡的那份資料,也沒再猶豫什麼,他將資料扔還給對方,說,“現在清輝占股30%對吧?”
“對。30%。”
周昶又說:“重簽一份投資協定。清輝讓出去10%,給泛海。這個項目,就跟泛海一起投吧。”
“……”對方點點頭。
不過過了會兒,清輝戰投的CEO又感慨道:“當時為了清輝能與“隨購”簽署獨家投資協議,排掉泛海和其他人,我連夜飛去日本,晚飯都沒吃,談了一個大通宵,到早上才簽了協議,以為泛海終於出局了呢。結果現在,呵,泛海還是投進去了。
由清輝獨家投資30%,變成了清輝占股20%、泛海占股10%。
“不怪你。”周昶看著對方收拾亂七八糟的資料,說,“經總的商戰手段,都……”
清輝戰投CEO隨口接道:“很精彩?”
“不。”周昶抬起眼睛,沒看對方,好像在透過虛空看什麼人,眼神銳利而專注,說了一個有些莫名、但大約是同個意思的詞兒:“都很性感。”
第19章 非馳汽車投資案(一)
再之後不久,泛海這邊發生了一件大事。
泛海之前投資的新能源汽車“非馳汽車”,首款量產車型正式上市了。
非馳是中國目前發展最好的新能源汽車公司,2015年1月由泛海集團領投了A輪,2015年6月由“天通證券”領投了B輪,2016年6月再次融資,投資方為泛海、IDG等等。現在,一系列的鋪墊過後,非馳終於正式上市了它的首款量產車型。
事實上,早在年中,這款車就已經在車展上亮相過了,還得到了高度評價。
與以往的每次一樣,在新能源這個領域,泛海、清輝在幾年前分別押注了一家公司。
但這一次清輝集團失手得比較厲害,押注的那家公司後來出現很多問題,連CTO都發現自己得了重病宣佈退休……而後來的創業公司與非馳都有些差距。技術上面沒大差距的又全都是傳統企業,比如北汽、上汽、廣汽,也不接受什麼投資。因此,在新能源這個賽道,清輝其實是落後了。
事實上,這兩年,尤其周昶接班以後,清輝集團也無數次洽談過非馳汽車,表達了投資意願,當時還想參與C輪融資,不過泛海好不容易在這個賽道押注成功,怎麼可能讓老對手擠進來,於是,每一次,泛海都以股東身份叫非馳汽車狠狠地拒絕了清輝集團。
也就是說,清輝一直想進去,但一直也進不去。
現在非馳汽車重磅發佈它的首款量產車型,還受到了市場的熱烈追捧,清輝集團只有眼紅的份兒。
非馳汽車也明確表示,近期應該不會考慮再次融資,這次推出“非馳P1”已經解決了非馳的資金問題。
非馳說的完全沒錯。上市僅僅一周,非馳P1的預售量就遠遠地超出預期,目前公司最不缺的大概就是人民幣了。
對非馳的預售結果,各大媒體也紛紛報導:
【非馳躋身頂級車企,背後的泛海或成最大贏家!】
【泛海斥資一億美元,能投出下個特斯拉嗎?】
當然還有說清輝的:
【清輝錯過非馳汽車!在新能源的賽道上已經全面落後泛海?】
【押注失誤!清輝當年下重注的“全景汽車”現在如何?】裡面烏央烏央寫了一通全景汽車的慘狀。
說實話,看見這些的時候,經鴻心裡是長長松了一口氣的。
當年,也就是2015年,是經鴻在“非馳”與“全景”當中,憑著直覺選了非馳的。
他很慶倖。
同時,看著清輝想投但投不進來的模樣,經鴻也有一點點的幸災樂禍。
…………
再之後的一段時間門,泛海、清輝可以算是風平浪靜。
經鴻偶爾會聽說到清輝的一些動作,比如撤了去年收購來的的某家公司全部高管,空降了整支管理團隊,話卻講得非常漂亮,再比如……
再一次與清輝對上,其實完全在經鴻的意料之外。
那時泛海集團正在收購某老牌的影視公司。
這家老牌影視公司名字叫作“新動影視”,曾經出品過一些現象級的影視作品,旗下也有好幾個國民級的明星藝人。
泛海先通過協議轉讓和在一級市場上舉牌②的方式拿到了共計15%的股份,不過緊接著,“新動影視”目前的第一大股東“東方保險”便將自己手裡的股份從17.5%增持到了20%。
很顯然,泛海集團有入主“新動影視”的意思,不過“東方保險”同樣有這個意思。
再接著的一星期內,泛海集團再次在一級市場上舉牌新動影視,又搶籌了5%,將新動影視的股份從15%增持到了20%。
這次舉牌也引爆了吃瓜群眾的神經,一些曾購入過“新動影視”的股民說:【坐等十個漲停板!!!】
而東方保險那邊則是靜悄悄地又吃進了2%,到了22%。
外界議論紛紛,都在討論究竟誰會先觸發30%的全面要約收購②的紅線——是泛海集團?還是東方保險?
一旦觸發全面要約收購,該股東就必須要向新動影視的全體股東發出要約,請求收購對方持有的全部股份,這涉及到每位股東,之後的事態發展可能是另一方難以控制的。另外,根據新動影視的公司章程,持股超過30%的股東可以派駐兩名董事,這仗再打意義不大。
據說,“新動影視”公司內部有些複雜。目前的第一大股東歡迎泛海入主新動,泛海集團的舉動也知會過新動影視的董事會,可第一大股東“東方保險”卻生出了些別的想法,想自己上。很明顯,這個時候,泛海集團和東方保險,都打算用最快的方式,先在一級市場上快速掃到超過30%的股份。
結果呢,就在所有人吃著西瓜,猜著、等著泛海、東方誰會先觸到30%的紅線時,劇本突然發生了轉折。
或者說,有了新的出場人物。
清輝集團突然之間門殺入戰局,在一級市場上一次性買入了5%的新動影視!
所有的人都沒料到清輝集團這個操作。
因為清輝集團並沒有影視方面的佈局。
泛海有影視業務,然而清輝的確沒有。
所有的人都在猜測:難道清輝集團也打算進軍影視行業了嗎?會不會太晚了些?
當然了,以清輝集團的實力,其實多晚都不算晚。
聽趙汗青報告這個時,經鴻也覺得不可思議,他問:“清輝?”
“對。”
經鴻又確認了一遍:“清輝?”
“對。”趙汗青道,“現在局面有些複雜了。清輝的入場,誰也沒有料到,因為清輝根本不做影視,他們不想讓長視頻干擾到他們現在的短視頻。主要現在也摸不清楚清輝真正的目的……難道真要進軍影視行業?本來東方保險都沒現金了,要籌一籌,我們這邊是比較穩的,結果半路殺出個程咬金。”
經鴻沉吟了一下,也不大明白,便只對趙汗青說:“靜觀其變吧。”
趙汗青頷首:“也只能如此。”
趙汗青走後,想到周昶的入局,經鴻覺著有點兒煩。
他的直覺一向很准,這次,經鴻的直覺告訴他:這事兒沒那麼簡單。
他坐在班台的後面,又查了查新動影視的狀況以及東方保險的狀況,甚至查了查東方保險控股或投資的幾十家企業,還有這些企業又控股或投資的更多的企業,也沒發現什麼問題。
經鴻:“……”
他反而發現,在幾個月前,清輝集團就開始在影視行業有所動作了。比如清輝投資了兩部大IP改編的電視劇,原著小說熱度大,新聞稿件滿天飛,外界都猜測清輝集團基於視頻的SNS平臺即將開設影視板塊,再比如……
看起來,的的確確全都是“進軍影視”的信號。
可經鴻就是覺得不安心。
“……”他站起來,走到角落的咖啡機旁,自己沖了一杯咖啡,又不自覺想起來了周昶上次請自己喝咖啡時鎮定自若的樣子。
經鴻兩手插在褲兜裡,垂著頭,又想了想新動影視究竟能掀出什麼浪,卻依然沒有任何頭緒。
他更煩了。
正好看見茶几旁邊靜靜立著的小垃圾桶。
經鴻極其罕見地抬起腿,一腳踹飛了它。
小垃圾桶磕在沙發上,力道卻沒完全卸掉,又彈飛出去,在地毯上咕嚕咕嚕連續滾了十幾個圈,最後撞上辦公區大班台的一隻腳,才終於停下了。
…………
晚上經鴻在自己家招待了兩個朋友。
朋友都是初中同學,也非常優秀,一個後來學了通信,一個後來也學電腦,本科讀的北京大學,博士讀的伯克利,在矽谷幹了幾年,回中國後進了“行遠”,回來時是P8,去了行遠收的一家IT公司當CTO,打算明年試試升P9,算打工人的天花板了。
神奇的是,他沒選擇發展最好的泛海或清輝而是留在了行遠的原因是,他既認識經鴻,又認識周昶,覺得彆扭。
經鴻是他初中同學,周昶是他博士同學。
最開始聽說對方認識周昶的時候,經鴻感到不可思議,覺得世界好小,他當時還想起了“六度空間門”的理論——世界上任兩個人,都最多通過六個中間門人就可以認識彼此。
可再想想呢,經鴻又感到十分正常了。
他自己喜歡電腦、學習電腦,且有能力,那自己的好朋友裡自然也有不少人喜歡電腦學習電腦而且有能力,而放眼全世界,這個專業最出色的學校就是那幾所,而大部分人都會選擇位於矽谷的那兩所——要麼斯坦福,要麼伯克利。經鴻、這位朋友,還有周昶都是一屆的,那他們兩個成為同學也並不是新奇的事。
經鴻與這兩個朋友一直以來都關係不錯。
念初一初一的時候經海平還沒創業,經鴻就
是普通孩子,家境上面比朋友們甚至還要差上一點,初三那年還常常到朋友家裡蹭晚飯。後來父親發達了,但經鴻還是那個樣子,讀書、寫paper、實習、工作,大家相處也沒變化,直到一年多前。經鴻接過泛海集團的權杖後大家稍微有些生分,不過因為有共同愛好,比如網球,幾人偶爾也發發新聞、聊上幾句,因為都在IT行業,有的時候,對方也向經鴻諮詢諮詢對某政策的解讀等等,彼此也沒斷了聯繫。
經鴻察覺到了這一點,這一年來,為了過去的感情,每幾個月經鴻就將他們兩個叫到家裡,回憶回憶過去,再聊一聊現在,經鴻覺得與老朋友們在一起時他真的是快樂的,不管是小學的朋友、初中的朋友、高中的朋友,還是本科、博士的,抑或是實習當中認識的。進入泛海之後,準確地說是公佈身份之後,他就開始分不清楚別人的真情假意了。
廚師做了五六個家常菜。因為只是在家裡,經鴻身上穿了一件泛海集團的免費T恤,胸前,泛海集團的吉祥物上躥下跳,十分惹眼。
朋友們也習慣了,邊吃邊聊。
“我問一問你們兩個哦……”做通信的朋友說,“是這麼個事兒。我的老闆要跳槽了,想帶著我走,但我覺得現在工作挺不錯的……我也熟悉這個工作,就正常幹,應該快升了。我該不該走?是不是留在這兒比較容易升上去……?”
“當然是跟老闆走。”經鴻笑著看看他,“新老闆應該也會帶來他的得力幹將,你大概率被邊緣化。”
“…………”朋友一臉若有所思。
同時思考,“經鴻才32歲,可我都34了,我怎麼還這麼幼稚”的問題。
“對了經鴻,”這時候,做IT的那個朋友問,“聽說最近泛海清輝兩家公司又掐起來了?而且這次,戰場還是清輝根本沒涉足的影視行業?”
“對。”經鴻喝了一口冰水,頓了頓,“我其實也不太明白清輝的真正目的。”
“我問問周昶。”朋友突然一臉興奮,“周昶肯定知道原因吧?他不知道我是認識你的!”
經鴻:“……”
“但我不會出賣周昶。”朋友一邊發消息,一邊又對著經鴻補充道,“我就是八卦八卦,但我不能利用人家給予我的充分信任,我有節操。”
經鴻:“……隨便吧。”
事實上,如果對方願意說,那他也願意聽,他又不是什麼正人君子。
這涉及到泛海集團,他需要對很多人負責任。
在商場上,人家老總甚至親自翻牆呢,甚至派間門諜,違法手段都不少用,他聽一耳朵算得了什麼。
可惜了。
過了會兒,經鴻問:“你跟周昶,關係居然還不錯?”
“還行吧,”朋友說,“當時一個專業的。後來全都在矽谷麼,同學之間門聚過幾次,不過周昶一直在麥肯錫,太忙了,大多聚會都不參加,我們又沒什麼私交。後來周昶是我們系最先回來的,我當時其實只知道他接受了清輝的offer。後來沒幾個月我就收到行遠HR的私信了,也不認識什麼海歸,於是就想問問周昶國內的工作環境……他還挺好的,說了很多。幸虧我每年群發拜年短信,嘿嘿。”
經鴻笑笑。
這是一個梗。
當年這個朋友向經鴻吐槽那些每年春節給所有人發祝福語的,可經鴻回答他,“萬一日後有求於人,‘拜年短信’就派上用場了。”如果幾年毫無聯絡,消息欄裡一片空白,這個口就張不開,可即使只是每年春節互相發發“新春快樂”的關係,兩個人也可以算作熟人,開口就沒那麼尷尬。
現在對方說的就是這種情況。
朋友又說:“後來我take了行遠的offer,回北京後請周昶吃了一頓北京烤鴨。再然後,我就聽說周昶當上清輝集團的CEO了……我真的是……我什麼命啊,我的朋友都能當上中國首富!這個命格能賣賣錢嗎?”
經鴻:“……你扯遠了。”
“然後我就不想斷了聯繫唄。”朋友道,“即使沒指望過真的好處,認識大佬也牛逼啊。於是我就偶爾也問問他對那些政策的解讀,別說,你們兩個很多觀點一模一樣。”
經鴻說:“嗯。”
就在這時,對方手機發出了“叮”的一聲。
朋友看看手機,說:“周昶回了。”
與此同時迫不及待地拿起手機,點開紅點。
而後,第一時間門看見周昶的回復後,朋友表情瞬間門變得一言難盡十分精彩,一副又想笑、又不能笑的樣子。
經鴻問:“……怎麼了?”
“……沒。”朋友回答經鴻,“我轉發了個新聞連結,問,‘你們清輝好像沒有影視業務呀?那為什麼收購新動?幹嘛非跟泛海集團搶這一下呀?’,帶個表情。但周昶特別謹慎,什麼都沒說。”
經鴻隨口問:“那周昶回復你的是?”
“………………”朋友說,“回了一句不正經的,你還是別知道了。”
經鴻反而好奇起來了:“什麼不正經的?”
朋友說:“就是一句歇後語。”
“???”經鴻更加好奇了,“……什麼歇後語?”
“你真的別問了……”說到這,朋友在經鴻的眼神當中敗下陣來,不過還是掙扎著先道,“首先要說明的是,我非常確定他不知道我認識你。”
“行了我知道了,”經鴻說,“趕緊說吧,不用幫他找補了。”
事情已經到了這步,朋友索性換上一副看熱鬧不嫌事大的態度和表情,說:“就那句歇後語……周昶說,‘不為什麼,下雨天打孩子——閑著也是閑著。’”
第20章 非馳汽車投資案(二)
吃完晚餐,兩個朋友早早回去了,因為經鴻次日還有一個非常重要的活動——泛海AI開發者大會。
這個大會自2016年就開始舉辦了,今天舉辦的地點是北京國家會議中心,分主論壇和分論壇,屆時將有超過5000名AI開發者出席大會,同時還有超過10萬名AI開發者通過網路進行互動。
經鴻會在主論壇上詳細介紹幾款產品。
朋友早不早回去的,經鴻其實無所謂。
稿子早已記熟了,不會忘,何況到時候PPT還會被打在螢幕上。產品的每個部分經鴻都非常熟悉,準備稿子毫無難度——他不是那種不懂技術的CEO,而演講的節奏等等一向都是經鴻擅長的。他的演講太多了,不可能每一次都緊張兮兮地準備到上臺之前,只要他覺得可以了,那就是可以了。
…………
第二天上午,泛海集團AI開發者大會開幕。
舞臺使用全息投影,各種場景十分絢爛。
經鴻介紹的首個產品是新一代的自動駕駛。他腳下是一個光點,而他周圍,全息投影製造的高樓、道路縱橫交錯。
經鴻語速不疾不徐,他穿著一件黑色的襯衫和一條同色的西褲,動作始終從容有度,有時站在原處,有時走出幾步,有時兩手都在外面,也有時一手插兜,另一手打些手勢。他說:“新一代自動駕駛採用的是基於JetsonAGXXavier的GMSL2攝像頭、IP65防護等級、和微秒級的感測器資料同步功能……在邊緣計算的層面上——”
中間某次,講著講著,經鴻隨意抬起頭,向會議室的後門處望了一眼。
而後經鴻竟然十分罕見地卡殼了一秒!
頓了一下,經鴻才又接上:“……已經路測500萬公里。”
經鴻一邊說,一邊又向後門口瞥了一下。
他沒看錯。
後門門口站著的那個男人是周昶。
這次泛海AI開發者大會,周昶竟然親自來聽了。
周昶總顯得卓爾不群,雖然只是站在最後,雙手插在褲兜裡面靜靜地看產品演示,也有十足的存在感。
說驚訝,經鴻也不驚訝。
清輝當然會密切關注泛海的產品發佈,看看泛海的最新動向。
泛海AI開發者大會是面向公眾出售門票的,也是業內的重要活動。直播鏡頭可能不周全,PPT的文字也不清晰,清輝肯定每年都來,只是沒想到,今年BOSS竟然親臨了。
這麼重視泛海集團嗎?
經鴻感覺周昶似乎笑了笑,但距離太遠,經鴻看不清楚。
無人駕駛之後,經鴻又講解了泛海新一代的AI開放平臺,他最後總結說:“目前泛海的AI開放平臺已提供了155項AI能力,涉及資料採擷、自然語言處理、深度學習……許多產品已經採用了泛海的AI開放平臺,比如美國的……或者英國的……當然還有中國的……泛海渴望繼續助力合作方與開發者,共同打造AI生態,加速AI落地,推動生活的便利。”
台下掌聲再次響起。
之後是一個短暫的休息,後面還有兩個產品。經鴻到貴賓休息室待了會兒,想等主會議室的聽眾們全到齊了、都坐好了,再過去。
再走出貴賓休息室時,經鴻發現堂妹在等他。
周圍空曠曠的,這邊距離主會議室其實很遠。
對方也學電腦,每年泛海AI開發者大會她都會來湊湊熱鬧。
經鴻其實挺喜歡跟這個妹妹說說話的,因為對方就是非常典型的16-22歲的小女生。經鴻一度為他自己不懂16-22歲的小女生而非常焦慮,因為這個群體是互聯網最重要的消費群體。
那一陣子,每一回與對方聊完,每一回聽對方講述她們的生活、她們的想法,經鴻都受益頗多。
對互聯網行業的CEO來說,“不懂16-22歲的小女生”,是致命的。
經鴻停下腳步,問:“在等我?”
“對呢。”說完,堂妹竟突破間拔出一支紅色唇釉,說,“哥,你們泛海這發佈會背景都是科技色,深藍、銀灰……你剛才在檯子上面氣色顯得特別不好,整張臉是冷色、灰色的。直播裡面也是,我看了。”
經鴻皺皺眉:“???”
堂妹很懂的樣子,看看周圍,舉舉唇釉:“稍微搞點,一點點,用手指頭抹開了,其實完全看不出來的,尤其大家離那麼遠。但氣色就會好很多。明星演出、明星直播都這麼幹,男的也是。”
經鴻愣了愣,直到堂妹那支唇釉輕輕點上自己下唇,一邊還說“放心,新的”,經鴻才反應過來,一把制住對方的手。
唇釉劃過經鴻下唇,在正中央留了一道兒。
於是,下唇中間一道紅,自上而下地掃開去。
經鴻張張口,正想說什麼,便聽見了一聲兒“經總?”
經鴻本能地望了過去,而後再次見到了周昶。很明顯,周昶也剛從休息室出來。
見到經鴻下唇中間鮮紅鮮紅的一道兒,周昶也怔了下,表情依然八風不動,可眼神卻定住了一瞬。
經鴻皮膚生得白皙,有點鳳眼,高鼻樑,兩片嘴唇飽滿立體,上面含著一顆唇珠,唇峰清晰,下唇則是鼓囊囊的,中間有道明顯凹線,顏色略淡,而此時,那道凹線上是一抹鮮豔的紅。
因為差點就三白眼,平常經鴻的臉顯得涼薄,而這時候,卻呈現一種很奇特的多情的氣質。
有種荒誕感。
“……周總。”事已至此,經鴻也沒遮掩了,介紹
道,“這是我妹妹,經語。”說話時,他的嘴唇一開一合,下唇帶著一道豔紅,叫人情不自禁地盯著。
經語也有點兒傻,磕巴道:“呃,我就覺得,會場太暗了,我哥氣色顯得不太好……”
周昶頷首,又向經鴻下唇望了一眼。
經鴻也回望過去。
旁邊窗戶開著,春陽黃黃地照下來,潑了軟的金子一般。
院裡有棵梧桐樹。風一來,一片葉子墜下來,迷路的蝴蝶似的,最後落在經鴻肩上。
會議中心走廊深處掛著一幅正統字畫,上面寫著:
【草木蔓發,春山可望。】
經鴻拂去那片葉子,問經語:“帶餐巾紙了嗎?”
很顯然,他不想抹這玩意兒,不想“氣色好”,沒那麼潮。
“呃,”經語手在自己身上拍了拍,確定褲兜是空的,道,“在會議室……沒帶出來……”
經鴻:“……”
他回憶了下:剛才的休息室裡有餐巾紙嗎?
記不清了。
這時周昶慢條斯理地解下了自己的領帶,遞給經鴻:“用它吧。”
經鴻猶豫了一下:“這……”
周昶還是非常客氣:“無所謂。我又不用上臺。”
“好吧,謝謝。”經鴻接過周昶的領帶,沒多想,用平時垂在對方小腹上的領帶尖兒抹了抹自己的下唇。
周昶今天穿了一身英式西服的三件套,外套扔在休息室了,此時上身只有襯衫、馬甲以及領帶。
他的領帶是灰色的,擦上一點唇釉之後立刻洇出一片豔紅。
經鴻將領帶還給周昶,再次道謝:“時間到了,謝謝周總。”
說完,淡淡瞥了堂妹一眼。
經語:“……”
完,闖禍了。
周昶再回大會議室的時候,經鴻演講的下半段已經開始了。
第一個產品是AI航太的產品。此時,全息投影的背景已經換成深色的太空以及無數的星球。
在太空與星球中間,經鴻腳下依然是一個圓形的光點。他踩著光點,聲音還是不急不緩,說:“泛海AI已經與中國月球探測航太工程和中國行星探測航太工程達成戰略合作。未來,泛海AI將深入地下並模仿人類進行思考,自己搜尋行星區域、自己分析土壤資料、獨立規劃最佳路徑,向它認為比較可能出現水源等等東西的位置進發,大大提高探索效率、節省探索時間,與只能沿著預設的軌道前進、收集、只能發回既定種類資訊的探測器有本質上的區別,泛海希望——”
他講完,天體化學與地球化學家、中國月球探測航太工程首任首席科學家、中國科學院院士xxx便從檯子後走了上來。
這場介紹後半部分將是兩人對話的形式。
周昶站在門外,靜靜望著大會議室檯子上經鴻的側臉。
不過這次周昶沒再如之前般兩手插兜——一條領帶在他右手的手掌上草草地纏了兩圈,周昶隨意拎著領帶,領帶尖兒垂著半空,墜著點紅。
周昶看著經鴻在“宇宙”中徐徐講解探月AI,時而做些簡單手勢,始終從容不迫、進退有度的樣子,眼前再次浮現出了他逼迫自己轉讓Med-Ferry旗下AI藥研公司的那一回、他拿捏自己接納泛海一同參與“隨購”投資的那一次,還有世界互聯網大會那兩天當中發生的事——白蓮塔、逢源雙橋、美術館,接著又想到了他唇間沾著一抹豔紅色的那短暫的一小會兒,再一次,想贏下他,想征服他。
以前也想,畢竟泛海、清輝是互聯網這片戰場上發展最好的兩家公司,而經鴻又是此生僅見的難得的出色對手,但周昶現在更想。
讓他慌亂,讓他失態,讓他心心念念自己的名字,在無人的夜裡翻翻覆覆、輾轉反側。
第21章 非馳汽車投資案(三)
看了會兒,周昶由會場的後門進去,再一次,有些閒散地靠著房間最後面的木飾牆壁,望著遠處檯子上的經鴻。
演講快要結束時經鴻的助理談謙走到了周昶身邊,手裡拿著手機,禮貌地叫了一聲:“周總。”
周昶目光從臺上的經鴻身上挪到了旁邊的談謙身上,隨意挑出一個音來:“嗯?”
談謙摁亮手機螢幕:“經總剛才囑咐過了,把領帶錢轉給周總您。”談謙明顯並不知道他們之間發生過什麼,可一點好奇都沒有,神色平靜,語調更平靜。
敢情是要價格來了,周昶一哂:“得了。我缺他這點兒。”
他買東西又不看價格。
談謙道:“經總說——”
“行了,”周昶打斷了他,眼睛飄回臺上,“你們經總沒你這麼磨叨。”
談謙猶豫了下,不過還是點點頭:“那一會兒我再問問經總意思吧,先不打擾周總您了。”
周昶下頦輕輕一抬:“去吧。”
談謙頓頓,看了周昶兩三秒,轉身走了。
等經鴻講完下來,談謙立即迎上去,將一瓶水遞給經鴻。
經鴻擰開瓶子喝了一口,問:“領帶的錢給周昶了?”
“沒收。周總說,”談謙學著周昶的調子和聲音,故意壓低嗓子,“‘得了,我缺他這點兒?’‘你們經總沒你這麼磨叨。’”
經鴻被談謙逗笑了,說:“注意著點兒,在外頭呢。”
談謙也笑道:“是。”
“先這樣吧。”經鴻又說,“不用給了。”
談謙點頭:“好。”
路上遇到幾個熟人,二人花了一些時間才走回到休息室裡,談謙負責收拾東西,經鴻自己則披著大衣先出了房間,往大門口走。
北京最近降溫,挺冷。
剛走出兩步經鴻手機就嗡嗡地震了幾下。經鴻這才想起來,今天早上他剛答應跟某創業公司的創始人聊個音訊,約的11點15,想著那時泛海集團的發佈會應該結束了,他正好在車裡頭說。沒想剛才被耽擱了下,這會兒電話就響了。
這事兒談謙好像都不知道。
經鴻接起來,見這會兒越靠近大廳的地方人好像越多,便停住了腳,站在一邊接電話——這裡目前還算安靜。
對方是做二手交易的,主要領域是二手房,既包括買賣,也包括出租。
不出意外,對方再次拒絕了泛海集團的投資。
兩個人聊了會兒,對方還是堅持己見,道:“我們……我們商量了下,我們不想依附巨頭,也沒什麼大的野心,我們就想做‘小而美’……投放一些精緻房源,比如風景秀美的小地方……”
這時前面一個孩子突然之間沖了過來,經鴻一讓,背上大衣掉在地上。
經鴻一手拿著手機,不好撿,而且因為正說到重點,暫時也不想撿,便站在原處沒動,隨它去了。
結果十幾秒後,經鴻只覺肩上一重,那件大衣被什麼人撿了起來,披回到了自己背上。
經鴻想當然地認為是助理談謙——談謙就在自己後面,也要走這條路。
他沒回頭,一手繼續拿著手機,另一隻手則越過對側的肩膀,想扯一扯衣領、緊一緊衣服,幫著談謙好好兒將這玩意兒披回到自己身上。
經鴻根本沒在意,越過肩膀找衣領時摸到了對方的手背。他感到對方的手很明顯地頓了一下,但經鴻在聽電話,還是沒在意,手一挪,捏住大衣的領子,拽了拽。
電話裡,對方還在不斷強調“我們就想做‘小而美’”,經鴻笑了笑,說:“很遺憾,這個市場完全沒有‘小而美’的生存空間。如果你們是這個態度,那不出一年,資本、流量就會徹底將你們打垮。”
圖窮匕見的一句話,電話那頭一片死寂——此前,經鴻一直是溫文和客氣的。
經鴻又說:“打垮你們的,可能是泛海,可能是清輝,也可能是別人。你們確定要和巨頭作對?”
對面還是一片死寂。良久之後,對方才找回了自己的聲音,他說:“為、為什麼要這樣呢?‘二手房’這個市場很大,吃不完……你不要嚇唬我們,我們幾個有共識……”
經鴻淡淡地笑了笑:“你知道嗎,‘市場很大,吃不完’,這句話是最大的謊言。不管一個市場有多大,最後都只會剩一兩家。要麼一家獨大,要麼秋色平分,到了最後,玩家不會超過三個。只要進入一個戰場,就只有血戰到底。”
“……”
經鴻語氣放緩了點:“你們團隊佛系創業,可其他公司卻是能吃多少就吃多少的。事實上對創業者來說,要麼贏,要麼死。”
“……”對面此時完全沒了一開始的堅決態度,他說,“我、我們……我們再想想,再商量商量,行嗎?”
“可以。”經鴻依然淡淡的,“想好了就聯繫趙總。”
掛斷電話,經鴻剛想叫“談謙”,就聽見自己身後傳來一個熟悉而意外的聲音:“經總好凶。嚇死人家小孩兒了。”
“……”經鴻轉過身子,發現周昶就在身後。
經鴻頓了頓,而後道:“實話而已。為了他們好。”
“倒也是。”周昶贊同,“不過,剛用完領帶,轉頭兒就拉上清輝當這壞人,經總這心夠黑的。”
經鴻說:“這也是實話而已。周總聽不得實話?”
“行吧。”周昶看看經鴻手機,又問,“不過,投這一家?這人能行?泛海的流量,他接得住?”
經鴻明白周昶的意思。“流量”是把雙刃劍,絕不是越多越好。一旦給了
介面,泛海、清輝漫天花雨般的流量,不是誰都接得住的,對團隊的管理、技術等等都是極大的考驗。現在清輝集團已經投資另外一家二手房APP,泛海集團如果選擇這個公司,那開場就會刺刀見紅,沒有慢慢上升的緩衝期。周昶的言外之意其實是:這個性格的創業者,佛系、寡斷,能跟清輝鬥得下去?
“這就不用周總操心了。”經鴻語氣帶著揶揄,“我們泛海自己扛著。”
“行。”周昶一哂,“合著是我瞎操心呢。那我等著。”
幾句話說完,經鴻看看周昶的手,想確定下剛才究竟是周昶還是談謙,於是問了一句:“剛才……”
周昶知道經鴻想問什麼,直白地道:“是我。談助還在休息室,我看著了。”
經鴻點點頭,說:“不好意思。我還以為是談謙。”
周昶看看自己手背,五根手指張了張:“沒事兒。又不是古代的大閨女,被摸一下,家裡人就賴上你了。”
經鴻無語。
他們旁邊有台飲水機,周昶突然走過去,抽了一個紙杯,打了一杯溫水,遞給經鴻:“拿著吧,談助馬上就來了。”
經鴻接過來,又抬起眼睛,眼神明顯帶著疑問。
周昶一笑:“經總的手怪冰的。”
說完,又最後看了經鴻一眼,便越過經鴻,向大門口走過去了。
經鴻望著周昶的背影,手裡握著那杯溫水,直到談謙匆匆趕過來。
經鴻多少帶點不悅,問談謙:“剛才哪兒去了?”
談謙覺得莫名其妙,不知道經鴻在拿自己撒哪門子的氣,回:“劉總正在找您,您電話剛占著線,劉總打到我這來了。”
“行。”經鴻轉身,一邊撥電話號,一邊走出了會場大樓。
在車上,與劉總說完事兒,經鴻再次想起來了周昶的那條領帶,他吩咐了下談謙和司機:“談謙,等一會兒你們兩個過去一趟老經總家,拿上一瓶好葡萄酒,給清輝的周昶送過去。”
經海平喜歡紅酒,他那兒的好酒多得很,經鴻自己其實一般。
談謙點頭:“好。我就放在清輝前臺?讓前臺告訴周總,因為領帶那件事兒,經總送了一瓶好酒,就可以了吧?需不需要親手交?”
“不用。”經鴻說,“撂在前臺就行。”經鴻也不想顯得自己過於在意這件事情。
…………
周昶下午一連開了十幾個會,有的長有的短。中間有一次他回辦公室時,他的助理跟在後頭彙報說:“前臺剛剛來了個電話,泛海集團的談總助留了一個素色盒子,讓轉交給周總您。”
“嗯,”周昶沒問是什麼,吩咐助理:“拎到車裡吧,我晚上拿著。”
“行。”助理猶豫了下,問,“前臺說……好像是一瓶酒。咱們那個xx產品註冊使用者上周正式突破5000萬了,超過泛海,您今早讓我們準備一瓶好酒送過去,慶慶功。不然就用泛海這瓶?團隊肯定高興。”
周昶不大在意,道:“那拿去吧。”
助理答應了:“好。”
然而就在助理轉過身時,周昶卻突然間極其少見地叫住了他:“等等。”
助理困惑道:“周總?”
周昶更為少見地更改了主意,說:“還是算了。你們另外準備一瓶兒。經總這個我拿回去。”
助理愣了愣,又說:“好。”
周昶一直工作到了當天晚上11點左右才搭著自己的車回了附近的別墅。
他走到酒窖前面的木頭桌子前,抽開盒蓋,拿出紅酒,垂著眸子看了看。
竟然是1947年的滴金。
頂級的貴腐甜白。貴腐菌需要霧氣,而這霧氣不能大也不能小,小了貴腐菌數量不夠,大了,貴腐菌又容易轉變成某種黴菌。滴金酒莊的地理位置是世界上最好的,而1947年氣候又是歷史上最頂級的,是蘇玳的世紀年份。那一年的滴金如今每年只開十瓶左右。
但周昶驚訝的,覺得“竟然是1947年的滴金的”,絕非經鴻送了一瓶名貴的酒——這簡直是當然的,而是經鴻送了一瓶甜口的酒。
名字就叫貴腐甜白,當然甜。
周昶喜歡澀一些的,最好一點甜都不沾。他喜歡那種收斂感。
他也不認為自己看起來像喜歡甜的。
事實上,因為經鴻囑咐過談謙不要提“周昶”的名字,對著老經總時,談謙就只說了“經總想送他的朋友”這一句話,於是經海平想當然地認為經鴻會與朋友一起喝,又知道兒子喜歡甜的,便抽了一瓶貴腐甜白。
“……”周昶還是拔了瓶塞,拿了一隻小醒酒器,在桌子上醒著。
接著周昶與英國的分公司開了個會,又脫了正裝,洗了個澡,濕著頭髮出來,浴袍半敞著,腰帶鬆鬆垮垮地系著,露出大片光滑的胸肌。
見葡萄酒差不多了,周昶在醒酒器的冰酒壺里加了些冰,弄均勻了,而後也沒離開,就荒廢著最寶貴的時間,靜靜地看著、等著。
十五分鐘後,知道已經可以了,周昶逕自倒了半杯。
這酒顏色並非金黃,而是接近橙紅,是貴腐老酒的琥珀色,清透、炫目。
周昶揚起脖子,喝了一口。
一瞬間,果香、花香,一齊湧來。是周昶平日裡並不喜歡的柳丁味兒、蜂蜜味兒,還有些粗獷的其他味道,複雜著。酸度依然正正好好,一點沒有疲憊之感。
不是慣常喜歡的味道,但意外地挺不錯。
周昶捏著杯子,想起今天上午的一幕幕——鮮紅的下唇、微涼的指尖、講解泛海探月計畫、自動駕駛、開放平臺時的神態、還有說著“只要進入一個戰場,就只有血戰到底”時的語氣,全身被這酒精燒得微熱,雖不是平日喜歡的味道,周昶卻覺得很渴,竟等不及再一口一口細細地品這頂級的好酒,忽地揚起脖子,各種味道傾閘而出、傾瀉而下,他一飲而盡。
第22章 非馳汽車投資案(四)
從AI開發者大會回來,經鴻目光再一次被放在了“新動影視”上。
他與趙汗青又研究了下清輝的真正目的,還是毫無頭緒。
因為周昶對新動影視收購案的強勢介入,經鴻壓力有點兒大。
他總感覺不大安生。
也許正因為壓力有點兒大,接下來的幾天,經鴻晚上睡覺之前……的頻率非常高。
事實上,經鴻認為自己並非隨心所欲的那種人,他太忙了,沒時間可以浪費,即使只是一個小時。
不過,各種研究也表明了,壓力較大的時候人會傾向於放縱。他需要暫時徹底遺忘紅塵裡的種種困擾。
於是,很奇怪地,連續幾個安靜的夜裡,當經鴻想到周昶後,會有一些不受控制。
腦海當中,殘存著的周昶樣貌與腦海中沒有五官的兩個人交叉出現,而這種交錯越往後越頻繁。他閉著眼睛,最後半晌動彈不得。
他對這樣的不受控制感到心驚,因為他一直都非常自律。
…………
因為清輝突然介入,各方又都摸不太准清輝的真正用意,一時間,新動影視的收購案像被按了暫停鍵,各方都沒了動作。
不過泛海僅僅等了一周就決定了繼續收購新動影視,他們重新開始掃股。
然而就在這個時候,清輝也有了動作。
靴子終於落下來了。
清輝集團繼續購入新動影視的股份——這次只有3%,將持股由5%增加到了8%,而後與“東方保險”簽署了一致行動人協定①。
也就是說,在泛海、東方、清輝三方對新動影視的爭奪中,東方、清輝二者形成同盟,並且此同盟由東方主導。至此,東方保險及其一致行動人的占股超過30%,觸發了對新動影視的全面要約收購。
經鴻知道,自清輝介入的那一天,泛海就已經非常被動了。
泛海當時占股22%,而東方保險與清輝集團加在一起是27%以上,泛海距離30%全面收購的紅線還有8%,而東方與清輝的聯盟卻只剩下3%了。證監會硬性規定每增持5%都要公告,那東方與清輝的聯盟完全可以繼續觀察泛海這邊的動向,在合適的時機再次出手。
東方、清輝二者聯手,新動又不非要不可,經鴻果斷地認輸、退出了。
“結果到現在還是一頭霧水……”趙汗青說,“可以知道,清輝這次純粹是幫東方保險的,絕對不是清輝自己真想進入影視行業。”
經鴻把玩一支鋼筆,懶洋洋地:“嗯。”
很明顯,這次清輝其實只是東方保險的附庸,為東方保險做嫁衣,否則清輝不可能與東方保險一致行動,並由東方保險發起要約。
過了會兒,趙汗青又說:“前幾天,清輝與東方保險應該就是在談判,或者說,在交易。清輝同意與東方保險一致行動,但……不知道得到什麼了。”
經鴻還是擺弄鋼筆:“嗯。”
他也不知道。
事實上,他認為,清輝會在六個月的禁售期後將這8%的新動股份轉給東方,退出董事會,再也不管新動影視了。
《證券法》規定,持有5%以上股份的大股東購入股份的六個月內是禁售期,不得賣出。
趙汗青又歎:“哎,本來東方保險的現金已經不多了,結果清輝幫了他們一把!現在東方保險可多出時間籌集資金了。依東方保險的體量,這樁收購不是事兒。哎……真不知道東方保險能給清輝提供什麼!”
經鴻沒回答。
這個問題,直到現在他也沒想通。
清輝集團,與東方保險,究竟在做什麼交易?
周昶,究竟在打什麼主意?
…………
幸好,清輝集團並沒有讓趙汗青與經鴻疑惑太長時間。
不久後,經鴻就看到了一條新聞:
中國最大的民營銀行“興民銀行”將7.5億“天通證券”的抵債股權轉讓給了清輝集團,占天通證券總股本的9.9%。
“……!!!”經鴻此時如夢初醒。
原來周昶的目的是這個!!!
東方保險是興民銀行的大股東之一,經鴻一直都知道這點。
經鴻之前已經查過“東方保險”投資過的公司名單,裡面就有“興民銀行”。東方保險在興民銀行的占股說多不多說少不少,5%剛過,在東方保險的版圖裡興民銀行排不上號。
經鴻當時也仔細查了“興民銀行”的關係網,並沒發現什麼特別的。
可是原來,兩年之前,興民銀行曾拿到過天通證券的抵債股權!
2015年,A股閃崩,創造過一天之內千股跌停的“神話”,上證指數從5000多點狂瀉到2700多點,直接腰斬,其中,從5000點跌到3000點只用了兩個月。
事發突然,天通證券某大股東的多個產品爆倉了。
那家公司非常激進,拋棄了最合理的風險對沖的手法,瘋狂做多股指期貨,大量買入滬深300等等期貨,結果,那家公司必須平倉的月份恰恰就是A股最慘的月份。可這就是投機者的代價,合同上面交割時間清清楚楚,到了合同約定時間必須賣出那些期貨,即使這是割肉放血。
2015年虧本了太多,遭遇了非常嚴重的財務危機,他們欠“興民銀行”的貸款還不上了。於是,為了自救,到了2016年,萬般無奈之下,他們將自己持有著的9.9%天通證券的股份轉讓給了興民銀行,用於抵債。
可中國政-府對銀行業和證券業是實行分業管理的——目前中估了中國政府對於“分業經營”的堅決態度,最近,它發現自己還是必須按照規定在兩年內處置這些股權。
之後發生了什麼呢?
一般來說,抵債股權的下場就是兩種:協議轉讓和公開拍賣,監管層一般要求銀行使用後一種方式,不過啊,法律上面有一條兒兜底條款,叫“證監會認定的情形除外”。
經鴻已經能勾勒出這件事的發展脈絡了。
清輝集團先是幫助東方保險收購“新動影視”,之後,東方保險以興民銀行的大股東的身份,建議興民銀行將它自己根本捂不住的天通證券的抵債股權轉給清輝,並與證券會溝通、商量。雖然東方保險只占股5%,但天通的股份具體轉讓給誰這件事兒對於興民來說確實無關痛癢,反正也捂不住,就沒什麼別的股東會跟東方保險作對。
那麼,再之後呢?
很顯然,證監會同意了。
證監會在乎的,其實只是興民銀行乖乖地送走股份。現在兩年時間馬上就到,再搞拍賣的話,萬一拍賣的結果並不理想,比如沒人買,讓興民銀行還真的將天通證券的股權捂到超過兩年了,就麻煩了。
至此,天通證券9.9%的股權歸清輝集團所有。
而天通證券是“非馳汽車”B輪融資的領投方(第19章),也是非馳汽車除泛海外的最大股東。
非馳汽車,泛海投資的成功之作,剛上市了整個中國首批量產新能源車,且放眼中國,完全沒有競爭對手。在新能源汽車這條賽道上,泛海押注成功,而清輝押注失敗,清輝當時投資的“全景汽車”最近幾年無比蕭條。
清輝一直想在非馳汽車上也分一杯羹、也插一條腿,但泛海集團作為非馳的大股東一直拒絕。清輝集團想投卻投不進來,戰投部門的總經理一直急得上躥下跳。
而現在呢?他們成功了。
清輝幫東方保險收購新動影視,而後,通過與東方保險的協議,接手了興民銀行所持有的9.9%天通證券的抵債股權,成為了天通證券的股東,再間接地,又成為了天通證券曾投資過的“非馳汽車”的股東。
這樣間接投資,雖然不如直接投資非馳汽車的泛海,但至少也吃到一點肉了。
在理論上,“間接投資”無法干預目標企業的運營,但事實上,作為天通證券的大股東,也就是非馳汽車的大股東的大股東,是一定能說得上話、一定能插得進去手的。
經鴻又想了想,覺得周昶大動干戈也不光為非馳汽車。
首先,天通證券規模不大,但投資眼光非常不錯,除了“非馳汽車”還有好幾個成功公司,且全部在相關領域。
其次,天通的理財平臺是券商裡做得最好的,還能投資港股、美股。深度捆綁後,清輝的支付工具將擁有更出色的財富管理能力和資產配置能力,進一步吸儲,畢竟天通是專業的證券公司。
再次……
經鴻覺得,知道了周昶的最終目的,也好。
終於不再提心吊膽了。
“繞太多彎兒了,周昶。”經鴻敲敲桌子,站起身來。
他想起來,堂妹上次見過周昶以後曾經幾次誇過周昶“有上位者的迷人氣質”,經鴻其實不屑一顧,因為同樣的詞兒也經常被用在自己的身上,也同時被用在很多人的身上。跟在身後拍馬屁的人多了,這玩意兒自然就有了。
可經鴻突然發現,周昶同時還有一種破局者的氣質——不管是在鯤鵬、華微的合併案裡,還是在這次對非馳汽車的投資案裡,他都展現出了一種破局者的氣質,也確實很迷人。
破局、而後控局,讓最開始的控局者失去優勢淪為附庸。
上位者很常見,能破局者卻萬中無一。
不過,經鴻想,這樣的人才適合當正經的對手。
泛海總部的50層,經鴻站在玻璃牆前,手落在兜裡,望著北京宏大、繁華的夜景,歎了口氣,想:“到底是讓那個周昶擠進來了。”
第23章 非馳汽車投資案(五)
新動影視和非馳汽車的事兒泛海已經無力回天,經鴻自然也不再想了。
沒幾天,經鴻要去重慶參加一個非常重要的活動——中國國際智慧產業博覽會,簡稱“智博會”。
智博會由工信部、發改委、科學技術部、國家網信辦、中國科學院、中國工程院等十幾個部委聯合舉辦,合作方包括新加坡貿工部等多個國家的官方機構,今年是第一屆,四川省是唯一主賓省。
這次並非研討會,而是tradeshow,核心是展覽和展銷,此外也有會議、論壇以及自動駕駛挑戰賽、無人機競速大獎賽等等比賽。
官方希望智博會能將中國的智慧產品帶到國外、帶向世界,因此,本屆智博會將對重大項目採取集中簽約的形式,並舉辦集中簽約的儀式。
泛海市場部的老總早帶著一群精兵下屬呼啦啦地去布展了——在智博會,泛海集團的“攤位”將在會場的正中央,與清輝集團挨著,展臺很大,佈置也很華麗。人工智慧事業群的老總和雲計算事業群的老總昨天晚上也出發了,同行的還有兩個大群的市場部高級副總裁、銷售部高級副總裁、大客戶部高級副總裁、港澳臺及國際部副總裁,以及多個參展產品的總負責人,其中有SVP也有VP。當然了,各產品的產品經理、前臺經理、後臺經理也去了一些,他們將在展臺裡負責講解各個產品的核心賣點以及回答客戶們的各種問題,而銷售部中,大客戶部及國際部的精英們將主要負責對接、聯絡。
泛海太大了。
最晚出發的兩個人是經鴻和他的助理。
這次經鴻只會在主論壇發表一個小的演講,而後看看其他公司的參展產品,再看看自己公司的簽約情況,最後出席一下簽約儀式,整個行程比較輕鬆。
首都機場的貴賓廳裡,經鴻正在等待登機的消息。
晚上6點的航班,落地重慶是9點左右,他睡醒之後正好參加明天早上的主論壇。
經鴻靠著一扇窗子,坐在單人沙發上,翹著長腿,看一份報告。
中間門有兩個人經過,經鴻抬起眼皮看了一眼,正好與周昶四目相對。
周昶輕輕一頷首,經鴻也點點頭,算打過招呼,心裡知道對方要搭的大概率是同一趟航班。
打過招呼,經鴻的目光重新落在手裡的檔上,余光瞥見周昶他們走去了自己身後,也不知道在哪一排坐下了,氣氛重新安靜下來。
經鴻一直等著登機的消息,可到了某個時候,也不禁覺得這等待時間門是不是忒長了點兒。
沒多久,經鴻再次被證明了他的感覺是正確的——機場廣播說,因為起飛前的常規檢查出現了一點問題,現南航2704次航班的起飛時間門需要延遲,起飛時間門不確定。
貴賓室的地勤人員又來通知了經鴻一遍。
“……”想了想,經鴻叫助理談謙讓貴賓室的地勤人員過來,看能不能換成最近的其他航班,他不想等了。
北京並非南航基地,這種情況下不管維修還是調配都不方便,可能要花大量時間門。
助理照辦。
過了會兒,地勤人員又過來,對經鴻及他的助理說:“接下來有幾趟航班,但商務艙和經濟艙全都滿了,不過10點15的川航還有些位置,落地時間門是1點30。”
“10點15?”經鴻看看表,“要等將近四個小時?”他的眼睛向上,露出一點下眼白。
地勤人員也不尷尬,大大方方地回答道:“是。”
經鴻點頭:“好,謝謝,我想想。”
地勤人員:“好的先生。”
地勤走後,經鴻合上文件,右手手指在沙發的扶手上邊敲了敲。
接著,就在經鴻正猶豫著的這個時候,經鴻聽見自己耳邊傳來一道溫和的男聲:“經總。”
“……?”經鴻轉眸,發現來者是周昶的助理。
“經總,”周昶助理彎著腰,道,“周總問,您要不要跟著我們走?周總的私人飛機早些時候申請過去重慶的國內航線,馬上可以走。周總問,您要不要跟著一起?”
“……”經鴻回頭望了一眼,周昶正坐在後面的一張米色沙發上,見經鴻望過來,禮貌地笑了笑。
經鴻扭回頸子,琢磨了半晌,最後還是對那助理道:“好,麻煩周總了。”萬一下趟航班又出現問題,他就徹底耽誤事兒了。
助理點點頭,對經鴻說:“五分鐘後咱們出發。”
“好。”
經鴻又翻了幾頁檔,便感覺到有只大手在自己右邊的肩膀上捏了捏,而後一個熟悉的帶著磁兒的聲音在右耳邊響起:“經總……去重慶了。”
耳朵癢癢的。
經鴻沒想到周昶竟然親自過來了。
他將手裡的那份檔遞給談謙裝起來,站起身子,跟上了正故意放慢速度的周昶。周昶一手插在褲兜裡,另一隻手拿著手機,好像在看電子郵件。
於是經鴻默默跟著。
等周昶帶著經鴻走出了機場大廳時,周昶司機已經回來了。
經鴻一看,謔,又一輛勞斯萊斯。
上一個勞斯萊斯給了ChrisWells,這又一輛。
不知道下一個被派發勞斯萊斯車鑰匙的幸運員工是哪一位。
周昶、經鴻一塊兒坐了勞斯萊斯的後座。
周昶已經收起手機,車門一關,他便笑笑:“幸虧申了國內航線。”
經鴻於是也笑了笑,問:“那為什麼又改坐民航了?”
周昶手指在旁邊車門的操作板上敲了敲,道:“看到新聞,昨天晚上LasVegas一架私人飛機墜毀了,嚇死我了。”
“……”經鴻完全無法判斷這個說法是真是假,便沒作聲。
“不過現在也沒法子了。”周昶又撩撩嘴角,一邊扣安全帶一邊問經鴻,“經總現在還敢不敢走?要死一起死。”
“走啊。”經鴻覺得身邊這人確實沒個正溜兒,也將安全帶哢嚓一聲扣死了,回周昶:“我相信周總沒那麼倒楣,我也沒那麼倒楣。”
“當然,”周昶也開玩笑道,“經總人中龍鳳,是老天爺最眷顧的那一批。”
兩人之間門的氛圍,完全沒有前一陣子“一個多次拒絕另一個投資非馳,而另一個絞盡腦汁投進去了”的劍拔弩張。
很快到了公務機的航站樓。
安檢過後,經鴻看看機場遠處,突然說:“彭正也在。”彭正,四巨頭中“行遠”的CEO。此時他的那架私人飛機就顯眼地停在左邊的第一位,經鴻認識。
經海平和經鴻自己其實也有私人飛機,只是如果可以直飛的話經鴻一般搭乘民航,飛行過程平穩一些,因此經鴻自然知道,如果不執飛,這些飛機平時是在託管公司那邊兒的,這家飛機停在這兒就說明彭正今晚也要走。經鴻見過智博會的嘉賓名單,彭正也會出席。
知道經鴻父子與行遠的關係比與清輝的好多了,也不知道是認真的還是不認真的,周昶問經鴻:“那你跟他走?”
經鴻真是搞不明白周昶這個東東,望著那邊,說:“彭正又沒邀請我。”
周昶於是又確認了遍:“所以還是跟我走?”
“難道,”經鴻腳下稍頓,揶揄道:“……周總反悔了?”
“冤死我得了。”周昶一哂,“我只是怕經總反悔。”
周昶的私人飛機是去年年初中國民航局才認可其型號的灣流650,之前周不群的那個想來已經被淘汰了。
經鴻想起經海平對周家父子“一模一樣,驕奢淫逸”的評價來了。
經鴻琢磨著,下一次見經海平時自己應該報告一下:周昶不僅換了車,還換了飛機。
灣流650內部空間門是同等級公務機裡最大的。經鴻掃了一眼,包間門的門是關著的,裡面一般是雙人床和LED電視。外頭是四張單人沙發,也是米色的,木頭桌板收著。單人沙發與包間門的中間門還有一個會議區,裡面可以坐六個人。
周昶說:“隨便坐。”
“謝謝。”經鴻也沒大客氣,找了一張靠窗子的單人沙發,叫助理談謙坐在對面,兩人共用一張桌板。
這個區域一共只有四張座位,於是周昶的座位便與經鴻的隔著一道過道。
這個分配是最合理的,或者說,是唯一合理的——兩位大佬正面對著飛機航行的方向,兩個助理則背對著。
經鴻、周昶也沒熟到面對面聊上一路的程度,經鴻今天只是搭順風車,跟著周昶過去重慶,灣流650的過道不算窄,兩人一路各幹各的,等到最後下飛機前再寒暄寒暄、道別道別,非常合適。
幾個人準備好後,公務機便起飛了。
飛機裝有控壓裝置,機艙內外壓力一致,飛機升空時人並不會感到難受。
十幾分鐘後飛機進入相對平穩的
狀態,經鴻本來打算繼續看剛才那份計畫書的,拿起來後又想了想,最後覺得還是算了。
萬一周昶的公務機有攝影頭之類的呢?這份計畫是要保密的。
於是經鴻將那份文件輕輕地放在桌上,又插著胳膊,靜靜地看著窗外。
周昶抬起眼睛,問:“經總不工作了?”
“不工作了。”經鴻示意了下窗外,“今天晚上雲很漂亮。”
經鴻其實並非一個喜歡浪漫的人,這番話純粹是一個藉口。
周昶聽了,也看了看窗外的景色,而後竟也合上了膝蓋上的文件,放下桌板,將文件扔在桌上,說:“既然這樣,那我也不工作了吧。”
窗外此時正是黃昏。
雲層全是橙紅色的,腳下的雲輕輕翻湧,飛機好像正在晨曦中柔柔軟軟的棉花地裡。太陽就在地平線上,圓圓的一輪,兩道金光向兩邊鋪開,金光之上是暗色的藍,之下是明亮的黃。由雲朵的間門隙望下去,大地仿佛巨幅油畫,一塊一塊生機勃勃,無邊無際盡情延展。
在這樣的黃昏之下一切都是橙黃色的,包括窗邊經鴻的臉。
周昶靜靜看了會兒被映上了一層暖色的經鴻的臉。
傍晚時的珍珠一樣,靜靜亟待人類拾取。
經鴻自然發現了,無聲地問:“?”
周昶笑了:“經總皮膚白得好像日光燈。”
經鴻:“…………”什麼破比喻。
周昶又重新瞥向窗外,隨口說:“我在美國的那一陣子做諮詢,經常出差。”
經鴻被吸引了目光。
周昶繼續講:“有次飛機馬上要起飛了,但機艙裡一個黑人突然抓起自己的臉,血肉模糊的,應該是有精神問題吧。機組人員開始擔心那個人是恐-怖分子,叫所有人下了飛機,然後立即排查飛機,一共排查了四個多小時,那是我第一次在機場酒店過一整夜。”
說完,周昶視線挪了回來,二人目光碰了一下。
“這樣說的話……”對著自己的助理談謙,當然還有一邊的周昶他們,經鴻也分享了一段“延飛”的經歷,他笑了笑,說,“有一回我在阿根廷,飛機已經起飛了,但突然撞上一隻鳥兒,據說窗戶都裂開了縫,於是飛機立即降落,也耽誤了好幾個小時。”
周昶:“挺危險的。”
“其實還好。”二人目光又碰上了,經鴻對著周昶說,“我也是那次知道的,‘撞鳥’一般是在起飛時和降落時,但客機體積大,可以馬上安排著陸。”
周昶點點頭:“這樣。”
過了會兒,周昶問經鴻:“你們吃過晚飯了沒?我叫廚房準備點兒?”飛機上有一個廚房。
“不用了。”經鴻朝著周昶,“我們兩個上飛機前墊了幾口,不餓。”
“那喝點兒什麼?”周昶又問,“我這兒有些好酒,但不知道經總喝不喝得慣。”
“不麻煩了。”經鴻說,“冰水就好,謝謝。”
周昶又問經鴻的助理,問:“那談助理呢?”
談謙說:“也是冰水,謝謝周總。”
於是周昶直接向乘務員要了四杯冰水。
十分出乎經鴻意料,周昶這的乘務並非年輕靚麗的小姑娘,而是大約四十幾歲、看起來經驗豐富的“空嫂”,而在中國,一般來說,女乘務員一般35歲之前、最遲40歲之前也要轉崗。經鴻揣摩著,這邊這位女乘務員應該曾在民航工作。
經鴻喝了幾口,捏著杯子撂在膝上,突然又說:“我上一回來重慶,其實都是20年前了。”
“哦?”周昶有些意外,“在泛海的這七八年,沒去過重慶?”
經鴻搖搖頭,看向周昶:“沒。很奇怪。”說完他又轉回頭,“不過可能因為童年濾鏡吧,對於重慶,我印象很好。”
周昶看著他,沒說話,經鴻便繼續說:“北京是個大平原麼,那個時候,對重慶的上上下下——一會兒上坡一會兒下坡一會兒上樓一會兒下樓,一會兒走路與路或樓與樓之間門高高的天橋,覺得特別有意思。”
周昶頷首。
“還有重慶夜遊。”經鴻接著道,“長江、嘉陵江。觀光船在江水裡頭走,兩江沿岸高樓林立、燈光密佈,非常漂亮。”
“重慶的兩江夜遊嗎,”周昶說,“我還真沒試過。”
經鴻告訴周昶:“印象中非常漂亮。”
“你小時候……”周昶思忖了下,“洪崖洞還沒建成吧?那現在應該是更漂亮了。”
“是嗎,”經鴻喝了一口冰水,“那有機會得再看看。”
頓了頓,周昶又問:“經總還有別的什麼回憶嗎?對於重慶。”
“有啊,”經鴻朝著周昶笑,“印象中,還吃了一家極品火鍋。”
“哦?”周昶問,“哪家?現在還在?”
“名字叫‘山城第一家’。”經鴻記憶力非常好,他對著周昶用手指頭劃了個“山”字,“至於現在在不在……倒不知道了。”
周昶身子一斜,掏出手機:“‘山城第一家’,是嗎?”他搜了搜,幾秒鐘後一挑眉,“有了,居然還在。老字型大小,現在也是最被推薦的幾家重慶火鍋之一。”這是周昶的私人飛機,wifi早就自動連上了。
經鴻點點頭:“以那家的口味,應該的。”
因為是並排坐著,脖子沒法一直扭著,於是經鴻、周昶兩個人就這樣,對著各自的助理,或者漫無目的地對著窗外的景色,時不時對視一眼,時不時看著對方說一兩句話。
經鴻的助理談謙發現,這兩個人之間門的氣場非常微妙。
正常社交中,一般人看著對方說話時,是看著對方眼睛之下,這樣比較溫和一些,最強勢的也就是看看對方的下眼皮了。可經鴻和周昶呢,可能當慣上位者,竟都是找對方的上眼瞼的,顯得非常有進攻性。可當他們這樣做時,卻又有一種兩相交融的氛圍,並不顯得緊張。
北京到重慶的飛行時長差不多是兩個小時。
在整個航行的過程中,絕大多數的時間門裡經鴻、周昶都是這樣,時不時閒散地聊上幾句,偶爾對視一眼,從漫天餘暉,到滿天星斗。
他們說了不少話題,一次飛機在雲端上時,他們甚至聊起了《在雲端》這部電影。
當時經鴻問周昶:“《在雲端》這部電影,周總看過嗎?”
“看過。”周昶回答,“故事本身貌似無聊,但主題還是挺深刻的,我也很贊同。現代人對自由的渴望與對陪伴的渴望是相互矛盾
的。幸好,我對‘陪伴’不怎麼執著。”
《在雲端》,2009年上映的劇情片,JasonReitman執導、GeorgeClooney主演,次年拿到奧斯卡的最佳電影等等提名。主角是一位人力資源專家,一天天、一年年地輾轉於世界上的各大機場。之後他遇到了另外一個“空中飛人”,從此,他行李箱的另一邊多了一個美麗女人。面對女主,RyanBingham想改變生活方式,穩定下來、結婚生子。這部電影的結局很出人意料——他的女友早已成家,她只不過是一邊擁有家庭、一邊仍渴望自由。最後,Ryan再次踏上旅程。
“我也同意。”經鴻說,“但心裡還是隱隱希望,這兩樣東西不永遠是相互矛盾的。”
會不會有一個人,讓他有更多的成長、更大的自由?
周昶笑了,道:“經總一直很理想化。”
“謝謝。”經鴻一哂,“個人認為‘理想化’不是壞詞兒。”
兩個小時竟然很快。
最後,當繁華的重慶夜景在眼皮下徐徐展開時,周昶的第一想法是,不大捨得。
很奇怪的想法,但確實是不大捨得。
飛機終於成功降落了。
也不知道是不是因為周昶“看到新聞,昨天晚上LasVegas一架私人飛機墜毀了,可嚇死我了”的那句話,飛機輪子落在地上時,經鴻竟然真的松了一口氣。
他突然想:聽說好些有錢夫妻都是基本不搭一趟航班的,怕遇到事故。有些重要企業也是,公司高管幾乎不搭一趟航班。那這樣看來,他和周昶“要死一起死”的做法很不合規矩——飛機如果墜毀了,所謂的“四巨頭”可就一下塌下一半了。
解了安全帶後經鴻站起來,身高腿長的,周昶也隨著站了起來。
周昶笑:“兩個小時無所事事,優哉遊哉,看看天空看看雲的,我至少20年沒體驗過了,在記憶中搜尋不到,不知道上一次是什麼時候。”
對於他們來說,最重要的就是“時間門”。
窮人拼命用時間門換錢,富人拼命用錢換時間門。對有些人來說,最值錢的就是時間門,而對另一些人來說,最不值錢的還是時間門。
聽到周昶這樣說,經鴻回憶了下,發現自己竟也一樣,於是禮貌回道:“彼此彼此吧,不過‘無所事事’一回,好像也還不錯?”
“是還不錯。”周昶一手落在兜裡,“那句話是怎麼說的?因過竹院逢僧話?”
“對。”經鴻不自覺地笑了笑,接了下半句,“偷得浮生半日閑。”
“嗯。”周昶說著,目光突然鎖在了經鴻的一雙眼睛上,“我之前怎麼也不會想到,這唯一一回‘無所事事’‘優哉遊哉’,是和經總在一起。”
被目光鎖住,經鴻心裡一跳,表面上卻八風不動,說:“還是,彼此彼此吧。”
這時艙門滑開來,門外就是山城的風。經鴻檢查了下隨身物品,尤其是手機和檔,與周昶又握了下手,再次告別,也再次道謝:“謝謝周總捎這一趟了。”
“不客氣。”可能因為在美國待得久了,周昶回了一句英文,可在美國其實又不大常用,“It' smypleasure.”
第24章 非馳汽車投資案(六)
到酒店後,經鴻才發現他和周昶都沒選擇官方酒店,而是不約而同地入住了另外一家。他們選的那家酒店位於兩江的交匯處,景色極好,酒店一共只有兩間門豪華套房,都在頂層,泛海、清輝各訂了一套,二人套房緊緊挨著。
在酒店裡睡了一夜,第二天一大早經鴻就去參加“智博會”了。
經鴻其實有點感冒,不過並不影響他的演講。昨天晚上空調開高了,他睡到半夜踢掉了被,結果就有點感冒了。
他講了講人工智慧,而清輝則是著重強調了“雲計算”。周昶說清輝將新建多條海底電纜,增加亞歐等等大洲海底電纜的覆蓋率,同時還將新建兩個雲資料中心,分別位於越南和沙特,以擴張其商業版圖。
下午經鴻著重考察了下泛海集團的談判,發現了其中的一些問題。
等到了晚上,也不知道是出於什麼樣的原因,經鴻就帶幾個高管去嘗了嘗“山城第一家”。山城第一家有大包間門,不過浩浩蕩蕩一大批人從大門口到樓梯口的過程中依然還是引起了許多注意,其中兩個靠窗的人認出經鴻,指著他道:“大佬!!!”“大佬來吃火鍋了!!!”
經鴻其實是無所謂的。他以前去飯店坐地鐵也被發到網上過,可他是商人,又不是明星,當然無所謂。
“山城第一家”,味道還是非常不錯。經鴻本來以為一晃這麼多年過去了,他山珍海味早已嘗遍,大概會對回憶裡的“重慶美食”感到失望,沒想到山城第一家竟再次給了他驚喜。
一時間門,過去與現在被奇妙地連接起來了。
吃完火鍋,其他下屬盡數散去,談謙包了一條遊艇,經鴻又去體會了把重慶的“兩江夜遊”。
“兩江交匯,鑿崖為城”,因為層巒的結構,自古至今人們都愛重慶夜景,都愛看那一層層的煙火人間門。為了這景,人們以前在最高點建觀景樓,現在則在江水裡馭船而行。
沿江景色與記憶中的既有重合又有不同。朝天門還是朝天門,長江大橋也還是長江大橋,但小時候還沒有霓虹閃爍的洪崖洞,也沒有高樓林立的CBD。
江風纏綿,江水沉沉湧動,兩岸是層層疊疊的萬家燈火。那些燈光俯射江面,又隨著江波輕輕搖盪,像墨汁裡兌了顏色,分不清江水裡哪一片是燈火,哪一片又是月光星光。
難得的清閒時光。
再回到酒店,經鴻洗了個澡,與還在北京的一些高管開了幾個視訊會議,而後便打算下去22樓與高管們商量一點泛海的事了。他這一層一共只有左右兩間門總統套房,其他的人全部住在22層。
經鴻一天經常幾十個會。因為要來智博會已經取消了絕大部分,但還有一些要緊的事必須要立即定奪。
經鴻按下“22層”的電梯按鍵。知道經鴻可能過去,泛海集團的其他人早給了經鴻一張22層的房卡。
電梯很快上來,紅色數字快速跳動。接著電梯大門平滑地打開,經鴻剛要抬腿,就發現裡面還有一個人正要出來,竟愣了愣,畢竟這層一共就只住了兩個人。
抬抬眼皮,對面果然是周昶。
周昶一手插兜,另一隻手幾根指頭挺欠地翻弄著手裡的房卡。
見到經鴻,他翻弄房卡的動作停了。
都面對面了,昨天又剛承人的情,經鴻便寒暄了句:“這個點兒才回來?”
“嗯。”周昶看著經鴻,說,“去嘗了嘗‘山城第一家’,很不錯。經總這回竟然沒坑我,我好像都不習慣了。”
“……”即使知道周昶在說泛海清輝的競爭關係,可能也是暗暗指Med-Ferry或者隨購那兩檔子事,經鴻也覺得周昶好像有點兒那個大病,但話裡依然很客氣,道,“我們也在,應該是在清輝前頭。”
“重慶的兩江夜遊——”周昶又說,“我也去了。也很不錯。”
經鴻眼皮跳了跳,說:“一樣。我們應該還是在清輝前頭。可能因為在飛機上聊起來了小時候的那一趟吧,就想再找一找、再看一看我小時候的美好回憶。”
周昶:“嗯。”
“行了,”經鴻還要到22層去,也不方便聊太多,便告辭說:“我這邊還有些事兒,周總也趕緊回吧,這一身的火鍋味兒。”與高定西裝、與他的身份都還是挺不符的。
周昶又是一副半認真半玩笑的樣子,說:“火鍋味兒,說俗了不是?”
經鴻問:“不然呢?”
“經總剛才不是說過了?”周昶笑笑,“經總小時候的美好回憶,的味兒。”
經鴻:“……”
“行了,經總辦正事兒去吧,拜。”周昶也沒繼續這個話題,見經鴻要走,便說了句“拜”。
於是經鴻也點了點頭:“拜。”
電梯門緩緩合攏。
聽見電梯門“哢”的一聲閉合上了,周昶忽又轉回身子,目光默默落在緊閉著的電梯門上。
電梯啟動的聲音傳來,周昶看著樓層數位從現在這層跳動到了下面一層,接著是又下面一層,漸漸遠去了,才收回目光,拔腳往自己房間門的方向走去。
剛才他說“經總小時候的美好回憶的味兒”,其實沒說謊。
雖然他自己也不大清楚,第一天的智博會結束之後,他為什麼突然之間門就想起了經鴻在飛機上說起來“可能因為童年濾鏡,對於重慶我印象很好”時的樣子,而後就也想試試兩江夜遊,也想試試“山城第一家”,十分好奇那時候的經鴻喜歡的餐廳是什麼味道的,喜歡的景色又是什麼樣子的。
這很奇怪。周昶來過重慶無數次了,但對瞭解這座城市從未產生任何興趣。
要說是對競爭對手的研究,未免有那麼一點點牽強。
…………
複盤了智博會第一天的情況,包括已經簽好的訂單以及其他salesleads①的進度,再回到房間門時,經鴻內心一個考量越來越浮出水面了。
重慶夜晚燈光輝煌,經鴻拉開落地玻璃,走上套房的露臺。酒店位於兩江交匯的朝天門,景色很好。
經鴻走到露臺邊上,手肘搭在扶手上,略略躬起腰,遠遠望著萬家燈火。
也不知道過了多久,經鴻聽見“唰”的一聲兒,隔壁套房的落地窗竟然也被打開了。
周昶也走到露臺上,搭著扶手,二人目光碰了一下,周昶先笑了笑:“又見著了,經總。”
經鴻點點頭。
周昶只穿了一件浴袍。
頭髮剛剛洗過,也沒吹,與平常不大一樣,一掃往日狠厲的樣子。浴袍沒扣子,只有腰間門一條腰帶,衣領處鬆鬆垮垮的,露著鎖骨和一大片健壯結實的胸肌。經鴻視線在他側面,能瞧見的東西更多。
經鴻不動聲色地欣賞了兩眼。
周昶閒散地搭話:“泛海今天收穫如何?”
“還行。”經鴻什麼資訊也沒透露,問,“清輝呢?”
周昶說:“也還行。”同樣,什麼資訊都沒透露。
這時一陣晚風吹過,周昶用右手按了一下自己浴袍的下擺,等風過去了才又鬆開。
經鴻看了他一眼,周昶隨便解釋了一下:“裡面沒穿。”
“……”經鴻又差點翻個白眼,移回眼睛,搖了搖頭,沒接茬。
過了會兒,周昶突然道:“這一次的智博會……挺特別的。”
經鴻順口問:“怎麼個特別法兒?”
“不知道,”周昶說,“就是挺特別的,連續兩個晚上無所事事。昨天晚上聊天兒,今天晚上看景兒。有種預感,會記得很久很久。”
經鴻望向周昶。
江風還是溫溫柔柔。上面是一片一片的星光,下面是一層一層的燈火,半明半寐,與北京的節奏截然不同。
這座城市的意思是“雙重喜慶”,卻經歷過很多很多。滄桑之後回歸寧靜,帶著一種特別的味道。
周昶目光也瞥了過來。
兩人都沒說什麼,眼裡卻有細碎的光。半晌以後,他們兩人又默契地轉回目光、直視前方了。
晚風漸涼。
經鴻說:“涼了,我先回去了。周總也早點兒回吧,畢竟裡頭沒穿。”
“還行。”周昶,“身體好,血氣旺,一腔精力都沒地兒發洩。”
經鴻看了周昶一眼,目光帶著戲謔,卻沒說話。
與周昶在露臺上告別後,經鴻鎖了玻璃門,拉上窗簾,又處理了會兒公務才睡下了。
然而這一晚,很奇怪地,經鴻做了一個春夢。
有些模糊,有些混亂,但某個時刻,春夢對象竟好像是周昶。
在那一段裡,周昶半跪半蹲在他身前,穿著浴袍,敞著前襟,裡面是大片大片健壯的肌肉,浴袍的一邊下擺搭在膝蓋上,另一邊下擺垂在地上,半遮半掩的,裡頭光線昏昏暗暗,看不清楚。夢裡,對方好像十分有力的雙手把著他,挑著眼睛看著他,是一副臣服者的姿態。
再醒來時,回想起方才那個春夢,經鴻一邊感到不可思議,一邊心臟咚咚咚咚地跳,震得胸腔都有點兒疼。
他沒忍住,還又回味了一番。
…………
洗漱完畢後,見時間門還剩下一些,經鴻便穿了一件淡藍的襯衫,沒穿西裝,手裡拿著一份檔,到28樓的休息區坐了一會兒。
北京的秋日顯得蕭瑟,可南方卻依然還有暖陽傾瀉而下。
酒店正對兩江交匯,28樓休息區的一面全是落地玻璃,光潔明淨,半人高的地方有一排鋼制的扶手欄杆。休息區內幾張現代、時尚的木質長沙發正對那些落地玻璃,沙發背後是一排高大茂盛的綠植。
經鴻翹著長腿,看著檔,半晌之後一抬頭,便看見了落地玻璃牆前兩手插兜、正瞧著窗外景色的周昶的背影。
很奇怪,經鴻一眼就認出來了周昶。
不禁想到昨晚的夢,經鴻不動聲色地心虛了一秒。
似乎感覺到了經鴻的視線,周昶轉回了身子。
此時周昶已經換回平時的昂貴高定,人模人樣的,不再是昨天晚上半遮半掩的狀態了,黑髮也是一絲不苟。
最後還是經鴻先打了一個招呼:“早啊,又見面了。”
周昶說:“早。”
經鴻看了看手裡的檔,幾秒種後突然抬眼,問周昶:“周總,清輝想沒想過,雲計算用銷售的人當群總裁?”
周昶似乎愣了愣,半晌後才挑了挑眉,覺著新鮮似的,語氣充滿不可思議:“你在向我徵詢意見?”
“只是問問,也沒什麼。”經鴻道。
好或不好,一切都是未知的,一切都是一場賭-博,周昶知道他的想法也無所謂。
周昶腦中必定也轉過這個念頭,經鴻只是想聽一聽周昶最終的思考結果。
周昶說便說,不說也罷。
昨天晚上到現在,經鴻都在考慮這件事兒。
過去和現在,不管是泛海還是清輝還是行遠、未萊,抑或是其他的科技公司,這個部門的老大永遠都是技術出身的,學電腦,做電腦,一輩子與技術打交道。
但這樣也有一些問題。
雲計算是BtoB(公對公)的業務,客戶都是各行各業的公司。公有雲還好,但在私有雲這一塊兒,產品需要在該行業通用版本的基礎上根據客戶的特定需求進行特定開發。銷售部門和售前部門作為橋樑,將客戶的需求傳遞給產品研發部門的產品經理們。
但研發部門為了省事兒,總會向銷售和售前部門傳遞出同一個意思,就是有兩樣東西不能做:這也不能做,那也不能做。
這樣說有點誇張,但事實是,每當遇到比較困難的專案,研發部門往往會寄希望於銷售部門與客戶的直接溝通,讓客戶們放棄需求,讓產品更貼近於通用版本,而不是卯著勁兒做。說“這也不能做那也不能做”也不算是太委屈他們。
在公司的架構上面,雲計算大事業群的銷售/售前部門與研發部門是平級的,但因為每個老大都是研發部出來的,自然偏心研發部門,銷售和售前部門非常弱勢。
經鴻以前就知道這些,但經過昨
天的智博會,經過對售前環節的觀察,經鴻覺得這個問題最近好像越來越嚴重了。
泛海集團的雲計算本就不是多麼出色,用技術出身的老大幹了整整五年之久,雲計算的技術上面好像也沒提升多少,銷售額半死不活,於是經鴻琢磨:如果換上一個比較偏心銷售那邊的老大,用客戶的實際需求逼一逼研發部門,push一下,技術上面會不會其反而變得好一點兒?
另外,根據昨天的回饋,公有雲上各行業的通用範本也顯得懸浮,不接地氣,技術上的花哨大於功能上的實用。這也正常,還是因為老大是技術出身的,下面的人自然會想方設法展示自己的技術,而不是實用性,老大自己可能也會走進“技術”的死胡同。
當然,這樣的話雲計算的研發部門會壓力很大,情緒更重,但研發部門的老大智商情商都非常高,如果研發部門確確實實做不出來,他應該也能做好與他的上司溝通、協調的工作。他並不是只拍馬屁卻不管下屬死活的人。
經鴻想試試,開個“銷售人員當老大”的先河。
用業務倒逼產品和技術。
幾秒鐘後周昶點了點頭:“我是在考慮這個選項。”
“……”經鴻看著文件,沒說話。
又是幾秒後,周昶笑問:“不然,一起試試?要成功一起成功,要失敗一起失敗。否則清輝萬一失敗了,泛海卻趁虛而入,就糟糕了。”
此時太陽已經升起,周昶背對著太陽,輕輕靠在欄杆上,陽光從他身後照過來,將他整個人都攏上了一層金。周昶穿著黑色襯衫,更顯得對比強烈。
“不玩兒。”經鴻還是撐著頭,看著檔,“我再想想。”
周昶牽牽唇角,說:“沒意思。”又轉過身子望著窗外。
經鴻想說就你有意思,不過當然沒出口。
“行了,時間門差不多了,我先回去準備準備。”過了會兒,周昶離開玻璃牆前又對著經鴻說。
經鴻點點頭。
周昶再問:“我參加完今天下午的簽約會就走,經總呢?”
經鴻說:“我也是。”
“還跟不跟我的飛機?”
“不了,謝謝。”經鴻禮數一向很足,“今天晚上不趕行程,多等一會兒少等一會兒都無所謂。”
“好。那——”周昶頓了頓,說,“今天過去,回北京後,又很長時間門不會見面了。”周昶昨晚翻過日曆,接下來的幾個月都沒什麼重要活動。
“是。”經鴻開了個玩笑,逗了逗周昶,“周總幹嗎一副好像非常遺憾的樣子?難道希望再在辦公室見一次面?”Med-Ferry那一次經鴻直接去了周昶本人的辦公室,兩人自然見面了。
周昶笑笑:“當然不。不見最好。”
但周昶心裡有點微妙。想到未來很長一段時間門不會見到經鴻,他好像還真的是有點遺憾。
第25章 非馳汽車投資案(七)
告別後的整個上午經鴻周昶都是分開的,周昶出席了某個雲計算方面的分論壇,經鴻出席了另外一個。
再次遇見是在酒店的餐廳裡吃午餐時。
這次他們各自帶了幾名下屬,各自坐在一張桌邊,只遠遠地望了一眼,誰也沒打招呼。
酒店中午提供西餐。周昶發現,用餐時他的目光總不自覺向經鴻的那一桌兒飄。
酒店裡熱,經鴻沒穿西裝外套,身上還是早上那件淡藍色的高定襯衫,一邊切盤子裡的牛肉,一邊與其他人談笑。那張桌上的幾名高管好像很會聊天兒,有男有女,妙語連珠,一桌人經常爆出一陣笑聲,經鴻也或者看著對方笑,或者仍然切著手底下的牛肉,但嘴角蕩著笑意,還時不時應和幾句。
周昶想起經鴻每次見到自己時那副客套疏離的樣子,一口一個“周總”的樣子,心情竟然不大爽利。
看了會兒,周昶終於徹底收回目光,大口吞了盤子裡邊還剩下的幾個煎扇貝,而後將刀叉一扔,刀叉落到盤子上,甚至發出“哐啷”一聲。
一桌子的清輝高管嚇了一跳。想問,又不敢問。
“我先回了。”周昶用桌子上的餐巾布抹了下唇,站起來。他站在遠處,高高大大又卓爾不群,非常顯眼。
周昶向經鴻那桌的方向望了幾秒,等了等,可經鴻完全沒注意到他,連餘光都一次也沒瞥過來,一直在與泛海的人聊。某女高管又在說什麼,想來是妙趣橫生,經鴻聽得非常專心,嘴角帶著笑,偶爾喝一口茶,手指修長。
周昶站了幾秒鐘,覺得無趣,一轉身,離開了。
他身後,經鴻淡淡移過目光,向周昶的背影瞥過去,看了幾秒,直到周昶消失在門口。
這天下午是智博會的集中簽約儀式。泛海簽了一些項目,與南非的、與俄羅斯的、與阿根廷的,還有與印度等等國家的,清輝也是,此外,行遠、未萊以及很多大中型公司與創業公司也參加了集中簽約,其中一些創業公司還被泛海投資過,比如某家為無人駕駛提供智慧邊緣計算產品的公司。
鏡頭前,經鴻坐得端端正正,西裝筆挺,顏色合身。志願者遞上資料夾,經鴻最後掃了兩眼,刷刷幾筆簽上名字。
閃光燈連成一片。
經鴻簽完,志願者接走文件,再遞上下一份。
…………
參加完集中簽約儀式,經鴻便回北京總部了。
回北京後經鴻立即處理好了智博會期間耽誤下來的工作,又在集團內部推進了幾項改革。
比如日後在公司的內部會議上,PPT不再是唯一一種被認可的演示檔。也就是說,在公司的內部會議上,主講人可以用Word。
在群發的郵件裡面,經鴻說,對於絕大多數的DesignDoc,Word文本、以及Word提供的長方形及箭頭等等簡單圖形就已經足夠演講人做演示了,大家完全可以看懂。
經鴻其實並不希望員工過於注重形式,將寶貴的時間全都浪費在“設計PPT”上。現在各大公司裡頭PPT的外觀越來越卷,可實際上,它不需要非常美麗、不需要非常精緻,有這時間員工不如休息休息、陪陪家人。
這項舉措得到了泛海員工的熱烈回應。
再比如,“企業發展事業群”新建立了個創業諮詢組,鼓勵想創業的公司員工先與公司討論討論,如果BP足夠好,對方甚至可以直接拿到泛海的天使投資。為了讓員工們感到安全,對於諮詢的過程泛海同意全程錄音。
經鴻希望這些措施可以取得好的結果,可泛海太大了,正式員工就有十幾萬人,各種因素太多,很多事情即使是經鴻本人也推不動,他相信清輝也是一樣。
很奇怪,最近一段時間,每次經鴻沒能做成一件事情時,他總會想:如果是周昶,做不做得到?甚至說,即使經鴻已經成功做成了一件事情,他依然會想:如果是周昶,能不能做得更好?
反復猜測、反復比較,沒有結果,卻自得其樂。
…………
時間一天一天走,回北京後,轉眼又過了月餘。
經鴻終於痛下決心,將泛海雲計算事業群的老大調去了另一個事業群,扶銷售出身的某個SVP(高級副總裁)做雲計算的新老大,並升成了SEVP(高級執行副總裁)。
這銷售是經鴻一直十分欣賞的,甚至說,這人還是經鴻發現並向經海平推薦的,當時經鴻才剛回國不久。
某名校的電腦專業畢業的,卻一反常態,喜歡做銷售。
經鴻最喜歡的是這個人身上的那股勁兒,或者說那股狼性。
畢業後他四處推銷銷售軟體,然而很多工廠院子裡有護院狼狗。其他公司的銷售們不敢進去,只有他,認為這是“空白市場”,是一個機會。他將公事包做成硬的,還穿防咬的長雨靴,總結了本“防咬秘笈”,然後僅僅三個月就做到了業績第一。
而讓經鴻注意到他的,是2011年的“千團大戰”——這是中國互聯網的第一場大戰,第一次燒錢,第一次動用億級資金進行行銷,後來,才又有了打車/出行、共用單車、外賣、生鮮、視頻、直播……等等等等。
2011年,各類團購APP如雨後春筍,當時的盛況是,這些APP的銷售經理去說服商家加入時,還經常在商家的大門口狹路相逢、大打出手,讓人搞不清楚他們是互聯網公司的還是黑she會團夥的。而這位新SEVP很能幹仗,再一次脫穎而出,打得別人都避著他們走——因為別人避著他們,這位新SEVP總能搶在新店開張的那一天當客戶們第一個見到的銷售經理。後來經鴻聽說,他童年時的夢想是當古惑仔。
如果光這樣,經鴻也不會建議泛海挖牆角。可這位新SEVP當上了大區經理後,經鴻徹底另眼相看了。他並沒有完全遵守“商家數量多多益善”的“鐵則”,而是認為如果訂單過於分散會打擊商戶的積極性,因此早期只選擇了些用戶喜歡且供貨穩定的商戶,不管在商家那兒還是顧客那兒都取得了十足好評。其次他手裡的行銷費用並未重點用於線下,沒用小禮物或者現金吸引路人下載APP,而是用於線上,選擇吸引真真正正的消費者,有耐心,不浮躁。而且當時全是晚上開團,可他卻選擇中午,供消費者在三次元呼朋引伴湊人數。
經鴻當時覺得,這人身上有自己很喜歡的一些特質,一個是清醒的頭腦,一個是精彩的執行。
經鴻不喜歡無法控局的感覺。
現在,經鴻當初看中的人,正要執掌整個雲計算事業群。
泛海雲計算換帥的消息公佈後,業內震動。
各大媒體紛紛報導:
【泛海集團雲計算高管大變陣:技術派讓位銷售派!】
【閃電換帥雲計算,經鴻意欲何為?】
這些報導正文寫著:
【x月xx日,泛海雲計算事業群宣佈最新架構升級,原泛海集團高級副總裁、泛海雲計算事業群COO薑人貴將接替原泛海集團高級執行副總裁、泛海雲計算事業群CEO王x的工作,並晉升為泛海集團高級執行副總裁,而王x將調任至……泛海集團副總裁張xx將在履行原有職責的基礎上出任COO。同時,AmazonWebServices中國區總經理陶xx也將加入泛海雲計算事業群……
經鴻在內部信中表示,希望薑人貴帶領雲計算群對市場的重大趨勢做出及時的判斷和佈局,實現規模的量變到質變,為泛海的雲計算構建強大的生態體系……】
記者們還分析道:
【高管的變動,通常代表公司對於既有表現的不滿意,希望調整戰略方向,實現一系列的變革。
如今,行業已由最開始的低價競爭、跑馬圈地,進展到了拼產品、拼服務的新階段。泛海此舉恐怕意味著由技術推動向市場拉動的戰略轉變……】
不過對於結果,記者們十分謹慎,他們道:
【技術派讓位銷售派,泛海開了國內先河,不得不說此舉非常激進、大膽。至於最後是否取得經鴻想要的結果,我們只能拭目以待。】
對於這些報導,經鴻連點都沒點。
再接著,僅僅兩周之後,清輝集團也宣佈了雲計算的架構升級,同樣“扶正”了某銷售出身的SVP。
業內再次轟動。
本來,如果只有泛海集團這樣做,那可能只是一次嘗試,但現在清輝也這樣做,說明“技術派讓位銷售派”是一次集體轉向。
記者們再次聞風而動:
【中國雲計算大廠們集體進行180度大轉向?】
【泛海、清輝同一時間調整方向、調換部署,這能否打破瓶頸、取得成果?】
【泛海之後,清輝雲計算事業群也宣佈了組織調整:原清輝集團高級副總裁……】
【目前中國SaaS①與外國的差距越來越
大,至今未能誕生較大規模的公司,而美國的Salesforce全年營收已經接近百億美元,為此中國目前為SaaS企業提供算力和存儲資源的雲服務廠商也頗為尷尬,比如泛海、清輝。現在,可以看出,泛海、清輝等大廠正寄希望於攜手各SaaS企業,打算配合眾SaaS企業的需求並擴大整個市場規模,真正建立它們作為雲服務提供者的底層霸權……】
這些都是實話。
業界轟動的當天,周昶坐在勞斯萊斯Nappa小牛皮制出來的後座上,松泛了下肩膀,拿著手機,看著某個空白介面,手指一動,給許久未見的經鴻轉了一條清輝公告,關於清輝同樣採用銷售派當雲計算CEO的,並附了一句:
【捨命陪君子了。】
交換聯繫方式已經數月,聊天頁面一片空白。
今天這是第一條。
因為這件事兒說起來還是經鴻先提出來的。在重慶的酒店28層,在遍灑的陽光當中,經鴻曾經問過:“周總,清輝想沒想過,雲計算用銷售的人當群總裁?”當時,他給出了個“一起試試”“要成功一起成功,要失敗一起失敗”的選項。
泛海當時不敢跟,可現在清輝跟了,或者說,看起來跟了。
沒想經鴻竟然回得很快。
僅僅幾分鐘後,周昶手機就震了一下。
見到經鴻的回復,周昶輕輕挑了下眉。
因為經鴻回的竟然是一條語音。
周昶拇指一動,將語音點開。
經鴻的聲音立即傳出來,他先解釋了下發語音的原因:“在車上。”
接著聲音帶著微嘲:“可擔待不起。”
意思是:我擔待不起這個責任,別賴在我身上。
另一邊的經鴻當然無比清楚周昶這次的決定與自己毫無干係。他自己不會拿公司的未來開玩笑,周昶自然也不會。
周昶用銷售出身的人代替技術出身的人,原因只可能有一個,就是他自己想這樣做。
可因為泛海先公佈,清輝後公佈,周昶偏偏就要擺出一個“泛海不敢跟,可清輝跟了”的架勢出來。
經鴻沒意識到,他這微嘲的輕鬆語氣平常從來不會出現,以至於前排的經鴻的司機訝異地從後視鏡看了經鴻一眼。
幾秒種後,周昶消息再次過來。
也是一條語音。
經鴻點開,周昶帶著磁的低沉聲線清晰可聞:“夠無情的啊。”
經鴻淺淺地牽了一下唇角,沒再回復了。
無不無情,分對誰。對周昶這種人,一不小心就被咬死了,屍骨無存。
周昶分明就是一條披著人皮的鯊魚。
車子一路駛回了“竹香清韻”。
經鴻回到家裡以後照例又處理了一些工作,淩晨三點還在發郵件,又與海外分公司的管理者們開視訊會議。
與海外分公司開會時,對於能遷就的時間經鴻都儘量遷就,經鴻不想傳出去個“在泛海的美國office工作需要半夜跟中國開會”的名聲。那既然美國的人不半夜開,就只有經鴻本人半夜開了。
等洗了澡、吹幹頭髮,只穿著一條柔軟內-褲躺在真絲的床單上時,挺莫名地,檢查過第二天早上的鬧鐘後,他就再次點開了與周昶的聊天頁面,將周昶那句“夠無情的啊”又聽了一遍。
而後是第二遍。
再之後是第三遍。
他不知道的是,幾乎統一時間,另一邊的周昶,也將他的那句“在車上。我可擔待不起”細細品味了數遍。
第26章 Saint Games收購案(一)
此後就很長一段時間泛海清輝相安無事,直到某天,泛海投資部的老大趙汗青又來請示經鴻的意思。
“經總,”趙汗青道,“您知道Saint Games這家公司嗎?”
經鴻點點頭:“知道。”
Saint Games,2000年後全球最負盛名的遊戲公司之一,總部設在美國加州聖地牙哥,幾年前在納斯達克掛牌上市。半年前Saint Games公司又重磅推出一款遊戲,叫作《遠征》,再次引來廣泛好評,線上人數越來越多。
趙汗青繼續說:“之前清輝想收購Saint Games,被拒絕了,但這個星期清輝集團發起了惡意收購,公開向Saint Games所有股東提出了份雙層結構的收購要約,目前每股22美元,但如果Saint Games可以針對某些問題做出回答,則升至每股24美元。”
這種事先並未獲得對方公司董事會同意的,通常會被視為惡意收購。
頓了頓,趙汗青又說:“事實上,提出要約之前,清輝就閃襲了Saint Games,在納斯達克收市之後的幾小時在場外購入了大量股份,最後應該是10%左右。很明顯,清輝集團希望成為Saint Games公司的控股股東。據說那天清輝的CSO飛到紐約親自坐鎮,在投行的會議室設下了War Room(指揮中心),交易員向持有較多股份的投資者詢價、議價,再到War Room裡面向清輝詢問他們願不願意支付那個約定價格,整個過程兩個小時就完成了。”
經鴻:“……”
為了保密,這種收購都是閃襲,否則一旦股東之間通了氣兒,收購成本必定暴漲,但兩個小時就滿載而歸,效率還是挺可怕的。
趙汗青:“因為超過5%,清輝必須向SEC(美國證券交易委員會)進行申報。而申報後,清輝再次購入了5%,上個星期更是向Saint Games全體股東發了一份收購要約。”
經鴻問:“Saint Games董事會的反應呢?”
趙汗青回答經鴻:“Saint Games反應很快,立即建議公司股東暫時不要採取行動,對清輝也採取了質疑。”
經鴻問:“還有嗎?”
“有。”趙汗青又點了點頭,“他們很積極地通過高盛聯繫到了我們泛海,希望泛海成為Saint Games的‘白衣騎士’,擊退清輝。”
經鴻說:“果然。”
“白衣騎士”這個詞兒,名字很好聽。意思是,敵意收購發生之時,作為協力廠商出面解救目標企業、驅逐襲擊者的友好人士或者企業。而尋找白衣騎士,就是指某企業主動尋找這個友好的“協力廠商”。
而現在,泛海就是被Saint Games找上門的白衣騎士的候選者。可能因為在這個行業,對於遊戲有著興趣,又能與清輝爭購、競價的,只有泛海了。那些國際IT巨頭都不曾染指傳統的遊戲領域。
趙汗青繼續說:“Saint Games的方案是我們提出新的要約。價格高於清輝那份,擊退清輝。”
這樣,股東們就會接受“友好的”泛海的要約,拒絕“不友好的”清輝的要約。
“然後,”趙汗青又道,“根據最後的股份數,可能再向股東們定向增發①一些股份,將清輝的股份數量稀釋一下。”說到這兒,趙汗青回憶了一下,“Saint Games公司的章程規定,持股超過15%的股東可以擁有董事席位,但Saint Games董事會不歡迎清輝集團。不過定向增發未必可以通過股東大會投票。”
經鴻點點頭,直接問到重點:“要求我們做出承諾,收購之後幾年之內不能增持嗎?”
趙汗青笑了:“對,要求。不管泛海這一次能得到多少Saint Games的股份,未來永遠不能增持,並且必須委託現在的CEO代為行使投票權。作為交換,其他條款可以談談。”
這個就是Saint Games的算盤了。泛海出更高價,擊退清輝,但不可以再購入Saint Games的股份,並且委託現在的CEO一併行使投票權,不干預Saint Games的一切。
聽了這話,經鴻嗤笑一聲:“想得美。我看起來像做慈善的?光給他們錢?”
趙汗青也笑了:“這條當然不能答應。不過,說真的,如果可以去掉這條,這樁交易未嘗不可。”
經鴻看著趙汗青,等著對方繼續說。
趙汗青分析道:“Saint Games剛推出來的遊戲《遠征》非常不錯,很成熟,設定、玩法和畫面都很吸引人。我今天和老餘碰了兩次,他很看好這款遊戲在全球的銷售情況。而且Saint Games人才濟濟,技術方面一直領先,近十年的幾款遊戲也在引領遊戲潮流,很有想法。而另外一款在研發中的遊戲……根據目前的資訊,應該也很有前途。”
老餘是泛海娛樂事業群SVP,負責遊戲這一塊兒。
“好,我相信你們的判斷。”經鴻說,“如果可以去掉這條,就當一當‘白衣騎士’吧。有董事會的支持,擊敗清輝問題不大。”
“嗯。”
“記著,”經鴻又強調了一遍,“不要同意不能增持,也不要同意委託現在的CEO代為行使投票權,其他條件可以放放。否則算了,讓他們自己去對付清輝,泛海不做純粹的財務投資。”
趙汗青說:“我明白。”
…………
晚上到家,經鴻又再次想起“白衣騎士”的事情。
也不知道這個Saint Games怎麼得罪周昶了。
根據經鴻對周昶的瞭解,Saint Games目前的這波人十有八-九得罪周昶了。
惡意收購這種手段,泛海、清輝都很少用。
外界總是喜歡說,一切公司,在泛海和清輝兩家投資部的眼睛裡,都是“我的是我的,你的也是我的,如果你的不是我的,我就硬把你的變成我的”,但其實並不完全是這樣,也不可能完全是這樣。
即使是經鴻這種對看中的一切東西傾盡全力的人,其實也明白,生活在這個世界上不可能事事都如願,很多機會錯過了就是錯過了,很多公司投不進去就是投不進去,不必強求。他相信周昶也知道。
只不過周昶是從來不受氣的。
而且看起來周昶也非常想要Saint Games公司的控制權。據趙汗青說,清輝已經與Saint Games那邊談判超過六個月了。
現在Saint Games主動請求泛海成為白衣騎士擊退清輝。
想起周昶捎上自己去重慶的那一次,經鴻愧疚了一秒鐘。
不過很快他就放下了心理包袱——他是他,泛海是泛海。同樣,周昶是周昶,清輝是清輝。
“……”有意無意地,經鴻又再次點開了與周昶的聊天頁面。
最後一條依然還是那句語音:“夠無情的啊。”
經鴻自然不會透露泛海集團的計畫,他看了會兒那句語音,順手點了一下周昶的頭像,點進去了周昶的頁面。
上面名字就是“周昶”,頭像是一輪烈烈燃燒著的紅日。
幾秒後,當經鴻的兩道目光掃到周昶在這款APP上的ID時,他突然間愣了一下。
周昶的ID叫作“Eternal-Sunshine_Zhou”。
乍看之下沒問題,且非常符合周昶的設定。
Eternal,永遠的,永恆的;Sunshine,陽光、日光;合起來,就是周昶的“昶”字,永恆日光。
但經鴻突然想起來,他曾經見過一樣的ID。
Eternal-Sunshine_Zhou。
那是2007年,11年前。那一年iPhone發行,移動互聯網的大幕拉啟,整個美國上上下下為這款手機而瘋狂。當時還在過博一暑假的經鴻並未尋求父親的幫助,而是與同學們一道兒,在蘋果店的大門外徹夜排隊、徹夜等待。
拆封後經鴻同樣非常震撼。他之前也玩兒過PDA以及黑莓等能看網頁的智慧手機,但經鴻立即意識到,iPhone是可以顛覆“手機”的概念的。
於是經鴻泡在了美國的開發者社區裡,學那些iOS應用的編寫,他開發的一款應用還取得了不錯的下載量。
後來到了2008年初,中國也終於有了蘋果的開發者社區,即使當時iPhone並沒有進入中國——消費者要找經銷商,想正常使用還必須“越獄”。那個時候,因為英文很好,經鴻開始翻譯一些美國的開發教程,也回答其他開發者的問題,給出他自己的建議。
當時論壇是有幾個“大神”的,他自己是其中一個,教程也最受歡迎,而其中還有一個,就叫“Eternal-Sunshine_Zhou”。
與自己不同,Eternal-Sunshine_Zhou好像對那些應用在中國推出後的市場反應更感興趣。Eternal-Sunshine_Zhou發教程、教別人,但非常在意市場早期那些APP的受眾反響。
那一年經鴻21歲,周昶也一樣。
不過僅僅半年之後,他與那個Eternal-Sunshine_Zhou就都退了。經鴻不想讓iOS開發佔據自己太多時間。
當時,對於“Eternal-Sunshine_Zhou”這個ID,經鴻沒覺得有什麼奇怪的。
前幾年有一部很經典的愛情電影叫《Eternal Sunshine of the Spotless Mind》,經鴻以為這個ID的後面是什麼小清新。
當然了,這個詞兒也可能是“神之榮耀”的意思——從前天主教的詩人們用這個詞來形容神之榮耀,那這個ID的後面就是個中二病。
總之,他沒想過它來自於一個人的中文名字。
可現在看,這個ID應該就是周昶的——論壇建於2008年,而這款聊天APP的推出是在2010年,時間上也差不多。
經鴻在那個論壇認識了一些人,但不認識Eternal-Sunshine_Zhou。
當初論壇上的小夥伴們如今很多在互聯網這個行業已經混出了名堂。其中一個創業成功,註冊用戶超過一億,還有一個拿到過世界移動通信大會的最高獎,在西班牙的王宮裡參加了晚宴,後來那款APP在全球內的下載量非常驚人。
而更多的是年少成名,卻在30幾歲折騰不斷,流離不斷,要麼多次創業,要麼多次跳槽,終於在40歲有了經歷有了閱歷後,狠狠抓住了一次機會。其中幾個成功企業也得到了泛海投資,但老闆們完全不知經鴻就是當初的“Swan”。
有那麼一兩次,經鴻曾經尋思過,當初的Eternal-Sunshine_Zhou在幹什麼,可他絕對不會想到Eternal-Sunshine_Zhou居然是周不群的兒子。
這太詭異了。
“……”懷著一種窺探到了周昶十幾年前的秘密的心情,經鴻又披衣起床,走到書房打開電腦,憑著印象輸入了那個論壇的位址。
竟然還在。
只是已經破敗不堪,沒什麼人了,大概馬上就會關閉。
經鴻手指動了幾下,輸入了他印象中Eternal-Sunshine_Zhou一個帖子的關鍵字,搜索,發現那個帖子竟然也在。
經鴻點擊作者名字“Eternal-Sunshine_Zhou”,古老論壇返回結果,一條一條的,有兩整頁。
經鴻點開了最早的一條。
也不清楚是為什麼,看著周昶十幾年前寫下來的這些文章,經鴻莫名有點愉悅。
好像多瞭解了一些什麼,又多贏得了一些什麼。
詳細看了兩三個貼,驚鴻突然發現了周昶一個低級錯誤,類似於“2+2=5”這樣的低級錯誤。
經鴻猜測,周昶寫的時候大概是溜號兒了一下。
經鴻笑了聲兒,也不知道怎麼回事,他的手指就一動,截了一張屏。
可在保存的時候,經鴻卻犯了點難。
他在硬碟裡新建了一個資料夾,可對於這個資料夾叫什麼,經鴻卻頓了片刻。
他接受不了自己電腦裡有一個叫“周昶”的資料夾,太奇怪了,於是,兩三秒後,經鴻隨手打下了另外一串代表周昶的字元:
【Eternal Sunshine。】
永恆日光。
第27章 Saint Games收購案(二)
沒幾天,趙汗青又向經鴻彙報Saint Games的進展情況。
泛海集團拒絕承諾不再增持,而Saint Games董事會面對清輝集團這野蠻人的入侵也顯得毫無反擊之力,因為清輝報價確實很高,各個股東其實想賣。最終,多輪談判之後,雙方將協議上“不再增持”的期限調整成了三個月。同時,委託Saint Games的CEO行使投票權的期限也調整成了三個月。
經鴻點點頭,認可了。
三個月的話,可以接受。
再接著,泛海集團向Saint Games公司全體股東提出了意向性現金收購要約,價格為統一的每股25美元,比清輝高出一些,不過泛海要約受制於盡職調查等等條件,並非清輝那種無條件的收購要約。
泛海集團提出要約的第二天,Saint Games官網上便光速公佈了要約檔。
清輝沒再比拼報價。雖然都是現金收購,但泛海清輝財力相當,泛海又有Saint Games董事會的強力支持,清輝已經很難贏下——一般來說,董事會對股東們還是能產生很大影響的。
清輝只是一再延長自己那份收購要約的期限,等泛海的盡調結果,看看泛海在盡調後會不會反悔、會不會撤回要約。
趙汗青沒想到的是,對於盡職調查,Saint Games一拖再拖。他們想盡辦法拖延盡調,不時拿出這樣那樣的理由,讓泛海無法進駐。
“看起來……”趙汗青手在桌子上敲了幾下,“Saint Games只是在利用我們。因為我們並未承諾未來永遠不再增持以及委託他們投票,Saint Games其實並不希望我們泛海成功地提交要約、拿到股份。他們只是想用我們這份要約拖著股東而已。”
經鴻皺皺眉:“拖?”
“嗯,”趙汗青分析著,“Saint Games董事會應該還在找其他的白衣騎士,可以承諾不再增持的,或者,找好幾家組成財團一塊兒來進行收購,總之,我看,他們是既不想被清輝收購也不想被泛海收,泛海現在這份要約只是他們拒絕清輝的理由。只要泛海的要約還沒生效,他們就有轉圜餘地。他們是在利用泛海。”
只要有泛海這份報價更高的收購要約,Saint Games的股東當然就不會接受清輝那份。同時,Saint Games拖著泛海的盡職調查,騎驢找馬。
經鴻點點頭,輕笑一聲:“夠賤的。”
趙汗青也同意:“是。”
“這樣,”經鴻說,“你親自去趟聖地牙哥吧。逼一逼,設定一個最後期限。”
“行,”趙汗青也是這個意思,他說,“我立即讓助理訂票。”
…………
當天趙汗青就飛去了加州,經鴻則在北京總部等趙汗青的消息。
趙汗青並未辜負經鴻的期待,第二天,Saint Games就同意泛海團隊進駐公司做盡調了。
據說趙汗青為儘早到達,到洛杉磯之後直接乘一輛Uber去了聖地牙哥,沒轉機。他當天下午就見到了Saint Games的CEO和CFO,然而並未取得任何進展。對方一會兒說清單上的這樣東西沒準備好,一會兒又說清單上的那樣東西沒準備好。
次日早上,趙汗青再次去了Saint Games的總部,但還是沒能推進這次收購的實質進度。
於是當晚,在取得經鴻的同意後,趙汗青退了酒店房間,拎著行李打了輛車,直奔洛杉磯國際機場,並且在路上發郵件說,因為盡調無法進行,經過討論,泛海集團已經決定退出這一次的競購。
而後,就在趙汗青的車進入爾灣、離洛杉磯一步之遙的時候,他被Saint Games管理層喊回去了。
Saint Games終於鬆口,表示歡迎泛海下週一起進駐公司進行盡調,他們已經騰出來了最好的一間會議室。
之後盡調非常順利,Saint Games的的確確是一家值得收購的公司。商譽很高,團隊的能力、顧客粘合力、品牌影響力非常高。泛海集團就只是在完成盡調的程式上耽誤了下,因為當時泛海集團法務老總被拎去了參加北京市刑事合規的培訓,最後一天的活動是參觀看守所。法務老總不能簽字,因為在看守所,而且真的被嚇著了。
在等待的過程當中,經鴻養成了一個習慣,就是每天看一會兒老論壇上Eternal-Sunshine_Zhou的帖子,權當解壓。
透過文字,經鴻仿佛可以看見十幾年前的周昶,並與之對話。
看得出來,周昶那時也在學習、在研究,面對新興的東西時遠不若今天遊刃有餘。
非常偶爾,經鴻會發現周昶的某個帖子提到自己,比如,“這個問題@Swan的教程已經講過,不再贅述。”
經鴻總有一種奇特的感覺。
原來,他與周昶,十幾年前,在那次商業大賽前,就認識彼此了。
通過互聯網。
他們兩人,學電腦,做互聯網,一輩子與互聯網打交道,原來,最早認識彼此的契機,也是互聯網。
在傳統互聯網上討論新興的移動互聯網,好拗口。
看完最後一個帖子是結束盡調的當天晚上。
從論壇上消失前,周昶發了最後一貼,權當告別,那帖子的最後收尾處是一句著名的詩詞:
【移動互聯網的大幕已經拉啟,滿天-朝霞。
我們終會在“互聯網”這世界的某處重逢。
莫愁前路無知己,天下誰人不識君。】
“莫愁前路無知己,天下誰人不識君——”十幾年後再看到這句話,經鴻輕輕念了出來。
後來移動互聯網果然一躍而起,最後掀出滔天大浪。
如今,他自己,周昶,還有好幾家著名公司的創始人,都已經是媒體上的常客。
當然了,創業者的成功者中絕大多數是靠“模仿”,再加上一些本土化。美國某個APP一旦成功,中國創業者們的模仿速度是按“天”計算的。
經鴻想:他與周昶,算作“在互聯網這世界的某處重逢”嗎?
如今的周昶,面對各個互聯網的新興領域眼光毒辣,經鴻突然就有點兒想知道知道,從當初,到現在,中間的那十幾年周昶又是如何成長的。
經鴻打開Google News,中文輸入“周昶”二字,然後點擊“Tools”,將“時間”改為“2009.1-2010.1”,搜索。
沒有結果。
英文“Zhou,Chang”,還是沒有結果。
經鴻又將時間改成“2010.1-2011.1”,還是沒有結果。
“2011.1-2012.1”,依然沒有結果。
一直到2014.1-2015.1,麥肯錫的官網上才有了一些相關介紹,基本都是周昶自己分享的項目經驗。大公司經常會讓部分員工寫點東西放在網上,他們稱之為“社區建設”。
文章題目基本都是《FCC①新規解讀與網路中立》《2015年,分享經濟或將遭受更嚴厲的法律監管》《2015,雲計算的四大趨勢》,以及《xx項目經驗分享》之類的東西。
經鴻一年一年、一篇一篇翻過去,主要是那些項目。
一開始是投資管理,為何進行某項收購、如何説明客戶公司解決了資金問題,等等等等。
後來時間更早一些,領域變成企業管理,經鴻竟然也看到了讓周昶一戰成名的裁員項目。周昶寫道,他的思路是“一次裁盡,且CEO明確說明‘不會發生二次裁員’”,因為如果只有一次裁員,員工們會正常工作甚至暗自感到慶倖,可一旦出現二次裁員,公司便會人心惶惶,認為還有第三次第四次,這不僅僅是成本問題。
一項一項條理分明。
經鴻手指摸摸嘴唇,覺得有些口渴。
他走到冰箱前,拿起杯子接了點冰,卻在看見冰箱裡的各類飲品時猶豫了下。
最後他拿出來了一瓶酒。
內心隱隱覺得一邊兒喝這個,一邊兒繼續看周昶的過去,好像更帶勁兒些。
經鴻的手掀開啤酒罐,白色泡沫湧出來。
經鴻仰起脖子灌了一口,繼續看。
其中不少投資項目經鴻其實聽說過,他一邊看一邊想:原來xx公司收購xx公司這個項目,是周昶操盤的。
與經鴻想的不同,對於這些“社區建設”,周昶並未非常敷衍。
經鴻知道,周昶絕對不是喜歡分享、喜歡教育的性格,然而網站上每個項目的總結都非常細緻非常順暢。
這樁收購的起因、可能的利、可能的弊、對弊端的準備方案、整個決策的過程,以及收購的優勢、收購的劣勢,還有遭遇到的新變故、當時應對的方法……
野心昭昭。將任何工作都做到完美,即使只是“社區建設”。很明顯,周昶想要更高的職位、操更大的盤。
經鴻還發現,對於失敗的項目,周昶會將這個項目掰開來、揉碎了,一點一點地分析。
他失敗的專案不多,經鴻只看見兩三個。
一次是投資錯了公司。那家創業公司最後破產,周昶詳細總結出了一二三四五六,比如創始團隊雖然優秀,全是穀歌出來的人,但公司文化公司福利完完全全複製穀歌,讓員工們產生了種“這公司是穀歌分歌”的錯覺,缺乏創業公司的不安感和進取心……
還有一次是收購的競價不夠,客戶老闆過分猶豫導致最後錯失機會,周昶也是細細總結。後來,那個客戶貪便宜而收的公司果然不行。
周昶英文非常順暢,地道且漂亮,甚至強於經鴻的美國同學們。
中國人裡能說一口流利英文的非常少,尤其是男性。必須要聰明,要下功夫,缺一不可。
深夜了,該睡覺了,可經鴻依然在看那些專案和報告。
原來,周昶以前當打工者的時候,是這樣的啊。
膽子大,心思卻細。
經鴻甚至翻了翻周昶更早的論文,一邊看,一邊偶爾微微一笑。
不知不覺,兩聽啤酒全喝完了,經鴻身上微微燥熱。
經鴻好像因為窺視到了二十幾歲的周昶而瞭解到了一些如今三十幾歲的周昶。
他有些暢快。
競爭當中知己知彼,總歸是一項優勢。
經鴻將這一絲暢快歸因於對對手的通曉明瞭。
可內心深處又隱隱地有一個微弱的聲音:也許不是這樣的。
第28章 Saint Games收購案(三)
七月末的某一天,盡職調查塵埃落定。泛海那份要約起效,收購正式拉開大幕,為時一個月。
因為Saint Games董事會暗中建議各大股東留下股份,且泛海此次要約價格與那些百分之幾百溢價的也比不了,最後接受要約、出售股份的股東並不算很多。要約到期時,泛海總共持股31%。
因為是友好的“白衣騎士”,收購要約的價格是泛海與Saint Games董事會商量出來的。
清輝見到這個情況,在幾次延期要約後,終於宣佈不再延期,清輝要約就此作廢。
清輝當然可以提高報價,但泛海作為白衣騎士已經得到Saint Games的支援,雙方財力又差不多,清輝贏面已經不大。
Saint Games的危機暫時解除。
而接下來,就要看看三個月後泛海集團會不會有進一步的增持舉動了。
經鴻沒想到,在等待的三個月間Saint Games存在感還挺強的——他們積極要求泛海作為Saint Games的最大股東幫助《遠征》進入中國並立即解決“進入中國”最困難的政府審批。
官方審批的標準一直都是比較飄忽的,Saint Games需要一個有非常強的官方人脈和過審能力的巨頭公司幫幫它。
可經鴻示意按兵不動,同樣動用了“拖”字訣。
拖過一周,再拖一周。
Saint Games管理層非常著急,一次一次催促泛海,甚至裝作無意,在由泛海進行代理、與泛海合作運營的另一款網遊裡面搗了下亂,出了bug,於是泛海立即關閉了那款遊戲在中國的伺服器,第二天等事情都解決好了才又重新開啟伺服器,雙方仿佛無事發生。
…………
時間一點一點過去,三個月對Saint Games的“增持禁止”期即將結束。
在結束前,經鴻飛去大連參加了個IT領袖的專業峰會。
經鴻本來沒打算去,但泛海負責“泛海娛樂”的部門總經理突然離職,HR的葉總篩來篩去,最後認為清輝集團的一位SVP非常合適,這位SVP目前任職於清輝的上海分公司。
問題是,經過交談,清輝這位SVP對於“跳槽”興趣不大,她已經在清輝18年了。
單獨跑去上海清輝見這位SVP未免顯得興師動眾,於是,得知對方會去參加大連這次領袖峰會後,經鴻臨時決定自己也去參加一下,並約了對方在會場附近的咖啡廳隨便坐坐、隨便聊聊。對方略微猶豫之後,答應了。
於是峰會的前一天,到大連後,經鴻便直接去了約定好的咖啡廳。
咖啡廳很有情調,被店老闆打造成了熱帶雨林的模樣,綠色植物錯落有致,而二層的小包間則好像一間間小木屋,周身都由木頭構成,落地玻璃乾淨明亮,小木屋下面,木頭般的裝飾外殼牢牢包裹著支撐柱,整間咖啡館就宛如城市中的熱帶雨林。
經鴻一步一步上臺階時,咖啡廳門突然打開,一個英俊的男人從裡邊兒走了出來。
“……”經鴻停下腳步。
是周昶。
見到經鴻,周昶微微一愣。今天很冷,經鴻身上披了一件帶毛領的呢子大衣,黑色的長毛領輕搔著他的下巴、半圈著他的頸子,頸子更顯白皙和纖細修長。經鴻沒系大衣扣子,身材筆直挺拔。
周昶之前掃過一眼IT峰會的嘉賓名單,知道上面沒有經鴻,此時看見了,他先是一怔,不過很快,一股麻意便攀上脊柱,因剛才的合作談判而不大痛快的面色舒展了幾分,問:“經總,怎麼突然又想起來參加這個大連峰會了?”
“周總。”經鴻打了一個招呼,對著藍牙耳機說了一句“稍等,碰上一個熟人”,而後掛著禮貌的笑容,答,“主辦方盛情難卻。後來想想,去年前年都沒過來,所謂事不過三,臨時就又決定參加一下了。”
“這樣。”周昶大衣挽在臂間,他頷首,又問,“來這個咖啡廳,是見客戶?”
“還真不是。”經鴻說,“見老同學。平時很少來大連,這次既然來了,老朋友們就說聚聚。大晚上的,他們體貼我,來我酒店這一片兒喝點東西、聊聊天兒。匆匆忙忙的。”
周昶又點頭。經鴻當然忙,老同學們想見一見,也只能是來酒店附近見了。
經鴻回問:“周總呢?”
“見一個合作方。”周昶聲音有些散漫,不若過去那般疏離,“聊了聊接下去的合作,但也沒聊出什麼名堂。”
“正常的。”經鴻說,“行了周總,我先進去了。回見吧。”
周昶盯著經鴻略略上挑的眼尾,說:“嗯,回見。”
於是二人擦肩而過。
大連冬天寒冷,告別經鴻後,周昶在臺階上留了幾秒,看著經鴻方才說話時吐出來的那團霧氣慢慢擴散、徹底消失了,空氣當中再無痕跡,才收回目光,走下臺階。
咖啡廳裡,經鴻轉動脖子,終於在角落處發現了他約見的張麗。
張麗大約四十幾歲,燙了長髮,外表其實比較溫和。
“經總,”經鴻走過去後,張麗看看窗戶外面,神態好像有些緊繃,說,“我剛才撞上周總了。”
“嗯。”經鴻說,“我在門口兒也碰著他了。”
張麗問:“要不要換個地方?”
經鴻完全理解對方來談跳槽的事結果撞上現任老闆的緊張感,思忖了下,道:“他應該不會折回來了。你要是放心不下,我們可以去二樓,找一個能看見門口的地方。”
張麗點頭。
於是二人移步樓上,一人點了一杯咖啡,經鴻便開始講述對“泛海娛樂”的規劃,以及對對方能力的認可。
張麗雖然時不時瞥一眼門口,但經鴻看得出來,她每一句都聽進去了。
經鴻再次承諾放權,然而最後他又著重補了一句:“不過失敗了就失敗了,也沒什麼,你也不用有壓力。沒有人可以保證每個產品都成功。泛海做到今天的規模,靠的是不斷試錯。”
經鴻總體比較謹慎,但他也充分尊重市場,很多時候這個市場無法預測就是無法預測,他開專案、停專案的速度都非常驚人,該開就開、該砍就砍,在這點上周昶也一樣。
張麗抬眼。
閱人多了,經鴻看人極准。
一個人被委以重任時,一般呈現兩種態度,一種是感激、高興,摩拳擦掌要大幹一場,而另一種則是退縮,害怕自己會讓對方失望,害怕自己辜負對方期待,前者以自己為中心,後者以對方為中心。叫人分外感慨的是,男性往往是第一種,而女性往往是第二種。
經鴻查過張麗的資料。
出身農村,下面還有四個妹妹一個弟弟,不過張麗自己聰明,考上復旦,讀了碩士,畢業之後進入清輝,是比較早的清輝員工。
據說,從加盟的那一天起她就天天干到12點,不做到某階段性的任務節點就不收工,保證每天都有進度,專案全部提前很久完成,甚至能提前一半時間,夠她自己再做一個的。而且,交上去的工作內容總比要求的多上一些,比如附帶那個項目下一階段的計畫。
同時,神奇的是,她這麼幹,其他同事也不反感。可能因為弟妹眾多,這個張麗很會做人,當時每次去北京總部與其他部門開會時她都會帶一些禮物,比如上海網紅店的蛋糕,而在辦公室,也因為足夠虛心足夠謙遜並且願意幫助別人並沒惹上多少討厭,同事們都單純覺得“張麗就是喜歡工作”,雖然這大概率是一個事實。
因此,在清輝張麗升得穩紮穩打。作為老闆,經鴻當然非常清楚這種人會升得很快。被提拔的員工未必多麼聰明多麼機靈,但誰都願意提拔一個“在自己組幹了多年、非常認真非常努力、按照計畫完成一切”的員工。
而張麗當上director後又展現出了用人眼光。她本人未必有很大創意,但判斷力強,可能因為出身大眾,與“普通人”口味很像,且手下人個個厲害,業績一直非常出彩。
而作為老闆,“會用人”這一條其實就足夠了。
因為這些“過去”,經鴻推測,在清輝已工作了長達18年的張麗,未必從未想過接受一份新的挑戰,但面對種種器重、挖角,她都退縮了。
基於這點,經鴻的話最後扣在“別有壓力”這個話題上。
他猜,過去,每一個來挖張麗的,重點都是自己多麼相信張麗的能力、多麼期待張麗的成績。
不過經鴻也沒逼迫對方。
話說完了,這頓咖啡就差不多了,經鴻站起來,說會給對方兩個星期仔細考慮這個offer,張麗答應了。
…………
第二天經鴻並未見到周昶。因為決定參加論壇的時間相當晚,經鴻並沒有被安排到主論壇上,而是被加塞進了分論壇裡。與張麗見面的主要“泛海。”張麗依然不慌不忙,她說,“不過工作內容與在清輝完全不同,是負責泛海娛樂,與現在的‘諮詢服務’並不存在競爭關係。我不會透露任何東西,也不會帶走手下的人,希望周總能看在我服務清輝18年的份兒上,不要啟動競業協議為難我。”
啟動競業的話,張麗兩年之內不能入職有競爭關係的企業,但清輝集團需要支付這期間的一切工資。
不過其實員工真很想去的話公司怎麼都攔不住。不當正式員工,走派遣合同就完事了。看得出來,張麗不想撕破臉,周昶同樣不想。
“泛海?”一瞬間,周昶什麼都明白了。
他道:“工資待遇都好談,你應該知道的吧?”
“對,謝謝周總。”張麗說,“但與工資待遇沒有關係。”
周昶點點頭,也不勸了,對張麗說:“好,我不攔你。祝在泛海取得成功。”
張麗站起來,憨厚笑笑:“謝謝周總。”
兩個人又寒暄幾句,周昶終於問了出來:“新的職位,上星期在大連時談的?”
“對。”張麗坦白,她不喜歡撒沒意義的慌,她笑笑:“您其實撞見了。就在當時的咖啡廳裡,經總說動了我,我本來是沒興趣的。”
周昶感到匪夷所思:“你們都沒換個地兒?”
“……沒。”張麗回答,“經總說,您不會折回來的,我們不用耽誤時間。”
張麗走後,周昶依然覺得不可思議。
所以那次在大連,經鴻臨時決定參加那個IT領袖峰會,就是去挖張麗的?
經鴻明明知道張麗是與自己一道參加大連峰會的,幾乎一直都在一塊兒,還飛去大連,叫張麗偷跑出去一會兒,約她在酒店附近的咖啡廳見面?
經鴻,就在他的眼皮子底下,挖他的人?
清輝高管都被挖過,但從來沒有任何一家敢在挖角物件與自己在一起的時候動手的。
他怎麼敢?
他們甚至撞上了。
不知怎的,周昶對那一天經鴻的每一句話都印象深刻。周昶還記得,對於自己“來咖啡廳幹什麼”的問題,經鴻一秒都沒猶豫,神色平常地回答自己:“見老同學。平時很少來大連,這次既然來了,老朋友們就說聚聚。大晚上的,他們體貼我,來我酒店這一片兒喝點東西、聊聊天兒。匆匆忙忙的。”
結果,他是去挖自己的人。
撞上自己,竟然一點都不心虛,還照樣實行了原計劃,甚至都沒換個地方兒。
周昶想:誰說中國影視沒救了?
而且經鴻還真說動對方了。這些年來挖張麗的大小公司不計其數,張麗從來沒動心過,沒想到經鴻竟然說服了她。
對於職位的空缺,周昶當然有些煩躁,但與此同時,莫名地,他的心也像被根羽毛搔了一下,癢癢的。
他解鎖手機,開玩笑似的,給經鴻發了一條:
【別挖了,經總。】
另一邊,見到這條資訊,被Saint Games管理層催得很煩的經鴻突然之間心情就好了不少。
他知道,這不是示弱也不是真的請求,只是周昶隨口一句揶揄輕諷而已。
經鴻沒回,但看著這五個字,手指微握,食指輕輕抵在下唇上,無聲一笑。
第29章 Saint Games收購案(四)
挖來張麗後沒幾天,在另一個產品上面,清輝、周昶又打了經鴻這邊一個措手不及。
對那個產品,泛海、清輝本來南北分治,清輝主攻北方、泛海主攻南方,多年來都相安無事。然而最近清輝集團那款產品取得了個技術突破,而周昶竟在推出產品全新版本的當天晚上,非常突然地,砸了一億圍剿上海。
一夜之間過了江,打破默契閃襲南方,清輝這次攻城攻得泛海集團毫無準備。
清輝集團那款產品的上海開城視頻廣告瞬間傳遍了互聯網。
經鴻同樣感到不可思議:對新版本,周昶甚至沒試一試在北方的推廣效果,就直接攻過長江點燃戰火?
周昶,對他自己的判斷是有多自信?
…………
一晃時間到了十月,“泛海集團三個月內不能增持Saint Games的股份”這條承諾到期之前,Saint Games公司第三季度的財報倒先出來了。
營業額和淨利潤等關鍵數字均低於預期,而且是大大低於預期。
財報一出,Saint Games的股價應聲而降,一天跌了10%,眾分析師全都認為這個表現不可思議。誰都沒有想到,《遠征》這款新遊戲的火爆期竟如此短暫。
也許因為財報不好,Saint Games的總裁再一次催促泛海行動起來,解決相關政策問題,幫助《遠征》進入中國,而且非常著急。
看起來,在之前的幾個月裡,Saint Games也是因為經營上的問題才一再請求泛海幫助自己進入中國、擴大市場,畢竟《遠征》表現不好,CEO是一定知道的。
為了談“進入中國”,某天,Saint Games的總裁甚至親自飛了一趟北京,約了經鴻,去了泛海,顯得非常有誠意。
泛海大廈50層,總經理辦公室。
經鴻助理將Saint Games的總裁Mark Greenberg一路領進經鴻的辦公室。
Mark Greenberg的父母是猶太人,他本人也帶著一些猶太特徵。過去經鴻一直以為遊戲公司的創始人會是一臉的宅男相,可這位Mark Greenberg明顯不是,他一臉的精明商人的樣貌。
事實上,他雖然是Saint Games創始人,但這公司的最大功臣其實是另外兩名合夥人,也就是聯合創始人。遊戲創意和世界觀等全部出自合夥人們,但因為Mark Greenberg比較擅長管理經營,CEO的位子是他的。
不過最近一兩年裡,Mark Greenberg也焦頭爛額,去年年初被爆出來性騷擾Saint Games的好幾名女工程師,信譽大跌,部分股東甚至要求這家公司換CEO。不過因為Mark Greenberg對董事會的控制力是比較穩的,公司幾個獨立董事全部都在他那一邊,他平安度過了那次危機。
經鴻甚至沒挪挪屁-股去會客區,就在大班台後邊坐著,指了指自己對面的一張椅子:“坐吧。”
Mark Greenberg猶豫了下,不過還是拖出椅子,坐下了。
知道經鴻英文極好,Mark Greenberg也沒刻意放慢語速,他笑了笑,開門見山地說:“我這次來是因為《遠征》進入中國的問題已經拖延幾個月了——”
“不著急,”經鴻卻直接打斷了他,“聊進入中國的問題前,先說說Saint GamesQ3的財報吧。”
Mark Greenberg十指交叉著放在大腿上,聽到這個,頓了頓,不過還是道:“行。”
經鴻在自己右手邊的一摞檔裡翻了翻,沒翻到什麼,便撥了一個分機號,對助理說:“再印一份Saint Games的財報送進來。Q2、Q3的都要。”
談謙立即道:“好的經總。”
然後,在等待的過程當中,經鴻甚至完全沒理他對面的Mark Greenberg,自顧自地審批了幾份檔。
兩三分鐘後,談謙將財報送進來了。經鴻接過來,說了句“謝謝”,又將剛批閱好的幾份檔交給助理去走公司的線上流程——公司太大,很多東西需要經鴻審批,經鴻很少自己操作公司的線上系統,基本是在紙上審批,再由助理掃描檔、上傳系統並且保留底稿。
助理走後,經鴻才慢條斯理地翻開了那份財報,說:“第三季度,《遠征》的營業額比上季度下降了20%,淨利潤下降了29%。用戶增長也大幅放緩,直接減了四分之一。”
Mark Greenberg靜了靜,說:“是。《遠征》表現不如預期,所以我們迫切需要擴大市場。”
“不對吧。”經鴻伸手拉開抽屜,取出來了另外一份東西,說,“這兩個月《遠征》好像做了幾個大型活動?8月15號,登錄即送一萬金幣。9月15號,又來了一次登錄即送一萬金幣。8月30號……”經鴻一樣一樣地念著,“還有,《遠征》正式運營以來每個月都推出一些角色技能的特效,覆蓋全部職業,然而整個8月9月,Saint Games卻只發佈了遠端職業‘母艦’的一個特效和‘飛龍’的一個特效。另外,8月15號到10月15號之間,所有特效半價促銷。”“最後,這兩個月,《遠征》暫停了在日本、韓國和印度等地的推廣,連美國這個最大市場的推廣都砍了一半,甚至完全停了Facebook Ads。”說完,經鴻將那份報告往Mark Greenberg的面前一扔。
“……”Mark Greenberg緩了緩,解釋說,“
因為阻擊清輝,還有迎接泛海、整合資源,這兩個月Saint Games的重點並未放在《遠征》的常規運營上,是有一些疏忽了。”
經鴻有一句沒一句地聽著,聽完了,經鴻才牽牽嘴角,問:“不是吧?你們難道不是故意這樣兒的?”
Mark Greenberg:“……”
事實上,經鴻早就防著這手了。
他看得出來,Saint Games既不歡迎清輝,也不歡迎泛海。引入泛海純粹是當初的無奈之舉。
面對惡意收購時,應對的方法一般就是那幾個,比如“白衣騎士”,再比如“焦土戰術”,此外還有過去幾十年最常見的“毒丸計畫”等等。
Saint Games的做法類似於焦土計畫——出售公司有價值的資產或者破壞公司有價值的特性,或者購買垃圾資產、增加公司負債,讓公司的吸引力不復存在,從而讓收購者喪失興趣,也可以叫擺爛戰術。
一般來說,可謂是兩敗俱傷。
但互聯網公司又有不同之處。目前的互聯網公司最重要的核心資產就是所謂的“流量”,因此,只要遊戲公司的財報一片慘澹,營業額和淨利潤相比Q2雙雙下跌,顯出一副老用戶已對這遊戲失去興趣,而新用戶的增長又趨近飽和的樣子,泛海就自然會喪失興趣。
Saint Games本來的主意大概是:利用泛海拒絕清輝,再用“盡職調查”這個由頭拖著泛海的要約,等Q3的財報出來,泛海、清輝同時失去興趣,Saint Games的危機就解除了。
可泛海拒絕一直被拖,趙汗青甚至深夜拉著行李去機場,於是,Saint Games只能同意泛海的盡調,接受泛海的要約,最後給出去了31%的股份。
很明顯,泛海集團拒絕承諾“不再增持”是因為也想謀求對Saint Games公司的控制權,於是Saint Games董事會用盡辦法,讓泛海至少三個月內無法做出任何行動,可以等到財報出來,並寄希望於泛海看到財報以後主動放棄。
而對於一款遊戲來說,只要遊戲底子依然還在,那等到危機解除之後再重新吸引玩家、推出活動,是非常容易的一件事,畢竟玩家最喜歡的並非那些華麗特效,而是最核心的獨特玩法,他們絕不會單單因為特效少了就放棄《遠征》。
可經鴻早就料到這手了。
他一直讓手下的人盯著《遠征》的動靜,甚至自己親自註冊,看了看裡面的活動。
最後不出所料,《遠征》兩次大撒金幣,全部特效半價促銷,八月九月整整61天只推出了兩件東西。
同時,報告顯示,日本、英國、印度等地的行銷推廣全部暫停,故意讓使用者數的增長變得緩慢。
也就是說,這幾個月,Saint Games在故意讓《遠征》顯得像一款垃圾遊戲,讓Saint Games顯得像個垃圾公司。
經鴻又問Mark Greenberg:“三個月過去了,Saint Games是不是已經找到幾家小財團,打算購回泛海手裡的這31%?”
經鴻猜測,經過三個月的時間,Saint Games已經在美國或歐洲找到幾家小財團了,想趁著這個財報虛弱、股價低迷、泛海集團喪失興趣並很可能想甩脫之際,大家合力將泛海手中那31%的股份購回,這樣,Saint Games的股東再次分散,公司的控制權重新落穩,危機解除。
那幾個小財團應該已經知曉了Saint Games的計畫,只想從《遠征》中分一杯羹、賺一點錢而已。
如果泛海還想觀望觀望,先不賣掉這些股份,那就只好忍痛再次做低幾個月的流水,並反映在接下來的幾次財報上。
總之,一切目的都是讓泛海誤以為Saint Games近幾年來最重要的《遠征》未來十分慘澹,對“控制Saint Games”失去興趣,並在出現接盤者的時候,將31%股份轉給對方。
Mark Greenberg道:“……當然不是。你們怎麼會這樣想?”可他的笑容分明已經非常尷尬。
經鴻又繼續問:“Saint Games只打算讓泛海當三個月的大股東,所以,你們一直在催促泛海為《遠征》解決政策上的問題,為《遠征》進入中國鋪平道路,是不是?”
“No!”這個時候,Mark Greenberg只能不斷地重複:“No!”
經鴻又說:“利用泛海擊退清輝,再催促泛海幫著《遠征》解決中國政策問題、拿到中國運營許可權,同時做低《遠征》的流水和利潤。等三個月後,再用難看的Q3財報讓泛海以為自己看走了眼、損失了錢,對Saint Games失去興趣,將Saint Games股份賣回給你們……正好股價還在低點,你們甚至還賺一筆。”經鴻笑笑,“打得一手好算盤。利用泛海利用得明明白白徹徹底底。”
夠賤的,經鴻想。他有點明白周昶對Saint Games為什麼那麼不客氣了。
Mark Greenberg依然在否認,但他的心底已經冰涼。他以為,經鴻、周昶年紀輕輕,又並不在資本主義最前沿的西方市場,然而顯然,自己過於天真了。
“走到這步我很遺憾。不過,既然你們這樣對待曾經的‘白衣騎士’……”對面,經鴻坐在大班台後,一手撐著下巴,微微一笑,竟然還很好看,他說,“你這公司,我看是保不住了。”
第30章 Saint Games收購案(五)
十月末,泛海集團再一次向Saint Games的股東發出要約,價格遠遠高於上次,這一次有附帶條件:一是拿到兩國的批准,二是至少收購50%+1股的股權,最好可以超過90%,完成Saint Games的私有化——兩國法律全都規定,持股一旦超過90%,就可以選擇強制收購剩餘股份。
顯然,這一次泛海謀求控制權。
這一次要約價格是每股35英鎊,而此時,因為垃圾的財報,Saint Games收盤價是每股18,泛海要約溢價將近100%。
因為事先並未獲得Saint Games董事會的認可,這次要約變成了惡意收購的要約。
Saint Games華麗的“白衣騎士”,竟突然同清輝一樣,對Saint Games公司發起了惡意收購。
不同的是,這次泛海的收購會比上次清輝的更容易,因為幾個月前,是Saint Games自己將31%的股份親自交到泛海手上的。
消息一出,兩國媒體競相報導:
【白衣騎士搖身變成家門口的野蠻人?】
【泛海集團!中國企業罕見發起敵意收購!】
Saint Games董事會則立即建議股東“不要採取行動”,可趙汗青卻在採訪中說:“泛海集團有信心取得至少50%的股東支持。”
對於這樁惡意收購,泛海做了充分準備。
對一家科技公司發起這種惡意收購是很罕見的狀況。科技公司的核心是技術,是“人”,也就是說,即使拿到一家公司,只要無法留住裡面的人,這樁收購就毫無意義。
但罕見絕不等於沒有。於是,與過去的做法一樣,泛海發出收購要約後立刻又發了一封公開信。
公開信是經鴻自己的手筆,大意是,
泛海集團不想改變Saint Games現在的運營方向,Saint Games將繼續獨立發展。泛海集團非常喜歡Saint Games之前的那些遊戲,也希望能留下、維持Saint Games員工們對於“遊戲”一貫以來的愛慕、敬畏與尊重,天才的想像力和創造力,頂級的技術能力和無二的審美水準,以及因共同的崇高目標而形成的凝聚力。
信裡還說,這個世界有時乏味,但在遊戲中,人們可以有一趟趟無比精彩的旅程,人們可以作為另一個人、使用另一個身份,徜徉、翱翔,做一些新的事情,過一段新的人生,這種快樂無可比擬。泛海感謝Saint Games的員工給世界的所有快樂,並且願意拿出全部守護他們的初心。
經鴻說,上個月,他遇到了一個夢想成為職業選手的人,叫Sun。Sun十歲時雙腿截肢,無法跑、無法走,生活完全不能自理,靠著父母照顧起居,覺得自己像個廢人,已經多年不曾感覺自己還有人的尊嚴。然而接觸《遠征》之後,他一頭就紮了進去。他說:“這樣的我,只有在《遠征》的星辰大海征戰四方、踏遍萬里、救無數人於水火的時候,我才覺得自己尚有熱血,才覺得自己是活著的。只有在《遠征》裡,我才是一個真正的人。我知道,至少,我還有一片星海。”而《遠征》,也讓Sun重新有了生活的夢想以及目標,他希望成為職業選手,帶給大家快樂,最好能用比賽收入買上一副昂貴的智能假肢。
而後經鴻筆鋒一轉,又寫道,但是,泛海希望改變目前遊戲業的一個“共識”,就是靠“情懷”吸引員工。遊戲公司的工程師技術不遜于巨頭公司,可工資卻只有對方的一半。令人尤其失望的是,其中一些遊戲公司利潤明明非常豐厚。泛海對此感到不解,泛海認為Saint Games的員工不應遭受如此對待。因此,如果泛海收購成功,員工工資將匹配至IT巨頭的工資水準,以回報他們的熱情。泛海認為,在這世界,“熱情”難尋,是應當被珍惜的寶貴品質,而不是被利用。
公開信的最後一段,經鴻說,泛海已與Saint Games目前除CEO外的幾名高管談話過,Saint Games的幾個元老、功臣將盡數留下,他們現在也與泛海一道,懇請所有員工一同留下。
經鴻的公開信沒撒謊。此前,趙汗青與Mark Greenberg的兩個合夥人已經聊過了,兩個合夥人都同意繼續留在Saint Games公司裡。這家公司的CEO比較擅長管理、經營,但遊戲創意和世界觀等更多倚仗他的合夥人們。合夥人們非常單純。
當然,說服對方留在公司,趙汗青動用了鈔能力。合夥人們也會賣掉手裡股份,但會留任Saint Games,為此趙汗青允諾了非常高的年薪。
不過除了鈔能力外,其他因素也發揮了作用。CEO本身這個賊樣,合夥人們也並沒有多喜歡他、多依賴他,同時,合夥人們對於Saint Games這家公司、對於自己開發的遊戲,感情其實是很深的。
泛海集團的公開信立即起了正面作用。他們當然不願意被中國公司收購,可泛海的信一片赤誠,更重要的是,泛海承諾提高工資。
“靠情懷壓榨員工”確實是行業的普遍現象。員工們都為愛工作,而不是為錢工作,好像談錢就落入俗套了。可員工們看著其他公司的工程師們其實也會難過,會想“為什麼”。
某遊戲論壇上,有個自稱Saint Games員工的老用戶發帖子說,他本來挺排斥泛海的,可看完了公開信後,他改變了最初想法,覺得說不定真比現在強。他還說,公司同事普遍覺得泛海態度挺真誠的。
經鴻看著他的語法,感覺是個日本人。
看起來,這一次
的敵意收購會進展得比較順利。
經鴻相信,Saint Games的股東馬上就會開始出售手中股份。
…………
經鴻與趙汗青二人完全不曾料到的是,感恩節回來,Saint Games收購案風雲突變、急轉直下。
見Saint Games董事會與泛海這“白衣騎士”鬧掰了,清輝集團竟捲土重來、再度出手,向股東們發了一份競爭性的收購要約,報價要比泛海那份高出一些,但差不太多。
經鴻沒想到,此前清輝都已經退出競購了,可周昶竟仍舊關注《遠征》,同樣沒有被Mark Greenberg的手腳所蒙蔽,好像料到泛海與Saint Games不久之後會起齟齬一般。
Saint Games董事會這一次又非常綠茶。在股東們的逼迫下,扛不住的Saint Games董事會向股東們提出了四個選擇,分別是“接受泛海的要約”“接受清輝的要約”“在市場上出售股票”“繼續等待新的要約”。
堪稱廢話文學的典範。
面對這樣兩份報價,股東自然全都想賣,於是逼迫Saint Games董事會給出公司的建議。而Saint Games董事會又玩兒了一把文字遊戲,全部建議其實就等於全部不建議。
Saint Games董事會在拖延時間門。
經鴻聽說,“拖”其實主要是CEO也就是Mark Greenberg的意思。
在法律上,董事會是有義務為股東們謀求利潤的,面對這樣兩份報價如果依然“不推薦”顯得非常缺乏道理,可事實上,公司股東與董事會在利益上往往存在衝突,董事會不願意公司被收購,有自己的小九九。這次也是,Saint Games董事會在用廢話拖延時間門。
很顯然,Mark Greenberg尋來的接盤者、小財團,沒能力與泛海、清輝兩家競購。
而市場上,因為知道泛海、清輝正在爭搶Saint Games控制權,大量的對沖基金爭相買入Saint Games的股份,Saint Games的股價一路走高,眼看著,Saint Games董事會就可以用“低估價值”當作藉口拒絕要約了。而那時候,泛海、清輝就必須要提高要約的總對價。
泛海集團總經理辦公室內,趙汗青向經鴻徵詢意見:“怎麼辦?現在情況複雜了。一邊要和清輝競爭,而另一邊,Saint Games在證交所的股價持續走高,現在已經接近要約價格。如果再高,我們兩邊都必須要增加對價。”很顯然,要約價格必須高於二級市場上的股價,否則股東不會接受要約,而是會選擇在交易平臺上直接出售股份,那樣更簡單也更快——交易軟體上點一點,一秒鐘就全都結束了。
“……”經鴻合上一份文件,說,“我想想。”
如果最後價格太高那肯定是不合適的。金融上面甚至有一個詞,叫“winner'scurse”——贏家的詛咒,指在競價中為了贏得目標公司而將價格哄抬到了過高的水準。
趙汗青又補充道:“我們現在的報價其實已經拉到上限了。”
經鴻的手敲敲桌子,問:“美元匯率考慮進去了嗎?”
2018年,美聯儲持續放鷹,一改近幾年的鴿派作風,數次加息,每次25點,全球資金流入美國,美元強勢走高,美元兌人民幣的匯率即將破7。
而泛海的這次收購是通過美國分公司進行的,現在美元強勢走高,收購資金應該更多一些。
趙汗青說:“已經考慮進去了。”
經鴻點頭:“知道了。”
“那您看看吧。”趙汗青想了想,又道,“對了,我看了看清輝的要約檔,當中包含一條對作為Saint Games股東的泛海集團的歧視性收購條款,泛海有權否決這份要約。”
“嗯,”經鴻道,“可以。先否了這份收購要約,讓清輝重新提交一份。”
趙汗青走後,經鴻按了按自己的眉心。
周昶……又是周昶。
繞不過的一個名字。
…………
之後,清輝發出競爭性的收購要約一星期後,泛海集團突然間門公佈了兩個重磅消息。
第一,清輝集團那份要約包含對泛海的歧視條款,泛海集團已經否決。
而更出人意料的是第二條:泛海集團宣佈泛海絕對不會提高報價,而是維持目前的每股35英鎊,強調現在的要約價已經高於實際價值,之前泛海那份要約已經是誠意滿滿了。
這個時候,泛海沒說Saint Games的財報有該公司做的手腳,而是表示“Saint Games之前的股票價格真實反應了Saint Games近期的運營狀況”,Saint Games也有苦不能說。
這一條“不會提價”,給狂熱的資本市場兜頭潑了一盆冷水,Saint Games的股價終於不再上漲,穩了下來。
第31章 Saint Games收購案(六)
不久後,泛海拿到中英兩方所有部門的批准,並延長了要約期限。至此,要約條件只剩下了“至少收購50%+1股的股權”。
清輝修改收購要約,刪除掉了對泛海的歧視內容。
緊接著,正當各大媒體全都認為清輝將憑價格勝出時,泛海集團突然之間針對清輝發動了進攻。
趙汗青向FSA(英國金融管理局)提出申訴,稱,在之前各大對沖基金對Saint Games股份的爭相購買中,來自澳大利亞的對沖基金Kings Asset Management與清輝存在關聯,二者現在共同擁有超過15%的Saint Games股份而未按要求進行申報,違反規定。
泛海指出,清輝這個違規行為使得清輝在對Saint Games的爭奪中佔據到了有利位置,而這“有利位置”是不公平的有利位置。同時,Kings Asset Management的購股完全可算Saint Games股價上漲的因素之一,清輝極其關聯方正推高股價、想逼退泛海。
消息傳出,Saint Games的股價應聲而跌。
泛海集團認為的“存在關聯”指的是,Kings Asset Management創始人和擁有者同時還有另家基金,而那家基金,正好是清輝集團澳大利亞分公司員工們的退休基金,該基金直接管理清輝集團澳大利亞分公司的退休帳戶。
英國對於“關聯方”的認定與美國等國大不相同,在實際的操作當中,非常特殊的一點是,FSA會將“一個公司及該公司的退休基金”也算作關聯,而這一點在其他國家的收購中極少出現。
FSA同時規定,某個股東及關聯方持有股份超過3%後,每次增持1%的時候,必須申報、披露。
與所有國家一樣,收購者中兩方或者多方“關聯”是必須公開的——兩家公司明明存在關聯、共同收購股份,可被收購股份的公司卻不知道他們之間的關係,這樣是不公平的。不過,什麼樣的算作“關聯”,各國法律又有不同。
在周昶更加瞭解的美國,“受益所有人”(beneficialowner)沒有確定的判定標準,關不關聯主要看雙方協定、聊天記錄等,以判定雙方是否已經“針對收購達成安排或默契”。
經鴻對於這次申訴的結果是信心滿滿的。
果然,幾天後,FSA做出裁決,由於申報出現違規,Kings Asset Management所持有那7.5%的股份不具備任何投票權,並且,Kings Asset Management必須在二十個交易日內賣出它所持有的全部Saint Games股份。
這個判決一下來,清輝集團當即宣佈不再繼續推動對Saint Games的收購,再一次退出了競購。
“退出”原因很好理解。現在Kings Asset Management必須賣出那7.5%的股份,而現在二級市場上面Saint Games的股價明顯低於泛海集團的要約價,因此,由於“關聯”,在Kings Asset Management不可以將這些股份出售給清輝集團的情況下,Kings Asset Management為了利潤最大化,它的選擇必然不是在倫教證交所市場拋售掉這些股份,而是接受泛海的要約。
這樣一來,泛海集團持股數量將從目前的31%上升至38.5%,泛海、清輝兩家公司持股數量差距過大,清輝已經無法得到比較穩定的控制權,決定“不再推動此次收購”合情合理。
…………
Saint Games停牌、泛海集團宣佈此次要約結果的那一天,清輝集團戰投部的總經理對周昶彙報:“泛海集團這次得到了超過98%的Saint Games股份,肯定是要私有化了,Saint Games要退市了。連CEO到最後都接受了泛海的要約,拿錢走人了。”
周昶把玩一支鋼筆:“嗯。”
清輝剛過鎖定期,也接受了泛海的要約。當時戰投部的總經理問過周昶“咱們這15%還要不要了”,而周昶的回答是“給泛海吧,15%沒什麼用。做個人情。”
Saint Games也屬於搬起石頭砸自己腳,做低業績,做低股價,結果公司不但沒保住,也沒賣上最高價。
甚至可以說,正是因為CEO也就是Mark Greenberg的小聰明,做低業績,導致Saint Games的股價一瀉千里,比泛海的收購價格低了太多,才使得高達98%股份的持有者都選擇了“接受要約”“出售股份”。
當然,在商言商,CEO的這個做法周昶並非不能理解。當時面對來勢洶洶的清輝,他除了泛海並未拉到其他任何“白衣騎士”,只能接受泛海要約,給出去了31%的股份,先獲得三個月緩衝期,之後再想辦法驅逐泛海,而他想到的“驅逐之道”就是做差《遠征》的表現,希望泛海失去興趣,將股份再轉手。
可惜經鴻識破了,且經鴻不是他能招惹的,雙方關係迅速崩盤了。
對面,戰投部的總經理又檢討道:“我這一次疏忽了。沒料到清輝澳洲員工們的退休信託,與Kings Asset Management的創始人和擁有者是同一個。這個‘關聯’非常隱秘。”
周昶還是懶洋洋的:“嗯。”
事實就是,清輝自己,包括他,當然也包括周昶,都不知道清輝集團跟這Kings Asset Management“關聯”上了。當得知泛海宣佈自己不會提價、保持原價時,清輝一方非常驚訝,而當獲知泛海向FSA申訴清輝“存在關聯”時,他們更驚訝。
這一點,竟然是被經鴻發現的。
周昶作為清輝的CEO當然不會什麼都知道。事實上,各個國家的子公司用了什麼退休基金,他一無所知,也沒關心過,這些細節自然不是一個總裁需要瞭解的。
清輝太大了。
他更不可能詳細瞭解每個國家的每條法律和每個判例。
周昶自己沒查過,可經鴻居然去查了。而後抓住了這一點關聯,狠狠咬上清輝七寸。
周昶知道,對於這點“關聯”,經鴻必定是查了個底朝天,並且非常確定FSA會將他們這兩家公司判為“關聯”,否則經鴻上個星期不會宣佈不提價,不會急著給狂熱的二級市場潑一盆冷水。經鴻想讓Saint Games的股價儘量維持在較低位,拉大股價與泛海集團要約價之間的差距,迫使Kings Asset Management管理者只能接受泛海的要約,將7.5%的股份出售給泛海。
“Kings Asset Management真是,”清輝戰投的總經理罵了一句,“壞事兒嗎這不是。成事不足敗事有餘。已經努力將近一年了,結果還是被泛海截胡了。”
“算了,”周昶放下那支鋼筆,“跟Saint Games沒什麼緣分,不強求。”
戰投部的總經理見周昶並未特別責怪,終於放下一點心。其實周昶幾乎從不發怒,但身上的那股氣勢卻總是令人戰戰兢兢。戰投部的總經理又說:“不過,以後和泛海再交手,真的是要小心小心再小心,多小心都不為過。他們真是,為了可以擊退清輝,多小的一個細節都不放過,全要查個乾乾淨淨。”
他的語氣是擔心的、是厭煩的。
他沒想到,對面周昶打開一份某產品的競爭報告,看了一眼,發現了什麼似的,用食指在“泛海”的名字上抹了一道,摩挲過去,說:“嗯,帶勁兒。”
“…………?”戰投部的總經理明顯懵了,戰戰兢兢問,“周總?”
“我聽見了。”周昶挑起一雙桃花眼,看著對方,似笑非笑的,毫不遮掩地又重複了一遍,“我說,‘帶勁兒’。”!
第32章 Saint Games收購案(七)
Saint Games的事兒塵埃落定,經鴻給他自己放了一個三四天的小短假。
自打接過帝國權杖,經鴻從沒用過假期。
工作太多了。
經鴻叫助理談謙訂了馬爾地夫的一個島,想放鬆放鬆。酒店是LVMH公司前幾年新開的,經鴻還沒上去過,據說海景、設施、食物、服務都非常不錯,很適合度假。最重要的是,它由一個大島與四個小島組成,右側的兩個小島上是客人們住的Villas,而左側的兩個小島則是私人島,一島一戶,與其他人隔離開來。經鴻訂了其中一套。
這次度假經鴻沒帶助理等等無關的人,自己過去了。他乘著客機先到了馬累,而後也沒歇腳,直接叫那家酒店的私人飛機將自己接到了島上。
這裡果然遠離塵囂。一上島經鴻就覺得“確實不錯”。
私人島的正中央是1000多平的房子。中間部分是大客廳,而客廳的落地窗外,一側是金黃的沙灘、碧藍的大海,另一側是與房子齊平、同時與房子等寬的25米泳池,而泳池的另一側又是沙灘與大海。泳池邊上有一排躺椅,可以朝向大海那邊,也可以朝向屋子這邊。客廳裡有鋼琴、沙發、吧台,客廳兩側是兩間臥室、兩間浴室,以及更衣室、辦公室等等。傢俱都是頂級紅木,家用用品也全都是LVMH旗下的奢侈品牌,一支專業的Ambassadeurs團隊隨時準備服務客人。
雖然說是度假、休息,坐在別墅的辦公室裡時,對著海景,經鴻還是打開了電腦,登錄了郵箱,看了看工作郵件。
他批復了幾個問題,而後因為有一些累,經鴻小睡了一會兒。為了騰出時間來度假,經鴻昨晚一直都在處理工作和開視頻會,一夜未睡,今天又剛經歷了數個小時的飛行,而經鴻在飛機上是從來都不睡覺的。
躺在床上的時候經鴻覺得有點兒餓。又困又餓,一向雷厲風行的經總陷入了巨大的糾結:是起來吃,還是不起來呢?仿佛這是宇宙中的最大難題。他糾結著糾結著,就睡著了。
醒來已是當地時間晚上七點。
經鴻叫服務團隊做了點兒當地的魚,配著沙拉吃完了,又望著大海歇了會兒,突然想去大島上的夜間泳池看一看。
在介紹上,那個無邊泳池是被酒店著重宣傳的東西,好像非常特別。
經鴻請服務團隊開了小船,上了大島。
夜間泳池果然特別。
它在一處建築之內,空間寬敞,穹頂極高,高大石柱立在周圍。泳池本身由某著名的藝術家設計而成。從上邊兒望下去,池子裡面仿佛全是湛藍清澈的海水,而底部則是用波浪線條隔離開的黑沙灘、黃沙灘和白沙灘,三種顏色被不規則的波浪線切割成了許多部分,互相隔開,又互相擁抱、互相纏繞,極具藝術感。泳池邊上,一盞盞的黃色小燈亮著,而泳池上方的穹頂圖案與泳池底一模一樣,仿佛天空中的海洋倒影。一側的落地玻璃外,海浪聲若隱若現。
經鴻進去的時候,裡面只有一個人在游泳。
“岸上”還站著兩對情侶,正望著那個游泳的人。
經鴻走過去。
裡面的人在遊蝶泳。經鴻聽見身邊的男人用英語讚歎道:“天,他腰腹的力量好強……後半程完全沒減速……”他說著一口地地道道的美式英語,一聽就是native speaker。
這時泳池裡面的人到了池邊,他沒戴泳帽,竟是一頭黑髮。只見他把著池邊,甩了甩頭,經鴻正巧在他側面,看著他的側臉,一時只覺難以置信。
周昶?!
幾年當中唯一一次的度假,居然能遇到周昶?!
這是什麼運氣?
池內,周昶輕輕劃了一下,找到臺階,而後一步一步走了上來。
渾身肌肉一點一點脫離水面,水珠嘩啦落下去,劈啪打在腳邊。
經鴻旁邊的白人女生也不管同來的白人男友的感受,就望著周昶的身材,說:“He is so strong……!”
周昶向腦後方向抓了一把頭髮,走過來,看見經鴻也是一愣。
此時周昶上身赤-裸,泳褲是專業運動員的款,緊緊崩在大腿上面。
頭髮還沒擦,周昶頭髮向腦後面順著,與平時的感覺不同。兩邊肩頭又寬又厚,鎖骨突出,發梢上的水珠兒淌下來,在鎖骨處積一會兒,再被新的水珠兒擠出去,偶爾順著平滑的胸肌倏地一下滾落下去。胸肌鼓鼓,兩邊……就那麼大大方方地敞露著,八塊腹肌非常明顯,一絲贅肉都沒有,兩條漂亮的人魚線延伸進了泳褲當中。泳褲下露出來的大腿肌肉強壯結實,充滿力量感。隔著泳褲,某個部位分外惹眼。
精彩的肌肉與骨骼,矯健如獵豹。
周昶語氣玩味似的,說:“經總?”
“周總。”經鴻禮貌地微笑、頷首,“真沒想到在這兒還能碰上。”
周昶說:“緣分。”
經鴻目光微微一落,將周昶上下輕掃了一遭,隨口問:“周總也是來度假的?”
周昶淡淡笑笑,說:“來上班兒的。”
經鴻:“……”
“還打卡呢。”
“……”經鴻轉移了話題,問,“水溫怎麼樣?”
“還不錯。”周昶說,“挺舒服的。經總也想遊幾下?”
“今天算了。”經鴻無意讓周昶看見自己半-裸的樣子,道,“哪天再說吧。”
周昶看出來了經鴻的想法,微微自嘲道:“也是奇了,總能叫經總看著我這衣冠不整的樣子。”
經鴻強迫自己將目光放在對方的臉上,也玩笑:“我也奇怪呢,總有周總送上門兒來養眼。”
兩個人又聊了會兒,經鴻說:“行了,周總趕緊擦一擦吧,晚上涼。”
周昶點點頭,說:“我就住在那邊兒的私人島上,經總呢?”
經鴻身上穿著T恤,清清爽爽的,也與平日裡不大一樣,說:“一樣,另外一個私人島上。”
周昶含笑再次望了經鴻一樣,走了。
經鴻回過身子,又看了看。
周昶背肌非常出色。拿著毛巾擦頭髮時,因為兩隻手臂打開,兩邊背肌向後略略收著,擠出一道漂亮的背溝。蝴蝶骨突出,腰窄窄的,一點贅肉都看不見。
經鴻欣賞了片刻,轉身出去了。
當天晚上,可能因為閑下來了,腦子一下也不知道除了工作該想些什麼,經鴻眼前總晃蕩著周昶方才的模樣。
正面的,背面的。
撩起的黑髮,濕潤的肌體。
心裡一直燥得慌。
同樣因為閑下來了,當晚,經鴻再一次……
大腦當中放著畫面,裡面的人依然長著公式化的漂亮臉孔,但最後,經鴻突然想起來,周昶就在隔壁島上,在一模一樣的房間裡,躺在一模一樣的大床上,也許,也在做著一模一樣的事,下腹突然一陣酸麻。
經鴻大腦空白,一邊恍惚自己怎麼會想到他,一邊無意地,用修長、微涼的手指一下一下輕輕撫過自己小腹,塗滿一片。
…………
第二天早上,經鴻起來在辦公室又處理好了幾樣工作,而後再次叫服務團隊開了小船,再次前往大島。
昨晚除了夜間泳池,經鴻還什麼都沒看見過。
大島上面有些遊客,基本上是歐美白人。海水瓦藍瓦藍,今天的浪出奇地大,一些男女在衝浪。他們被浪拋至半空,再一下子落下來,努力地適應著、控制著,與大自然拉扯。
大多數的娛樂活動都在上島的那一側——棧橋、茅屋、躺椅、陽傘、遊艇、帆板……經鴻看了會兒,便順著林間的沙路穿過小島,去了另一邊。
另一邊就冷清得多。走出樹林,遠遠地,經鴻便看見了一個寬闊的背影。
他竟然又與周昶選擇了同個地方。
“……”經鴻靜靜地走過去。
今天的浪非常大,天也陰沉著,海水帶著浮沫,一浪一浪拍在岸上,海風帶著潮腥的味道。
經鴻過去,與周昶並肩而立,說:“周總。”
周昶目光瞥過去,又移回海面,應道:“經總。”
與昨晚上又不一樣。此刻周昶穿著一件黑色的休閒襯衫,扣子解了兩顆,鎖骨平直。襯衫左右帶著一些暗金色的複雜花紋,也顯得風度款款。
因為大風,周昶的發梢和襯衫略顯淩亂,是過去在各類互聯網會議上絕對不會見到的樣子。
經鴻隨口問:“看多久了?”
周昶也閒散地接著話:“有一陣兒了。”
“今兒的風還挺大的。”經鴻說,“在這地方很少見。”此時雖然是12月,但馬爾地夫不分冬夏,氣溫常年30度左右。
“嗯。”周昶說,“風大,浪也大。一波一波拍上來,讓人想起那句詩,‘亂石穿空、驚濤拍岸,卷起千堆雪。’雖然沒有亂石穿空,但後面兩句確實是有了。”
經鴻笑笑,揭穿他:“你真正想起的不是這一句,而是下一句,‘江山如畫,一時多少豪傑。’”
周昶也笑笑,默認了。
經鴻又想起來周昶前一陣子的攻城和圍剿。
因為進攻過於突然,泛海毫無準備——畢竟泛海清輝分地而治,多年來都相安無事,加上那產品的技術方面也確實是落後於人,才僅僅幾周,那款產品就在南方被搶去了很大一塊。
經鴻得到了教訓,與周昶的“默契”不是默契,那只是周昶的蟄伏。
過了會兒,周昶問:“張麗適應得怎麼樣?”
“還不錯。”經鴻不再考慮工作了,說,“不過,既然度假,就不要談工作了吧?”
周昶也同意:“抱歉,是不該提。”
兩個人並肩站著,默默看海。
也不知道過了多久,風小了,太陽也出來了,海面漸漸變得平靜。
是馬爾地夫本來的樣子。
整片海水清澈見底,遠望過去,可以看見不同層次的藍直接鋪到天際,地平線上有金色的光正在閃爍光亮。各種熱帶魚正游來遊去,許多魚的色彩明亮斑斕。
見到這風平浪靜的樣子,兩人反而意興闌珊,經鴻先拔腳走了,周昶跟在經鴻後面,後來又與經鴻並排。
經鴻發現,一路上,周昶收穫了無數異性欣賞的目光。
從沙地再穿回碼頭那邊,二人發現今天竟然有對新人在這地方舉辦婚禮。
海水中間有座教堂,是純白色的——白色的牆,白色的地面,白色的椅子,白色的木架,仿佛海中央的一座天堂。此刻,通往教堂的木橋上被鋪滿了粉色花瓣,有深粉的也有淺粉的,花瓣飄散著一陣一陣令人迷醉的香氣。木橋上,一對新人站在中間,他們與教堂中間的路上每隔幾步就佈置有一個精緻的鮮花拱門,長長的紫藤花從拱門上垂下來,被風吹得輕輕搖曳。
遠遠望去,教堂裡面的木架上、椅子上,也都擺著或者綁著美麗的鮮花花束。
這座島的遊客不多,畢竟一共只有十幾個Villa,只能入住十幾戶,走奢侈路線,不過此時,木橋上卻三三兩兩地站著幾個遊客,離新人們有段距離,遠遠地觀望這場婚禮。其中有幾人還舉著手機,想記錄下這個精彩的瞬間。
“既然閑來無事,”周昶揚揚下頜,問,“去看看?”
經鴻點頭:“好。”
於是他們也走上棧橋。腳步踏過,木橋發出溫柔的咯吱咯吱的聲響,伴隨著海浪的聲音。
不知過了多長時間,人群中的說話聲突然間就淡了下去,連小孩子都停止了話癆般的嘰嘰喳喳,所有遊客都看著新人。
婚禮就要開始了。
一刹那間,空氣中帶上了神聖莊嚴的味道。
周昶好像想說什麼,他開口道:“經總……”
經鴻覺得這個稱呼實在是驚擾氛圍,便道:“好不容易度一次假,我們不要‘經總’‘經總’的了,就叫我‘經鴻’吧。”
周昶停了一瞬。一時間一片安靜,整個世界似乎都被隔絕開來。水清沙幼,唯有海浪輕輕地推。
可緊接著,著名的孟德爾松所創作的《仲夏夜之夢》第五幕的前奏曲《結婚進行曲》便響起來了。
因為離得遠,經鴻其實聽不大清。
耳朵主要還是一波一波的海浪聲,夾雜著《結婚進行曲》的調子遠遠地飄散過來。
新郎新娘走向牧師,牧師在迎接著這對新人。
在這樣的聲音中,他能感到周昶目光向著自己瞥了過來,對方望著他的眼睛,黑眸幽深地鎖著他,幾縷虛空終於落到實處,周昶帶著磁兒的聲音在海浪聲和音樂中清晰無匹,他說:“……經鴻。”
第33章 Saint Games收購案(八)
周昶沒再說下去,因為新人已經走到那名牧師的面前,牧師念了一大段話,經鴻這兒聽不清楚。
接著就是一對新人隨著牧師宣讀誓言。
他們轉過身子,面對彼此,牽著雙手,望著對方的眼睛。
這時經鴻才看清楚了那對新人的樣子,男人很英俊,女人很美麗,是一對璧人。
可能因為到了關鍵的部分,觀禮的人在棧橋上默默地向教堂的方向挪了挪,既靠近了他們,又不驚擾他們,經鴻周昶也跟在後面。
輕輕的誓言隨著風飄蕩過來。可能因為事先知道結婚誓言的內容,雖然只聽見了零零星星幾個單詞,經鴻也能拼湊出來完完整整的一段內容。
他們說:“I……take you……for my lawful wife/husband,to have and to hold from this day forward,for better for worse,for richer for poorer,in sickness and in health,until death do us part.I will love you and honor you all the days of my life.”
不論貧窮富裕,不論健康疾病,在我生命的每一天,愛你,尊重你。
他們說完,觀禮的人都有一點兒受觸動,因為他們正在見證那兩個人這一輩子最美麗的一瞬間。
牧師又打開盒子、拿出戒指,舉起來,說了一句什麼話,而後便小心地將那枚戒指遞給新郎,新郎接過來,再將那戒指套在新娘伸出來的修長手指上。新浪戴著白色長手套,上面花紋繁複精緻。
戒指戴上,牧師宣佈他們兩人從此便是一對夫妻,聲音再次隱隱飄散過來:“Now that you both have committed your selve stoone another……through the sacredvows that you have taken and by the giving and receiving of the serings……I now pronounce you husband and wife.”
他們已經說出口過神聖的誓言,他們從此便是一對夫妻。
牧師又對男人說“You may now kiss the bride”,新人開始擁吻。並不是儀式上面敷衍的吻,新郎垂著眼眸,新娘閉著眼睛,圈著丈夫,在藍天下、碧海間,用心地感受著這飽含愛意的、溫柔的、軟軟的吻。
一吻結束,親友以及圍觀的人都鼓起了掌。
經鴻、周昶也不例外。
新郎新娘這時才對觀禮的人揮揮手,一個挽著另一個,是最親密的模樣。
婚禮結束了,新人開始與家人們拍合影,圍觀的人漸漸散去。
經鴻周昶走下木橋。正好午餐時間到了,周昶問經鴻:“一起吃點兒東西?大島上面也有幾家非常不錯的餐廳。”
“行啊。”經鴻也沒拒絕,反而是享受了這難得的與周昶並非競爭對手的時光,“哪家?”
周昶沉吟了下:“Deelani吧。海味。”
經鴻又說:“行啊。”
哪一家都無所謂。對於“吃”,經鴻其實並不執著,他太忙了。
二人結伴走進Deelani餐廳,尋了一家靠窗、靠海的位置。
桌上擺著新鮮的花,是一支玫瑰,畢竟這裡絕大多數的客人都是夫妻。
“經總先去洗手間吧。”周昶一笑,“我占著座兒。”
經鴻也沒客氣。他站起身,推開椅子,目光淡淡掃了一眼,便向洗手間走過去了。
經鴻回來後周昶又去洗手,中途看了一眼公司郵箱,處理了點要緊工作。
個別事兒比較麻煩,於是周昶走出餐廳,到外面打了兩個音訊電話。
本來覺得挺抱歉的,將經鴻自己晾那兒了,結果周昶沒想到,當自己再回到餐廳時,卻赫然發現經鴻對面兒坐了一個女的!
女生靚麗而又熱情,說著一口流利英語,但長相不像有歐美血統,倒像是中東那邊的,黑髮、黑眼,但高鼻深目,風情萬種,但大概是很小就移民北美,或者本身就是二三代。年紀很輕,應該是與父母一起來度假的。
此刻兩人交談甚歡,女孩正給經鴻展示手機裡的什麼東西,經鴻聽得非常認真,還時不時搭兩句話。周昶站了會兒,經鴻竟完全不曾發現他其實已經回來了。
周昶靜靜看了會兒,走過去,在經鴻他們旁邊的一張桌邊坐下了。
他拿起酒單翻了翻,要了一杯威士卡。
也是巧,他才剛坐下,正前方靠著窗的一個女孩突然回頭看了看,長得有點兒像某個明星年輕時,二人目光正好碰上,周昶忽然微微一笑。
他知道自己的魅力,而後果然,那個女孩猶豫片刻,端起酒杯走過來。
經鴻這回看見了,向周昶飄去一眼,二人目光碰了一瞬。
可周昶驀地覺得無聊。
對方已經走到眼前,周昶站起來,說:“抱歉,我的同伴在那邊兒,剛剛好像聊完了,我必須要過去了。”
女孩兒停下步子,一臉的“Excuse me?”“你究竟有什麼毛病?”“你是不是欠抽。”“我要跟姐妹們吐槽。”
旁邊,對著陌生人,經鴻也說:“不好意思,我的同伴回來了。”
“啊……”那個女孩看看周昶,又問經鴻,“那,今天晚上能一起在這附近逛一逛嗎?”
“不了。”經鴻說,“祝假期愉快。”
經鴻不傻。對方興趣非常明顯,又恰好有個哥哥在P大念著博士,給經鴻看了照片,又給經鴻看了別的。
對方走後,周昶在經鴻的對面位置坐了下來。
在落座的過程中,周昶一直看著經鴻的眼睛,經鴻也是,二人視線帶著鉤子,相互捕捉、相互猜測。
周昶覺得經鴻好像已經看透了自己,又好像沒有。
坐下後,二人目光又交纏幾秒,經鴻低下頭,對著菜單將看不看的,問周昶:“吃什麼?這家餐廳名氣挺大的。”
周昶也翻開菜單,說:“名氣大又說明什麼。我上一次在Post Ranch還吃著了發黴的東西。”
經鴻笑:“什麼東西發黴了?”Post Ranch,加州一號公路旁最著名的奢侈酒店,頗受好萊塢明星和矽谷富豪們的青睞,裡面餐廳也掛著米其林的星級。
周昶說:“藍莓。端上來時渾身白毛兒,跟毛線團兒似的。”
經鴻這回笑出了聲,問:“你吃了?”
“當然沒。”周昶有一搭沒一搭地聊天,“我又不瞎。”
“了不起。”經鴻揶揄,“真沒想到周總還能認出來長毛的東西呢。”
周昶問:“……我為什麼認不出來?在你眼裡我究竟是什麼人?”
經鴻挑著眼睛看他:“傳說中周總家的英式管家用乒乓球兒練端盤子,講究得很,我還以為小周總這一輩子還沒見過發黴的東西呢。”
周昶從菜單上掀起眼皮,幽幽地看了經鴻一眼,說:“英式管家過來時我都已經上本科了。”
一頓飯竟然十分愉悅。
窗外海浪不斷地拍。
印度洋上陽光強烈,明亮到了甚至虛假。白茫茫的,洶湧著、動盪著,仿佛要把整座島嶼都淹沒。
經鴻從落地窗望出去,望向太陽,只覺太陽耀眼炫目。千萬個金箭頭、銀箭頭,亂箭齊發,在天地間橫衝直撞,好像把整個空間都穿透了,一直射進餐廳裡來。
有些眩暈,有些恍惚。
…………
午後二人分別叫了兩艘小艇回私人島,沒再聯繫。
而當天晚上,經鴻再次沒忍住。這一回,他泡在浴缸的泡沫裡,仰著頭,枕著浴缸後的大理石,因為溫度也因為別的,全身皮膚粉紅一片。最後的時候,他的眼前竟再次浮現周昶那天的身體。
次日一早,經鴻起來後又優先處理了幾樣批復,而後到大島上的網球場跟其他人打了幾盤。好不容易過個假期,當然最好是能鍛煉鍛煉。
沒想再次遇到了周昶。
周昶從健身房出來後需要路過網球場,無意中看見經鴻後便在場地邊站了會兒,眼中閃過一絲驚豔。
等經鴻出了球場,周昶說:“經總這有專業水準了。”這番話並非恭維,周昶自己也會打打網球,但經鴻顯然打得更好,周昶對自己和別人一向都有正確的評價。
經鴻糾正他:“叫經鴻就好。”
周昶說:“抱歉,叫習慣了。”
經鴻接著一開始的話茬:“其實網球是我唯一一項能拿出手的,都練了二十幾年了。”
“大學時候打過半職業麼?”
經鴻點頭:“進過Stanford的校隊,拿過全美冠軍,但隊友水準實在太強,我幾乎沒當過正選。唯一一次參加比賽是大三的那一年,和別的人組了雙打,跟著隊伍混的冠軍。”
“當然。”周昶也略懂,“Stanford的網球一直很強——正選球員畢業之後應該都打職業了吧?”
“也不是。”經鴻說,“能人太多。有一些人知道自己的能力,當程式師去了。事實上,我們當初的一號種子……這些年ATP的最高排名是141。”頓了頓,經鴻又說,“我剛知道時還有點兒感慨。我當初無論如何也贏不了的那些對手,其實連世界的前一百都打不進去,人外有人。”
“……嗯。”周昶明白經鴻想說的事是什麼。
能人太多,網球如此,IT亦如此。他們確實在高位上,可這並不說明他們的能力就真的無人能及了,他們需要認識到他們現在的一切有運氣成分。
難得的清醒。
“清醒”其實並不容易。在這一行,成功的人總喜歡將他的成功歸因於自身,大談成功學,有意或者無意地忽略掉或許是最重要的東西。
他們再次想到了一處。
經鴻又問周昶:“我不太懂游泳的事。但你的蝶泳,好像也有專業水準?”
周昶說:“200蝶偶爾能進2分05,極偶爾。這種東西想提高一秒鐘都要付出巨大代價,沒時間。算了。”
經鴻點頭:“正常的。我明白。”這些年,網球也漸漸變成單純的興趣愛好了,多巴胺都在別處釋放。
經鴻走後,周昶看著經鴻背影。
他委實是沒想到,經鴻網球能打成這樣。
平時總是西裝筆挺,剛才卻穿著T恤短褲,一拍一拍的,動作舒展。雖然,從那一拍一拍中,周昶依然能看出來很多經鴻本身的性格——充滿耐心,打拉鋸戰,但一旦抓到機會,就又凶又猛,直接咬得對方翻身不得。
…………
打完網球,告別周昶,經鴻回了自己的套房。而後他也沒再出去,就坐在書房的圓桌前,一邊看看窗外海景,一邊翻翻手裡的書。這其實是一本閒書,一個導演的自傳,經鴻已經讀半年了,他實在沒有閒暇時間。
不過看樣子今天下午便能讀完,他整個心情都變得極好。
經鴻沒趕什麼行程,馬爾地夫最常見的浮潛、深潛、衝浪、海釣等等活動他一樣也沒參加,他就只想放鬆放鬆,即使絕大多數海上活動經鴻都能玩兒一下,或多或少。
他這幾天就散了散步。可大島已經逛完了,連那兩個紅酒博物館和珠寶博物館都看過了。
事實證明,只要有點時間,一本閒書很快便能翻到最後一個段落。
導演感謝他的妻子,說,如果不是他的妻子,一身戾氣的他現在恐怕在監獄裡,而不是在片場上,他的妻子拯救了他。
讀完後,經鴻放下手裡的書,回味了會兒,又走到書房的落地窗前,拉開落地窗,任憑海風吹拂過來。
接下來的這個晚上如何打發呢?
這時候房間的電話適時地響了幾聲。
經鴻以為是酒店的服務團隊,接起來,才發現對面是周昶。
“經鴻,”周昶按照約定叫他的名字,“大島今晚有個篝火舞會,你知道吧?”
經鴻反問:“篝火舞會?”顯然經鴻並不知道。
“嗯,”周昶回答,“酒店組織的,算一個event。幾個著名的音樂人會來這兒當舞會伴奏,彈彈吉他之類的吧,今天晚上酒店也會開幾瓶兒博物館的上好紅酒。”大島上有個紅酒博物館,裡面全是珍藏好酒。
經鴻來了一點興致,問:“幾點鐘?”
“晚上八點。”
“好。我去看看。經鴻答應了,“反正也沒什麼事兒,明天就回北京了。你呢?”海浪、沙灘、篝火、紅酒、吉他、舞蹈,很適合當這次度假最後一天的配菜。
周昶答:“我也會去看看。”
“那到時候見。”
“到時候見。”
八點,大島沙灘果然與白天的時候完全不同。
海邊柔軟的沙灘上,幾十個篝火爐子圍出來了一大片的圓形空地,爐裡填滿了當地木柴,篝火正熊熊燃燒。金屬制的篝火爐壁被鏤空了一些圖案,是月亮和群星。透過那些月亮群星,裡面橙紅的火焰正不斷躍動不斷起舞。而場地的正中間還有一個更大的篝火爐。
空地上方,幾十條黃色燈鏈從幾十個篝火爐旁被拉到了空中彙聚,每兩個篝火爐的中間都會被拉起來一條燈鏈。燈光好似一頂帳篷,溫柔地、輕輕地罩下來,罩著中間的舞場。整個地方亮如白晝,而旁邊就是黑沉沉的大海。
月光倒映在海面上,為海面開闢出了一條狹長的雲汀,水波晃動,銀鱗一般。月光明亮,偶爾幾朵清雲飄過,讓月亮含羞帶怯的。浪潮聲聲,海風吹拂。
場邊擺著一個吧台。吧台是三面的,外面全都擺著椅子,最內側則供服務生進進出出地服務客人。
吧台旁邊,一個樂隊在彈吉他和貝斯,還有樂手在彈鋼琴和拉手風琴。
在吧台前,經鴻找到了周昶。周昶還是穿著一件休閒襯衫,左胸口處帶著一片金色暗紋,好像是一隻鷹。他正坐在吧台一側,面對著場地,背對著吧台,手裡捏著一杯酒,兩條長腿支著地,懶懶散散的樣子。
經鴻走過去,說:“嗨。”
周昶眼皮一抬:“來了?”
“嗯。”經鴻坐上周昶旁邊的那張凳子,扯過酒單看了看,點了一杯。在這個度假小島,他們兩個認識的人總不至於還分開來。
周昶輕瞥一眼,一哂,說:“這酒可烈。說是雞尾酒,裡頭都是龍舌蘭。”
“無所謂。”當年陪著客戶,白酒一杯又一杯,也沒什麼。
周昶笑笑,不說話了。
酒上來,是紫粉色的,清澈漂亮,辛辣當中透著香甜,味道還不錯。
舞會很快正式開始。
樂隊奏了一首舞曲,輕快活潑,吧台邊上的人以及遠處沙灘上的人紛紛過去、紛紛下場。
前行、後退、橫移、旋轉、抬腿、揚臂、扭胯、轉身。他們攬著她們的腰,她們把著他們的肩。他們和她們的手緊緊握著,難捨難分。
一曲過後,人們動作定格,兩三秒後慢慢放鬆,而後靜靜等待下一支曲。
很快下支舞曲便被奏響,人們再次舞了起來。
他們臉上帶著微笑,兩個人的心靈完全默契,兩個人的步伐完全統一。
幾杯酒下肚之後,經鴻臉上有些燙。
他不知道酒量這玩意兒居然是會退步的。這幾年他不應酬了,不喝酒了,頭竟隱隱發暈,神經麻木,思維好像也僵在某處了。
周昶喝得好像也不少,服務團隊已經收走他好幾個空酒杯。
經鴻用手裡的玻璃杯冰了一下自己的臉,問周昶:“過去看看?”
周昶放下杯子,點頭道:“好。”
於是他們走到場邊,面對著大海,隔著一處篝火爐上歡快躍動的火焰看場地中的男男女女。
都跳得極好。
女士們穿著漂亮的禮服裙,露著光潔的手臂、健康的小腿,盡情展示自己的美。
其中幾位非常擅長舞蹈,她們的身體熱辣性感,像躍動著的精靈,在跳舞的時候遠比平時要鮮活。
“紅塵俗世,癡男怨女。”周昶突然說,“不過,也有像這樣一塊兒起舞的時候。”
他也喝了不少酒,與龍舌蘭一樣烈的威士卡。
隨著時間漸漸推移,有一些人下了舞場,喝酒、休息,過一會兒再回去,過一會兒再休息,一波一波的。
漸漸地,大家全都喝了些酒,氣氛變得時而熱烈、時而纏綿起來。
空氣裡漸漸帶上了些荷爾蒙。
舞場外依然還是印度洋柔情的熱浪。
綿綿密密,欲說還休。
某一支曲分外粘滯。
曲子很慢,在熱帶傍晚的風裡好像淩亂的夢的片段。
空氣也扯出了絲,枝枝蔓蔓,情侶們交握的手漸漸鬆開,女人們的兩隻手都搭在了男人們的肩上,男人們的兩隻手也輕落在了女伴們的腰際,一對一對隨著音樂輕輕地搖、輕輕地晃。
柔歌慢調中,有些情侶開始一邊跳舞一邊親吻,他們眼睛看著對方,滿滿的全是愛慕。整個世界都消失了,眼中就只剩下彼此。
他們晃動著,其中兩對不管不顧的南美情侶在角落裡更加大膽,男人的手落得更下,夫妻兩人隨著音樂輕輕地搖,目光單單注視對方,眼神濃稠黏滯,看對方時拖泥帶水,時不時地親吻彼此。
馬爾地夫一向是蜜月聖地,新婚情侶多,空氣裡充斥著荷爾蒙的腥鹹味道。
含情的眼瞳、無言的嘴唇、性感的腰、背、腿和踏著音樂的穿著高跟鞋的腳。
經鴻本來就暈,夜間的海風一吹,好像更暈了。
腦子裡是周昶那句:紅塵俗世,癡男怨女。
當“經總”的日子多了,這些詞兒好像很遠。
眼前,粘稠的音樂聲中,經鴻眼前距離極近的一對情侶終於也開始親吻,他們一下一下汲取對方嘴唇的味道,動作輕柔,眼神纏綿。兩個人旁若無人,天地之間好像只有他們二人單獨存在。
也不知道怎麼回事,經鴻、周昶同一時間望向了對方。
經鴻可以看清楚周昶眼中倒映著的篝火火焰。
他們站得不算非常近,都在圈外,在圓形的弧線外,隔著幾步距離。
一條燈鏈橫在兩人的中間,看起來礙事極了。
還是不知道怎麼回事,對著周昶,經鴻就彎彎嘴唇,笑了一下。
不是禮貌的笑,而是直勾勾地盯著對方,彎彎嘴唇。
為什麼要笑呢?經鴻心裡也問自己,他其實隱隱知道,自己這一笑,大約是要惹事的。
果然,看見這笑,周昶立即走過來,聲音散在晚風裡面,他主動問:“經總……經鴻,想不想也跳一支舞?”
經鴻點頭。
周昶又道:“換個地方?”
這裡全是異性舞伴。經鴻腦子轉不動,也勉強知道他們兩個有頭有臉,是不應該被任何人認出來的。
於是經鴻又點點頭。
舞場後面就有一條長長窄窄的沙路,周昶記得順著走,沒多久就有一個小小的圓形空場,裡面還有秋千架。
周昶走在前頭,經鴻走在後頭,經鴻知道自己還能退出去,可他卻沒有,只是默默地跟在後頭。
時間好像過得很快,又好像很慢。
到了空場,周昶問經鴻:“這兒,行麼。”
一個圓形的小空場,腳下全是海邊的沙,四周則全是高高大大的椰子樹,某兩棵樹間有一個小秋千。這裡距離海邊很近,幾層椰樹另一邊就是方才的篝火和舞場,他們依然可以聽見音樂家們的悠揚音樂、吧台邊的隱隱人聲、還有夜間海浪不間斷的沖刷。
經鴻只穿了一件簡單的白色襯衣,他望望兩邊,點點頭,意思是“行”。
也許是應客人們的要求,剛才那段音樂又重複起來,曲聲悠揚,像情人間的低語。
周昶想捏經鴻的手,可經鴻卻一躲。他們兩人都只會男步,可兩人分外默契,都是一手扶著對方的腰,一手搭著對方的肩,姿勢彆扭,卻又奇異地相融。
足底是清晰的沙沙聲。
他們隨著音樂輕輕晃動身體,而後,自覺或不自覺地,目光都落在了對方的唇上。
兩人都喝了不少,經鴻喝的雞尾酒裡有果汁、糖漿,在今晚的月色之下,他的嘴唇紅豔豔的,又帶著潤,上唇含著一顆唇珠,下唇形狀十分飽滿,是皎白的月光下最顯眼的一個存在。
而周昶的唇緊緊閉著,薄薄兩片,有完美的弧度,平時顯得過分冷情,可此時卻不是。因為喝了不少葡萄酒,在月光裡也分外扎眼。
他們就搖著,看著,眼裡只剩對方濃郁的眼和濃郁的唇。
而後,不知道是誰先主動,大概是同時,他們就開始瘋狂地接吻。
起初還帶著試探,一次一次一觸即分,可很快,吻就如雨點般密集,一下一下不間斷地吻,每一下都帶著吸-吮,發出一些“嘖”的聲音,再接著就演變成了深入的、瘋狂的舌吻。
他們掃蕩著對方口中殘餘的酒精,味道辛辣而又甜美,像這個人。
在理性之前,本能先行。
不知道是酒精的慫恿,還是海浪的誘惑,他們幾乎同一時間感受到了對方內心的躁動,而後本能地呼應了彼此。
音樂聲漸到尾聲。他們倆在林中摟著,狂亂地吻,難分難舍,而且,似乎依稀感覺到這個吻要結束了,反而更用力、更粘稠,舌尖瘋狂掃蕩,想抓住這最後的放縱,空氣溫度不斷升高,呼吸隨著親吻節奏也漸漸地狂熱起來。
一直吻到音樂聲停,他們舌尖發麻,呼吸困難,周昶才問經鴻:“要不要去我的房間,再喝點兒?”
第34章 Saint Games收購案(九)
對著周昶的邀請,經鴻胸口劇烈起伏,說:“好。”
周昶深深看他一眼,轉身就走。
音樂聲、人聲、海浪聲漸近,他們又回到了碼頭。一支熱辣的曲子響起,人群再次活躍起來,女士們扭身、旋轉,衣裙在海風中翻飛,紅的,或者黃的,那樣動人。
經鴻周昶卻毫不逗留,一路走過舞場,走到碼頭。
開船的人已經認識他們兩個,招呼一聲,兩個人便上了快艇。
快艇當中空間狹小,將近一米九的周昶兩條長腿有些難受,經鴻靜靜瞥了瞥。
快艇開動時聲音太大,兩個人誰都沒說話,就只是看著夜色當中當地駕駛者的背影,以及遠方目的地的方向。
船破開浪,快艇經過之處平靜的水都被擾亂,晃蕩著,泛著白色的泡沫。
終於到了周昶訂的私人島上那套套房。
周昶打開門,讓經鴻先進去。
接著周昶打了一個電話,叫島上的服務團隊離開這裡,並且目送他們走遠。
而後周昶也沒開燈,說了沙地出來以後的第一句話:“我去拿酒。也沒什麼太好的,嘯鷹行嗎,今年的,評級很好。正好還是加州的。”
經鴻腦子依然麻木,問:“評級幾分?”
酒店提供酒水服務,酒單上有很多選擇,經鴻沒點,但周昶顯然是點了,是會享受的。
周昶說:“酒單上說99。”
“那是很好。”99,極高的分數,百分制是加州納帕自己的評估體系,但最好的幾個酒莊這些年的平均得分也就90上下。
而後周昶去拿酒,經鴻走到落地窗前,拉開了拉門。一股海風灌進來,經鴻眯了眯眼,又關上了它。
屋裡重新寂靜下來,經鴻聽見周昶打開酒瓶塞的“啵”的一聲,也聽見了隨後紅酒倒入杯中的清脆的聲音。
幾秒鐘後,周昶捏著酒杯走到經鴻的身後。經鴻看不見人,但知道周昶到了身後。
經鴻想轉回身子接過來,周昶卻一手摟住了他的腰,制止了他轉身的動作。周昶將經鴻摟在身上,又將酒杯抵到他的唇邊,手微微一抬,喂他。
經鴻只得捏著周昶手腕,就著周昶的手,抿了一口鮮美的葡萄酒。
可周昶依然沒將酒杯遞給經鴻,而是繼續。他很耐心,一口之後,又是一口。
然而很快,周昶傾倒酒杯的幅度就越來越大,速度就越來越快。經鴻想叫停,可腰上的手順著扣子滑上去,撫過脖子,撫過喉結,最後輕輕扣著經鴻的下巴,灌紅酒。
沒多久,經鴻便大口大口地喝進去,進而又演變成了再也喝不下,紅色酒液順著唇角流下來,再鎖骨處彙聚,再滾過鎖骨,滾過胸膛,洇濕了經鴻胸前的白襯衫。
一整片玫紅,觸目驚心。
一杯喝完,周昶甚至沒走回桌前放回酒杯,他一把拉開大落地窗,將酒杯直接甩進了外面的泳池,水面上嘩啦一下。周昶又順手拉上拉門,將經鴻轉過來,兩個人狂熱地接吻。
周昶襯衣也蹭上了經鴻身上的酒液,可兩個人仿佛絲毫不覺,周昶抱著經鴻的腰背,經鴻摟著周昶的肩頸,其中一隻手死死攥著周昶後頸處的幾縷黑髮。沒開燈,外面是明月清風和夜間的海,他們意亂情迷。
大腦溫度升高,一片燥亂,猶如有岩漿翻滾,胸中也全是洶湧的熱意。
不知吻了多長時間,周昶撫上經鴻後腦,抓住經鴻幾縷頭髮,輕輕一扯。
於是經鴻揚起脖子。
周昶鼻尖順著經鴻的弧線下去,最後舔了舔經鴻的喉結,經鴻全身微微一抖。
而後周昶扯落經鴻襯衫的兩顆扣子,一下一下地親吻經鴻的側頸和……
經鴻很無力,兩手輕輕推了推周昶結實的胸肌。
周昶當然感受到了。他直接解了自己襯衫的扣子,向兩邊一分,一手抱著經鴻,另一隻手將經鴻的手一隻一隻地放在了自己的胸肌上。
經鴻一縮,可不知不覺間,他的兩手便無力地搭在周昶的胸前。
月光映在經鴻眼睛裡,是五顏六色的瀲灩。
周昶又吻經鴻的唇。同時,周昶撩起經鴻的襯衫,起初尚有一些避嫌,可後來,……
不能動彈的還包括喉部的肌肉,接吻的節奏越來越熱烈。
而後,不知道怎麼回事,兩個人就抱在一起。
恍惚之間,經鴻聽到了皮帶扣的聲音。
感覺陌生而又瘋狂。
不知磨蹭了多長時間,周昶突然一把將經鴻翻過去,又扯落經鴻一顆紐扣,一邊幫著經鴻,一邊……
月光下,經鴻白皙的肩膀像被撒上了一層銀粉。
經鴻的手按著玻璃。因為時間太久,夜晚的海風又涼,玻璃外面因為溫度而攏上了一層霧氣,是一雙手的樣子,手指細瘦。
空氣燥熱到了仿佛扭曲。
在這樣的同調中,最後玻璃……了一片,經鴻大腿內側也同樣。
經鴻雙腳一軟,手印在玻璃窗上落下了一道痕跡。
除了最後一步,都做盡了。
周昶似乎還意猶未盡,經鴻卻搖著頭,說:“不行了……不要了……”
周昶頓了頓,說:“好。那去洗個澡?”
經鴻搖搖頭,手指在地毯上亂摸亂抓,抓到自己的襯衫,擦了擦腿,就腳步虛浮地走進了一間臥室,上了中央的大床。
他太累了。
周昶拿起地上的衣服,跟上經鴻,將那衣服扔在床邊窗前的地上,就也想上去,經鴻卻閉著眼睛,道:“你去睡另外一間。”
周昶有些難以置信,問:“……什麼?”
經鴻還是醉醺醺的,他的語氣帶著平日裡發號施令的習慣:“你去用客臥,我不習慣跟其他人睡在一起。”
周昶被經鴻氣笑了,問:“被伺候完了,就趕我?”
平靜下來後經鴻方才覺得自己此時頭疼欲裂,又說:“走。我不想說第遍。”
“……行吧。”周昶認命了,他說,“小沒良心的。”
不過走之前,周昶用經鴻這邊的浴室沖了個澡,圍了浴巾,最後才幫經鴻關了壁燈,合上房門。
周昶走後,一絲柔美而潔淨的疲倦,如天鵝絨般,自天花板緩緩掉落,最後終於輕輕蓋住了他,經鴻睡著了。
第35章 Saint Games收購案(十)
翌日,經鴻睡醒的時候外面天光已經大亮。
窗簾沒拉,經鴻睜開眼皮,被直射進來的陽光刺了一下眼。
一開始經鴻還沒反應過來這並不是他的套房,還翻過身又眯了會兒,幾分鐘後才感覺到不大對勁,猛地一下清醒過來。
酒醉後的幾個片段零零散散浮上眼前,經鴻倏地直起身子,不敢相信。
他……與周昶?
他們瘋狂地接吻,瘋狂地……
腦海中的畫面最後定格在了昨天晚上的最後一刻。
他委在地上,可周昶卻又撈起了他,再次吻他。周昶一手禁錮著他,另一隻手按著他後腦,他掙扎不得。
周昶最後的那個吻不似之前那般狠厲,而是無比纏綿。先摩挲他的嘴唇,之後誘哄著他張開嘴唇,又逗了會兒他的舌尖。
太荒唐了。
經鴻從未想過他自己會有如此荒唐的時候。
簡直像中了邪。
腦子裡面一片混沌,可經鴻竟然還能自動安排一切。他掀開被子走下來,穿回自己的內外褲,扣上皮帶。
襯衫扣子已經崩開了,上面還黏膩膩的,胸前部分也全是紅酒,經鴻厭惡地將那件白襯衫扔進床邊的垃圾桶,等著酒店服務人員當作垃圾收拾了。他又走到周昶的衣櫃前,一把拉開衣櫃的門,但卻出乎意料地並沒看見什麼衣服——最後一晚,周昶可能已經整理好了他自己的隨身行李。
經鴻於是回來,在房間裡尋了一圈,最後只在地毯上找到了周昶昨晚的黑襯衫。純黑的襯衫,左胸前面有一整片金色暗紋,是一隻鷹。
經鴻披上了,現在也沒別的法子。周昶畢竟將近一米九,襯衫太大,經鴻隨手將襯衫的兩邊下擺打了個結,倒也合適。
而後經鴻立即撥了一個電話給酒店的前臺,叫酒店前臺安排快艇將自己接回套房,並且告訴對方立即準備這幾天的酒單帳單,他半小時後就check out。
酒店前臺盡職盡責地提醒他“每一天的房費是到中午12點的”,經鴻回答“我現在就走”。
經鴻還對酒店的人說,check out不需要島上面的服務人員代勞,他會自己去一趟酒店前臺,然後直接乘酒店的直升飛機回馬累,一秒鐘都不想耽誤。
酒店的人答應了。
套房的兩個臥室分別在客廳兩邊,隔得不近,周昶並沒聽見經鴻這邊的動靜。
經鴻只想逃離這個地方。
十分鐘後遊艇便等候在了套房前面的碼頭,經鴻直接從落地窗出去,簡直像是落荒而逃。他幾步走到大海邊上,提起腿踏上遊艇。遊艇開動的時候,經鴻長長籲了一口氣,卻又沒忍住,向別墅的方向望了一眼。
海風吹拂,因為沒關落地窗,落地窗邊白色紗簾隨著海風飄揚翻飛。
在遊艇上,得知經鴻即將離島,遊艇司機隨口聊閑:“Had fun?”
經鴻瞥向遠處大海。那麼藍,那麼美,然而經鴻說:“No.”
聲音被發動機的轟鳴掩蓋住,然而司機看懂了口型。得到這個出乎意料的答案,遊艇司機也不敢再繼續聊了,他閉上嘴,一路沉默著將客人送回到了另一個私人島。
經鴻打開自己的套房門,而後迅速地脫了衣服,走進浴室。他難得地失了冷靜,將水流開到最大,水溫也調得很燙,不斷地沖刷他自己的身體——脖子上的吻痕,當然還有肩膀上的,以及兩腿上的殘餘。
水溫太高,浴室裡面霧氣一片,經鴻覺得自己呼進去的空氣都是滾燙的。他稍被安慰,仿佛被沖刷洗淨的不只是表皮,還有胸腔,有內裡,有胸腔裡跳躍的心臟。
經鴻一邊沖刷自己,一邊還在心裡頭不斷地默念、重複那兩個字:荒唐。
酒精、篝火、月色、海浪、情歌、舞步、年輕的身體、迷人的眼神、情人們的如膠如漆、新人們的百歲之盟,一切都那麼荒唐。
為什麼是周昶。
為什麼到了這一步。
那個可是周昶。
他完全控制不了的人。
經鴻一向非常厭惡控不了場的感覺,而周昶,絕對是控制不了的。
何況周昶是清輝的執刃者!
他野心昭昭,槍口、劍尖兒,都對著泛海。
他們一個掌控著泛海,一個掌控著清輝,他們只能是對手。
只能是對手。
最後經鴻拎過一隻凳子。他一隻腳踩在凳子上,一手握著酒店花灑,對著大腿不斷地沖,又一遍遍地擦沐浴乳,那兩片皮很快就發紅了。
經鴻甚至能隱隱看見皮膚下面泛起來的鮮紅血點。
沖了良久,經鴻才虛浮地關了花灑,腳腕處的肌肉一松,頹喪地坐在凳子上。他抓了抓頭髮,看著地上混著泡沫的水旋轉著流入排水孔,突然有種不知道會去向何處的混亂感覺。
“……”良久之後經鴻終於站起來。他俐落地收拾了行李,最後只檢查了下他自己的皮夾、護照、電腦和手機,確定沒遺漏什麼重要的東西後便叫服務生拎著行李上了快艇,去前臺。
其他東西沒了也就沒了,電腦和手機裡卻有重要的公司文件。
到大島的前臺,酒店帳單已經出來了。
雖然著急,但經鴻還是一項一項比對著他的帳單。
看著看著,經鴻皺皺眉,問前臺:“這20塊錢是什麼?”
前臺解釋了一下,他又問:“這四塊錢又是什麼?”
…………
周昶早上在島上面跑了個步。
跑完他又沖了個澡,叫島上的服務團隊回來這邊準備早餐,接著去敲經鴻的門。
沒人應。
周昶敲了好一會兒,仿佛察覺到了什麼東西,終於直接去擰臥室的門把手。
與昨晚上一模一樣,門沒鎖。
周昶推開房間的門,卻發現經鴻已經走了。地毯上的內褲外褲均已不見,白色襯衫垃圾一樣被扔在了垃圾桶裡。
床上一團皺,手一摸,被子裡早已經涼了。
落地窗大敞著,白色窗簾飛揚出去。早上的海風吹進來,鼻尖裡是一片腥鹹,但卻不似昨夜溫柔繾綣。
猜到經鴻會立即去退房,周昶頓了頓,還是決定儘量見一面。
這樣不聲不響沒頭沒尾的,算什麼。
周昶轉身直接去了大島,又趕往碼頭。
當地人說最早一班回馬累的水上飛機是上午10點鐘出發,周昶在碼頭沒看見經鴻的人影,便想去酒店前臺的小木屋碰碰運氣。
結果他還真瞧見經鴻了。
經鴻換了一件襯衫,也是乾乾淨淨的白色,他沒坐下,就站在那兒,微微弓著腰、垂著眼,一手按在桌面上,另一隻手的食指尖兒點著帳單上的某個條目,問:“另外,這一行……這16塊錢又是什麼?每天4塊。”說罷,抬起眼皮看著對方。
經鴻一向壓迫感強,簡潔、決斷、不容分說,有力而且有條不紊,甚至連那個句號都有一種無形的威壓。
對面的人也站在桌子後,彎成蝦米看了看後,說:“這是一個環保基金……”作為當地人,他的英語不十分標準。
“環保基金?”經鴻問,“任何材料提到過這樣一筆強制款項嗎?”
“呃……”對方目瞪口呆,顯然也沒料到,這樣一位來馬代最豪華的酒店度假、住這裡最昂貴的私人島嶼、用這裡最專業的Ambassadeurs、小費直接給了2000美元的客人,會這麼在意這16塊錢。
過去,凡是能來這兒的客人,沒任何一個對這每天的4塊錢發難過,即使是那些用普通的薪水來度一次蜜月假的普通職員。
那邊經鴻看看表,又說:“如果真是環保基金,那就算了。但我需要這筆款項流入基金的證據。”他說著一口流利又好聽的英語。
“……”前臺道,“我去叫一下我的經理。”
許久之後經理出來,是個白人,道:“呃,以前是有環保基金的,但現在新的財務好像忘記每月支付了,我們先退給您,然後我會反應這個情況……非常感謝您指出來我們工作的不足……好了好了,已經打回您的卡上了。”
經鴻掏出手機,登錄APP,當真認真確認了下是不是有退款記錄。
周昶一直饒有興味地看著。
見經鴻這樣,周昶想起許多許多與“經鴻”這個名字不沾邊兒的詞彙來,比如……可愛?
心裡陡然爬升一股柔軟。
如果別人知道他這評價,恐怕會瞠目結舌。經鴻本人大概也會。
確認到了16元退款,經鴻說了一句“行吧”,跟對面人告別了下,鎖了手機,轉過身,瞬間就看到了周昶。
周昶的那股氣質實在叫人很難忽略,何況他們已經面對面了。
周昶揶揄了一句:“真不愧是經大總裁,可不能叫什麼人占了一分錢的便宜去。”
“……”經鴻靜了靜,說,“周總。”
周昶微一挑眉,被經鴻的冷淡態度刺激了下,目光戲謔,道:“不是說,在這島上叫‘經鴻’嗎,叫彼此的名字。”
經鴻淡淡說:“我剛剛check out了,假期已經結束了。假期的事,就留在假期裡吧。”
這意思就是,馬爾地夫的一切,都留在馬爾地夫,永遠留在印度洋裡,永遠留在這個島上。
“這樣,”周昶表面上也八風不動,問,“那經總的下次假期大約是什麼時候?”
“不好說。”經鴻依舊客氣而疏離,“畢業之後這七年半,也就休了這一回。”
這意思就是說,不會再有下次假期了。
周昶垂眼看著經鴻,沒說話。
“行了周總,”經鴻看看表,“我馬上走,沒時間聊了。”經鴻連個“再見”都沒說。
周昶下頜依然緊繃著,幾秒鐘後,周昶才對著碼頭的方向示意了下,說,“走吧。”
周昶非常不客氣,經鴻也不計較,一句都沒多說,與周昶擦肩而過。
周昶原地呆站了片刻,沒回頭。
不歡而散。
到碼頭,水上飛機正要離開。私人島的服務團隊已經將經鴻的個人行李抬到了飛機旁邊,見到經鴻,才開始七手八腳地往飛機上搬。
經鴻上了水上飛機,飛機開始在水面上滑行,一段距離後振翅起飛。
飛機飛到半空中時,經鴻透過身邊窗子又看了看剛才的島。
經鴻看見,酒店前臺小木屋外空白的沙地中間,周昶穿著黑色襯衫,兩手插在褲兜裡,松著肩,抬著頭,正注視著飛機離開。他的影子非常小,而後越來越小。
經鴻看不清楚周昶的表情,但應該是沒有表情。
終於離開那座小島,經鴻渾身的力好像都被卸了。
他靠著窗子,放空眼神,想:如果不糾纏于那16美元,是不是就不會遇到周昶了?
可那是習慣。經鴻非常厭惡別人利用自己,不管是利用他的信任,還是利用他的大意,還是利用他的急躁……即使獲利只有16美元。
對任何事,他都喜歡有絕對的掌控權。
回到馬累,適時地,經鴻接到了公司高管發過來的視頻請求。
一切好像又都正常了。
“經總啊,”雲計算群的總經理姜人貴看出經鴻心情不好,但不敢問,只是針對工作彙報道,“上次說的,雲教育的那個產品,我是這樣子考慮的。人員分別從另外的三個組裡抽調過去,組成一個新團隊,分別負責與原業務比較相像的部分,正好這幾個部門都有一些人員的冗余,配置很好。負責人呢,我想就用xxx,這個人的技術很強,另外——”
“……”看見薑人貴,經鴻瞬間又想起來了“與清輝一起更換雲計算群的群總裁”那件事兒,一瞬間有點分神,但他很快就強迫自己集中精神,看著電腦裡面,右手指節在桌子上敲了敲,思索半刻,道,“別抽調了。直接交給Maurice的團隊吧。”
對方愣了一秒,問:“直接交給Maurice的團隊?經總,這個項目優先順序別這麼高嗎?”
“對。”經鴻說,“抽調的話,我比較擔心新團隊的磨合問題。彼此不熟悉、不瞭解,影響效率。從三個部門抽調過去,甚至可能各自為營,有派系,有矛盾,負責人也未必能真正駕馭全部手下。我想要的是一個團隊,不是一個團夥。而且,如果組個臨時團隊,成員也沒歸屬感,甚至覺得自己是個棄兵,心態不對。”
“可……”對方猶豫了下,“Maurice的團隊,首先,對其中的兩個部分並不是非常瞭解,過去業務沒有重合。其次——”
經鴻打斷了他,道:“不會就學。沒什麼是學不會的。”
比起態度問題和溝通問題,這個已經不算問題了。這個產品,經鴻想做長期的。Maurice的團隊成型多年,骨幹都是他本人培養的,都喜歡他、崇拜他,是泛海內部一支效率非常高的優秀團隊。
對方又提出來了一個問題,堅持說完了自己的考量:“其次,Maurice的團隊專案真的非常多了,時間已經都被占上了。”
經鴻依然毫不猶豫,道:“讓他自己做決定吧,停掉一個他認為現階段最不重要的。”
“好。”停了幾秒,對面的總經理又說,“據說清輝那邊也正在做‘雲教育’的項目,啟動得還比我們要早一些。”
聽到“清輝”這個名字,經鴻的心又提了一瞬。
不過很快,他又淡淡道:“我知道。那就做得比清輝好,超過去。”
雲教育這個產品,經鴻非常看好。
中國人對於“教育”愈發重視,同時兜裡的錢也越來越多,必然會開始追求更高效的補習方式。這款產品可以整合教師、學生、家長三方,包含課前、課中、課後階段,還能自動分析學生的優點和缺點。
經鴻其實隱隱有種預感,一兩年後有什麼大事將要發生,“雲辦公”和“雲教育”會是一個爆發點,甚至對整個中國至關重要。
而他的預感一向很准。
清輝也在做,那就只有超過去。
聽了經鴻的話,對方笑道:“當然。”
視頻結束,經鴻又與趙汗青進行了個one-on-one meeting。
趙汗青喜上眉梢,說:“經總,方才xx的老總找到了我,想停止競爭,本著‘敵人的敵人就是朋友’這個重要的戰略思想,一起對付清輝的直播業務。”這家公司是新興的直播公司裡最為出色的。
“哦?”經鴻也來了興趣,“具體說說?”
“是這樣,”趙汗青繼續彙報,“他們想在紐交所上市嘛。但又要面對清輝的競爭,又要面對泛海的競爭,此外還有他們的同級別對手xxxx,外面還有一圈兒零零散散的小公司。華爾街不太滿意被圍攻的這個狀況。他們就想儘快去掉一個大的競爭對手,將主要的‘敵人’從三家縮減到兩家,尤其不想被泛海和清輝夾擊。直播這塊兒,清輝目前一枝獨秀麼,他們就認為,我們雙方可以聯合。”
“形式呢?”經鴻想:借著對方想上市的這個時候聯合起來,確實不錯。
“我們這邊象徵性地投資他們幾個點——我打算投5%,之後呢,因為他們早期的大主播合同全都要到期了,他們希望泛海這邊可以給個流量介面,這些直播能同時出現在兩邊的平臺上,增加流量,幫助續約,而其他的大主播們看見他們這個流量,就也會來了。用這種形式直播的,泛海分成50%。同時他們那邊的流量入口也可以分享給我們。我們兩邊品類不同,這樣可以擴擴品類,一起衝擊清輝那邊。”
經鴻摸摸下唇,冷靜佈局:“行,去做吧。”
“好。”
連續佈置了好幾場針對清輝的狙擊,雖然不是故意,經鴻也覺得,堵在胸口的不受控的沉悶之氣疏解了些,心情終於暢快了些。
一切好像回到正軌上了。
泛海於清輝、他與周昶,依然是競爭對手,也只能是競爭對手。
他不想駕馭過於混亂的關係。
…………
另一邊,周昶在大島上逗留半刻,終於回了自己的套房。
兩份早餐還擺在桌上,已經涼透了。
不知道經鴻喜歡什麼,周昶叫島上的服務團隊準備了一桌子的東西,連煎蛋都做了三種,全熟、半熟、流心。
周昶只瞥了一眼,便繞過桌子。
客廳的落地窗上指印還清晰可見。
昨夜,他們兩個在這地方裸-裎相見,接吻、撫-摸,還有……
那麼放浪。
周昶不願再回想,提起腳就走向了自己昨晚睡的房間。
走到門前,雖然不想這樣,不想被單方面勾著、牽著,可鬼使神差地,好像被一道絲線輕輕拉扯,周昶略略自暴自棄,又抬起腿穿過客廳,走進了空空蕩蕩的經鴻之前睡過的屋子。
與平日裡沒什麼不同。
只除了……
周昶在床邊的垃圾桶旁半蹲下來,垂眸半晌,伸手將裡面的白色襯衫拎了出來。
扣子已經全崩飛了——他親手撕的,胸前部分全是紅酒,散發著陣陣酒香。
加州的“嘯鷹”,周昶記得這個牌子logo上是一隻翱翔的雄鷹。而這款紅葡萄酒的名字叫作“赤霞珠”。
初入口時有些澀意,但之後是層層果香,黑莓、黑加侖、黑布林……總不那麼明豔動人,但剛烈中總帶著香甜。
周昶想起來,這個酒莊另外還有一款著名的白葡萄酒,叫“長相思”。
喉嚨突然有些乾渴,周昶半蹲在落地窗前,將手裡的那件襯衫提到自己的鼻尖下,對著胸口的一片紅,輕輕嗅了嗅。
第36章 Saint Games收購案(十一)
回北京後沒幾天,經鴻便要出席一個較大型的IT會議,地點是成都,而周昶也會出席。
經鴻的第一反應是不想去,第二反應是憑什麼不去,他想,他大可以將一切都拉回原先的狀態。
IT會議的前個晚上,經鴻叫助理談謙早點兒去會議現場,囑咐說:“看看桌上的名簽兒。如果我的座位和周昶的座位被安排在一塊兒了,就換一下名簽的位置,我和周昶中間至少隔兩個人。另外,換名簽的時候不要讓別人看到。”
談謙露出一臉困惑:“……為什麼?”過去二人雖然不對付,但至少也保持著表面上的客套。
經鴻板著一張臉:“叫你做你就做。哪兒那麼多為什麼。”
談謙:“……哦。”
經鴻當然也可以叫主辦方更換位置,但他不想當新聞人物,不想惹外界猜測。否則萬一被曝出去,各路記者肯定又要寫上一些有的沒的,什麼“盤點經鴻周昶交惡史”之類的,到時經海平和蔣梅甚至經語還要過來問上一遭,他又沒有能說的。
現在這樣偷偷換了,即使到時候主辦方發現了,也只會認為他們幾個是私下裡商量好的,因為經鴻想跟旁邊的人聊聊天兒什麼的。
IT會議的那一天,經鴻穿了一套深灰色的西裝,顏色冷淡而禁欲。
到會場後,經鴻立即瞥了一眼桌子上的嘉賓名牌,發現談謙果然靠譜兒。“業界嘉賓”那一長排座位的正中央是行遠的CEO與未萊的CEO,他自己在行遠CEO彭正的左側,周昶則在未萊CEO的右側。
“……”經鴻邁開步子走過去。
過了會兒,行遠以及未萊的CEO都來了,最後才是周昶。
周昶穿著一身黑,頸間紮著一條銀灰色的領帶,皮鞋鋥亮,頭髮一絲不苟,是經鴻一貫熟悉的平靜淡漠的樣子。
那一晚的沉迷、放縱,仿佛只是一場幻覺。
見到座次,周昶微微愣了一下,不過也沒什麼反應,就徑直走到座位後邊,拉開椅子,落了座,又調整了下椅子位置,接著便打開了他面前的brochure,冷淡地看排程。而整個過程中,經鴻的頭也沒抬一下。
行遠的CEO突然坐在“四巨頭”中的C位上,有些懵,多少年都沒這待遇了。他向左邊看了看經鴻,又向右邊看了看周昶,見旁邊未萊的CEO大大咧咧地玩兒手機,便也不管了。
在等待開幕的過程中,經鴻與身邊的彭正說了不少話,一如往常,甚至與他一貫厭煩的未萊CEO也禮貌性地搭了兩句,關於父親身體的,但一個眼神也沒給周昶。
不過周昶也沒抬眼。
翻完了brochure,他又靠著椅背,單手拿著手機查收郵件。
遠處周昶的助理看見周昶微冷的神色,揣測不透,如坐針氈。
IT會議開幕以後,經鴻、周昶各自做了IT方面的演講,中午則在會場旁的餐廳裡頭吃了午飯。
餐廳裡面被圍起了一小部分,給領導們和嘉賓們,外面則像食堂一樣,為普通的參會者們提供盒飯,兩素一葷,不過餐券數量比較有限,先到先得,其他人就只能去其他地方找吃的了。
經鴻以及泛海的幾個高管是先坐下的,之後清輝過來,兩家公司的桌子只隔了一條中間過道。
周昶淡淡瞥了一眼,在距離經鴻最遠的一個位置落了座。經鴻挨著過道,周昶則在距離那條過道最遠的地方。
不過中間周昶目光還是飄過去了幾次。經鴻一直身姿挺拔,不管吃什麼東西都處理得非常乾淨,是一貫的細緻。
雖然很遠,周昶依然能聽見那張桌上的陣陣笑聲。上次見過的市場部的總經理妙語連珠,經鴻還是一邊聽,一邊淡笑,偶爾插一兩句話。
過了會兒,食堂上了一盤兔頭,經鴻對幾個高管說:“我一直都不太明白,這玩意兒怎麼吃?”
市場部的總經理就是成都的本地人,為人又十分豪爽,立即道:“來來來,我給經總您扒一個!”
經鴻本來想拒絕的,但頓了頓,最後沒說話,竟默許了,微微笑著,靜靜看著。
沒兩分鐘,市場部的總經理就將那兔頭拆解散了,兩片下顎擺在下邊,兩邊的腮擺在兩側,腦殼掀開,腦花露出來,擺在上面。她把盤子還給經鴻,說:“經總,這樣就行了。先吃這裡的兩片下顎,然後再吃——”一步一步講解得十分詳細。
“好,”經鴻攬過盤子,“謝了。我還以為我這輩子都吃不明白這玩意兒呢。”
對方自誇:“我可是高手中的高手!”
周昶:“……”
他無意中掃了一眼他對面的那個高管,可能因為剛才瞥向那邊的眼神過於明顯、時間也過於長了,對方立即低聲道:“我東北人。”他雖然只有一米六五,但他是東北人。
周昶再次:“……”
主辦方最後上的主食是四川涼麵。
周昶嫌棄淡,拿起桌上調味盤裡的小醋瓶,倒了倒,卻只倒出來了兩三滴——醋瓶幾乎已經空了。
在場的都有眼力見兒,誰都不是情商低的,靠過道的一個高管立即便問泛海那桌:“不好意思打擾一下,你們這桌有醋沒?”
經鴻看了看,將手邊的小醋瓶遞了過去,高管接過來又遞給周昶。
周昶接到手裡,面無表情。
醋。還是經鴻親手遞過來的。
……呵。
…………
當天下午,IT活動結束之後經鴻就打算回公司了。晚上還有閉門晚宴,但經鴻並不打算參加。
結果,離開會場前,經鴻竟在洗手間正面撞上了周昶。
經鴻在洗手台鏡子前面洗手的時候,依稀聽見某個隔間的門開了一下,他透過鏡子望了一眼,與周昶的一雙眼睛在鏡子裡撞了個正著。
目光碰撞了兩三秒,周昶收回視線,走到另一個洗手台前,擰開龍頭,冰涼的水嘩啦一聲。
經鴻余光可以看見周昶洗手的動作。周昶的手說不上優雅貴氣,而是充滿力量感。很大,手掌寬厚,手指很長而且略粗,關節處骨節分明。
一些畫面浮上來。
就是這雙手,……、引火,一把扯崩他的扣子,而後,可以一手提著他、分擔他的體重,另一隻手……,將他拋上一浪一浪的高峰。
而此時,這雙手又乾乾淨淨的。
經鴻不想了。
他抖抖雙手,撣落水珠,而後走到一邊牆上掛著的烘手機前,掌心向上,烘手機立即送出溫溫暖暖的陣風。
幾十秒後,周昶也過來了。
他站在一邊,等著經鴻。這洗手間的烘手機一共只有一台。
周昶目光先是落在經鴻英俊的側臉上。經鴻皮膚白皙,而且薄,眼尾下面那片皮膚帶一點紅,沖淡了他瞳孔處的涼薄感。
看著看著,周昶眼光一落,被經鴻衣領裡的一塊吻痕吸引了去。
經鴻皮膚白且薄。那夜雖然已經過去幾天,吻痕卻未全消。此刻淡淡的,在白皙的脖頸上卻依然顯眼。
吻痕藏在衣領當中,正常來說是看不到的,可此時周昶離得很近,還站在側面,將近一米九的身高居高臨下,便正好能看見那個吻痕。
在周昶的印象當中,經鴻作為泛海的CEO,永遠穿著西裝或者襯衫,冷靜、禁欲,渾身都帶著戰場上的征塵,可周昶現在卻非常清楚西裝裡面都有什麼。
一片一片的風光。
經鴻自然也感覺到了周昶的目光。他本想視而不見,但僅僅兩三秒後,他便決定把那一晚的事兒再一次說明白、揭過去。
等烘手機停了,狹小的空間重歸寂靜,經鴻淡淡地問周昶:“看什麼呢?”
周昶目光滑上來,揶揄道:“你猜?”
“……”經鴻離開,一邊走,一邊將洗手間的隔間門一扇一扇全推開了,確定這裡沒別的人。
周昶發現洗手間的另面牆上還掛著紙抽,他粗暴地抽了兩張,擦乾淨手,團作一團扔進垃圾桶。
經鴻終於檢查完畢,轉回身子,道,“上次已經說清楚了,假期的事,就留在假期裡。”
這樣明明最好,可周昶卻心裡一沉,他涼笑一聲:“經總倒是瀟瀟灑灑。了不起的人生態度。”
經鴻輕輕歎了口氣,問:“周總,那你究竟想怎麼樣呢?”
聽到這話周昶倒是一滯。
是啊,他想怎麼樣?
繼續嗎?他也知道不合適。
難道說,想再一次與你接吻?想一夜、一夜、又一夜地與你放縱、風流?
其實也只能是這樣了。
他們還是泛海、清輝的掌舵者。
那些話如果出口,經鴻大概會說“周總還是找別人吧。”
於是周昶兩手抄在褲袋裡,不說話。
經鴻見周昶一時語塞,知道這事已經了了,於是轉身往門口走。
周昶被這樣一激,來不及思考,本能般地上前兩步,一把捏住經鴻的手腕,脫口而出他的名字:“經鴻。”
“……”經鴻內心顫了一下,他將手腕一抽,說,“周總,自重。”
說完,經鴻就拉開大門,大踏步地走出去了。
…………
出了會館,經鴻的車已等在路邊。
經鴻拉開車門,邁上了車。
在車上,他想如往常一般開開會、看看資料、回回郵件,可心裡頭卻亂了不少。
車路過了一家花店。
花店生意很好,門口遍地花葉和殘枝。
經鴻想:玫瑰固然又大又豔,可玫瑰被摘走了之後,總歸還有一地零零落落需要收拾。
只希望,他這一次是真的已經全部收拾完了。
他惹不起周昶,但周昶也惹不起他。
經鴻又想起方才周昶認真看著自己頸子的樣子。
頸側的紅色吻痕微微發燙,似要燎原,經鴻指尖不自覺地輕觸了觸那個吻痕,卻連指尖都灼燒起來。
他歎了口氣,在車裡閉上眼睛。
第37章 清輝網路安全案(一)
一月,天氣轉涼。
與周昶的不歡而散已過去了一段時間,經鴻強迫自己不再回想起來那個晚上,甚至是那個名字,但作為泛海的CEO這當然是不可能的。
幸好經鴻還能保持專業。
這天,經鴻先處理了幾個業務相關的問題。
“AI貸款”那個產品已被投入金融市場,可各方反應卻不及預期。
經鴻從不輕易懷疑自己,他翻翻日曆,對“人工智慧事業群”的群總裁說:“週一吧,我這邊會飛趟上海,親自給員工們打打氣。”
對方怔了怔,問:“您親自去專案組嗎?”
經鴻頷首:“對。”
人工智慧事業群有一部分在北京,也有一部分在上海,這是為了能夠招攬南北兩方的人才,而此次“AI貸款”這個產品的專案組就在上海。
能被經鴻親自“看望”的專案組屈指可數,別說團隊還在外地了,這一年也就這一次。
CEO親臨,是對項目的極大認可。
“還有,”經鴻又道,“這個產品需要改進,以後……叫這個產品的負責人向我直接做彙報。”
“Report給您?”人工智慧事業群的群總裁極為意外,“可他……跟您……之間差著11級。”
目前專案的負責人是VP,上面還有SVP、SEVP,泛海集團每個Title內也存在著數個級別,一般是三個,比如經理就分M1、M2和M3,高級經理也分三檔,否則如果某個高級經理升不上去總監那級,他/她就會失去進取心。升總監這種東西不光要看個人能力,還要看機遇——某個方向如果有發展,部門就會不斷擴張,拉出新組,升出新總監,可如果不是,舊的總監又不離開,有能力的那些人可能一直都沒機會,這個時候,“高級經理”內部晉升就顯得非常重要了,人總歸是需要目標的。
“沒事。”經鴻說,“我親自看這個產品。”在人工智慧這個層面,經鴻眼光是毒辣的,這誰都知道。
“……好的。”
群總裁並沒覺得自己能力受到質疑——經鴻如此重視“AI貸款”,據說他去年連“鯤鵬華微”CEO的位置都讓出去了,現在產品不及預期,他本身也顏面無存。經鴻現在沒發火兒、沒追究,已經算是好結果了。
過了會兒經鴻又道:“修改之後,這個產品後續的推廣活動,如果需要我親自站月臺,也可以。”
“……好的。”
能叫經鴻親自月臺的產品極少,但偶爾也有,經鴻親自月臺了,就說明產品極受重視。為了泛海,經鴻一向非常拼。
之後經鴻又與趙汗青一起,給投資的“非馳汽車”打了一個視頻電話,問對方,新一代的非馳汽車研發進度到哪裡了,需不需要什麼支援。
與一般的投資者不同,對於泛海集團那些比較重要的投資對象,經鴻不光給錢,還給支持。
其他公司的投資對象是不大可能被經鴻這個級別的大BOSS親自過問的。這樣一來,那些公司的“支援”就需要走更長的流程,也必定有更多的問題。
經鴻也會聽聽對方的困難,再給出自己的意見。這兩年,有些公司做大了,可創始人卻總習慣說如果遇到這問題的是經總,他一定會……”搞得別人非常奇怪,問“你為什麼言必稱‘經總?’”這個時候他們就會解釋一下,經總以前經常幫著分析問題,他們的思維模式是經總的。他們還說創業初期時,他們經常覺得想法已經非常完備了,可經鴻卻總能兩三下就點出問題,他們每每想沖上去將提案再搶回來,久而久之,自然就會想用“經鴻”的思維去思考問題。
總之,經鴻在用他自己的時間和能力拼泛海集團的未來。
…………
到了下午,經鴻竟然遭遇了個非業務相關的問題。
而且還與清輝集團有些聯繫。
泛海集團雲計算部門的新老大姜人貴找到經鴻,說了件事。
一看見他,經鴻又情不自禁想起來了泛海、清輝一齊將雲計算部門的掌舵者變更為“銷售派”的那一段故事。
薑人貴就是那一次上臺的,雲計算的員工們都叫他“姜貴人”,開玩笑說自己老大此刻正得經鴻的寵。
“經總,是有這麼一個事兒……”薑人貴看起來十分困惑,他說,“公安局公共資訊網路安全監察處的于處長,前幾天找到我們……”
這一說,連經鴻都感到困惑了,他問:“公共資訊網路安全……?”
“對,”薑人貴道,“說是,清輝那邊的雲計算被市公安局的網監處調查了。”
經鴻眉心輕輕一皺,等著對方繼續說。
薑人貴又道:“好像是,幾家公司聯合報案,說公司電腦遭到入侵,資料被竊,資訊洩露,還在電腦裡發現了個收集資料的惡意軟體。幾家公司是清輝雲服務的長期客戶,他們懷疑清輝集團暗中安裝間諜軟體、收集額外資訊……通過雲。清輝集團有自己的ADS服務和WAF等服務①,但可能,那些玩意兒本身就在收集以及發送資料?”
經鴻:“……”
他立即就想到周昶。
周昶本人的主意嗎?
經鴻內心第一想法是否定。他覺得周昶不會那樣去做。可能與清輝集團沒關係,也可能只是與周昶沒關係,而是手下人犯的案子。
可很快,經鴻便對他自己的這份否定感到心驚。
自己真的瞭解周昶嗎?
經海平常常說“那個周昶與他父親一模一樣”,會不會,其實真的一模一樣?
經鴻抬眼,問:“跟泛海有什麼關係麼?”
這才是重點。
“嗯,”薑人貴道,“因為這個東西太專業了,網監處那邊兒吧,要組織個‘專家論證會’,就是請行業裡的其他公司一起研究一起討論,看那幾個間諜軟體是不是來自清輝。Jason已經過去了。業內幾家做雲安全的基本上全都過去了。”
基於雲的查殺服務,確實比較專業。傳統的殺毒軟體需要每天下載、更新病毒庫,佔用電腦的空間也佔用使用者的時間,一個病毒的“入庫”通常需要兩三天,效率很慢。可基於雲的查殺服務則不同,雲計算能監測全網,即時獲取、分析、處理新的病毒,甚至在雲內部直接攔截,泛海也有類似業務。
可經鴻又開始糊塗了,又問:“然後呢?”
薑人貴也有些困惑,回答經鴻:“Jason分析了好幾天,覺得其實不太容易能得出來‘外掛程式來自清輝’的結論……可好像,網監處的鄭處長卻想坐實了這個事情……?網監處是頂頭上司,很大程度上掌握著IT公司的生殺大權,另外幾家IT公司好像全都看懂了眼神,出具了不大利於清輝集團的報告……反正本來也是競爭對手麼。Jason現在不知道該怎麼辦好。我尋思著,還是問問經總的意思。”
經鴻:“……”
這才是重點,“主謀”最後到了他這。
又是嫁禍嗎?
商場上,這種嫁禍層出不窮。
Low一點兒的,甚至還在對方公司的教育類APP上發黃圖,再曝光加舉報。
那鄭處長自己不想擔責任,於是拉過去了一二三四個清輝的競爭對手分析病毒、出具報告。
而這些個被拉過去的競爭對手呢?主觀上也想攻擊清輝集團,客觀上又想討好網監處長,於是便閉著眼睛出了報告。
反正萬一追究下來,大家大可以說自己不會做這些網監的工作,不會做鑒定,隔行如隔山,是能力問題而不是態度問題,於是最後每個人都沒什麼真正的問題,糊裡糊塗,一筆爛帳。
薑人貴還在試圖解釋這個事情,他說:“也不知道鄭處長想要做到哪一步。南副處長其實覺得這事兒沒那麼嚴重,但鄭處長卻一定要辦。就不知道,最後是談話、警告,還是發佈、曝光,還是……最嚴重的,往刑事責任那條路上走。我問了問法務那邊,這個行為可能犯了《破壞電腦資訊系統罪》,刑法第286條,但不知道證據方面能不能用、足不足夠。”
經鴻再次:“……”
薑人貴試探著問:“經總,所以……?”
經鴻這時已經明白了,說:“該什麼樣就什麼樣。得不出來那個結論,就是得不出來。”
“好。”薑人貴明顯松了口氣,“那,對網監處的壓力……”
“你交待交待Jason吧,”經鴻說,“圓滑一點。真有壓力我這兒頂著。不用在意。”
“好。”不過最後離開之前薑人貴又確認了遍,“經總,安全問題是雲計算這塊兒的最大痛點,您知道的吧?清輝這次如果坐實了、鬧大了,清輝的這塊業務就會被泛海反超過去。之前幾年,雲計算上……我們泛海無論如何都沒辦法做到第一。不僅沒法做到第一,還差著不少。但如果清輝曝出這種醜聞,就肯定會失去信任,一落千丈。”
“我知道。”經鴻撩起眼皮,看他一眼,“但泛海、清輝是全中國技術最好的IT公司,需要的是良性競爭,不是惡性競爭。”
良性競爭下,整個技術都會發展,整個行業都會繁榮,而惡性競爭的結果只能是表面的佔領市場、表面的堆金積玉,經鴻的眼光絕不會僅僅放在這點旮旯裡。
雲,又是一個重要戰場。企業資訊全在“雲”上,雲服務的提供商們掌控著全部資料,而中國的雲計算技術與亞馬遜、微軟甚至穀歌比,都有相當大的差距。那麼,中國企業各項資料可以全部存儲在國際巨頭那兒嗎?答案顯然是否定的。
此外,用這種方式擊潰清輝,對於清輝是不公平的。
經鴻在這個位置上,說“公平”未免可笑,可“不公平”的的確確是經鴻最厭惡的事,甚至沒有“之一”。
在某一位朋友面前,經鴻一直有個“黑點”——幼稚園時有一次,經鴻與那個朋友以及那個朋友的父親三個人下跳棋,當時朋友爸爸一邊下自己的,一邊還指揮朋友的棋,用自己的那些棋子做橋,讓朋友先贏了比賽。當時還不到五歲的經鴻因此哭了鼻子。而之後的事餘年中,那個朋友的父親每回見到經鴻都說,“經鴻啊,你小時候還會因為輸了棋就哭鼻子呢!”一直當作十幾歲就非常沉穩的經鴻的一件糗事。經鴻後來才明白,他那時候的反應並非因為輸棋,而是因為隱隱感覺到了“不公平”——實際上,對方棋子的數量是自己的兩倍,可只要其中一半棋子進了營地就贏了,這不公平。
之後也是。小學時,全校評選“優秀學生”,表面上有幾項標準,經鴻個個是第一名,然而最後當選的人卻並不是經鴻,而是某個領導的兒子。經鴻當時很沮喪,可家長朋友都不理解,問:“不就是一個破獎嗎?拿了能怎麼樣,不拿又怎麼樣?”經鴻還是後來才懂,他傷心的不是沒得到那個獎,而是對自己不公平。
再之後,成年以後,經鴻終於開始有能力維護自己,甚至開始維護別人。博四那年,某個來自某省農村的小學妹求助經鴻,說她曾經在清華讀過碩士,應該可以轉點學分到斯坦福,可學院不認中國大學,硬要求她再選一門課,而斯坦福的一門課程至少需要幾千美元。當時經鴻收集到了各個國家的學生們轉課成功的證據,甚至包括非洲國家,同時發現很多年前中國大學同樣可以,直到後來中國學生多起來了,那個學院想賺錢了,才禁止了的。學妹英文不太好,經鴻便替那個學妹跟學院的各個領導來回發了幾十封郵件,認為這對中國學生“unfair”,語氣客氣,態度卻強硬,最後學院終於投降了,那個學妹成了傳說,是十年內唯一一個轉成了學分的中國人。
現在很多年又過去了,經鴻依然痛恨這個詞——“unfair”。
沒錯,是“痛恨”。
技不如人就學,經鴻沒興趣耍陰招兒。
思緒回來。
薑人貴又問經鴻:“那,‘雲教育’那個產品,咱們還是儘快做,必須搶在清輝前面,對吧?”
經鴻說:“當然。給Maurice的團隊。”
“嗯,”薑人貴總結了下經鴻的意思,“對雲教育那個產品,必須搶在清輝前面,痛擊清輝一下子,但對網監處那個‘任務’,就頂住壓力,該是什麼就是什麼,看不出來就是看不出來,再幫清輝一下子。”
“對。”經鴻點點頭,道,“兩回事兒。”
第38章 清輝網路安全案(二)
當天晚上,經鴻在P大附近的直隸會館見了一個創業公司的創始人。同行的還有趙汗青等好幾個人。
主題又是求“在一起”,經鴻希望泛海投資對方的這家公司。
直隸會館做保定菜,味道一般,價格卻不菲。
聊完,經鴻與對方的創始人告別,又一起出來,不想卻在另外一個包間門口見到了周昶。
周昶還是高高大大的,穿著一件黑色襯衫,身後助理仔細拿著周昶的西裝外套。那助理拿西裝外套的方式非常講究——沿著背脊對折一下,而後一邊肩膀翻進內側,另側肩膀嵌套進去,這樣西裝毫無折痕,保證周昶想穿的時候還可以穿。
周昶神情略略疲憊,他的對面站著幾個“雲安全”的公司老總。
經鴻心裡猜了一下,那幾個人大約就是市網監處“專家論證會”的成員。鄭處長在施加壓力,而清輝也在公關,希望對方能夠出具有利清輝的結論。
這場談判必不簡單,是要幾個競爭對方在懸崖邊拉自己一把,可在這樣的敏-感時間裡,又不可以允諾利息、提供好處,怕沾惹上行賄之嫌。
周昶以及清輝現在能打的牌其實很少,甚至根本沒有。
經鴻想:周昶是那麼驕傲、那麼張狂的一個人,必定非常不喜歡幹這樣的事,但他沒有其他選擇,他必須保護清輝、保護下屬,同時也保護他自己。
經鴻又想:嫁禍清輝的公司會不會就在其中?
經鴻相信,嫁禍者一定就是競爭對手中的一家,有直接的利益衝突。也許是“四巨頭”中的行遠、未萊,又或者是專門在做“雲安全”的中小公司。
可周昶無法辨別,他並非無所不能。
經鴻知道周昶沒來求過自己。
沒有電話,沒有消息,什麼都沒有。
經鴻也不清楚,這單純是因為泛海、清輝相遇之處必定是硝煙彌漫的競爭關係?還是那次論壇結束以後分外刻意的避嫌?
碰上經鴻,周昶輕輕扭過脖子,說了一句:“經總,這麼巧。”
經鴻也微微一笑:“周總,確實挺巧的。”
二人嘴角都掛帶著十分禮貌的笑容,笑容裡卻毫無意義。
周昶身邊幾個老總見撞上了泛海集團,立即想起泛海的Jason也是“論證會”的成員之一,於是等著周昶去與經鴻問候問候、寒暄寒暄,甚至直接說到正題上。
沒想到周昶只是點了點頭,便扭回頸子,提起腿,頭也不回地向大門口那個方向走過去了。
“……”幾家雲安全的中小公司沒太見過這個陣仗,想:坊間傳聞裡,泛海的經鴻和清輝的周昶勢如水火王不見王,原來真的到了這個程度?
他們這麼討厭彼此?在這樣一個生死攸關的時候,也依然是一句“經總,這麼巧”一句“周總,確實挺巧的”,就再也沒什麼話了?
一年輕人拖在後頭,小聲兒說了一句:“牛逼啊……”
好幾個人看他,他立即閉了嘴巴。
經鴻看著周昶的背影,一時沒動。
他好像在等著什麼,卻又好像什麼都沒有等。
短短的時間內,周昶已經走到門口,直隸會館的服務生右手五指捏住大門,輕輕拉開,還道:“各位慢走。”
周昶走過去,卻在踏過門檻之後,忽而轉過身子,黑漆漆的清亮眸子靜靜望了經鴻一瞬。那一瞥不帶任何情緒,無喜無悲,可經鴻心裡卻莫名地落定了些。
從直隸會館出來,司機已經到了。經鴻告別另外幾人,上了車。
車子立即流矢一般閃進北京的夜色中。
坐在後排,想起剛才那次回頭,經鴻松了一把領帶結。
他又擰開一瓶水,頸間喉結上下一滾,清涼的水順著喉管落下去,鎮定了五臟六腑。
十分隱秘地,經鴻解鎖了手機,打開了相冊,手指稍微頓了頓,最後還是輕輕一滑,點開了一張照片。
是脖子上的一點紅痕。
很淡。隱隱約約。
論壇後又過了數天,那塊紅痕已經完全消失了。
經鴻說不清楚,但在一切都煙消雲散之前,經鴻拍了一張照片。
好像想要抓住最後一點什麼,在未來的某些時候告訴自己,那並不是一場大夢,它真實地存在過。
經鴻關了手機,眼神又重新瞥向窗外。
外頭正巧下起了雨,還夾雜著雪。滿街的人撐起傘,在雨幕中宛如倏然盛開。平日裡的隱秘情緒藏在傘下、藏在雨中,輕鬆了不少。藏著、忍著,運氣好的話,就藏上一輩子,跟誰也不說起。
…………
之後幾天,周昶依然沒有聯繫經鴻,Jason那邊兒遭受到了一些壓力,但挺住了,最後還是在報告上寫,自己這邊無法認定間諜軟體來自清輝。
清輝自然也在想辦法,通過熟人聯繫到了網監處的某副處長,對方幫不上什麼忙,不過卻在事情開始有利於清輝集團的時候,趕緊出來,向清輝通了個風,報了個信,顯出一副十分熱心的樣子。
清輝集團總部大廈33樓,周昶坐在辦公桌後,聽雲計算的負責人報告這周的情況。
與經鴻一樣,看見眼前這位高管時,他會想到經鴻,想到那次“不約而同”。
雲計算的群總裁對周昶說:“這次應該是沒什麼事了。絕大多數‘業內專家’的鑒定意見都有利於清輝集團,說,認定不了因果關係。”
周昶點點頭。
“不過,”對方又道,“據說……一度已經非常危險了。就上個星期,因為那個傻逼鄭處,除了泛海,幾家公司已經打算順著意思寫報告了。反正最後糊裡糊塗肯定也就過去了,追究不了什麼責任。”
周昶抬起眼睛。
“這一次……”對方頓頓,道,“是泛海拉了我們一把。上週一吧好像是,泛海那邊交的報告有利於清輝集團,否定了因果關係。鄭處長就開了個會,搞得特別像批-鬥會,就是說,泛海作為巨頭企業雲安全的技術層面還不如中小公司,這樣不行……但泛海的人挺住了,一副‘看不出來就是看不出來,打死了也看不出來’的樣子。”
周昶指尖輕收。
“後來吧,網監處又聯繫上了泛海集團的姜貴人——”
周昶問:“姜貴人?”
對方立即糾正:“姜人貴、薑人貴。哈哈,泛海都叫他姜貴人,說正得經鴻的寵。”
“……”周昶神情略顯煩躁,問,“然後呢?”
“鄭處就說那個Jason技術不行,意思就是暗示泛海換過去個懂事的人唄。不過,姜貴人……呃,薑人貴說,Jason已經是技術最好的了,某產品的Principal,其他的人就更不懂了,話裡話外不同意換。我猜吧,他們兩個敢這麼強硬,肯定是有經鴻的授意。”
周昶點頭:“……嗯。”
“泛海直接交了報告,之後吧,”對方繼續講,“行遠一看,就照著泛海的報告抄了一份,後悔了,也不想跟著鄭處幹了,亞安、赤雲也是,這三家是一起交的。這樣說也不太對,他們應該是本來就很不想幹,但也不敢起這個頭兒、當這出頭鳥。其他幾家有些猶豫,然後週三晚上我們這邊在直隸宴請了他們,可能他們看到泛海、行遠、亞安、赤雲都不想跟鄭處攪和,鄭處這事未必能成,如果不成,鄭處那邊也不會給他們幾個什麼好處,不如賣清輝一個人情,讓清輝記著好兒,鄭處就算報復,也輪不到他們幾個,前頭還有泛海、行遠、亞安他們呢。反正最後吧,絕大多數都給改成了是怎麼樣就怎麼樣的結果,只有未萊和xx那兩家還特別混帳。”
“未萊?”周昶嗤笑一聲,“還那麼low。”
通過一些方式,周昶現在已經比較確定始作俑者是未萊了,他知道未萊的人曾多次造訪報案的那幾家公司。互聯網四巨頭中,行遠、未萊已經掉隊,新興公司又佔據鼇頭。
行遠的CEO彭正過於謹慎,做了太多錯誤決定,總是圍繞著起家產品,電商組在公司內一家獨大,其他組全都要看電商組的臉色行動。因為害怕產品分走起家產品的流量,這也不敢做那也不敢做的,錯過了不少風口,比如社交網路、本地生活,等等等等。
而未萊呢,周昶一直都看不上。社交網路起家的,但這也做做那也做做,各個賽道都擠一擠,之前要做搜尋引擎,還宣傳有最強技術,要跟清輝競爭、拉清輝下馬,結果就是扒Google的搜索結果,再重新排排,而後瘋狂預裝在合作夥伴的電腦裡。心不用在正地方,天天push手下的人,之前一個女高管連續工作五天五夜,隱形眼鏡“長”在眼球上,角膜潰瘍中央穿孔,一隻眼睛失明了,等做完了角膜移植她便立即跳到別處。
不過,很奇妙地,此刻,周昶的注意力並未放在未萊上邊,反而是泛海。
“週一嗎……”他思忖了下,最後確定,上週一,是在自己與經鴻在直隸的見面之前。也就是說,在最開始的第一天,在見面之前,經鴻就已經知會手下的人那樣去做了。
經鴻——
對面清輝集團雲計算的群總裁還在感慨著:“所以,這次最大的催化劑其實還是泛海集團。真沒想到,最後竟是泛海集團拉了我們一把。不過,別說我想不到了,誰都想不到。”
周昶極淺地牽了下唇:“嗯。”
“不過,那個經鴻還挺有意思……”對方話鋒一轉,又說,“就昨天,我聽說,泛海想搶在我們的前頭發佈新的雲教育產品。”
周昶頓了頓,問:“叫什麼?”
對方報了一個名字,周昶說:“行,我看看。”
對方又繼續道:“為了搶在我們前頭,泛海直接將這產品交給了Maurice那個組,讓Maurice自己停掉一個他們手頭的專案,搞插隊,玩兒超車,已經研發兩個月了,12月初開始的。但我們這邊的團隊早就已經組好了。”
“嗯。”
周昶自然知道,Maurice那個組是整個兒泛海集團最精英的小組之一。
算算時間,大概也是那一夜後,經鴻就在佈置這事了。與此同時,他還立即與某公司合作,共同阻擊清輝的直播業務……
周昶呵了一聲:“經鴻。”
“還有啊,”對方又道,“就剛剛,泛海宣佈投資‘Workflow’,又把戰火給燒到了‘雲辦公’這一塊兒,目的也是清輝集團,好像對‘雲教育’和‘雲辦公’這兩個風口志在必得,搶得很凶,也不曉得是為什麼。”
與基於雲的線上教育相似,基於雲的線上辦公也已成為一個戰場。雲辦公集即時通信、視訊會議、文檔協作、任務管理、日程共用等等功能於一身,有很大前景。在這塊兒,目前泛海是第一位,清輝是第二位,Workflow是第三位,其他都是小魚小蝦。
周昶問:“怎麼規避反壟斷的?這兩家兒的營業額應該達到最低標準了。”
他沒高興經鴻的失誤,也沒問出“這不涉及反壟斷嗎”,他相信經鴻的判斷,也相信自己的判斷。
這幾年,互聯網界有太多的投資、合併,然而官方很少介入,之前鯤鵬、華微的合併案官方身影也未出現。
這首先因為相關法律是2009年的,對“經營者集中與否”的判斷依據的是比較精確的營業額,而不是難以明確的市場份額。然而中國本土互聯網公司的服務大多數走“早期免費”這個路子,市場份額可能很高,用戶數量也很龐大,可營業額卻並不高,於是完全無法達到最低的申報標準。另外,反壟斷也並不只看整個市場目前狀況,“能不能消除競爭”是重要的判定標準,而互聯網的相關服務進入門檻大多不高,並不是“你們兩個合併了,其他家就進不來了”的情況。“消除、限制競爭”條款比較飄忽,這些年都非常寬鬆,官方態度又比較曖昧,這些年來鮮少介入。
可這一次不大一樣。周昶判斷這兩家的營業額是超了標的,有風險。
果然,對於“壟斷”的問題,對面立即回答:“泛海只拿49%的股份,不到50%,不符合《反壟斷法》對經營者集中的判定。但是……另外一個小股東VC跟泛海可親近得很。同時泛海空降管理團隊,Workflow-管理層全部離職,只留下了CTO和手下的核心團隊。董事會也是,獨立董事全部都是泛海那邊提名的,9個人的董事會裡,泛海本身加泛海派的幾個高管,再加獨立董事,泛海那邊占6人,泛海集團在事實上牢牢地控制著Workflow。泛海不止投資,還操盤,也不知道泛海是怎麼談下來的。”
周昶頓了幾秒,突然笑了一聲兒,說:“行。好樣兒的。”
“……經鴻還是很強的。”雲計算的總裁又說,“這才幾年啊,把‘雲辦公’做到第一,而老經總那個時候……這方面完全不行。泛海沒有太多2B(對公)的資源和歷史經驗,起家產品和後來的重點產品全是2C(對私)的,除了一個‘企業郵箱’,也是小蝦米,上不了檯面。按理說,他們根本做不過我們,因為我們起家於搜尋引擎,有大量2B的資源和歷史經驗。”
這個總裁剛上任不久,可以說這話,反正這塊兒的“輸給泛海”跟他完全沒關係。
周昶看他一眼:“經鴻當然很強。”
“嗯,”對方又拍了拍周昶的馬屁,這好像才是重點,“但短視頻以及直播這兩塊兒呢,就是相反的情況了。我們優勢在2B,而不是2C,2C是泛海的優勢。可16年到現在啊,短短幾年,周總您就把這兩塊兒給做到了一枝獨秀。”
周昶厭煩地打斷了他:“行了,閉上吧。”
接班後,果斷攻入“直播”行業時,周昶行動異常迅速,立即挖了各大媒體最資深的記者們,因為那些記者們有驚人的龐大人脈,可以立即邀請到全中國的明星與名流。於是,短短幾個月間,清輝直播就做起來了。
…………
當辦公室再次只剩周昶一個人的時候,周昶走到辦公桌一側的落地玻璃牆前。
他回想著剛聽到的有關泛海的幾件事——在清輝的危機關頭拉了清輝一把,可隨後,又為了能壓死清輝狡猾規避反壟斷法……最終將Workflow也納入囊中。
原來那天晚上在直隸會館,經鴻與Workflow公司的幾個人見面,是談這個事兒。
周昶再次發現,經鴻這個人,身上帶著一些少見的神性,卻同時又帶著一些同樣少見的魔性,那股神魔一體的勁兒特別吸引人。
在烏鎮時經鴻說過“製藥是命脈行業”“沒有國產藥就沒有定價權”“張總也許不相信,但我相信中國藥企的野心和決心”,現在,經鴻又在各家公司都落井下石的時候,又獨自一家頂著壓力,說“看不出來就是看不出來”,帶著行遠、亞安他們救了清輝。
可同時,他又利用AI研學營的年輕人截走洪頊、逼迫清輝割讓了Med-Ferry旗下的AI公司、綁架隨購的新CTO與泛海同進同退、惡意收購Saint Games、在自己的眼皮底下挖清輝的現任高管,現在又狡猾規避反壟斷法……
經鴻,總叫人總想深入進去、一窺究竟。
珍瓏棋局早已打開,他們二人一一落子,每次落子都是風雨大作。現在棋至中盤,在慘烈的廝殺中,在一整片血霧中,他一方面想征服對方,另一方面卻又情不自禁地被對方征服。
盤面依然複雜難解,但在另一塊地方上,周昶知道經鴻卻在不斷地攻城掠地、開疆拓土。
第39章 清輝網路安全案(三)
因為證據確實不夠,病毒的事不了了之。鄭處長只約上周昶簡簡單單地聊了聊,說接到了一個報案,網監已經按下來了,叫清輝以後注意注意,有則改之無則加勉,便揭過去了。
塵埃落定的第二天,周昶給經鴻的手機發了一條消息:
【經總,有空兒沒?想對這次的糟爛事兒當經總面道一個謝。】
“……”經鴻想了想,回他:【不謝。應該的。最近太忙,周總的謝我就心領了。】
周昶卻並未放棄:【不耽誤經總時間,我可以去泛海大廈。只發個消息太敷衍了,這點禮數清輝還是有。】
經鴻這邊確實沒有拒絕周昶的理由,他只能拖,於是發了一句語音:“那我這邊兒看看吧。讓助理先安排安排,到時候再告訴周總?”
周總自然明白經鴻在用拖字訣,他也回了一句語音,揶揄道:“怎麼?想在辦公室見見經總,還得給泛海先發個函?”
周昶都這樣說了,經鴻實在無法,他查了查排程,最後給了周昶一個時間:“週三下午兩點半?”
周昶卻沒查他自己的,直接說:“行。”
…………
週三淩晨又飄起了雪。雪花紛紛揚揚,窗戶上都結了層霧,又化開,外頭景色被暈染開來,模糊地躲在雪裡。
周昶進來的時候經鴻正在找一份檔。他桌上放著一堆東西,有要審批的專案,有要過目的計畫,還有一些資料、論文,還有……經鴻翻得亂七八糟,辦公桌上淩亂不堪。
周昶一手落在兜裡,眼神掃過這宛如颱風過境後的桌子,頓了頓,問:“怎麼,泛海爆雷了,經總要跑路了?”
助理敲門時經鴻才猛然發現時間已經兩點半了,他一邊收拾,一邊說:“你就不能想點兒好的?”
“沒事兒就好,”周昶繼續開經鴻的玩笑:“我還以為泛海也做P2P了。”
2017與2018年,爆雷的P2P有好幾百家,巔峰時一個月就倒閉了100家,進去的進去,跑路的跑路,但泛海並無這項業務。
經鴻還在收拾,順帶著還了句嘴:“泛海沒有,難道清輝有?”
“清輝也沒有。”周昶站在幾步之外,等著經鴻收拾完。從這個角度,周昶又看見了經鴻頭頂的淘氣發旋。
他忍不住尋思了下:這個發旋究竟有多頑固?我撥一撥,壓一壓,能不能遮住點兒?
過了會兒,經鴻終於將零零散散的文件歸攏成了幾個小摞,他一邊看自己已經毫無印象的幾份資料,把沒用的扔進腳邊的垃圾桶,一邊問周昶,“周總喝點兒什麼?”
“溫水就好。”周昶道,“今天下雪了。”
經鴻立即也諷刺了句,要討回一城:“周總還挺養生。也是,32了,身體不如以前了。”
“那倒沒有。”周昶說,“這個週末200蝶又進了一次2分05。”
“……”聽到這話經鴻的手頓了一下。他抬起眼睛看看對方,又重新垂下,沒說話。
200米蝶泳,馬爾地夫發生過的話題,就在那一夜的白天。
經鴻眼前又晃動起了周昶出泳池時的模樣。整個肉-體充滿力量感,一絲贅肉都沒有。濕漉漉的黑髮,濕漉漉的皮膚,水珠順著弧線滑過。
他又回憶起來,周昶的手觸到泳池壁時,他旁邊的美國男人曾讚歎過“他腰腹的力量好強……後半程完全沒減速”。
而很快,幾天後的那個晚上,他就知道這句評價是對的了。濕滑的大腿內側好像要被蹭出火來,之後連續幾天那兩塊皮都是通紅的。
經鴻按下電話內線,通知秘書打杯溫水送進來。辦公室也有飲水機,但經鴻沒想親自招待。
沒一會兒,秘書就端進來了一杯溫水。
周昶捏著碟子邊兒,輕輕撂在他面前的辦公桌上,手掌按壓著桌面,隔著桌子看著經鴻輕輕垂下來的額發,說:“這一次,謝謝泛海了。”
經鴻已經收拾完了,正在做最後的歸位,他抬起眼睛,二人隔著班台對視了幾秒,經鴻重新垂下目光,將兩摞資料放在一邊,說:“應該的。”
“不,”周昶目光深沉,“還是要謝謝泛海。”
“……”經鴻坐下來,抬頭看著周昶,“……不客氣,真沒事兒。”
也許是想轉移話題,經鴻看看周昶面前碟子上的那杯溫水,問:“白水真的就可以了?要不要其他熱飲?咖啡之類的?可別說泛海怠慢了你。”
“中午沒吃東西。”周昶說,“空腹。算了。”為了今天的見面,他挪了好幾個會。
經鴻看看周昶,終究還是沒不管他,右手拉開一邊抽屜,翻了半天,最後扒拉出來一包曲奇,扔過去:“墊墊?”
泛海有員工食堂,如果不出差、不見人,中飯晚飯經鴻都在自己公司的食堂吃,不過偶爾,工作到淩晨的時候經鴻也會墊上幾口。
周昶扯出包裝裡的曲奇盒子,也沒拒絕。經鴻打開剛折騰半天才找出來的那份文件,左手翻開文件封面,卻沒放開,輕輕遮著正文內容,四根手指細瘦修長。
周昶識相地走開了。
他走到了房間一側的落地窗前,一邊看外面的雪景,一邊吃曲奇。
過了會兒,經鴻終於確認好了檔內容,給某高管發了個消息,又將檔落在一邊。再抬眼時,經鴻卻發現周昶累著了似的,正輕輕靠坐著自己桌子面向窗戶的短邊兒。
經鴻桌子是三面的,兩邊各有一個短邊,其中一邊對著窗戶,此刻周昶正靠坐著,一邊看窗外的落雪,一邊吃經鴻的曲奇。
周昶人高腿長。經鴻班台不矮,可周昶竟靠坐得輕輕鬆松,兩條長腿都伸不直。
經鴻嫌棄道:“下去。沒人坐過我的桌子。”
“嗯?哦,抱歉。”說著抱歉,可語氣裡卻並沒有當真抱歉的意思,周昶離開窗前,又轉回到了經鴻的對面,捏起桌子的咖啡杯,兩口喝光了那杯溫水,把杯子子撂回碟子上,道:“那行吧,我先回了,經總好像挺忙的,不打擾了。”
“好。”經鴻點頭,也沒挽留,“周總的車在停車樓?”
有一件事經鴻沒說——方才,他靜靜地看了周昶寬闊的背影好幾秒。
“沒。”周昶回答,“司機請假了,我自個兒開過來的。下午臨時換了部車,沒登記,就路邊兒的停車場找個空擋倒進去了。”周昶此時十分隨意,說話帶著京腔。
經鴻點點頭。
泛海集團的停車樓是有保安把門的,外部車輛需要提前登記。停車樓的值班門衛會比對車輛的車牌號、司機的身份證號和他手裡頭的登記資訊。如果沒登記,保安就要打電話給對方要訪問的部門和員工,確認車輛的意圖,非常麻煩。
經鴻看看窗外的雪,問:“周總帶沒帶傘?”
“來那會兒雪停了一陣。”周昶說:“沒事兒。”
經鴻說:“泛海前臺有雨傘。我叫談助理送送周總吧。”
清輝集團的大總裁,身上頭上如果濕了總歸顯得有點狼狽。
結果談謙竟然不在。談謙明年調任泛海的副總裁,最近很忙。
經鴻還有二助三助,但心裡覺得過於怠慢,對方畢竟是清輝那頭的大總裁,代表自己送他的人職級總歸不好太低,於是扶著桌面站起身來,扣上西裝的扣子,說:“算了,我自己送吧。”
周昶說:“那就麻煩經總了。”
從辦公室一出來便是經鴻那部專用電梯。電梯的操作板上,一個按鈕鮮紅鮮紅,位置也在最顯眼處,周昶沒在意,抬手就想按。
“哎……!”經鴻卻一把捏住了周昶的手腕,制住了周昶的動作,說,“那個是火警按鈕。”
周昶凝目一看,發現果然,那個按鈕外面一圈是正紅的,塑膠的,內裡則是白色的,也是塑膠的,中央依稀有一個非常小的火苗標誌。下面又是幾個按鈕,什麼“消防召回”,以及其他亂七八糟的。目光一直往下面找,才能在操作板的最下面發現一個與操作板完全同色的、全不銹鋼的極不起眼的小按鈕,那個才是去樓下的。
周昶溢出一聲笑,又輕嘲了句:“你們泛海的設計真有意思。”
經鴻這回卻點了點頭表示同意:“是。”
他一米七九,第一次來都沒看見那個真正的按鈕,周昶將近一米九,更看不著了。
聽見“是”,周昶沒再說話,目光移到自己仍被緊緊攥著的左腕上。經鴻的手細瘦卻有力,手背一片光滑。
周昶目光滑到經鴻的臉上:“我已經知道了。經總,手。”
經鴻回望他一眼,五根手指漸漸鬆開,故作平常地對著電梯。周昶按下了該按的鍵。
電梯自然就停在本層,大門唰地一聲平滑打開,周昶先走了進去,經鴻跟在後頭。
因為是專用電梯,空間不大,經鴻接待訪客時一般會用高管那部,這部就是經鴻自己平時上下用的。周昶的身高、身材讓電梯裡的空間瞬間顯得非常狹促逼仄,電梯竟好像很擁擠。
兩個人並排站在電梯門前,等著、候著,經鴻盯著顯示幕上跳動著的樓層數位,未發一言。
50層,此時顯得那麼高,想落到地面需要的時間顯得那麼長。
電梯自然是最頂級的,非常安靜,落針可聞。
周昶開始整理剛才被經鴻的手捏皺了的左腕袖口。他扯了扯裡頭襯衫,整理了一圈,又勾了勾外頭的西裝,讓袖口重新挺括。
他的手指滑過布料,一一撫平那些褶皺。
經鴻沒說話,但能聽見周昶那邊悉悉索索的聲音。
整理完了,周昶望向電梯的門,經鴻也是。電梯門是不銹鋼的,有一點點的反光,但看不分明,只倒映著兩個人模模糊糊的影子,他們反而可以放肆地看。
漫長的沉默中,專用電梯終於落到一樓。
經鴻走到前臺對面,沒說話,只用指節敲了敲前臺桌面,又指了一下後面的傘,前臺接待立即將一把雨傘遞了過來。
經鴻剛一皺眉,想泛海的前臺接待竟這麼沒眼力見兒,周昶便打了個圓場:“一把就夠了。我直接開回清輝樓裡,不拿泛海的東西,不占泛海這便宜。”
經鴻頓了頓,說:“那走吧。”
二人走出泛海園區。小雪還在輕輕地飄,天地宛如被淨化了。
泛海的傘是深黑色的,長柄,帶著一個木制手柄。經鴻的手輕輕握著,帶著周昶在路沿上走。因為姿勢,皓白襯衣露出一截乾乾淨淨的袖子,上面一顆鑲著鑽的金屬袖扣閃閃發光。
雪好像將兩個人與外面世界隔離開了,天地之間只剩下他們。
一輛摩托突然經過,周昶捏著經鴻上臂輕輕一帶、一扯,兩個人避開幾步。
之後周昶卻沒立即放開。閃開後,過了幾秒,他粗長有力的五指在經鴻的手臂上收了收,與剛才一樣,經鴻的西裝上也立即凹進去了幾個指印、出現了幾條皺褶。
“……”還經鴻沒等說什麼,周昶的手就放開了。
經鴻本想拍平一下的,但一想到剛才電梯裡頭那種幽微的氣氛,便放棄了。
“小心點兒,”周昶望著外賣小哥頭上鮮豔的頭盔,說,“經總要被泛海投的送餐平臺的騎手給撞了,就不好了。”
“……”經鴻說,“還行,沒撞著。周總不到處八的話,沒人知道。”
周昶撩撩唇:“到不到處八的,那可沒準兒,得看心情。興許哪天就給經總抖落出去了。”
經鴻也一哂:“周總這嘴缺把門兒的。”
走了一段,周昶突然道:“今兒還挺冷的。”
“是,”經鴻也同意,“周總胃裡那杯溫水應該已經變涼了。”
“可不,”周昶隨意地搭著話,“又不是酒。一杯下去渾身都燙。”
經鴻淡淡地道:“假的。表皮上的血管擴張,血液湧到表皮上頭,核心體溫反而降低了,酒精不是什麼好東西。”
“是麼,”周昶語氣也波瀾不驚,道,“我倒覺著,某些時候,酒精真是好東西。”
經鴻覺得周昶故意在把話題往那一天引,先是蝶泳,又是酒精。一次可能是意外,兩次就不是了,尤其對於周昶這種人——周昶如果那麼容易犯錯,他就不是周昶了。
周昶今天打破了兩人此前的默契。
經鴻靜靜等著,腳下的雪發出輕柔的聲響。
果然,過了會兒,到了一個略微安靜的地方後,周昶用他一貫帶著磁兒的聲音問經鴻道:“經鴻,要不要在一起?”
經鴻心裡猛地一跳,表面上卻八風不動,問:“什麼叫‘在一起’?解釋一下這三個字。”
周昶望著遠處,聲線同樣平平穩穩,說:“‘紅塵俗世,癡男怨女’的‘在一起’。”
這同樣是瑪律代入曾發生過的對話,而且就是那一夜的前奏曲。那個時候,望著場下一對對跳舞的夫妻、情人時,周昶說過一句“紅塵俗世,癡男怨女”。
“我後悔了。”周昶又說,“我不打算這樣結束。”
經鴻沉默了下,最後終於再次拒絕:“不了,謝謝。”
沒到那個程度——沒到那個非與清輝的執刃者攪合起來的程度。
“後悔”,經鴻想,這是一個對於自己非常陌生的詞兒,他相信對於周昶也是一樣。因為沒意義。過去了的就應該過去。
到處都是車,濕漉漉的,流矢一般地飛過去,地上的雪髒兮兮的,與泥土和作一堆。
“好。”周昶頷首,也不糾纏。
有那麼一瞬,周昶舌尖凝著些話,卻沒講,聲音沉在喉嚨裡。
說什麼?
這個年紀,這個身份,說“喜歡”顯得幼稚,說“愛”,那不單單是幼稚,簡直是幽默了。
於是他們繼續往前頭走,經鴻體貼地將手裡的傘舉高一點,向周昶那邊兒傾,可之後誰都沒說話。
太陽還掛在半空,在冬季的蒼茫當中倒別有一番韻味——並不刺目,周圍是灰白色的空茫天空,因為已下過雪,下方樓宇、建築有著雪白的屋頂,使得上下一片淡色,只有太陽分外鮮豔分外扎眼,成為滿目清寡中的唯一焦點。
路其實並不遠,很快,他們便走到了周昶停車的地方。
幾夥年輕的男女圍著前面的一輛車,又是拍照又是合影的,周昶掏出車鑰匙,那車發出“嘀”的一聲,幾夥人立即鳥獸散了。
一輛黑色的柯尼塞格Agera系列的新款車。
經鴻送到主駕旁邊。周昶坐進車裡,經鴻伏低身子,囑咐了句:“雪天路滑,小心著點兒,別忘記了開除霧。”
周昶似笑非笑地看他一眼:“知道了。”
周昶車是倒進去的,車頭向著外面。最後在小雪中,經鴻手裡持著傘,站在周昶車頭前面,對著駕駛那個方向輕輕地點了下頭,就算告別了。
就在這時,經鴻身後、停車場中另外一面的那輛車兩隻車燈忽然一閃,從經鴻身後照了過來。
下雪天,啟車之前要開車燈。
在暖黃色的燈光中,那雪粒子像珠簾一般,還是金色的珠簾,在天空下拉扯著,又美麗又涼薄。
經鴻撐著把傘,站在那兒,他身後的燈打過來,整個人都不大真實。
周昶看著經鴻,面前的車窗上也沾上了一些雪花。
周昶突然想起來了他第一次見到經鴻的那天。
那是一次商業競賽,他們兩人的學校在半決賽上相會了。那一次,因為Berkeley收到了一張20美元的假-鈔。他們被經鴻帶領的團隊淘汰了,那也是他第一次體會到了“棋逢對手”。
這其實是一件小事。
周昶記得那年比賽的地點是紐約州的Syracuse,中文翻譯成了“雪城”。雪城大學是承辦方,那所大學排名一般,但商業方面的某些系,比如廣告、公關,其實還是不錯。
那天比賽結束以後,天上好像就飄起了雪。
從停車場轉出來時,他看見經鴻還站在商場的大門口,大概在等他的隊友開到前面捎上他。
商場裡的暖黃光線從他背後灑過來,和今天有點兒像。
當時,副駕上的中國隊友突然間就用中文說:“我剛才去問了問,他的名字叫經鴻,真好聽啊。”
“姓經?”周昶一邊開車一邊散漫道,“我還以為姓景。”在大賽的名簽兒上經鴻名字是HongJing,周昶以為是“景洪”之類的,畢竟“景”才是常見姓氏,而“經”顯然不是。
“不是。”隊友回答,“是‘經鴻’。經過的經,鴻雁的鴻。好聽。”
“經鴻……”周昶念了一遍。
自然而然,他想起了一些詞、一些詩。
比如驚鴻一瞥。
比如翩若驚鴻。
比如陸游七十五歲時對原配妻子的那句描述,曾是驚鴻照影來。
當時後頭的美國人問他們在說什麼,副駕隊友便解釋,那個人的名字是一種鳥,在中華文化裡有相當特殊的地位,每年冬天飛去南方,但對於“家”卻帶著眷戀,堅貞、壯麗,來來回回,捉不住,留不下,偶爾停在人的身邊,因為受驚而振翅。
美國人就是天真,一個女生立即道:“人可以當它們的家呀。”
接著後座的美國人就問:“能不能再說一遍?他的名字,中文發音是什麼?”
周昶答了。因為講給外國人聽,他一字兒一字兒地:“經鴻。J-I-N-G,H-O-N-G,經鴻。”
可能因為想起的那些詩吧,或者那些畫面,這兩個字吐出來,帶著些說不出的好滋味兒,他竟覺得唇齒留香。
第40章 泛海集團反做空案(一)
沒過幾天就是春節。經鴻一直工作到了大年三十的晚上六點,才自己開著一輛賓士去經海平那兒過年。
司機倒早回老家了。
經鴻的爺爺奶奶去世已經十年以上,姥姥姥爺與舅舅們住在國外的小城市,經鴻一家每年初一都會跟伯叔他們聚聚,而除夕總是簡簡單單。
一進家門,經鴻就見桌子上面已經擺好年夜飯了,是廚師團隊做的,付姨也回女兒家去了,一瓶紅酒醒在一邊。
蔣梅又在聽霸總小說。經鴻聽見自己家的智慧家居產品在念:“等救護車的過程中,付星然雖全身鮮血,可他竟然對他自己骨折的腿毫不在意,只坐在路邊,百無聊賴地用幾十張黑卡搭起了房子——”因為有人工智慧分析語義,念得還頗聲情並茂。
見經鴻進來了,經海平對蔣梅道:“快,你兒子回來了,讓你兒子表演一下用幾十張黑卡搭一座房子。”
蔣梅說:“我兒子有病?”
“你兒子不會。”經鴻搭了一句,又笑了笑,說:“媽,爸,我回來了。”
經鴻還是喜歡這樣面對面地見面、聊天兒。在手機上,經海平總帶著總裁的那股子威嚴味兒,每條都是“兒子,付姨問,周日可否安排一場家庭聚會,速回”“兒子,這次收購贏得漂亮,媽媽表示非常欣慰。”總之怪怪的。
雖然在家裡頭有些時候,比較偶爾,經海平會提起一些經鴻不想提的東西。
飯菜還是非常可口。
清蒸東星斑、梅汁豬小排、和牛粒、遼參,等等等等,以及幾盤熱氣騰騰的水餃,水餃旁邊擺著醬料和切得碎碎的蒜末。
也不知道是故意還是不故意,幾句紅酒、幾句祝福過後,經海平就在這一天提起來了經鴻不想提的事情。
“經鴻啊,”經海平說,“楊碩……你給開掉了?”
經鴻筷子頓了頓,說:“不是我開的。”
楊碩,經鴻的堂妹,經海平大哥的女兒。經鴻這個大伯膝下有一兒一女,差著幾歲。兒子隨父姓,叫經博,女兒隨母性,叫楊碩,名字裡面一個博士一個碩士,充分體現經鴻大伯望子成龍望女成鳳的特點。
楊碩其實是被張麗開除的。
在論壇上將張麗自清輝挖來那會兒,張麗唯一一個要求就是娛樂部門的人事權(第28章),經鴻也給了。人事權歸她,而不在公司的人力資源部。
楊碩職位是個總監,大概有些跋扈,前一陣子,張麗因為一些事情批評了下楊碩,但對方不願接受批評,反而說,自己是經鴻的人。張麗當時頓了頓,然而僅僅幾秒種後,張麗就命令對方辭職、走人。楊碩於是大喊大叫,說自己是經鴻的妹妹、老經總的侄女,張麗當時有點兒懵,也沒想到關係這麼近,但事情已經到了這裡,若讓步了會威嚴掃地,於是還是開了對方。
事情發生後,張麗主動來找經鴻,她說明了下這件事情,還說,如果不能管理下屬,這樣的活她沒法兒幹,如果經鴻不認可,她可以回清輝,回周總那兒。
當時經鴻說:“沒事兒,你繼續幹著。”
自己挖來的人、自己承諾的事,經鴻不可能收回來。
而且本來他就不該胡亂插手下屬許可權內的東西。那樣的話,人家確實沒法兒幹。花大心思挖來對方,卻整個親戚在旁邊兒對很多事進行干預,成什麼了。
而且好像,經鴻也接受不了張麗再回周昶那兒。顯得自己輸了似的。
經鴻認真對經海平解釋了下,最後道:“關係是關係,但我不可能拿泛海的人事問題賣人情。我是我,泛海是泛海。還是那句話,今天的商場,跟二十年前不一樣,跟十年前也不一樣。”
群狼環伺。一不小心就要被拉下來。
經海平沒說什麼,又繼續道:“我還聽說……泛海最近跟經博的競爭對手,翔龍直播,也走得特別近?”
經鴻已經覺得自己嘴裡的餃子沒什麼味兒了,想敷衍過去,便回答說:“算是吧。”
此前,經鴻大伯經天平的女兒楊碩在泛海,兒子經博則在創業,而領域是專門的遊戲直播,自然也是泛海投資的。
在“直播”這一塊兒,目前一枝獨秀的是清輝的直播平臺,覆蓋全類別,泛海也是。但兩家還各投資了個專業的遊戲直播平臺,泛海的是經博的“無界直播”,清輝的叫“翔龍直播”。
靠泛海的“內幕消息”,經博生意做得不錯。比如,經海平會告訴對方泛海正在重金打造、要重點推廣的遊戲名字,叫經博立刻聯繫相似遊戲的直播主,簽下對方,下一階段重點直播泛海的那款遊戲,搶佔先機。因此,經博的直播平臺經營得也還不錯。
不過前一陣子,一些事情悄然改變了。
清輝開始大力發展清輝自己那全類別直播平臺的遊戲台塊,而此前,因為投過“翔龍直播”,周昶一直避免內部鬥爭。可現在周昶風格很凶,認為投資的畢竟不如自己的,而且還真的做起來了。
這樣一來,清輝投資的“翔龍直播”自然感到不安全,知道以後清輝集團的資源必定會傾斜到清輝自己的產品上,而不是清輝投資的產品,翔龍不是香餑餑了,自己要被親爹幹掉了,於是倒向泛海一邊。
可泛海已經有經博的“無界直播”了,泛海不會投資兩家,因此,對於“翔龍直播”來說,想被納入泛海版圖,就只有與“無界直播”合併這華山一條路了。
“翔龍直播”的CEO為這目標拼了老命。他拼命地討好泛海,希望泛海能將自己“買過去”,而清輝也承諾過“撒手”。
這CEO先是購買了超大量的泛海各個APP上的廣告位,給泛海送錢,用錢開路,用錢表忠。
他又直接在泛海附近的酒店開了個房,天天約見泛海集團的高管們,為泛海提供自身資料、與泛海計畫合作專案……開朗、健談、聰明伶俐、看起來又一片忠心,漸漸地,泛海內部的很多人都更喜歡“翔龍直播”了。經鴻見過對方幾次,同樣覺得,對方這CEO能力更強,“翔龍直播”發展更好。而經博能力非常一般,之前沒有其他選擇而已。
“對。”經鴻乾脆撂了筷子,說,“合併吧。但合併後,經博不會是CEO,另一個人才會是CEO。”
經海平:“……”
“合併就是最佳方案。”經鴻又說,“如果經博不同意,泛海會在無界下輪融資時清空無界的股份。”
聽到這話,經海平的臉色變了變,問:“清空無界的股份,意思是……改扶翔龍,不要無界了?以後,泛海、無界,就是敵人了?”
“……如果您一定要這麼說。”經鴻道,“清空股份後,泛海會停掉對無界的一切支持。如果投了翔龍直播,泛海就必須對翔龍負責,盡全力去對抗其他幾個遊戲直播平臺,沒法兒同時支持兩頭,那樣只是浪費錢。”
“那無界還能活嗎?你經總下手是不是太狠了。”經海平大佬當了二十幾年,威嚴顯赫,他道,“你這等於封堵無界,與清輝聯合絞殺!在泛海、清輝二者競爭的夾縫裡,它還能活嗎?你和清輝一起對付自己弟弟?”
“如果您一定要這麼說。”經鴻還是這句話。大過年的,經鴻已經有些不悅,“遊戲業務的收入占泛海利潤一大塊兒,而‘遊戲直播’直接與遊戲業務掛著鉤兒,攸關生死,絕對不容有失。和別的產品不一樣。”
停了幾秒,經鴻儘量緩了語氣又說:“我建議經博選擇合併。在互聯網的領域裡,各個公司分分合合,市場從春秋到戰國,再從戰國到春秋,太正常了。經博不再是CEO而已。”
“……離開,經博不會願意的,公司都是他的心血。”由剛剛得知經鴻打算打垮“無界”的消息中冷靜下來,發現經鴻說的沒錯,經海平氣勢弱了些,“經博、楊碩,畢竟是我侄子侄女,現在這……”
“爸,”經鴻說,“我們從未對不起他們,這麼多年了。大伯那家連鎖超市是泛海集團運營著,他現在都賺了多少了?下一代呢,女兒進了泛海集團,平臺已經升到這裡了,再到哪兒都是高管;兒子拿了泛海投資,泛海扶著他的公司一直走到今天這步,只要同意公司合併,股票也值一大把了。我只能說,他們兩個,現階段並不符合我對‘總監’和‘子公司CEO’的要求。”
“……”經海平沉默了下,又勸了勸,“你再想想?也不光是兄弟情義的問題吧,你大伯的手裡頭畢竟還有連鎖超市,我也擔心他們家用連鎖超市生出事端。”
經鴻:“……”
當年,見經海平創業成功,經天平也蠢蠢欲動,最後選了零售行業。不過,大伯家的連鎖超市一直交給泛海管理,泛海收管理費。
但最近兩年,雙方聯繫越來越密——比如,為擊敗清輝生鮮業務,節約存儲以及運輸成本,經鴻將那些超市當了“生鮮”的前置倉,生鮮產品配送之前放在超市的冰箱冰櫃裡,沒再建設新前置倉。也就是說,那些超市,現在已經直接關聯“生鮮”等等泛海產品了。
聽了經海平這番話,經鴻想,那還不是您們兩個弄出來的爛攤子嗎,大伯一家已經扒在泛海上面多少年了,已經吸了泛海這邊多少血了,後患無窮。
經鴻一向認為,情義是情義,生意是生意。他們要對股東負責、對員工負責、對顧客負責。
不過經鴻也知道,經海平家是傳統的“大家庭”,奶奶當年操持一切,90幾歲的時候,還握著經鴻的一隻手,說:“你要管弟弟妹妹啊,管整個兒家。”
至於經鴻自己,與叔叔家的妹妹經語關係挺好,與伯伯家的經博、楊碩,倒一直一般。
“行了。我再想想。”大過年的,經鴻重新提起筷子,“爸,媽,吃飯吧。”
蔣梅也早不想提了,立即道:“吃飯吃飯,都快涼了。”
一邊吃,蔣梅還一邊轉移話題:“經鴻啊,你還沒有喜歡的人?那有沒有喜歡你的?媽參謀參謀?”
“……”經鴻想起周昶問的那句“要不要在一起”,想,如果說“周昶”,大過年的,經海平和蔣梅兩個會不會暈倒過去。
…………
一頓飯吃完,經鴻打開手機鎖屏,發現各路公司高管、合作方CEO、投資對象、IT同行、財經記者等等等等,已經發來不少拜年的消息了。
經鴻挑著回了回。
薑人貴真不愧是銷售出身的老大,他寫了一篇長長的年終總結,感謝客戶、祝福客戶,還叫雲計算所有員工立即轉發,一時間門排場驚人。
因為餐桌上的事兒,經鴻心情並不大好。
他機械地回著消息,同時忽視其中一些消息,讓那些消息隨著時間門下沉、下沉、再下沉。
大過年的,他好不容易喘一口氣,回到家,見到父母,卻變成這樣。
經海平作為他的父親、泛海前CEO,本應該是最理解他、最支持他的,然而好像並非如此。在經海平的心裡,似乎別的更重要些,而不是泛海。
或者說,泛海雖重要,但經海平不完全理解經鴻的如坐針氈。他還以為泛海是龐然大物、超級巨頭,那點事兒無關痛癢。可經鴻不那樣覺得——在他眼裡,群狼環伺,一不小心就要被食肉啖血。
他想捉住之後所有增長點,至少是多個增長點,否則,一旦手上這些產品被代替、被遺忘了,泛海這艘大船就沉了。
忽然,一條消息跳到最頂上。
剛剛才到的。
經鴻:“……”
見到消息的同時經鴻呼吸滯了滯,而後拇指輕輕一點,點開了“周昶”的聊天框。
很常規的拜年消息。
沒什麼東西,聊天框裡躺著一個孤零零的“新年好”的功能紅包,基於聊天軟體每年春節都會上線的拜年工具。
沒什麼話。
進可進,退也可退,分寸拿捏到了無可指摘。
一個普通拜年紅包,而已。
經鴻點開那個紅包,發現是8.88。
伴著一句聊天工具自動附帶的吉利話:一夜暴富。
也不知道是為什麼,經鴻心情就好了一些。
他嘴角揚起一個弧度,打過去了幾個字:【摳死你得了。】
清輝集團的大總裁,過年紅包發八塊八。
十幾秒鐘後周昶那邊回了消息:【做生意,確實要精打細算。不然我現在見識見識經總的慷慨大方?】
經鴻挑挑眉,手指一點。發過去了一個普通紅包。
周昶點開,紅包金額是88.88。
一下多出一位數。
但對於經鴻來說,顯然也算不上什麼“大方”,同樣在“摳死你得了”的範疇內。
【該說什麼?】周昶也笑了,發了一句自己剛才在高管群發紅包時群裡的人說給他的話——據說但凡收了過年紅包,即使雙方並非上下級的關係,接收的人通常也會說這一句:【謝謝老闆?】
經鴻打趣道:【周總這話可不興說。】
很神奇,這幾來幾回之間門,經鴻漸漸安穩下來。
可明明沒什麼黏黏糊糊拖泥帶水的話。
二人隨便聊了幾句,蔣梅推門輕輕進來,叫經鴻去跟經海平寫副對聯、聊聊天兒。經海平每年除夕都親手寫一副對聯,掛在門的兩旁。不愧是有“儒商”的氣質。
於是經鴻對著周昶說了一句“老經總傳喚,我先過去了”,便鎖上螢幕,上樓梯了。
蔣梅跟在後頭隨口問了一句:“是誰?”她想,不管泛海的高管與合作方,還是經鴻的朋友與兄妹們,她都認識。
可經鴻卻沒回答蔣梅。
到了三樓,經海平果然在寫對聯。
寫完兩張放在一邊,經海平抬起眼睛,看見經鴻,在這熱鬧的除夕夜裡有意地想緩和緩和與兒子的緊張氣氛,便招呼道:“經鴻,來。”
經鴻說:“嗯。”
經海平一邊寫,一邊與經鴻聊天兒,他說:“紐約的那套房子,我們剛剛請幾個人挖開了driveway,在driveway下面裝了地熱。這樣吧,每年下雪的時候,從房門口到院門口那段路上的積雪就可以自動融化了,不用再請墨西哥人來清理了。”
經鴻說:“好。”
他之前也聽說了,好多富豪已經不再請專業團隊打掃雪道了,直接在院子裡裝地熱,可以順著山道從山頂上裝到大門口。
經海平寫完了一張,對經鴻說:“經鴻,你也寫一張吧,可以掛在裡屋房門口。”經海平還是希望溫溫馨馨地過這個年。
於是經鴻又說:“好。”
經鴻練過幾年書法,硬筆、軟筆都練過。經海平覺得經鴻作為泛海集團的接班人,如果字兒太難看了,不合適,因為經鴻以後總歸是要批註不少檔的。
經鴻解開兩邊袖扣,放在一邊,將襯衫挽起幾折,露出肌肉流暢的小臂。即使只是折起袖口,經鴻也堆疊得很規整。
兩手按在桌面上,經鴻彎著腰,看著桌上紅紙,想了想要寫什麼。而後經鴻提起毛筆,蘸了蘸墨,一手按著桌上紅紙,另一隻手筆走龍蛇,寫了一副四字上聯:
【門心皆水。】
門心皆水,物我同春,很經典的一副春聯。
意義也好。上聯說,自己門前、自己心裡全都如同清水一般,清澈、廉潔。表達自己為官清廉的心願。
下聯則說,萬物、自己全都進了新一年的春天。既迎春,又抒發了下兼濟天下之志。
可不知道為什麼,寫到“門心皆水”最後那個“水”字的時候,經鴻突然就想起來了剛才與周昶的一番對話、互相發的拜年紅包,還有那個晚上門前濕咸的大海,以及門上、門內濕黏的一切。
那算不算“門心皆水”?
經鴻不動聲色,想繼續寫完。
他將寫好的上聯放在一邊,又一次蘸了蘸墨,而後深深吸了一口氣,繼續寫:
【物我同春。】
寫到最後的“春”字時,經鴻落筆有些不穩。
這個字在中文裡邊好像總有旖旎含義。
物我同春……嗎。
他克制住了,慢慢地寫。
撇、捺。
快了。
豎、橫折鉤。
最後了。經鴻儘量穩著手腕,一橫,又一橫,簡簡單單的四個字“物我同春”終於完成。
表面上什麼都看不出來。
行雲流水,自然舒展。
書房的鐘輕輕敲響,新的一年來到了。
窗外,煙花在天空中炸裂,明亮而絢爛,鞭炮聲音不絕於耳。
旁邊,經海平拿起來了經鴻的那副對聯,道:“好!好一個‘門心皆水,物我同春’!”
第41章 泛海集團反做空案(二)
大年初六,經鴻約了他的大伯一邊吃飯一邊談談,而大伯訂了某間日料。
日料店的口碑很好,裡面全是專業仿造的櫻花樹,不過花瓣十分逼真,一間一間的小包間被佈置在走廊兩側,包間的頂是真空的,包間裡頭吃飯的人可以瞧見那些“櫻花”。包間也是日式的,日式的拉門、日式的佈置、日式的矮桌、日式的蒲團,不過,為了照顧客人的習慣,說白了是為了照顧自己的生意,包間整體被抬高了,客人要上兩級臺階,而矮桌下又被挖空了兩塊,拱客人們放腳。
經鴻先到了十五分鐘,他叫司機也去吃點兒,而後獨自進了經天平預訂好的小包間。
剛坐下,茶都沒喝一口呢,趙汗青就來了事兒。時間有限,經鴻直接撥了電話去,問:“怎麼?”
薄薄的日式隔斷牆後,周昶竟只憑兩個字兒,就認出了經鴻的聲音。
他想:夠巧的了,以前從未在餐廳裡碰上過,最近竟然有兩次。
他們這桌已經結束,包間只他一個人在,剛好安安靜靜。
他聽見經鴻在發號施令:“他?怎麼突然想賣公司了?之前不是拒絕了嗎。說這公司是自己的命。”
沉寂了一會兒後,經鴻又說:“這樣……母親病了。嗯,行,這個價格算合適。不,這樣,還是6個億,不減了,我們只拿80%的股份,留剩餘的20%給創始團隊,讓他們有個念想。再告訴他,泛海這邊兒隨時歡迎他再回去,他永遠有一個職位。還有,叫談謙準備一份給他母親的禮物,去看望一下。”
周昶靜靜聽著。
接著趙汗青明顯又彙報了另一件事,經鴻聽完,思忖了下,說:“這切入點確實不錯,創始人的能力也強。這個這樣吧,投天使輪可以,但泛海要求創始人自己也掏一部分錢。如果資金全是泛海這邊的,他自己一分都不拿,他未必肯拼命。嗯,對,他自己掏一千萬,泛海再match四千萬,天使輪一共五千萬。他剛賣掉一個公司,我知道他兜兒裡有不少錢。對,扯出來至少一半,否則不投。”
錢的多少經鴻其實不大在乎,但他厭惡“失敗”。
周昶想:又來了。
身上的神性和身上的魔性相互交織,不同的人對經鴻的評論也許截然相反。
就這股神魔一體的勁兒,讓別的人特別著迷,而且會越陷越深、越來越瘋,總是想接近、想探究。
像一幅畫上無心滴落的一點墨蹟,醒目、別致,出人意料,也許能毀了一幅畫,又或許能成就一幅畫,不好說。
幾分鐘後,經鴻掛斷了電話——他的大伯經天平來了。
二人點了一些東西,而後果然,才剛坐下不久,經天平就要求經鴻不要轉投“翔龍直播”,希望對方繼續支持自己兒子的“無界直播”。
他甚至表示,如果經鴻真的“拋棄”無界直播,他就會將他名下的“天平超市”剝離出泛海體系。
“天平超市”雖然是經天平100%持股的,但事實上與泛海這個品牌有千絲萬縷的聯繫,誕生後一直都是泛海集團在管理著,泛海集團收管理費。
經鴻試圖友好地解決掉這次矛盾。他喝了一口玄米茶,語氣頗為真誠地道:“大伯,在這個位置上,我有我的難處。”
經海平經天平他們是南方人,後來到北京的,所以,對著家裡的長輩時,經鴻他們都是稱呼“大伯”等等,與土生土長的北京人不大相同。
經鴻聲音平平穩穩,他又說:“泛海利潤的三分之一來源於遊戲業務,而遊戲直播與遊戲業務有千絲萬縷的關聯,絕對不容有失。目前看,翔龍直播……的確更符合泛海的調性。”
經天平也沒放棄,他道:“經鴻,作為一個父親,我也有我的難處。經博已經36歲了,他不想失去CEO的位置,不想失去他的公司。”
經鴻順著對方:“所以,泛海清空所有股份,也是為經博著想。如果投資翔龍直播,泛海資源就沒法兒給無界直播那一頭兒了,與其渾渾噩噩,經博不如換個靠山。”
經天平卻好像非常清楚自己兒子的能力:“沒了泛海的支持,無界哪裡還能生存?”
二人說了幾句,經鴻還是沒鬆口,他說:“您知道的,我必須為股東負責,也必須為員工負責。”
接著,經鴻的話題好像突然就到了不相干的地方,他說:“十年前……2008年的時候。”
經天平:“……嗯?”
經鴻仿佛自顧自地:“2008年金融危機的時候,我正好在美林實習。”
美林,美國老牌投行,全球九大投行之一,經天平也知道。那個時候經鴻還在美國讀博士,可他作為經海平的兒子想去哪兒實習一下都很簡單。別人打破了頭想進去的地方,經鴻卻可以玩兒抓鬮,每年暑假抽取一家幸運的BB投行去實習。
“那個夏天,我親眼見到了大裁員時的景象。”經鴻聲音非常縹緲,“因為次貸危機,美林損失了190億美元。大裁員的前一天,大家中午一起吃飯,結束時全組的人互相擁抱,說‘希望明天還能見到你們所有人。’我當時在行業組,一個同事約產品組的某個Associate討論項目,約了週五,mark了calender,兩個人卻傷感地說,‘不知道那個時候我們兩個還在不在了’。下班之前,大家互相和隔壁組的同事們加聯繫方式,約定好了保持聯繫。每一個人見到對方,想的都是,‘我們以後還會見面嗎?’‘這是不是我們兩個最後一次見到彼此?’”
說到這兒,經鴻又喝了一口玄米茶:“大裁員的當天上午,所有的人等通知。我組裡的同事們一遍遍地刷新郵箱,整個大樓一片死寂。上午9點,我眼睜睜看見了……我那星期幾個會議的meetingorganizer取消了會議。他們被裁了,不會參加會議了。內網上,一個一個認識的人與所有人說再見,等到了中午12點,他們的帳號消失了。曾經的對話還在,可帳號卻被註銷了,ID後頭跟著一句“此帳號已被註銷”。沒有什麼表現好與表現不好之分,topperformer照樣走人,甚至沒有什麼崗位重要與崗位不重要之分,沒有人是安全的。留下的人哭了,不知道能幫上什麼忙,便到Linkedin上給離開的人寫誇讚的評價、給認識的人發互助的群號。那是地獄。我現在還記得那個時候我認識的一個管後臺的Quant發給我的一句話,他說,‘收拾東西的時候,你才發現,你能帶走的,其實只有水杯、相框等等少數幾樣東西’,你這時候才意識到,這麼多年來,你一點點敲下來的幾十萬行程式碼,不是你的,你甚至不能展示出來給下一家,你這才意識到,它們從來不屬於你。’”
再後來,到了9月,美林接受了被收購的命運,美國銀行接手美林。
末了,經鴻又說:“還是那句話,在這個位置上,我有我的難處。”
在矽谷時,經鴻當然也聽說過2000年互聯網泡沫破滅時那暗淡的末日景象。整個矽谷的路上都沒什麼車,矽谷變成一座空城,與後來堵成沙丁魚罐頭的樣子完全不同。無數人的房子被法拍,互聯網的高薪者們昨日還是輕歌曼舞,今日便長歌當哭。
很多人在公司裡幹了多年,連自己的電話號碼都是公司給的福利,被裁員後,他們甚至連用了多年的電話號碼都被收回,一下好像失去了一切。
而現在裁員門檻又更低了。過去那些大公司們只有經歷非常嚴重的問題時才會裁員,可現在,單單為了滿足華爾街的投資者們,單單為了顯示“利潤仍在不斷增長”,就可以動手。
經天平聽懂了經鴻的意思,沉默了下,乾笑兩聲,說:“經鴻,你也忒感情化了。看看清輝的周昶,看看你的老對手!據說在麥肯錫做諮詢時,他一次性裁了人家三分之一!公司放假,大門落鎖,所有的人等郵件,第二天,大量的持槍保安在公司轉轉悠悠,以防萬一!他靠那個case出名的!你這樣,你怎麼跟周昶鬥?”
“……”經鴻則是緩緩地說,“首先,對那個公司來說,裁一些人是必須的,它已經負擔不了了,我要避免的就是走到那一步。其次,那並不是周昶的公司,周昶需要負責任的並不是那些員工。他需要負責任的,是他的客戶,是那公司的本身利益。”
經天平不屑地笑:“呵……”
經天平還想說什麼,周昶卻輕輕假咳了一聲。
經鴻愣了。
從這一聲假咳裡,他意識到,周昶竟然就在他們隔壁。
中間只隔著一道薄薄的隔斷牆,周昶聽得一清二楚。
經天平納悶兒地望向經鴻:“……???”
經鴻強忍著笑,沒出聲兒,用口型道:“周昶。”
剛才的話被周昶給聽見了,經鴻心裡竟有些暢快。
經天平臉上變了顏色,他明顯尷尬地坐了會兒,又小聲兒地對經鴻說:“算了。我今天先走了。”可能是怕等會兒正面對上。
經鴻點點頭。
於是拉門“唰啦”滑開,經天平走下樓梯,扶著牆壁蹬上鞋子。他肚子大,向下的視線被遮擋住,一陣兵荒馬亂之後,才終於趿拉趿拉地走了。
經天平離開後,經鴻坐在原處,沉默了會兒,服務生端上來了他們點的最後一道菜,一盤刺身。
是藍鰭金槍魚,看起來肉質鮮滑。
兩分鐘後,經鴻看見隔壁房間一個高大的人影走到了兩個包房之間的隔斷牆前,敲了敲木頭框,問:“經總?”
經鴻抬起眼,回他:“嗯?”
那隔斷牆竟能移動,拉開之後可供更多人聚會,經鴻只聽見平滑的一聲,周昶挺拔的身影出現在了隔斷後頭,還含著點笑。
兩人對視一秒,周昶提起腿走進來,懶懶散散地坐在了經鴻對面的蒲團上,一隻膝蓋豎著,另一隻倒著,一隻手腕搭在膝上,另一隻手撐著地,道:“服務生說這邊兒應該只剩一個人了。”
經鴻還是直直坐著:“嗯。”
周昶沖著滿桌子的新鮮日料揚揚下巴,問:“你不吃點兒?”
經鴻卻答非所問,看看周昶,帶著一點隨性的京腔:“周總還真不把自個兒當外人。”
對著其他人時經鴻一向說普通話,甚至包括至交好友,也包括經語他們,可最近面對周昶時,也不清楚是怎麼了,越來越散漫。
周昶也不惱,回答:“經總一個人吃多沒意思。”
經鴻贊同:“倒也是。”
不知道為什麼,見到周昶,經鴻心頭的煩躁不知不覺消散了些。
經鴻又叫服務員進包間,翻翻功能表,點了一碗豚骨拉麵。
周昶看看一大桌子的東西,問:“還點新的?你這一口都沒動。”
經鴻厭惡道:“不愛吃這些。給司機打包吧。”
周昶含笑問:“為什麼?”
經鴻說:“生。”
周昶一哂:“一樣。我也不愛生的東西。”
經鴻又將菜單遞給周昶:“周總還吃點兒什麼嗎。”
周昶沒接:“不了,飽了。”
拉麵很快就端上來了,服務生穿著和服。
豚骨拉麵香氣四溢。經鴻提起筷子,挑著拉麵,大口大口地吃下去。
周昶沒說話,就坐在對面看著經鴻吃拉麵。
吸溜一下,一大口就進到嘴裡了。
以前,作為泛海的CEO和清輝的CEO,公眾場合裡,他們兩個多少端著。
端著,籌畫著、經營著,字斟句酌,問題需要問得漂亮,回答也需要回得漂亮,一旦不夠漂亮了,就要生出許多事端。
可現在呢,卻帶著世俗的煙火氣。
家常的、溫暖的,安寧悠閒,不永遠是要跟什麼人決一死戰似的。
倏地,經鴻一筷子沒夾住,幾根拉麵“通”地一聲落回碗裡,崩出來了一些麵湯。
麵湯濺在經鴻今天穿著的淡藍襯衫的袖口上,洇濕了幾小塊兒。
“……”經鴻抬眼找餐巾紙。
周昶發現這張桌的餐巾紙就在自己的右手邊,便抽出兩張,沒遞給經鴻,卻就著經鴻袖口的位置,直接上手,幫經鴻抹去了。
“……”被抹完,經鴻撂下筷子,解開袖扣,將襯衫袖子挽了幾折,一直挽到手肘下面,才又重新提起筷子。
周昶看著經鴻露出來的兩隻手腕和兩截小臂。
肌肉勻稱,帶著力量感。尤其提著筷子的左手,因為微微用力,手腕處的筋繃起來了一點。
周昶問:“經總好像是左撇子?打網球也用的左手。”
“都差不多。”經鴻右手掌心一攤,說,“算左撇子吧。但我小時候學校老師強制學生用這只手寫字兒,也練出來了。”
周昶說:“嗯。”
經鴻一邊吃,兩人一邊偶爾說幾句話。比如周昶告訴經鴻:“那個裁員案……我給了很好的severancepackage(遣散包裹)。”
經鴻:“……嗯。”
吃完拉麵,經鴻捧著大碗,連拉麵湯都喝了一半。
末了,經鴻用餐巾紙擦擦嘴唇,終於看向了周昶。
周昶抬抬眉毛。
因為拉麵是辣的,經鴻此刻嘴唇全紅了,被蹂-躪過似的,跟他兩邊兒眼尾下面一直勾帶著的一點紅色還挺呼應。
周昶低下頭,喝了一口茶。
經鴻說:“行了,結帳吧。周總那邊結了嗎?”
周昶:“那我吃霸王餐?我都出來多久了。”
經鴻:“……”
不理周昶,經鴻按鈴叫來了負責他們的服務生。
結了帳單,經鴻叫服務生包了餐盒,又叫司機帶著餐盒去提車,開到門口來。在提車的過程中經鴻、周昶又等了會兒,服務員來收了桌子。
離開餐廳前,經鴻又垂下眼睛,慢條斯理地放下袖子,整理了下,將右腕處上邊下邊兩片袖口對在一起,又拿起來了剛才放在桌面上的鑽石袖扣,左手無名指和中指捏著袖口,食指和拇指捏著袖扣往裡面插。
一下竟然沒進去。
“給我吧。”經鴻一個沒注意,便被周昶奪過去了他手裡的鑽石袖扣。拿走的時候,兩手指尖還碰了一下。
周昶換了一個姿勢,坐正了,兩腿放進矮桌下的那個空處,而後便接過了經鴻右腕處的袖口。
他的手越過矮桌,輕輕捏著兩片襯衫,一抻,一拽,將經鴻的那只胳膊拉到了自己的跟前。
經鴻胳膊撂在桌上,伸向周昶,指尖對著他胸膛的位置。好像再往前一點兒,便能勾到他襯衫的扣子。經鴻頓了頓,本能地想抽回胳膊,最後卻沒動作。
周昶按了兩次袖扣,竟然都沒按進去。
經鴻想對方還真不適合這伺候人的活兒,想揶揄一句“你行不行啊”,話到了舌尖兒上還沒出去,周昶便像知道似的,沒發出聲音,只輕輕地道:“噓。”
“……”一句揶揄卡在喉間,經鴻不說話了。
在安靜的氣氛中,一種類似於曖昧的東西悄然流轉。
周昶非常認真的樣子,終於,將經鴻的一隻袖扣穩穩地嵌進去了。
他又捏起另外一隻,一揚下巴,說:“左手。”
經鴻靜靜地伸出去。
這次很快就戴好了。
最後周昶抬起眼皮,二人目光碰了一下。
周昶眼神一貫有力,即使只是一秒,也仿佛能直刺進去。
經鴻:“……”
事實上,直到現在,每回見到周昶之後他依然有抱在一塊兒接吻、舔-舐的衝動,渾身上下一股燥熱,他依稀感覺周昶也是一樣。
經鴻收回目光,翻過手腕,看看左手,又看看右手,確認一切都沒問題,便道:“行了,走吧。司機應該在門口了。”
周昶頷首。他今天是自己開來的。
經鴻扯開薄薄的拉門,先出去了,周昶則回了他原先的隔壁包間,拿上外套,穿上皮鞋,又重新與經鴻匯合。
在走廊上,一個男人叼著香煙看見他們,隨口問:“有火兒沒有?”看樣子也是要走的,已經憋了一頓飯的功夫。
經鴻確實沒打火機,便道:“沒有。”
一邊說著,還一邊用自己的手在身上拍了拍,表示“沒有”。
先是襯衫胸口的兜,他兩隻手拍了一下胸口兩邊,由內而外,接著又拍了一下褲子的兜,這回是由上到下地拂開去。
明明是很正常甚至友好的一套動作,向對方表示“真沒有”,周昶卻覺得被狠狠地撩撥了一下,想這套動作可夠色的。
他看著經鴻。
經鴻覺得莫名其妙,問周昶:“幹嗎?”
周昶說:“沒事。”
二人一路走到日料餐廳的門口。
北方的冬天天寒地冷,大門自然是關著的。門口的服務員不在,其他的服務員都在忙,經鴻當然沒那麼矯情,他微微弓著腰,握著大門的門把手,去推那扇門。
馬上又要分別了,下次不知是哪月哪日,周昶見經鴻這微微躬身的樣子、這馬上離開的樣子,特別想攬著腰把經鴻給拖回來,而後緊緊抱在懷裡,吻他的耳朵、耳下、和細膩的頸子。
甚至想死死摟著他,把自己硬楔進去。
他總想起那一晚,美妙的戰慄,後面就是甘甜的回味。
出了餐廳,經鴻看見司機的車已經等在路邊上了,他走下臺階。
周昶卻沒跟著下去,他還站在臺階上,只說了一句:“經總。”
經鴻停住腳步,回過頭,兩個人在臺階上一上一下地對望了幾秒,周昶目光略深,說:“回見。”
經鴻猶豫了下,也說:“……回見。”
旁邊一隻小金毛身上穿著小坎肩,脖子上的小鈴鐺嘩啦嘩啦地響著,眼睛濕漉漉地看著他們。
上了車,天已經黑了。
冬天的北京天總黑得格外早。
經鴻望著窗戶外面。一街燈火,滿城流光,在京城的冬日夜晚中,燈光好像一條河。車流緩慢,一點一點地流淌著,幾排車燈明明滅滅,所有東西都粘粘稠稠地蕩漾著。
經鴻當然感覺到了兩人方才的曖昧。
周昶還是厲害,經鴻想:連曖昧都玩兒得進退有度。
空調好像開得大了。
雖是冬天,經鴻還是落下車窗。
今天本來是糟心的。可經鴻一手搭著窗棱,食指抵著下唇,回想起剛才那一碗熱氣騰騰的面,忽地笑了一下。
第42章 泛海集團反做空案(三)
接下來的幾個星期裡,經鴻又與經天平談了兩次,一次是經鴻主動的,另一次是經天平主動的,卻依然沒談攏。
經鴻主動發起那次是去某個高檔球會打高爾夫球,結果事兒沒談攏,旁邊一個大四學生認出經鴻這位所謂的“巨佬”,竟然遞了簡歷過來。經鴻其實喜歡這種會抓機會的,叫公司HR安排了一個面試。
這幾個星期間,經鴻又見過周昶一次,依然是在某個IT活動上。
經鴻、周昶照例被主辦方安排好了坐在一起。經鴻其實有些奇怪,人人知道他們不和,但每一個主辦方都將他們攢湊在一起。
經鴻是先落座的,周昶是後進來的,周昶屁-股落在椅子上,正了正桌上的名簽兒,閑笑一聲:“經總不躲我了?”
經鴻瞥了周昶一眼,知道周昶在說上次會議更換名簽的那件事,淡淡地道:“你想多了。”
周昶一哂,沒說話。
距離會議的開幕還有著大約十幾分鐘,兩個人便隨口聊了幾句。
周昶問:“Saint Games上星期從LSE(倫敦證券交易所)退市了?”
“對。”經鴻說,“被泛海私有化了,泛海現在持股百分之百。”
“恭喜。”那場商戰雖然輸了,但周昶此刻是有風度的,“Mark Greenberg自作聰明,結果請神容易送神難,泛海哪是容易打發的。”
經鴻厭惡道:“Mark Greenberg好茶一男的。”
周昶也同意:“是。”
沒多久後論壇開講。
這天上午的上半場有些沉悶有些無聊,經鴻昨晚工作到了淩晨四點,又有點兒困,於是便在中午的休息時間去了一趟茶水間。
結果周昶居然也在。
周昶攪著一杯即溶咖啡,說:“前邊幾個忒無聊了。”
“是有點兒。”經鴻性子一向謹慎,可對著周昶,經鴻竟然說出口了並不合適分享的評語。
而後經鴻也抽出來了一小包即溶咖啡,用修長細瘦的手指撕開,倒進一隻普通紙杯,就著旁邊的飲水機打了一杯開水,接著右手食指在面前的收納架前點了過去,隔著一點距離輕輕滑過那些咖啡與茶包,最後抽了一袋糖包。
經鴻撕開糖包,將裡頭的糖撒進咖啡。嫌不夠似的,手抖了抖,一點兒糖都不剩下。
經鴻又拿下來了一小盒奶,兩根手指捏著開口,掀開了,又倒在咖啡裡。
做完,經鴻看看那杯咖啡,猶豫了下,再次抽了一袋糖包,撕開來撒進去了,持著一隻小鋼勺子攪拌。
周昶輕輕靠在桌子邊,手裡拿著一隻陶瓷制的咖啡杯,一邊喝,一邊看著。
看經鴻的手指撕開糖包、打開牛奶、攪拌咖啡,靈活極了,也漂亮極了。
經鴻自然感覺到了,眼睛瞥向周昶:“?”
周昶目光從經鴻手上滑到經鴻臉上,沒說話,捏著咖啡杯喝了一口,可眼神卻沒落下去。
“……”經鴻不理他,兩步走到飲水機前,又加了點兒涼水。他只是想不犯困,咖啡的味道是無所謂的。
幾口喝了一大半,經鴻將剩下的倒進水槽,把紙杯哐地一聲扔進旁邊的垃圾桶,頭也不回地離開了。
沒多久這天上午的下半場便開講了。
第一位便是周昶,周昶的演講內容是關於LLM大型語言模型的,在場觀眾終於是不困了。
乾貨滿滿。
下來以後周昶嗓子有點兒幹,於是輕輕清了一下嗓子。
經鴻另一邊的彭正聽見了,用胳膊肘懟了一下經鴻的,跟經鴻說了什麼。
“……”經鴻點點頭,又湊到自己另一邊的周昶耳邊,含笑問,“彭正問,你要不要膨大海?他帶了一包。”
周昶:“…………”
對上經鴻戲謔的眼神,周昶說:“不用了,替我謝謝彭總。”
“好。”經鴻還是唇角帶笑,一招手,叫會議的志願者端著暖瓶過來了,又翻開自己桌面上扣在一邊的陶瓷杯,說,“那我要。”陶瓷杯、碟子、礦泉水,全部都是此次會議的主辦方事先準備好的。
周昶再次:“…………”
志願者來倒了開水,經鴻說了一句“謝謝”,便傾向彭正那邊。彭正低頭打開一個紅色的包裝袋,經鴻看了看、挑了挑,拿出一顆什麼玩意兒,扔在自己的茶杯裡。
東西很快泡開了,絲絲縷縷的。
經鴻捏起杯子,端到唇邊,覺得燙,向那杯水輕輕吹了幾口氣,最後才小心地啜飲了一小口。
一口之後,又是一口。
“原來是這個味兒。”經鴻笑笑。之前被調侃多了,這回經鴻有意識地戲弄周昶一兩句,他將那茶杯落回杯座,無意地用中指尖兒抹了半圈茶杯口,五指輕輕蓋著杯口,問,“真不試試?利咽開音的,周總下午好像還有雲計算的圓桌討論?”
周昶瞥了經鴻一眼,突然向前邊傾傾身子,同時伸出右手,有點懶散地向經鴻的茶杯上面蓋過去,道:“我先嘗一口。”
經鴻的手本能一抽,躲開了。
周昶的手很大,若不這樣的話,周昶的手甚至可以完完全全蓋住經鴻的,連手指都能正好卡進經鴻的幾道指縫裡。
周昶動作絲毫不停,無比自然、好整以暇地將那茶杯拿了過去,另一隻手也翻開了自己桌上的空茶杯,倒了點兒經鴻的,汁汁水水澆出來了一道清脆的聲音。而後周昶左手捏著陶瓷杯的兩邊杯口,送到唇邊喝了一口,道:“我先嘗嘗這玩意兒到底是個什麼味兒,別浪費了。”
經鴻看著他,沒說話。
經鴻知道,再一次,周昶的“曖昧”無可挑剔——他又沒有直接喝,而是倒進了他自己的杯子。
周昶兩口喝完,將陶瓷杯又落回碟子上。
那水剛剛才浸泡過經鴻上唇的唇珠兒。
而倒水的那半邊杯沿,也是經鴻手指剛剛才滑過去的半邊杯沿。
那邊彭正見了,雖然心裡有點奇怪,但還是以為自己的膨大海遇到了兩位識珠人,急忙又打開袋子,拿出一顆,隔著經鴻問周昶:“周總,我這裡還有。要不要?”
周昶斜睨他一眼,道:“你自個兒留著吧。”
…………
經鴻同樣做了演講,關於無人駕駛的邊緣計算,之後便到會議的午餐時間了。泛海、清輝兩家公司分別坐在兩張桌子旁,全程都沒什麼交流,等周昶再走回到會議室的大門口時,卻發現經鴻正與某個PE的老總閒聊著。
周昶腳步緩了緩,那PE的老總以為周昶有什麼事要跟經鴻說,便與經鴻道了個別,自己先回會議室了。
經鴻望了周昶一眼,轉過身,也打算走了。
“經總。”周昶卻突然叫住他。
經鴻回身:“……嗯?”
周昶走到經鴻身後,突然伸手,一手拉住經鴻並不纖細的手腕,另一隻手在經鴻的左邊袖子後拍了拍,問:“哪兒蹭的一胳膊灰?”
“嗯?”經鴻略微回憶了下,“之前跟高瑩總聊天兒時好幾個人要過去,拉大橫排,我就往旁邊兒讓了讓,應該是那時候蹭上的。西裝容易沾灰,沒辦法。”
“嗯。”周昶還是拉著經鴻手腕,很仔細,等袖子上沾著的大部分灰都被拍掉了,他還又看了看,繼續清理殘餘著的淡淡的幾道印記。
經鴻也沒動。
“經鴻,”快要結束的時候,周昶突然從身後道,“之前問的那個問題……要不要什麼什麼的,目前依然有效。你知道就行。”
“……”經鴻知道那個問題指的是“要不要在一起”。
經鴻左手幾根手指本能地想微微握住,卻止住了,不想顯出什麼情緒,只道:“行。我知道了。”
周昶眼睛看著經鴻,見經鴻這個樣子,微微傾身,忽然探近了點,在經鴻的耳邊用他們兩個人才能聽清的音量說:“早知如此……那晚就不聽你的了。”
經鴻無聲地問:“……?”
“‘不要了’‘不行了’什麼的。”周昶繼續在經鴻的耳邊道,“非要來一個痛快不可。一次哪兒夠?得兩次、次、四次、更多。”
“……”聽了這話,幾根手指再一次想微微握住,經鴻依然克制住了。
“還有‘你去用客臥’什麼的,”周昶話卻未停,他繼續道,聲音低沉而成熟,竟像輕哄,“早知如此,那個晚上說什麼也要抱著你睡。”
經鴻:“……”
經鴻本人尚能保持遊刃有餘的樣子,可就在這時,經鴻左腕戴著的AppleWatch卻震動起來。
嗡嗡嗡的,一下一下。
經鴻開始愣了一下,然而很快反應過來——他的心率超過了他之前的設定值。
他緊張了。
也許因為周昶剛說的兩段話其實也是他自己這段時間來內心隱隱的渴望。
在會議裡,在演講臺上,不管遇到多大場合、多大陣仗,即使跟著最高領導到某國家進行隨訪,這東西也沒發出警報過。
也正因為如此,上限其實設得很低。
偏偏此時因為拍灰,周昶一手正握著他戴著表的那只手腕。隔著一層西裝與一層襯衫,周昶手心絕對可以感受得到它的震動。
果然,周昶問:“經總……?”
“……”經鴻定了定神,道,“來電話了。”
來電話了,這玩意兒自然也會持續震動。
周昶深深望著經鴻露出來的一片臉頰,半晌後才道:“行吧,你接。那我先進會場了。”
經鴻說:“成。”
周昶走後,經鴻深深吸了口氣,推開一扇走廊的窗,緩解自己此刻內心的躁。
電話突然響起來,經鴻掏出手機看了看,是彭正。
他接起來:“喂,彭總?”
“經總,”彭正問,“會議馬上要開始了,你在哪兒呢?”
經鴻說:“在走廊,馬上回去了。”
再落座時,周昶看了經鴻一眼,沒說什麼,可那一眼卻帶著狎昵。
…………
兩人聽完下午的上半場,便分別去分論壇參加其他的活動了,一個參加圓桌討論,另一個是雙方辯論。
再講完,經鴻、周昶都沒再見到彼此,分別帶著司機離開了會場。
在回清輝集團的路上,周昶又接到自己堂弟周清圓的電話。
“哥,”周清圓上來就是八卦,“聽說,又有個頂流示好於你,而且不求可以嫁入豪門,只求可以一度春風?在宴會上甚至完全不顧自己的面子了?你厲害啊我的堂哥,這才兩年,據說男頂流、女頂流都有表示過這個意思的了。”
周昶說:“春風一度的格,他們也夠不上。”
周清圓好奇道:“那誰夠得上春風一度的格?”
周昶沒說話。
又何止想春風一度。
他昨晚上盤點了下,發現自己竟沒什麼能吸引經鴻的東西,家庭、身份、地位、財富反而全是掣肘,從沒料到這個狀況。
“算了算了不提這個。”周清圓又問,“最近嘛呢?好久都沒一點兒消息。”
周昶隨手松了松領帶,閒散地道:“暗戀別人。”
這句話過於恐怖,電話那頭一時之間竟鴉雀無聲針落可聞。
連周昶的前排司機都一下子縮矮了點。
好半天過去後,周清圓才咋舌道:“哥,你開玩笑呢吧?”
周清圓以為自己會聽到那句熟悉的“不然呢”,可誰知這回周昶竟然對周清圓又確認了遍:“對,暗戀別人。還被那個人說‘不自重’。”
周清圓問:“誰啊?”
周昶道:“怕嚇著你。”
“嚇著……”周清圓猜了猜,猜不出。他問:“被那個人說‘不自重’……哥,你這前路好像漫漫啊,你打算怎麼辦?”
“怎麼辦?”周昶低低一笑,說,“更不自重。”
第43章 泛海集團反做空案(四)
有句俗話叫“一波未平一波又起”,還有句俗話叫“福無雙至禍不單行”。
經天平和“無界直播”的糟糕事還沒談攏,在納斯達克,泛海集團又遭遇到了一輪做空①。做空者們“借”了大量泛海集團的股票,先賣出,想等他們預期中的一輪大跌到來之後,再按照即時的市場價格買入並且歸還股票,賣高買低,賺取中間差價。
美國著名的大空頭、全球最大對沖基金的掌門人接受採訪時說:“現在,是做空泛海的好時機。”他還表示自己就在做空泛海,已經將自己投資組合中做空泛海的頭寸增加到了20%左右。
在接下來的回答中,他提及到泛海集團面臨著的多個問題:
首先,因為與清輝之間的競爭,市場已經很難擴展。他打了比方,泛海產品遮罩掉了清輝產品的一切連結,使用者們在泛海的社交工具中無法分享清輝那邊的短視頻連結,而清輝的短視頻下面也無法顯示泛海這邊的產品資訊,甚至包括泛海的最新遊戲。他還說,兩邊的電商平臺、眾多產品甚至投資產品,包括什麼訂餐APP、租房APP、租車APP、購票APP、旅遊APP……均無法使用對方的支付工具。而清輝的短視頻平臺是最重要的Web2.0媒體,影響力越來越廣,擠壓掉了用戶們在其他平臺的時間,其他平臺日漸式微。這樣一來,泛海將會變得困難。
其次,泛海集團遊戲業務是重要的利潤來源,然而2018年,中國官方停發版號,到了8月,連版號的申請通道都關閉了。迄今為止,官方已經長達半年不曾發放任何版號,這個對於泛海來說甚至可能是致命的,官方對“遊戲”的態度近些年來並不友好。
第三,泛海集團金融業務同樣是重要的利潤來源,可近幾年金融監管越來越多、越來越嚴,泛海幾個金融工具比如一些貸款業務可能遭到政策重創,重金研發的AI貸款因自動的審批流程在監管上存在未知,可能無法提供增長。他還說,金融、遊戲各自占著泛海利潤的三分之一。
第四,唯一剩的廣告業務,也在遭受著清輝集團短視頻與直播的衝擊,比如,各大企業本來用於長視頻的行銷費用很大程度被轉移到短視頻上。
第五,對新興的科技領域,比如人工智慧和雲計算,泛海集團在技術上相比國外毫無優勢。日後,這些領域肯定會被國際巨頭操持、把控,他無法看到新增長點。
第六,他們懷疑泛海集團存在一些欺詐行為。比如,某二手房APP上存在大量假房源。仲介先將一些個“假房源”展示給自己的目標顧客,通常價格高、狀況差,而後再突然通知對方,自己手上突然多出一套非常好的房子,相比之下,顧客便會立即簽約。另種情況是反其道而行之,用價格低又狀況好的“假房源”吸引顧客,再說這一套已經沒了,但另一套也非常不錯、非常緊俏,顧客一著急,還是會立即簽約。
最後居然還有第七點,竟然是,根據可靠的消息,泛海集團的CEO經鴻與“天平超市”的CEO經天平存在齟齬,天平超市可能跑路,雙方似有嚴重矛盾,後患無窮,直接影響泛海集團“生鮮”等等重要業務。
而事實上,在這次採訪之前,泛海集團空頭倉位就已經很高。去年開始,中美之間摩擦升級,中國企業各項產品在美國均前途未蔔,而“科技”行業更為敏感,幾個出海的產品都已經遭到安全指控,尤其是視頻等等資訊平臺——對方的思路也很容易理解,這些平臺類似媒體,不可以由中國掌控。
採訪一出,泛海股價應聲而跌,各大媒體全在報導:
【國際資本做空泛海,泛海股價一天之內下跌超過8%。】
【灰鷹基金做空泛海,泛海目前尚無回應。】
【泛海遭創紀錄做空,S3Partners資料顯示做空頭寸飆升了50%,泛海表示“亞歷山大”!】
還有:
【又雙叒叕做空泛海!這次能否安然無恙?】
同一天,個別機構將泛海的股票評級改為“賣出”,不過摩根士丹利等券商也再次重申“買入”評級。
經鴻也知道,“灰鷹基金”其實就是長期看空泛海集團,已經做空好幾年了,押注泛海會遇到麻煩,認為股價會掉轉車頭,一直等著“收割泛海”。這一次,面對以上那些“問題”,他大概是非常自信,才公開拋出了做空理由,想添一把柴、加一把火。
另外,在採訪中,“灰鷹基金”的掌門人再次強調對中企的財務質疑。
這也有著歷史原因。
做空“中國企業”的大潮大概始於8年之前,當時東方紙業被渾水質疑了生產規模以及收入,同時還有客戶的真實性等等,因為渾水實地考察工廠時並未發現任何物流。東方紙業三年之內股價下跌超過80%。隨後,因為發現中國生物向SAIC(中國工商局)與SEC(美國證券交易委員會)提交了不同的財務資料——一方面逃中國的稅,另一方面圈美國的錢,中國生物被香櫞質疑了雙重報告。報告一出,中國生物被退市。再後來,越來越多中國企業成為了做空目標,被退市,或者被轉至粉單市場。
之後做空機構發現中企財務問題竟如此嚴重,便開始了一輪“狂歡”,連續做空了數十家。當時通常的流程就是做空機構先進行調查,將自己的做空計畫告知多家對沖基金,之後做空機構、對沖基金一起建立空頭倉位,接著做空機構發佈“目標公司存在問題”的利空報告或言論,評級機構降低評級,市場出現恐慌情緒,大批股東拋售股票,股價頃刻暴跌。最好再引發一輪集體訴訟,導致股價繼續下跌。而在這一過程當中,曾接受過股票質押的銀行也可能斬倉,股價進一步暴跌。最後對沖基金購入、補倉,對沖基金和做空機構因此賺得盆滿缽滿。
21世紀初的時候,大批中企被仲介們帶到美國包裝、上市,通過借殼登陸OTCBB②,同時,因為跨國審計非常困難,造假現象十分普遍。但最開始,這些做法的發起者必定是美國仲介,因為那時候中國企業對國際市場的規則一竅不通,他們根本沒有能力去欺詐美國證監會,必是受到仲介鼓勵,錯以為“先去OTCBB,再轉板到紐交所或納斯達克”這個流程非常簡單,稀裡糊塗登陸美國。不過後來,部分中企開始主動尋找仲介做APO,市場充斥各種騙局。可事實上,能由OTCBB轉板成功的中國企業寥寥無幾,兩個板塊的要求完全不是同一級別。2008年金融危機掩蓋了千瘡百孔的中企APO,中概股是那一陣子華爾街的救命稻草,於是,一直到2011年才東窗事發。後來,以VIE③架構上市的公司也存在著財務隱患。
不得不說,有根據的做空行為能幫監管發現問題,可後來,事情漸漸變了味兒——看誰都像在造假。OTCBB的中企就那麼多,小幾百家而已,做空機構餓狼一般紛紛撲向這些公司,僧多粥少,有問題的都捉出來了,可做空機構並不甘心,且胃口越來越大,於是惡意做空越來越多,“因”“果”之間毫無聯繫、各項結論無憑無據、調查過程草率無比,而且明顯缺乏對中國的深入瞭解,只是利用投資者們對於中企的不信任,揮霍之前的信譽。另外,他們早已不滿足於OTCBB,移到主機板,許多優質的中概股也變成了做空目標,比如全國最大的教育集團、全國最大的社區媒體……不少公司運營良好時突然被扣上個嚴重罪名。
一些公司通過澄清得到了市場信任,股價實現V形反轉,個別的還通過訴訟實現完勝,而另一些,孰是孰非說不清楚,一番慘烈的激戰後股價依然大幅下跌,甚至主動做私有化退市,最後變成一樁懸案。
此次做空泛海的大空頭、全球最大對沖基金灰鷹基金的掌門人就對中企非常懷疑,同時此人也是華爾街上“看空中國”派的代表,2014年那年首次公佈自己正在做空泛海,之後幾次發表相同言論:
“現在就是做空中國的好時機,中國經濟絕無可能一直增長。”
“中國的金融危機或早或晚會到來,那裡的多米諾骨牌似乎已經開始倒塌了。”
“這家公司表現太好了,好到不真實。我無法相信這樣光鮮的一份財報。”
“在我看來,美國股市上面的幾百家大型公司裡,這家公司的財務最有問題。”
“我就是無法理解,它怎麼能賺這麼多錢。”
……
連續不斷舉紅旗卻極度缺乏專業性,可神奇的是,不管虧多少,都持之以恆鍥而不捨。當然,他也只是一個代表,基於相同的理由做空泛海的基金實際上有非常多。
泛海、清輝兩家公司一再地成為目標。過去兩年,伴隨一些風吹草動,泛海集團空頭頭寸都曾達到過1.5億股左右,占流通股的比例到了7.5%甚至更高,遠超第二名,是那一時段華爾街的最大目標。
而這一次,在“看空中國”“質疑財務”的基礎上,他列表上的做空理由又多出來足足七條,也無怪他公開拋出做空理由了。
以泛海的巨大體量,想要憑著一己之力打壓股價是困難的,但他卻完全可以在看跌的基礎之上號召號召市場民眾,再添一把柴加一把火。
…………
在如此敏感的節骨眼兒上,泛海集團的大股東,俄羅斯的xx基金,又被爆出了大規模減持泛海。記者發現SEC官網上顯示,該股東上周連續三日拋售泛海的股票,數量超過2000萬股。雖然股東表示此次減持完全出於公司自身的原因,希望增加現金流、抵禦嚴峻市場,可一時間坊間還是流言四起——大股東減持,是否代表此大股東已經知道什麼內幕了?
第二天,泛海集團上市時曾大量認購的兩家基金,也減持了泛海集團。
泛海股價又跌了一些。
“賣出機構的前三位是德意志、xxxx和xxxx,買入機構的前三位是……目前空單總量是……”泛海集團的CFO彙報完了,問,“經總,今晚開個電話會議?這一次就別不管了吧?”
“行。”經鴻一向比較謹慎,他點頭,“你們那邊辛苦一下,美國那邊開盤之前也出一個澄清公告。”
CFO道:“好。等一會兒把會議內容和公告內容發您郵箱。”
與很多企業一樣,泛海集團的CFO也是一位女強人,而且平時發火時訓人訓得特別厲害,不僅嗓門大,還音調高。
經鴻說:“嗯。”
是慣常的應對策略。先召開一個電話會議,邀請券商的分析師們,高管針對一切質疑一一進行答疑解惑。之後發佈澄清報告,回應指責、回擊空方。有些公司還會聘請獨立機構進行調查。
CFO又問:“經總,其實這次確實稍微有點不同。要不要回購一點?中投那邊剛才也說它們可以吃進一些。”
還是慣常的操作。公司回購自己股票,穩定股價,也表達信心,而合作的投資銀行增持護盤也同樣是個辦法。中投公司這家央企就常常扮演“護衛”角色,帶著一點悲壯意味。
“先不用。”經鴻合上一份檔,看著她,“我這兒有別的安排。”泛海賬上很多現金,但目前完全沒必要。
CFO點點頭,也沒問具體細節:“好。”
頓了頓,CFO又彙報了最新情況:“摩根士丹利等之後,美林也重申了‘買入’評級。”
經鴻說:“知道了。”
三步曲之三:外部機構力挺,包括券商、政府、行業協會,甚至債權人——意思是,被欠債的都不擔心,你擔心什麼?
彙報結束,CFO一聲長歎,感慨地道:“又又又又做空泛海,之前哪次成功過了?他們怎麼不長點記性呢?一次次地做空,一次次地賠錢。去年前年做空泛海的那幾家賠了多少?其中幾家這次又來了,總覺得這次能翻盤。”
經鴻玩笑道:“那叫‘又雙叒叕’。”
“好吧,經總您這浪可沒少沖。”
“還行吧,沖得也一般。”一句玩笑過後經鴻又說回工作,“不過這次確實不太一樣,部分言論是真實的,還是要小心應對。”
“嗯,我知道。”
“那行了,去準備吧。”
CFO離開後,經鴻走到落地玻璃前,再次望著下面的霓虹閃爍。
的確,泛海已經被那些機構第1001次做空了,做空頭寸經常很高,很多時候好像也沒什麼像樣的理由。
然而華爾街的一部分人鍥而不捨。
幾年前經鴻也曾覺得委屈,想:你們為什麼如此看空泛海呢?為什麼,就是不相信泛海可以持續增長呢?
可後來他就明白了。
因為泛海、清輝,是中國經濟的最大代表。
他們不相信能持續增長的,哪裡是泛海,他們不相信能持續增長的,分明是中國。
他們看空的不是泛海,是中國。
第44章 泛海集團反做空案(五)
在當晚的電話會議中,經鴻向各大券商回應了下這次危機。
首先,經鴻與他的父親經海平一樣嘴硬,說,泛海、清輝良性競爭,遮罩外部連結只是為了保護使用者而已,泛海集團無法保證那些視頻的內容,是規避風險的方式,事實上清輝產品一直可以規避掉這些遮罩,泛海集團也沒辦法,而泛海,同樣採用一些代替了外部連結。經鴻還說,事實上,泛海受到的影響也並不是非常大,泛海不是電商平臺,利潤來源是遊戲與影視等,而遊戲與影視名字全都只有幾個字且簡單好記,沒那麼倚仗外部連結。
其次,關於遊戲的問題,經鴻按照官方口徑,堅定否認中國官方“停發版號”這一傳言,說這一次的版號停發是因為機構改革,審批業務受到影響而已。經鴻引了一些資料:2012、2013兩年,過批遊戲的數量是每一年500多個,2014、2015是每一年700多個,而2016年是4000多,2017年是9000多,泛海相信,趨勢是非常樂觀的。泛海相信監管機構仍然支持本土遊戲,正耐心等待版號復發。而且實際上,這次版號停發之後泛海並未受到影響,重要遊戲運營正常,即將推出的新遊戲去年已經獲得許可,並不存在“誰站得最高,誰摔得最狠”的狀況,未來兩年海內計畫不會受到任何影響。經鴻還說,泛海的遊戲部門正在進入國際市場,全資收購的“Saint Games”公司《遠征》遊戲引爆全球,目前日活已經過億,最近半年遊戲流水已經突破60億美元,而根據以往的資料,這種表現的遊戲將成為一顆常青樹,這筆收購非常成功。其他收購也同樣。同時,泛海已經在多個國家建了數個子公司,代理泛海自研遊戲及投資遊戲在海外的發行業務,Saint Games公司的總設計師承擔了顧問角色。總之,泛海集團遊戲業務正在擴展海外市場,並且對前景非常樂觀。
第三,經鴻說正確的金融監管有助於市場健康。泛海重視金融風險,一直以來比起規模更重視穩定,重要的金融業務一直以來合法合規,從未游走于邊緣,“金融嚴控”影響不大。
第四,經鴻拿出一些數位,說,長視頻的廣告費用確實是被分了不少,但“泛海娛樂”換帥之後,張麗眼光非常獨到,上了幾個爆款網路和好幾個爆款綜藝,將“未萊”“行遠”等平臺的又搶來不少。
第五,經鴻說,對新興的科技領域,泛海技術“落後”一說完全是無稽之談。人工智慧方面截止目前,泛海集團全球專利的數量已經過萬,某些領域甚至超過谷歌等等巨頭公司,而且泛海去年聘請到了洪頊等等領軍人物,技術方面更上一層樓。事實上泛海今年幾個產品均達到了領先水準,腸道腫瘤篩查儀器準確率在98%以上,同時……
第六,“假房源”確實存在,但泛海希望空頭方面多瞭解下中國市場。事實上,泛海一直在打擊仲介們的“假房源”,並不存在欺詐行為。經鴻舉了一些例子,去年,那款APP上曾經推出“舉報假房源”的活動,舉報者可獲得現金。同時,泛海已將AI技術應用到那款APP上,AI可以在網路上搜索比對房屋照片,識別出來相當大一部分的“假房源”。
第七,“分拆”一說是無稽之談。泛海集團正考慮起訴相關的造謠方。
電話會議後,情緒基本被安撫了。
…………
第二天,泛海集團又發佈了一份專業澄清公告,再接下來的交易日中泛海股價大幅回升。
然而到了盤後,股價卻再次瀉了一截。
原因有兩個,首先因為記者發現,泛海集團上周公佈的上個季度財報當中存在關於被SEC問詢、調查的內容。
泛海表示SEC的調查完全就是例行調查,時間只是一個巧合,SEC官網上的檔也同樣表明了這一點。可不知道為什麼,一時之間,各個媒體竟大肆渲染“泛海集團遭SEC調查”,相關報導鋪天蓋地,而且其中許多都模糊了“例行調查”這一事實。
第二個是因為“未萊”。
在這個節骨眼兒上,未萊公佈2018年第四季度財報,而未萊的Q4財報上顯示,未萊已將版權成本的計算方式由直線攤銷改為了加速攤銷。此前,按照美國會計原則(GAAP),版權成本的計算一般都是直線攤銷,即,版權費用在版權期間,平均攤到每一年的成本上面。可現在呢,未萊表示,“加速攤銷”更加符合中國現狀,因為一部影視上線之後,關注度是第一年最高、最好,而後逐年下降,“成本分攤”並不公平。
乍一看,這只影響未萊自己。可實際上它也影響了泛海集團。
因為,如果按照未萊這個“更公平”的審計方式,泛海集團娛樂部門2018年是虧損的。
2017到2018年,視頻網站“版權之爭”愈演愈烈如火如荼,為了以後,在張麗的領導下,泛海娛樂購買、囤積了大量的知名IP,包括最近的知名IP以及過去的經典IP。而未萊呢,財力不足,在這波上掉隊了,遠遠落後泛海、行遠等等公司。
如果跟隨未萊,被迫採用“更合理的審計模式”,泛海娛樂這一塊兒一定會有大的出入,甚至增加整個泛海集團的成本。
股價再跌5%,經鴻也只抬了抬眉。
“未萊真夠能跳的。”泛海的CFO又問:“需要做點兒什麼穩定股價嗎?”
“未萊一向這樣兒。全網炒作‘泛海集團被SEC調查’的,大概也是他們。”對於CFO的問題,經鴻還是說:“不用。我這邊有別的安排。”
CFO:“……好。”看得出,CFO有一些擔心。
…………
CFO走後,泛海集團幾名股東又與經鴻開了個會。幾個股東都來自于投資銀行或者投資公司,一共占股25%左右,但投票權其實不多。
在會議上,針對經天平的“天平超市”,股東直接發了難。
“無界、翔龍兩個平臺,也沒什麼大的區別吧?現在翔龍的用戶人數比起無界還差上一點呢……有必要鬧成這樣,清空無界,改投翔龍嗎?無界、翔龍兩家公司技術上也旗鼓相當,而CEO的履歷……無界明顯好一些吧,更加適合管理公司。我們覺著,翔龍直播押對《天啟》可能純屬是個偶然。而且,無界直播,不管怎樣是泛海的自家人,掌控起來也比較容易。”幾個股東不贊成道,“今天早上經天平跟我們都放出話了,如果泛海放棄經博,天平超市就獨立出去,那時股價更不好看。如果不放棄,他就會將天平超市直接並到泛海集團裡,價格方面好商量。經天平說了,自己年紀已經大了,兒子、女兒對於接班好像都沒什麼興趣,兒子想做遊戲直播,女兒喜歡影視行業,天平超市不如出了,這樣,泛海以後也不會有這一塊兒的風險了。”
經鴻靜了靜,問:“今天早上?”
一個股東愣了愣,說:“對。”
真行,經鴻想:在這時候來這一套。
股價下跌,資產縮水,股東自然非常焦慮。
這關鍵的一個時刻,經天平突然提出“將“天平超市”併入泛海集團,讓股東們做一道“分家vs合併”的選擇題。
經天平,竟然在用“天平超市”來施壓大股東們。
經天平年紀確實大了,於是本來就想把天平超市賣掉、拿一大筆錢留給子女,不惦記了。顯而易見,兒子女兒對於超市都沒什麼繼承意願。兒子想搞遊戲直播,女兒喜歡影視行業。
不過賣掉超市前,他希望股東施壓經鴻,讓泛海繼續扶持他兒子的“無界直播”,最好讓女兒也回去。
讓出CEO,經博不想,他希望能掌控公司。而且無數歷史都表明了,兩家公司合併之後,沒當上CEO的那個人在新公司也留不下、待不長,遲早徹底出局。而被清空股份、被徹底拋棄,經博就更不想了。
經鴻這兒說不通,經天平便想施壓股東,而且選了這個股東們都非常焦慮的時候。
天平超市若並進來,首先,生鮮等等重要業務自然不會受到影響。
其次,天平超市的營業額在事實上非常不錯,有上千家門店,還有賣場等,去年一年的銷售額已經超過600億,相當於泛海的十分之一。如今網上消費如火如荼,但“天平超市”最近幾年依然還在不斷擴張,選新地點、建新門店。
“天平超市”若並進來,經鴻知道,加上“天平”的營業額和淨利潤,接下來的一兩年內泛海財報肯定是非常漂亮的,同時泛海集團收入來源又能顯得更多元化、更扛風險,也有利於拉升股價,這些投資銀行或投資公司的操盤者們就會有輝煌的履歷。他們大多在同一個職位上面待不長久,都想用這個項目跳槽或者用這個項目再升職,相比之下,著眼于長遠未來的遊戲直播平臺就沒那麼重要了——泛海這種大公司的股東都是來來去去,幾年之後,他們手裡可能早就已經沒有泛海集團了。
另外“天平超市”發展十幾年,那些超市、賣場的地點都是最繁華、最昂貴的,這種地點的房產價值基本上從不會跌。
與此相反,若經天平宣佈“分家”,泛海股價就會遭受新一輪的嚴重打擊。一是因為天平超市與多項業務掛著鉤兒,比如生鮮和新消費等好幾個重要業務,二是因為誰都知道經天平與經鴻之間的關係,經海平掌舵時期泛海、天平非常親近。這個時候搞分家,這個關係都鬧掰了,會使投資者對於經鴻、對於泛海進一步地失去信心,認為經鴻是不是終究還是太年輕了。
過了會兒,經鴻笑笑,說:“我相信我的眼光。翔龍直播比無界直播更加符合泛海的調性。翔龍直播的CEO有極好的遊戲嗅覺,對於遊戲這個市場有自己的優秀見解。”
“可——”
“不用擔心分不分家的問題。”視頻裡,經鴻打斷了他們:“分就分了。我可以向你們保證,如果分家,不出半年,天平超市會求著我,把天平超市並進來。”
第45章 泛海集團反做空案(六)
泛海遭遇連續危機——被華爾街做空、被SEC調查、遭大股東減持、又被未萊的“突然更改審計模式”牽連進去、與天平超市爆出矛盾……一波未平一波又起,而且這些危機環環相扣、相互影響,像多米諾骨牌,一片壓著一片,一片倒了,整個就倒了,想破這個局需要高度的智慧。
被做空的第四天,對泛海的這個狀況,路透社採訪了下清輝周昶的看法。
路透記者在辦公室對周昶進行了專訪,用的中文。
周昶極少接受採訪,即使剛剛接班清輝時也極少接受採訪,這一點與經鴻不同,因此這次十分罕見。
經鴻現在也不大露面,但兩年前,為穩住自己的地位,成為“泛海集團”的新象徵,經鴻是願意配合媒體的。
路透記者先問了問關於清輝的常規問題,比如對“清輝集團投行化””投出一個未來”這些聲音的理解、對“核心業務正在遭到官方監管的影響”這些看法的回應、對遊戲的年齡限制是動真格的還是迫于現實、“當下的挑戰”、“未來的方向”、“過去一年清輝集團再次調整組織架構”的原因,“中國市場這兩年間發生過的重大改變”“CEO、總辦與下級機構管理職能的分工”“清輝總辦的決策採用的是表決制嗎”,等等等等。
周昶一一回答了。他的回答輕鬆卻專業,滴水不漏,還時不時開幾個玩笑。周昶說,清輝幫助創業者們,大多時候只謀求創業公司少數股權而不謀求控制權;清輝配合官方監管並共同創造好的環境;未成年人對於“遊戲”欠缺一些自控能力,清輝做了很多事情;“85後”一代逐漸掌握中國社會的財富,消費觀更加開放;總辦會議一週一次,主要負責戰略問題;總辦從不採用表決制,而是“共識”制,總辦成員一起探討,清輝集團從不認為“多數”就是正確的——
最後,路透記者終於問到泛海最近的危機。他問:“周先生,前幾天,全球最大對沖基金‘灰鷹基金’的掌門人公開表示‘現在是做空泛海的好時機’,提及了多個問題,還說自己就在做空泛海,已經將投資組合中做空泛海的頭寸增加到了20%左右。這番言論一呼百應,隨後,泛海集團做空頭寸達到了它自己的歷史最高。請問,您怎麼看這個事情?”
“做空泛海怎麼了?”周昶眼神帶著戲謔,“經鴻又沒少一根汗毛。”
“……”記者又道,“可是第二天,幾個泛海IPO時曾大量認購的基金也減持了泛海股票。這是不是可以說明市場正在失去信心?您沒有什麼想法嗎?”
“我的想法?”沒想到,周昶翹著長腿、交叉著十指,竟然還感慨上了:“友誼的小船說翻就翻啊。”
“……”記者艱難地問,“友誼的小船說翻就翻,能解釋解釋這句話嗎?”
周昶說:“我看著,那幾個所謂‘朋友’,大家以後得小心著。”
這其實是一種壓力。在商言商,如果擔心泛海遭遇危機,為了自身的安全“減持”也是正常做法,但如果都不聽聽泛海的回應就直接減持泛海的股票,在這時候捅上一刀,總歸還是不大厚道。周昶在給想跟風的對沖基金施加壓力。
“所以,”記者又問,“您認為,對泛海的質疑、指控完全是無中生有嗎?然而一些投資方面成功率極高的基金,比如索羅斯的量子基金,也減持了泛海集團。”
聽見這話,周昶淡淡地道:“索羅斯老糊塗了。”
…………
報導很快刊登出來。
各大博主針對採訪亂紛紛地發表評論:
【資本大蛾:周昶今日接受採訪,談及泛海做空事件——昨天買,今天賣,“友誼的小船說翻就翻”!】
【金融小王:周昶今日接受採訪,力挺泛海集團——“索羅斯老糊塗了”!】
下邊評論五花八門:
【不可以毆打客戶:清輝怎麼挺上泛海了?】
【今天擺爛明天擺爛後天擺爛:好怪,再看一眼,還是好怪。】
【晉江掃黃大隊隊長:也能理解吧,中國的互聯網企業一榮俱榮一損俱損,雖然還是好他媽怪。】
【香菜真的非常好吃:我不會進平行空間了吧?感覺周圍的一切變得好像不太正常……】
【該帳號涉嫌挑撥男女對立請拉黑:對沖基金看空的是中國經濟,這個時候挺挺泛海,清輝還是有格局的。】
【我陽痿了我好害怕:好!罵他們丫的!股票不是你想賣,想賣就能賣!】
經鴻並沒看到這些,也不知道周昶的話,這篇報導發出來時他正拿著他自己的手機,看著與周昶的聊天頁面,猶豫著。
他醞釀某個事兒已經醞釀很久了,對泛海、清輝其實都有很大好處。現在也是極力促成這件事兒的好時機,可經鴻並不確定清輝那邊的意思。
周昶會答應麼?
雖說清輝也能得利,但其實並不急在一時。這個時間達成合作,等於順便幫著泛海平安度過此次危機。競爭麼,最重要的手段就是“落井下石”,或者叫“棒打落水狗”,就像未萊做的一樣,也像經天平做的一樣。
考慮片刻,經鴻還是給周昶發了一條簡短的消息:
【有件事兒,我其實琢磨很長時間了,和這次做空沒什麼關係。】
結果幾乎同一時間,周昶那邊也發過來了一條消息,居然連內容都差不多:
【有件事兒,我已經尋思挺長時間了。】
“……”經鴻使用語音問了對方四個字,周昶給予了肯定的回答,於是經鴻明白他們兩個在考慮的是同一件事,便又問道,“周總明天有時間麼?雙方各帶幾個人聊一聊?”
周昶掃了一眼自己滿滿當當的日程表,說:“有。”
“具體時間?給個timeslot?”
周昶說:“任何時間。”
經鴻想了想,道:“我白天要出趟北京,6點半才回來。要不,晚上八點?不吃飯了,就光聊。”
周昶應了:“行。我這邊兒安排地方,等會兒再通知經總。”
“嗯,”經鴻說,“不好意思,時間太緊了。那我們今天晚上先安排好參會人員、做好準備工作。”
“當然。”周昶說,“互利互惠的事兒,沒什麼‘不好意思’的。”
“好。”
“經鴻,”就在經鴻要退出聊天頁面時,周昶卻出乎意料地又發來了一條消息,“明天晚上六點半回來、8點鐘談判,別不吃飯,中間多少墊幾口。”
“……”經鴻打過去了一個字,【嗯。】
至此,談話結束。一件足以引起外界轟動的大事兒,就這樣簡簡單單地被敲定了下來。
經鴻拿著手機,罕見地怔了會兒。
退出與周昶的聊天頁面,經鴻發現高管的群竟然有“99+”條未讀消息,知道大概發生了什麼,左手指尖輕輕一點,而後快速地往上邊兒滑,不一會兒就看見了某位元高管發的連結,是路透社對周昶的一篇採訪。
因為周昶極少接受採訪,這一回的罕見專訪已經被大量轉載,也正在被大量解讀,而其中最受關注的一部分就是有關泛海的問題。
經鴻靜靜地讀完了,某些部分甚至是一字一字地讀完的。他做事一向周到,看完後又給周昶發過去了一條消息:
【不好意思,剛看到那個專訪,感謝周總的公道話了。】
經鴻其實有些微妙的感覺。在這個擾人的時候,落井下石的是在自己面前一直自居長者身份、一直給予“專業指導”的未萊CEO,甚至是有血緣關係的親人經天平,而接受採訪、伸出了手的那個人,是周昶。
竟然是周昶。
從未料到的狀況。
對經天平和李智勇,他其實很失望。
周昶很快回了,聲音低沉:“有意思。就一句‘公道’?沒別的詞兒了?”
經鴻看看,嘴角不自覺地向上面勾,對著手機又補充了一句,道:“感謝周總深入淺出平易近人和顏悅色和藹可親、高屋建瓴高瞻遠矚足智多謀深思遠慮、熱情洋溢熱忱滿腔言簡意賅振奮人心、言之有序途途是道循循善誘發人深省的振聾發聵的公道話,行了麼?”
過了會兒,周昶聲音也掛著笑,語氣閒散:“行了。經總真是文化人,新聞聯播也沒少看。”
經鴻笑意又深了些:“那倒不用看。各種會上早學明白了。”
“行吧,”周昶說,“經總一向活潑又聰明。”
經鴻聽出來了,說:“那是藍精靈。”
周昶低低一笑。
經鴻心情好了不少,他放下手機,鎖了螢幕,又翻了翻各個媒體對周昶專訪的解讀。
其中一個上海博主也不知道是出於什麼樣的原因,可能是作為亞洲金融中心從業者的驕傲吧,還將周昶的北京話翻譯成了上海話:
【上海灘金融一枝花:
周昶接受路透專訪:“索羅斯腦子瓦特了!”】
第46章 泛海集團反做空案(七)
談判當天,經鴻按照原定安排先去了某個偏遠村子。
泛海之前啟動了個教育類的公益專案。泛海捐了大批設備給貧困的邊遠地區,而且那些設備上面都安裝好了教育產品。
通過這些教育產品,邊遠地區的孩子們能直接聽到名師直播,這些“名師”全是“泛海教育”精心挑選的退休教師,代表著最高水準。軟體上還有“泛海教育”即時優化的各科題庫,既有常規的經典題目,也有人工智慧根據各科知識點在使用者的大資料中發現的易錯題型,題庫都是全國名師一同總結的經典,並且隨時上傳、隨時更新,不漏任何最新題型,取之不盡用之不竭。軟體還能根據使用者自身記錄推薦其他同類題目,非常高效。
英語也是,泛海集團聘了許多美國學校專業教師根據某些經典教材與學生們練習口語,本次公益活動的用戶均可以免費參與項目。軟體上面同時也有每天更新的英文報導。
另外,幾間教室也安裝上了現代化教學的內容,多塊黑板、多塊螢幕,各類工具應有盡有。
泛海承諾,泛海終生免費維護這些教育的資源。
今天經鴻的活動是去某一所山區學校啟動這個公益項目,為泛海集團打造形象。公益專案的捐助對象首批一共有200所,今天這所是第一個。
下飛機後,車子漸漸駛出城市,沿著公路到了鎮子上,而後又沿著一條顛簸小路到了最終的目的地。
一切都與北京不同。
顛簸小路的兩邊是大片初春時的原野,空曠、遼闊,宛如一位正在經歷一場生產的母親,在孕育,卻也疲憊。大地深處好像是有奔騰的、喧囂的力量,那深沉的呼喊聲有力然而蒼涼,天上白雲變幻。
到目的地後,經鴻走下他的車子。
眼前學校比想像中要大一些,但依然是十分簡陋。兩層的樓,比較寬,學生們的吃飯、住宿都在這一棟樓裡頭,外牆牆皮是淡黃色的,已經剝落了不少,斑斑駁駁,操場只有水泥地,上邊有國旗杆,有籃球架。學校已經有些年頭了,生源包括這附近很多村子的學生。
學校校長已經在迎了。大約五十幾歲的一位女性,有些頭髮已經白了。經鴻這邊十幾個人浩浩蕩蕩的,經鴻走在最前頭,後面跟著幾個高管,再後面是公關部的一組員工,其中有兩個人負責攝影,另一個人要負責寫稿。
兩夥人在校門口見面、握手、寒暄了會兒,經鴻便被請到校長室,校長指著牆上材料親自講了講這間學校的情況,包括一共有幾位老師、老師們的各自背景,還有一共有多少學生、某些人的家庭狀況,這幾年的獲獎歷史、考試成績、多少人上了省市重點、多少人上了高中多少人上了職高,多少人現在已上了大學,其中還有兩個985。最後校長還說了點兒政府撥款和社會救助的內容。
這個鎮子實在太窮,孩子家庭都非常差,有的孩子父母殘疾,小小年紀就照顧家人,還有的孩子被拋棄了,跟著老人長到現在,還有的……
說完,校長帶著經鴻他們參觀了整間學校,重點就是泛海集團剛剛打造的“智慧教室”——裡頭電腦排列整齊,教育軟體已被預裝好。網速不算好,但泛海集團通過技術解決了一些問題,並不需要大量頻寬。
不過說是“智慧教室”,事實上相當簡陋,是過去的一間教室改造而成的——之前這所學校每個年級有三個班,後來是兩個班,現在卻只剩一個班了,空出來的幾間教室便挪用作了其他用途。現在越來越多有條件的孩子們去縣城裡念初中了,但也還是有很多的孩子留在這裡。
之後,到了某個原定時間後,泛海集團按照計畫向學生們演示功能。
某間教室內,桌子全被撤走了,過道也沒了,正好擠擠挨挨地坐下了整間學校的學生。
泛海教育一個經理展示了全部功能,台下學生一直在看。
經鴻大概掃了一眼,有點悲哀——留在農村的,絕大多數是女孩子。
最後經鴻一個演講。
這恐怕是經鴻站過最簡陋的一個講臺,甚至沒有麥克風,經鴻只能提高聲音。他正了正頸間的領帶,兩手扶上面前的講桌,說:“同學們好。”
過去,經鴻站的講臺基本全都是各大高校的,北大、清華、復旦、上交,還有港大,甚至國外的名校。
在這簡陋的講臺上,經鴻一字一字緩緩地道:“今天,泛海集團捐贈了30台電腦、30套軟體,裡面有全國名師的課堂,有最新、最全的題庫,有各種各樣的工具,通過這些,你們能向特級教師問問題,也能與美國人聊天兒。泛海認為,教育應當是公平的,泛海希望能用技術彌補資源上的差距。”
講完幾段之後,經鴻最後收尾道:“外面世界很大很大,今天,你們坐在這間教室裡,可明天,也許,你們就能改變自己、改變家庭、甚至改變中國、改變世界。”
說到這,經鴻看看隨行人員,手一指,道:“那位姐姐其實就是咱們x村的孩子,現在,她已經是泛海集團地圖產品的負責人了。”
經鴻頓了頓,被提到的那負責人揮了揮手,笑了笑,打了個招呼。
在此行前,泛海的HR向全公司的高級管理者和中級管理者們群發了郵件,徵集這附近出身的人,那負責人見了之後立即積極地填了申請。
經鴻又說:“不論以後學些什麼、做些什麼,醫學也好,農業也好,法律也好……大家都是中流砥柱。不過,如果恰好有對電腦感興趣的,泛海集團等著你們,”說到這兒經鴻又笑了笑,“我們一起改變世界。”
掌聲落後,校長大聲說:“好了,客人要走了!”
經鴻朝著校長點了點頭,一邊走下講臺,一邊揮了下手。
再回到校長的辦公室,經鴻發現辦公室前堆著幾個大紙箱子,旁邊則站著兩個姑娘。
“哦,”校長解釋了下,“我們一個志願者練過幾年的書法。她想搞點課外活動,就自掏了腰包,買了點兒筆墨紙硯。現在好像很多中學都在發展學生社團。”她說的是那些大型學校。
“嗯,對。”經鴻點頭,附和了聲兒,“書法挺好的,我也練過幾年書法。”
“哦?”校長來勁兒了,“那你要不要也寫上一幅?給同學們展示展示?今天晚上的書法課上可以給同學們看看。”
經鴻本來想拒絕的,不過念頭一轉,最後還是頷了下首:“那我試試。”
於是經鴻鋪開宣紙,用點東西鎮上,又解開袖扣,挽起袖子,最後撚開筆頭,泡了下水。經鴻手腕握著毛筆,輕輕晃了晃,筆毛輕柔地散開去。
洗掉膠質,身邊一個女性高管遞來一張白色棉巾,經鴻將筆尖兒上面的水吸乾淨,又蘸足了墨,一手按著宣紙,一手提著毛筆,在宣紙上猶豫了下,最後終於落下去了第一筆。
筆的品質其實很差。落筆之後經鴻發現筆尖的毛都不大齊,長短不一,軟硬也不一,是用過的最差的筆。
但經鴻極為認真,一字一字筆走龍蛇。
寫的行書,但又沒有特別潦草,最後他留下在宣紙上的是《滕王閣序》裡頭那句千古名句:
【窮且益堅,
不墜青雲之志。】
…………
中午還有一個活動,是與學生們吃營養餐。
味道其實還可以,經鴻他們與選好的幾個學生坐在一塊兒,校長他們坐在對面,攝影師還在拍攝。
小孩子們膽子很大,嘴巴不停,問題甚至充滿童稚,他們問經鴻:“那個,那個!你小時候考幾分啊都?排多少啊?”
“我嗎?”經鴻微笑,“好像一直第一。”
“你們年級多少人啊?”
經鴻想想:“一千多。20個班。”
小孩子們咋舌:“一千多……”
“那,那!”又一個人問,“你當時有不會的題嗎?”
經鴻回憶著:“初中時期嗎?極少,好像沒有。”
“……”他們又問,“那,你課外時都幹什麼啊?”
經鴻說:“書法,網球,跆拳道,等等。”
“我喜歡籃球!我喜歡金州勇士,喜歡庫裡!”一個男生道,“你會打籃球嗎?”
經鴻說:“會一點兒,不太行。網球打得比較多。”
“網球沒意思……”
最後一個女生問經鴻:“你今天晚上就走了嗎?”
“對,”經鴻說,“回北京了。”
“你是北京人嗎?”
“嗯,”經鴻又說,“我北京出生北京長大的。”
“北京啊,”女生眼睛烏溜溜的,道:“我也想去北京,看看北京。又古老又現代的。”
旁邊另外一個女生應該是她的好朋友,大大咧咧地,道:“以後一起去唄!機會多著呢。”
而營養餐吃完,經鴻他們就要回去了。經鴻覺得,這兒的校長、老師真的辛苦,可教育也幸虧有他們。
…………
一路又是小路、公路、飛機,落地北京正正好好是6點半。
經鴻帶著談謙他們立即去赴清輝的局。高峰時間,從首都機場到市中心一共花了90分鐘,正好趕上8點的局。
經鴻記著周昶的話,買了一個三明治,在車上吃了半個。
因為時間不合適,今天雙方並沒打算一起吃晚餐,而是純開會,地點就在周昶朋友開的一家私房菜館裡。
餐廳屬於“新中式”,裝修佈置頗具特色。四周一圈園廊樓閣,很寬,園廊裡面擺放著一張張的木質餐桌。園廊環著一塊翠綠色的人工草坪,上面一邊兒是圍起來的假山、流水,另一邊兒是圍起來的高大樹木,是一株紅葉碧桃。也許用了科技手段,此時才是三月份,紅色的花卻已經開了,樹冠展出好大一片,濃密、鮮紅,色彩豔麗,好像流雲。
為了今晚的談判,私房菜館已經關門。普通餐桌坐不下,餐館老闆將兩張桌子拽到了院子中間的草坪上,拼在一起,兩邊放了兩排椅子,一邊坐泛海的人,另一邊坐清輝的。桌子就在那株火紅火紅的紅葉碧桃下,紅葉碧桃的樹冠輕輕遮著其中一半。最近天氣比較暖和,即使晚上在外面,人也不會覺得太涼。
經鴻到的時候,泛海這邊來談判的其他代表已經等在門口了,見經鴻他們下車了,便一齊進去。
餐廳主人將一行人安排在了紅色樹葉下,沒一會兒清輝的人也走進來了,雙方隔著一張桌子握手、寒暄,又分別落座。
私房菜館的服務生給兩邊人上茶水,到經鴻時,因為茶水離太遠了經鴻還開了個玩笑:“擱那麼遠,怕我?”
周昶瞥她一眼,她趕緊搖搖頭,動作拘謹地將那茶杯推近了些,但明顯還是有些怕的。
這邊中間的那個人,還有對面中間的那個人,威壓感都太強了。即使不看她,甚至不作聲,都有極強的存在感。
因為時間相當緊迫,兩邊立即便開始了談判。兩邊文秘將各自的列印材料發給對方,接著談判代表一項項地商議過去,相關產品都涉及到了——談完一個泛海的,就談一個清輝的,再談一個泛海的,而後再談一個清輝的。
雙方訴求都比較合理,談判進度其實很快。
泛海這邊負責人是“企業發展事業群”SVP,才38歲的一位女性,在高盛待過數年,有豐富的談判經驗,有氣場,也有手段,亦柔亦剛,左右逢源,是非常難纏的一個人,在外邊兒跟技術男談判時無往不利。不過這回清輝的人也不吃素,雙方偶有一些分歧,不過基本可以快速解決,總體上誰也沒佔便宜,同時誰也沒吃到虧,達成了微妙的平衡。
每次達成一項合作負責人都看看經鴻,經鴻輕輕頷一下首,就算同意了。
就只有在最開始時,因為泛海想瞭解下清輝產品的推薦機制,周昶撩起眼皮直接插了一句“無可奉告。”
不過之後又跟了一句:“不會限制泛海流量的,你們放心。”
負責人看看經鴻,經鴻也點點頭,示意“過”。周昶作為IT大佬,承諾還是作數的。
中間有一回起了陣風,紅葉碧桃被吹落幾瓣,其中一些落在經鴻深灰色西裝的肩膀上。經鴻也沒在意,輕輕撣落了。
等這場談判全部結束時,時間已經過了12點。
“好。”泛海這邊的負責人再次確認初步內容,她的手指點著檔,“明天下午1點之前雙方完成前兩條兒,同時簽署相關協議。然後下午3點雙方一起發個聲明,聲明發佈的地方是官網、微博、以及……並在此後半年當中完成全部的開放。”
周昶說:“可以。”
接著兩方握手,方才嚴肅甚至緊張的氣氛頃刻間消散了。
私房餐廳的老闆娘與方才的服務生端來兩瓶起泡香檳還有幾個玻璃杯子。她動作俐落地起開了兩瓶香檳,服務生將兩排杯子整齊地一一擺好,周昶站在桌子前面,手落在兜裡,說:“我琢磨著,這麼大的一個合作,得慶祝慶祝。”
經鴻看了對方一眼,又落回香檳瓶子上,點點頭。
又是酒。
淡金色的香檳酒汩汩流進玻璃杯中,細小起泡漂浮起來,桌子上還散落著掉下來的紅色花瓣。
來談判的十幾個人各自捏起一隻酒杯,經鴻、周昶對視一眼,同時舉起酒杯,磕在一起,酒杯碰撞,發出“叮”的清脆聲響。
而後經鴻揚起脖子,一飲而盡。酒精一下落入胃裡,燒灼著他的五臟六腑。
之後兩撥人分別離去,經鴻的車停得遠了,於是他一個人站在門口等著司機。其他高管全部都是自己開來的,他們與經鴻告別之後便走進狹窄的小巷,很快就不見蹤影了。
巷子裡重歸安靜。
周昶與餐廳主人兩口子告別之後,走出餐廳的小院兒,一眼就看見了經鴻挺拔的後背。
他看了會兒,走過去,從經鴻的側後方幫著經鴻摘掉了一瓣此刻仍然粘在他肩上的紅葉碧桃。
經鴻驚了一下,想轉身,周昶卻說了一句“別動”,而後繼續他的動作,將那些紅色花瓣一片一片地摘掉了。
“……”經鴻果然沒再動,四下裡一片靜謐。
半晌後,周昶說:“行了。”
他兩指鉗著剛摘下的最後一片紅葉碧桃,越過經鴻的肩膀,擦著經鴻的耳邊舉到他的眼前,說:“長這樣兒。剛查了查,這玩意兒先花後葉,三四月份就開了。”
經鴻凝目望過去。
周昶的手骨節很大,捏著一片鮮紅色的小小的柔軟花瓣,倒有一種視覺衝擊。
小院門口燈光昏黃。
周昶又將那片花瓣拿到鼻端嗅了嗅,說:“還有點兒香。”
他將紅葉碧桃舉到經鴻的眼前,經鴻一個好奇,也輕嗅了嗅。除了花瓣的香氣,他居然還隱約嗅到周昶指尖散發出的他慣用的香水後調,淡淡的烏木沉香。兩種香氣夾在一起,叫人略略有點恍惚。
一陣春風吹過來,周昶兩指輕輕一撒,那般花瓣便被春風裹挾著,飄得遠了。不能自主似的。
經鴻目光隨著它,直到再也望不見了。
而後經鴻扭著脖子,越過肩膀望向身後。小巷很暗,可兩個人的眼神更加顯得清清亮亮。
周昶上來一步,與經鴻並著排等,隨口問:“經總直接回家?”
經鴻回答:“還沒想好。”
經鴻其實不怎麼想回。
達成了這種合作,直接回家未免無聊。
可12點了,好像也沒什麼地兒去。
幾秒後經鴻突然想起來了今天中午在學校時那幾個女孩兒說的“好想看看北京”,猛然之間就意識到,這麼多年了,他其實也沒有“好好看過北京”——在車上時他永遠在通電話,或者在看檔。
可能因為那杯香檳,喝急了,頭有點兒暈,也可能因為那片花瓣,還可能因為此次合作,經鴻略略衝動了下,一句邀請脫口而出:“要不,一起看看北京?”
周昶露出了一瞬間的困惑神情,不過很快他便頷首:“行。”
這時經鴻的車終於來了,周昶看了一眼,牽了下唇:“非馳?經總最近坐這個?”
“對。”經鴻走到車另一外,拉開後座車門,“非馳汽車的最新款,馬上就要發佈了。”
周昶也坐進經鴻的車:“經總真是,時時刻刻惦記著給自己投資的公司月臺。”
“車挺好的。”經鴻說,“時速已經達到了全世界的領先水準。”
周昶點頭。
這條巷子曲徑幽深,可走著走著,忽然就是繁華的大街了,有點兒豁然開朗的意思。
經鴻叫前排司機繞著北京走一走、隨便逛一逛,而後與周昶繼續剛才的話題:“之前泛海、東航達成合作,我剛送給東方航空的董事長一輛非馳,他回送給我一架飛機,波音737-800。”
周昶輕呵:“那經總賺大發了。”
“是啊,”經鴻說,“我可不做虧本買賣。如果我去送給楊柳,他只能回共用單車;如果我送給周總,你只能回你們那個破網站的一年會員。”
周昶表情閒散,問:“那怎麼辦?只有破網站的一年會員。再搭上一個我自個兒?”
經鴻眼睛看著窗外,嫌棄道:“不要。”
過了會兒,周昶又問:“為什麼突然想‘看看北京’?”
經鴻也沒隱瞞:“泛海一個公益專案今天上午正式啟動,我白天跟邊遠山區的孩子們吃了午飯。”頓頓,經鴻又說,“幾個孩子問我們等一會兒回哪兒,然後說,他們也想來北京,想看看北京。我剛才忽然意識到,其實這些年來,我也沒怎麼看過北京。人家那麼想要的,我棄若敝履。”
周昶沉默了下,說:“大城市人的通病。”
經鴻一哂:“大城市人,至少熟悉他們自己那一片兒,商場、超市、公園,我是連自己那一片兒都不熟。”有助理、有司機、有管家、有營養師、有廚師,他哪兒也不需要去。何況他還忙,又容易被認出來。
周昶一點下頜:“也是。”
周昶其實也一樣。
經鴻說:“希望設備有些用處吧。文明社會,總要想法兒消除一些人類天生的不平等不是?我們要在那種環境,也未必有什麼成就。”
周昶看看經鴻。
“對了周總,”經鴻不說沉重的了,他問,“周總聽過那個詞兒沒,‘投胎小能手’?”
周昶一笑:“你我就算投胎小能手?”
“當然算吧。”經鴻的手撐著下巴,“這還不算?”從相貌、到頭腦、到出身,都已經無可挑剔了。
“行吧,”周昶應,“那句話怎麼說的,可能上輩子一起拯救了銀河系。”
經鴻淡淡瞥他一眼。
“一起”拯救,周昶輕飄飄一句,曖昧又被帶出半分。
車子到了故宮附近。
明清兩代的皇宮在夜晚中靜靜矗立著。新奇的是此刻裡面竟然射出數道光束,刺破天空,亮堂堂的。
經鴻問:“什麼時候有這個的?”
周昶不知道,可司機卻知道:“這兩年都有元宵燈會!現在還在燈會期間呢,好像是搞一個月吧。”
“原來如此,元宵燈會,‘月色燈光滿帝都’是吧,古時候就開始了。”經鴻撐著下巴,望著外面,又問周昶,“周總去過故宮沒有?”
周昶說:“小時候兒學校組織過。”
經鴻也笑了:“周總也是北京人吧?”
“是。”周昶說,“老周總是武漢人。不過畢業就來電科院了。”
“武漢人,”經鴻打趣,“老周總還吃熱乾麵麼?”
周昶覷他:“在坊間傳聞裡,老周總吃金子。”
“……”經鴻也講起了自己家的事情,“老經總是南京人,後來在中科院的下屬研究所工作。咱們這四家裡頭好像就彭正是個海歸,當年拿到洛克菲勒的博士獎學金出去的。”
“還有老周總的聯合創始人,矽谷回來的。”周昶說,“搜尋引擎是幾家裡最需要技術含量的,老周總哪兒會。”
“是。”經鴻也沒杠,因為周昶的話是個事實,搜尋引擎對技術的要求極高,他說,“四家裡頭清輝技術是最好的,短視頻的推薦引擎對清輝也功不可沒。”說完經鴻又打趣道,“給使用者們推點視頻,使用者立馬上癮,也是本事。”
周昶一笑。
經鴻心裡非常清楚,清輝技術好,可老周總那個時期卻也受制於“技術好”,過於工程師導向了,不大懂使用者需求,可周昶……把這方面也拉起來了。
按理說,做電商的最容易做雲計算這一塊兒,比如Amazon,有2B(對公)的資源,同時也不算是技術導向,比較瞭解客戶需求,可兩樣全占的行遠竟沒做過只占一樣的清輝,甚至沒做過泛海。
“短視頻”也是同樣。當年,經鴻還為“不懂16-22歲的女生”而焦慮時,清輝視頻上線之際就自帶著各個明星過去幾年在綜藝裡、在片場上的各種片段和各種花絮,用戶們但凡搜搜自己喜歡的明星,就出不來了,那些視頻一個接著一個地被送到了眼前。她們還四處推薦,清輝竟然完全利用了粉絲群體的特性。再加上幾個魔性歌曲魔性舞蹈,流量瞬間爆發,翻盤了另外幾個平臺,那場戰役三個月就打完了。
可這些東西不是清輝應該擅長的。
經鴻其實並不認為這些都是周昶想到的,但周昶認可,這就足夠了。
經鴻忍不住又想起來了“eternalsunshine”那個論壇ID——在那個論壇上,周昶一直試圖瞭解每款APP的市場反應。
都是一點點積累的。
經鴻想,的確是個了不起的對手。
這時車拐上了西長安街。北京夜晚的長安街燈火通明,一輛輛車飛馳而去,天-an-門城樓附近更加如此。城樓上還掛著燈籠,一幅畫像、兩句“萬歲”,是一幅幅照片中的永恆背景,而前面卻是時間更迭、歲月流轉。
車又上了金融街。
這條街經鴻常來,但都不若今日悠閒,他問周昶:“這條街是什麼時候起來的?”
周昶解了手機螢幕,查了查:“1992年。”
經鴻點點頭:“我記得……高盛是1993年進入中國的吧?摩根士丹利同年。”
“差不多。”
經鴻又說:“現在‘80後’好像都是老頭子的代名詞兒了,不過,我其實還挺慶倖我自個兒是80後的,‘春天的故事’那會兒我好像是一年級?正好懂事兒。”
那年中國發生重大轉折,進入新的階段,開始“解放生產力,發展生產力”,在後來的中國史上,仿佛那一整年都是春天。那時他正好懂事兒,見證了整個兒風起雲湧日新月異的90年代。
周昶看了看經鴻,說:“……嗯。”司機又轉悠到了中華世紀壇。
“來過嗎?”經鴻又問。
周昶搖頭:“光記得‘迎千禧’那個晚會了。”
“我也沒來過。”經鴻說,“就對報導有些印象,好像……青銅日晷那個指針朝著不變的北極星。意思是,日晷麼,指針影子轉上一圈兒,一天就過去了,再轉上一圈,一天又過去了。就那麼著,一天、一天、再一天……一個世紀過去了,又是一天、一天、再一天,一個千年也過去了,永遠不變的,只有北極星。”
“嗯,”周昶說,“08年我在華爾街。美國的第四大投行也說倒就倒,一個半世紀的心血,建立起的光輝傳統,一夜之間灰飛煙滅。泛海、清輝,誰又知道能挺多久。”
經鴻說:“只希望泛海清輝消失那天,後面的人接得上。”互聯網已沸騰30年,誰也不知道這鍋開水究竟還能燒上多久。
“其實我覺著吧,”周昶又道,“比泛海多活上一天就是勝利。”
經鴻賞了他一個字:“滾。”
“說回來。”周昶也望向外頭,聲音變得有些縹緲,“跟這一個千年相比,人生百年過於短暫了。人有百年,也只有百年。我這百年已經過了三分之一,所以,當遇到一個人、遇到一些事,我想把握住了。經總你呢?”
聽到這話經鴻沉默了。
周昶又說:“不少艱難、困頓,以前只能自斟自飲,沒法兒為外人道。難得碰著互相明白的。”
幾秒鐘後,經鴻才說:“我再想想。”
比起周昶,他的性子一向謹慎,可這一回經鴻卻沒直接拒絕。
“嗯,不急。”周昶也不催,他一向有十足耐心,“是得好好兒想想。”
經鴻看了一眼周昶,正巧周昶也看過來。
在車內昏暗的光線中,二人目光撞到一起。
光線只有車窗外頭射進來的路邊街燈,一會兒亮一些,一會兒又暗一些。
那些光從周昶的另一側射過來,周昶五官顯得更加立體。
光潔的額頭、高挺的鼻樑、性感的下頜與喉結,還有最重要的,清清亮亮的眼睛。
在這樣的環境當中,周昶眼睛好像更亮了,漆黑且明亮,幽深地鎖著身邊的人。
眼神銳利,且永遠帶著極其強的侵略性和佔有欲。
經鴻後腦不禁起了一陣麻意。
幸虧這時車子轉到了鳥巢和水立方這兩個標誌性的地標建築。
經鴻收斂了情緒,臉上依然水波不興:“一直覺得可惜了。零八年一整年都在美國,錯過了不少東西。”
“哦?”
“嗯,”經鴻說,“只對當時的一些新聞有印象,比如公佈吉祥物時,想,謔,牛逼死了,一套五個!再比如公佈‘金鑲玉’時,覺得,啊,這個金牌夠好看的。不過幸好,八月份時回來了兩周,看了幾場。
周昶問:“都有什麼?”
經鴻回憶著:“籃球,中國隊進八強那場,因為比分過分膠著,到最後每進個球兒都全場沸騰。還有足球,當然知道中國不行,但那麼大的一個場子,”經鴻的手比劃著,“開賽前幾萬人一起唱國歌,氣氛還是很感人。還有乒乓球、羽毛球……男單決賽時,那運動員每次扣球,全場觀眾都一起喊‘殺’……”
“得,”周昶一哂,“經總還哭‘錯過’了呢,比賽看得比誰都多。”
經鴻的嘴角一撩:“畢竟只有那兩星期。當時很多朋友當志願者、發照片兒,就還隱約有點羡慕。”說完,他問:“周總呢?”
“我?”周昶說,“當時清輝有賽事的文字直播權,老周總拿了幾張開幕式的前排門票。我那時候嫌棄擠,沒去,現在想想確實有點兒悔。”
“嗯,”經鴻又問,“2001年,周總是在北京本地吧?”
“對。”周昶知道經鴻意思,“1993年失敗,2001年成功的時候,都在北京。申奧成功那個晚上北京人可真鬧騰。”
“嗯。”經鴻笑笑。
居然,就說到了兩個人的小時候、兩個人的共同記憶。
這個年紀這個身份,學生時代那些事情如今說來難免幼稚,經鴻與新認識的任何人都不會談起這些,周昶又是一個例外。
一直轉到淩晨一點多,經鴻才吩咐司機:“行了,我先去趟泛海,然後自己回‘清香竹韻’,你直接送周總吧。”
司機說:“好。”
很快車子上了二環。
泛海集團離得更近,司機便先去泛海。
夜裡的北京二環空曠得叫人陌生,車子一路風馳電掣,繞著城市的最中心。
到了泛海那一片兒,整個區域華燈璀璨。一座一座的大樓,一面一面的玻璃,頂上寫著各家公司驕傲著的名字。
那麼盛大,那麼絢爛。
而其中最大的一個園區,前面寫著“泛海集團”。
月亮是細細一鉤,在夜空中懸掛著。
經鴻下了車,與周昶告別。二人隔著一道玻璃靜靜望著彼此的眼睛,片刻之後經鴻才轉過身子,離開了。
經鴻向泛海大廈走過去。
還沒走出一半,兜裡手機便嗡嗡嗡地震動起來。
一看,竟是周昶。
經鴻接了電話,又轉回身子,看著遠處夜色中的那部車子。人影已經非常小了,他們此時只能看見彼此模糊的身形。
經鴻將聽筒放在耳邊,有點兒困,挑出一個懶散的音:“嗯?”
“經總,剛剛忘了說。”電話裡,周昶聲音依舊帶著磁兒,“之前,我也一直忙著別的,謝謝經總這次帶著我,好好兒看了看北京。”
第47章 泛海集團反做空案(八)
翌日下午,泛海、清輝同一時間門發佈消息,各大媒體或者報導或者轉載,一時之間門整個中文互聯網上炸開了鍋。
【新華社:世紀握手!泛海清輝互相開放生態系統!】
【新浪科技:泛海清輝世紀和解!十幾年的對立之後,經鴻、周昶相逢一笑泯恩仇!】
新浪科技的正文寫著:
【今天,泛海、清輝統一公告,將互相開放生態系統,雙方已就更寬鬆的限制政策達成協議。目前,泛海集團已經允許旗下幾款社交類APP的群組內出現清輝的視頻連結,之後泛海集團後續將對個人聊天頁面提供“是否遮罩連結”的選項。同時,泛海遊戲充值系統多了清輝支付工具,而清輝集團也已經允許旗下幾個視頻平臺的置頂區出現泛海的推廣連結,同時……據悉,泛海集團後續舉措可能包括……而清輝的後續舉措則可能是……】
接著,文章細數雙方的對抗史:
【2008年12月31日,清輝集團正式遮罩泛海產品的連結,緊接著,泛海集團也遮罩了清輝產品的連結,雙方形成生態閉環。自那時起,清輝、泛海建起高牆、圈地跑馬,兩大陣營硝煙彌漫。而巨頭之下,創業們者也只能在夾縫之中喘息……
我們相信,更開放的生態系統將帶來更巨大的商業機會……】
一些媒體猜測原因:
【過去,掌握流量的大平臺通過“遮罩”打擊對手,甚至是降維打擊,這扭曲了市場秩序,形成了資料孤島,大大影響新公司的營業自由和觸達範圍……
基於以上這些原因,工信部的整治行動正如火如荼地進行。據悉,工信部即將開展“規範行業”百日行動,而“遮罩連結”被認為是影響用戶體驗、損害用戶權益、擾亂競爭格局、無視市場秩序的負面行為。針對“遮罩”工信部將舉辦一次行政指導會,強制泛海、清輝等等互聯網的巨頭公司按照標準進行整頓,根治頑疾、回歸初心。】
經鴻知道,這其實是一個事實。監管之下,泛海、清輝這次互通其實也是大勢所趨。那天,他在消息裡問周昶的四個字就是“開放生態”。
但經鴻同時十分清楚,這事兒本能再拖一拖,這兒時候就開放生態,其實還是幫了泛海。
各大博主當然也都進行了利弊分析:
【這個動作看似簡單,可實際上牽一髮而動全身,許多互聯網產品的江湖格局都恐將生變。
首先,清輝方面喜大於憂。一來,過去,通過泛海各個軟體被分享出去的清輝視頻打開步驟十分繁複十分不便,可此後卻能大大降低獲客成本。二來……
其次,泛海方面,筆者認為,同樣喜大於憂。一來,遊戲、影視等等業務可以擴大行銷管道。二來……
但另一方面,泛海的“憂”大於清輝。比如,此舉必然對泛海的直播業務和直播播主們產生影響。泛海剛與xx直播宣佈合作、共用流量,然而……】
新聞一出,互聯網上議論紛紛:
【歐米茄與茱麗葉:臥槽!】
【全國最講道理的人:這個新聞完全值得一句“臥槽”!】
【該帳號涉嫌挑撥男女對立請拉黑:什麼意思?我是弱智(爽朗),等解釋。】
【今天擺爛明天擺爛後天擺爛:這個時候開放生態?這個時候???這不是救泛海嗎……】
【不可以毆打客戶:你曾經為你的對手和你的死敵拼過命嗎?清輝:“有的有的!”】
【這個項目我投資了:泛海、清輝,在競一種很新的爭。】
【藍翔校長:有大大寫擬人文嗎?泛海、清輝,有點兒好磕……】
【江蘇省理科狀元:回復@藍翔校長:不如直接磕周昶經鴻。】
【晉江掃黃大隊隊長:回復@江蘇省理科狀元:經鴻:“是的,我們有一個孩子。”】
【江蘇省理科狀元:回復@晉江掃黃大隊隊長:經鴻:“是的,我們已經懷上二胎了。”】
【光吃飯不幹活:回復@晉江掃黃大隊隊長:我同意這門婚事!】
【我陽痿了我好害怕:我不懂商業,但我懂偶像劇啊!!!】
【基金不綠我就綠:我一定是瘋了,我竟然在微博上磕起來了經鴻周昶的真人CP。】
【霜淇淋球怎麼掉了:我馬上就40歲了,能力不行,老闆天天罵我,孩子不乖,老師也天天罵我,老公就會打我,我的命真的好苦啊!所以,經鴻周昶能不能多搞出一點這種新聞rwkk?】
【經理不要再催了啦:回復@霜淇淋球怎麼掉了:你最好真40歲了[微笑]。】
【我傲人的JJ釐米:不是,你們為啥都默認了周昶是1?】
【要捏帥哥屁-股蛋子:回復@我傲人的JJ釐米:我只能說,你看的黃文還不夠多,周昶一看就是大猛1啊!周昶可以完美代入花市裡的經典設定!】
【我傲人的JJ釐米:回復@要捏帥哥屁-股蛋子:啊這,是這樣嗎,我去刻苦補習小黃文了。】
【要捏帥哥屁-股蛋子:回復@我傲人的JJ釐米:加油。】
【憑海臨風屁屁涼:看傻了,你們真是很棒棒呢……】
【電競場上小旋風:報!我剛剛去試驗過了!泛海手遊已經可以用清輝的支付工具了!我剛成功充了一毛!】
【熱門爽文推薦:對,我爸以前不會複製聊天裡的視頻ID,我剛一口氣發過去了二十幾個搞笑視頻……】
【用戶87654321:回復@熱門爽文推薦:求搞笑視頻。】
【她嫁給了殘疾總裁結果總裁是裝的:不是,這個新聞剛剛公佈啊,你們怎麼做那麼多事的?】
…………
北京時間門晚上5點半,太平洋另一邊的納斯達克開盤了。
因為泛海、清輝兩家互相開放生態的消息,泛海股價大漲,與此同時,清輝股價也漲了一截。同樣,也因為這個消息,另外兩家巨頭公司包括未萊的股價都跌了一些,尤其未萊。未萊也有視頻產品且並沒被泛海遮罩,因此“泛海開放清輝連結”的消息對於未萊是個衝擊,未萊跌了5.1%。
泛海集團一連數天資本市場上的頹勢,止住了。
經鴻發了消息給周昶:【謝了。】
【謝什麼。】周昶道,【互惠互利的事兒。】
【不。】經鴻還是說,【這個時候開放生態,是幫了泛海。】
周昶一開始沒回消息,過了會兒,突然發來一個位址:問:【今天晚上吃個飯?】
經鴻當然並沒有前腳剛謝過對方後腳就拒絕對方的厚臉皮,他應承了下來:【好。幾點?】
周昶問:【七點半?】
經鴻說:【成啊。】
事實上對經鴻來說,晚飯從晚上五點到晚上12點,都是正常時間門。
餐廳還是家私房菜館,大門同樣落鎖了,兩人分坐桌子兩邊,周昶問經鴻:“喝什麼茶?”
“得了,”經鴻說,“周總晚上不想睡覺,我還想睡覺呢。”
周昶一哂,翻翻茶單:“那花茶吧。”
經鴻頷首。
幾個菜上齊之後,兩個人不可避免地聊到了泛海的股價,周昶說:“泛海股價回升不少。雖然還沒到之前水準,但也只差8%左右了。”
“這回謝謝周總了。”經鴻吃了一口牛肉,又道,“到沒到之前水準,不要緊。泛海經營沒問題,甚至很不錯,基本事實不可能被掩蓋太長的時間門。”
周昶:“經總倒是淡定。”
“我主要是覺得,”經鴻又舀了碗湯,手指捏著白瓷勺子,“有些人啊,夠賤的。”
周昶知道經鴻是指未萊的CEO李智勇,可能還有經天平,笑了聲兒:“心思不在正道兒上。”
經鴻同意:“是。”
泛海集團被做空時,恰逢泛海被SEC調查,本來只是例行調查,可一時間門,網路上面鋪天蓋地“泛海集團被SEC調查”的負-面消息卻引發了泛海股價新一輪的暴跌,經鴻後來調查了下,比較確定那些記者其實就是未萊的“合作夥伴”。與此同時,未萊宣佈更改版權直線攤銷的方式,繼續打壓泛海集團。
而經天平呢,在關鍵的時間門點上,趁著股東焦躁不安,竟然用“分家vs合併”的選擇題逼迫股東施壓自己,指望泛海繼續輸血他兒子的“無界直播”。
周昶也舀了點湯。一勺撈起一個丸子,想起經鴻剛才舀這湯時盛了好幾個這種丸子,很喜歡的樣子,手腕一斜,將湯勺上那顆丸子又抖落下去,將剩下的舀進自己碗裡,整套動作無比自然,說:“落井下石這事兒,李志勇最擅長不過。”
經鴻眼神從湯勺上滑到了周昶的臉上,好幾秒後才道:“嗯。”
“我前幾天還聽說,”周昶又道,“未萊表現實在太差,流覽器也沒人在用了,李志勇削髮明志,在全公司的大會上說要帶領未萊再創輝煌。”
“……”經鴻半晌沒說話,盯著筷子沉默不語,好像在思考什麼。
正當周昶以為經鴻在想競爭格局的時候,經鴻終於抬起頭,看著周昶,頗為疑惑地問,“……他有頭髮?”
周昶正在喝湯,差點失態,強忍住了,極淺地牽了牽唇:“你剛才琢磨半天,原來是琢磨這事兒?”
經鴻點點頭。
“我記得吧,”周昶回憶了一下,“是沒有。”
“……”經鴻翻開一旁的手機,略傾著身子,趴在一邊開始搜。他一隻手拿著筷子,另一隻手的食指在鍵盤上打下名字。姿勢不便,經鴻打得很慢,周昶一直默默看著他——他的動作、他的表情,他的一切。
搜索結果呈現出來。經鴻食指點開“圖片”,修長細瘦的手指一下下地劃過去,最後肯定地道:“是沒有的。”
“行吧。”周昶說,“咱們小經總蓋章了,‘李智勇是一個禿子’‘李智勇是假削髮明志’,可以再用英文昭告全世界:未萊的CEO李智勇,‘ConfirmedBaldy’。”
經鴻笑出了聲。
不知怎麼,跟清輝的掌舵者、跟自己的老對手、跟周昶說行業裡其他人的幾句“壞話”,愜意得很。當然其他話題也一樣。
不用再端著、裝著,必須像一個總裁。
聊天時,他們是完全平等的,難得輕鬆。經鴻其實幾乎沒有“完全平等”的對話,除了與周昶的。
他們二人的話題好像又更深入了一步,從講自己、講彼此,講家人、到講認識的其他人。
二人一直隨口閒聊,周昶又道:“我聽說,泛海那天高管會議,經總晚到了十幾分鐘,結果一推開會議室門,一屋子的泛海高管在5對5打《遠征》?”
“嗯。”經鴻也撩了撩唇,“《遠征》現在對於泛海的運營非常重要,大家多少會點兒。我本來預計遲到半個小時,也不知道誰提議的,他們就打上《遠征》了,人工智慧那邊兒的一組,社交工具那邊兒的一組。”
周昶問:“經總也會?”
“會,但打得不行,沒時間門。”經鴻問,“周總呢?”
“一樣。”
聊了一陣,一頓飯快要吃完時,周昶手機“嗡”地一震。
是周不群。
周昶將手機拿到桌下,看了一眼,竟然又是催婚消息:
【周不群:聽周清圓說,你好像看上什麼人了???誰???幹什麼的???長什麼樣???】
周昶想他這堂弟一張嘴可夠碎的,但忽然想逗周不群,隨手回:【幹IT的,業內高管。】
【???】周不群急了,【多大歲數啊???】
周昶回:【跟我一樣。】
周不群:【這年紀就當高管了???真的假的???長什麼樣???】
周昶掀起眼皮看看經鴻,用流覽器搜索“經鴻”,點開“圖片”,抓了一張雜誌照片,又在網路上下載了個轉換性別的AI應用,生成照片,發給周不群。
周不群看了半天隻評價出來一句話:【……好凶啊。】
周昶一哂,將手機又扣回桌面,經鴻:“……?”
周昶說:“我爸。”
經鴻點點頭。
晚風漸涼,時間門不早了,經鴻看看腕上時間門,說:“差不多了,回吧,這頓我請。”
“行吧。”周昶一邊說著,一邊忽然提起來了他旁邊的一雙空筷,在剛才的那碗湯裡又攪了攪、撈了撈,最後還真又撈出來了一顆丸子,筷尖一挑,送到經鴻的唇縫前,說:“經總好像喜歡這個?”他看見經鴻剛才簡單撈了一下,但沒撈著什麼。
經鴻“……”
“最後一個了。”周昶說,“張嘴?”
經鴻看看那個丸子,還是沒動。
餵食物,太曖昧了。
二人僵持了片刻。
最後周昶一笑,筷尖卻又往前了點、又送出一截,直到輕輕點上經鴻的唇。接著周昶用那東西在經鴻的唇縫兒上抹了一道,輕輕擦著一點點,從一邊唇角到另一邊的唇角,頓頓,又抹回來到嘴唇中央,最後拿開一點,重新停在唇縫前,又道:“張嘴?”
經鴻唇縫上似乎都油了一點。
“……”經鴻終於張開嘴,咬住丸子,吃下去了。
吃下去後,周昶遞過去了一張餐巾,道:“手都舉累了。伺候別人這活兒確實不好幹。”
“賊喊捉賊。”經鴻道,“誰也沒讓您周總幹。”
“是是是,我活該的。”周昶好整以暇地放下筷子,一本正經地道:“這家的菜確實不錯。”
第48章 泛海集團反做空案(九)
第二天,經鴻去了一趟德國,是秘密的。
泛海投的“非馳汽車”將要挑戰某條賽道量產級別電動車的全世界最快圈速。這個賽道曾經也是F1比賽的一條賽道,然而因為它自身的高危特點——經常發生各種事故、被稱作是“綠色地獄”,以及20公里以上的長度,它早已被踢出了F1,F1被挪到了此賽道的另外一邊。不過現在,因賽道長、彎道又多又大且各式各樣,它變成了世界各國汽車廠商的測試基地。該賽道的管理公司還會按照電動車和燃油車、測試車和量產車、雙排車和單排車等等標準排列出來每一類的“性能之王”。因此,此賽道的最快圈速也一直是各類車包括電動車技術的象徵。
量產級別電動車的紀錄保持者是梅賽德斯,而今天,來自中國的非馳想在這里加一次冕。
為了這個目的,非馳已經準備許久。他們花了無數心力改裝汽車、制定策略。
到賽場後,經鴻便被非馳的人邀請到了主看臺上。主看臺在出發點處,它下麵是普通看臺,視野比較低,上頭則有個貴賓室,被高高地擎起來,視野可算高高在上,帶著四面落地玻璃。貴賓室裡的觀眾們既能看見出發點,也能移步到另外的幾面玻璃前繼續觀賽,貴賓室的視野可以覆蓋住該賽道的絕大部分以及幾個重要的轉彎處。
經鴻看過幾次F1,但這次,他竟然有點緊張,又期待,又不大期待。
上來之前,非馳汽車的CEO曾對著經鴻小聲地說過:“這次可能不行了,賽場狀況並不太好,這邊今早下了雨,有些地方還沒全幹。”
經鴻目光望向樓下。
賽道的出發點處,非馳汽車的CEO正站在那兒鼓勵車手,其他幾個非馳高層也都緊張地陪在一邊,此刻貴賓室裡沒什麼人。
非馳汽車本來是想在貴賓室準備慶功的,可先期的測試過後,非馳車手發現今天賽道狀況很不理想——一些原本的“衝刺路段”上,路面卻是濕的,起不了速。
他們調整了競速策略,但對於今天能破紀錄這件事兒已不抱期待。因為不想大家失落,慶功宴的各種道具便也沒有擺放出來,此刻都堆在角落裡。
照例,今天的挑戰由賽道官方計時和公證。
馬上就要到時間了,經鴻看見非馳的人一個一個全部退開,車手則是嚴陣以待。該車手是巴西人,之前幾年都代表非馳車隊參加方程式FE。
此前,車輛已經經過賽道官方管理公司的檢查,確認符合規範要求,也確認處於正常狀態。
真正地到時間了。
即使只是挑戰圈速,一切形式也很正規。經鴻看見一排紅燈一盞一盞點亮起來,最後,五盞紅燈全點亮後,紅色汽車飛馳而出、一騎絕塵。
這款非馳百公里加速已經達到兩秒以內。電動車的動力輸出決定了它初始的加速性能確實高於燃油車,燃油車很難達到像這樣的啟動速度,而這也是電動車的賣點之一。
非馳的CEO曾經說,他最喜歡和法拉利等豪車一起等紅燈,看綠燈亮起的一刹那非馳甩開頂級豪車,甚至切到它前面去。經鴻當時就想說“那你可以去清輝樓下等著,天天切周昶的車。”
因為是電動車,沒有引擎的轟鳴聲,也沒有滾滾的車尾煙,沒什麼直觀的東西,確實不夠“爽”,也怪不得FE的比賽一直都沒什麼觀眾,可經鴻仍在仔細地看。
非馳汽車沖出去時,經鴻也看了看表,時間正好,一點不差。
隨著汽車的遠去,經鴻也移動到了側面的大玻璃前,繼續看。他知道車手正盡自己的全力,為了自己的車隊,為了公司的新車,去挑戰一個記錄。
經鴻便看著那輛紅車賓士、轉彎、漂移、再賓士。在灰色的賽道上面,那一抹紅那樣醒目。
醒目,但孤單。
偌大的賽車場上,只有他獨自在努力。在這件事上,非馳汽車上萬員工的任務已經結束了,而經鴻,也已經做了所有能做的。
雖然說是“量產車”,但實際上這輛汽車與最終會被推向市場的並不完全一致,比如它的身上是米其林最頂級的競速輪胎,另外一些東西也採用了量產車型允許範圍內的最大/最小數值,比如外傾角值。當然還有底盤優化——它的底盤遠遠低於正式車,且所有電機全部處於全功率運轉狀態。同時,車上還有諸多按鈕用以調整空氣動力,某些部件是能操作的。
而車手本身也很重要。他要使用各種策略與進行各種調整,比如保證非馳電池有足夠的能力衝刺。
但它當然是完全符合“量產車”的規則的。
量產車的圈速必然遠遠大於概念車。概念車不需要上路,能不要的東西全不要,速度自然更快一些。
平時短短一段時間,此刻卻顯得格外漫長。
“最快圈速”的挑戰有一定的圈數限制。
一段時間後賽道就會自動關閉,車手無法一圈一圈無限制地嘗試下去。
前面幾圈,車手圈速全部低於非馳汽車的預估。
到了最後一圈,車手進入賽道時,距離賽道關閉時間僅僅剩下5秒鐘。也就是說,如果前面再慢五秒鐘,這最後的一次機會就絕不會存在了。
對於車手,現在就是最後一搏!!!
賽道別稱“真理之環”,它真的能公公正正嗎?
經鴻插著胳膊,垂著眼睛,透過玻璃看著外面。
車子急速地飛馳著。
經鴻其實隱隱約約有點感覺——一圈一圈過去,車手正在飛速地適應路況、調整自己,到了幾個標誌地點時,經鴻都又看了看表,而後發現好像全都比他之前早了點兒、快了點兒。而且,隨著時間的流逝,重要賽段上的雨水好像正被陽光烘乾。
隨著一抹紅色突然出現,車子沖進賽道最後這長長的衝刺地段了。
經鴻依然看著它。
車手完全沒做減速,管它這地是濕是幹!而且他動了腦子,完全記住前面一圈賽道上的狀況了,已經稍稍做了調整,車子沒在正中間開,避開了最嚴重的一塊濕地!
還差幾十米了,經鴻知道,今天這個記錄是破定了——只要那車別壞在路上,就破定了。
最後,伴著非馳汽車的人在終點處揮舞的手臂,那抹紅色終於如利箭般沖過終點,記錄被打破了!
車手走出非馳汽車,非馳的人一擁而上!迎接、祝賀、擊掌、擁抱,興奮傳遍整個賽場。
比賽是由賽道官方計時並且公證的,最終結果還要等等,非馳汽車的CEO一把攬過車手的肩,帶著對方上貴賓室。
貴賓室裡,見到非馳汽車的CEO和剛剛那位車手後,經鴻臉上掛著微笑鼓了鼓掌。
被介紹完身份後,經鴻走到對方面前,與車手握手、寒暄,對車手說:“恭喜,真的破了圈速記錄”,接著也對非馳CEO說:“恭喜。”
CEO爽朗道:“畢竟泛海砸了那麼多錢!”
而後車手便開始講剛才的整個過程。車手雖然是巴西人,但英語不錯,講得還挺繪聲繪色。比如哪兒發現了新的問題、哪兒調整了既有策略……經鴻不懂這些東西,只靜靜地聽,感覺還挺漲見識的。
非馳公司幾個員工開始佈置慶功活動,他們拿出香檳、酒杯,還有紙筒禮花。
不知過了多長時間,一直留在官方那的非馳員工打了電話來。
“……”屋內立即靜靜一片,一個員工按照約定從桌子上拿起禮花,另外一個則拿起香檳,哐當哐當搖晃了幾下。
CEO一邊接電話,眼睛一邊看著大家,幾秒鐘後,他的嘴角露出笑容,沖著眾人點了點頭。
大家知道這個就是“已經通過官方認證”的意思,也不管那CEO現在還在電話上,“啪”地一聲拉開禮花,或者“砰”地一聲擰開香檳,一邊嗚嗚怪叫,一邊對著所有人噴,包括經鴻。很快,經鴻身上便全都是香檳以及彩屑了。自持身份,經鴻手掌遮了一下自己的頭臉。
但非馳員工的熱情感染了他。
撂下電話,非馳CEO微笑道:“單圈速度是6分37秒,比之前的快了6秒!”負責計時的人是某公司專門計時的專家。
頓頓,CEO又說:“另一位獨立公證員剛剛已經出了一份十幾頁的公證檔,我們現在已經拿到了,可以證明車輛狀況完全正常,也可以證明車輛速度破了記錄。”
一非馳的小姑娘問:“十幾頁……這麼快就寫好了?”
CEO無語:“有範本。”
“哦……”
“好了,”被她這麼一打岔,CEO花了會兒才找回了自己的話頭,“賽道官方稍後會在網站更新最新排名,也會上傳公證書。”
經鴻點點頭:“好。更新之後告訴我下。”
“嗯。”這時非馳的CEO按了幾下自己的手機,突然問經鴻:“經總,要不要看最後一圈第一視角的視頻?”
“第一視角麼?”經鴻來了興趣,“好。”他還沒見過呢。
於是非馳的CEO將自己的那部手機遞給經鴻,經鴻端起來,點擊了下“播放”按鍵。
第一視角下,一切都顯得不同。經鴻能看見前方的路、前方的樹,以及車手一次一次調整空氣動力的手。
直道……彎道……又是直道……又是彎道……
視頻長達6分37秒,可經鴻竟不覺得無聊。
看完之後經鴻問:“這個視頻能發給我麼?”
“可以啊。”非馳的CEO一邊截取這段視頻一邊說,“不過時間有點兒長,可能要傳一陣子。不過我們之後也會發到非馳汽車的官網上以及幾個視頻網站上,經總可以到時候再看的。”
“時間長沒事。”經鴻說,“現在發吧,麻煩了。”
“沒事沒事。”對方忙道,“不麻煩不麻煩,轉個視頻麻煩什麼。”
一群人又聊了會兒,非馳的CEO舉起自己的手機,道:“經總,視頻已經發過去了。”
“我看看。”經鴻拿出自己手機,發現視頻果然已經過來了,手指輕輕一動,便轉發給了某個ID。
非馳的CEO笑問:“發給趙總嗎?”
“……不是趙總。”經鴻手指頓了頓,說,“發給周總。”
其實他完全忘記趙汗青了。
他只覺得非馳這事應該告訴周昶一聲兒——周昶是非馳汽車投資人的投資人,在非馳汽車這件事上他們兩方算是同盟。當初周昶想盡辦法也要擠進這樁投資,足見其重視。而且周昶關心泛海股價,在之前的“世紀握手”中,周昶是幫了泛海的。
非馳的CEO露出一臉十分困惑的神情,問:“周總……?哪個周總?泛海還有‘周總’嗎?”
“周昶。”經鴻看看轉發進度,表面上八風不動,道,“非馳的間接投資者。他持有天通證券,天通證券又投資了非馳汽車。我剛告訴他非馳汽車已經打破這賽道的最快圈速了。”
經鴻說完,只覺四周雅雀四聲。
一抬頭,所有人都看著他,表情愣愣的。
每個人的心裡都想:周昶?經鴻發給周昶?傳聞當中,兩位大佬是天天互掐的。
經鴻揣起手機,看了他們一眼:“偶爾也說兩句話。泛海、清輝一直都有共同投資的專案,有時候是利益共同體,沒傳聞的那麼誇張。而且前幾天兩個公司也互相開放生態了不是?”
“哦……”
這時司機來了電話,車子已經到樓下了。
於是經鴻再次祝賀非馳,又最後喝了一杯香檳。非馳的CEO及某高管將經鴻送到樓下,經鴻坐進車子後排,車子平滑地駛出去。
車剛開出這條賽道周昶就回了經鴻的消息。經鴻解開手機鎖屏,不出意外是句恭喜:【恭喜。經總好像早就知道非馳汽車今天要破這個最快圈速記錄?所以之前也沒特別擔心泛海股價?】
經鴻無聲笑笑,回:【機會很大。】
過了幾秒經鴻又問周昶:【第一視角那個視頻,看完了?】
周昶說:【嗯。】
經鴻也不打文字了,將手機拿到嘴邊,懶懶散散地聊閑:“沒大見過第一視角。這速度感確實帶勁兒。”
周昶回:“那哪天帶小經總飆個車?我這兒有一輛川崎H2。”
經鴻依稀記得川崎H2是摩托車,查了一下,發現果然是摩托車,時速最高在400以上,意外道:“你能開這玩意兒?”
“能啊。”周昶閒散道,“在美國時喜歡刺激,飆摩托車,還玩兒攀岩,野攀。那個時候年紀輕,還試過幾次freesolo(無保護攀岩)。”
當然freesolo的大前提是那條道路已經攀過幾十遍了,全部成功,當天早些時候也確認過岩上一切都很正常,沒有青苔,什麼都沒有。他第一次玩兒freesolo的時候心突突直跳,只能小心穩住情緒,按照計畫一步一步來,相信自己的能力。他本科時試過幾次freesolo,跟愛好者們比不了,卻也體會過了腎上腺素升至頂點的感覺。
“……”經鴻覺得,周昶確實挺野的。或者高或者快,要刺激的。
“不過現在都不玩兒了。”周昶又道,“有更刺激的事兒了。”
經鴻問:“是什麼?”
周昶的回復像在忍著笑,他說:“跟經總鬥。”
經鴻立即“呵”了一聲。
而那邊周昶又繼續說:“當然,現在覺著更加想要的,是跟經總一邊鬥著,一邊處著。白天算計、籌謀、想方設法、處心積慮;晚上擁抱、接吻、肉-體交纏、十指相扣。”
“……”經鴻戴著藍牙耳機,只覺得燥,他打開後排車窗,望著德國道路兩旁茂茂密密的森林,讓卷著些許泥土芳香的三月風撲在臉上,並未正面回答周昶的話,而是道,“不飆摩托車,也不攀野岩了,挺好。光想著刺激,一不小心命都沒了。”
周昶聽出弦外之音,立即說:“雖然是有十拿九穩的把握,甚至更高,但開弓的時候……我自然也已經做好萬劫不復的準備。”
經鴻的心跳了一下。
萬劫不復的準備。
“比如現在,”周昶又說,“我知道有多危險。”一個不對,現在這個CEO的位子就搭進去了。
“……”這也正是經鴻顧慮的。
他想,原來周昶甚至打算好了,一旦影響清輝集團,他就主動請辭?
經鴻其實比較確定親密關係不會暴露。除非屋裡裝攝影頭,否則就算被看見了他們走進同一棟樓,應該也沒人會往那邊兒想。
在兩國的法律當中,不結婚、不同居的話,關係甚至無需披露。
但是如果自己主動亂了呢?如果因為二人關係,影響到泛海了呢?這個位子他還能心安理得坐下去嗎?
對面,周昶又說:“可也正是因為這樣,到了終點的那一刻,你會知道,你擁有了最極致的人生體驗,其他的人無法擁有的……最極致的人生體驗。”
經鴻其實非常明白周昶的話。
一方動盪著、危險著,而另一方眩暈著、瘋狂著。
經鴻緩了緩,確定道:“周總確實喜歡‘危險’。好大的賭性。”
那邊周昶靜了靜,經鴻本來聽著對面的聲音,覺得周昶在開車,可突然間,周昶好像是將車子給停在了路邊兒上,那邊變得十分安靜,而後經鴻再次聽見周昶的聲音:“不一樣。”
“……嗯?”
周昶聲音低低的,卻仍清晰:“早就過了單純追求腎上腺素的年紀了。知道克制,知道履行自己的責任,知道考慮家人、朋友、股東、員工……危險東西十年以前就不碰了。這十年來,只有這一次不一樣。不光因為那些東西,更因為別的,因為是你。這個獎勵足夠大。”
經鴻:“……”
“小經總,”周昶又重複了遍,“想告訴你,我這邊兒,已經做好萬劫不復的準備了。”
經鴻望著窗外,沉默良久,最後應了一聲:“……啊。”
一番話後,經鴻又將談話主題拉回到了非馳汽車,他說:“賽道官方稍後會在網站更新最新排名,也會上傳公證書。現在這條賽道,非馳汽車已經封王了。”
周昶說:“好。”
經鴻聲音變得輕快了些:“明兒開盤之後,泛海股價應該能被這個消息拉回一截。可以再放點兒心了。”非馳汽車還沒上市,但泛海集團作為投資人股價肯定會漲一截,何況各大機構此次做空的原因之一就是“技術”。
周昶又說:“是。”
經鴻無聲地呼出去了一口氣,問:“除了‘是’,就沒什麼別的話說?”
周昶的車依然沒開,那邊也依然安靜,周昶特有的嗓音順著信號傳過來,他低低地道:“沒什麼話。你不容易,我只想給你一個擁抱。”
“……”一些東西猝不及防闖入進來,車內好像更悶熱了。經鴻一手拿著手機,一手伸出車窗,接了接早春的風。
…………
第二天,各大媒體便報出來了非馳汽車的消息:
【非馳打破電動類別量產車的圈速記錄,中國汽車賽道封王!】
【在官方的計時之下,非馳汽車的最新款非馳S1在xxxxxx賽道封王!在長達20公里的賽道上,非馳S1以單圈6分37秒的雷霆之速,一舉打破此前由梅賽德斯公司保持了18個月之久的電動類別量產車圈速記錄,加冕最速公路電動類量產車,並將此記錄刷新了6秒。這也是中國國產汽車首次加冕最快圈速。】
正如經鴻所預料的,這個新聞一出來,泛海集團的股價就漲了一截,因為非馳還沒上市,目前想投資非馳的話就只能間接投資泛海。
之前那個做空理由,“對新興的科技領域,比如人工智慧和雲計算,泛海集團在技術上相比國外毫無優勢。日後,這些領域肯定會被國際巨頭操持、把控”立刻顯得站不住腳。
畢竟,能能源汽車已經是半技術、半製造的門檻很高的“新興的科技領域”了。
…………
大空頭們沒想到,“互相開放生態系統”“非馳汽車賽道封王”等新聞後,泛海集團的反擊竟然還沒徹底結束。
僅僅一周之後,泛海去年推出來的“AI藥物研發”工具MindMedicine就獲得了醫學方面的矚目。
MindMedicine與美國某巨頭藥企合作研發的全新藥物公佈了一期臨床試驗第二階段的結果——結果可以說非常好,不良反應不大嚴重,那種病的“無進展期”卻被這款藥延長不少。兩家公司聯合宣佈二期臨床試驗將於今年九年正式啟動。另外,在新聞稿中,MindMedicine還公佈說,自己其餘三款藥物也在進行一期臨床。
而MindMedicine是全世界第二個進入二期的AI藥物研發公司,與第一個相差無幾。
當然,一款藥物能不能進二期臨床有極大的運氣成分,很多理論完全沒問題的藥物就是毫無效果,但既然能進二期臨床,至少說明MindMedicine的技術是強大的。
有人甚至說,前面那家製藥企業二期結果並不理想,可能很快就要終止,一旦泛海這款藥物可以正式推向市場,MindMedicine甚至可以獲得一些醫學方面的權威獎項。
MindMedicine原本是瑞典公司Med-Ferry收購的AI藥物研發公司研製出來的工具,總部在美國麻省,後來Med-Ferry被清輝集團全資收購,可隨後,清輝集團又出人意料地將這家AI藥物研發公司割讓給了泛海集團。
接著泛海集團的洪頊又改進了下這個工具。洪頊是人工智慧學術界的泰山之一,有了洪頊,MindMedicine當時的一些性能又進一步被提升了。
目前MindMedicine已經與多家藥企達成合作與研發藥物,其中包括美國、英國等國家的幾大巨頭以及中國的幾家藥企。到今天為止,借助MindMedicine的專案當中,三個已經進了一期臨床,一個即將進入二期臨床。
自然,“對新興的科技領域,比如人工智慧和雲計算,泛海集團在技術上相比國外毫無優勢。日後,這些領域肯定會被國際巨頭操持、把控”這一句話再一次不攻自破。
泛海股價又漲了不少,基本回到了被做空之前的水準。
第49章 泛海集團反做空案(十)
在泛海被各大機構做空了的同一時間,經天平的“天平超市”真的在與泛海剝離。
泛海先由清輝那兒收購來了翔龍直播,而後,因為經博堅決反對與翔龍的合併協議,經鴻也沒什麼辦法,便如同當時講過的,在新一輪的融資當中清空了無界的股份,徹底“拋棄”無界,改扶翔龍了。
經博的選擇也不難理解。經博想當CEO,想要管理權,而且歷史充分表明,無界、翔龍即便合併,經博沒了CEO的位子,以後可能也留不下,最後只有錢,沒有公司,可錢這東西經博不缺。
經鴻接班才兩年多,現在短短幾個月間,經博、楊碩二人雙雙被經鴻掃出了門,一個都沒留下,被扶持了十幾年的經天平自是受不了,當即宣佈脫離泛海、自立門戶。何況經天平因施壓股東已與經鴻撕破了臉,事態到了這個地步經天平是別無選擇的,總不可能繼續拜託經鴻管理天平超市。
經鴻預料到了,並不後悔。
在經鴻眼裡,雖然“直播”整體不如清輝那邊,清輝靠著帶貨等等天天賺得盆滿缽滿,但遊戲這塊絕不能丟,否則泛海未來就危險了,因為遊戲營收占著泛海總營收的三分之一。在經鴻的眼中,翔龍的CEO能力很強眼光很准,更加符合他的要求。
也幸虧周昶沒有投資公司就單純為了弄死公司的愛好,也不喜歡搞“養蠱”——讓清輝的遊戲直播與投資的翔龍直播彼此競爭自相殘殺最後生出一個“蠱王”,他在翔龍的請求下,與泛海談了幾次、拿到好處後,就撒手了翔龍直播。他想打造清輝自己的遊戲類直播平臺,想專心做,而且目前各項資料上升趨勢十分迅猛。
消息宣佈後,各科技、金融類的博主紛紛發表自己的評論:
【金融小王:啊!翔龍直播!21世紀的認賊作父!!!楊康都甘拜下風!!!】
“上海灘金融一枝花”則轉發了“金融小王”:【還有臉說?翔龍直播的清輝爹地已經生出親兒子了!不要這個領養的了!不自己想想辦法的話,就要被爸爸拋棄了,被爸爸搞死了!翔龍自己為了生存跪下來求清輝爸爸:爸爸,放我一條生路吧!我已經找到新養父了!!!新養父給您好多錢!!!您能不能看在往日的情分上,還有看在大把的鈔票上,放了我?[啜泣][啜泣][啜泣]】
不過很快,群眾們的吃瓜重點就被轉到了另一件事上——也就是經家的矛盾。
經天平公開宣佈與“泛海”脫鉤,不再交給泛海運營,將收回全部的管理權,並且將于合同到期之日,不再續約與泛海的生鮮等等業務合作。
當時泛海正被做空,公司股價正在最低點,於是,在經天平發表完了高調的“剝離”言論後,泛海股價再次暴跌。
一時間,“泛海集團兄弟齟齬”成了最大商業事件。業內人士紛紛猜測經家內部發生了什麼,最後斷定是與“無界直播”有關係。
【資本大蛾:如果失去“天平超市”,泛海集團恐將退出生鮮這個百億賽道。現在現建生鮮產品的前置倉為時已晚,天平超市如果獨立,對泛海的打擊極大。】
一些專業人士“科普”道:
【上海灘金融一枝花:是這樣的是這樣的,科普一下“生鮮圈”哈!當初呢,清輝周昶異常果斷,砸了重金,在商圈內建設大型生鮮產品的前置倉,將白領的配送時間壓到極致、壓到恐怖!網羅了大批受眾。但泛海經鴻!又哪裡是吃素的???很快,他便利用上了“天平超市”!將超市的冰箱冰櫃當作生鮮的存儲地,縮減掉了巨額成本,不但配送時間短,配送費還低!一下子就重奪優勢了。不過還是說明一下吼,這回泛海其實走狗屎運了!周昶難道想不到“將超市的冰箱冰櫃當作生鮮的存儲地”嗎?不,他想得到,但與某超市合作的話,清輝集團很難保證生鮮品質,因為手裡沒有管理許可權。舉個例子:超市的人根本沒把生鮮產品儲存起來,而是扔在地上了,它怎麼辦?它也沒招,那些超市是別人的,它不能管理、沒有監控。說個極端的,就算那超市在東西上抹點兒屎,它都不知道。於是周昶放棄了這條路子。可泛海哈哈哈哈,這不是巧了嗎,經天平能力不行,經海平的爸爸媽媽就逼經海平替經天平管理超市收管理費,給經天平當打工人,結果還真做起來了。也就是說,七拐八拐之後,泛海可以管理天平超市!但現在啊,嘖嘖嘖嘖,泛海出了這種變故,生鮮市場狼煙再起啊!】
下面的人評論道:【什麼“狼煙再起”……泛海玩完,那就只剩清輝了吧。他們倆那麼一鬥,之前的第三第四第五早就已經全死翹翹了!就像當年可口可樂百事可樂一鬥,非常可樂沒了,王老吉加多寶一鬥,和其正沒了。每次泛海清輝一鬥,老三老四老五就belike:救命啊!!!我好慌!!!】
“資本大蛾”繼續科普道:【不僅生鮮,還有新消費。最近兩年“新消費”也是一個大的風口,國貨美妝、國貨飲料、國貨零食……層出不窮。泛海不做這些東西,但這些東西全部都是借“互聯網”起飛的。在互聯網發report、發評測,先意見領袖發,再普通用戶發,走互聯網行銷路線。那,為助陣自家的網路行銷,拿下更多“新消費”,超市的線下配合其實也是非常重要的,比如多給幾個顯眼的貨架,多給幾個有用的促銷,讓新消費的廠商們將行銷費偏給泛海。】
【金融小王:對泛海的業務影響其他博主已經說盡了,不再贅述,但這些本身並不足以引發股價的暴跌。股價暴跌一方面是因為業務,另一方面也是因為投資者對於經鴻“籠絡人心”這項能力的質疑吧。跟親叔叔都反目了。是不是還是太年輕?】
股價又跌,泛海股東坐不住了。
他們再次質問經鴻:“‘天平’真的要獨立了,怎麼回事兒?!”
經鴻卻還是那一句:“它會回來的,而且這次是併入泛海。徹底屬於泛海。經天平做得難看,我可以更難看。泛海集團再也不會被這事兒掐著脖子。”
…………
之後經鴻也沒猶豫,便拿過來了管理“天平”那時期的各項資料。
接著經鴻開始佈置。
2018年,金融監管更加嚴格。經天平的“天平超市”一直交給泛海管理,但作為一家獨立公司財務方面獨立結算。因為發展勢頭非常不錯,“天平超市”依然還在選新地點、建新門店。
零售行業利潤不高,因此,為搶佔住新的商圈、好的地點,持續盈利,天平超市的“擴張”主要依靠銀行貸款。
可經天平這些年來對“管理”都插手不多,他或許根本沒意識到,“天平超市”之所以能得到天量的貸款,選新地點、建新門店,在與其他幾家超市的競爭當中取得先機,營業額連連拔高,並非因為“天平”本身,而是因為與泛海集團的關係。
換句話,憑“天平超市”本身的營業額、淨利潤等等,其實並不足以獲得銀行這個數字的貸款額。各大銀行之所以肯借給“天平”那麼多錢,而不擔心“天平”還不上,很大程度是考慮到天平超市與泛海集團、與經海平和經鴻的關係。
供應商們也是一樣。與其他超市一樣,天平超市也會拖延給供應商的各種款項。這些供應商們“相信”天平的重要原因之一,也是天平超市與泛海集團的關係。零售行業是典型的高營業額低利潤,零售商拖欠欠款也算行業的“潛規則”了,甚至一年半年都還不上。
可經天平完全低估了泛海集團對天平超市的深重影響。
因為擴張,天平超市的負債率其實是相當高的,短期借款七八十億,應付債券也有幾十億。
經鴻安排助理談謙通知“天平”各貸款方,泛海集團與天平超市已經沒有任何聯繫,而“天平超市”在各大行其實都是有借款的,超出實際償還能力,當時那些貸款協議其實也有“泛海集團管理天平”的相關條款,可經天平卻沒大注意。一時間,幾家銀行都重新審核了“天平超市”的貸款情況,並且表示天平情況已經發生重大變化,要求“天平超市”立即歸還一部分貸款,至於還沒放的部分,自然也就不放了,畢竟專案貸款是一筆筆放款的。
同時,各供應商聽說了天平超市的情況後,也紛紛來催促打款,所有新貨壓著不發,其中幾家急了,甚至發了律師函、寫了起訴狀,警告天平說他們就要起訴了。
一旦經天平被列為失信人,對他兒子的影響也會非常大。
何況,若危機真愈演愈烈,經天平的“天平”股份也很難再轉手出去,甚至說,若欠款被強制執行,帳戶被強制凍結,“天平”可能最終坍塌,全部股份變成廢紙。
因為脫離泛海集團,“天平”瞬間遭遇危機。
當然,也並不是所有銀行和供應商都“落井下石”,有些長期的供應商允許天平再欠一陣子,非常夠意思、講義氣。
對其中最大的一個供應商,在談謙的聯繫之下,經鴻跟對方的老總打了一個音訊電話。
“朱總,”經鴻只淡淡地說了一句話,“有句俗話,叫作‘君子不立危牆之下’。”
朱總:“……”
赤-裸-裸的一句威脅,朱總卻無法抗衡。第二天,那家公司就加入了“催促還款”的行列。
…………
經天平實在無法,沒有銀行肯貸給他,天平多個新超市的建設項目都停止了。可工地停工其實是非常危險的一件事,每一天都浪費人、浪費錢,連大房地產公司都撐不住“工地停工”,這完全是惡性循環。
按天平的淨利潤,也不滿足繼續發債的條件。
最後有人告訴經天平說:“可以找找清輝的周總。作為泛海的老對手,清輝可能借給你錢,幫助你們周轉資金、度過危機。泛海、清輝賬上都有大量現金,有這個能力。”
經天平也只好照做。
不過,說是“只好”,經天平其實相信,憑清輝與泛海、周昶與經鴻的競爭關係,這筆錢是十有八-九可以借到的。
在MindMedicine宣佈完成一期臨床的第二天,經天平與周昶面談,面談地點是周昶的辦公室。
經天平到的時候周昶還在批改文件,他頭都沒抬,只淡淡地說了一句:“坐吧。”同時手指略微示意了下班台對面的椅子。
經天平無法,只得坐在周昶對面。
周昶似乎在看一份別人批改過的檔,他渾身都散發不耐,那份檔一共只有兩頁而已,周昶翻頁時卻將那張紙翻出一聲不耐煩的脆響,皺著眉心,一邊翻一邊罵了一句:“狗爬的字兒。”
不知為何,明明這怒氣不是對著自己的,可經天平的心突突直跳。
等看完了,周昶將那份文件扔到一邊,終於抬起頭來,交叉著十指,看了一眼經天平,問:“這位經總,不是老經總也不是小經總的這位經總,大駕光臨,有何貴幹呢?”
“……”經天平其實覺得周昶並不非常友好,那句“不是老經總也不是小經總的這位經總”隱隱帶著一些諷刺的意味,可他還是將一份計畫推給對面的周昶,道,“天平剛剛脫離泛海,目前資金有點緊張。周總可能聽說了,因為剝離關係,這一時之間吧,還款壓力有點兒大。”
周昶看了一眼桌上的表,問:“所以?”
見周昶這樣,經天平不自覺地加快了語速,他拿出了一份文件,道:“‘天平超市’運營很好,營業額有將近600億,是清輝的十分之一。我們希望清輝集團能借天平一點兒款,幫著天平度過危機。”
“哦?”周昶表情似笑非笑,“清輝這樣做,有什麼好處呢。”
“好處,”經天平道,“可以大大打擊泛海。目前泛海多項業務都與天平掛著鉤兒。比如天平超市是泛海生鮮業務的儲存地。如果天平可以正常運營,不依靠泛海,‘生鮮’這個百億賽道就不能與清輝競爭了。再比如——”
周昶聽完了,道:“沒什麼吸引力啊。我不相信天平超市獨立後的運營能力,也就是還款能力。這錢怕是要打水漂兒。清輝已經建設完了清輝自己的前置倉,也不需要天平超市。而且,”周昶淡淡一笑,“你恐怕是落伍了,網上消息也落伍了,這個季度,在生鮮上,清輝、泛海市場份額重新回到一個水準了。”
利用清輝的大資料,清輝生鮮的前置倉選址全都非常講究,附近顧客收入水準、消費能力都比較高。
同時,幾個月前,為與泛海競爭“生鮮”,周昶想了一個辦法:將前置倉一小部分拿出來開了“工坊”,包括“魚類工坊”“肉類工坊”“水果工坊”等等等等,顧客不僅能購買生鮮產品,還能享受烹調服務,他們可以在店鋪裡點單,也可以用APP下單。也就是說,清輝現在可以提供生鮮產品的簡單處理,比如去鱗、切肉、甚至烹炸等等,而泛海反而受制于“天平超市”,沒有自己的前置倉,不可能提供這種服務。
靠著這些“生鮮工坊”,清輝增長十分迅猛,生鮮江湖再起狼煙,周昶其實對清輝的全新戰略有信心,甚至不想逼迫泛海自己建前置倉。
“這……”經天平有點兒懵。
周昶一說,經天平才想起來,前幾個月,經語那個小丫頭在自己家吃飯時好像提過什麼工坊,說打了經鴻措手不及,經鴻還評價周昶“的的確確是破局者,定了的事兒全都能叫周昶再給翻出浪來。”但當時沒出“無界”這事,他很快就淡忘了。
經天平停了半晌,空了半天,才找回思路,又道,“或者……或者……清輝可以注資天平,我也願意出讓一些天平超市的股份……”
“哈,”周昶笑了一聲,“我已經說了,‘我不相信天平超市獨立後的運營能力,也就是還款能力。這錢怕是要打水漂兒。’”
“不是這樣。”經天平道,“清輝集團也可以派兩個高管……”
“不想要。”周昶說,“對清輝的整體戰略沒什麼實質幫助,清輝不做純粹的財務投資。而且……我這想要超市的話,完全可以收個更好的,犯不著再搭上幾個高管,這年頭兒人才稀缺。”
“……”經天平並不相信周昶真的不感興趣,他又開口道,“只要天平獨立出去,投資者們都會懷疑經鴻的管理能力,跟家裡人都能鬧掰了。這對於泛海絕對會是非常大的打擊,對於清輝也絕對會是非常好的機會。”
周昶眼裡毫無波瀾,眸子甚至微冷。
經天平也留過學,會一些半生不熟的英文。見周昶這樣,經天平追問了句:“借款,或者投資,都行,OK?”
周昶看著他,眼神甚至有些殘忍,他看沒都看那份檔,直接撿起來扔回給了經天平,而後周昶嘴角一牽,也回了一句英文:“Nope~”
第50章 泛海集團反做空案(十一)
因為各大銀行與供應商催款不斷的壓力,天平現金變得緊張。而幾個工地的進度已經拖到無法再拖了,“三通”等等已經做完,工地耽誤的每一天都是流水般的資金,這樣下去,漏洞只會越來越大。
與此同時,供應商們壓著貨不發,天平貨架空了一半,整體狀況又雪上加霜。
這種時候天平股份也很難再轉出去了,人人都持觀望狀態,沒人想接這個盤、沒人想還這個債。經天平的那些股份真的可能變成廢紙。
壓力之下天平超市的選擇其實只剩下一個了——讓泛海集團替自己還上欠款、補上窟窿。天平超市沒能力還,但泛海集團有能力。
接到大伯的電話時經鴻其實毫不意外。他翻了翻手上日曆,將二人見面的地點約在了當初那家日料——當時二人並沒談攏,不歡而散,經鴻那時剖心剖肺地向大伯解釋難處,卻沒起到任何作用,大伯依然落井下石,想在經鴻最困難時讓股東們討伐經鴻,逼迫經鴻放棄“翔龍”。
經鴻依然是先進去的,他剛坐下不長時間,大伯便也趕到了。
經鴻盤著兩條長腿,拿起功能表翻過去,叫服務生記錄菜名:“烤牛舌、烤魚、蟹肉奶油餅、一份茶泡飯……”
經天平問:“不點點兒刺身什麼的?”
經鴻抬起眼睛,似笑非笑道:“我不愛吃生的。”
“……”經天平不作聲了。
“說吧,”經鴻喝了一口玄米茶,明知故問道,“什麼事兒?”
“……”大伯心裡罵了經鴻好幾十個髒詞兒,但表面還是溫和地道,“還是那件事。你大伯我年紀大了,折騰不了了,想將天平這些股份轉出去了。我想著,泛海肯定是天平的第一選擇。這麼多年了,泛海管理天平超市一直管得很不錯,資源廣、能力強,而且瞭解天平、懂得天平,也不需要整理期和磨合期。其他公司收購的話,就肯定會有混亂期。雙方又有許多合作,在戰略的層面上呢,天平也能幫幫泛海。你爸爸是我的弟弟,有這一層親緣關係,我肯定想互惠互利的。”
經鴻點點頭,放下茶杯,從他身邊拈起一份協定直接甩過去了,道:“這個條件,看看吧。股權、債權泛海集團一次接收。同意的話簽個字兒。”
價格方面經鴻其實給得已經非常厚道,是評估後給的條件,經鴻並未特意壓價。一是因為開除楊碩、“拋棄”無界、合併天平,其實都是從泛海的整體利益考慮的,對於生意經鴻一向用專業的對待態度。二是因為經天平他畢竟仍是經海平的親哥哥,經鴻也不想最後鬧到完全沒有緩解餘地。到最後,他不曾虧欠過大伯一家,以後下到黃泉、見到長輩,他也堂堂正正。
說白了,經鴻不當這個聖人,泛海不會再為“天平”出借泛海的信譽,天平超市垮不垮的是他們自己的事兒,但經鴻也不打這個劫,該給多少就給多少,他從來沒對不起經天平一大家子。
經天平翻開檔看了看,似乎非常驚訝。
菜一樣一樣地端上來,經鴻換了一個姿勢,兩腿放進桌下空隙,挺直背脊,撈起筷子,開始吃桌上的東西了。
經天平一字一字仔細地讀那份協議,讀完之後沉默半晌,終於說:“好像沒有什麼問題,我拿去給律師看看。”
經鴻點點頭:“簽完字兒交給趙總。趙汗青的聯繫方式你手裡頭應該有?”
經天平說:“……對,有。”
經鴻“嗯”了一聲,沒再說話。
過了會兒,經天平揣起合同,又看著經鴻說道:“那我不吃了,先走了。”
經鴻再次同意:“回見。”
於是經天平再一次蹬上鞋子離開包間,經鴻也再一次獨自一人坐在這裡。
可這一次心境卻不同了。
一定已經塵埃落定。
是是非非經鴻其實也不願意再提起,因為一切都結束了。
經鴻喝著玄米茶,又抬起眼睛,望了會兒上回周昶拉開來的那道隔斷——當時周昶敲了敲它,而後輕輕拉開,不多見的高大身材和帶點笑的英俊五官出現在那,他心頭的煩躁、焦悶竟頃刻間散去不少。而後他們聊了會兒天,其實也是閒聊閒扯,可心裡卻愉悅起來。
此時隔斷安安靜靜,隔壁好像是對情侶,兩個都是江南人,用低低的江南方言說著情話,聽不清楚,女孩子嗲悠悠的。
經鴻這邊就一個人,他吃著桌上的茶泡飯,聽著隔壁柔軟的話,頭頂依然是日料店一樹一樹的假櫻花。
難得的一刻休閒。
他卻將這難得的一刻休閒用來回憶、用來咂摸。
…………
吃著吃著,經鴻接到周昶來的一條消息,【經天平來向清輝借錢了。】
經鴻此時已經知道這事兒必定沒成,不過還是問:【清輝借了?】
周昶這回切了語音,聲音一如既往,低沉卻有力,“你說呢?你沒猜到?”
經鴻嘴角含著點笑,將手機舉在唇前,溫熱氣息招呼過去:“大概猜到了。”
也許聽出經鴻話裡帶著笑的戲謔意味,周昶很快又回了經鴻,語氣好像帶點脅迫:“經鴻,你是不是覺著,你能拿捏住我?你早知道經天平會想向清輝借款,但一聲兒沒出,是不是就覺著,你能拿捏住我?與互相開放生態系統那個時候一模一樣?”
聽了周昶這一句,經鴻頓了頓,沒說話。
大概是有。
事實上經鴻認為周昶同意“互相開放生態系統”,以及拒絕經天平的借款要求,都是考慮到清輝集團的,從清輝的集團利益出發並且做出選擇。
但也確實,周昶沒必要在那時候同意開放,周昶確實拉了泛海一把。
同樣,如果只想打擊泛海,也可以借經天平這一筆款。經鴻相信,只要周昶願意,憑他的手段肯定能幫天平超市平安度過這次危機,同時自己也不吃虧。
征服周昶這樣的人,這種感覺叫人幾乎著魔。
十幾秒後,還沒等經鴻回復,新的消息就又過來了。
經鴻點開,周昶發來一聲輕歎:“你贏了,我確實被你拿捏了。”
第51章 泛海集團反做空案(十二)
沒過幾天,中國互聯網協會搞了一個時髦東西——組織CEO們“戈壁徒步”。這幾年,中國商人的圈子裡這種東西異常火爆,各大協會紛紛組織企業家們“戈壁徒步”,各大公司也紛紛組織高管們戈壁徒步,好些名人在演講中、在媒體前對戈壁徒步的經歷大講特講大書特書,好像這麼“挑戰”一次,心靈就淨化了,格局就打開了,意志就堅韌了,隊伍就團結了。
經鴻根本不想去,他忙死了,可協會說了,這活動是官方支持的,官方認同“偉大都是熬出來的”這個理念,同意協會磨煉磨煉企業家的堅定意志。而泛海是協會理事,要起到個帶頭作用,如果連理事們都不樂意去,別人肯定也不樂意,這好好的一個活動到時候就七零八落了。
對方承諾絕對安全,並且告訴經鴻,說是大戈壁,實際全程覆蓋信號,這幾年那條路線已經開發得非常成熟了,嚮導也是經驗豐富。對方還說,旅途實際並不艱難,行李全都在越野車上,全程跟隨他們。
經鴻當然相信這些,他今年33,網球能打幾個小時,他如果都走不完,別人更走不完了,尤其那些大肚腩的。
迫於無奈,經鴻只好答應了。
撂下電話,經鴻通知助理談謙調整他的排程,說:“瞎折騰。這破協會真夠事兒的。前一陣子‘新春茶話會’,這一陣子‘戈壁徒步’,過一陣子好像還有集體踏青。”
談謙說:“看作一個人生體驗?工作不是生活的全部。”
經鴻說:“倒也是。”
出發那天,經鴻穿了白色T恤、鬆鬆垮垮的紅色襯衫,黑色卻帶細白條紋的寬鬆褲子,襯衫扣子解了顆,襯衫下擺的一部分被收在裡頭,另一部分則落在外面,褲腳塞在高幫的徒步鞋裡。衝鋒衣等夜間裝備全部都在行李包裡,此時都在越野車上。
隊伍行將出發之際,周昶才姍姍來遲。經鴻看向周昶,而後竟愣了一秒。周昶也是一身休閒,高挺的鼻樑上架了一副大墨鏡。
清輝也是協會理事,應該也是被迫參加的。
“行遠”的彭正說:“你們倆都這麼潮呀……”他穿來的是運動服,看起來憂心忡忡的。
領隊清點眾人行李,交待清楚注意事項後便招呼大家上大巴車,一同前往徒步起點。在車上,嚮導講述了這片沙漠的歷史以及現在,經鴻坐在周昶前頭,與彭正一起靜靜地聽。
大巴沿著“穿沙公路”行進,很快便到入口處了。
進沙之前,那位嚮導將所有人排成“1”字,要呈縱隊完成徒步,他說:“我們必須節省體能。呈縱隊走,一來可以減少風阻,二來可以減少聊天——聊天相當耗費體力!行了,你們看看怎麼排吧!”
“我殿后吧。”周昶閑笑,“畢竟年輕,在後邊兒瞧著點兒。”
“也行。”協會的人點點頭,問經鴻,“那經總您倒數第二?您倆跟著別人?”經鴻周昶一樣年輕,他們跟別人,跟得上,但別人跟他們就不一定跟得上了。
經鴻頷首。
進沙之後,“穿沙”公路逐漸遠去,直至不見。四周全是漫天黃沙,這一隊人方才明明顯得那樣浩浩蕩蕩,可一進沙,竟當真登時變得渺小而孤單。
這片沙漠在蒙語裡的意思就是“天”,茫茫流沙如浩瀚天空。
沙丘好像連綿山脈,嚮導帶著一隊人馬沿著高高的山丘頂被吹出來的輪廓線往終點的某個方向走,像電影裡的那些畫面。
腳下細沙流淌,每一步下去,沙子都從腳底下溢開去。
經鴻才33歲,周昶也是,都健身,經鴻常與職業選手打上幾盤網球比賽,動輒超過兩個小時甚至超過個小時,而周昶呢,200蝶“後半程不減速”,他們兩個都不擔心自己的體力問題。
經鴻走在周昶前頭,紅色襯衫在黃沙中那樣醒目、那樣漂亮,身材不瘦、腿很長,周昶一直默默看著。
經鴻皮膚白,非常適合紅色襯衫,而沙漠也非常適合紅色襯衫。
今天要走六個小時。六個小時,什麼都不做,郵箱都不用查一下,就單單看著他的背影——他的後頸、他的背、他的腰、他的臀、他的腿,周昶竟覺有些暢快。
而明天的時間更長。
剛走出去半個小時,幾個老總就不行了,哼哼唧唧地要上車。協會的人也沒辦法,讓他們都進越野車了。
第一次休息的時候,專業嚮導指著遠處一個高高的沙坡,問企業家們:“那邊風景應該不錯,誰想看看?想看看的,想拍照的,都跟著我走。”
結果根本沒人想去。過了好一會兒經鴻才站起來,說:“我去瞧瞧。”
接著周昶也站起來,懶散地道:“那我也去吧。”
彭正喘著粗氣問:“你們體力這麼好呀……?”
旁邊另外一個老總:“咱可不是鬥不過麼?工作啊,拼到最後拼的就是體力了。”
經鴻笑了笑——除了周昶,別人還真沒到需要自己拼體力的程度。
於是經鴻、周昶跟著嚮導去爬那個高高的坡。
確實不容易。沙子太滑,上一步滑半步。
嚮導道:“爬坡吧,最省力的方法就是踩著前面人的腳印。來,經總,這兒。”
“……”於是經鴻跟在周昶後頭,踩進周昶踏出來的一個一個結實腳印。
要到頂端時坡尤其陡。到最後一步的時候,經鴻踏進周昶腳印,那一片沙卻突然一塌,經鴻頃刻間滑了回去。
周昶笑笑,將一隻手遞給經鴻。
經鴻略略抬起眼睛,漫天的黃沙當中,周昶站在沙丘頂上,遞給自己一隻手,五官濃烈,帶著點笑,他身後是一輪灼灼烈日。
經鴻握住周昶的手,周昶的手用力一拉,將經鴻給拽了上去。
那只手與經鴻想的一樣,沉穩有力。
沙丘頂端是有風的。在下面時風被擋住了,在山頂卻恣意吹拂,那麼清爽。
白天沙漠溫度很高,這高高的陡坡上的風簡直是彌足珍貴。
站在頂端經鴻、周昶望著遠遠的地方,滿眼盡是黃沙。向下邊兒看,彭正他們整支隊伍正在休息。
風吹起了他們的頭髮,亂髮飛揚,周昶眼睛隨著經鴻飄起來的頭髮絲轉了一道,又落在經鴻的臉上。
“還不錯。”周昶轉過身子。
“嗯,是。”經鴻也望向周昶。
兩個人都頭髮張揚、襯衫鼓起,周昶看著經鴻,經鴻也看著周昶,看他此刻隱藏在墨鏡後的精彩眼睛。
丘上下來,沒一會兒,整支隊伍又出發了。
然而看得出來,原先不想來、不願來、被趕鴨子上架的,態度漸漸發生變化。
征服沙漠,確是一件有趣的事。
到了下午點多時,他們到了第一個湖——月亮湖。
整支隊伍走著走著豁然開朗,猛地發現沙漠中的一座綠洲。
此時植被還未披上綠,湖中蘆葦輕輕蕩漾。
一群駱駝在喝水,休休閒閑的,老總們都拿出手機拍照。
湖邊有兩塊大石頭緊緊依偎在一起,經鴻周昶走近了,才發現左邊那塊寫著“真愛”,右邊那塊寫著“永恆。”
經鴻一下被氣笑了。
怎麼到了這種地方居然還能看見這玩意兒,以前基本沒見過,但跟周昶在一起時,哪哪都是。上回是小鎮這回是沙漠。
周昶見了,也“嗤”地一笑。
湖上有棧橋和亭子,走上去看看,倒也一般。
下來後,經鴻看見彭正正在對著那群駱駝喊,還揮舞著胖手:“嗨~~~!我們是人!!!是人!!!”
駱駝:“……”
告別綠洲,隊伍再次進入黃沙。
偶爾幾隻蜥蜴之類的穿行過去,在這單調的景色當中都顯得別樣新鮮。
五點多時,隊伍到了大沙山,最高海拔有上百米,而且綿延起伏、上上下下,有些地方甚至需要S型攀登。專業嚮導從車裡面拿出來了登山杖,其他人用雙杖,經鴻周昶用單杖,一路上去。
老總們的那點體能急劇消耗,最後終於上不去了,挺到埡口之後直接翻過埡口一路下坡,只有經鴻周昶等七八個人一直上到最頂峰,並且除了經鴻周昶外大多數是中老年女CEO。
嚮導直歎氣:“別人都是真的徒步,你們連行李都沒有,還這樣!哎。”
到了頂峰,一切盡收眼底——太陽湖、月亮湖、星星湖。
大漠的風從山頂上穿過,仿佛已經刮了幾千萬年。
從大沙山下來之後隊伍就到太陽湖了——營地就在這個地方。太陽湖旁邊還有一個小小的鹹水湖,周圍全是鹽鹼地,白花花的。
營地上,一座一座的蒙古包安安靜靜立在地上,旁邊還有商店、餐廳。徒步需要兩天一夜,隊伍唯一一次“夜宿”就是在這個營地了。
晚飯是在餐廳吃的。
協會烤了兩隻全羊,還分給每人兩個饅頭,以及土豆、白菜等等東西煮出來的一大碗湯。
經鴻上桌的時候帶了兩瓶新鮮東西,他將瓶子撂在桌上,道:“我帶了一瓶腐乳還有一瓶辣豆瓣醬。誰如果吃不慣了,可以就著這些東西。明天還要徒步一整天,吃的東西得跟上了。”
眾人一愣,而後紛紛來拿,感歎:“經總永遠細心周到。”
經鴻輕輕一笑。
吃完飯,還有體力的到周邊又逛了逛、拍照片,沒體力的都買了wifi,要麼休息、要麼工作。
一直到了晚上,協會的人才告訴經鴻說“這個營地不能洗澡”,不過協會早就買了可擕式的淋浴器,容量有28升,還帶來了洗澡圍布,不過圍布立不穩當,需要另外一個老總從外面扶著點兒。協會的人都太忙了,有很多事,沒法一直扶著圍布等所有人都洗完。
經鴻看了周昶一眼。
這個時候能麻煩的其實只有周昶了。彭正累成了一條狗,一進營地就躺下了,他哪好意思。
但這滿頭、滿臉、滿身的沙,不洗也不行,他不舒服。
周昶一哂:“行,我扶著。”
於是經鴻進了圍布。
可脫下衣服後卻犯了難——圍布裡面竟然沒有置物架。再去那麼遠的營地裡搬張椅子之類的顯得矯情,於是經鴻無奈道:“周昶。”
周昶挑出一個慵懶的音:“嗯?”
經鴻白皙細瘦的手從圍布縫伸了出去:“麻煩了。拿一會兒我的襯衫。”
周昶接過來:“行吧。”
一手接了,披在一邊肩上。
剛脫下的紅色襯衫輕輕摩擦他的脖頸。
又過了會兒,經鴻的手再次出來:“褲子。”
周昶又接過來。
褲子已經沿著中線折好了,還疊了兩疊,經鴻說:“小心點兒,裡面有……那什麼。”
周昶問:“內褲?”
經鴻又被氣笑了。
“行吧。”周昶一手掐著那條黑色褲子以及裡面的內褲,一手扶著簾子:“捏著呢,掉不了。”
“……”經鴻沒理他,逕自打開了淋浴器。
淋浴器是手壓式的,手指一捏水便出來,手指一撒水就停了。
水竟然並不是很涼。沙漠裡的白天極熱,越野車上存放的水白天已經被曬熱了。
水源有限,經鴻其實洗得很快。
周昶在簾子外頭,聽著裡面淅淅瀝瀝的沖刷聲,眼皮一垂,看著腳下從圍簾下的縫隙裡淌出來的卷著白色沐浴露和黃色細沙的細流。
一道一道,繞過他的鞋底,蜿蜿蜒蜒地流開去。
過去後,他的鞋也濕了,掛著一些白色泡沫。
沖刷聲音依然不斷。
也不知道過了多久淋浴聲才戛然而止。
周昶遞去毛巾以及換洗衣物,經鴻一件件穿上了。
還是紅色的襯衫,黑色的褲子。
接著細白的手掀開圍簾,經鴻的臉露出來。
眉眼已經洗乾淨了,一頭黑髮濕漉漉的,不若平時狠厲,水珠順著修長脖頸顆顆滑進領子裡去。也許因為剛清洗過,皮膚顯得尤為細膩。
二人目光碰了一瞬,周昶遞過手裡衣服,說:“髒褲子。”
“謝了。”經鴻又從周昶的一邊肩頭拿下襯衫,真絲襯衫沿著周昶頸子輕輕柔柔地蹭過去,因為摩擦甚至產生了一點兒靜電,周昶耳邊幾縷髮絲追著襯衫飄起來,難捨難分。
經鴻又問:“你洗不洗?”
“嗯。”周昶道,“先回營地拿東西。”
“行。”
於是二人交換位置,周昶洗澡,經鴻扶著。
此時太陽將要落山,經鴻能隱約看到圍布裡的上面部分。
周昶身材高大,他揚著脖子,一手握著噴頭沖刷自己喉結附近,另一手抹著頸子。
等周昶的過程當中,經鴻還見到了大漠落日。
沙漠中的那輪太陽又紅又大,將黃色的廣闊沙地染成橘紅。視線所及之處只有紅色,各種各樣的紅色讓沙漠的蕭瑟透出一點豔麗味道。
就在太陽要墜下去時,周昶出來了。黑色的襯衫黑色的褲子,頭髮也是濕漉漉的,被周昶抓向腦後,又零散地掉下來幾綹。
襯衫扣子沒怎麼系,只扣上了中間兩顆,喉結、鎖骨全都露著。周昶似乎沒抹得很幹,大概是不耐煩,脖頸、鎖骨、胸膛上面全都覆著一點水光。
二人目光再次一碰。
上次見著這幅光景,是那一夜。
而後經鴻回了帳篷,買了wifi,處理了一些工作,安排了一些事項。幾個投資公司的CEO看見經鴻的背景後疑惑道:“經總,您在哪兒呢?”
經鴻一哂:“沙漠裡頭。互聯網協會組織的‘企業家徒步旅行’。”
視訊會議的對象們全都咋舌:“原來團建之上還有團建,宇宙的盡頭是團建。泛海員工參加泛海團建,泛海的CEO參加行業團建。”
經鴻說:“可不是?”
開完幾個會,帳篷外已是繁星滿天。
經鴻走出自己的帳篷,走到湖邊,坐在湖邊的沙地上。
沒一會兒周昶也來了,他動作瀟瀟灑灑地落座在了經鴻身邊,一塊兒看天上的沙漠繁星。
沙漠上面繁星碩大,因為沒有任何污染所以顯得清晰明亮,好像天文館的展覽,似乎離人很近,伸出手去即可碰觸似的。
周昶一手撐著身後,閑閒散散歪歪斜斜的,道:“協會的這個活動,好像也沒那麼糟糕。”
經鴻說:“是。其實還行。”
幾秒鐘後經鴻伸手指指:“那個,北極星。”
周昶看了看:“……嗯。”
經鴻閒聊:“老經總最近愛上天文了,弄了一個大望遠鏡,動不動就看看。這個是天龍座,那個是什麼座。”
周昶問:“有天龍座?”
“缺動畫片兒常識啊你。”經鴻一哂,“聖鬥士裡紫龍的星座。”
“行吧。”周昶認了,“小經總這小時候動畫片兒沒少看。”
經鴻一笑。
“對了周總,”經鴻又說,“‘天平超市’那件事兒,謝謝了。”
周昶問:“客氣什麼?事兒都是經總做的,聽說經總警告天平的供應商‘君子不立危牆之下’,嚇死人家了。”
“我這幾天偶爾會想,”對著沙漠滿天繁星,經鴻一個不小心,露出了些沒與任何人分享過的心裡話,“鬧成這樣,奶奶如果在世,會怎麼想。”
周昶看向經鴻。
周昶發現,經鴻遇到事兒時,會習慣性地咬緊牙——他當年在斯坦福參加那個商業比賽時便是如此,現在依然如此。很小的一個小動作,卻顯示出經鴻強悍的性格。
“我奶奶是典型的中國傳統式大家長。”經鴻說,“一輩子為子女操勞。一個厲害的老太太,退休前是副局長。當時老經總、經天平幾個兄弟沒錢結婚,老太太就自己申請調去深圳的新部門,利用當時的‘價格雙軌制’倒騰東西賣回南京,靠著資源賣給廠子,把一家人的傢俱等等全部都置辦好了。後來嚴打投機倒把,老太太還嚇得不行。”
周昶看著他:“……嗯。”
“後來92年吧,還想著掙錢,去賣‘安利’,什麼牙刷牙膏的——那個年代,當官兒不貪不腐的,其實沒什麼錢。90年代末退休了還要做買賣呢,直到老經總發達了。”
“是厲害。”周昶說,“但小經總,經天平他們一家拿的已經夠多了,老太太不也只想掙點兒錢?也沒想給子女們一人發個CEO吧?你夠份兒了。你身上是泛海集團十幾萬人的子女。”
經鴻深深看了周昶一眼:“……嗯。”
再一次,經鴻知道,只有與周昶聊天時,他們是完全平等的。
如此清晰的滿天星斗,要壓下來一般,在城市裡幾不可見。
兩人聊了很久很久。
經鴻甚至講到奶奶一些糗事:“因為老太太忒厲害了,退休之後每回參加老幹部的旅遊活動都必定跟什麼人吵吵起來,要麼是跟酒店、要麼是跟餐廳、要麼是跟景區,後來吧,老幹部局每一次都打電話給經語她爸,求我叔叔陪在一邊。局長親自打電話去,說老太太忒厲害了,不行了,先說給經語她爸家屬價,又說給老幹部價,最後說免費,按工作人員走,只求他去。經語她爸還真的能勸得住那倔老太太,於是每回走的時候老幹部局都拉著他手,求他下次還去,老太太呢根本不懂,逢人就講‘我兒子特招人喜歡,老幹部局每一次都打他手機、給他免費。’所有人都知道是怎麼回事兒,就她一個人不知道。”
周昶喉間又溢出聲笑。
兩人聊了大約一個小時。沙漠夜晚實在太涼,尤其湖邊,於是周昶先站起來,又拉著經鴻也站起來,送經鴻先回帳篷了。
回帳篷後經鴻覺得挺沒意思,覺得這個大好夜晚浪費了有點可惜,正猶豫著要幹什麼時,手機響了。
經鴻一看,竟是周昶。
經鴻接起來,挑出一個懶散調子:“嗯?”
周昶問:“經總現在有時間麼?”
經鴻說:“我……”
他剛說出一個字來,周昶就打斷了他:“開門。我在外面。”
“……”經鴻站起來,將帳篷門打開了,果然看見周昶拿著手機附在耳邊,站在外面。
經鴻問:“怎麼來了?”
“無聊。”周昶道,“跟小經總再聊會兒。”
“……那進來吧。”經鴻讓開一步。
而後經鴻坐在鋪位上——其實就是一張墊子、一床被褥,周昶再次沒個正形地坐在了經鴻前面蒙古風格的地毯上,一隻膝蓋豎著一隻膝蓋倒著,一手撐著身後的地,另一手搭在豎起來的那只膝蓋上。
“聊什麼?”經鴻道,“說說老周總吧,最近兩年幹什麼呢?”
“他?給我張羅相親。”周昶回答。
“哦?”經鴻問,“相的都是些什麼人?”
“什麼都有。”周昶道,“學藝術的最多,鋼琴家、舞蹈家,什麼的。”
一邊說著,周昶一邊又換了一個更為舒服的姿勢,半躺下了。一條長腿舒展著,另只膝蓋仍然豎著,一隻胳膊肘撐著地面,另一隻手搭著膝蓋,斜斜地半躺著,自下而上地看著經鴻。
經鴻也垂眸看著周昶,問:“那周總相了麼?”
周昶問:“你說呢?”
經鴻沒答話,兩人靜靜望著彼此。
過了會兒經鴻說起別的話題:“說起鋼琴。我以前在泛海AI大事業群的時候,一個同事多年以前是專業學鋼琴的,後來放棄鋼琴搞高考了,好傢伙,寫代碼時敲鍵盤敲得簡直摧枯拉朽,還喜歡用機械鍵盤,他後來說他習慣了,彈鋼琴彈了十年,手指頭就那麼大勁兒。”
“……經鴻。”周昶突然打斷了他,問,“你是不是吃什麼了?好像有點香味兒。”
“我?”經鴻愣了一下,摸摸自己的嘴唇,道,“剛才吃了幾顆軟糖。”
“經總帶得夠全乎的。”周昶說,“醬菜、軟糖。”
經鴻笑:“反正有越野車拉麼,比真徒步輕鬆多了。
“軟糖,”周昶突然稍稍撐起身子,湊近了點,嗅了嗅,問:“什麼味兒的?”
經鴻沒躲,垂著眸子看著他,想了想,道:“好像是黑加侖?”
“是嗎,好香。”周昶又抬起來了點,半撐著身子,斜著頸子,那管英挺的鼻子湊到經鴻的唇縫前,眼皮半闔,由下而上地又嗅了嗅經鴻唇縫的味道,“果然,水果味兒更濃郁了。”
經鴻垂著睫毛看著周昶。
周昶也抬起眼皮。
帳篷裡面沒有電燈,只有昏黃的小燈。
兩人目光如蔓藤般交錯、纏繞。
周昶襯衫並未扣好,扣子還解著兩顆,有一如既往高挺的鼻樑和清亮的眼睛,氣息凜冽且成熟,目光幽深地鎖著經鴻。
此刻因為光線,鼻樑那邊的眼睛覆著淡淡的陰影。
經鴻知道周昶一向灑脫。他不願意承認,可又無法不承認,他一直都深深迷戀周昶的這種灑脫。
這一天裡寂寥的黃沙、交疊的腳印、交握的手指、飛揚的髮絲、纏繞的眼神、淋浴的虛影、濕潤的黑髮、涔涔的肌肉、清晰的星空、傾心的交談、唇縫的香氣,各種畫面撲面而來。
一直苦苦壓抑著的東西幾乎壓抑不住,即將破匣而出。
一個個白天的無法自製,一次次夜裡的暗自放縱。
情緒如同暴風雨前的密雲,遮雲蔽日嚴嚴實實,叫人仿佛逃無可逃。
周昶的這種眼神,經鴻最熟悉不過。他完全能想像得出周昶腦中所盤桓的。
“……”就在經鴻試圖保持岌岌可危的理智、想強迫自己移開目光時,周昶卻突然攬住經鴻的後腦,一扣、一壓,同時迫不及待、又猛又烈地吻了上去,帶著十足的進攻性。
經鴻一怔,本能般地放鬆唇舌,唇齒便被舌尖瞬間撬開。
周昶長驅直入,卷著他的舌頭、玩弄無力的舌尖,入侵、肆虐,間或吸-吮一下,發出一點下流的聲響。
經鴻舌頭被玩兒得發麻,心緒激震,好半晌後才找回神智。
周昶適時放開了他,回到最初的位置,他看著經鴻震驚的眼神,須臾之後忽然一笑:“抱歉經總,我剛剛忘了自重。”
第52章 泛海集團反做空案(十三)
聽見這句“忘了自重”,經鴻剛想說點什麼,彭正就來敲了敲門。蒙古包敲不出聲,彭正說:“叩叩叩,經總,小關帶了撲克牌,你要不要一起打?”
換做平時經鴻肯定拒絕他,可彭正這次來的正好,經鴻立即站起來,說:“玩兒。打什麼?”
彭正嘴裡的“小關”今年其實都41歲了,創辦了互聯網業近年最大的獨角獸。
經鴻打開帳篷的門,彭正頭髮十分稀疏,探頭探腦的,見到周昶嚇了一跳:“啊?周總也在?”
坊間傳聞經鴻周昶兩位老總王不見王,打個招呼就算極限了,彭正完全沒想到大晚上的兩人竟然一起坐在蒙古包裡。彭正其實有那麼點害怕周昶,雖然周昶才33歲而他已經53了,可眼下這個場合彭正也只好連著周昶一併邀請:“周總,你來不來?”
周昶也慢悠悠地站起來:“成啊。”
四個人在彭正的蒙古包裡圍作一圈,一開始經鴻周昶一隊,另外兩人一隊,可經鴻周昶腦子太快,可以記得全部的牌,且默契十足,已經到了彭正懷疑他們作弊的程度。
於是四人換了搭檔,經鴻彭正一組另外兩人一組,然而彭正總拖經鴻的後腿——這個遊戲彭正其實不大熟悉不大會玩兒。
最後彭正提議:“要不咱們換個遊戲?德州-撲克?”
經鴻揚揚下巴,指了指周昶,淡淡地對彭正道:“那你更打不過他了,純粹找死。內褲都能輸乾淨了。”
彭正:“…………”
周昶抬起眼睛看著經鴻:“我要他們的內褲幹什麼?”
半晌之後彭正突然把手裡的牌一扔,道:“罷了罷了!年紀大了,腦子不行了,算計不過年輕人。”
經鴻笑笑,道:“也挺晚的了,大家都睡吧,明天時間好像更長。”
另一人也同意:“嗯,散了吧。”
在自己的帳子前與幾個人告別以後,經鴻鑽回了蒙古包。
看著地毯的花紋,被碰觸嘴唇、被攪動舌尖的感覺一瞬間又清晰起來。用力的、纏綿的,濕潤的。舌尖酥麻,被碾過、被摩擦,味蕾瘋狂感受著另一個人的味道——明明沒有什麼滋味兒,酸甜苦辣咸都沒有,他卻就是能興奮到極致,每個細胞都陷入癲狂,大腦仿佛已經錯亂。舌尖仿佛已經不是味覺器官,而是生育系統的一部分。
經鴻摸著自己下唇,有些怔然。
直到一腳踢上矮桌,經鴻疼得抱著小腿在蒙古包裡跳了半天,才終於是轉移掉了注意力。
刷了牙、漱了口,經鴻躺進被子裡。外面還是無邊大漠,頭頂還是燦爛星空。
這一天的淩亂記憶再一次地被翻上來,絲絲縷縷的酥麻感又從舌尖上漫向全身,經鴻想釋放一下,又覺得在團建中幹這個事過於不像話,強忍住了。
可一整晚,經鴻夢裡翻來覆去全是……。周昶舌尖碰著他的舌尖,而後越來越放肆。
結果整晚,經鴻幾次迷迷糊糊、半夢半醒,都能感覺自己在興奮著,不得安寧。
…………
第二天經鴻依然準時起來,收拾東西、洗漱、吃飯,而後集合。
早餐是饅頭稀飯,配些小菜,味道還行。
沙漠日頭實在太大,經鴻擦完防曬霜後,周昶看看他,低低一笑:“經總,花臉了。”
經鴻:“……”
於是周昶無比自然地用右手的兩根手指抬了一下經鴻下巴,單手捧起經鴻的臉,大掌托著他的下頜,拇指指腹在經鴻的一邊臉上擦了幾下,低聲道:“好了。”
經鴻的臉被抹了一道,說:“……謝了。”
離開太陽湖前,專業嚮導為所有人拍了照片。
照片自然是最好的,幾位女CEO非常滿意。專業嚮導叫每個人踩進清澈的湖水裡,自己退後幾十步,相機放低到水面上,最後照片呈現的是一整片湖面之上,真人、倒影互為表裡,清晰無匹,湖面四周是茫茫沙海。
上午八點整支隊伍再次出發。
兩天一夜的旅程其實很合適。第一天有新鮮感,第二天有成就感,沒什麼倦怠的時候。
與昨天不同,這一天,經鴻走在周昶身後。
經鴻望著周昶背影,跟著、走著。
很莫名,每逢經鴻停下來,喝點兒水後者幹點兒別的,看著周昶漸行漸遠時,他心裡都會湧上一些十分微妙的感覺,而後快速擰上瓶蓋或者拾掇完畢,追上去。
中間有次經鴻必須要蹲下來系鞋帶。兩隻鞋帶都有些鬆散,這個鞋又不大好系,經鴻花了好一會兒。
好不容易綁好了,經鴻抬起頭,正想追上去,便突然瞧見幾步之外的地方,周昶正等在那裡。他兩手落在褲袋裡,正看著自己、等著自己,他身後還是那一輪大漠中的灼灼烈日。
今天氣溫更高一些,中午更是鑠石流金。走著走著協會的人突然之間想起了什麼,於是立即鑽進車子拿出冰貼,說:“各位老總,請把這個貼在額頭上面!可以降溫散熱,很好用!”
說完他們打開盒子,將冰貼一個一個按照順序發給大家。
結果沒想到,可能因為昨天下午幾個老總用太多了,冰貼發到隊伍最後,當後頭只有經鴻周昶兩個人時,盒子裡竟然只剩最後一個冰貼了。
“呃,”協會的人明顯尷尬,道,“好像只剩最後一個了……昨天大家用太多了……”
“沒事兒,”周昶說,“給經總吧。”
經鴻自然也想拒絕:“我不需……”
周昶打斷了他:“貼著吧,臉都曬紅了。”周昶說罷就先離開了。
協會的人撕開冰貼:“經總……”
經鴻看看周昶,大熱天的也不願意折騰人家小姑娘來來回回跑,便接過來:“那麻煩了。”
協會的人:“我來吧,您看不見。”說完便將那冰貼方方正正地貼在了經鴻的額頭上。
冰貼一貼,好像真的舒服不少。
周昶回頭,看了看經鴻額頭上長方形的冰貼,無言笑了一下。
接下來休息的時候,經鴻看看企業家們腦門上頭的冰貼,再看看身邊周昶漂亮光潔的額頭,問:“你熱不熱?”
周昶轉眸看他:“還行。”
經鴻心裡並不相信,他摸摸額上冰貼:“這個東西確實好用。可惜了,盒子空了。協會準備得忒少了。昨天中午那幾個胖的,又貼額頭又貼腋下,恨不得貼遍全身。”
“是麼,”經鴻周昶並排坐著,周昶看看其他老總——此刻全背對著他們,摘了墨鏡,又重新看向經鴻,問經鴻,“這玩意兒真有用?”
經鴻說:“真有用。”
周昶又問:“那我也試試?”
聽到這話經鴻愣了一下:“已經沒了。”
周昶目光鎖著經鴻,經鴻只覺一隻手掌按上了自己後腦,同時一攬、一按。
一個怔愣間,周昶額頭便隔著凝膠貼上了經鴻的額頭。
兩人共用一個冰貼。
經鴻:“……”
“果然,”周昶喟歎一聲,“好了很多。”
經鴻沒說什麼話,他垂著眸子,過了會兒才抬起眼皮,對上周昶近在咫尺的、模模糊糊、失去焦點的黑色瞳孔。
沙漠當中氣息炙熱,呼入鼻腔,仿佛能燃燒起五臟六腑。
周昶按著經鴻後腦,隔著冰貼,又蹭了蹭經鴻額頭,隔幾秒後又蹭了蹭,仿佛單純是在借著冰貼散熱一般。
畢竟最後一片冰貼,是經鴻拿了。
“……”片刻之後經鴻低聲說,“周昶,夠了,等一會兒被看見了。”
“隨他們看,不收費就不錯了。”雖然這麼說,周昶卻抬起頭坐回了原處,墨鏡架回鼻樑上,掏出手機看了一眼,轉移了話題,“手機都熱關機了。”
經鴻目光順著過去,說:“嗯。”
再往前走,隊伍連著路過了兩個湖泊。
第一個叫“天鵝湖”,湖邊棲息著大批鴻雁,有的在水裡有的在岸邊,周昶對經鴻說:“小鴻雁,你到家了。”
經鴻回他:“並不好笑。”
周昶低低笑了一聲:“是。一個小湖哪困得住你。”
第二個是紅色湖泊,在陽光下整個湖泊呈現出了鮮豔的紅,算是一個自然奇觀,據說水裡有某種礦物質。
下午四點,整支隊伍進行了最後一次休息。
協會的人說:“好了各位老總,這片沙漠是咱們的最後一個休息地點了!之後呢,我們要去xxxx進行一個植樹活動,再之後就出沙了!”
“哎呀呀,”彭正道,“總算要結束了呀。”
想到馬上就要出去了,這一生恐怕不會再有第二次進沙漠了,經鴻竟然有些留戀。
他坐在沙上,右手無意地撥弄沙子,輕輕撈起一把,再看著它們從指縫間緩緩緩緩地漏下去。
有些東西,從指縫裡漏下去了,就沒了。
他何嘗不知。
團建最後一個活動是每位CEO種一棵樹。
這裡採用“新種樹法”,NGO組織的負責人說,用傳統的老種樹法在沙漠裡種小樹苗,成活率不超過一半,所以現在官方正在推廣這樣一種“新種樹法”。
老總們這才知道沙漠種樹極其特殊,傳統方式根基不穩,來一場風暴就被摧毀了。
每個老總都種了一棵,因為都是老總、名人,NGO組織的負責人在每棵樹的旁邊都插了一個小牌子,上面寫著種樹人的名字。經鴻周昶的在一起,一棵旁邊寫著“經鴻”,一棵旁邊寫著“周昶”。
它們將在沙漠裡成長,迎接嚴寒、酷暑、沙塵、風暴。
離開NGO組織的營地,隊伍又走了幾千米後,專業嚮導突然轉過身子,指著遠處一塊牌子,對老總們說:“行了,各位老總,兩天徒步即將結束,前面就出沙了!”
一聽要出沙了,各個老總又來勁兒了,明明方才還都半死不活的,這會兒卻一個一個大步流星地往前邊趕,嗖嗖嗖的。
牌子上面是八個字:【您已穿越茫茫大漠。】
木頭原料的牌子,筆力遒勁的黑字。
幾步之外,灰色公路橫亙眼前,直通天際。幾輛汽車正好通過,車輪轉動,發出短暫的沙沙聲。還有一輛飛馳的摩托,引擎轟鳴,轉瞬即逝,趕著去辦什麼大事似的。貨車載著一箱箱的生活物品也哐當哐當地開了過去。
是人間。
一時之間,整支隊伍人聲鼎沸。
他們穿越了沙漠。
他們用了兩天一夜,穿越了沙漠。
自然界最嚴酷的環境之一。
大家擠擠挨挨地拍照。
“好了,就送大家到這裡哈!”專業嚮導說,“老總們的照片呢,我已經發到咱們群裡了!大家自己取哈!”
老總們紛紛掏出手機發朋友圈,彭正一邊發,一邊問自己旁邊的經鴻:“經總,你不發個朋友圈嗎?!趕緊的呀!!!這都不發個朋友圈???”
“……”經鴻無奈,只得也劃開了手機的鎖屏,打開軟體,選了一張嚮導剛剛傳給大家的圖片,略一思索,配了一行簡單的字,點擊“完成”,發送出去了。
再一刷新,朋友圈裡全部都是同團人的心得體會,此時一個一個都吹起了牛來:
【兩天完成戈壁徒步!沙漠沒有任何捷徑,規則只有一個:走,繼續走!堅持,繼續堅持!否則前功盡棄!】
【兩天一夜征服沙漠!戈壁徒步和創業是一個道理,做孤膽英雄!】
【穿越沙漠!站在起點時,你就明白這註定不會是一條容易的路!】
【本來並不相信60歲的我可以完成戈壁徒步,但事實上我做到了!沒有什麼不可逾越![加油][加油][加油]】
【55歲,穿越沙漠!靠的是意志的力量!精神的力量!任何障礙都是插曲!】
【看,沙漠裡面盛開的花!】
他們還互相點贊,同時每條下面都有一大群拍馬屁的,有合作方也有媒體記者:【彭總牛逼!】【關總好強[拇指]】【天啊這就是成功人士的愛好嗎?!膜拜!】,等等等等。
一行人等了會兒,大巴終於駛了過來,要載他們回銀川了。
他們已經踏過賀蘭山缺,現在就要回城市了。
經鴻照例發揚風格,先讓其他的企業家們上車休息,而後才拎著行李跟了上去。
他後面就只有周昶以及還在拍照片的彭正等等幾個人了。
周昶拖後幾步,他胳膊長,伸手一拽前面彭正的背包,把彭正拖到身邊來,一邊走一邊對彭正說:“彭總,給我看看經總的朋友圈。”
彭正:“???”
周昶眼神帶著戲謔:“我被遮罩了。”
彭正恍然大悟,這個事實完美契合“王不見王”的江湖傳聞,但同時他又有點疑惑,因為昨天晚上他們兩個關係好像還挺不錯的。
想著大概是團建中臨時的塑膠同僚情,彭正還有點唏噓。
旁邊周昶不耐煩了:“你快點兒。”
“……”彭正回憶了下,覺得經鴻的朋友圈並無什麼特殊之處,應該可以見所有人,便翻出來,給周昶看了一眼。
並非九宮格,而是只有一張照片,配著一句高適的並不常見的古詩文。
照片拍的是背影。
在漫天的黃沙當中,經鴻、周昶兩人之間隔著幾步的距離,正並著排向遠方走去。
一個穿著紅色的衣服,一個穿著咖啡色,身高腿長。
而更遠的地方,是其他的老總們已經很小的身影,零零散散的。
畫面中心就是經鴻與周昶而已。
經鴻配了一句詩,只有十個字:
【大漠風沙裡,長城雨雪邊。】
由北京,到大漠。
由前一陣北京的風霜雨雪、明槍暗箭,到這幾天大漠的漫天風沙、滿目蒼茫,他都與他並肩而行。
周昶抬眼,望著經鴻遠去的背影,眼神柔和下來,沉沉地笑了一聲。
第53章 泛海集團反做空案(十四)
回京之後沒幾天,經鴻便去參加了場規格頗高的慈善晚宴。
主辦方也就是某基金會由企業家發起、創立,目的是開展社會救助、促進慈善發展,經海平與周不群都是該基金會的理事。
這“愛華”慈善晚宴外界的人沒大聽說過,但它每年的善款金額都有幾億,比那些個噱頭十足的晚宴多上百倍。
今年的承辦方是行遠集團,舉辦地點是某大酒店。
經鴻這次略略重視了下,穿了一套深灰色西裝,沒系領帶,而是系了一條波洛領繩,喉結下是正圓形的鑲著碎鑽的紅寶石——今天雖是正式場合,但其實也有輕鬆的一面。他也沒帶平時的AppleWatch,打開抽屜看了看,挑了一塊限量款的江詩丹唐。
車子停在酒店門口,經鴻邁下了車。
門口名流已經雲集,來出席的男性商界“巨佬”們或者帶著妻子,或者帶著女友,還有幾個人,經鴻每回見著他們時身邊女伴都不一樣,永遠都愛25歲的。男男女女挽著手臂,衣香鬢影。
簽到板是紅顏色的心形燈,每人一盞,酒店大堂通道兩邊是受捐的兒童照片等等。
經鴻淡淡掃了一眼,便在公關的帶領下順著樓梯上了樓。他嫌棄電梯擠。
宴會廳內金碧輝煌。頭頂上是精緻吊燈,腳底下是柔軟地毯,桌子鋪著白色餐布,上邊擺著餐碟、酒杯,每張桌子中間都是美麗茂盛的花束。
公關人員在大門口將競品目錄、活動流程等等東西發給經鴻,又介紹了些簡單資訊,而後便將經鴻先引導到了主廳一旁的休息室。
休息室裡人也不少,各種茶水、點心整整齊齊地擺放在休息室內,客人們正三三兩兩地社交。
經鴻一眼便看見了角落當中的周昶。周昶此時正坐在沙發裡,翹著長腿,看著手機。即使坐在角落裡,周昶也有十足的存在感和壓迫感。
經鴻:“……”
然而就在這個時候,經鴻前面一個當紅的女明星忽然之間掏出鏡子,看了看自己,又整理了下她的長髮,而後竟端著酒杯向著周昶的方向走了過去。
於是經鴻站住了腳。
她的新劇正在熱播中,而且她並非是時下流行的“鄰家女孩”型明星,而是真正的大美人,此刻身著露背禮服,胸口也是白白一片,晃眼睛。
經鴻突然想起一個傳聞,周昶特別招明星,不光女明星,甚至還有男明星。
傳聞中,還有某位頂流通過別人傳了小話給周昶,說不求嫁入豪門,只求春風一度,可能就是這一位。
經鴻靜靜看著。
那位明星在周昶的旁邊椅子坐下了,中間隔著一張茶几。至於接下來又說了什麼,經鴻卻是聽不見了。
…………
那個明星坐在周昶一幾之隔的旁邊,問:“周總,一個人?”
周昶懶懶地應了一句:“嗯。”
“我就是想謝謝周總。”她道,“關於《玄女》那部網劇……”
清輝一共只投資過兩部大IP的網路劇,但事實上,那其實只是當初迷惑經鴻的招數而已,想讓經鴻以為清輝要進軍影視行業,從而忽略清輝“投資非馳”的真正目的。那一次他贏了,通過幫助“東方保險”共同收購新動影視,成功接手了興民銀行手裡頭的天通股權。
而那兩部網劇中的一部,就是這位明星主演的。她雖然被批評演技太差,但依然是爆了。
“我聽說,”她道,“《玄女》這個IP的投資,是周總親自看中的、親自敲定的。如果不是清輝投資,最後可能並沒有這個效果——”
周昶終於抬起眼睛看了看她:“不客氣。”
說完眼神又挪回郵件上。
她尷尬地坐了會兒,最後終於鼓起勇氣,再次開了口:“周總今天沒女伴嗎?就一個人坐在這裡?”她看了看滿屋賓客,“其他老總都帶著妻子或者女友,或者別的女伴。或者,我幫著周總撐個場子?”
周昶一向不管不顧,掀起眼皮,淡笑:“我的場子,你撐得起?”
對方臉上已然變色。
臉皮再厚這個時候也坐不住,她咬咬牙,捏著酒杯起身了。
經鴻看了會兒,等了會兒,邁著步子走過去,揚揚下巴,問周昶:“這個位子能不能坐?”
周昶看看經鴻,將桌子上他自己的酒杯等等挪回一點,一笑,說:“您請。”
經鴻莫名生出一絲快慰,坐上沙發,翹起長腿,問周昶:“剛誰啊?”
“你看著了?”
經鴻說:“嗯。”
“好幾次了。”周昶說:“間接的、直接的,差不多得了。”
兩人眼神碰了一下,周昶眼神下滑到了經鴻頸間的紅寶石,以及系成結的波洛領繩,就在經鴻的喉結之下,透著一股子禁欲感。
經鴻沒說話,心裡其實覺得周昶雙標,或者說嚴於律人寬於律己。別人的“好幾次”就是“差不多得了”,他自己的“好幾次”可並非如此。
他好像還不如人家。
周昶目光又滑上來,二人目光在昏黃的光線當中纏繞幾秒。
周昶問經鴻:“吃東西了沒?”
“沒,”經鴻說,“下了班兒直接過來的。”
周昶長腿撂回地毯上,高大的身材站起來,說:“墊幾口吧。也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吃上。”
經鴻坐在單人沙發上,目光隨著周昶的背影移動到了餐點區。
片刻之後周昶回來,拿了幾樣甜點和一聽飲料,撂在中間的茶几上。
經鴻捏起一個椰蓉球扔進嘴裡,一手食指摳開飲料,揚著脖子喝了一口,周昶目光再一次在經鴻起落的喉結與紅寶石領結之間走了一遭。
三顆椰蓉球下了肚子,經鴻覺著差不多了,用茶几上的餐巾紙擦了擦嘴巴,問周昶:“沒沾上椰蓉吧?”
周昶轉眸,盯了盯經鴻形狀姣好的兩片唇,說:“沒有。”
事實上,他擦之前也沒有。
經鴻點點頭,靠著椅背翹著長腿,問:“周總今晚想要什麼?”
“隨便,都一樣。”周昶說,“張大千那個畫兒吧。雲海。”
兩人隨便聊了幾句,慈善晚宴的志願者便來領眾人進客廳了——慈善晚宴要開始了。
這回座次有些奇怪。今年“行遠”是承辦方,可能因為彭正以為經鴻周昶關係很差——畢竟經鴻連朋友圈都沒開放給周昶,今天晚上經鴻周昶挺罕見地沒被安排在一塊兒,中間夾了一個彭正。
趁著經鴻在與別人寒暄,彭正趕緊向周昶八卦了下:“咳,周總,外頭都傳說,小經總與某個網紅談戀愛的那個新聞……是你一手炮製的,黑經總的,是不是真的?是不是你?最後逼得人家網紅姑娘曝光了多年的男友,才闢謠了?”
周昶被彭正給氣笑了:“給經總配個伴兒,我有病?”
彭正居然有些失望似的:“原來不是你啊?”
“彭總,”周昶看了彭正一眼,“網友們都不信的,你居然信?”
“……”彭正坐直身子,強行轉移了話題,“好了好了,開場舞要開始了。”
開場舞是聾啞女孩們,她們穿著白色長裙,異常美麗。
接著,兩位出名的主持人請慈善基金理事長發表了個主題致辭,再接著,是今晚上兩三個籌款專案的啟動儀式。
流程還是通常那套。介紹拍品、競價拍品,中間夾雜一些活動。
比如受捐贈的藏區孩子向經鴻等贈送他們一起織的手工唐卡;再比如,為兩年前受過捐助的小病患過生日;再再比如,經鴻、周昶等等理事向“愛心人士”發證書,經鴻發了一張,周昶也發了一張,中間還有其他理事;再再再比如文藝表演……
沒什麼新意。
經鴻不大喜歡這些形式,但也理解。
至於“拍品”,其中一些是實物拍品,另外一些則是CEO們拿出來的“公司資源”,比如一星期的廣告位。這種時候CEO們與其說是“介紹拍品”,不如說是宣傳公司,他們全都用大量的資料、案例極力地告訴大家——我們公司的廣告位特別好、特別值。
最後全場的最高價是周昶的那幅畫兒,3000萬,周昶眼也沒眨一下,看起來也沒什麼興趣的樣子。
主要拍品亮相過後,默拍環節又開始了,經鴻覺得沒意思,想放放風。而且也不知道為什麼,這家酒店溫度極高,經鴻也想涼快涼快。
他先上了個洗手間,出來之後碰到彭正。
“經總,”彭正拉住經鴻,說,“能不能借我50?”
經鴻緩緩冒出一個:“???”
“借我50。”彭正又說,“我想買煙,但手機正好沒電了。現在回去拿現金再出來的話,怪怪的……丟人。”
“………………”經鴻解開西裝扣子,從內袋裡摸出一個薄薄的手縫錢夾,打開來,抽了一張遞給彭正,“給你一百。不用還了。”
彭正喜滋滋地接過來:“經總這麼大方呀。”
經鴻再次:“……”
彭正走後經鴻觀察了下酒店構造,最後決定去同層的露天緩台待一會兒。
拉門拉門,經鴻發現周昶竟然也選擇了這個緩台。
周昶似乎也覺得熱,領帶都扯散了,襯衫扣子解著一顆。
經鴻走過去,胳膊撂在台沿兒上,說:“這空調開得也忒高了。”
周昶:“誰說不是?”
“剛才彭正借走了50。”經鴻隨口聊天,講了一下剛才的事,周昶低低笑了一聲。
兩人有一搭沒一搭地說了會兒,經鴻看看表:“時間好像差不多了,我出來有十幾分鐘了,先回去了。”
“我也回了。”周昶一邊說著,一邊解開西裝扣子,扯開頸間領帶,將襯衫的扣子再次扣好,脖子輕揚,靈活的十指又重新打了一個溫莎結,問經鴻:“怎麼樣?我沒鏡子。”
經鴻看看,歎了口氣,伸出兩手,又將領帶的那條窄邊從溫莎結裡抽了出來,解開領帶,在周昶的衣領裡頭滑了一滑,調整了一下位置,垂著眸子,白皙細瘦的手指十分熟悉地擺弄領帶。
幾十秒後,一個漂亮的溫莎結打好了,經鴻做著收尾,將領帶結推至周昶分外性感的喉結下,同時說:“等會兒還有合影呢,上報導。別邋邋遢遢的。”
周昶挑挑眉:“行吧。”
經鴻最後整理了下周昶頸間的領帶結,卻不知為什麼,在自己的十指還未收的時候便抬起了眼睛。
二人視線撞在一起。一側是月光,另一側是燈火通明的大廳裡灑過來的明亮燈光。
周昶眼睛深潭一般,半晌後向下邊一滑,說:“小經總,你這領結……好像也該重新系系了。你自己說的,等會兒還有合影呢,上報導。”
“……”經鴻沒說話。
周昶伸出右手幾指,輕輕撈起經鴻頸間波洛領結的兩根繩,讓兩邊的滑墜輕輕落在手心裡,看了看,道:“一邊兒長一邊兒短了都。”
說完,也不等經鴻回答,他便一把拽開了經鴻黑色領繩的短邊。等領繩全開了,周昶也調整了下兩邊長度,道:“其中一邊稍微長點兒,漂亮些。”
他將領繩上的紅寶石推到了經鴻頸下,注視了下經鴻白皙細嫩的修長頸子、一塵不染的襯衫領子,還有那顆紅寶石。
經鴻頸子雖然修長,但其實並不細弱,有平滑的線條連接著肩上的肌肉。
而後周昶將手裡的兩根繩子打成了結,最後兩隻手向兩邊一扯。
他扥扥領繩,也抬起眼皮。
二人再次四目相交。
互相扯散領帶以及領繩,又為彼此重新系上領帶以及領繩,昏黃燈光由玻璃門的另一面灑過來,緩臺上半明半寐。
他們兩人看了很久。
先看彼此的眼睛,而後是彼此的嘴唇。
誰也沒有什麼動作,都知道在這樣的一個場合不可能有什麼動作,因此只是放肆地看。
經鴻一直抿緊的唇先出現了一絲鬆動,唇縫不再嚴肅平直,而是放鬆開來,那顆唇珠動了一下。
周昶唇角輕輕一撩。
他們兩人就這樣近距離地、長時間地盯著對方完美的唇線,將每個細節都摩挲了遍,而後又望進對方的眼睛。
在腦海中,他們再次將那一天的感覺又回味數遍。
貼合、摩擦、動作越來越凶、面積越來越大,只恨無法更加深入,宛若瘋狂。
以及那時候兩人喉間壓抑不住的幾聲低吟。
可以往都是暗自回味,這一次,他們兩人卻在一同回味,並且是當著對方的面、看著對方的臉,一同回味。
幾十秒後,知道還在慈善晚宴上,經鴻終於找回甚神志,大口喘著氣,兩手按著周昶胸膛,將他推遠了。
第54章 泛海集團反做空案(十五)
再回晚宴上,經鴻、周昶中間又是夾了一個彭胖子,兩人之間互動寥寥。
慈善晚宴結束時正正好好是晚上11點,經鴻還有不少工作需要處理,也有幾個會需要開,周昶同樣。二人司機極專業地從休息室來接他們,經鴻、周昶與同桌人一一告別、一一應酬,最後他們隱晦地掃了彼此一眼,沒說什麼,跟著司機分頭離開了。
彭正又以為他們不和。
慈善晚宴最後籌得的善款額是兩億多,周昶自己就占了3000萬,經鴻則是1800萬,算是一個很大的數字。
…………
之後的兩個星期,經鴻、周昶各自忙於公司的重要項目。
兩星期後,經鴻去了一趟匈牙利。匈牙利設有一個電池類的經濟開發區,現在,隨著新能源汽車的普及,很多電池廠商都選擇了在匈牙利投資、建廠,供應整個歐洲市場。
而泛海,也將與中國某電池公司在那兒合作新建一個基地,叫“xx、泛海新能源汽車電池產業基地”。對方主管研發、製造,而泛海呢,將提供一系列研發上的助力,比如AI質檢——用電腦視覺系統識別產品的缺陷,提高效率、保障性能。
這一次,經鴻是去參加奠基儀式的。
儀式本身平平無奇,不過他竟再一次遇到周昶。
經鴻訂了布達佩斯最頂級的城堡酒店,可次日早上,奠基儀式開始之前經鴻竟突然接到了周昶的消息,上面只有一句話:【我現在也在匈牙利。】
“……”經鴻問:【你……?】
經鴻知道,他來參加奠基儀式的消息,各路新聞已經發過了,新電池廠的建設是件大事。
周昶說:【轉轉。前幾天在德國談判,腦子都煩了。上午終於簽了合同,來匈牙利休息休息,反正近。】
緊接著周昶又問:【經總之後的安排呢?】
經鴻說:【沒打算休。明天中午飛三藩市。】
“那來得及。”周昶說,“今天正好是個節日,多瑙河上有遊船,放煙花。去瞧瞧?”
周昶特意過來的,經鴻靜靜思索了下,最後道:“也行。”
因為要選“吉時”,奠基儀式是在下午。
參加完奠基儀式,經鴻等人與電池商簡簡單單吃了個飯,再回酒店時正正好好是六點鐘——與周昶約的時間。他換了衣服,下到大廳,發現周昶已經在壁爐前等著他了。經鴻入住了布達佩斯最豪華的城堡酒店,周昶也是,兩人只是不同樓層。
見到經鴻,周昶問:“坐電車過去?歐洲電車,坐過嗎?”
“沒。”經鴻說,“走吧。”
匈牙利的有軌電車並不顯得非常老式,反而很新、很漂亮。
他們兩人買了車票,走到最後坐下,隨著電車一路經過布達佩斯的主大街——兩邊全是歐式建築,也經過了多瑙河上的大橋。
兩人隨口聊著小話。
經鴻說:“就昨天,非馳一個供應商開去一輛勞斯萊斯,跟非馳的CEO說,‘就按照這個做!我喜歡這個設計!’,非馳都傻了。”
周昶低笑。
“非馳的CEO就懟對方,‘你是希望我們非馳二三十萬的電動車有勞斯勞斯的感覺對嗎?’那供應商還居然沒聽出來這是句諷刺,說對對對,真不愧是非馳的CEO,一下子就聽明白了。”經鴻又說,“最後終於懂了之後,那供應商又拋出一個‘素鮑魚’的新商業理論,說素菜也能做出來山珍海味的效果,他們不該輕易放棄。”
周昶又笑,也道:“我也想起一個事兒……”
二人話題天南地北,甚至聊到很多年前。
比如周昶談到清輝集團換了一家廣告公司,而經鴻正好十幾年前在那公司實習過。
經鴻說:“我當時在客戶部麼……需要偷拍競爭對手的貨架。我找了一家辦假-證兒的,辦了一張競爭對手那個公司的假員工卡,就在人大東門那兒。然後吧,到了超市,我就跟對方的銷售人員說,我是他們公司市場部的,被派過來監督監督貨架以及堆頭擺放的,再聊上兩句,比如你們這片兒的負責人是誰誰誰嗎,他們說不是,而是那誰誰,我就說,哦哦哦對,確實應該是那誰誰,我糊塗了……聊上幾句,沒任何人懷疑過我。我回去之後就交了PPT,我當時的經理就問:‘經鴻,為什麼你的商業偷拍,全部都是正面、全景、高清?’”
周昶嘴角弧度更大,兩人之間氛圍輕鬆。
經鴻知道,他們之間談的話題其實已經越來越私人了。他們開始越來越多地講述自己的過去,講述自己還不是“經總”“周總”時的故事。
後來,經鴻提到的某公司是周昶七八年前在麥肯錫工作時的一個客戶,周昶說了一個項目,經鴻聽完,表面上分外平靜地道:“我知道。你之前在麥肯錫的網站上發過總結。”
周昶明顯頓了一秒,問:“你特意去搜的?”
經鴻依然平靜地道:“嗯。”
“什麼時候?”
經鴻回憶了一下:“競購Saint Games的時候,被捎去了重慶之後。”
周昶深深看他一眼。
下了電車,經鴻隨著周昶走,走著走著,卻在走進了整個歐洲最大的溫泉浴場時,停住了。
“煙花還有兩個小時,九點鐘才開始。”周昶揚揚下頜,“這兒今晚有溫泉party,一邊泡著,一邊開party,據說非常解壓。我就想著見識見識,沒體驗過。”
匈牙利的溫泉極多,“泡溫泉”也是當地人最重要的休閒方式。溫泉可以待上一天,各個溫泉甚至提供打牌桌兒等等東西,什麼都能在水裡頭做。
東北浴池還要上岸,匈牙利卻真在水裡進行各種娛樂活動。
眼前的這座溫泉竟位於城市中心地帶,占地面積非常大,被一大圈華美壯觀的歐式建築包圍起來,再外頭便是博物館、美術館,英雄廣場,還有城堡。
經鴻看看周昶側臉。
“怎麼了?”周昶目光迎上經鴻的,揶揄道,“經總怕看?可惜,已經看過了。”
“是是是,”經鴻提腿走進旁邊一家賣泳褲的小店鋪,一邊挑一邊說:“沒什麼好看的,是吧?”
“那倒不是。”周昶頓了頓,說,“好看。”
經鴻:“……”
周昶自己拿了一條全黑色的,之後又拿了一條也是黑色、但側面同時帶了兩條藍色波紋的,在經鴻的小腹上面比了比,道:“你就這個吧。”說完掏出信用卡付了賬。
更衣室是私密的,周昶出來後沒見著經鴻,幾分鐘後他才發現經鴻已經自己去了浴場,正坐在一個正圓形小浴場內的石椅上,對著長台。
浴場分為兩個方形,都非常大,中間夾著一個長台,筆直筆直。而兩塊方形的大浴場內都有著一些圓形石壁包圍起來的小浴場,半人多高,只露出一個進出的門,遊客可以坐在石椅上,靠著石壁,一邊休息一邊看外面。
周昶過去,靠著經鴻坐在裡面,一手搭著後面石壁,姿態閒散:“party好像是七點開始。”
經鴻回:“嗯。”
周昶過來的時候他其實已經看見了。
依然是高大的身材、勃發的肌肉。
他又想起那個夜晚,周昶解開他的襯衫,將自己的兩隻手都放在他的胸肌上,那彈性的觸感至今仍在灼燒他的指尖。
兩人裸-著上身泡在水裡,溫熱舒服的溫泉水包裹著他們的身體。
七點左右,溫泉派對正式開始。
在黑夜中,水上,迪斯可球放出光芒,是粉紅色的,周圍建築幾扇窗中也射出來了粉紅燈光,正對著溫泉浴池。而水下,藍色的燈全部打開,溫泉好像一個螢光湖泊。請來的DJ在狂歡者的尖叫聲中打著碟,溫泉水的層層熱氣氤氳在那水面之上,在水面上升騰、飄散,被後面的道道光線映照成了豔麗的粉。
經鴻要了杯莫吉托,一邊喝,一邊瞧著。
粉紅煙霧飄飄渺渺,熱水、酒精、音樂、舞蹈,確實解壓。
派對氣氛無比熱烈。
而當氣氛到了頂點時,經鴻發現,今天派對居然還有一年一度的“腹肌大賽”!
時間一到,在震耳欲聾的尖叫聲中,報名過的東歐男人們便一個個走過平臺,他們個個赤-裸上身,展示肌肉,而每一個人走過去時,溫泉裡的男男女女都一定會投以熱情。音樂聲、呐喊聲、尖叫聲,響徹了整個空間。
經鴻很久都沒處於這種瘋狂的氛圍中了,他也看著那些肉-體,一邊打量,一邊喝酒。
“選手”一個一個出場,有白人也有黑人,旁邊周昶突然閑閑地問:“經總一直喜歡男人?”
經鴻頓了頓,沒回答,反問道:“周總呢?”
周昶卻看看經鴻的臉,好像頗為隨意地道:“你是男的我就喜歡男的,你是女的我就喜歡女的。”
“……”經鴻沒有任何回應,也不知道是聽見了,還是沒聽見。
腹肌比賽後,各項狂歡重新開始。
穿著匈牙利傳統服飾的七八對男孩女孩在長臺上跳起舞曲。
匈牙利的舞曲一向因熱情奔放聞名於世,此刻女孩子們轉起圓圈,她們頭上戴著鮮花,代表著“匈牙利舞曲”的大紅色圓形裙擺翻飛起來,好像波浪,露出她們穿著黑色緊身褲的健美雙腿。
外面的天越來越冷,溫泉裡卻熱氣騰騰。經鴻喝著莫吉托,有點慶倖來了這裡,刀刀鮮血的商業戰場此時好像已經遠去了。
不知過了多長時間,又一杯莫吉托喝完,周昶看看手錶,說:“差不多了,走吧,去多瑙河。”
二人走到溫泉池邊,周昶對經鴻說:“你在池子裡先等會兒。”
經鴻:“嗯?”
“外邊兒冷。”周昶俐落地出了水,“我拿一條毛巾過來。”
經鴻從檯子下仰望周昶。
大片水珠正落下來,劈劈啪啪打在地下。周昶的腿健壯、結實,從這個角度看上去,某部位的黑色泳褲被撐得好像都薄了些,裡面東西委屈得很,呼之欲出。
口乾舌燥。
很快周昶便拿著一條白色大浴巾走過來,經鴻也出了溫泉,接過毛巾將自己抹幹。
抹完,經鴻看看周昶,說:“周總,你身上沒完全擦乾,尤其後背。”
“是麼。”周昶只拿過來了一條毛巾,他自己是在毛巾架旁直接擦的,但周昶也不大在意,接過經鴻已經用過了的毛巾,幾把抹過自己的脖頸、胸肌、腹肌,還有手臂和腿部的肌肉,動作竟然很性感。
舉起手,抹過側肋;或者裹住腿,由腳腕處抹上來。
周昶最後又擦了擦自己的一頭黑髮,經鴻只是默默看著。
毛巾抹過的地方,水珠再次盡數被吸幹,與經鴻的混在一起,互相洇濕著、交融著,分不開。
之後經鴻去把毛巾扔進毛巾架旁邊的桶,兩人分別找了兩間浴室洗澡、吹頭髮,再出來時,經鴻又是整整齊齊,溫泉派對上的狂歡仿佛已經被遺忘了。
九點整時遊船出發。
他們其實都想起了那一次的重慶夜遊,可風景又完全不同。此時河的兩岸是國會大廈、城堡、教堂,在燈光下夢幻極了。
河的左面叫“布達”,山巒起伏,色彩繽紛的小房子隱於河畔以及山間,右邊叫“佩斯”,是地勢平坦的大平原。這個地方充滿矛盾,誕生過代表理性的“電腦之父”馮·諾依曼,也誕生過代表感性的李斯特,誕生過代表“投機”的索羅斯,也誕生過代表“誠實”的普利策。
神奇的地方。
遊船上面人潮洶湧,世間的凡俗男女都想藉口這個節日給乏味的生活增添一點趣味,假意或者真心。而經鴻發現,自己竟然也是這樣了。
絢麗煙花被放上夜空,遊船的人歡呼起來。
經鴻輕趴在欄杆上,望著那一簇簇、一叢叢的煙花,或紅、或黃、或綠、或藍,或五彩繽紛,照亮了國會大廈上方的夜空。
遊船經過鏈橋。鏈橋上面燈火通明,橋上燈光映在水裡,遊船便從兩簇光的正中央穿了過去。
這座城市的氣質是古典、陳舊、多情而憂鬱。
河上晚風有點兒大。周昶看看身邊經鴻,突然伸出右手,將經鴻的一縷黑髮給撥到了耳朵後面。
經鴻轉眸:“……?”
周昶說:“多瑙河很美,我想看看你。”
經鴻:“……”
仿佛毫不相干的兩句話,經鴻聽著卻是躁得慌。
他扭回脖子,又望向了遠處的煙花。煙花升空、炸裂,過了好一會兒,周昶才移回目光,黑眸重新倒映出了多瑙河的美麗夜景。
某個時間,挺莫名地,經鴻也靜悄悄地看了看周昶的側臉。
一如既往英俊迫人。在煙火中,眼睛被點上了兩點光亮,鼻樑被攏上了一層光暈,顯得尤其挺拔。
一輪又一輪的明亮煙花在天空中升騰、炸裂,映著國會大廈、映著其他建築、映著多情的河,也映著船上各個國家多情的人們。
而在最後一輪最大、最豔的多瑙河上的煙火中,經鴻、周昶又不自覺地望向了彼此的眼睛。眸子一次次被點亮,裡面也一次次地出現彼此的影子。
…………
由多瑙河乘計程車回酒店時已經是夜裡十一點了。經鴻住城堡三樓,周昶則在城堡四樓,兩個人在電梯裡說了再見、道了別,經鴻便先出去了。
到自己的房間門口時,經鴻看見泛海集團的幾個人正在閒聊。其中一個是雲計算的群總裁姜人貴——泛海會為電池基地提供雲計算的服務,另一個是公關部的總經理,還有一個是經鴻的新助理。
這新助理經鴻其實用著不是非常習慣,但談謙去當某大群的副總裁了,經鴻必須換個助理。這新助理之前曾是某國有銀行總行行長的助理,帶著一些改不掉的國有銀行的習慣,比如,如果經鴻站在桌前跟他交代幾句什麼,他也一定會站起來,如果經鴻半路遇到了他,他就會立即退到邊上等著經鴻走過去,不管那條路有多寬。
不過除此之外,對方能力是很強的。
前些天經鴻聽說那位行長的新助理是個90後,放蕩不羈愛自由,對行長的諸多“規矩”根本不搭理,權當耳旁風,堂妹說這個叫作“90後整頓職場”。
經鴻聽了不經感慨:每個人的需求不同。
不過堂妹也說了,這算什麼,小說裡頭大總裁的助理們天天鞠躬呢。經鴻指出堂妹那些肯定都是日本小說,堂妹爭辯說完全不是,就是中國小說,搞得經鴻十分疑惑,那幾天見到別人的助理就留意一下,但確實沒見著那樣的。
經鴻走過去,對薑人貴等幾個人說:“聊著呢?”
“經總。”公關部的總經理忙總結了下剛聽到的,給經鴻也開開眼界,“薑總剛剛分享了下有關‘紋身’的一段往事!”
“哦?”經鴻瞥向薑人貴,“怎麼了?”
“是這樣的。”薑人貴又繪聲繪色地講了一遍,“我小時候的理想吧,經總知道的,是當一名古惑仔嘛。後來沒當成古惑仔,才考的清華。”
“……對我知道。”經鴻說。
也是由於這個特質經鴻才注意到他的——2011年的“千團大戰”中,對方因為能幹仗,總能搶在一開始就拜訪到潛在商家,其他人都躲著他們。
“有一回吧,”薑人貴繼續說,“我想紋上一條龍。”薑人貴手比劃著,“陳浩南的那種過肩龍!特別帥。”
經鴻說:“嗯。然後呢?”對陳浩南的過肩龍經鴻也依稀有點印象,畢竟《古惑仔》當年爆紅大街小巷。
“然後那紋身師不同意。”薑人貴繼續道,“他說這種神獸、猛獸是不可以隨便紋的,影響運勢,一般的人背不起。只有那種帝王命格才養得起這種神獸,尤其是過肩龍。”說完他看看經鴻,“帝王命格,可能就是經總這種。”
經鴻問:“……再然後呢。”
“我不聽啊。”薑人貴一副叛逆樣,“在店裡頭跟那老闆吵吵起來,天昏地暗,就差動手了。老闆說,你一個十五歲的小屁孩,紋什麼過肩龍?換一個。我不服,說,我就要過肩龍!我一定要過肩龍!你不給紋我就不走!”
“……”經鴻代入紋身老闆,窒息了,又問,“再然後呢。”
“再然後,”薑人貴說,“老闆沒辦法,屈服了,就說‘行了行了,躺那兒吧,打點麻藥。’我就很開心,但打完麻藥就睡著了。”
經鴻又問:“再起來之後發生了什麼?”
薑人貴望著天棚,長長地吐出一口氣,說:“再起來我發現,我肩膀的這個位置上,被紋身師寫了一個小小的楷體漢字:【龍】。沒有酷帥的過肩龍,什麼都沒有,只有一個傻逼漢字:龍。”
經鴻:“………………”
剩下幾人雖然已經聽過一遍,卻還是爆笑不止。
“經總,”公關部的總經理說,“您再看看他的‘龍’!我們已經看過了,笑死我們了!”
薑人貴也不扭捏,又開始解襯衫扣子,大大方方的。
經鴻問:“之後也沒洗掉?”
“沒。”薑人貴說,“聽說洗這東西挺疼的。就放這兒了。”
這時公關部總經理接了一個餐廳電話,說剛剛落了一樣東西,跟經鴻等匆匆打了招呼,就走了。
一個女人晚上11點在異國他鄉的大街上總歸還是不大安全,於是經鴻示意新助理跟著對方一起去,再回頭,薑人貴已經露出自己肩上的“龍”字了。
在鎖骨下,胸肌邊緣。
“……”的確是漢字,還是楷體。
經鴻扯著對方襯衫,看了會兒他的胸前,也覺著的確十分好笑。十幾秒後終於放開薑人貴的襯衫衣領,順手幫薑人貴扣上扣子,還隨意理了一下褶皺處。
接著兩個人又聊了會兒,薑人貴便也回房間了——在經鴻的一牆之隔。
經鴻本來也想進屋的,可卻莫名地在掏出鑰匙的一刹那向走廊盡頭望了一眼,而後,他就看見了周昶。
周昶走過來,看看薑人貴的房間,用北京話隨意地問:“嘛呢剛才?”他其實也剛到不久。
可能又是因為酒精,經鴻存心捉弄周昶,他一邊用鑰匙開門一邊面無表情道:“沒事,跟周總沒什麼關係。”
酒店就是一座古堡,門鎖需要用鑰匙開。
周昶一手落在兜裡,盯著經鴻的後背,又說:“我連在清輝都聽說了,‘姜貴人’,叫這名兒是因為這個人正得你的寵,要升妃嬪了。”
“那些人亂開玩笑的。”經鴻打開了房間門,“行了,12點了,周總休息吧。”
說完,經鴻一邊向房間裡走,一邊頭也不回,向他身後頗隨意地揮了一下手,作為告別。
周昶心裡並不覺得他們真的有什麼——完全不覺得,可依然是被經鴻的冷淡態度刺激了下,尤其今晚剛確定了經鴻一直喜歡男人。他兩步走上去,捏住經鴻還舉著的那只手腕,將經鴻逼進房間,又一轉、一帶,上去一步,將經鴻壓在了房間內的一面牆上,充滿侵略性。
經鴻:“……”
周昶換了一個姿勢,將經鴻的兩隻手都扣在了他的腰後,寬厚的胸膛壓著,清亮的眼睛鎖著。
經鴻眼裡水波不興,說:“我跆拳道是黑帶五段。”
周昶自己也練搏擊,此時卻道:“那你就踢我?”
經鴻依然平靜地看著他,心卻提著。
周昶胳膊又收緊了些,頸子也又彎下了些,走了一半:“踢不踢?”
經鴻還是毫無反應。
周昶的唇繼續靠近,吹了一口溫熱的氣在經鴻的兩片唇上,又問:“還不踢?”他的氣息帶著酒氣,是溫泉邊的雞尾酒,也是遊輪上的威士卡,又香又辣。
接著,周昶的兩片唇輕輕壓上經鴻嘴唇,色-情地抿了抿,聲音帶著一些蠱惑:“真不踢?”
嘴唇像被一根羽毛搔了一下,經鴻的腿依然是紋絲未動。
周昶甚至得寸進尺,將自己的一隻膝蓋卡進了經鴻兩腿間,還左右碰碰經鴻的腿:“那這樣呢?這兩條腿怎麼不動?”
經鴻依然不回答。
可面對經鴻毫無波瀾的眼神,周昶自己卻先受不了了,他兇狠地吻上去,兇猛、急躁,一下一下吮吸對方的唇,發出一些嘖嘖聲響,呼吸粗重。
“周……”經鴻剛說一個字,便被對方長驅直入。
周昶氣息粗重,卷著經鴻的舌頭,用力汲取經鴻的味道,重舔重壓,連一滴口水都不放過,因為他終於是再一次品嘗到了這甜美的唇。
經鴻頓了頓,幾秒種後,他也一把攬上周昶的頸子,瘋狂地回吻了過去。
第55章 泛海集團反做空案(十六)
近乎窒息的一吻結束後,經鴻只覺自己舌尖已經麻了,嘴唇也麻了。
他捂著嘴唇,被周昶略強硬地又拉下來,被看見了兩片嘴唇通紅一片。
周昶自己也沒好到哪兒去,他輕輕喘著氣,說:“經總這跆拳道,怕不是白練了。”
“周昶,”經鴻說,“挑釁我也有個限度。”
周昶看看經鴻,又笑了,道:“經總好像不大甘心總是被動的感覺?上次是,這次也是。”
經鴻沒說話,周昶見經鴻身後立著一個古董櫃子,兩手一抱,將經鴻抱到櫃上,揚著脖子,由低位處看著經鴻,問:“這樣呢?經總現在主動主動?”
經鴻卻並未“主動”。周昶雖然那樣說,可動作卻是相反的,見經鴻毫無反應,他再一次將自己結實的肉-體卡進了經鴻的膝間,而後姿態強硬地勾著、攬著經鴻的後頸,向自己唇邊一個下壓,又兇猛地吻了上去。
在接吻的間歇,周昶問:“怎麼辦?又挑釁了。”
而後不等經鴻回答,周昶立即又自言自語:“那這腿得制住了。”
說完,周昶一邊繼續吻,一邊將一隻手逕自放在經鴻的一條大腿上。他親吻著,手則按著經鴻大腿,隔著西褲,滑上去,再之後,仿佛試驗如何“制住”似的,周昶右手用力地一摟,小臂夾著經鴻的腿,收在自己腰間,蹭著自己的腰,掌心則把著經鴻的臀,抱向自己。
他一隻手收著經鴻的腿,另一隻手攬著經鴻後腦。
一吻過後,周昶又換了姿勢。左手仍然攬著經鴻後腦,可這回卻不再是單純的攬著,而是手掌一滑,兩根手指按在了經鴻的兩側耳下,一邊用那雙多情的桃花眼在極近的地方看著經鴻,一邊在經鴻的耳垂下方由外向內劃著圈兒輕輕地揉。
後頸被貼著,耳下被揉著,腿被收著,…被抱著,經鴻脊柱、尾骨都發著麻,後腦也泛著陣陣麻意。
過了會兒,周昶再次吻了上去。他用舌尖挑開唇瓣,掃了幾下經鴻牙齒,另一隻手便在經鴻的下巴上面一按、一翹,再一次長驅直入。
被挑逗得太厲害,經鴻再也忍不住了。也不知從什麼時候起,經鴻的手再一次搭上周昶,開始熱烈地回吻。空氣變得溫潤濡濕,周圍充斥下流聲響。
周昶抱著,只想扯去手掌心的西裝布料,更進一步地感受它,但也知道不能太急。
長長的一吻結束,經鴻替薑人貴解釋了下:“我們在看他的紋身。剛才市場部的總經理,還有我的新助理,都在。他小時候想當古惑仔,想紋過肩龍,但紋身師不給紋這個,說他養不了、扛不動,影響運勢。他非鬧著要紋要紋,紋身師就趁薑人貴睡著了,在他肩上紋了一個‘龍’字兒,漢字,楷體。”
“………………”周昶說,“我無語了。”
經鴻正要再說點什麼,房門便發出“篤篤”的兩三聲,有人敲門。薑人貴在外邊問:“經總,睡了嗎?有個產品出了問題,您過來一趟,商量商量?電池商說有點問題。”
經鴻定了定神,說:“好。”
周昶便將經鴻抱了下來,又替經鴻整理襯衫,自己轉去露臺上面,躲著泛海的人。經鴻莫名產生一種偷情之感。
他隨薑人貴走去隔壁,路上給周昶發了消息,叫周昶先回他自己那。
…………
那個問題很快解決,經鴻一覺睡到天亮。
這麼說也不大準確,中間有許許多多紛亂的夢,或者說淫-亂的夢,他們像是兩隻成年雄獸。這回的夢再也不是過去那般分外懂事的淺嘗輒止,而是突破了什麼屏障,一個男人伏在他身上,整個身體都泛出癢意,半夢半醒間,他豎起膝蓋,幾根手指撫上自己,夢裡夢外一塊兒達到癲狂。
第二天的一大早上,起床之後經鴻隨意掃了一眼聊天軟體上的消息,發現周昶問了一句:【吃點兒早餐?】
經鴻想了想,回答:【好。】
走到一家酒店前臺大力推薦的餐廳後,經鴻才發現那其實是一家火爆的網紅餐廳。餐廳裡面人來人往,根本沒有空的座位。
經鴻皺皺眉,道:“走吧,算了。”
多少年沒吃過這種了。
“時間寶貴,幹嗎算了。”周昶卻是一貫的不羈,他解開袖扣,挽起袖子,走到餐廳的前臺處,點了兩碗網紅的湯,一碗是匈牙利有名的牛肉湯,另一碗是別的。
湯全都是做好了的,盛出來得非常快,裝在兩個紙杯裡頭。
周昶端著兩杯東西緩步走到餐廳外面,示意經鴻抽出叉子,說:“我端著,你嘗嘗?”
“……”經鴻發現周昶真是,米其林也行,這也行。
不過經鴻很快想起來,周昶還在米其林裡吃到過長毛的藍莓。
於是經鴻也沒矯情,他拿出叉子,而後就著周昶手裡的杯子嘗了兩口牛肉湯。
其實還不錯。
幾口之後周昶抬了抬右腕,說:“這碗也嘗嘗。”
經鴻頷首,也嘗了兩口另一碗湯。
經鴻並沒吃多少,其實只是嘗嘗味兒,兩杯東西各吃了幾口後經鴻就停下了手,對周昶說:“行了,飽了。還可以吧,吃個新鮮。”事實上他對於美食很早就失去了興趣,他太忙了,一日三餐基本就是對付對付,也不知道今天早上怎麼就跟周昶出來了。
周昶也不勉強。經鴻又問:“你自己也買兩碗嘗嘗?”經鴻知道周昶這人最不缺的就是人民幣了。
結果周昶卻將他右手的那一杯湯遞給經鴻,還接過了經鴻的叉子,似笑非笑地看著經鴻,說:“我嫌棄你的口水,我有病?”
說完,撈了一大口牛肉送進口裡。
因為只是嘗嘗味道,周昶也沒吃上幾口,畢竟只能站在街上。
半分鐘後,那兩杯湯就全進了餐廳路邊的垃圾桶。
吃過早餐還有些時間,經鴻周昶便沿著大街往酒店的方向走去。
走著走著周昶眼睛瞥向一邊,那兒是一家賣掛畫的小店。也許因為匈牙利人天性奔放,小店牆上很多掛畫都是半遮半掩的人體,而周昶正看的那幅畫面內容更為直接,是兩個半-裸的男人在接吻,一個人背對著畫外,另一個人則被他遮擋住了。畫面中心是一大片光裸的背,年輕而結實。
經鴻打趣道:“周總看什麼呢?”
周昶一邊走,一邊眼睛仍然看著,道:“他的後背像你。”
“……”經鴻也不自覺地望過去了一眼。
一整片,白花花的,覆著肌肉,並不瘦弱,年輕、光滑、有力量,有彈性。有漂亮的肩膀、舒展的蝴蝶骨、淺淺的背溝、收窄的腰肌和明顯的腰窩。
而現在,這樣的一片背上正覆著兩隻男人的手掌。手的顏色明顯更深,落在-光裸的後背上,正摟著對方的肩背、垂著自己的眼睛,吻對方。那兩隻手骨節分明,死死按著愛人的背,指尖顏色都泛著白。
經鴻沒說話。
兩人繼續往前面走,一位奔放的匈牙利女孩迎著面走過來時,看見周昶,竟突然間說了一句:“OMyGod……”而後擦身而過的時候,沖著周昶大聲兒地說了一句:“Szeretlek!”
經鴻問周昶:“什麼意思?”
周昶溢出一聲輕笑:“我怎麼知道?匈牙利語。”
“怎麼說的?”
周昶回憶了下:“好像是Szeretlek?”
“我也記得是這個音。”經鴻也說了兩遍,“Szeretlek?Szeretlek。是這樣兒麼。”
“差不多吧。Szeretlek。”周昶道,“估計不是什麼好詞兒。”
兩個人“Szeretlek”了幾遍,確定沒錯,經鴻點開一個AI語音翻譯的APP,選擇了“匈牙利語”,對著話筒仔細地道:“Szeretlek。”
機器立即給出答案:“我愛你。”
周昶輕瞥一眼:“得,咱們兩個頭一回說這種詞兒,就這麼給出去了。也得虧是對彼此的。”
經鴻這次竟然也沒惱,一哂,將手機又揣起來了。
他們後來又路過了一家琴行。走過琴行的大門口時周昶突然停住腳步,問:“去看看?”
反正還有一些時間,經鴻便點點頭:“好。”
琴行很大,有匈牙利傳統樂器,比如匈牙利揚琴,也有各種經典的西式樂器。
女店長接待了他們,問想看點兒什麼,周昶卻突然指了一下牆角處的架子鼓,問:“能試試嗎?”
答案自然是可以,可經鴻卻出離驚訝了:“……?”
周昶卻是好整以暇地坐在了那張椅子上,挽起袖子、撈起鼓槌,說:“好像沒人知道,老周總當時覺得兒子必須得會一樣樂器,我嫌煩,各種課都上了一節,最後選了這個。還稍微帶勁兒點。我大一時還參加過朋友的一個樂隊。”
“……”經鴻真是沒話講,道,“周總年輕的時候確實夠野。”
周昶說:“十幾年前的事兒了都。”
經鴻沒再說話,周昶不在乎地笑笑,露著一截健壯的小臂,還真流暢地打出來了挺好聽的一套節奏。敲罷,周昶放下兩隻鼓槌,說,“現在整個互聯網圈兒就經總知道我這一段黑歷史。”
“不叫黑歷史。”經鴻揶揄,“叫周總的狂野青春。”
“行吧。”周昶站起身子,“狂野青春。”
經鴻:“一般周總這個出身,都彈彈鋼琴之類的吧。”
周昶道:“學過,但當時覺著不夠帶勁兒。”
經鴻聽了又輕諷兩句:“又玩兒攀岩又玩兒搏擊又騎摩托車又打架子鼓,帶不帶勁兒的,以後悠著點兒。”雖然周昶也說了,基本都是十幾年前。
“行啊。”周昶閒散地隨口接,“以後伺候完你就沒勁兒了,想幹什麼也幹不了。”
“……”經鴻又問,“剛才那個是什麼曲兒?”
“還不都是那樣兒。”周昶說,“紅塵俗世,癡男怨女,你愛我我愛你的。”
經鴻抬起眼睛,看看周昶。
周昶也一邊整理袖子一邊挑起眼睛看著經鴻,二人目光糾纏,周昶繼續說:“為你活、為你死的。”
經鴻莫名就想到了周昶曾經說過的,“已經做好了萬劫不復的準備”。
他長長地吐了口氣。
從琴行再出來,時間已經所剩無幾,經鴻該回酒店收拾收拾而後出發去三藩市了,周昶則想去匈牙利電池基地轉一轉,二人便在這裡告別。
“那周總,”經鴻說,“下次再見了。”
“下次再見。”
然而,就在經鴻轉過身子要上一輛計程車時,周昶卻突然間在他身後再次開口了:“經總,布達佩斯真美,是不是?”
經鴻腳步一頓,回頭望望周昶,回他:“是。布達佩斯美輪美奐。”
第56章 泛海集團反做空案(十七)
從匈牙利回北京後,泛海、清輝繼續爭鬥。
對某一款團購產品,經鴻突然改了模式:泛海宣佈不再使用傳統、通用的“滿多少減多少”模式,而是返現。比如,過去消費者們“滿200減20”的優惠券,在新平臺上,就變成了“滿200返20”,商家可以一鍵操作,部分現金立即返到消費者的支付帳號上。這種模式對消費者而言折扣是一樣的,商家繳稅也是一樣的,然而通過這種形式,商家營業額變高了。這個改變一出來,中國幾大連鎖品牌便立即將“團購”的重大活動從清輝的團購平臺上移到了泛海的團購平臺上,尤其那些各加盟店門庭若市、大排長龍的品牌——連鎖品牌一般收取加盟店鋪營業額的5%-10%當權利金,事實上,那些品牌早就覺得自己這邊分太少了。
周昶又給經鴻發消息:【經總又在耍滑頭。】
經鴻挑了一下眉,回:【謝謝,周總耍的滑頭也不少。】
周昶發來一句語音:“經總這手夠突然的,嚇人。”
經鴻彎彎唇角,回:“失落了?”
“不,”周昶依然用的語音,他說,“迷死我了。”
經鴻聽了,輕哂一聲,將手機放在一邊,沒再回復了。
不過之後不久,清輝就還以了顏色。
在另一款產品上面,清輝又阻擊了泛海。
某新興的IT公司兩大股東一是清輝,二是泛海投的一家公司。因為泛海投的這家公司總是想著泛海、要幫泛海,清輝感到無法忍受,直接想個辦法將這公司驅逐出去了。周昶突然砸錢、增持,並聯合公司的創始人將“泛海系”派的高管一天之內全攆出去了。創始人也不得不從。
被攆走後,那家公司的CEO打來電話給經鴻,聲音甚至帶點哭腔:“我們全被周昶攆走了。”
“……”經鴻只能安慰,“算了,再杠下去你們也沒好果子吃。”
同時,在另一樁決定上面,經鴻也輸了周昶一籌。對某一個新的賽道,周昶投了創業公司,可經鴻認為沒這必要,最後直接扶了一家改制後的老國企。按照經鴻的設想,只要改改,老國企的某款產品完全可以被改造成風頭正熱的新產品,花錢更少,且老國企又已經有比較成熟的產品經驗、市場積累和政府關係,更加划算。
可誰知,那老國企一年之後竟突然之間要上市,還遞交了IPO申請!招股書中,老國企明確表示已經暫停這個專案,因為對於上市公司來說,一個東西不盈利光燒錢,是上市公司的大忌。
這樣一來,泛海一下落後了,清輝投的創業公司甚至已經走上正軌。
回過頭來,經鴻覺著周昶也許早看到了老國企的這種可能、這個風險,所以對於那老國企,清輝根本沒出過手。
不過對於這些,經鴻都能以平常心看待。
事實上,從這幾次的爭鬥上,經鴻覺得他大概已做好了對某些事的心理準備。
他只是一向謹慎。
…………
到了4月,泛海集團發佈了第一季度的財報。
一時間,各大財經媒體、各大財經博主全都因為財報上的數字震驚了:
【泛海發佈Q1財報!一句話解讀:太能賺錢了!!!】
【泛海發佈Q1財報!壕無人性!!!】
【泛海發佈Q1財報,看鈔能力!!!】
報導正文則是對於這份財報的詳細分析:
【財報顯示,泛海集團第一季度營收總額突破千億(150億美元),同比增長25.5%,淨利潤突破200億,同比增長19.5%。】
【其中,泛海金融實現了同比20%的增長率,占營業總額的32%。這其中,泛海去年推出來的“AI貸款”功不可沒。“AI貸款”推出之後,泛海集團小微貸款的申請量大大增加,同時不良貸款的百分比大大減少,與此同時,AI貸款與各大銀行展開合作、進一步吞食市場。
泛海首席執行官經鴻表示:“AI貸款豐富了泛海的金融產品。”
他還表示:“AI技術將進一步被應用到這款產品中。90%以上的農作物損失是由於天氣事件,泛海AI可以預測其中的至少25%。”】
【另外,泛海遊戲也實現了29%的增長,占營業總額的29%。雖然停發遊戲版號,但泛海的海外並購已經取得相當成果。泛海全資子公司Saint Games的《遠征》風靡全球,單季營收超過百億,而另外兩款遊戲《xxxx》和《xxxx》也表現出了強勁姿態。因此,雖國內市場的營業額下降了10%,但國際市場的營業額卻增長了……
經鴻表示:“接下來,泛海集團收購的另兩家公司也將發佈新款遊戲,泛海看好這個市場。此外,泛海開發的《xxx》也將在今年登錄國際舞臺。”
據悉,《xxx》的國際版本有Saint Games團隊的參與,目前進展非常順利。】
【網路廣告業務上……】
【同時,泛海娛樂的表現也十分亮眼。張麗接管泛海娛樂後,泛海集團視頻平臺會員、廣告雙雙增長。張麗掌舵泛海娛樂後對於市場把握準確,上線兩款全民綜藝《xxxx》與《xxx》,影響巨大,劇集《xx》以及《xxxx》播放量破40億次。幾個月前,未萊宣佈將版權成本的計算方式由直線攤銷改為加速攤銷,幾家公司隨即跟上,當時泛海股價曾經暴跌,然而根據Q1財報,本季度,泛海改為加速攤銷後泛海娛樂依然盈利。泛海娛樂營收份額雖然不高,但“扭虧為盈”意義重大。】
【泛海集團雲計算也展現出了強勢姿態。雲計算雖仍未盈利,但營收已經突破50億,同比增長100%,虧損狀況也大幅改善,由虧損10%降低為了虧損5%。
近兩三年,中國的雲計算市場高速發展、高速增長,市場規模已超過2000億元。去年,工信部發佈了《推動企業上雲實施指南》……
泛海集團換帥之後,試圖將雲計算由只提供最簡單的Iaas過渡至提供Paas甚至SaaS,協調各個企業客戶開發、交付不同產品,發力“雲”的差異化。這其中,許多“雲”的企業產品是其投資的明星公司。
經鴻首先以遊戲行業的積累為突破口,“搞定”眾多遊戲公司,又拓展到了上下游。同時,泛海即將正式推出自己研發的x晶片……
經鴻表示,下一階段,“雲辦公”及“雲教育”將是兩大發力領域。】
【人工智慧這一層面,AI藥物研發公司MindMedicine與各藥廠聯合開發的多款藥物已經進入二期臨床試驗,是全世界第二個宣佈進入二期臨床的AI公司。同時,新一代無人駕駛……
經鴻表現:“洪頊教授加盟以後,泛海集團AI事業群多個項目取得了突破。”】
【泛海集團投資專案同樣取得豐碩成果。非馳汽車已經量產,第一季度交付新車7.5萬輛。非馳汽車一經量產,季度銷量即沖進了新能源車的世界前三。非馳汽車增長迅猛,即將進軍海外市場,包括亞洲以及歐洲。
經鴻表示,下一年,投資規模不會刹車。泛海將于合作夥伴共同發展、共同成長。】
【最後,主營業務月活躍量已經突破……同比增長幹10%。
在新產品的推出上,……】
財報一出,泛海股價一夜暴漲,泛海市值拉至頂點。
高盛、摩根士丹利、摩根大通、美銀美林等等券商再次給出“強烈買入”的評級。
之前做空泛海的做空機構無奈只能出血平倉,又全都賠了一大筆。花了重金做空泛海的對沖基金損失慘重。
金融博主“金融小王”甚至在微博上和推特上全都發了一張圖片,是一個大紅褲衩,意思是“做空泛海的,又連褲衩都輸進去了。”
嘲諷滿滿。
那個數次做空泛海的華爾街的大空頭在節目上被主持人逼問他的內心想法時,沉默半晌,最後終於說了一句:“泛海的事,就過去吧。”
似乎已經認栽了。
隱隱透出不再打算做空泛海的意思。
對沖基金漸漸退場,泛海集團做空頭寸回到了個正常水準。不能說低,但至少在正常範圍。
一兩月前還言之鑿鑿的“中國經濟絕無可能一直增長”“泛海清輝現在已經被華爾街拋棄了”的說法仿佛從未存在過。
這一次的財報顯示,經鴻接手泛海之後,不僅僅是做到了“維持”,更是通過系列改革讓泛海集團的運營上了一個新的臺階——此前,泛海集團已經多年沒拿出過這個增長率了。
而這也是投資者們紛紛購入的原因。
曾經,因為找不到新增長點,經海平無比焦慮。他拉不下臉像李智勇那樣到處抄抄抄,經鴻、蔣梅其實覺得經海平的病與“焦慮”有些關係。
過去,網友們全都嘲笑未萊他們“別催了別催了,在抄了在抄了”。
而經鴻,通過利用AI完善產品、投資部分創業團隊、並購海外遊戲公司、換帥泛海雲計算、推出新的產品功能等等再次實現大幅增長。
幸好他父親還有他。
當然,各方衝擊扔在持續,不僅有來自清輝的,還有來自行遠、未萊的,而更猛烈的,是來自於現在那些獨角獸的,還有來自于創業團隊、創業公司的。
互聯網已沸騰20年,下個風口在哪裡誰又說得准。
畢竟,只要信仰互聯網,哪時入場都不算晚。
可不管怎麼說,經鴻可以暫時滿意了。
這一次的“做空”危機,終於過去了。
他大獲全勝。
…………
不出意料地,這天下午,經鴻再次接到了周昶發來的消息:
【恭喜泛海股價觸及歷史新高。】
【謝了。】經鴻說,【清輝好像也在歷史新高?】
周昶沒回答。
過了幾秒,經鴻看見手機螢幕又出現了一句話:
【我家裡有幾瓶好酒,要不要慶祝慶祝?】
經鴻:“……”
因為股價到了新高,經鴻對自己的信心勝過以往任何時候,同時經鴻知道泛海、清輝最近幾輪大小戰爭他都沒出什麼狀況,認為如今的他好像已經可以掌控更為複雜的局面了,於是經鴻頓了頓,最後對周昶說:【好。幾點?】
第57章 水火交融(一)
晚上8點半,經鴻開完最後一個與合作方的視頻會後看了看表,知道自己該出發了,他與周昶約的時間是9點。
今天晚上要去周昶家,經鴻沒叫司機等著他,打算自己開過去。
關上電腦,經鴻站起身子,又整理了下他的桌面,最後拿起鑰匙、手機,一邊走一邊摁亮了手機螢幕,發現周昶正好來了一條文字消息:【我現在在泛海樓下,那輛幻影。】
“……”經鴻手指在螢幕上敲,【你怎麼過來了?】
周昶則回:【GPS上的地址不對,不好找。】
經鴻唇角撩撩,直接發了一句語音:“那不得跟彭正說說?什麼地圖,連咱們小周總家都指不對。這還得了。”
彭正,四巨頭中“行遠”的CEO,目前中國最大一家線上地圖是行遠的。
見經鴻有時間了,周昶也回了一條語音,經鴻點開,周昶那帶著隨性的嗓音立即傳了出來:“快點兒吧我的小經總,要被貼罰單了。”
經鴻又按下“錄音”鍵:“也不提前說一聲兒,那就可以進停車場了。”
“可不敢。”非公事時,周昶時常帶著一點混不吝,“這個點兒,在停車場等著經總,怕經總被說閒話兒。”
經鴻一邊進電梯,一邊問:“什麼閒話兒?”
“背叛組織,出賣革-命。”周昶又道,“跟周昶暗通款曲、勾勾搭搭、沆瀣一氣、狼狽為奸。”
不知怎麼的,經鴻總覺得,那個“暗通款曲、勾勾搭搭、沆瀣一氣、狼狽為奸”被周昶說出了股情-色意味,尤其最後一個字。
但經鴻竟然笑了笑,用了一個不怎麼恰當的成語,道:“怎麼,難不成,泛海的人會要求我大義滅親?”
“成啊,滅吧。”周昶又道,“能當一天親,被滅了也值當了。”
說話間,經鴻走出了泛海總部,果然在大路邊瞧見了周昶那輛勞斯萊斯。
經鴻拉了一下車門,沒拉動,周昶落下車鎖,經鴻坐進車子副駕。
經鴻說:“走吧,喝酒去了。”他學著周昶的語氣,“趕緊走,再不走要被貼罰單了。”
周昶笑笑,放下手刹,給了一個轉向燈,瞥了一眼後視鏡,單手在方向盤上圓滑地抹了一把,車便緩緩地併入了車流當中。
周昶開車時的樣子是他一貫的作風,顯得很專注。因為姿勢,西褲繃在大腿上,肌肉緊實。
經鴻今天其實非常平靜。他平靜地工作、平靜地出門、平靜地上車,並無多少情緒變化。
到了周昶家,經鴻看看門牌號碼,在地圖APP上搜了搜,說:“得,冤死彭正了,人這地圖沒問題。”
周昶含笑看他一眼:“經總好難騙,我以後得收著點兒。”
周昶住處是棟別墅。
這個房子其實不大,距離清輝不太遠,經鴻知道周昶肯定在山上面有更大的。
周昶房子雖然不大,卻很新。
別墅門內是現如今歐美國家流行著的種著顆樹的露天中庭,等於一個天井,左右兩邊進去分別是客廳和起居室,裡面好像還有健身房、圖書館、電影院、酒窖之類的。二樓上,圍繞著那棵樹的是一個360度的緩台,穹頂可以遮起來,往裡面走,走廊深處是主人臥室和辦公室等主要的功能房間。
經鴻進了門,挺隨意地脫了皮鞋,走進去。
走兩步不見周昶,經鴻一回頭,正看見周昶彎下腰去。
而後周昶兩根手指慢條斯理地勾起了經鴻的皮鞋,放在鞋架上。
周昶抬起眼睛,見經鴻正看著他,道:“小經總,鞋要收好。”
經鴻也看回去,似笑非笑的。
兩人走進小餐廳,餐桌上面擺著幾份做好了的布丁等等,周昶揚揚下巴,道:“下午剛讓廚房準備的。叫他們離開之前準備點兒甜的東西。”
二人目光碰了一下,周昶又道:“我猜,小經總喜歡甜的?上次那瓶貴腐甜白真的好甜。”
“是。”經鴻大大方方地承認了,“以前不喜歡,這幾年喜歡起來了。”
“也對。”周昶道,“甜的確實是好東西。”
經鴻脫了西裝外套,不過仍然系著領帶,問周昶:“哪兒能先洗洗手?”
周昶沒說話,帶著經鴻到了一側的洗手間。經鴻打開水龍頭,在溫水裡仔仔細細地沖了沖手,又關上水,見洗手臺上擺著一盒用來擦手的棉巾,便抽了一張出來,抹了抹自己的手心手背。
周昶看著經鴻已經擦乾的手,開口道:“給我。”
“……?”經鴻不大明白,但還是伸出左手去,掌心向上,遞到了周昶面前。
周昶被逗笑了,也伸出右手,用兩根指尖在經鴻的手心裡搔了搔,道:“我是說給我棉巾。我去扔了。”
“……”經鴻將棉巾遞過去,手心依然泛著綿綿的癢意。
周昶接過來,扔在一邊的垃圾桶裡。
而後兩人開始吃甜品。經鴻沒解領帶,於是周昶也只脫了西裝,同樣沒解領帶,只略略地扯散了點。
周昶拿出一瓶紅酒,經鴻一看,果然是頂級好酒。經鴻不嗜酒,但確實懂。
周昶先醒酒、冰酒,二人一邊等一邊先解決布丁。
吃著、聊著,氣氛輕鬆,經鴻覺得這種一起聊聊行業、聊聊公司、聊聊自己,或者聊聊不為人知的喜怒哀樂的感覺真的挺好。
經鴻隨口講著故事:“泛海之前招來一個VP,這個人與上家公司的confidential(保密協議)特別逗。是可以入職,但不能說話,也不能寫字或者打字,總之,你可以聽,但不能講。於是這人就真的在泛海集團當旁聽生,當了半年,每次會議都去參加,但不發言,好多人都以為他切過聲帶。”
周昶一哂:“是夠逗的。”
之後兩人又說到了另外一家公司的事。
“聽說了麼,”周昶道,“就昨兒早上,xx公司的CEO給全公司發了郵件,解聘CFO、CTO等所有高管。結果二十分鐘後,又一封郵件被發給了全體員工,說已經得到了董事會的授權,上封郵件不生效,CFO、CTO等高管依然擔任原職,但CEO被開除。”
“知道。”經鴻一哂,“蔣總已經八過了。今天上午還出現了第封郵件,明確了董事會要開除CEO,理由是破壞公司正常運作、影響公司國際上市、無視員工辛苦努力、破壞員工整體團結,罪證很多的。”
周昶說:“是嗎,我倒不知道這第封郵件的存在。”
經鴻輕笑:“你落伍了。你這叫作吃瓜都吃不上新鮮的。”
聽了這話周昶當即掀起眼睛看看他:“那以後多靠經總了,讓我別太落伍。我這邊兒消息來源確實不多,就公司高管會議上聽幾耳朵。”
經鴻說:“那不得收費?就按這消息被轉發給報社記者的價錢來。”
周昶則問:“有友情價麼?不對,是親情價?經總剛才說了,‘大義滅親’。”
“九點九折?”
周昶感歎:“經總的心依然那麼黑。”
二人目光纏綿了道,經鴻落下眼皮,繼續吃布丁。
布丁吃完,酒也醒好了。
周昶拿來兩隻玻璃杯。伴隨著清脆聲響,紅酒分別落在兩個玻璃杯裡。
周昶將其中一杯遞給經鴻,另外一杯留給自己。
經鴻晃晃那杯酒,醇香氣味飄散開來。
周昶捏著酒杯,遞過去了一點兒,說:“來碰一個吧,慶祝泛海股價觸及歷史新高。”
經鴻也捏著杯子,再次調笑了一句:“我先確定一下,周總這是真心的,還是假意?心裡頭沒泛著酸吧?”
“泛什麼酸。”周昶說,“清輝財報也要出來了,你現在要買點兒,能掙一大筆。”
“行吧。”經鴻杯子“叮”地一聲,清脆地與周昶的碰了一下,“那也提前恭喜清輝了。”
“嗯。”周昶揚起脖子,幾口喝了那杯紅酒,而後將酒杯撂在桌上,一瞬不瞬地看著經鴻。
經鴻偏過頭,側對著周昶,也喝完了那杯酒,頸間喉結幾次起落。
此後二人不再乾杯,而是一點一點地品嘗完了整瓶紅酒,甜澀口感在舌尖處綻放開來,很醇厚。
酒的氣味蔓延開去。
兩個人聊了會兒泛海的Q1財報。
“說起遊戲,”經鴻分享著泛海過去的事情,“當年,02年吧,泛海集團其實有過一次嚴重的財務危機。當時一個美國遊戲通過中間人找到老經總,希望自己進入中國。泛海當時不做遊戲。老經總有些心動,但打聽了一大圈兒,發現對方其實已經找了所有遊戲公司,但大家都沒興趣。因為什麼呢?因為那款遊戲吧,在日本、韓國、中國香港、中國臺灣,線上人數都非常差。老經總非常猶豫,叫我、經語,以及我的幾個朋友都打一打那個遊戲,結果我們特別愛玩兒。老經總於是發現,日本、韓國的用戶們不喜歡玩兒,是因為那款遊戲各項操作非常簡單,沒意思,可事實上,中國人那個時候對於網遊接觸不多,正正好好符合需求。於是老經總拍板兒,代理了這個遊戲。那一陣子,為了推廣遊戲,我媽蔣總帶著幾個經銷商,全中國的大小網吧一家一家遊說過去,叫人家賣點卡。從那時候開始,泛海有了遊戲業務。”
周昶看著經鴻:“原來還有這段過去。還多虧了你。”
經鴻笑笑,搖搖頭:“其實還挺兇險的。”
周昶同意:“是。”
半小時後兩人喝完,經鴻問周昶:“能參觀參觀周總的家麼?”
“幹什麼,”周昶問,“找不著商業機密。”
“稀罕你的商業機密?”經鴻回答,“就是好奇。瞭解瞭解競爭對手。”
“行啊,”周昶帶著經鴻往樓上面走,一邊看著經鴻轉悠,一邊調侃,“不愧是經總。瞭解競爭對手,還瞭解到臥室去了。”
周昶臥房非常大。上百平的大套間裡有著一個起居室,一個臥室,一個浴室,以及一個洗手間。浴室外牆是玻璃的,一道簾子輕輕落下,外面還有一個陽臺。
床品乾淨整潔,一個枕頭,一床被,是純黑色。
經鴻又嘲了一句:“周總這床……AlaskanKingSize的吧?好像是2米75乘2米75?人家是給夫妻兩個加上孩子加上寵物一起睡覺的,好像還是兩個孩子,周總這就自個兒睡了。普通的KingSize都不夠?”
“先準備著。”周昶說,“也許以後要睡倆男的呢。其中一個又很可能打把式。”
經鴻瞥他一眼。
“再說了,”周昶又說,“央視那個品牌廣告經總聽過沒?‘心有多大,舞臺就有多大’,跟實際情況沒什麼關係。”
經鴻笑了,反問:“所以周總都想什麼了,需要這麼大個舞臺。”
“這可是你自己問的。”周昶盯著經鴻側臉,“我也不想撒這種謊。”
經鴻:“……”
有點後悔。
果然,周昶說:“一直想到最後一步,我們兩個一邊接著吻,一邊一起射給對方。”
周昶看見經鴻站在原地,輕輕推了經鴻一把:“想看就看。幹嗎離這麼遠。這床又不咬人。”
經鴻說:“可沒準兒。萬一清輝有黑科技呢,技術不用正道兒上。”
“放心吧經總,”周昶又道,“這床認識你。”
“……?”經鴻一時還沒反應過來。
“怪我這嘴。”周昶說,“有幾次我這張嘴溢出來了你的名字。”
明明確實是自己問的,經鴻卻頓時覺得渾身燥熱,他轉過身子,又走到臥室的另一邊,欲蓋彌彰地看櫃子上的裝飾物。
看著看著,經鴻忽然發現一樣東西。
一個燭臺。大概是周昶的管家買回來當作佈置的。
燭臺造型非常簡單,是一個曼妙的少女。全身都由暗色金屬製成,頭的部分是個圓球,一手叉著腰,一手托著一個圓盤——圓盤就是燭臺主體。少女的一條腿站立著,另一條腿帶著弧度拐向外頭,四肢都是細細的金屬,卻體現出了曼妙之姿。
少女的託盤裡並沒有蠟燭,而是……隨手扔著一枚袖扣。
靛藍色的石頭,周圍鑲著一圈碎鑽。
它靜靜躺在周昶臥室這個燭臺的託盤裡。
經鴻有些訝異,卻不動聲色,他一隻手捏起袖扣,注目著、回憶著,說:“周總……清輝集團的大總裁,還當小偷呢?”
周昶幾步走過去,沒回答,卻一把捏住了經鴻的手,看著他。
二人目光相交,周昶眼睛覷著經鴻,有力的手也攥著經鴻的指尖,一捏,一搓,經鴻手裡的袖扣便“啪嗒”一聲又落回去,周昶道:“我撿的。什麼東西落我手裡,可就很難被吐出去了。”
經鴻轉過身子,微微抬著頭,看著周昶。
因為這枚袖扣,經鴻胸口漫開一片驟不及防的燙意,不知不覺地,經鴻眼神變得濃稠粘滯,看周昶時也拖泥帶水。
什麼東西一觸即發。
周昶一向有十足的侵略性和壓迫性,他對上了經鴻的眼睛,又開口問:“經鴻,我現在再問一遍:要不要在一起?”
經鴻沒說話。
周昶又說:“我很認真。我一個問題向來只問上一遍。這個問題是唯一的例外。但我不確定還有下一遍。”
經鴻還是看著周昶。
這段時間以來,經鴻其實比較確定自己已經可以處理比較複雜的關係了。泛海、清輝需要競爭,如果失去競爭,泛海會同時失去進取。他一直在努力,想試著處理一種無比複雜的關係,想試著完成迄今最為困難的挑戰,而現在他已經站在這裡了。
另外,出乎意料地,在“反做空”等事件中,他還收穫了除“競爭”外的更多東西。
秘密一直埋在心裡,小口啜飲,鮮美異常。
也想要江山,也想要風月。
驀地,經鴻伸手拉住周昶頸上的領帶,將周昶扯到了自己的唇邊。
而後他另一隻手抱上了周昶的後腦,開始吸-吮對方的嘴唇。
周昶則抱著經鴻的背,熱烈地回應他。
這個吻很快失控。
他們盡情品嘗對方的味道。
舌尖也一刻不停地糾纏、嬉戲。
接著口舌碰觸範圍變得越來越大、摩挲越來越狠,他們狂野地交換著呼吸,緊緊地摟著彼此,探尋對方口腔數遍,似乎要把對方融入骨血。
經鴻粘膜被刮擦著,被侵佔感直達到心底。
硬齶、軟齶,裡裡外外被掃蕩個遍。
連呼吸的時間都不捨得,大腦有缺氧的迷蒙的眩暈。
中間的某個時刻,周昶一邊摩擦著、吸吮著經鴻的嘴唇,一邊喃喃道:“剛才……我又騙你了,親愛的。事實是,為了你,我可以問無數遍。”
經鴻沒回答,只顧著舌尖交纏,摩挲、汲取。
其實他依然沒被騙倒。
但他願意說“好”。
一直苦苦壓抑的東西爆炸了。
最後,周昶吻著經鴻的頸子,一邊用力地嗅,一邊說:“經鴻,這麼長時間了,我真想你。”
第58章 水火交融(二)
周昶嫌棄經鴻的領帶礙事,幾下解了,扔在櫃子上,狂熱地再次吻上經鴻的脖子。他摟著經鴻,一邊吻,一邊解開經鴻領間一顆扣子,拉扯開來,露出肩膀,先輕輕地嗅,而後又用自己的下唇輕輕貼著,從頸遊走到肩,再從肩回到頸,如此往復。
再接著,周昶開始輕輕地抿。他抿一下,再張開,再抿一下,再張開,而後開始每次嘬起一點兒皮膚,放開,又嘬起一點兒皮膚,又放開,反反復複。
再之後,這個親吻越來越重了。周昶用力地吮-吸,還重重地舔-弄,後者仿佛是一種安撫。兩個動作交錯著來。經鴻覺得自己像是一顆糖果,或是別的什麼,頸子一側極癢,同時又極麻,大量血液不受控制地躥上大腦,想推開周昶,卻推不開。
這種親法兒,完全呼應了周昶的性格,有十足的耐心,循序漸進,不放過一路上的任何一點利益、任何一點好處,直到慢慢地、緩緩地徹徹底底榨幹對方,勢在必得,堅定而強勢。
經鴻發出一點聲音:“周昶——”
周昶抬起眼睛,還是充滿了侵略性與壓迫性,他那雙總貌似深情的眼睛在極近的一個地方看著經鴻,突然極為認真地問:“經鴻,有件事兒,我其實一直想知道。”
“……嗯?”經鴻望進周昶雙眼,絲毫不避。
周昶問:“當時,清輝集團美國上市時,未萊的人趁緘默期給清輝潑髒水……當時幫了清輝的,是不是你?”
經鴻:“……”
緘默期(WaitingPeriod),也被稱為“等待期”,美國SEC(證券交易委員會)規定,上市前後數周之內上市公司高層人員及承銷的投資銀行不得發表招股書外任何一點重大言論,禁止公開吹噓新股、誘導投資。而那個時候,趁緘默期,未萊的幾個高管竟連番炮轟清輝集團,比如說清輝集團的某高管在未萊的工作期間存在很多違法行為,是被開除的,再比如……
而清輝卻無法回應。
那個時候,出人意料,泛海集團挺了清輝。比如泛海說,因為清輝那個高管在泛海也幹過數年,那幾年裡那位高管兢兢業業認認真真,希望未萊可以拿出“違法行為”的證據,泛海不想受到牽連。因為如果那位高管在上一家違法過,那在泛海時也可能違法,泛海集團高度重視。
周昶又逼問經鴻:“是你嗎?經鴻?說實在的,我這邊兒很難想像是經海平的主意。”
“……”經鴻看著周昶,說,“是我的主意。我看不過去。泛海、清輝、另外兩家,應該良性競爭、良性迴圈,中國的互聯網公司沒有必要互相傾軋。”
話還沒等說完,周昶再次極兇猛地吻上去。
世界仿佛消失了。
幾千萬人的城市,如今好像只剩下他們兩個。
周昶一邊吻,一邊解了經鴻襯衫最下面的幾顆扣子,摟著經鴻的腰,含著經鴻的唇,含糊道:“經鴻,寶貝兒……我想舔舔你。”
“……”經鴻也沒躲,問,“……舔哪兒?”
周昶回答:“全身。”
今晚已經成了這樣,經鴻體內也溢出了難以壓制的渴求,他推推周昶,說:“我先洗個澡。”
周昶道:“好。你用主臥的這個,我用另一個。”
經鴻洗了好一會兒,裡裡外外全都洗得乾乾淨淨,再出來時,經鴻發現周昶正坐在他的那張大床床頭處理工作,睫毛半垂,浴袍半敞,腰間系帶鬆鬆垮垮,露著大片健碩胸肌。周昶一腿支著、另一腿倒著,他的身材太高大,小小的上網本子在他腿上顯得更小了,他專注地看著什麼。
經鴻走過去,伸出右手,將上網本的液晶屏蓋“啪”地一聲推合上了。
周昶挑起眼睛,看著經鴻。
經鴻也看著周昶,右手撥著那上網本,一點一點往床外面推。
周昶沒制止。
上網本而已,使用的是網路作業系統,壞了就壞了,東西都在公司內網上。
於是只聽“啪”地一聲,筆記本掉在地上,掉進厚厚的地毯中。
經鴻上身壓過去。他扶著周昶的肩,周昶摟著他的腰,兩個人又開始接吻。
吻了會兒,周昶抱著經鴻身子一個用力,一個翻身,經鴻瞬間埋進大床裡,周昶壓在他的身上,舌尖激烈地入侵。
兩人浴袍半落不落,只是搭在臂上而已,系帶全開了。
周昶當真吻遍了。
情緒已經到達頂點,經鴻剛剛換的東西自然而然被褪下去。經鴻抽出自己的腳,右腳勾著那片布料一踢,將它遠遠兒踢開去了。
周昶笑:“跆拳道的黑帶五段,是吧?踢這玩意兒。”
經鴻說:“別挑釁我。”
當感受到手指尖時,經鴻突然頓了一下,他握住周昶的胳膊,問:“周昶,你不可能其實只是想上了我,想折辱我,對吧?這不可能是你周總的又一次伏脈千里吧?畢竟,你最擅長的,就是長時間的佈局。”
周昶幽深的桃花眼看著經鴻,突然間就改了步驟,他收回手,將經鴻的浴袍下擺向兩邊兒又分了分,伏下頭去。
經鴻如被捲入熱海,置身於燃燒著的烈火中。
不知過了多長時間,身體漸漸平緩下來。周昶卻直起身子,抓過旁邊床頭櫃上的水杯,大口地喝了下去。
之後周昶再次直起身子,問經鴻:“這樣,相信了麼?”
經鴻這時已經非常想……了,他對周昶說:“到時候按著我的兩隻手腕。我不想推開你。”
“行。”周昶答應了。
之後整個過程當中,經鴻都看著臥室頂燈。燈光變得迷離,燈也出現了重影,他竟感到迷蒙和眩暈。
北京的夜仿佛深淵,深不可測。
周昶早已洗完了澡,眉目潔淨,一掃平日的狠厲。
某個時候經鴻罵:“畜生……”
周昶說:“還有更畜生的。”
“經總,”周昶這時還調笑了一句,他伏在經鴻耳邊,問,“你不會那麼沒用吧?”
“……”經鴻眼睛帶點水霧,望著周昶,不似平日遊刃有餘,去了許多平日裡高不可攀的模樣。
周昶受不了他這樣子。
到最後,聽著經鴻明顯矛盾的對自己的兩種命令,周昶輕笑著吻吻他唇:“我的大總裁,朝令夕改可是大忌。只能選一個。你選哪個?”
經鴻腦子煩躁,說:“剛才那個。”
周昶說:“遵命。”
越是進攻性強的人,雄性荷爾蒙的分泌越是旺盛。他們兩人不巧都是。
他們彼此既征服對方,又臣服于對方。
也不知道過了多久,一切終於結束了。
周昶將某樣東西扔進床頭的垃圾桶,垃圾桶竟發出了“咚”的重重一聲悶響。
周昶又拉開抽屜,經鴻卻嫌煩了,說:“不需要那玩意兒。”
周昶立即從善如流,推上抽屜的時候沒控制住自己力道,抽屜發出“砰”的巨響。
這回過了整整一夜。床是AlaskanKingSize的,兩米七五長,兩米七五寬,最後上面竟全髒了。
等到天濛濛亮了,周昶才從經鴻身上起身,兩個人互相摟著,周昶問:“以後全都睡在一起,嗯?”
經鴻懶懶地應:“嗯。”
周昶又確認了一遍:“那次你不是說,不喜歡跟其他人睡在一起?”
經鴻想了想,說:“你現在不算‘其他人’了。”
周昶感到不可思議——經鴻,泛海集團的大總裁,現在睡在他的床上。
最終上了他床的那個人,竟是經鴻。
他又摸了摸經鴻的頭髮,問:“寶貝兒,早上了,想吃點兒什麼?”
經鴻早已經靈魂出竅,他悶在被子裡,迷迷離離地,努力集中意識想了想,說:“麻辣燙。”
周昶愣了一下,而後笑道:“好。我讓他們別放辣吧?”
“……”經鴻隨著周昶去了,他又想了想,補充道:“多放豆泡。”
第59章 水火交融(三)
再接下來的一日,經鴻便在周昶社區直接買了一套房子——錢他最不缺,想買什麼就買什麼。這樣做是掩人耳目,畢竟經鴻每天都被泛海司機送回家裡,經鴻不想別人知道兩個人的隱秘關係,周昶也同樣。
這種關係太危險了。
兩家公司的CEO“紅塵俗世癡男怨女”,太危險了。一個不慎,CEO的位子就沒了。任何一邊的董事會恐怕都無法接受。
可很神奇地,對於他們來說,一件事情越危險,好像就越迷人。
絢麗的、危險的、瘋狂的、無法無天的關係。
兩人住在周昶家裡,經鴻也勉為其難地記了記門鎖密碼——門鎖可以用指紋也可以用密碼,周昶將門鎖密碼給改成了在一起的那個日子,說:“除了你我,沒人知道這個日子,沒人能破這個密碼。”
“沒人知道”,有魔力的一個詞兒。
他們書房是分開的,而且用了兩套wifi,也設了兩套密碼,自己管理自己的。電腦密碼更不消說。進對方的的書房之前他們都會先敲敲門,先問過對方。書房的門也足夠厚重,不透聲音。
這並非是不相信對方,更多的是不相信自己。
萬一無意之中看見了什麼呢?
他們每天都……,而且很急。
壓力越大欲-望越強,他們兩個總是在弄。用這些東西來緩解壓力。
甚至白天在公司時,有的時候,經鴻也會突然想起晚上要來的那一場,而後便會莫名興奮,工作當中偶爾產生的倦怠感一掃而空,想將工作快點兒做完,早點回去,早點開始。
經鴻一向有極強的自控能力,這是他一生唯一一件上癮的事。幸好理性依然存在,工作的事也沒耽誤。
周昶身體非常像是博物館裡的男人雕像,現在,經鴻終於可以肆意妄為。有的時候,看著周昶的時候,周昶也會笑他“認真得像看商業報告”。
誰先到家是沒準兒的,每一天如何開始也同樣是沒準兒的。
一次泛海贏了清輝,周昶回到家裡的時候經鴻正在浴室洗澡。周昶喉頭一陣幹,大步走到浴室門口,一邊走一邊脫,而後一手將西裝扔在外頭,另一隻手拉開浴門,根本來不及解領帶和襯衫便幾步走入花灑之下,將在洗澡的經鴻翻轉過來,抬起下巴,把人按在自己的胸膛上,直接吻上去。
周昶的白襯衫立即濕透。
溫熱水珠落在經鴻臉上,順著滑下,冰涼涼的,可卻無法滑入口中,因為緊貼的兩片唇嚴絲合縫、不留空隙。於是,那水繞過嘴唇,從唇兩側蜿蜒而下,似在避開某個地方。
就在狹小的淋浴間裡,周昶衣服都沒脫,經鴻膝蓋被印出了那個墊子的花紋。
而後經鴻又被抱起來,後背抵在淋浴間的一面牆上起落,最後他單腳著地,腳踩著水,可那水混了別的東西,站在裡面怕滑倒了,需要周昶摟著他。
最後,因為經鴻一貫地想忍,覺得不然失了身份,周昶只好將自己頸間的領帶給經鴻死死咬著。周昶仍然系著那條領帶,下擺卻在經鴻嘴裡,領帶早就濕透了,領帶尖兒滴滴答答地滴著水。
還有一次清輝贏了泛海,也是巧,經鴻回到家裡的時候周昶正在浴室洗澡。這回經鴻甚至連西裝都沒脫,就穿著那件純黑色的貼身西裝拉開浴室門、走進水下,而後一把攬下周昶的頸子,吻過去。
西裝後來被脫了去,但襯衫始終都沒有,襯衫全部濕透了。
褲子也是。因為太濕,周昶一下沒褪下來,於是,明明只下來一點,周昶也迫不及待。
因為出席一個活動,經鴻那天沒系領帶,而是系了一條波洛領繩,喉結下是正圓形的鑲著鑽的紫色寶石,周昶嫌自己背被抓疼了,將那領繩一圈一圈繞在經鴻的兩隻手腕上——經鴻襯衫還在身上,平時筆挺的高檔袖口就那樣被繞上了幾圈領繩。經鴻趴在浴室的門上,兩手手腕間的寶石一下下地撞擊拉門,又急又快,發出砰砰的聲音。
經鴻不知道周昶的想法,但於他自己來說,對方越是忙碌,他就越是要虎狼般從對方的時間表裡奪出點滴來,因為少有、因為難得、就顯得無比珍貴,享受起來更有滋有味。
而且,在商場上輸了之後,他們好像尤其想這樣做。就想看著他因為自己失去控制——失去冷靜、失去沉穩、失去智慧、失去理性,失去白天的一切特質。
這樣過了大約兩周,一次經鴻躺在辦公桌上,腦後被周昶的手墊著,一邊肩膀被周昶的手把著,後背貼著無比光滑的大辦公桌的時候,他明顯有什麼話想說。
周昶感覺到了,停下來,問:“怎麼了?”
“周昶,”經鴻強忍著,問,“我其實想知道,你是為什麼……每天都想幹這個事兒?好像有點……過於熱衷了?”
周昶愣了一下,兩隻眼瞳黑而幽深,他的目光鎖著經鴻,聲音嘶啞,說:“我喜歡和你一起墮落。”
經鴻看著周昶,周昶又說:“這麼多年了,我難得墮落。但就算墮落,也拉上了你。”
“……”經鴻知道周昶的意思。
他們兩個是對手,是宿敵,是兩個掌控者、執刃者,永遠冷靜、永遠理性,可誰也不知,他們兩個卻在背地裡,在這無人的夜晚,一次一次地一起失控、一起墮落、一起瘋狂。
…………
在一起兩星期後,周昶第一次出差。
去廣州。
那天早上,周昶家裡養的花兒開了。
花自然又是家裡阿姨買回別墅養著的。
是紅色的露薇花。
林姨非常擅長養花養草,幾株露微都被照顧得漂亮極了。
經鴻沒見過林姨。雖然林姨未必認識經鴻,兩個人也不想賭,林姨每天晚上六點就會離開周昶的家。
經鴻知道,林姨肯定能看出來周昶多了個同居人,而且不想她知道,但林姨從未問過是什麼人,大概林姨也明白,周昶身份擺在這裡,交往物件、同居物件,全部都是隱秘的。
花開了,經鴻站在窗前看了看,伸出手指折下一枝,遞給周昶,說:“佈置一下辦公室吧。”
“……嗯?”周昶看著經鴻。
那邊經鴻卻並未回答。他挑了半天,又折了一枝,說:“我拿走這個。”
周昶深深看他一眼,又拖過來吻。
臨行前,經鴻電話叫新助理去買一個玻璃花瓶,再放在泛海總經理辦公室的大班臺上,助理自然照辦了。
而後經鴻下樓,到社區的大門口上車,也不捨得將那朵花撂在一邊的座位上,便沒處理什麼工作,而是兩手輕輕握著花枝,望著窗外,一路到了泛海集團。
進了大樓,經鴻也是拿著花兒從專門的高管電梯走進自己的辦公室,一手插兜,一手攥著紅色露薇,紅色露薇垂在腿邊,隨著經鴻走路時的前奏前後晃動。
辦公室桌上已經擺了一隻花瓶,略略收口,很漂亮。助理已經細心地在花瓶裡添上了清水。
經鴻走過去,將那支花插在裡頭。
枝頭上一圈四朵,有高有低,漂亮極了,也雅致極了。
沒人知道,泛海總裁桌上的花兒,和清輝總裁桌上的花兒,是同一種,而且來自同一根莖,被栽種在同個盆裡,並沐浴著同一壺水、同一片光。
晚上二人視頻了下。
周昶在廣州,經鴻還在北京。
打開視頻時經鴻剛剛洗完澡、穿上浴袍。他吹了吹頭髮,然後也沒換下浴袍,就略略敞著領口,露著點皮膚。浴袍因為坐的姿勢浴袍微微松泛下來、委在身上,浴袍裡面隱約可見一片白皙,卻絕不瘦弱。
開視頻時周昶明顯愣了一下,他問:“這個時候就洗澡了?”
“嗯,”經鴻說,“今晚沒幾個會。”
周昶點點頭,聊閑道:“xx竟然簽泛海了。”
這是一款英語口語的APP,與美國的中小學各級教師合作、簽約,目前線上人數已經很多。美國教師工資極低,很願意賺這種外快。
經鴻問:“怎麼就‘竟然’了?”
周昶溢出一聲輕嘲:“簽泛海的前一天,她還在說想跟清輝呢。讓清輝再加加價。”
經鴻:“……”
過了會兒,經鴻說:“她今兒也說了,清輝那邊催得很急,給的最後期限是今天。她答應了清輝,提了一個肯定會被拒絕掉的合同條款,又拖了拖,希望泛海多再讓一點兒。我們最後答應了。”
周昶也是:“……”
“而且你知道麼,”經鴻又輕笑一聲兒,“我今晚上遇著彭正了。她還一直跟‘行遠’談著呢。今天下午才正式拒絕的。”
二人沉默了下,同時覺得不可思議——一剛剛畢業兩三年的小姑娘,竟在四巨頭間反復橫跳,面對經鴻、周昶、彭正他們毫不心虛,最後還真的爭取到了最大利益。
“年輕人真不得了。”周昶道,“以後步步都得小心著,否則容易翻船。”
經鴻說:“是。得小心著。”
新一代來勢洶洶,而互聯網產品的更新反覆運算又如此地迅速,不知道什麼時候,全世界、全中國的人就會突然用上某一樣新東西,舊物瞬間被歷史淘汰。過去的一個個風口、一個個熱門、一個個好像會被人們永永遠遠使用的東西,都紛紛進了垃圾箱。
再一次,他們有了共同的感受。
這些相同的經歷、共同的感受,是與其他人都聊不著的。
過了會兒,周昶又問:“無人貨架這麼火,泛海好像一直沒投?”
“清輝不是也沒投麼?”經鴻將攝像頭正了正,“我不看好這個風口,你應該也一樣吧。公司裡的無人貨架?這供應鏈怎麼解決?誰天天送貨、誰天天換貨?我不認為一個貨架的利潤能cover運輸和人力成本,在我眼裡這個風口是假風口。”
周昶一哂:“一樣。”
再一次,他們想到了一處去。
聊完行業,他們又聊了聊彼此間的小話兒。
“小周總,”經鴻突然好奇道,“我一直想知道知道,那個‘老周總家,餐巾疊成天鵝形狀,筷子擺成什麼形狀,英式管家端盤子時必須四指托著盤底、拇指不能碰到盤子,還有什麼酒杯要用水蒸汽熏,以保證擦拭之後玻璃不留一絲水漬’的傳說,到底是真的還是假的?”
周昶聽了後低笑一聲兒:“下次回老周總家時捎上你,你自己親眼看看。”
經鴻也笑了一下:“行啊。那我等著了。”
最後時間晚了,周昶問經鴻:“今兒就視頻到這?”
“好。”經鴻點點頭,右手抬到自己嘴邊,在自己的食指、中指的指腹上吻了一下,而後又伸臂,望著攝像頭裡的人,將自己剛剛親吻過的兩個指尖在攝像頭上按了一下,又抬起來。
瞬間,攝像頭上被印上了經鴻兩指的指紋。
周昶剛參加完活動,還穿著黑色的襯衫,紮著銀灰色的領帶,見經鴻這樣,周昶喉頭滾了一下。
掛斷視頻,經鴻走回臥室,掀了被子坐上床頭,將自己又埋在了周昶寬大的床墊裡。
別說,兩個星期過去,現在經鴻覺得這床的大小兩個人睡剛剛好,一個人睡難免空曠了。
他拿起手機,給周昶又發了條信息:【行了,好幾個小時的飛機,還又談判又簽約的,你也累了,趕緊休息吧。】
結果周昶竟然沒回。
經鴻放下手機,以為周昶去洗澡了,也沒在意。
四十幾分鐘後,周昶才終於回了消息:【知道了,你也早點兒。】
經鴻靠著床頭,隨意問道,又帶了一點京腔:“剛嘛去了?這麼長時間。”
周昶回答:【洗澡。】
經鴻看看電腦上的時間,又問:【洗澡用得著45分鐘?你又沒有三千青絲。】
周昶很快就回了經鴻,這一回是語音:“寶貝兒,這可是你自己問的。”
經鴻:【……?】
而後緊接著,聊天框裡就出現了一張照片。
是周昶那特徵明顯的又寬又大骨節分明的右手。
掌心正中是厚厚的半透明的清白東西,半模糊了他掌心的紋絡。
周昶又說:“一直想像自己在你裡頭。”
接著是:“都沒來得及去洗下手,先打開燈看看手機裡跟你的聊天框。”“回復還得先切換成九鍵。”
經鴻:“……”
很快,周昶便見聊天框裡經鴻回復了一句話,不過內容有些莫名,是:
【周總,作為中國“互聯網四巨頭”中清輝集團的CEO,我想周總一定非常清楚,】
周昶挑挑眉,端著手機,等著經鴻下面的話。
猜不透經鴻想說什麼。
幸好經鴻也沒吊著他的胃口。
很快,聊天框上方便出現了“對方正在輸入……”的字樣。
幾秒鐘後,後面的話便彈出來了:
【網路不是法外之地。】
第60章 水火交融(四)
四天后,周昶從廣州又回了北京。
這次出差一共花了五天時間門,已經算是相當長了。
落地之後周昶先去了一趟清輝總部,聽了幾十個彙報,又簽了幾十份檔、批示了幾十項工作,到家已經非常晚了。
可他的心情是雀躍的。
這種期待,過去三十幾年從未有過。
經鴻還在開視頻會,而且居然並未關上房門,露著一條小縫兒。
周昶立即就想退開,但會議大概無關緊要,經鴻發現周昶之後眼睛輕輕瞥過去,而後伸出左手,食指向下,指了指食指指尖正下方的那一塊地,意思是“站那別動”。
於是周昶靜靜等著。
經鴻穿著白色襯衫,戴著藍牙耳機,一隻胳膊搭在桌上,微微傾著身子。對面大概廢話太多,經鴻此時已經顯得有些不耐,他幾根手指在桌面上雜亂地敲了幾下,終於打斷了對方:“說重點。”
對面大概被嚇著了,半晌沒吭聲,好半天才憋出一句:“呃,重點就是……”
周昶笑笑。
這寶貝兒總那麼凶,那麼漂亮。
視頻電話果然不是關於工作的,而是關於經鴻本人出國時的一份保險。
幾分鐘後經鴻終於打完電話了。他站起身子走出房間門,到走廊上看見周昶後如往常般平靜地問:“回來了?怎麼樣,還順利嗎?”
“回來了。一切順利,具體細節無可奉告。”周昶看見經鴻走過來,一抬手,將經鴻右耳上的藍牙耳機摘了下來,笑了一聲:“還有,你忘了摘藍牙耳機,我的經總。”
經鴻知道這句話的言外之意其實是“你太著急過來了”,卻也沒惱,也抬起手,將那個藍牙耳機從周昶的指尖上又拿了回來,過程中不可避免地碰觸了下對方,而後,因為周昶今天穿的西褲是帶兩隻後兜的,經鴻的手一落,將那個耳機輕輕塞進周昶臀後的兜兒裡,待手一空,便一手把著周昶的頸子,一手把著周昶的後腦,去吻他。
周昶自然也很快把持不住,他摟著經鴻的腰背,兩人先是溫柔地接吻,纏綿、柔情,而後將又是狂熱地接吻。
四周溫度逐漸升高。
一吻結束,周昶說:“你過來一下。”
經鴻:“……?”
周昶帶著經鴻走到二樓一側的主臥室,提起來了放在櫃子上的幾盒精緻東西,說:“今天早上叫秦助理去買的。幾家甜點的網紅店,據說是創新甜點。”
經鴻簡直被這禮物給逗笑了,他接過來放在一邊,道:“我是喜歡甜的東西,但也不至於。顯得我跟小孩兒似的。再說了,廣州,我一年也去個幾次的。”
“有什麼。”周昶卻無所謂,“吃唄。你自己去反倒不會買。”
經鴻看看盒子裡頭分外精緻的點心,問:“你一路上提回來的?”
“也沒什麼。”周昶確實無所謂,他一邊解頸間門領帶,一邊說,“私人飛機回北京的,秦助一直提到公司,又放進冰箱。我拿回來而已,加起來也沒幾步路。”
“好吧。謝謝了。”經鴻看看那幾盒東西,“不過,今晚上就算了吧?明早上吃。我現在還挺飽的,也吃不出什麼滋味。”
周昶做了一個“請”的手勢。
周昶又問經鴻:“晚飯吃過了?”
“對。”經鴻說,“泛海食堂。你呢?”
周昶回答:“清輝食堂。”
“說起這個,”經鴻抬起眼睛,揶揄地看了周昶一眼,“聽說周總把清輝的晚餐時間門給延後了?晚開飯了45分鐘?之前是6點半開飯,現在是7點15,清輝員工想混一頓飯吃,就得工作到7點15?吃完飯一看8點了,9點以後可以打車,也是又幹到9點?周總一邊對員工們說別996,一邊勾引他們天天996?”
周昶一哂:“誰也沒強迫他們。不過如果他們願意為了福利天天干到晚上9點,我也沒意見。”
經鴻搖搖頭,“嘖”了一聲:“黑心資本家。”
不過,雖然這樣說,經鴻卻知道周昶已經推了很多新的政策來改變“996”。很多時候“996”並非因為組裡真有那麼多活兒,而是因為管理效率低下,比如不斷地有其他部門加入專案,每人都有新的意見、每次都換新的方向,再比如兩個方案明明相差無幾,可領導者非讓下屬們把兩個都做出來,他比較比較……
“那可不漂亮。”周昶走到一邊,蹲在地上的行李箱前,骨節分明的右手一把打開箱子的按扣,隨口道,“幸虧那天你答應了。我之前還尋思著,經鴻如果叫我把這顆心剖出來,我怎麼辦。幸虧沒剖,否則掉出一顆黑的。”
經鴻聽著鬼扯,靠在旁邊的櫃子上,似笑非笑地垂著眼睛看著他,腰胯處的弧線美好。
多日沒見,經鴻默默看了會兒後,才終於直起身子、離開櫃子,提著甜點打算下樓了,他道:“我先放到冰箱裡吧。”
說完他又舉起袋子看了看:“這一共是幾家的?”
“四家。”周昶回答,也沒抬眼,“買的都是網路上評價最好的東西。”
“秦助理怪慘的。”經鴻說,“一大早跑四個地方。”
“那我呢?”聽見經鴻這樣說,周昶問,他蹲在地上,開始整理個人行李了,“昨天晚上回酒店後時間門已經是淩晨三點了,今天又必須早起。我還不睡,抱著電腦查廣州的甜點店和甜點款式。”
“……”經鴻深深看他一眼,半晌後經鴻又說了一遍“謝謝了”,頓頓,又補了一句:“我很喜歡。”
周昶抬起眼睛望向經鴻,二人目光糾纏數秒,經鴻拿著東西往門口走去。
周昶家裡冰箱極大,是步入式的。不過經鴻家裡也同樣。
等經鴻再回到臥室時周昶地上的行李箱已經幾乎全空了。
見經鴻回來,周昶又收拾好了最後的幾樣東西,到最後才從箱子裡拿出來了一樣東西,遞給經鴻,說:“對了,還有這個。”
“……?”經鴻看著那個小管,皺皺眉,頗為不解地接了過來,卻發現是一管唇釉。
他問:“這是……?”
周昶笑笑,道:“今天中午到機場後路過一家免稅店,正好瞧見這一支了,貨架就對著大門口兒。”
白雲機場不同於首都機場,並無專門的公務機場,大家都要走航站樓。
聽見周昶這樣說,經鴻忍不住又端詳了下他手裡的那支唇釉,猶豫著問:“這是……?”
周昶說:“泛海去年那次AI開發者大會上,你在走廊裡抹的那支。”
經鴻問:“什麼叫‘我抹的那支’?”
“說錯了。”周昶道歉得非常快,“你被抹的那支,用我的領帶尖兒擦乾淨了的那支。”
經鴻隨手擺弄唇釉,擰開了,看看顏色,又擰回去:“你還懂口紅的色號兒呢?”經語那天的唇釉周昶肯定是看見了,應該是記得外觀的,但顏色呢?
“應該就是這個。”周昶說,“管子上頭有編號。”
那天,一些東西悄然發芽。
經鴻看看這支唇釉,輕輕地嗤笑了一聲。
周昶走過去,接過經鴻手裡的唇釉,擰開一點,又遞回到經鴻手上,聲音暗啞,道:“你能不能塗著這個,……?”
經鴻掀起眼皮。
片刻後他薄笑一下,說:“無所謂。來吧。塗跟那天一樣兒的?”
沒什麼的。
周昶微微一愣,倒沒想到經鴻答應得這麼乾脆,最後終於一頷首:“對。”
於是經鴻走進浴室,洗了個澡,出來也沒換上浴袍,而是穿回了方才的襯衫、西褲和領帶,只將內褲換了一條。也與那時的風格相似。
而後他看了看鏡子,憑著記憶畫了一道兒。
回臥室後經鴻發現周昶卻已經換了浴袍。別墅就是這點不錯,兩人不必擠一間門浴室。
經鴻走到周昶跟前,微微揚起臉,吐出了一點兒舌尖。
周昶知道經鴻這是不想弄髒唇釉顏色,也伸出舌,在經鴻的舌尖兒上掃了一下,又輕輕纏繞幾圈,有些纏綿。
而後經鴻半蹲下來。
將近半小時後,經鴻終於抬起眼睛。
周昶抬起他的下巴,摸過他的臉,周昶手掌很大,捧著經鴻臉頰的時候覆蓋住了大半張臉,甚至可以觸到耳後。
而後周昶看著經鴻,一手捧著經鴻的臉,一邊用那只手的拇指將經鴻唇上的東西沿著唇形塗抹開了,先是上唇,之後才是下唇,從一邊唇角到另一邊唇角。
鮮紅唇釉被暈開一些,鮮紅變成淡紅,唇釉上面還被覆蓋了一層什麼薄膜似的,亮亮的,反著光。
經鴻站起來,對周昶說:“該我了。你不需要塗唇釉。”
周昶看著經鴻,笑笑,一手捏著浴袍下擺,一邊半蹲下來,將浴袍整理了下,浴袍下面明明寐寐,是經鴻第一次夢見周昶時的樣子。
最後,周昶那銳利冷情的眼睛不再冷情。
…………
而後經鴻用張棉巾擦了擦嘴,周昶則去洗了把臉。
再回來時,周昶拉過經鴻對面一張藝術的休閒椅,坐下了,看著經鴻,經鴻開始緩緩地脫他自己的白色襯衫。
這裡是二樓的休息區域,休閒椅是某藝術家當藝術品設計出來的,造型奇特,優雅而且貴氣,平時背對中庭的樹,非常趁周昶的氣質。
經鴻眼神帶著鉤子,周昶則一瞬不瞬地看著經鴻的動作。
經鴻脫了襯衫,扔在自己面前地上。而後經鴻看著周昶,一隻赤腳突然一挑,將那件襯衫挑進了周昶懷裡。
周昶抱著那件襯衫,一邊直勾勾地看著經鴻的上身——白皙但有結實的肌肉,一邊團起那件襯衫,舉到鼻端,嗅了嗅。
接著經鴻開始解自己的皮帶。
褲子落在地上後,經鴻又是一勾、一挑,將褲子也踢進周昶的懷裡。
周昶又盯著經鴻,伸手拿起一隻褲腳,又舉到鼻端,嗅了嗅西裝布料。
而後是最後一件。如法炮製。
這回,周昶嗅的時候呼吸綿長而深重。
最後周昶受不了,直接解了自己的浴袍,幾步上前,將愛的人摟在懷裡。
接著他們也沒去主臥,在休息區的一片地毯上兩個人就控制不住了。隔壁就是天井,天井裡是那棵樹。
完全順從了本能。
兩次結束後,周昶先站起來。
走之前,他突然看著經鴻,說:“對了,寶貝兒,我剛想起來,這個地毯特別貴、特別好,而且沒有替代品。”
經鴻覺得莫名其妙:“……?”
“這個地毯特別好,不過不能沾水,一沾水就廢了。你忍一忍,先不要站起來,我去拿幾張紙巾,馬上回來。”
“……”
周昶走後,經鴻雖然非常懷疑,不過還是儘量忍著了。
於是,當周昶再回來時,看到的是這樣一副情景:經鴻躺在長毛的地毯上,膚色白皙。他屈著兩膝,胳膊伸直,雙手交疊,封死了那個“弄髒”的路徑,手指修長細瘦。他難受地揚著脖子,白皙的腳趾在身下的地毯上面無意識地摳挖了一下。地毯長毛搔著他全身上下的皮膚,背部下麵的線條在地毯裡若隱若現。
周昶腦子轟的一聲,走到地毯邊上,抓著經鴻腳腕用力一扯,經鴻完全沒料到,整個身體一個放鬆,立時前功盡棄,地毯到底是髒了。
經鴻半直起腰,問周昶:“你不是說……?”
話沒說完。他意識到他又被騙了。
周昶一邊吻一邊說:“你怎麼這麼可愛……”
經鴻愣了一下,但沒發怒,也立即投入地與周昶吻在了一起。
這一次,周昶好像尤其瘋狂,始終異常興奮。
很久之後,現實世界才又慢慢再次浮現。
周昶好像還想來,經鴻推開他,下了地,說:“夠了。”
他甚至感覺到了羞恥。
怎麼回事——
“這就夠了?三次而已。”周昶在他身後笑:“我還精神著呢。”
可這次經鴻只冷冷地看了他一眼,說:“你可以去找幾個會開。”
第61章 水火交融(五)
接下來的一段時間,經鴻、周昶都維持著“白天競爭,晚上……”的狀態。
偶爾,輸的時候,經鴻白天在辦公室也不大想搭理周昶,可晚上,一見到對方,他依然會再一次地被那個人深深吸引。
七月,泛海、清輝又PK了一個回合。
先是清輝贏了泛海。
這次,泛海、清輝又同時想要投資某家中型公司,用外界的話來說就是“經鴻、周昶又看上了同一件新玩具”,可這一次目標公司的創始人異常“剛烈”,寧死不從,泛海花了很多時間,卻完全投不進去,經鴻最後宣佈放棄。
可他沒想到,在這個案例上面,周昶再次顯露出了他“破局者”的本色。不久後,清輝集團百分之百收購了那家公司,百分之百控股。
聽到消息的時候,不得不說,經鴻是驚訝的。
趙汗青說,周昶一共分了幾步。
第一步,示弱。說清輝集團不想控制、不想干涉、只想尋求財務回報,用十足的耐心與誠意打動了那創始人。
當然,說是“示弱”,其實也可以說是“騙人”。
緊接著,半年之後,周昶就向那創始人提出了個新的方案:清輝集團全資收購那家公司,之後占股百分之百,但創始人不會離職。相反,清輝要建新事業群,那創始人的公司以及另外兩家公司將被納入到新事業群中,該創始人擔任總裁,並進入清輝集團總辦人員的名單,可以參與清輝集團未來的總辦會議。也就是說,收購後,該創始人不僅可以繼續管理他的公司,還能同時管理另外兩家,甚至當上清輝核心。
當然,周昶這個做法基於的是對方能力。
同時,為了拿下那家公司,周昶再次數管齊下。周昶提出來的方案並非傳統現金收購,而是換股,做股權置換,用清輝的ADS(美國存托股份)換取對方的股份,而清輝股份還在沖高,這意味著清輝股份未來還有升值空間。
這個時候,周昶最奇特的方案出現了:周昶說,他可以借一筆錢給創始人,讓創始人從清輝手裡買回一些公司股份,周昶個人掏這筆錢。周昶看出來,因為那創始人在公司的股份比例其實不高,因此他才會對“賣掉公司”興趣缺缺。可現在,周昶提出借他些錢,讓他去買更多的股份,而後再接受清輝的換股,等待自己手裡頭的清輝股份繼續升值。這樣一來,那創始人能賺的錢立即不可同日而語了。
也就是說,周昶現在借他些錢,他用周昶的這筆資金從清輝手上購回一些他那家公司的股份,增加自己的股份數,而後清輝再去收購那家公司的全部股份,用清輝的ADS做置換——這時報價自然遠遠高於他之前的購股開銷,何況清輝股價還在沖高。
另外,周昶還說動了公司的另外兩位聯合創始人。那兩個人全都表示他們想賣,而且可以將自己的部分股份也轉讓給那創始人,讓他再多拿一些。
不間斷的金錢、權力轟炸之下,那創始人終於動心了。
點了頭、簽了字,將公司交給清輝。
再一次,周昶想要的,但誰都認為周昶根本無法得到的一樣東西,最終還是被周昶收入囊中了。
消息公佈的那一天,經鴻也覺得不可思議。
他想:這些都是什麼操作???
借一筆錢給CEO從清輝這再買點股份?與此同時,讓合夥人們也送他點兒?
每一條都看著離譜,但最後,偏偏就成了。
彙報完畢的時候,趙汗青扶著額頭道:“這就是傳說中的‘一頓操作猛如虎’嗎?全身上下都是心眼子。”
經鴻拿起自己手機,給周昶發了個消息,但多少帶點陰陽怪氣:【恭喜。】
周昶很快回了:【怎麼?不大服氣?】
【服氣,當然服氣。】經鴻說,【算了一下,周總這一番操作,讓泛海至少沒了百億的一個市場。】
周昶立即回:【沒事兒。百億而已,50次就還給你了。】
“……?”經鴻一開始沒看懂。
什麼50次?
他還細細揣摩了下,很快發現這竟然是一句葷話一句黃腔!
經鴻本就不大爽利,這一來,他就更不爽利了。
而當天晚上,周昶就開始付“首付”了。
經鴻一開家裡的門,便被周昶撈了過去。周昶從經鴻的背後抱著他、摟著他,強迫經鴻的頸子伏低一點,而後一下一下,輕輕地吻他的頸子。
經鴻本來“不爽利”的,可當周昶分外著迷地一下一下啄他脖頸的時候,想到身後這個男人對自己的狂熱、渴求,經鴻的心漸漸軟下來,最後終於輕歎一聲,反手攬上周昶的頸子,用指尖兒從周昶後頸最下方的棘突處,輕輕地沿著頸椎向上邊兒滑,最後滑入他的黑髮,反反復複,一次一次地輕輕摩挲周昶的後頸。他們一個親吻對方的後頸,一個反過手去摩挲對方相同的位置,氣氛溫柔纏綿。
那一夜,周昶一次性支付了10億的“首付”。
…………
而後,僅僅兩周之後,泛海便又贏了清輝。
對清輝投的一家公司,泛海一直也想投點,但投不進去。可突然之間,CEO就“叛變”了。
這家公司的CEO與清輝的矛盾已久。清輝投資這家公司其中之一的條件是,對方每年行銷費用須主要投在清輝平臺上——搜尋引擎、短視頻平臺,等等,有規定的具體份額。那家公司主要是做教育類的,是廣告投放量最大的幾個行業其中之一,與醫療、旅遊、遊戲等等差不多,清輝不想送別人錢。
然而對方一直認為此舉限制自身發展,認為如果擁有更多自由,公司會有更佳表現。而且那CEO的情商很低,但眼光很高,有些許的恃才傲物,對清輝的一些“建議”總這也看不上那也看不上的,覺得對方不如自己懂,兩年下來也得罪了清輝內部的不少人,雙方關係已經很差。
經鴻看准這個嫌隙,居然趁著雙方續約他們下一年的廣告合同時,果斷出了手,跟那公司的CEO提出來了兩條承諾。
第一條內容是,讓CEO告訴清輝,泛海如果投不進去,將支持包括CEO在內的創始團隊出走,選擇一個新的方向並創建一家新的公司,再也不受清輝的氣了。
第二條內容是,泛海如果投進去了,會將一部分公司股權轉讓給創始團隊,幫助他們拿控制權。經鴻私下承諾轉讓過去2.5%,讓創始團隊的股權超越清輝。
當然,對泛海與創始團隊而言,第一條主要是想對清輝起到一個威脅作用,目的是能達成第二條。
此外,泛海承諾泛海絕對不會捆綁廣告費用。
經鴻表現得和顏悅色,對CEO說,他可以親自看這專案,能保證足夠的專業性。
那CEO立即蠢蠢欲動,“投敵”了。
有經鴻的撐腰,對方的創始團隊在泛海的攛掇之下,氣勢盛了,膽子大了,從一開始就言辭激烈,沒留下什麼回轉餘地。
在“泛海如果投不進來,創始團隊就要出走”這個特殊的情況下,周昶確實別無選擇,只能答應泛海集團“投一部分”的要求。
周昶心裡非常清楚,以後,在這家公司的內部,清輝形勢會非常差。一方面,創始團隊與泛海打得火熱如膠似漆,另一方面,清輝內部幾個高管討厭那CEO的性格已經討厭很久了,他不可能為一個公司忽略高管們的感受。那最後的結果很可能是,雖然早期占了優勢,投資了公司、排掉了泛海,但最終,清輝徹底出局。
周昶知道,經鴻,又是研究了那家公司與清輝的數年“婚姻”,知道對方想要什麼、不想要什麼,對症下藥,用清輝的過往經驗給自己鋪了新路,直接撬走了對方。
正式簽署泛海的投資檔後,周昶當然也給經鴻發了消息,他不無諷刺地道:“泛海這小兒當得挺溜。聽老男人講他跟妻子的各種不合,再對症下藥,擺出一副善解人意的溫柔樣兒。”
最後結果很可能是清輝與這家公司“離婚”。
經鴻看見這股怨念,忍不住笑出了聲兒,心情頗為愉悅地回:【知道鴨子要飛走了,周總心裡想的什麼?“艸”?】
幾秒鐘後周昶回了:“差不多,但我更喜歡原汁原味兒的。”
經鴻沒懂,繼續發文字:【解釋一下“原汁原味兒的”。】
很快周昶消息就回過去了,也是文字:【我想的是,“肏”。】
第62章 水火交融(六)
到了八月,清輝因為一些事情提起訴訟、告了泛海。
神奇的是,清輝集團要求的賠償金額是520萬。
泛海立即奮起反擊,說清輝是賊喊捉賊,提出反訴,要求的賠償金額同樣也是520萬,不過這回加了一個零頭,520萬1314元。
報導出來,吃瓜網友們有爆炸了:
【霜淇淋球怎麼掉了:不是,怎麼回事?你倆擱這兒調情呢???調情調到法庭上了?你倆不要太囂張了我說!】
【要捏帥哥屁-股蛋子:多來點多來點,我愛看!】
【隨時隨地發現新傻B:明明知道他們兩家其實只是互相噁心對方而已,但還是磕到了……我恨我自己怎麼這麼會磕。】
【林黛玉倒拔垂楊柳:是……明明知道泛海清輝在互相噁心對手,還是磕到了……】
泛海、清輝在法庭上針鋒相對的那一天,經鴻又在外頭出差。
這次出差是去歐洲某國,要談一樁收購,不過這次不是要約收購,而是協議安排,白天雙方已經簽訂了SIA(Scheme Implementation Agreement,協定安排實施協定)——最近,越來越多的收購案通過協定安排的方式來進行了。
到了晚上,蔣梅突然想向經鴻要上一套旅行照片,她問經鴻:“幾年之前去美國的那套照片,放哪兒了?”彼時經海平剛剛確診某種疾病的早期,經海平非常緊張,去美國做了手術,經鴻自然陪著他。手術之後,他們全家在那附近轉了轉、逛了逛。
“我看看。”經鴻夾著電話,打開自己一個雲盤,翻了半天竟沒看見,當時可能過於憂心經海平的治療情況,給忘記了,於是對蔣梅道,“我找找,等一會兒發給您吧。”
蔣梅說:“OKOK。”
掛了電話,經鴻打給周昶,他直截了當地說道:“周昶,麻煩個事兒,去一趟我的新家,開一下我臥室的那台電腦,蔣總需要。”為了長期掩飾“同居”,經鴻也在周昶社區買了一套新的別墅,他們兩家距離極近。
經鴻知道自己媽媽風風火火的性格,也不想讓蔣梅等著自己幾天之後回北京了。
“成啊,”周昶拿起車鑰匙,問,“不過,我碰你的電腦,沒問題?”
“沒事兒。”經鴻道,“那台電腦沒東西,玩兒的時候用的。”事實上,書房裡的那台電腦裡也沒什麼重要東西,真重要的在內部系統上。
周昶說:“好吧。”
到經鴻家周昶再次給經鴻撥了電話,語氣懶懶散散地問:“哪兒?”
“G盤。”經鴻說,“有一個叫‘照片’兒的。裡頭應該是有一個叫‘2016年10月Texas’的。”
周昶開了免提,將手機撂在一旁,一邊隨口閒聊一邊打開:“J?J@John?”
“G。G@George。”
周昶說:“你可真夠能分區的,有個詞兒叫分區狂魔你聽過沒,你就是。行了,我看見了。”
“嗯。”經鴻頓頓,又補充了句,“那台電腦東西不多,但空間夠大,才給分成了這樣的,懶得每次再點一層進去。”
周昶一哂。
“行了,”過了會兒,周昶說,“傳著呢。這資料夾等一會兒分享到你私人郵箱。”
經鴻說:“好。謝了。”
“不過,小經總。”周昶語氣突然一變,問,“我剛剛錯點進J盤時看見了個叫作‘Eternal Sunshine’的資料夾,是什麼?”
電話那頭立即沒了任何聲音。
周昶又追問:“小經總?”
經鴻問:“你打開過了?”
“目前還沒有。”周昶說著,將那資料夾拖過來又拖過去,反復玩兒,“等一會兒麼,不保證。”
“……”經鴻投降了,告訴周昶,“關於你的。也正常吧,畢竟已經‘在一起’了。”
“哦?”周昶直接右鍵點開那資料夾的“屬性”,掃了一眼,道,“資料夾創建時間,2018年6月21號。小經總,這個可就不正常了。”
經鴻忽然覺得對方也學電腦其實不是什麼好事,各項操作信手拈來,他鎮定了下,說:“隨手創建的。沒有什麼別的意思。當時加了聯繫方式,你的ID是‘Eternal Sunshine’,我就突然想起來,2008年年初‘Cocoachina’論壇上的一個人好像就叫‘Eternal Sunshine’,就搜了一下他的帖子,看了一下他的思路,當時就比較確定你們兩個是同一人,純粹是想研究研究競爭對手而已,別多想。而後看見一個低級錯誤,順手保存了,沒懷什麼好的心思。”
周昶看了一眼那張截圖,卻沒在意錯不錯的,說:“‘沒有什麼別的意思’‘沒懷什麼好的心思’,我差點兒信了。”
經鴻:“……”
“經鴻,”周昶說,“原來那時候,重慶之後,我也不算一頭熱。”
他喜歡這些能證明某樣東西的蛛絲馬跡。
每一次都且驚且喜。
說到這裡,經鴻終於歎了口氣,默認了。
周昶想了想,忽然問:“Cocoachina上面的Swan,是你?”
“嗯,”經鴻驚訝于周昶對自己的瞭解,問,“有印象?”
“當時。”周昶說,“確實,風格很像,代碼全都乾淨漂亮。翻譯過來了很多教程,多少人的入行導師。”
經鴻說:“……你差不多得了。”
“好好好。”周昶不逗經鴻了,他看了一眼自己的雲,道,“照片已經發過去了,收到了?”
周昶其實有一種命運碰撞的激蕩感。
2008年,移動互聯網大幕拉啟,裡面是熱浪滔天。
而原來,他們兩個,在十年前就肩並肩地站在了那扇厚重的大門前。
“嗯。”經鴻將資料夾轉到了他自己的雲存儲上,又分享給母親蔣梅,“行了,出去時關好大門,檢查一下。”
“遵命。”周昶關了電腦,站起來,拿起自己的手機鑰匙,聲音低低地道,“經鴻。”
“嗯?”
“等一會兒視頻,行麼?半小時後,我想看看你。”
“……”經鴻看看自己的日曆,說,“啊。”
視頻聯通的時候,經鴻還穿著襯衫,皓白色的,周昶則穿著浴袍。
“剛洗完澡。”周昶看著經鴻,眼神幽深幽深,問,“今天一天還順利麼?”
“不錯。”經鴻點點頭,並未透露什麼消息,“一切在按原定計劃發展。”
周昶也點點頭:“那再次恭喜了。”
二人照常聊了很久,但經鴻發現,在整個的過程當中,周昶都眼瞳幽深地盯著自己——盯著自己帶笑的眼睛、盯著自己說話的嘴唇,整個氣氛都熱烈而纏綿。
視頻聊到最後階段,周昶終於問:“經鴻,等一會兒去淋浴間,我也看看,行不行?”
視頻軟體絕對安全,因為是兩個人自己建的。當然代碼不是自己現寫的,copy了下泛海現在已經有的相關程式。
經鴻略略猶豫了下。
終究恥於這樣。
周昶聲音帶著蠱惑,他問:“去淋浴間?手裡電腦的攝像頭隔著玻璃照著裡頭。”
“……”有些那個,但也有些刺激,最後經鴻看看房間裡頭,終於道,“我只拍到腰部以上,行就行,不行就不行了。”
周昶點了點頭:“可以。”
“那等會兒見。”
之後經鴻將筆記本抱到淋浴間的外面,放在原先房間裡頭一隻半高的花架上,正對著酒店的淋浴間。那花架是長方體的,上面只能擺一盆花。
周昶打開攝像頭時,經鴻已經在洗澡了。
而且還是後背對著攝像頭。
水流沖刷他的背肌,帶著白色的泡沫一塊兒滑落下去。
而後經鴻關了淋浴,轉回身子,一邊抹幹頭髮,一邊看著鏡頭。
周昶頭髮還未全幹,黑髮全部向腦後面梳過去,進攻性十足。
“……”經鴻走上去,隔著玻璃,以及玻璃上的一點水珠,而後突然抬起手腕,按在了玻璃上面。
在這個位置,鏡頭剛好可以拍到經鴻兩邊肩膀以上,伸出來的那只手就落在鏡頭的左前面,他自己臉頰的旁邊,離攝像頭非常近,在螢幕上與正常的手掌大小別無二致。
周昶先一怔,而後立即會了意,將自己的一隻手掌扣在了經鴻手掌上,隔著螢幕。
他們好像隔著一道玻璃。一個人在玻璃這頭,一個人在玻璃那頭,兩個人隔著玻璃抵著手掌,想要握住。
二人都是非慣用手。
保持著“掌心相抵”的姿勢,周昶先探下去了另一隻手,而後是經鴻。
過了不知多長時間,經鴻突然伏在自己另外一隻小臂上。小臂緊緊貼著玻璃,白皙的手腕內側對著電腦的攝像頭,幾根手指曲在一起,緊緊地攥著、扣著。
他的眼睛隱藏在了他抬起來的小臂後面,可嘴唇、下巴卻露在外面,他自己也沒意識到。
到了最後的時候,周昶看見露出來的經鴻的唇動了幾下,他辨認出了那兩個字,是“周昶”。
周昶當即也忍受不住了。
…………
之後經鴻又洗了個澡,出來之後工作到了12點左右,打算睡了。
明天還要趕飛機,他必須要起個大早。
可因為經鴻一向都是後半夜才休息的,此時竟然有一點兒睡不著。
輾轉反側間,經鴻突然想起去年經語那個“睡前故事”。
當時經語要講一個周昶“血洗董事會”的故事,問經鴻想不想聽,經鴻自然還不至於被小丫頭捉住什麼,便只道“那就當個睡前故事,隨便聽上一耳朵。”
最後講完經語問他“睡前故事好不好聽”,他卻給出了否定的答案,說“你的故事太生動了,抑揚頓挫繪聲繪色的,調兒還高,誰家的睡前故事越聽越精神”。當時經語不服,問“那誰的聲音適合讀睡前故事”,也不知道怎麼回事,他腦子裡第一時間湧上來的是“周昶”,因為周昶聲音低沉、穩定,渾渾厚厚的,還帶著磁兒,估計會是不錯的睡前故事。
經鴻唇角輕輕一掀,又給周昶打了個音訊,周昶聲音依然閒散:“嗯?”
“講兩個睡前故事。”經鴻把手機撂在一邊,閉著眼睛,側躺在床上,道,“我明兒一早趕飛機,現在睡不著。”
周昶低低一笑:“行啊,講什麼?”
經鴻說:“就你過去的事兒吧。”
“我過去?”周昶想了一下,而後真的開始說他的過去,“說說在麥肯錫那幾年的第一個case?當時公司、客戶已經約好了某天之前必須談妥,因為要發公告。於是我就約了那個客戶當天晚上8點見面,一直談到淩晨6點,對方困得受不了了,就同意了我的條件。我第一個case之後,就被白人老闆另眼相看了。”
經鴻笑出聲:“夠可以的,是你的做派。”
周昶又講:“我第二個case……”
聽著聽著,經鴻果然想睡覺了。
“喂,經鴻。”周昶聲音低低地道,“我這已經將我自己當年經歷全盤托出了,你那邊兒,連朋友圈都不開放?”
“……”經鴻掙扎著睜開眼皮,輕笑一聲,“還真是。我忘了,我現在開。”
說完,經鴻勉強睜著眼睛,將周昶放出來了。
而後他又堅持著,發了一條僅周昶一個人可見的朋友圈。
而另外一邊,過了會兒,周昶隨手刷新了下經鴻的朋友圈,便發現自己已經被放出來了。
而且經鴻一分鐘前剛剛才發了一條。
沒有點贊、沒有評論,周昶知道這一條是僅僅自己才可見的。
按經鴻的身份、地位,任何東西一發出去,都定會收穫無數馬屁。
經鴻那條新朋友圈內容只有一句話:
【是不是太貪心。也要江山,也要風月。】
周昶心底一軟,回了經鴻:
【一點也不。】
第63章 水火交融(七)
翌日經鴻回了北京。他甚至沒回趟家裡,而是直接拉著行李去了泛海的辦公室,行李扔在他的“非馳”上。
不過經鴻這天晚上六點剛過就離開了——他有些想念那個人了,他們白天已經約好今天晚上都不加班,帶著電腦回家。
回到家,第一眼見到周昶時經鴻竟然愣了一下,因為周昶身上穿著一件“泛海集團”的免費衫。之前泛海周年活動的紀念品剩了一點,HR的老總也給了經鴻幾件,經鴻便拿著了。
“……”經鴻問,“你在幹什麼?”
周昶卻不以為意:“昨天晚上風太大,院子的樹掉了枝兒,園丁每週過來一次,我自己先撿了。小事兒。”
經鴻又問:“……你幹嘛穿泛海T恤?”
“隨便拿的。”周昶一向無所謂,“撿樹枝得換件衣服。我翻了翻臥室櫃子,這免費衫有好幾件,就拿了。”
“你真行。”經鴻一手拎著行李往屋子裡走,手腕的筋繃起一點,“清輝集團的大總裁將泛海LOGO穿在左胸口,還一點兒心理障礙都沒有。這不得拍張照片兒?都可以算一個把柄了。”
“有什麼。”周昶說,“泛海員工的家屬,不也是泛海的人?”
經鴻看著他,沒說話。
經鴻突然想起一個傳聞,應該發生在2017年。
某個清輝的專案會周昶也去聽了一耳朵,結果看見某位員工居然穿著泛海的免費襯衫,當即盯著那個員工,說:“脫了。”
等那個員工脫了衣服,周昶卻還不算完,又說:“扔了。”
結果現在,他自己穿泛海T恤。
之後周昶去洗了澡、換了衣服,周昶問經鴻:“我今早上看見公告了,泛海這次撿了便宜,15億就拿下了。”
事實上,對於每次出差,經鴻甚至不會告訴他目的地是哪裡。可之後從新聞上知道結果,好像也是一種情趣。
也算是另個層面的“白首相知猶按劍”了。
“還行。”經鴻一邊說著,一邊輕抿周昶的唇,“使了一些特殊手段。”
周昶嘴唇被摩擦著,含糊地問:“什麼手段?”
“當小三兒。”經鴻舔了一下周昶下唇,“那個公司和投資人早就已經同床異夢了。他們當時的投資款分成兩筆,投資方先支付一半,而後,那個公司每年達到業績要求後,投資方再付25%。業績壓力實在太大,那家公司停了對方最喜歡的老牌業務,主攻了新的業務,能賺快錢的那種。雙方矛盾一直激化。這家公司想‘離婚’,投資方其實也想尋到一個接盤的人。”
“聽說過。”周昶問,“然後呢?”
“然後?我和汗青兩個人仍看好這個團隊。新聞也說了,收購之後,泛海會把泛海歐洲部分業務交給對方管理。”
“嗯,我看見了。”
經鴻繼續吸-吮、舔-弄周昶嘴唇:“幾個月前,我就約上那家公司的CEO,去散散步。他幾年前找投資時,曾給老經總發過郵件,老經總沒理,我回復了那封郵件。”
“原來如此,”周昶聲音低沉,問,“不過,說點兒工作的事就要接吻,這樣好麼,小經總?”
經鴻道:“那不說了。”
言畢,兩個人再一次狂熱地親吻在一起。
忍不住,永遠都忍不住。
接著經鴻也洗了個澡,再出來時,經鴻發現周昶正在小餐桌前靜靜看著電腦螢幕。
經鴻一邊擦頭髮一邊走過去,問:“怎麼了?”
“沒,”周昶笑了一下,示意了下螢幕,“隨便一搜,竟然還有這種東西,玩兒了一下。”
“……?”經鴻順著周昶目光也看過去。
半晌之後,經鴻才不確定地問周昶:“……結婚證兒?”
“嗯,”周昶倒是不在意,“填倆名字,寫個日期,當然還有身份證號,再上傳兩張證件照。人工智慧自動合成它需要的新照片兒,還挺真的,應該有的全都有。交幾塊錢,還能把假證兒寄給你。老周總又催結婚了,說想看看結婚證兒,我就突然好奇了下結婚證兒長什麼樣。畢竟,夫妻,是陌生人能達成的最親密的一種關係。”
“……”經鴻看著電腦螢幕。
他證件照網路上面到處都是——他天天被官方評為這個評為那個的,都得交照片。
“行了,”周昶的手在電腦的觸控板上一碰、一滑,將那個網頁關上了,又把面前電腦也合上了。
瞥見這個“假-結婚證”,經鴻胸中泛出點澀。
他和周昶,不可能結婚。
作為同性,不可能,而作為泛海的CEO和清輝的CEO,更不可能。
只能這樣偷偷摸摸,見不得光。
經鴻只能說:“結婚證兒,我看老周總也不大清醒。其他公司一個個地讓創始人簽‘土豆條款’,他自己倒嫌事兒少了。”
現在很多公司的股東協議上都規定CEO的結婚或者離婚須經過董事會的同意,尤其是優先股股東的同意。
起因是前幾年某視頻網站衝擊IPO的過程當中,那家公司的CEO搞出一個離婚事件,女方申請股權保全以及分割,法院便凍結了男方三家公司的全部股權,上市進程受到影響。半年之後雙方終於達成和解,視頻公司“流血上市”。雖然在實際上這件事的解決時間也算不上長,女方並未刻意阻撓前夫的重要事業,可資本市場風雲變幻,那家網站依然錯過了上市最好的窗口期。
聽了這話周昶一哂:“也是。”
“……”經鴻一手輕輕扳起前面周昶的下巴,強迫周昶揚起頸子、抬起頭來,一彎腰,從周昶的椅背後面深深深深吻了下去。
兩人自然再次失控。
在臥室裡,周昶從經鴻的身後摟著經鴻,吻他的脖子。經鴻高高揚著脖子,閉著眼睛,大口地呼吸著、享受著,右手抬起來,反手摟著自己身後周昶的頸子後側,一下一下地摩挲著。
不過經鴻沒想到,就在兩個人馬上應該脫掉浴袍做下一步時,周昶卻突然從他身後握住他的兩隻手背,將他一路推到了臥室一側的櫃子前,拉開抽屜,翻翻裡面,最後撈起一把指甲剪。
經鴻:“……???”
他向他身後瞥了周昶一眼。
“先剪剪。”周昶低笑,“上次我的後背見血了。”
經鴻:“………………”
沒辦法,經鴻只得由著周昶剪了指甲,又由得周昶用小銼刀仔仔細細地磨光滑了。
浴袍終於落地。
最後,將兩個人再次交融時,周昶抽了一口空氣:“魂兒都出來了。”
…………
全部都結束後,兩人再次洗了個澡。
經鴻又發了幾封郵件,處理了幾樁工作,而後,就在經鴻扣上電腦、想睡覺了的時候,周昶卻突然拍了拍他被子下邊的一條腿,說:“先別睡,我有個東西想送給你。”
經鴻轉眸:“……?”
周昶略略彎腰,拉開一邊的床頭櫃,拿了一本相冊出來。
經鴻再次:“……?”
“這個,送你了。”周昶淡笑一聲,翻開相冊的第一頁,“老周總家的相冊。老周總、老老周總、老老老周總,全都說過,這東西要一代一代地傳下去。”
經鴻凝目。
周昶那位太爺爺應該出身大戶人家——黑白色的老照片上背景像是美國大學,中間的人戴著眼睛,彈著鋼琴,與同學們合奏歌曲。照片旁邊小字寫著:1911,康奈爾。
相冊其實並不老舊,照片應當幾經遷徙。現在,發黃髮舊的老照片被擺放在純黑色的背景紙上,又被覆上了塑膠薄膜。
再往後邊兒翻,依然是這太爺爺。
大部分在康奈爾,少部分在中國——有與胡同的旗人母子的合影,與寺廟喇嘛等等的合影,旁邊寫著:1912,民國初年。
再後面,有結婚照。
結婚地點是紐約州,他身邊的結婚物件是美麗的中國女孩。在某清澈的湖泊邊,女孩穿著白色婚紗,捧著鮮豔花束,男人則是穿著西裝、打著領結、帶著胸花。
再再後面,這太爺爺回到中國,在某大學教書,生了小孩,不過似乎走得很早,甚至在建國前。
後面,是周家相冊的“二代目”——周昶的爺爺。
1919年出生——彼時,太爺爺已回到中國。
1937年考入浙江大學,跟隨學校進行西遷,畢業之後在南京的設計院裡設計橋樑,參與過重要工程。
裡頭也有結婚照,是在當時的照相館裡。
奶奶化著一點淡妝,爺爺好像也是,兩人也是一對璧人。
還有中學的畢業照、大學的畢業照、與同事的合影,等等。
再後頭則是老周總的。
經鴻明白了——在周家,周昶並不是那個基因突變的,周不群才是那個基因突變的。
幾代人裡唯一的醜。
十幾年前的謎題解開了。
到周不群這,整個畫風都改變了。
1959年出生,是家裡的第四個孩子。
1982年結婚,照片也是當時那種照相館的結婚證,勉強還算中規中矩。
其他都是無比狂放的——半長髮、Ha蟆鏡、喇叭褲,其中一張是在北京某研究所的大門前,好像是要入職。
一本相冊,周不群獨佔一大半。
在大LOGO下創辦清輝的、發表演講的、參加大會的,眼花繚亂。
中間夾著照相館裡周昶85年的百日照。
周昶一哂:“這相冊裡其實只放他們認為非常重要的。結婚照、百日照,等等等等。或者能代表自己某個時期的、自己感覺非常驕傲的、想給後輩瞧一瞧的。”
“嗯。”經鴻頷首,以為相冊後頭不會再有什麼東西了,畢竟依照周昶的性格,他不可能老老實實放進什麼他自己的。
最多死前對付對付。
可一翻過,經鴻的手就頓住了下。
還有一頁照片。
周昶撿到袖扣那天,參會人員的大合影——他們兩人站在一起。
以及“徒步戈壁”那天,經鴻當時朋友圈裡兩個人的並肩背影。
經鴻垂著他的眸子,看著很久很久。
他也進了這本相冊。
作為目前周昶選的唯一一樁“重要事件”。
“睡吧。”周昶將那相冊輕輕放在經鴻這邊的床頭櫃上,“給你了,小經總。”
經鴻問:“沒人可以傳下去了,怎麼辦?”
周昶打了一個哈欠:“那你就給周清圓吧,帶著我們的照片兒,繼續代代傳下去。以後的人見著相冊,就說:‘謔,第四代這叫周昶的,就因為他旁邊這人,從他那頭傳不下去了。’”
第64章 水火交融(八)
此後的一段時間,經鴻、周昶兩個人依然過著白天晚上頗為分裂的生活。
一次,雙方一起參加一場論壇上的圓桌討論。
經鴻的陪同人員有趙汗青等好幾個人,周昶那邊也是。
開場之前,經鴻等在休息室裡,眼見還有一點時間,便想給泛海某個高管打個簡短的電話。
趙汗青隨意一瞥,正好看見經鴻手機通話薄的通話列表,震驚的話脫口而出:“經總,您昨天跟周昶來回打了六個電話???”
“……”經鴻淡淡覷他一眼,“討論一個共同投資而已。雙方意見不大統一。”
“哦……”趙汗青被說服了,“原來如此,我說呢!”
經鴻沒吱聲,通話內容其實全是毫無營養的廢話。
圓桌討論上,十分罕見地,經鴻、周昶二人觀點南轅北轍、完全相反。
他們二人針鋒相對,到了最後,其他的人都插不進去什麼話了,就聽見他們兩個人一來一往唇槍舌劍,或者說,就聽見他們兩個人吵。
到了最後自然也沒爭出輸贏來,只能等著歷史給答案。
出來之後經鴻先上了車,周昶隨後也上了車,對清輝的司機說:“跟上前面經總的車。
二人酒店並非一家,而周昶知道,等一會兒,經鴻就直接飛日本了。
“!!!”旁邊助理連忙勸阻他的老大,“周總,算了,您追上去再吵,又有什麼意義呢?”
“……”周總瞥他一眼,說,“誰說我是想繼續吵?”
助理:“那您……?”不繼續吵,還能幹什麼?
“哪那麼多廢話。”周昶不耐煩道,“叫你們跟車你們就跟著。”
司機:“……”不敢說話。
很快到了經鴻的酒店,經鴻先進去了,周昶氣勢一向懾人,說了一句“你們回吧”,二話不講,就拉開車門邁下了車,大步地往酒店裡走,車門發出“哐”的一聲。
助理見到他們周總這急匆匆的樣子,覺得自己還是必須要盡到助理的義務,拉下車窗,喊:“周總,冷靜!!!打人肯定是違法的!!!”
周昶沒理他,追進酒店了。
助理:“……”
我好慌。
經鴻走進電梯,刷了房卡,按了樓層,電梯門緩緩合上。
然而就在電梯的門還差一點就關嚴實了的時候,一隻手突地把住電梯的門,輕輕一推,電梯門便再次打開。
周昶盯著經鴻的眼睛,走進去,站在電梯的另一邊。
經鴻沒說話,只是盯著樓層數字。
到樓層後,周昶跟在經鴻後頭,經鴻開了總統套房,兩人邁著步子一前一後進了門,可一關上門便靠在門上激烈地擁吻。
幾天沒見,太想了。
方才終於再次見面,然而卻是短兵相接、針尖麥芒。
兩個人都寸土不讓、每步必爭,對方可能是這世上唯一一個真正的對手。
某種情緒到達頂點,他們一邊接著吻,一邊磨蹭對方。因為要趕飛機,沒做出什麼其他的事,然而他們擁抱彼此、摩擦彼此,依然是感受到了對方此刻極為強烈的渴求。
還有一次,上一次的三個月後,再一次,極罕見地,兩個人在某論壇的圓桌討論上觀點不同。
其他的人看著他們,其中一人忍不住道:“火星撞地球啊……”另外幾人連忙點頭。
這一回,經鴻是跟周昶的私人飛機回北京的,周昶沒帶空乘人員,機上只有機長。經鴻周昶裝模作樣地看了會兒風景、吃了點兒東西,周昶就問經鴻:“經總,時間還早,要不,用LED看個電影兒?出點名的電影片子我這都有。”
經鴻看著周昶,過了會兒才點頭道:“好。”
於是二人進了包間,鎖了大門,打開電視放了一部很經典的戰爭片子。
而後,在大片的征伐聲中,兩個人就滾到床上,襯衫沒脫,褲子只脫了一半。經鴻極力壓抑聲音,最後周昶用厚厚的一床被子蒙住兩人,一邊吻,一邊……
空間狹小、悶熱、封閉,被子下發出了絲控制不了的低吟聲。
弄完一炮,兩個人一本正經地收拾床鋪、打理一切。
最後經鴻手裡拿著兩團白花花的衛生紙,問:“這個……怎麼辦?兩個人的東西。”
周昶拿過來,笑了笑,將衛生紙拿過來,先打開來了其中一張,仔仔細細地疊成原先的樣子、整理成一個小方塊,接著又是另外一張,而後,周昶解開經鴻的西裝扣子,打開經鴻的西裝前襟,將碼在一起的兩張紙放在經鴻的懷兜裡,輕聲道:“也只能帶回家了。”
經鴻:“……”
“行了,你先出去吧,我再檢查檢查這有沒有什麼漏洞。”
“……嗯。”
…………
時間一晃到了年末。
耶誕節前的某一天,經鴻工作到11點才回周昶家,路過一樓小餐廳時隨意往桌子上看了一眼,而後愣住了。
桌上擺了兩盒cupcake,小蛋糕,而且還是聖誕主題。
一盒五個的樣式,看著其實非常簡單,但同時又非常漂亮。
第一個是聖誕樹,螺旋形的綠色奶油上面撒著白色糖霜,第二個是藍色蛋糕,上面插著雪花裝飾。第三個是聖誕帽子,螺旋形的紅色奶油,周圍堆上白色奶油花來假裝成毛線球兒。第四個是聖誕老人的麋鹿。一層巧克力色的奶油上,一塊圓形餅乾放在下面,餅乾中間有顆MM豆——這是麋鹿的嘴巴,上面,兩塊Mini Pretzels是麋鹿耳朵,兩顆白色糖豆靠在一起,各點著一點巧克力,是麋鹿的兩隻眼睛。最後一個是聖誕花環,綠色的奶油花分成兩圈擠滿邊緣,中間填滿巧克力碎,好像真的“土地”一樣,奶油花上點綴著不同顏色的MM豆,“花環上方”有顆星星,是聖誕小星星。
久遠記憶穿過重重的時光撲面而來。
這一套五個的小蛋糕與記憶中一模一樣。
經鴻靜靜地看著。
原來今天是紀念日。他們二人首次見面、首次交鋒的紀念日。
也不知是什麼時候,周昶輕輕來到一樓,站在身後,問經鴻:“一樣麼?與那次商業大賽?”
經鴻點點頭:“與記憶中一模一樣。”
“味道可是好得多了。”周昶拉開一張椅子,“坐吧。”
經鴻今天正常上班兒,沒穿西裝沒系領帶,於是他只洗了洗手,便端正地坐在桌子邊上。
打開盒子,看看蛋糕,經鴻笑了一聲兒,道:“難為你還記得樣子。”
“印象深刻。”周昶坐在經鴻對面,撐著自己下頜,“第一次輸,而且輸得莫名其妙。”
經鴻笑笑:“周總之後學了驗鈔沒?”
“沒。”周昶道,“驗鈔上面認栽了。”
經鴻兩手撐著膝蓋,垂著眼睛,從近距離又仔仔細細地看了看那些蛋糕,道:“都捨不得吃了。”
不過話雖如此,經鴻依然打開盒子、拿起叉子、輕輕地叉了一塊。
奶油確實好得多了。
絲滑、細膩,是頂級的。
周昶不大喜歡甜的,因此只是靜靜地看。偶爾經鴻叉起一塊,或者是奶油,或者是蛋糕,送到周昶的雙唇邊,周昶也都含過去。
十幾年前那盒蛋糕,如今跨越往昔重重時光,被兩個人分食了。
這十幾年來,兩個人都走過了萬水千山,也染上過了無數征塵。然而他們非常清楚,鞋子上的每一顆土、每一粒沙,都不是白落的。
如今,他們終於都以更成熟、更強大的姿態,再次站在了彼此面前。
經鴻周昶都不著急,邊吃邊聊,靜靜體味這段時光。
周昶說:“事實上,每一種cupcake糕點師都試了幾遍。我可以描述,但糕點師做出來後,小細節上會有出入,比如這個星星,要麼就大了點兒、要麼又小了點兒。返工最多的是這一個。糕點師傅還納悶兒呢,我為什麼非要做出這平平無奇的五個cupcake。”
經鴻彎彎唇。
“經鴻,”周昶抬眼,“那場比賽,你難道也印象深刻?可你們明明贏了。被經總你贏過的人,那可太多了。”
“有。很深。”經鴻道,“憑運氣才贏的。而且當時很多策略都撞上了。結束那時我還在想……”
“想什麼?”
經鴻說:“可惜了,還不過癮。希望將來還能交手。太刺激了。”
周昶說:“結果十年之後同時接班,也算遂了你的心願。”
“是。”經鴻抬眼,將一塊兒奶油花喂到了周昶唇邊,望著周昶,道,“但沒想到……兩人都想弄死對方,但做不到,結果那麼弄著弄著,還弄出感情來了。也就短短一年間吧。”
周昶溢出一聲輕笑。
在這樣的一個晚上,經鴻周昶說起不少美國時的前塵往事,而後他們再次發現,兩人記憶有諸多重合。
“當時Oracle吧,還是誰啊,”經鴻道,“食堂一個盛菜師傅真實身份是大毒梟。據說人還倍兒熱情,每次都問打菜的人‘What do you want,my friend?’幹得特好。結果警方在大公司的冷鏈車發現大量的海-洛-因。”
“有印象。”周昶說,“傳遍矽谷了都。”
“嗯。”
兩人一共吃了三個cupcake。
聖誕樹的、聖誕帽的、聖誕花環的。
味道細膩,回味悠長。
吃完,周昶拿出一件十分詭異的衣服。
某大牌的最新款。
經鴻本來以為是周年禮物,可被周昶套上之後,不得不說,有些時尚,經鴻真的理解不了。
這件衣服是針織的,套頭的,純白色。
詭異的是,左胸那裡卻帶著一個地漏似的金屬東西,中間有個大的圓孔,正好套住左邊……,左邊……凸了出去,而這個圓孔的周圍,又是無數條窄窄長長的水滴形狀的金屬孔,透著裡面的皮膚肉色。整個圓形金屬板上的孔洞們組成一個花朵形狀。
經鴻“……”
這他媽是什麼玩意兒。
周昶看了,讚賞地道:“好潮。”
“……”經鴻無語,“你自個兒穿吧。”
被周昶套上衣服時,他根本就沒看清。
“別,”周昶摟住經鴻的腰,手指開始從中間的那個孔洞試著摳挖,之後又撚轉。
經鴻忍不住想彎下腰去。
周昶卻制住了他,湊上雙唇。
不過,躺在床上時,經鴻還是接受不了這怪東西,一把脫下上身衣服,扔一邊兒去了。
胡天胡地一番後,經鴻重新洗了個澡,而後可能因為體力消耗實在是過於大了,經鴻又覺得有點兒餓,於是下到一樓廚房,打開那個步入式的大冰箱,看了看,發現好像也沒什麼想吃的,最後只好拎出剛才那盒聖誕cupcake。
蛋糕還剩最後兩個。
一個雪花的,一個麋鹿的。
他選了那個麋鹿的,先吃了餅乾、Mini Pretzels,而後開始吃下邊的。
經鴻懶得再拿盤子和叉子了,於是就著手邊吃。
他吃蛋糕總掉渣子,蔣梅總是說他。顧及這個,經鴻最後側坐在了桌邊最後一張椅子上,雙膝夾著周昶平時扔果殼的小塑膠桶,大口地咬。
周昶洗完了澡,沒見著經鴻,於是下到一樓找。
他一走進小餐廳,便見經鴻正背對著他,穿著一件白色浴袍,鬆鬆垮垮的,彎著腰,垂著頸子,不知道在幹什麼,後頸白皙修長。
“……?”周昶輕輕就走過去。
而後,他就看見經鴻正抱著個桶吃小蛋糕。
周昶當即失笑:“嘛呢這是?”
經鴻沒抬眼,說:“做餓了。”
周昶又問:“幹嘛這麼吃?明天管家會收拾。”
“習慣了,”經鴻說,“蔣總要求我這樣兒,不能掉一地渣子。我是真被罵習慣了,萬一真的掉地上了我就渾身都不舒服,還得撿。”
周昶含笑看著他。
等到終於吃完了,經鴻將那小桶放回原位,又抽了紙巾擦了擦嘴,周昶問:“這個口味怎麼樣?都沒分一點兒給我。”經鴻愣了一下,說:“還行。”
兩個字剛說完,他的腰就被箍住了,周昶狂熱地吻上來。
餘香擴散。舌尖、口腔,到處都是。
經鴻其實不大明白周昶為什麼會對看見自己的這一面感到興奮、感到刺激,但他卻被親了個遍。從眉心、到鼻樑、到嘴唇,再到下巴。
周昶還說:“寶貝兒……”
到最後,經鴻甚至被推在桌沿,趴在桌上。
餐廳吊燈漂亮精緻,可在經鴻的眼睛裡,光線卻是明明寐寐。
當一切都結束之後,經鴻直起身子,手指系上浴袍帶子,看著周昶,突然道:“‘寶貝兒’,我爸媽都沒這麼叫過,肉麻過頭了。”
“行吧,我知道了。”周昶看看時間,“你先去睡吧,我這邊還有一個會。”
經鴻點點頭。
然而就在經鴻轉身之前,周昶一邊摁亮了他放在一邊的手機,一邊抬起眼睛,說:“經鴻。”
經鴻沒說話;“?”
周昶勾勾唇,道:“晚安,寶貝兒。”
認識周昶以來,經鴻曾經幾次有翻個白眼的衝動,這次終於是沒忍住。他望著吊燈,長長歎了口氣,搖了搖頭,而後轉過身子,走了。
周昶電話幾乎打了半個小時。
周昶再回到臥室時,發現經鴻還沒睡覺,愣了一下。
經鴻戴著一副眼鏡——防止疲勞的,靠著床頭,看著電腦。
周昶問:“在工作?”
“不然呢?難道還在當小寶貝兒?”經鴻面無表情地道,“在看小豬佩奇?”
周昶:“…………”
周昶脫了為視頻而穿在身上的襯衫以及西褲,經鴻也微微偏過頭,摘了眼鏡,將披在身上的深色睡衣解開扣子、扔在一邊。
周昶也靠在床上,覷向經鴻,問:“在等著我?”
“嗯。”經鴻並不否認,他說,“有一句話,剛才忘了講。”
周昶眼神柔和下來,問:“是什麼?”
經鴻說:“想告訴你,那次比賽結束之後整整十年的時間裡,有的時候,並不經常,當遇到的某個對手過於簡單時,我會想起你。我一直沒忘了你,說不定,一直在等你。”
那時,他已經知道了,周昶就是周不群的獨子。
周昶深深看著經鴻,兩人靠著床頭,又溫柔地接了一個長吻。
…………
第二天經鴻身上有點兒累,半年來的頭一次——但依然是極為準時地出現在了泛海大廈。
事實上,他們兩人如今頻率比之前已低很多了。
不過,雖然疲憊,但一處理起工作的事,經鴻整個人就不一樣了。
又極度清醒、極度精明,一絲怠慢都沒有。
到了下午,人力老總來跟經鴻最後確認公司年會的事。
經鴻拉開抽屜,拿出自己已經寫好的給泛海員工以及泛海家屬的“親筆信”和祝福語,問:“這樣行麼?”
人力老總仔細讀完了,說:“沒問題,經總的字太漂亮了。”
經鴻點點頭,又問:“禮品列表和節目單出來了麼?”
“出來了。”人力老總說著,將手裡的兩份東西遞給經鴻。
經鴻看了看禮品清單,隨口道:“再加一個頸部按摩儀吧。昨天內網上有個帖子,說脖子酸,談謙看見了,熱度很大。”
人力老總記下了:“好。我安排一下。”
“嗯。”
經鴻接著又看了看節目單,道:“挺好的。這個開場有意思,公仔舞。應該可以炒熱氣氛。不過,最後這個壓軸節目為什麼還空著位置?沒幾天了,你們還沒決定好?”
“不是,其實早就決定好了。”人力老總看著經鴻,聲音平穩地說,“壓軸節目是全部的泛海高管給員工們表演節目,經總您在第一排領銜,我當然也會在後頭。”
“……”看著對方的樣子,經鴻心裡突然泛出一種非常不詳的預感,他問,“……什麼節目。”
人力老總是一位40歲出頭的女性,精明幹練,但表面上很有親和力,然而此時此刻的她卻好像是一個惡魔,說,“年會的最後一個壓軸節目呢,是泛海的高管集體跳女團舞。就《xxxx》那個節目的主題曲。”
那個節目是張麗來泛海後砸了重金推出去的男團以及女團類的比賽節目,中國、韓國、日本等國多個團體進行PK,上線之後兩周之內火爆全國。
“……?”經鴻抬起一雙眼睛,因為角度,這回真的露出了一塊眼白,顯得那樣陰鷙狠厲,他一個詞兒一個詞兒地問,“高管、集體、跳什麼???”
對面卻是抿著雙唇,忍著笑,道:“女團舞。”
第65章 水火交融(九)
幾天之後,泛海年會悄然到來。
一大早上,泛海集團就向員工們一一派發新年禮盒,裡面東西堪稱豪華——一隻玩偶、一份月曆、一個頸部按摩儀、一支智慧跳繩、一口空氣炸鍋、一份健康零食禮包,方方面面都安排上了。
此外,禮盒當中還有一封經鴻手寫的“家書”——感謝泛海的員工、感謝泛海的家屬,以及一張經鴻手寫的書簽:【年年歲歲,一路同行。】
某些高利潤的部門還有更多的紀念禮。
一些員工立即便將這些東西發到網上,登時引起一片評論:
【我的精神不太正常:大廠福利,太羡慕了。】
【林黛玉智取威虎山:卷生卷死才有的福利……】
【全世界最文靜的人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我們公司發了50個雞蛋……】
【霜淇淋球怎麼掉了:我們公司發了一桶豆油!特麼的,不是花生油,甚至不是蔬菜油,是豆油!!!我都驚呆了,馬上2020年了,豆油???】
還有些網友關注的點比較偏:
【晉江掃黃大隊隊長:經鴻手寫的?經鴻的字這麼漂亮?】
【傻白甜國國王:什麼叫作“經鴻手寫”?經鴻寫了十幾萬份?】
【晉江掃黃大隊隊長:回復@傻白甜國國王:回樓上,呼喚智商啊……經鴻手寫一份而已,泛海印了十幾萬份。經鴻手寫十幾萬份,你可真能想。】
到了晚上,泛海年會正式拉開帷幕,舉辦地點是北京的某大禮堂。
今天之前,各個部門也組織了自己部門的活動,比如,在主題公園閉館之後包下場子、舉辦年會。
今晚全公司的這一場則容納人數比較有限,泛海員工需要抽籤,其他人就只能線上觀看了。
泛海年會有的時候會在體育場或體育館,容納人數更多一些,但今年是在大禮堂。
經鴻坐在第四排上。
在大禮堂,前三排的視角太低,並非什麼好的位子。
經鴻身邊是泛海的CMO(首席行銷官),40來歲的幹練女性,以前某家4A國際廣告公司大中華區的CEO,與經鴻聊天兒時管年會叫作“尾牙”。這些4A廣告公司大中華區首家公司大多設在香港或臺灣,其中幾家連總部都在那兒,因此遵循那邊的說法兒,管年會叫“尾牙”。
神奇的是,據說,她還是個網文寫手。她辦公室是透明的,四周全都是玻璃牆,有次半夜12點左右,她被發現沒回家裡、沒陪孩子,將小女兒丟給老公,在辦公室寫商戰文。
晚會是七點鐘準時開場的。
主持人是泛海集團人力部的年輕姑娘,開場後,經鴻先被請到前邊的舞臺上發表感言。
經鴻說,過去一年不容易,但泛海的每位員工都發揮出了最大潛能,最終公司克服了難關、戰勝了阻力,繼續走在正途上,他感謝大家,也代表董事長經海平感謝大家。
線上晚會的彈幕裡,一大片的“經總好”“小經總好”“同志們辛苦了”“為人民服務”不斷刷屏,連經鴻的臉都淹沒在泛海員工的彈幕裡了。
開場是個公仔舞蹈。
一大群的“泛海公仔”整整齊齊蹦蹦跳跳,憨態可掬,現場氣氛立即起來了。
人力部門很會安排。
中間一個公仔摔倒,可它自己無論如何都爬不起來,最後只能躺在舞臺上滾,示意自己“爬不起來”,它周圍的幾個公仔連忙圍到它的身邊,拽的拽,推的推,頂的頂,費了好大勁,它才重新站在地上。
全場發出一陣爆笑聲,但很多人看到最後才發現這小插曲是安排好的,也是節目的一部分。
接著有明星們的獻唱、獻舞,也有泛海員工們的各種節目——歌、舞、相聲、小品、脫口秀、魔術……中間夾著抽獎等等。
歌曲、舞蹈類別當中夾著不少魔性歌曲和魔性舞蹈,現場氣氛越來越熱。
當然,因為必須避開清輝平臺火起來的歌曲和舞蹈,不給對手增加熱度,泛海員工的選擇範圍也不太大。
員工們的相聲、小品也全都很有意思,屢屢cue到IT行業、職場現狀等等等等。
比如某清華畢業的SVP又講了一遍他的“名言”:“高中的時候,為了上清華,我天天做題,做得眼睛都壞了。這個時候人家在幹什麼呢?在和女生談朋友。後來,上了清華以後,為了去美國,我天天做題,做得眼睛都壞了。這個時候人家在幹什麼呢?在和女生談朋友。再後來,去了美國以後,為了好工作,我天天做題,做得眼睛都壞了。這個時候人家在幹什麼呢?在和女生談朋友。後來,進了500強,還是沒有女生和我談朋友……”
“天天做題”排比句,在整個IT屆都非常有名。
再比如一個女生說:“15歲那年我擁有了自己的第一台電腦。學會了上網之後,我的三觀就好像是Adobe Reader,每隔兩三天就被強制更新一次。網上真是啥人都有!”
經鴻也隨著大家一起笑。
在這難得能“放肆”的場合裡,不少人也說到了大廠裡的一些亂象,歡笑當中帶著沉重。
某個明星獻唱時,經鴻又想到了彭正。
彭正喜歡唱歌,還有好幾個年輕時的男神、女神。前些年的“行遠”年會上,彭正年年都要邀請他當年的男神女神們,並與他們合唱歌曲,主要是經典老歌。
但彭正跑調太厲害了,是明星們的噩夢、明星們的地獄,於是“行遠年會”名聲大噪,一舉成了明星們的“翻車”之所。
只要與彭正合唱,不管多實力唱將的實力唱將,統統能被帶跑偏。
2017年,眾目睽睽之下,天后被帶跑調了。
2018年,眾目睽睽之下,天王也被帶跑調了。
全是車禍現場。
經鴻覺得彭正也是一個神人,但經鴻其實比較喜歡彭正,因為對方確實仗義。
彭正是“四巨頭”中唯一一個海歸老總。他那年,拿了那個獎學金的中國學生一共28人,而彭正是28人中唯一一個回國了的,因為他當時的女朋友、後來的老婆,在中國。那時他的父母非常反對彭正放棄“留在美國”,然而彭正一意孤行。這事足以以小見大。
經鴻不愛唱歌,更沒什麼男神女神,經海平也同樣,來泛海的明星歌手們一直都比較安全。
節目一個一個地過去,最後晚會終於到了全場高潮——泛海集團高管集體跳“女團舞”!
泛海集團北京總部高管一共十幾個人。其中幾個很感興趣,另外幾個則相反,還跟人力的老總針對“自己現在這個職位算不算是泛海高管”展開了幾場別開生面的辯論。最後經鴻發了話,泛海網頁列的“高管”全部需要參加節目。
在萬眾的期待當中,經鴻他們走上舞臺,靜靜等著。
接著一束燈光打下來,動感的音樂響起來,經鴻在燈光中一把扯掉領帶,一揚手,扔到了舞臺的一邊。
現場頓時響起一陣尖叫。
經鴻又脫了西裝,也扔去舞臺的一邊,只穿著白色襯衫和黑色西褲。台下氣氛異常瘋狂,尖叫聲不絕於耳:“啊啊啊!!!經總!!!經總!!!我們愛您!!!”
舞蹈開場,所有高管一起跳起來,包括幾個大肚腩的。
大家智商都非常高,記住動作並非難事,但大多數泛海高管手腳非常不協調,樣子怪異而好笑,永遠跟不上節奏。
連張麗本人都是。學的時候她一直說“她自己坑了自己”“她也有今天。”
跳得最好的竟然是人力老總和市場老總這兩名40左右的女性,以及……經鴻。
經鴻並沒對付,他跳得還挺認真的,只是表情依然冷淡。
蹲下、站起、舉手、抬膝、轉身、扭胯、提臀、抖肩,前進後退,動作青春活潑,充滿活力的樣子。很奇特地,可能因為身段,也可能因為力道,配上那副冷淡的表情,經鴻跳得並不顯妖嬈,也沒什麼幽默效果,但反而有一股極特殊的灑脫味道。
經鴻絕對是台下面所有人的視線焦點。即使不在這個站位,不是這個身份,他依然能奪走全部目光。
“啊啊啊啊啊啊!!!!!!”台下尖叫,“經總!!!舞王!!!舞王!!!”“經總C位出道!!!必須C位出道!!!”“經總,我們投票,我們一定給經總您投票!!!”“你一票我一票,咱們經總要出道!!!”“經總沖啊!!!橫掃娛樂圈!!!”“立即快進到經總演偶像劇!!!演霸道總裁!!!”“立即快進到經總成為頂流、火爆全球!!!”“經總,新一代的地球球草!!!”
線上晚會中,彈幕也是密密麻麻,十分駭人。
最後音樂終於結束,動作定格住了幾秒,經鴻略略喘著氣,而後沖著台下揮了揮手,收起表情,走到台邊撿起西裝和領帶,下去了。
現場真的嗨翻了,“經鴻女團舞”“經鴻舞王”“泛海年會”等關鍵字甚至上了當天晚上的熱搜榜單。
現場直拍在各大視頻平臺上也飛速地傳播開去。
…………
而後經鴻沒再回年會現場,而是直接去了周昶的家。
周昶打開大門,笑問:“跳完你的女團舞了?”
“跳完了,”經鴻邊走進去邊解領帶,其實也不大在意,“現場效果還挺好的。”
討員工們開心開心,他願意的。
“知道。”周昶黑眸意味深長地看著經鴻,“網上已經有直拍了。小經總跳得最好。”
“……”其實不想讓周昶看見這個,經鴻說,“逗逗公司員工的玩意兒。一年一回。”
任何人都知道,明天,他就又是泛海集團高高在上一本正經的CEO了。
“也是。”周昶跟著經鴻過去,而後突然發現經鴻西褲好像有點兒不大對勁,大手按了一把,問,“這是什麼?”
幾秒之後周昶好像意識到了那個東西是什麼,沉笑一聲,貼著經鴻一邊耳朵,低低地問,“小經總,你還穿襯衫夾了?”
“……”經鴻站住了,壓低聲音警告周昶,“襯衫夾必須得穿。那個舞蹈動作很大,不穿這東西的話,襯衫就跑沒影兒了,這個能把上邊的襯衫固定在褲子裡頭。”
周昶卻不再說話,從後邊摟著經鴻,手指靈活,輕輕地解他的皮帶。
經鴻:“…………”
很快,褲子落在地上。
兩條黑色彈力腿環緊緊箍在經鴻大腿上。經鴻的腿絕不瘦弱,肌肉反而十分明顯。現在,白皙肌肉加上黑色腿環,有鮮明的反差。腿環上,每側都有三根拉繩順著大腿延伸上去,也是黑的,分別位於大腿正面、大腿背後和大腿側面,盡頭帶著三個鋼夾,夾著經鴻的白襯衫。
因為彈力,經鴻大腿的肌肉都被勒進去了一圈。
好像男人的吊帶襪。
周昶又解他的襯衫。
一顆、兩顆、三顆。
周昶沒全解開,留了下麵的兩三顆。
兩人接著吻,周昶撈起經鴻雙膝,讓經鴻抱著他脖子,幾步走到客廳的沙發邊,坐下了,將對方落在膝上。
方才公司年會上的熱烈氣氛,竟一瞬間就遠去了,他們眼中只剩彼此。
…………
一小時後,經鴻懶懶地側躺在床上,不想動。
不過,還有一件事情。
經鴻躺著,聲音慵懶地道:“周昶,大門口的櫃子上,有我一封手寫信。你看看吧。”
周昶一頓,而後輕輕點頭:“好。”
說完周昶便下了樓。
他走到門口,發現門口的櫃子上果然放著一封“給泛海的員工家屬”的手寫信,以及一副書簽。
周昶輕輕打開信,經鴻的字映入眼簾。
不是印製的手寫信,而是真正的手寫信。鋼筆墨蹟落在紙上,散發著淡淡的墨香。顏色也明顯與印製的完全不同,帶著幽微的反光。
與給員工家屬的一樣,內容也是回顧了下這一整年的時光,不過這封信裡,經鴻回顧的並非泛海集團的這一整年,而是他們二人的這一整年。
經鴻的字筆力遒勁:
【Dear周昶,
在一起的第一年,馬上就要過去了。
這一年裡,還有上一年裡,一起逛過江南小鎮;一起走過印度洋邊;一起看過北京夜景;一起穿過茫茫大漠;一起遊過布達佩斯。
被嫁禍、被做空、被威脅——各種各樣的危機中,我們二人並肩而行。
被贈予了家庭相冊,意義深重。
感謝這一年,期待下一年。
Yours,
經鴻】
落款處是他熟悉的龍飛鳳舞的“經鴻”簽名。
抬頭處、落款處各有一個簡單的英文單詞,都是書信裡最常見到的,外企經常這樣混用,可不知道為什麼,此時一個“Dear”,一個“Yours”——一個“親愛的”一個“你的”,此刻卻顯得風情萬種。
信下還有一副書簽。
周昶看看,發現就是經鴻那個“手寫書簽”的原版,筆跡是一模一樣的。
【年年歲歲,一路同行。】
泛海集團十幾萬名新老員工拿到的是“印製書簽”,而經鴻,卻將這副書簽的原版,送給了周昶。他的特殊不言而喻。
“……”周昶拿著這些東西,到書房裡放好、藏好,而後回到二樓主臥。
經鴻還在床上躺著,半睡半醒。
周昶從他身後摟著他,問:“去洗個澡?洗了再睡。”
“嗯,”經鴻應了一句,“馬上。”
周昶此刻心裡充滿柔情,他從經鴻身後抱著他,一手握著經鴻的手,道:“手寫信我看過了,謝謝。”
經鴻輕輕笑笑:“……不客氣。”
周昶捏著經鴻的手,翻過來,隨意看了一眼,而後竟發現了新大陸似的,道:“咱們經總這手紋,事業線通天了。”
經鴻掃了周昶一眼,語氣微嘲:“周總還懂這玩意兒?科技公司的大總裁?”
“略懂。”周昶也是不要臉,繼續說,“生命線也長得很。”
經鴻:“……”
“感情線……末端這兒沒有分叉,乾乾淨淨,這一輩子認一個人。”
“……”經鴻微哂,“這玩意兒是假的。你一個科技公司的大總裁,信這個?”
“是嗎,我倒覺著,對於你還挺准的。”周昶握著經鴻的手,看了會兒那條線,而後忽然拿到自己的唇邊、經鴻的肩後,在隱隱約約的月色中,在那條細線的末尾處,輕輕地落下去了一個吻。
第66章 江湖水深(一)
年會之後沒幾天,外部形勢突然發生重大變化。
中美之間的貿易戰再次升級,中美雙方關稅談判陷入僵局。同時,美國總統簽署行政令,稱中國幾款移動應用因為掌握大量資料,已對美國的國家安全構成了十足威脅,將於45天后禁止任何美國個人以及實體與泛海等幾家公司進行交易。行政令說,違反規定的個人、實體將會面臨法律制裁。每家公司都單獨占了他的一份行政令,其中當然包括泛海以及清輝。
對於如何定義“交易”,美國商務部長會在45天之內予以明確。
另外,由於泛海在中國外運營著的某社交APP是收購來的,CFIUS(美國外商投資委員會)要對交易重新審查,以“確定沒有安全問題”。
各方的分析認為,這一命令或將導致這些產品全網下架。
這個新聞,也引起了各方輿論的軒然大波。
很顯然,此舉在於逼迫泛海以及清輝等等企業將美國的相關業務出售給美國公司。
“禁令”出來後,微軟、甲骨文等多家美國巨頭IT公司立即展現出了興趣,迅速接觸泛海以及清輝,想談一談兩家公司美國業務的出售。
而在這個過程當中,經鴻、周昶兩個人表現出了截然不同的性格。
經鴻幾乎沒做考慮,便拒絕掉了所有買方,表示泛海暫不考慮出售北美地區的業務。
泛海發了一個聲明,稱,【無法認同美國商務部的決定,對商務部從下周起阻止新的應用下載,並從x月x日那天起禁止泛海以及使用者在美國的正常交易感到不解和失望,泛海將對不公正的行政令發起挑戰。】
同一天,泛海便在美國的某家法院對美官方提起訴訟。
泛海同時還組織了個泛海APP的“消費者聯盟”,後者同樣發起了訴訟。
而周昶,則是走了完全不同的另外一條路子。
他開始與美國各個潛在買方頻繁接觸,但接觸是接觸了,清輝卻總反復橫跳,這也不行那也不行的,一會兒去跟這家談談,一會兒又去跟那家談談,過一會兒又跑回之前那家,再過一會兒又跑回後面那家,用的竟是“拖字訣”。
在清輝的聲明當中,清輝認為這一命令“令人遺憾”,但清輝“將繼續與美國官方以及其他利益相關方討論長期有效的解決方案”。
周昶對經鴻說:“先拖著。顯得清輝好像正在與買方們進行談判。這樣的話,美國官方就不可能真的生效那行政令,因為如果全網下架了,產品價值就會削弱,美國公司又不傻,很可能就不再想要了,美國官方也沒法兒逼著他們買下來不是?那美國官方就只能延期那份行政令。延唄,一延再延,拖著拖著就拖沒了。”
經鴻:“……嗯。”
“拖著拖著就拖沒了”,經鴻想:真的能如此順利嗎?
按周昶的這個路子,他大概是想一直拖到明年的總統選舉,讓那一位無暇他顧。
可是,還是那個問題,真的能如此順利嗎?
總之,泛海這邊顯示出了十足十的亮麗風骨,中國企業“硬氣”了回,而清輝則異常圓滑,經鴻覺著,清輝好像在玩兒一個“我屈服了”“我沒屈服”“我又屈服了”“我又沒屈服”“我又又屈服了”“我又又沒屈服”“我又又又屈服了”“我又又又沒屈服”……的遊戲。
經鴻想:之前周昶還說那個敢在四巨頭間轉圜、逗弄的小姑娘“不得了”呢,他自己膽子更大、舞得更歡,在美國現任總統前發揮演技,想拿奧斯卡。
估計,之後那行政令如果真的延期生效,對周昶來說,也就是如那句網路名言所說的,“接著奏樂接著舞”。
對這樣的情況,中國外交部發言人則表示說,“美方在拿不出任何證據的情況下,泛化國家安全概念,濫用國家力量,無理打壓特定的非美國企業,這違背市場經濟原則,也違反世貿組織開放、透明、非歧視原則……中方對此堅決反對。”①
事實上,這一命令在美國的本土上也爭議頗大。
一些議員公開支援,但也同樣有一些組織認為“禁令限制了美國人在這幾個社交平臺交流和交易的能力,違反了美國憲法第一修正案,侵犯了美國人的權利。”
於是各方吵成一團。
擁有著APP下載平臺的蘋果、穀歌則一言不發,遁了,應該是在靜觀其變。
幾乎與此同時,美國國會通過立法,如果美國監管機構在三年內無法獲取公司全部財務資訊,將把該公司從公開的交易名單上刪除。
也就是說,根據最新的法律,在紐交所、納斯達克上市的了中國公司,需要交出審計底稿。
可中美兩個國家在2013年時曾經達成一份協定——考慮到國家安全,中概股並不會提交100%完整的審計資訊。
根據2013年的協定,中企某些財務資訊並不需要提交上去,而是由跨國的會計師事務所等進行審計以及監督。這條協議SEC一直想改,可華爾街極其反對“驅逐”中國上市公司,於是始終擱置著。而這一次的法案可能與某咖啡被曝光的財務問題有些關係,這一處監管死角被暴露在了光天化日下。
刹那間,一切情況都改變了。
美方反復強調:全世界的50幾個國家都能提交完整資訊和審計底稿,你為什麼不能?
於是這日,經鴻被叫去了與官方“聊一聊”。
“經鴻,”談了很久之後,到了最後,對方道,“總之,我們在與美國方面針對‘審計’進行談判,想用我們最大的努力來讓中企留在美國。”“儘管面臨重重分歧,但我們一直都有解決問題的意願,相信對方也依然想留住我們中國企業,也有解決問題的意願,這對投資者有利,對上市公司有利,對我們雙方都有利。”
經鴻點點頭:“謝謝,非常感謝。”
“但是,”對方畫風又一轉,“如果,萬一,完全沒有任何辦法達成一致,泛海的退市,可能就真的進入倒計時了。我們也歡迎泛海回大陸上市,或者去香港上市,或者A+H同時上市。不過也先不要過於擔心,我們其實對談判的最終結果比較樂觀。”
經鴻點點頭:“我明白了。我們會做好最壞的準備。”
經鴻想:回大陸或者去香港嗎?
然而香港的融資規模,只有美國的十分之一。
華爾街,才是那個最極致的“夢想永不死,金錢永不眠”的地方。
…………
回到泛海的辦公室後,經鴻卻沒繼續工作。
他走到了落地玻璃前,抱著胳膊,靜靜看著“北京”這座城市。
他想到了很多東西。
比如這幾天的“行政令”。
事實上,泛海集團那款產品的國際版與中國版是完完全全分開的,叫的名字都不一樣。清輝也是。美國團隊獨立運營美國那邊的產品,中美兩國的使用者們能看到的平臺內容也完完全全不一樣。國際版看不到中國版的內容,中國版也看不到國際版的內容。
甚至,因為擔心會被指責“安全問題”,國際版連資料中心都是建設在那邊的,資料都不存在一起。
然而還是不行。
這其實與眾多的外國企業在中國的情況相反。
過去,在華外企的伺服器許多設在中國境外,它們手中大量資料當然同樣存在海外。也就是說,在中國的外國企業掌握著的中方data,中國方面無法得到,對方擁有唯一許可權。
不過兩三年前,中國官方也通過了一項法律,也就是《網路安全法》,涉及關鍵資訊基礎設施比如交通和能源的外企,在中國收集來的“重要資料”必須保存在中國境內,不能帶出中國國境,或在中國境內建立獨立資料中心,或由中國企業託管,除非提交豁免申請。這基本是指“雲服務”等。
為此,因為被納入了“關鍵資訊基礎設施”,蘋果將與某中國企業合作,將把中國使用者的資料儲存在那家企業的伺服器上,雙方正在合作建設資料中心。蘋果方面控制數碼金鑰,蘋果方面依然擁有單一許可權。
可中國企業呢,比如泛海、清輝,對於掌握著的他國資料,別說肯定無法擁有“單一許可權”了,甚至被認為不能擁有任何許可權,為此,他們正被逼迫整體出售國際業務。
大國的博弈之間,個人、企業,也都會被捲入洪流。
許許多多的故事紛紛亂亂湧進腦子。
比如,美國某人工智慧領軍人物在被問到“人工智慧發展的最大阻礙是什麼”時,出乎意料,回答的是“國家競爭”。
再比如,前幾個月,也是因為懷疑“安全問題”——這次是因為技術,他認識的某“千人計畫”的教授被FBI逮捕了。
前些年,為吸引些海外人才,中國官方曾大張旗鼓搞過一個“千人計畫”,號召海外的學者們任職于中國高校。當時經鴻就隱隱覺得不妥,而後果然,幾年後,參加過“千人計畫”的教授們、科學家們,其中多人先後因為“經濟問題”等被FBI逮捕,比如“以虛假的帳單向校方及IEEE報銷旅遊等開支”“申請了科研經費可款項並未用於學校”,明顯是殺雞儆猴,許多美國高校也被勒令嚴查華人教授的“兼職”,一經發現即可開除。
再再比如,因為最近“加征關稅”,這段時間他認識的實體老總們的擔憂。
經鴻從事IT行業,於是當時他想到的是日本晶片,他知道這東西的巨大威力,也理解老總們的巨大擔憂。
20世紀60年代,美國人力變得昂貴,日本抓住電氣浪潮大力發展家電產業,誕生出了索尼等等一系列的家電巨頭。家電業的快速發展大大促進了半導體的市場需求。全球的半導體產業發生轉移,從美國轉向日本,日本一度佔據到了50%以上的市場份額。
緊接著呢?
通過兩次釣魚執法,美國逮捕日立以及三菱公司涉嫌竊取商業機密的兩名日本工程師,並將這個作為理由,派美國人入駐兩家日本企業擔任高管,“進行監督”。
再接著,1986年初,美國裁定日本晶片存在傾銷的行為,對日本徵收了100%的反傾銷稅並簽訂了無比苛刻的《日美半導體協定》。與此同時,對韓國的相關產品卻只徵收不到1%,大約是0.75%,大力扶持韓國。於是,《日美半導體協定》簽訂一年後,韓國三星半導體首次盈利。
再加上1985年那要命的廣場協定,日元對美元大幅升值,日本的半導體產業迅速失去了競爭力,衰落了下去。
當然,日本也未坐以待斃,搞起了“對外投資”,5年投了1700億美元,扶持了馬來西亞和新加坡的半導體、菲律賓的工業元件比如電容、泰國的汽車和硬碟,投出來了“亞洲四小虎”。
現在呢?很多東西一模一樣。
普通企業擔心被加征關稅,而他們這些科技企業涉及到的更多、更廣,比如技術、比如資料,要擔心的只多不少。
從十年前那第一款擁有國際影響力的中國軟體“網際快車”開始計算,他們一年年走下來,短視頻APP以及平臺、幾個跨境電商平臺……在海外的下載量越來越高,影響力越來越大,於是終於,到了這個矛盾爆發的重要關口。
要說“不理解”,其實也沒有,事實上很容易理解。
一個彎兒都不用轉。
經鴻又突然想起來了他當年在斯坦福時,他一個虔誠的基督徒室友曾講過的一個故事。
叫巴別塔。
是《聖經·舊約》裡面的一個故事。
人類在古巴比倫的附近聯合修建一座可以通往天堂的高塔。為阻止人類的計畫,上帝讓所有人說不同的語言,叫人類無法聽懂對方的意思、也無法表達自己想法,無法溝通、無法合作,巴別塔因此失敗了。
現在,億萬年過去了。
可在一部分人的心裡,巴別塔的夢依然還在。
過去材料是磚石,如今是科技。
他們仍想聯合起來,想用人類的智慧、人類的科技築起一座看不見、摸不著的高塔,幻想著,或者說妄想著,等巴別塔建成以後,人類便有了通天的本領,由高高的某個地方俯瞰世界,瞭解自身、瞭解世界、瞭解一切,從而不再弱小、不再無力,不再被未知的東西玩弄,並由此改變人類只能臣服的命運。
可億萬年過去了,語言早已不是障礙,人類卻依然建不成巴別塔。
人類永遠也建不成巴別塔。
第67章 江湖水深(二)
晚上,經鴻回到“家”的時候,周昶已經在等著他了。
也不知道是為什麼,一見到周昶,經鴻的心又落定了些。
也許因為對方是愛人,也許因為在最近的事情上面,他們再次是“盟友”了。
周昶親自打開門時,經鴻竟沒立即進去,就站在門口看著周昶。
周昶也沒急,就垂著眼睛,也看著經鴻。
他們靜靜注視片刻,目光幽深,像夜晚的海。
中間有兩三次,經鴻好像想問什麼,但最終沒問。
然而,在這一刻靜靜注視中,在經鴻的欲言又止中,在周昶明明知道經鴻想要問些什麼,卻並未追問、亦未回答的沉靜中,兩人心裡都有了答案。
周昶,也被官方約談過了。
倘若協定無法達成,泛海、清輝等中概股的“退市”即進入倒計時。從這條法律的公佈開始計算,三年之後,也就是2022年年末,他們就要被退市了。
良久之後周昶終於讓出來了一條路,他拉著經鴻的手腕,道:“進來吧。外邊兒冷。”
經鴻點點頭,走進去。
經鴻一邊上樓梯一邊解領帶。今天因為要被約談,經鴻著裝頗為正式。
然而走到樓梯拐角處時,經鴻明顯愣了一下。
拐角處的白牆上面靜靜掛著一幅畫。
竟是他們二人在匈牙利的大街上看見過的——兩個男人在接吻,一個人背對畫外,另一個人被擋住了。整幅畫面的中心就是一大片光裸的背,年輕而結實。
經鴻記得,當時自己打趣地問“周總看什麼呢?”而周昶,一邊眼睛仍然望著,一邊回答“他的後背像你。”
現在,這幅畫的內容與記憶中一模一樣。後背是一整片,白花花的,覆著肌肉,有彈性,有力量,有漂亮的肩膀、舒展的蝴蝶骨、淺淺的背溝、收窄的腰肌和明顯的腰窩。而這樣的一片背上正覆著兩隻男人的手。那兩隻手骨節分明,死死按著愛人的背,指尖顏色泛著白。
“你……”經鴻問,“你之後又買下來了?”
“嗯。”周昶說,“當時就買下來了。經鴻,換好衣服下來,咱們一起喝一點兒?”
“……???”經鴻默默看看周昶,有些疑惑。
他與周昶並不嗜酒。經海平在家裡時常常自己啜一點兒,可經鴻並不是,他就只有在聚會場合,或者遇到紀念日時,才會喝點兒。不少老總因為壓力喜歡喝酒,甚至還有吸-毒的,然而經鴻最喜歡的狀態一向都是“清醒”——清醒地工作著,清醒地生活著,他認為,人類最有智慧的時候,必然是清醒的時候。
經鴻知道周昶肯定瞭解自己的這些習慣。
“不記得了?”周昶在樓梯下看著他,聲音依舊帶著磁兒,說,“真傷心。今天是馬爾地夫那一夜一周年的紀念日。”
“……啊。”經鴻恍然。
不過……
經鴻看著周昶,問:“那也算重要日子?”
“當然算,”周昶回答,“無比重要。第一次,我們接吻、撫-摸、磨蹭、射給對方。”
經鴻看著周昶,好笑似的,搖了搖頭,一邊繼續往樓上面走,一邊說:“行,等我會兒,我馬上換好衣服。”
周昶說:“嗯。”
不出經鴻的意料,今天晚上的葡萄酒並非什麼頂級好酒,而是與那晚上一模一樣的,加州NAPA的“嘯鷹”。
連年份都一模一樣,99的評分,相當高。
“記得麼,”周昶問,“你那天當落跑甜心時,因為16刀耽誤了。非要問那16美元的去向。”
經鴻一哂:“記得。被追上了。而後我說,‘假期的事,就留在假期裡吧。’”
二人再次對視。
熟悉的眉眼——依然對於自己有著致命吸引力的眉眼。
好像又回到印度洋邊。
周昶舌尖有點兒燥,抬起手腕,喝了一口紅葡萄酒,眼睛卻仍然透過杯子看著經鴻。
經鴻也喝了一口,用同樣的方式。
在這樣的氛圍當中,經鴻竟然放鬆下來。白天的緊張、憤懣,在這一小間餐廳當中,竟然是漸漸遠去了。
他感受到了他自己的情、他自己的欲,而不僅僅是責任、不僅僅是重擔。那些情、那些欲,時隔一年仍舊如此鮮明、如此驚心動魄。
外面還是十裡風腥,大國之間龍虎相啖,可此時的這間餐廳卻是他們的一個港口。
四周盡是滔天濁浪,但他們還擁有彼此。
經鴻舉過手裡酒杯,周昶輕輕磕了一下,玻璃發出清脆聲響,在餐廳中回蕩了幾秒。
回過手來喝了一口,酸澀感漫入口舌。
可這酸澀卻如此醇厚、如此綿長,似能穿越重重時光,當中還裹著層層甘甜。
越咂摸,就越有味道。
二人刻意沒提白天與官方的那場談話,而是聊了一些別的話題。
針對清輝有、但泛海沒有而且也不會做的某項業務,周昶問了問經鴻的想法。
經鴻酒杯落在桌上,他無意識地用手指尖捏著杯腳在桌子上畫圈兒,看那紅色的酒液在杯子中輕輕晃動。
半晌之後,他才給出自己作為旁觀者的幾點意見。
周昶細細想了一下,道:“我突然間有思路了。”
經鴻一笑:“行啊,那最好不過。不過真沒想到,有一天我還成了周總的靈感來源了。”
“是。”周昶一手捏著桌上玻璃杯的細長杯腳,一邊看著經鴻,道,“我持槍佩劍的繆斯。”
經鴻笑笑,揚起脖子喝了一口紅葡萄酒,喉結滾動。
…………
喝完紅酒,周昶隔著桌子輕輕拍拍經鴻的手,說:“一周年了。給小經總看樣東西。”
經鴻推著桌子站起來:“……???”
二人走到二樓臥室,周昶打開衣櫃裡面一個需要指紋的抽屜,輕輕拎出一個盒子。
經鴻:“……?”
好像是襯衫禮盒,純黑色的。
盒子上並無任何的品牌Logo,無比低調,無比簡單,但經鴻一眼便知道禮盒必定有點來頭。
周昶將那盒子放在床上,輕輕掀開。
“……”經鴻完全沒想到,會在這裡看見那天自己穿的白色襯衫。
當時,他明明將那件襯衫給扔進了垃圾桶。
襯衫早已淩亂敗壞。上面是一片一片葡萄酒的酒漬痕跡,某些地方還黏糊糊的、皺巴巴的。
經鴻卻沒太在意,他的右手輕輕撫過那件襯衫的表面。
半晌之後,他輕輕地歎了口氣。
“周昶,”經鴻終於直起腰,垂著眸子看著周昶,說,“那我也給小周總看樣東西?”
周昶靜靜望著經鴻,沒說話。
經鴻掏出自己的手機,靈活地解開鎖屏,一手插在褲袋裡,一手操作著手機。
半晌之後經鴻終於找到了。他捏著手機的兩端,將螢幕遞給周昶,說:“這個。”
“這是……”周昶凝目望去,幾秒之後辨認出來照片裡是經鴻的脖子,膚色白皙,頸部肌肉俐落漂亮,上面帶著一點淡淡紅痕。
“脖子。”經鴻聲音其實依然波瀾不驚,“我也……留下了那一晚。即使當時拒絕了你,我也會想永遠擁有那一晚。”
周昶望著經鴻,半晌之後站起身子,伸出手,在經鴻頸子上的同一位置輕輕撫過、輕輕摩挲,末了,又湊上去,輕輕地、反復地親吻那個地方。
那裡如今白淨如初。
他將新的吻交疊上去。
新的皮膚、新的細胞,可周昶想一直不斷地印上自己的痕跡。
恰好今天經鴻身上穿的也是白襯衫。
周昶下樓,拿上來了那瓶“嘯鷹”,而後就在那張Alaskan King Size的大床上,他將整瓶紅色酒液全澆在了經鴻這件白襯衫上,連床單都濕透了。
也幸虧兩層床單的內側是防水層。
之後他去吸-吮那些紅酒。
這個晚上,他們動作非常溫柔,與以往的狂熱都不同。
…………
最後,當兩個人都洗完澡後,周昶穿著白色浴袍重新壓在經鴻身上,又與經鴻接吻。
“周昶,”一個晚上了,經鴻抓著周昶胳膊,終於問了白天的事,他問,“審計談判那件事兒,你肯定也知道了吧?目前好像不太順利。”
雖然官方說,對於最終結果他們依然充滿信心。
“嗯。”周昶眉目潔淨,望著經鴻,“白天已經知道了,兩國如果無法達成共識,從2019年末那條法律公佈開始,‘退市’進入倒計時。我們要去香港,或回大陸。”
“對。”經鴻還是捏著周昶的胳膊,“你……怎麼想?”
周昶笑了:“我還能怎麼想?當然只能接受。大公司的審計材料上敏-感資訊確實很多。”
經鴻又問:“你會不會不願意、不甘心?”
“這形勢下,也沒辦法。”周昶說,“以前大概會有點兒不甘心,但現在,我已經可以平靜接受了。當然,會有惋惜、會有無奈,但並不是不願意、不甘心。”
經鴻依然目光平和,又問周昶:“為什麼?”
“因為……”在床頭燈的光線中,二人目光親密交纏,周昶說,“因為我愛上了一個人。”
“……”經鴻正有一些不解,周昶便又繼續說,“因為愛上了那一個人,我更愛上了千千萬萬人。”
第68章 江湖水深(三)
之後過了幾天,互聯網界又爆出來了一件無比令人震驚的事。
“未萊”的CEO李智勇,被帶走了。
其實12月的中旬時,經鴻、周昶就已經聽到“被帶走”的一些風聲——最開始時整個圈子並未在意,畢竟那是“未萊”老總,幾年之前也被公安部調查過兩個星期,涉及到數項罪名,可最後卻平安無事,原因是證據不足。不過最近,經鴻周昶這邊聽到的消息是,事實上,這幾年來,對李智勇的調查其實一直沒有真正撤銷,李智勇一直在被秘密調查。
可李智勇本人當然並不知道這些事情,而且前兩年,隨著泛海以及清輝分別被“第二代”接班,經鴻周昶年紀輕輕,彭正又一向謙虛低調,為人非常小心謹慎,李智勇似乎認為自己有了什麼責任,日益囂張,擺出一副互聯網業唯一一個前輩大佬的態度來。
先“拉幫結派”,組織了個“中國聯合會”,拉了一群中國企業家,有老牌企業家也有新興企業家,定期組織各種活動。有一次群裡某人實在覺著辣眼睛,匿名在網路上曝光了下聊天群的部分內容——全部都是溜鬚拍馬,簡直叫人臉紅,可李智勇卻很喜歡。當然,經鴻後來也聽說,因為他與周昶二人展現出了硬實力,群裡面的溜鬚拍馬這一兩年少了很多。
其次,因為“未萊”是四巨頭中唯一一家在深圳的,對深圳的稅收等等非常重要,據說,他甚至干預過深圳市電信局某些職位的任命和用人,直接參與官方管理。
而今年,李智勇在某論壇的發言中也批評了下某個政策,是關於監管的,那段內容類別似於希望大家一起反對,當時台下有上千人。
另外,李智勇還在倫敦買了塊地,建大別墅,如今輪廓已經初現——樣子有點兒像白宮。
據說官方終於忍無可忍,加快了調查速度。
另外經鴻也聽說,對“未萊”的調查實際涉及到了多個部門,網信辦、公安部、稅務總局……甚至還有國安部。
好像,在調查“未萊”經濟問題時,未萊集團又被發現違反了《網路安全法》。
經鴻那邊消息很准,他當時便覺得,“李智勇被警方帶走”這事恐怕是真的,未萊恐怕也要被重罰。
到了一月上旬,消息終於被證實了——深圳市公安局證實李智勇因涉嫌經濟犯罪正在接受警方調查。傳言被證實,塵埃落定了。
次日,“未萊集團”發表公告,李智勇等三名高管正在接受警方調查,此前的CTO劉影先生為董事會代理主席,未萊已經成立了個特別行動委員會,密切監控這件事情對公司營運的影響。
李智勇這一次被帶走,“有關人士”爆料稱,涉及罪名是內幕交易罪、洩露內幕消息罪、單位行賄罪,以及其他數項罪名。
前兩者是說,2001-2010年期間,他名下的“福鼎投資”炒作股價、操縱市場,“福鼎投資”那幾年間大舉購入的多支股票有明顯的異常波動,手法大膽老道、兇悍潑辣。後來其中一家公司的董事長還入了獄。
而“單位行賄罪”,根據傳言,是涉及到了幾個月前“落馬”的某網監處長,那位處長幾個月前已被雙規並且移送司法機關。此後案件連環發展,宛如一部驚心動魄的大片兒,幾個月間被帶走的確定已經超過十人,甚至涉及到了當年幫助未萊上市的原商務部退休官員。
據說,網監處的“鄭處長”就是這次的突破口。
在某一個座談會後,泛海、清輝、行遠、未萊這些大型IT公司的某一個直屬領導談到了“未萊”事件,說:“很痛心,但沒辦法。如果不送進去這些人,對整個互聯網行業的傷害會更加巨大。”
未萊出了醜聞之後,各種“爆料”也都出來了:
【隨時隨地發現新傻B:我是未萊的前HR,我來爆料一些東西吧!!![微笑][微笑][微笑],首先,未萊的倉庫工人們身上是綁定位器的!你工作了多長時間、站在哪兒或坐在哪兒休息了多長時間、撒尿了多長時間、拉-屎了多長時間,全是可以統計出來的!每月淘汰最後的5%!用AI自動裁員!天啊,AI技術是幹這個的嗎?工人為了不被“淘汰”,個個都戴紙尿褲!!!戴紙尿褲啊!!!而且,為了減少拉-屎時間,也為了增加工作時間,工人都不吃午飯的!你想想,在倉庫裡幹一整天,卻不吃午飯!!!這樣下去人都要垮了。】
【幼稚園吃飯第一名:我也是未萊的前HR!當時我真的是幹不下去了。還有還有,未萊為了節省成本,上海、廣州等等口岸的倉庫是沒空調的,你們想想,那可是上海、廣州的夏天啊……天天都有中暑的人。未萊集團倉庫門口常年停著救護車,它寧可跟私立醫院合作租借救護車,它也不能裝個空調……】
【隨時隨地發現新傻B:還有還有,這幾年未萊財報一年更比一年差嘛……投資人不滿意啊,我們部門出過一個“節約成本”的方案,最後你們猜猜怎麼著?哈哈哈哈,針對韭菜的那些方案,比如偷偷減少升職比例啊、偷偷變差員工保險啊、偷偷變爛食堂伙食啊、不再發放節日福利啊、不再發放專案獎金啊……全部都被執行了!而針對高管的16條,不再提供租房補貼啊、減少5天帶薪年假並且改成不帶薪啊,全被駁回了,一條也沒執行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幼稚園吃飯第一名:哦哦哦哦,對了對了,去年遣散一個傻逼,真就是一個傻逼,給了對方2000萬遣散費呢[微笑][微笑][微笑],誰知道怎麼回事兒。】
【全世界最文靜的人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我也是未萊員工,不過我是工程師[哭][哭][哭]。真的,在未萊幹了三年,整個身體都要垮了,打算年末就離職了,離開這個B公司[哭][哭][哭],當月嫂都比這個強。每天烏泱烏泱的kick off meeting、評審會、複盤會、沒完沒了的日報週報月報雙月報,動不動就對齊OKR對齊OKR的,拉齊這個拉齊那個,隔幾天就跑趟醫院,醫生一聽我的單位就露出來無限同情,說“未萊啊,那你身體算不錯了”……連醫生都同情啊!我旁邊的小姑娘,來公司才幹了六周,就長出來白頭發了……】
【銀河系系長:回復@全世界最文靜的人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什麼叫kick off meeting?什麼叫OKR?什麼叫對齊?】
【全世界最文靜的人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回復@銀河系系長:不懂了吧,互聯網大廠的黑話,以前黑-she-會臭流氓才有黑話,現在互聯網大廠裡就有黑話。】
【醒醒吧天真的少女:最變態的是什麼你們知道嗎?公司文化就有問題!一個兩個全是戲精!我一說得什麼病了,烏央烏央的同事們爭先恐後地在群裡頭髮消息,說“這個病我也得過!你可以看xx醫院的xx醫生”……仿佛誰沒得過,就能證明他/她不夠努力一樣!!】
【臉上露出橘貓微笑:未萊性騷擾的現象也特別嚴重特別普遍……因為公司根本不管,包庇那些性騷擾的。】
【晉江大猛一:對,我也曾經被xsr,公司HR不管這個的。PS:我ID叫晉江大猛一,但我實際是小姑娘。】
【卷王榜單我第一:還有你們知道嗎,我那天才知道,我們整個部門所有經理,用的全部是假名字!太特麼的魔幻了!不管公司用的昵稱,還是私下說的“真名”,全他媽是假的!直到老闆被逮捕了,我才知道他的名字……因為他們全部都是違反競業加入未萊的!】
網友們全都看得目瞪口呆。
【不可以毆打客戶:天啊,這什麼21世紀的周扒皮……不,周扒皮應該只會甘拜下風吧……】
【傻白甜國國王:牛逼……我說不出來什麼話了都……我果然是傻白甜。】
…………
李智勇被帶走之後,各種流言也甚囂塵上。
比如,很多人傳,國資將要接手“未萊”。近段時間未萊集團的股價瘋狂暴跌,不光因為未萊醜聞,還因為官方在砸盤,想把股價做到低點,而後國資直接接手未萊集團,當未萊的最大股東。
也因為這些傳聞,未萊的未來變得模糊,變得不確定,未萊高層全部躺平了——天天到點立刻下班,動不動再找兩三個國外的會開一開,順便遊山玩水。
過去未萊高層壓力極大,每個季度都要拿出實打實的工作成績,而現在,他們全都不管了。
當然了,未萊的普通員工們依然是在996的,甚至在007,與之間毫無區別,累死累活,他們根本就不知道公司高層已經全躺平了。
對於這樣的傳聞,經鴻其實並不大信。在他眼中,還並沒到“國資接管”的程度。
之後某天,也不知道是為什麼,便又出現一個流言。
流言說,未萊的這次事件,幕後的“黑手”是周昶。
是周昶指使清輝一個副總向公安局報案的,因為去年那樁清輝集團“雲計算”的栽贓事件。
“……”看到消息的時候,經鴻坐在自己書桌前,指尖輕輕敲著桌面,思考良久,最後還是推開椅子走下了樓,走到正在廚房裡面切水果的周昶側面,靠著一邊的流理台,輕輕地問,“是真的嗎?”
周昶本來沒在意,隨意挑出一個音來:“嗯?”
“未萊的事。”經鴻說,“都在傳著呢,您小周總叫手下的某個副總報案的。”
“……”周昶放下手裡東西,轉過身子看著經鴻,良久之後終於輕輕一頷首。
他說:“清輝的事也沒什麼,但後來,又大肆炒作泛海集團被SEC調查的事,又突然更改審計模式……沒完沒了。”說著,周昶又將手裡柳丁放進盤子,“進去之後想想吧他。”
“那鄭處長,”周昶顯然知道更多細節,“炮製清輝的那件事,一共收了600萬。受賄主要採用了簽假協定的方式,李智勇從鄭處那兒‘買’了一些古董傢俱,一張桌子好幾十萬,耍小聰明。不過事實上,鄭處雖然是突破口,但清輝集團的報案其實並非是最關鍵的,這筆錢財非常隱蔽。鄭處早年收到過的另一筆才是最重要的,那家公司已經倒了,那筆交易漏洞很大。”
經鴻點點頭。
“李智勇,”周昶說,“最早一次行賄好像是2007年的一次並購。公告已經發出去了,卻突然間遭受到了反壟斷部門的審查。審查需要很長時間,那家香港上市公司完全可以去找別人,李智勇就行賄了200萬,催當時的反壟斷調查辦公室加快速度,因為當時那筆收購對於未萊無比重要。後來,這個口子一旦開了,這個甜頭一旦吃到了,就停不住了。”
經鴻又點點頭。
“行了,”周昶一手按著流理台,看著經鴻,“怎麼了小經總?不贊同我的做法?擔心未萊幾萬員工?”
經鴻搖搖頭:“我哪兒有那麼好心?我只是……擔心你。”
“擔心我什麼?”周昶笑了,“李智勇都進去了,他老婆也去國外了,擔心什麼?”
“……”經鴻道,“還是小心一點吧。你答應我。”
周昶靜靜看著經鴻,半晌之後終於頷首:“好。”
…………
於是之後兩個星期,周昶都坐了他爸那輛做過加固的邁巴赫。很多車企都可以做加強加固的定制,定制後的車防彈防爆。
事實再次證明,經鴻預感常常很准,經鴻從來不敢忽略他自己的某些預感。
某天,當兩個人一塊兒乘著周昶的邁巴赫,從某活動離開時,突然之間,對開來的一輛悍馬在車道上猛踩油門,根本不是想擦身而過,而是直直地沖著二人的車頭就撞了過來!!!
今天開車的人是周昶,他們沒叫司機過來。
眼見已經避無可避,電光石火間,周昶手指冷靜地一抹方向盤,讓車身傾斜了一點,將他自己駕駛室的那一邊兒對了過去。
與此同時,經鴻也本能般地想要做一樣的事——他伸出了手,想護著周昶。
可他畢竟是在副駕上,能做的事實在不多。
只聽“轟!”的一聲巨響,兩輛汽車撞上了。
第69章 江湖水深(四)
事後想來,那天兩人幸虧開了那輛加固的邁巴赫。
兩車相撞之後,經鴻只覺眼前晃動,天旋地轉,整個身體違抗慣性,氣囊也全彈出來了。但稍微冷靜了下之後,經鴻便發現自己好像並無大礙、也無大傷。
他立即去看周昶,發現周昶也正費力地睜開眼睛、努力聚攏渙散的目光。
因為將自己那邊的車頭對了過去,周昶那邊受的衝擊更大一些、更猛一下,他的眼瞳望向經鴻,經鴻輕輕搖了搖頭,意思是自己沒事。
遠處的人圍過來了,二人無法做任何事,只深深望進彼此濃郁的一雙眼睛。
而後周昶重新目視前方,長長地籲了口氣,渾身變得懶洋洋的。他按了一下安全帶扣,一把扯掉身上的安全帶,又拉了一下車門門鎖,發現車門竟然還能打開。
這定制的“加強加固”,還真不是隨便說說的。
周昶推開車門,走出去。經鴻也收回目光,拉開自己那邊的門,捏住周昶伸過來的左手指尖,邁出來。
對面那輛SUV的狀況顯然遠遠不如他們,車頭已經癟下去了,方向盤上伏著一個人。
二人站在一側路邊,周昶用目光上下打量經鴻,經鴻也上下打量周昶,確認彼此是好好的。
接著周昶拿出電話報警。
再摁滅電話,雖然圍觀的人已經很多,周昶仍然用大力氣摟了一下經鴻的胳膊。
二人再次對視幾秒。
想緊緊擁抱、想拼命接吻,然而此刻無法做到。
警方到的非常快。
而在這個過程當中,社交網路已經爆炸了:
【銀河系系長:北京xxx路!邁巴赫出車禍了!!![圖片]】
【隨時隨地發現新傻B:據說那輛車是周昶的……】
【晉江大猛一:臥槽周昶的車!!!沒事吧沒事吧沒事吧!!!嚇死人了!!!】
【大偵探熊爾摩斯:Breaking News……不會吧……難道又要見證歷史了嗎……有點恐怖……】
【全世界最文靜的人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前方傳來update!!!下車的人果然是周昶!!!看起來並無大礙!!!】
【香菜真的非常好吃:同車的人,好像是經鴻!!!】
【該帳號涉嫌挑撥男女對立請拉黑:臥槽!!!】
【羊村Bking霸羊羊:臥槽!!!他們倆在一輛車上???】
【幼稚園吃飯第一名:經鴻也沒什麼問題!!!兩個人走到路邊,一邊等員警一邊說話,連醫院都沒去!!!】
【晉江掃黃大隊隊長:我翻到了這輛車!周不群的定制車,防彈防爆,全身上下做過加固!!!】
【林黛玉智取威虎山:救了他倆啊……】
【歐米茄與茱麗葉:是單純的意外,還是……?】
員警來得非常快,救護車也來得非常快,SUV的車主被拖下來,經鴻遠遠看著,感覺好像是個女人,一頭黑髮垂下來。
雖然好像沒什麼事,但經鴻、周昶依然還是到醫院裡檢查了下。
跟著醫生查著查著,經海平與蔣梅二人便風風火火跑進來,經鴻母親用眼、用手上上下下確認兒子是好好的、是健康的,道:“怎麼會有這種事兒啊!”
經鴻平靜地道:“應該就是一起意外。我挺好的。”
“經總,蔣總。”周昶招呼打得得體,“我先出去。你們一家好好兒聊聊。”
經鴻看著周昶,輕輕點了點頭。
經海平先小聲抱怨:“你坐他的車幹什麼呀!!!”
“……”經鴻面不改色,“論壇上面碰見了,突然產生了一些想法,就商量了一項合作,沒商量完,回去路上繼續聊聊,僅此而已。”
“合作就在公司裡談,或者在酒桌上談。”經海平依然不悅,認為周昶連累兒子了,“在車裡頭談什麼?”
經鴻沉默著,沒說話。
“哎,”不過之後,經海平又由抱怨改為慶倖,“幸虧周不群比較浮誇,把整輛車加強加固,給搞成了防彈防爆的。”
“……”經鴻說,“嗯。”
經鴻覺得不加強加固應該同樣不會怎樣,對方車速並沒很快,其實是帶著猶豫的。
“這一回的定制好。”經海平又歎,“他第一部定制車是定制賓利。賓利公司為周不群特意重新漆了車身,按周不群的要求給定制了個賓利車身,一側車身寫著‘周’,另一側車身寫著‘Zhou Tiger’。”
經鴻:“…………”
“好可怕啊。”蔣梅說,“這什麼土味霸總。”
待了會兒蔣梅又問:“檢查已經結束了嗎?能不能回家了?”
經鴻點點頭,說:“結束了。能。”
從房間裡出來,周昶還在門口等著——周不群夫妻兩人在某國家泡溫泉呢,沒法立即趕過來,事實上,周昶認為他們兩個也沒必要趕回來。
經鴻目光移向周昶,周昶也盯著經鴻。
經鴻一邊走,兩人視線一邊移動。擦身而過時,經鴻略略頷首,道:“謝謝周總了,我跟爸媽先回去了。”
周昶也點點頭:“好。”
粘稠視線拉出絲線,直到經鴻回過頭,跟著父母繼續大步向前邊兒走,絲線才暫時斷了。
走出幾步,經鴻拖在後面,給周昶又發了資訊:【我今晚上回我爸媽家,明天晚上五點鐘見。】
周昶說:【好。】
經鴻望著父母背影,舔舔唇,向周昶又發了一句:【我愛你。】
周昶則回:【我也愛你。】
“……”經鴻收起手機,突然想起前一陣子兩個人的一段對話。
大概是四月份,剛“在一起”的那時候。
當時兩人不知看見電視上的什麼節目,裡面的人互相承諾“愛一輩子”,經鴻當即“嗤”地一笑,說:“‘愛一輩子’,說得輕鬆。”
周昶看看他,問:“那你呢?”
經鴻手腕搭在膝蓋上,道:“我現在愛你。但我不知道幾十年後。我不知道幾十年後還會不會愛你,就像我不知道幾十年後還有沒有泛海一樣。”
當時周昶歎了一句:“你啊……”
“難道你能承諾?”經鴻問,“你並不是這樣的人。”
“我能。”周昶覷了一眼經鴻,又確定地道,“我能。某些東西值得用一輩子去研究。越研究就越有滋味兒,越研究就越覺著欣喜。”
聽了這個答案,經鴻沒說話。
但現在,在他剛才不自禁地伸出了手、想護著周昶時,經鴻突然確定了:這種感情,他一輩子就這一次,不可能再給第二個人。而且,哪裡那樣容易熄滅。
他持續地吸引著他。
更成熟、更強大,用不同的種種細節持續展現那些叫他著迷、令他瘋狂的特質,且程度還越來越深,他甚至捨不得移開眼睛。
如此明確的“愛”。
…………
晚上到家之後,經鴻沒處理工作,也沒聯繫周昶,他就陪著他的父母,聊聊行業、說說泛海、拉拉家常,平常而妥帖。
他父母也嚇著了。
中間警方聯繫了他以及周昶,告知了些案件細節。
果然,其實並非什麼意外。
可經鴻沒告訴父母,讓經海平認為車禍真的只是普通事故。
第二天經鴻照常去了泛海,開會時也回答了些昨天車禍的問題,對“為什麼坐在車裡”,他一律說“論壇上面碰見了,突然產生了一些想法,就商量了一項合作,沒商量完,回去路上繼續聊聊,僅此而已。”
無人懷疑。
不是這樣,還能是什麼?
晚上,經鴻提前離開泛海,而後回了周昶的家。
一進門,他們就瘋狂地擁抱、瘋狂地接吻。
舌頭全麻了,喉嚨深處都發出水聲,似要將對方融入骨血。
他們站在門口不住地吻,一個抱著另一個的腰背,一個攬著另一個的頭頸、抓著他熟悉的黑髮,不住地吻,吻一陣子就休息會兒,望望對方的眼睛,而後再瘋狂地吻在一起。
很久很久之後,直到窗外夕陽將落、室內一片昏黃,他們的吻才纏綿起來。
且纏綿著、且濡濕著。
難捨難分。
昨天,對方在關鍵時刻的抉擇,他們全都看在眼裡。
過了不知多長時間,周昶問經鴻:“……分頭去洗澡?”
經鴻還是攬著他,說:“……嗯。”
穿著浴袍再碰到一起後,經鴻、周昶再次接吻。
吻著吻著,兩人都將各自的浴袍下擺撩開來,又放開手,左右兩片浴袍重新垂落下來,罩著他們,可某一處,他們瘋狂地磨蹭著。
之後經鴻按著周昶的肩,讓周昶半蹲下來,抓著周昶的頭髮,一下一下十分兇猛,堵上對方喉嚨深處。
二十幾分鐘後,二人姿勢互換。
再之後,二人滾倒在地毯上。
他們是在二樓中庭,旁邊還是那一顆樹。
兩個人呈兩個數位的姿勢,這回,經鴻某處完完全全貼合對方由舌尖兒到喉嚨的那道弧度,他在上面,喘著粗氣,一下一下無比兇猛。
可能因為昨天的事故,也可能因為此時的氣氛,周昶身體伏上來的那個時候,一刹那間,經鴻想上了周昶。然而當望進周昶充滿欲求的眼睛時,看見周昶無比迫切的動作時,經鴻心裡一軟,還是算了。
再之後,從中庭,再到臥室。
經鴻體重絕對不輕,甚至說,因為肌肉含量,經鴻要比這個身高、這個身材的都要重,經鴻完全沒想到,周昶竟然可以把他一把團起來,輕輕鬆松端進臥室,再丟到床上。
經鴻再次對周昶的周身力量感到驚訝。
很快,周昶無比強悍的腰力就再次驗證了他的這個想法。
…………
兩小時後,再次洗完澡後,經鴻懶洋洋地靠著床頭。
“經鴻,”周昶突然翻過身子,從抽屜裡拿出一個絲絨盒子,打開了,捏著一枚精巧的戒指,問,“試試這個合不合適?”
“……”經鴻凝目望去,竟笑了聲兒,“美國那邊不是講究‘鑽戒需要是送出方三個月的稅前收入’?我這個,到沒到?”
周昶說:“光算工資的話,差不多。不過,再好再貴的你大概也是不稀罕。偶像劇裡‘鑽戒’總是濃墨重彩占著一筆,我過去也沒想到過,不管戒指價值多少,我那位都不稀罕。”
經鴻笑笑,伸出手,指尖向上、掌心向外:“來吧。”
周昶套上那枚戒指。
經鴻的手又一翻,這一回掌心向上,問周昶:“你那枚呢?我也給小周總戴上吧。”
周昶眼睛看著他,將戒指盒遞了過去。
兩枚都是簡約的男戒。比較寬的兩枚圓環,鑽石大小並不誇張,反而十分低調內斂,圓環分成上下兩塊,以中間線為分界,上面部分是一整圈的藍色碎鑽,下面部分是一整圈的白色碎鑽,兩種顏色並著排,被鑲嵌在戒指裡邊。那個藍色非常漂亮,像是大海。
而周昶的那一枚造型上是一模一樣的,只不過,藍色碎鑽被替換成了紅色碎鑽。
一枚裡面刻著“JH”,另一枚裡面刻著“ZC”,是他們二人名字的縮寫。
為周昶也戴上之後,經鴻突然想起來了他們兩人“水火不容”的傳聞來,他笑了笑,問周昶:“你聽沒聽說過,外界傳言,經鴻、周昶兩個人是‘水火不容’?一個水,一個火,永不相容。”
周昶哂道:“聽過。”
“其實,”經鴻攤開手掌,無意識地轉動那枚象徵著“水”的戒指,又道,“‘水火不容’這個詞兒,過時了,水火只能說‘難容’,不能說‘不容’,‘水火不容’這四個字,受限於古人的認知。”
“嗯。”周昶望著經鴻,知道對方要說什麼,順著道,“那時的人並不知道水火其實可以相容。只要有強烈的、無法壓抑的助燃劑。”
“對。”經鴻道,“比如甲烷乙烷丙烷丁烷。有了這些助燃劑,水中也能燃燒起來熊熊烈焰,甚至迅速蔓延、無法控制,在水中起燎原之勢。”
“那不知道,”周昶又道,“經鴻、周昶二人之間,這助燃劑又是什麼呢?”
戒指停止了轉動。經鴻望著周昶的眼睛,扳過周昶的下巴,探過頸子。
四片嘴唇輕輕一碰,經鴻說:“當然是愛情。我親愛的小周總。”
第70章 完結(上)
再後來的兩個星期,未萊高層經歷了一些動盪。李智勇辭職,接手“未萊”爛攤子的是之前的CTO——此前兩個月,此人其實一直都是代理主席和代理總裁。他曾經是某家明星創業公司的CEO,後來公司被未萊收購,他便進入未萊工作。據說,他本人是一直感謝李智勇的,而且討厭周不群,因為清輝當時曾撕毀過對對方的收購協議,可當時他卻因為並購協議已經借了貸款買了別墅,走投無路之下,李智勇給了一份條件很好的報價。
總之,互聯網真的是一個江湖、一個世界。今天的因,明天的果,大家都在這個江湖裡,錯綜複雜,說不清。
當然,即使有了一個新的“老大”,因為各種流言,高層依然在躺平著,打算隨時讓出位置,新的老大也包括在內,整個公司前途未蔔。
對於“車禍”,經鴻、周昶也得知了更多消息。
炮製車禍的,的的確確是個女人。不是李智勇的妻子——她早已經去日本了,而是李智勇的情人。
李智勇與自己妻子結婚30年,有個女兒,可今年已經50幾的他,竟然又與才25歲的年輕情人通過試管生了雙胞胎——兩個兒子。
雙胎剛剛兩個半月,兩張嘴巴嗷嗷待哺,孩子“爸爸”便出了大事。人也沒了,錢也沒了,她現在住的別墅甚至都是租過來的,一個月十幾萬。因為體內激素影響,生育之後一個來月曾確診過產後抑鬱,而現在,又兩個月後,抑鬱正好在高峰期。
兩個孩子又哭又鬧,李智勇沒了蹤影,人也沒有錢也沒有,她不願意將這一切直接或間接地歸咎在自己身上,於是,便歸咎在“叫手下人報案”的周昶身上。
在她心裡,李智勇依然是好的男人,周昶才是那個惡人,卻春風得意。
“太傻了。”經鴻說。
“嗯。”周昶也同意。
依附于人,永遠不會真正自由。
…………
春節前的某一天,周昶突然說帶經鴻去周不群家坐一會兒。
“……”經鴻問,“你不會想告訴父母吧?”
“怎麼可能。”周昶系著襯衫扣子,“一點點兒來吧。先讓父母們知道一下,我們兩個是朋友了。”
經鴻點點頭。
經鴻也走進衣帽間,翻翻櫃子,難得地打扮了下,顯得成熟而且沉穩。
而後經鴻想了想,走到周昶的燭臺前,將創業創新大賽後周昶撿的那枚袖扣輕輕戴在自己手腕上。
同樣因為這枚袖扣,他們兩個“在一起”了。那天,他再次見到這枚袖扣,而周昶也再次問他“要不要在一起”。
周昶又是黑色襯衫,不過款式比較休閒,見經鴻這樣,道:“戴著這個見老周總?蔫兒壞啊,小經總。”
經鴻唇角彎了一下,豎起食指,在嘴唇前比了一下,示意“閉嘴”。
周昶覺著自己真要被撩死了。
拾掇好了,經鴻問周昶:“拿點什麼送你父母?他們喜歡什麼東西?”
“紅酒。”周昶不在意地道,“兩個酒鬼,在酒吧裡認識對方的。哦,當時還叫‘夜總會’。你等一下跟酒窖裡抽一瓶兒好酒就成。”
“從你這兒抽像什麼話。”經鴻道,“我自個兒準備吧。”
周昶看看他:“你怎麼準備?回你家?時間上還來得及麼。”
“家裡是有,不過不用。”經鴻道,“老周總和老經總不是住在一個社區麼。我先回趟老經總家,順便抽一瓶兒好酒。”
周昶被經鴻給逗笑了:“老經總家?你爸知道了,不得氣死?”
“知道不了。”經鴻下限比周昶高,但也一向非常低,他說,“他上哪兒知道去?”
“好吧。”周昶頷首,“那你先回老經總家,中午11點半再在老周總家大門口見面?”
經鴻指節敲敲櫃面,是上位者的習慣,道:“成。”
於是經鴻先出了家門,到經海平家與經海平以及蔣梅聊了會兒,11點15的時候才站起身來,對經海平說:“爸媽,我今天中午有一個局,不在家裡頭吃了。”
“啊,”蔣梅略微失望地道,“那行吧。”
“我拿兩瓶兒好酒過去。”經鴻又說,“今天的局比較重要,對方好像喜歡這個。”
“行,”經海平以為這個能對泛海產生影響,道,“你隨便拿。要不,拿最上面那瓶兒1947年的白馬莊園?我們一直沒捨得喝。”
“……”經鴻還真愧疚了下,覺得周不群哪裡配,說,“不用。最頂級的留給您倆。”
經鴻最後認真挑了兩瓶——非常昂貴,但市面上也收得到,而後出門,開著車子去老周總家。
結果,剛開出去還沒多遠呢,經鴻就接到了母親蔣梅的電話。
“經鴻,”蔣梅說,“你怎麼往社區裡面走啊?”
“……”經鴻沒想到母親居然一直站在視窗目送自己,但他撒謊一向厲害,演技也一貫出色,道,“今天的局,從南門兒穿出去更方便一些。”
“哦,”蔣梅不疑有他,“那媽媽就祝你今天一切順利。”
“……”經鴻一笑,“好。謝謝媽媽。”
到周不群家大門口,周昶已經在等著了。
見到經鴻,周昶走過來,輕輕彎下腰。經鴻摁開那側車窗,留了一條縫兒,周昶說:“車庫位置是一樣的,已經打開了,你直接進去吧。”
經鴻點點頭,看著前方關了車窗,手指平滑地抹了一下方向盤。
敲了敲門,周昶食指打了指紋,門鎖“哢”地一聲打開。
經鴻發現,周不群的這棟豪宅裝修得像個酒店。
方才進院門後,別墅門前是兩大片綠色草坪,近別墅的草坪中央有個噴泉,四周則是精心剪裁的半人高的灌木叢,再外側是花紋精緻的車道。
而一進門,大理石的地面以及四周牆壁光潔如新,會客區的地上鋪著花紋繁複的厚地毯,上面垂著華貴精美的大吊燈,用餐區也是,再裡面,依稀可見娛樂區的檯球桌等。二樓欄杆同樣精美、繁複,主人可以在緩臺上俯瞰一樓,好些粗大的大理石柱撐著二樓那個緩台。
周不群竟然已經站在門口迎接他們了。
看見經鴻,周不群明顯愣了,他的目光在兩個人的臉上來來回回,遊移不定。
顯然,周昶事先並沒有說,今天中午來吃飯的是經鴻。
“爸,”周昶介紹了下:“這一位是經總、經鴻,泛海集團的小經總,你認識。經鴻,這一位呢是我爸,周不群,清輝集團的老周總,你也認識。”頓頓又道,“我媽不在,她這半年比較喜歡香港的那套房子。”
而周不群依然沒反應過來:“……”
周昶一笑:“我們現在是朋友。挺好的那種朋友。”
經鴻坦蕩笑笑,伸出手去:“周總。好久不見。老經總常念叨您呢。”
周不群也沒怠慢他,不再顯露任何疑惑,立即假笑道:“經總,好久不見。”
二人之間的招呼,並非一般長輩晚輩之間的“伯父伯母”“叔叔阿姨”,而是兩個上位者、掌權者之間的。
此時午餐已經準備好了。
落座後,經鴻立即凝目看了看,果然,餐巾擺成天鵝形狀,筷子擺成什麼形狀,玻璃杯上毫無水漬。英式管家四指托著每個盤子的底部,一道一道地上菜,拇指並未碰到盤子內或者盤子邊。管家還盤著頭髮、身上穿著白色襯衫、黑色西裝以及黑色的齊膝裙、黑色的小高跟。因為要上菜,捂著一個白色口罩。
經鴻:“………………”長見識了。
經鴻輕輕瞥著一切時,周昶一直望著經鴻,彎著唇。
他顯然是習以為常,提起筷子,道:“吃飯吧。”
也不知道怎麼回事,午餐時間,漸漸變成周不群的吹牛大會。
他講了很多泛海、清輝當年的前塵往事。
“當年很難拉到投資,那個年代大家沒錢,主要是靠國外資金。”周不群道,“互聯網圈,有魔性的‘拒絕鏈’嘛。我當年啊,就被那兩個做門戶的拒絕過投資清輝。當然了,我也拒絕過投資別人,人家後來發達了。當年呢,我,和你父親老經總,都想拿美國xx公司的投資嘛,但他們只想投一家中國公司。”
經鴻沒聽過自己父親這一樁“失敗”案例,問:“然後呢?”
“呵,”周不群道,“那一天,我們幾個參與談判的‘清輝人’都穿了一件寫著‘13億’的T恤衫!表明清輝要將日均搜索次數給增加到13億次的決心!!!平均每個中國人,每天一次!後來,對方認為我們公司更有野心,更有發展,選了我們。”
經鴻輕抬眼皮,淡笑:“老周總,這件事兒,在老經總的口中,不可能有別的版本吧?”
周不群被激了一下,指著門口道:“你去問!你去問!你隨便問!!!”
經鴻笑笑,舉舉杯子:“塞翁失馬焉知非福。泛海之後的投資者比這家更適合泛海,對方也做郵箱業務。泛海、清輝各自發展。來,我陪老周總再喝一杯。”
看得出,周不群其實覺得,經鴻比他父親經海平強得多了。
之後,因為說到中美關於中概股的財務審計,周不群又吹起來:“華爾街,肯定想留中概股的。清輝美國上市那陣,發行價剛開始是30美元。後來因為太多太多的投資者想買清輝了,到IPO的前一早,價格提到40美元。最後一晚,終於定下45美元的發行價,我很滿意。第二天交易員說,開盤估計就能漲到60。後來交易開始,投資方不斷下單,交易員不斷報價:65、67、68、70……72、73、75……最後上午,第一筆交易完成,開盤價88!而當時啊,報價其實已經超過90了,那一天,收盤價是150。投資者們很狂熱的。”
經鴻只笑笑。當年、現在,又不一樣,周不群其實也知道。
能看出來,周不群喜歡吹。可清輝在泛海面前,也確實沒太多可吹的,他可能是極少數的對方很難吹太過的人。
聽老周總說話時,逮著空兒,經鴻、周昶會時不時不動聲色地對望一眼,而老周總大口乾飯,渾然不覺。
經鴻、周昶是並排的,一次,感覺父親的言語似乎略微冒犯泛海集團時,見經鴻手放在膝上,周昶的手便在桌子下輕輕地拍了拍他。
周不群的這頓午餐雖然排場非常大,可實際上,午餐樣式依然是非常中式甚至是非常粗放。其中幾道老周總的家鄉菜尤其惹眼。清蒸武昌魚、蒜薹臘肉、藕夾,等等等等。
另外還有北京菜。北京烤鴨、京醬肉絲,等等等等,可能是流行的混搭風。
中間經鴻的手沾上了醬。紙巾可能擦不乾淨,經鴻低聲問周昶:“洗手間在哪兒?”周昶沒叫管家,而是自己推開桌子站了起來,道;“那邊兒。過來吧。”
經鴻便向老周總示意了下,跟著周昶。
衛生間也十分豪華,外面是洗手間,裡頭是浴室。經鴻無意掃了一眼,發現內間裡,浴缸周圍三面牆上圖案竟是山水竹林,人可以在“竹林”當中泡澡,倒是土得十分雅致。
周昶說:“這邊冷水,這邊熱水,這有紙巾。”
經鴻卻看了看周昶,又移動目光,看了看洗手間外——空無一人,而後經鴻輕輕抬起手,左手食指輕輕撬開周昶性感的雙唇,將沾了醬的中指指腹探進周昶的嘴唇間,把醬抹在對方的舌尖上,而後挑著眼睛,看著周昶,左手中指一下一下,在對方的唇間進出數下。
每次甚至很深,一直沒到中指指根。
周昶只是輕咬著,眼睛裡也盡是風流。
在老周總的豪宅裡,在老周總的眼皮下,他們兩人望著對方,做這種事。
片刻之後經鴻笑笑,抽出手指,轉過身,打開龍頭,將兩隻手置於水下,嘩嘩地沖洗雙手。
洗完,經鴻抬眼,因為彎腰的姿勢,正好比周昶矮了一頭,他們二人在鏡子中靜靜地對視片刻,周昶走到經鴻邊上,右手從經鴻的肩後繞過,從另一邊的肩膀上抬起經鴻的下巴,讓經鴻的臉朝向自己,而後微微探下身子,雙唇距離對方雙唇僅僅只剩兩三釐米。
因為不能接吻,怕被瞧出唇色不對,周昶便在距離經鴻的嘴唇兩三釐米處停下來了,輕輕發出一點吻聲。
“……”經鴻抖抖手上的水,說,“回去吧。”
再次落座,周不群完完全全沒意識到什麼不對,連忙又將剛才那會兒想起來的幾個牛逼沖著經鴻吹出去了。
經鴻已經飽了,便叫管家撤了餐盤,擦了桌子,兩隻手腕放在桌上,十指交疊,兩顆袖扣閃爍著光。
…………
午餐過後,周昶帶著經鴻參觀了下自己房間。
周昶房間非常大,分裡外兩間,外間是書房,內間是臥室。風格、佈置與房間外的世界完全不同,冷感而雅致。
“房子都買十幾年了,佈置還是我大一時的。”
經鴻說:“嗯。”
他沿著周昶幾個書架,一邊看著,一邊走著,偶爾拿下一本翻一翻。
什麼書都有。不過基本都是非虛構類的。
書架裡面竟然還有十幾年前的一些雜誌,比如大量英文的電腦雜誌,每期都在,按照期號排列著。
經鴻驚訝地發現,周昶竟是愛書之人。
經鴻以為,按周昶的灑脫個性,讀書時,肯定是一邊折角、一邊劃線,畢竟書籍只是工具而已。
可出乎意料,對於某些教材、資料,對重要的一些內容,周昶是貼便簽條的。
“……”不知為何,經鴻心底軟了一下。
上面還有幾本相冊。
經鴻輕輕拿下來。
周昶照片其實很少,基本都是小時候的,或者是與父母在一起時,並非一個喜歡拍照的。
經鴻一頁頁翻。
眉眼一直英俊迫人。
偶爾,看看曾經的周昶,經鴻會抬起眼睛,從相冊的上緣部分看看現在的對方。
有時周昶挑挑眉。
到後面,周昶明顯越來越野了。
大一時候參加的那個朋友的樂隊;大二時候參與的毫無保護的攀岩……
經鴻歎道:“果然夠野。”
“經總呢?”周昶逗經鴻,“一向是乖寶寶好學生?”
經鴻一哂:“確實沒野過。不過現在,也有點兒想野一把了。”
周昶問:“哪天騎騎摩托車?”
“行啊,”經鴻插回那本相冊,“不過,比起這個,也想一個人幹有點兒出格的事。”
周昶沒繼續問了。
二人一直待到兩點半,周不群要睡午覺了,周昶才帶經鴻離開。
經鴻走的時候,周不群還依依不捨的:“你確實比你爸好相與。”
經鴻只笑笑:“那老周總,我們告辭了,您休息吧。”
周昶也說:“行了,以後還有機會過來。經總現在是朋友了。”
周不群不疑有他,道:“行。隨時。”
離開之後,站在門口,經鴻想起母親蔣梅喜歡的那些小說,突然低笑一聲,問周昶:“如果告訴老周總,你喜歡上一個男的,老周總會不會也想掏出一本支票簿來,等著說,‘給你1000萬,離開我兒子?’”
周昶幽幽看他一樣,道:“那可熱鬧了。”
…………
當天晚上經鴻去了北歐出差,去了丹麥以及挪威,五天后才又回到中國。
臨出發去北歐前,因為晚上要搭飛機,經鴻、周昶十分克制,周不群家壓抑著的渴求依然無法釋放,他們只是吻了很久,難捨難分,一切要等經鴻回來。
好不容易熬了五天,自然,經鴻拎著行李一進家門,兩個人便又擁在一起。
怎麼這麼喜歡接吻。
不夠,永遠不夠。
擁吻許久,二人分別進淋浴間。
再出來時,經鴻穿著白色浴袍,穿著棉拖、踏著地板,一邊走一邊擦自己的頭髮,眉目乾淨,不若平時狠厲,但仍看得出他固執強悍的性格。
而後兩人擁著彼此倒在床上。
“周昶,”經鴻突然說,“我這一次去北歐後,‘野’了一把……絕對不是我的個性,應該只有這一次了。確實,有些刺激,大腦興奮。”
“哦?”周昶吻吻他的眉心以及他一貫鋒利的眉毛,“小經總,‘野’什麼了?攀岩?飆車?還是其他極限運動?是速度方面的,還是高度方面的?北歐的話,高山滑雪?既有速度又有高度。”
“都不是。”經鴻揚著長脖子,笑了笑,“那些東西,還不至於‘就這一次’了,想玩兒就玩兒,滑雪什麼的,我本身也會,以前一直悠著而已。不過,如果未來某個時候想體會體會那種刺激,分泌分泌腎上腺素,也隨時。”
周昶問:“那……?”
經鴻的唇距離周昶非常近,他的氣息輕輕搔著對面周昶兩片嘴唇,一字一字地道:“紋身。”
的確,這完全不符合經鴻一貫的性格,甚至截然相反。經鴻不會評價別人,但對於自己,他絕對認為損壞皮膚、畫個圖案這種事兒極其無聊。
經鴻說著,便豎起一隻膝蓋,撩開那側浴袍。
周昶凝目,而後立即怔了。
經鴻大腿的肌肉上,竟然紋著一個唇印。
大小、形狀、顏色,周昶立即認出來,那個就是他自己的。
現在,他的唇印,被紋在了經鴻的大腿內側。
“哥本哈根的紋身店,”經鴻說,“沒什麼人認識我。而且,那家店的紋身師傅一天只接一個單子,店裡也沒有其他顧客。”
周昶指尖輕輕碰碰那個唇印,而後狂熱地探下頭去,將自己的兩片嘴唇交疊在了唇印之上,完美契合。他吻著、吮著,一下一下,直到那個唇印紋身顏色變得鮮豔、血紅。
接著,唇舌到了別處。
“周昶……”被唇舌伺候著,經鴻閉著眼睛,捉著周昶的黑髮,一遍一遍地喃喃歎道,“周昶——”
My immortal beloved.
作者有話要說:
My immortal beloved.不朽的,愛人。
第71章 完結(下)
又一周後,春節前,經鴻、周昶要去參加某高規格的IT峰會。
而就在這星期內,美國總統再次簽署針對中企的行政令,另外8款軟體上了“名單”,其中包括辦公軟體、圖片掃描工具、照片編輯工具、視頻下載軟體、視訊短片軟體,等等等等。
一時間,悲觀氣氛再次蔓延。
去峰會的當天早上,經鴻是在周昶家裡的。
事實上,最近一段時間以來,兩人即使同在北京也並不是天天見面——絕大部分的時間裡,經鴻會回“竹香清韻”。“竹香清韻”的大平層在泛海集團的邊上,年前工作多,經鴻時間緊,於是,為了節省時間,經鴻經常會回“竹香清韻”。
不過,如果太想了,他也會去周昶那兒,或者,周昶來他這兒。這段時間過於忙碌,但好像,“思念”也是愛的一種。
周昶第一次突然過來時,一個晚上後,周昶對著大落地鏡,又穿上了他昨晚的那件襯衫、那身西裝,以及那條領帶。
白天又有一個活動,著裝需要正式一些。
當時經鴻輕輕靠著床頭,整具身體都是饜足感,他望著周昶獵豹似的身體線條,問:“沒事兒麼?你這身兒跟昨天的一模一樣,連領帶都沒換上一條。”
“那有什麼。”周昶系著頸間領帶,“我33了,我有性生活,怎麼了?”
“……”經鴻歎了口氣,踩上地毯,到衣帽間打開抽屜,看了看,抽了一條同色領帶,但不同款,道,“還是換一條吧。”
周昶挑挑眉,就讓經鴻給系上了。
還有一次,周昶也是突然過來,經鴻當時還沒趕到,周昶便在大門口等了等。而後經鴻終於回來,進家門後解著領帶,道:“以後提前打個招呼。今天突然說見見面,我立即回來,還是晚了十五分鐘,工作節奏都亂了。”
“好吧。”周昶跟上幾步,從身後攬著經鴻,接過領帶,幫著經鴻繼續解。他抽出領帶的一條邊,揶揄道,“用不用先發個函?就說,‘經鴻,我非常想跟經總您接一個吻,最好再做個愛,請批准我跟您立刻接一個吻,最好再批准今晚做個愛。周昶,2020年1月20日,可以了嗎?’”
經鴻:“…………”
他又搖搖頭,轉過身子,走了。
而隨著周昶過來次數越來越多,經鴻“竹香清韻”的大平層裡,周昶的東西也越來越多。
有次周昶沒大在意,甚至將經鴻的一副袖扣當成他的戴在手上了。經鴻見了,說:“那是我的袖扣”,周昶卻問“那又怎麼?”竟不承認自己拿錯。
當時經鴻下了床,拿回來,關上抽屜,覷他:“吃點核桃補補腦子吧你。”
總之,IT峰會的當天早上,這段時間很罕見地,經鴻是在周昶家裡的,因為周昶前個晚上邀請經鴻去住一晚。
周昶洗漱完畢,刮乾淨了鬍子,整理好了頭髮,接著走進衣帽間裡,打開一面衣櫃,挑了一身黑色西裝,身材高大,氣度不凡。
之後周昶卻一反常態,在衣櫃裡翻了翻,又掏出來了一套西裝和襯衫,走回臥室扔在床上,對經鴻說:“這套,你的。”
“……?”經鴻眼睛上下一掃,望著那套西裝問,“我的?”
“嗯。”周昶又翻他的領帶,說,“做了一套高定西裝,就給小經總也帶了一套,我見過你的尺寸表。”
“…………”經鴻問,“這是幹什麼?”
“之前就想這樣兒了。”周昶彎下高大的身子,兩手撐著真絲床面,盯著上面的經鴻,一瞬不瞬地,說,“我們兩個,穿同樣的一套西裝,同樣的一件襯衫,像情人般,出席一個正式場合。”
經鴻覺得周昶這人確實喜歡刺激點兒的,低低地笑了一聲。
其實並沒什麼所謂。
西裝麼,都差不多。他們兩個即使穿著同個牌子、同個款式、同個顏色,即使出自同個設計師、同個裁縫,別人也不會看出什麼,反正大家全都差不多。
何況周昶這套西裝是最常見的深黑色。
“行吧,”經鴻起來,也刷了個牙、洗了個臉,鬍子刮了、頭髮梳了,拎著衣服走回衣帽間,赤裸著上半身,一顆一顆地解開了高定襯衫的扣子,握著襯衫領子一甩,披在自己背上。周昶就在後邊兒看著他,看著他左手先從袖口裡伸出去,手指細長,動作漂亮,接著是右手,最後經鴻微揚著頸子,一顆一顆系上扣子,將半裸露的健康胸膛一點一點地遮起來,最後變得正經、禁欲。
穿好襯衫,經鴻又坐在一張bench上,一隻腳一隻腳地穿上配套的黑西褲。他又走回鏡子前面,從鏡子裡盯著周昶,二人眼睛一眨不眨,經鴻緩緩滑上皮帶扣。
一瞬間,腰部襯衫被收緊了,箍出他腰側勁瘦的弧線。
最後經鴻拉開抽屜,挑了一條深藍的領帶。
周昶則選了暗紅的,款式上差得很多。
領帶顏色多少換換,倒也不用過於明顯。
穿好西裝,經鴻、周昶站在鏡前觀察了下,用眼神摩挲彼此了一番,周昶突然問:“為什麼外面都說,小經總長著一雙無情目?”
經鴻看看自己眼睛,回道:“差一點兒下三白吧。”事實上,這些東西外面都是從“果”推倒到“因”,因為他下手狠,就說他是無情目。
“是麼,”周昶卻有不同評價,“我看裡邊兒全是情。”
“……”二人輕輕吸吮嘴唇,周昶便道:“我先去清輝了。這個點兒沒什麼人,等一會兒就被看見了。”
“嗯,”經鴻道,“峰會上見。”
“峰會上見。”
雖然房子一梯一戶,但早點出發終歸比較保險。
峰會仍是哪個樣子,誰也沒有什麼花樣。
經鴻下了車,穿著筆挺的西裝走過明亮的走廊,穿過擁擠的人群,接受眾人的招呼,最後終於來到裡面金碧輝煌的主會議廳,掃了一圈熱熱鬧鬧的觀眾席,又瞥了一眼鮮紅色的臺階上面和深藍色的大背景板。
他遠遠地望見周昶。周昶正與幾個同行站在一起說著什麼,依然是貌似認真地聽著、聊著,從容不迫、風度翩翩的,永遠都是視線焦點。
而後經鴻又瞧見他投過的某家公司的CEO正在另一大圈人當中頗激動地說著什麼,雙手揮舞,一分鐘後,清輝投資的競爭對方的CEO又同樣激動地回擊了什麼,他們周圍一大群相關人士在看熱鬧,有大企業的老總,也有初創公司的CEO們。
“……”經鴻看了會兒,還是提起腿,走了過去。
“喲,”某大公司的老總看見經鴻,調侃道,“家長來了!這邊兒的家長來了!”
經鴻彎了下唇,輕輕笑了下,問:“怎麼了?”
他投資的那CEO便道:“在聊‘新消費’的C2M(Customer-to-Manufacturer,客戶定制)……我們意見不大一致……”
“這樣。”經鴻聽完,抬眼看看對方的CEO,又覷向自己這邊兒,最後淡淡道,“按你自己的意思來做,就行了。甭管別人說什麼。”
“……”經鴻這樣說,競爭對手的CEO氣勢明顯弱了大半,也不好再爭執什麼了,會顯得可笑。畢竟,他只執掌初創公司,而經鴻卻是這行業的頂級大佬。
某大公司的CEO明顯看熱鬧不嫌事兒大,突然沖著周昶那邊喊:“家長!‘xx’的家長!周總!快來救場啊!!!你大兒子被欺負了!!!另一邊兒的家長已經到了!!!正欺負你大兒子呢!‘xx’的家長,快來救場啊!!!”
聽見這話,周昶眼皮輕輕一挑,望向經鴻他們這邊,頓了幾秒也拔腳過來,看看自己投的男生,也問:“怎麼了?”
“就、就是!”男生終於有了後臺,有了底氣,道,“就是,我們在爭辯‘新消費’的C2M……”
周昶聽完,一眼都沒看對手公司的CEO,而是直接望瞭望經鴻,又再次瞧向自家的小孩兒,也淡淡地道,“你也按你自己的意思來做,不就行了?搭理他們幹什麼?”
有周昶來撐腰,那小孩兒在氣勢上十分明顯地囂張了很多,道:“我正有這個意思!!!”
當然,說是“小孩兒”,實際上也三十左右了。
只不過,與那些連續創業者,以及與那些在某行業已成功過、已有根基、中年以後才辭去工作選擇創業的初創公司CEO們比,是小孩兒罷了。
挺了自家的小孩兒,周昶笑笑,又抬起眼睛,看了一眼經鴻。
經鴻也正望向周昶。
二人穿著同樣的西裝、同樣的襯衫,目光糾纏片刻,才靜靜地分開了。
而周圍人卻全都以為,他們依然“水火不容”。
之後話題換了幾波,被新行政令波及到的幾家公司憂心忡忡,說自己的公司本來對“進軍美國”信心滿滿,想著,展現展現中國企業在競爭中廝殺出去的能力,展現展現中國企業在江湖上浴血奮戰的本事,讓更多人知道,現在的中國IT公司有創意、有技術、有拉到受眾的新東西也有開拓市場的新方法,有決策力也有行動力,與以前不一樣了,可沒想到,他們剛剛摩拳擦掌就遭遇了這些事情,“出師未捷身先死”了。
看得出來,對於進軍資本主義最前沿的美國市場,原本他們都既緊張又期待,躍躍欲試。
經鴻靜靜看著他們,沒說話。
再接著IT峰會就要開始了,交談的人三三兩兩地回到了他們各自的座位上。
經鴻、周昶都在第一排,再次挨著。
前頭還是“老三樣”——主持人念開場白、大會主席致辭、官方官員致辭。
峰會正式開幕之後,所有的人便按照安排,一一地做了演講。
先是幾個科學家,而後是幾個企業家。企業家的數量不多——李智勇的事情之後,不少老總開始推脫這一類的公開演講,或者交給某個手下,或者只做視頻演講,總在害怕禍從口出。
經鴻是上午場最後一個。
他一向都是脫稿的,並不需要拿著什麼。上臺前,他一隻手落在兜裡,站在後頭,望著臺上,目光清醒而銳利。
等PPT被放映出來,台下響起起歡迎掌聲,經鴻才笑笑,邁著步子走到了演講桌前。
還是挺拔的身姿、明亮的眉眼,與周昶記憶中的每次一樣。
他穿著周昶定制來的那件皓白的襯衫和那套深黑的西裝,調整了下麥克位置,聲音沉穩道:“尊敬的譚書記,尊敬的吳部長、王部長、各位IT的同仁,各位新老朋友,大家好。”
台下再次響起掌聲。
在這一次的演講中,經鴻說了說泛海集團要轉型的幾個業務,信息量非常大。
經鴻認為,泛海過去幾個業務已無法滿足當今需求,必須做方向調整,而後,他公佈了那些業務將轉型的具體方向,其中兩個步子太大,跨越太大,引起現場一片討論。
演講到了最後時,經鴻的PPT停留在了最後一頁的“致謝”上面,可經鴻卻沒立即下臺,而是臨時又加了一段。
他依然站在演講桌前:“今天,我再說一點兒題外話吧。”
“……”大家都靜靜等待著。
經鴻又淡淡地開口:“這段時間以來,大公司的海外上市突然有了一些變數,幾家公司的海外業務也遭受了一些打擊,前途未蔔,IT圈子裡蔓延著焦慮、悲觀的情緒。甚至,有很多人舉出了些其他國家的負面例子。”
“……”幾千個人望著經鴻,感同身受。
“在各國的歷史當中,”經鴻又繼續說,“商人,從來不是中堅力量,甚至不是重要角色。在人們的印象當中,商人一向現實、軟弱,愛財、斂財,‘錢’仿佛是生命的全部。可現在,在科技的發展當中,我們作為中國商人,卻一下子被推到了歷史前沿。技術的進步、國家的未來,突然之間極大地壓在了我們的肩上,與此同時,被懷疑、被打壓,也成了常態,這些都是‘商人’群體猝不及防、措手不及的。”
台下變得鴉雀無聲。
“但我想說,”經鴻又道,“我們與其他國家的企業家其實並不完全一樣。我們身後的14億人是我們最大的底氣,足夠我們安身。而且,這個世界有近80億人,他們中的許多人,也有自己的思想、自己的情感,同樣是我們極大的底氣。”
周昶同樣靜靜看著經鴻。
“我可以負責任地說,”經鴻繼續道,“中國的互聯網市場,是全世界競爭最激烈、鬥爭最慘烈的地方。而我們,都曾殺出一條血路,現在也依然站在這裡——我們還在提□□品,我們還在這裡活著,過去是,現在是,將來也是。我們是中國的企業家,我們經歷了太多太多。這個標籤撕不掉,但我願意屬於它,發自真心地願意屬於它。”
台下的人認真聽著,周昶也同樣認真聽著。
頓頓,經鴻又道:“最後,我想引用一句詩詞,可以象徵我們這浮浮沉沉的一群人、象徵我們這起起落落的行業、甚至可以象徵我們這個國家的人、象徵我們這個國家本身。是宋代的李公明的。”
經鴻聲音其實不大,卻一字一字蕩著回音,落地有聲,他的嗓音溫和動聽,輕輕傳進峰會現場每個人的耳中:“‘只有梅花吹不盡,依然新白抱新紅。’”
(《水火難容》·正文完)
作者有話要說:
後記:
寫到這裡正文完結啦,比預計的多一萬字……這篇寫得非常開心,熊貓一會兒是這個巨頭的媽媽,一會兒是那個巨頭的媽媽,爽飛飛!就是吧,在寫經鴻這個極具社會責任感的總裁時,現實世界的新聞裡卻充斥著沒啥社會責任感的總裁們,有點魔幻。
明天會發一個大番外,然後休息幾天,一周後再發剩餘番外。
下篇應該是開《文體兩開花[電競]》,耽美,已經存稿近20萬了,但也可能是言情職場,還可能是《二分之一Omega》……這本也是耽美(可能性依次降低)。今年熊貓支棱起來了,打算再發一番耽美和一篇言情,一年開三篇,一掃之前三年開一篇的頹勢!求預收!
另外,非常感謝這兩個月一直追更的讀者們,給了我很大信心。
後記的大部分篇幅,我想留給自一開始就想說的一些東西,可以算作最後一次科普吧,就是,事實上,在中國互聯網業飛速的發展當中,女性從未缺席過。只是,因為這樣或那樣的原因,她們的名字鮮為人知。
我光說說我知道的,就有:
1.張樹新。瀛海威的創始人和總經理。瀛海威,中國第一家互聯網服務供應商,第一家面向社會大眾的互聯網公司。1995年的時候,瀛海威在中關村開辦教學,教中國人上網,對中國人的“互聯網教育”起到過重大作用。中關村那塊“中國人離資訊公路有多遠——向北1500米”的看板被認為是中國互聯網的第一槍,是標誌性的大事件。
2.張靜君。當時廣州電信局資料分局局長的局長,小鎮出身,一路自己摸爬上去,幫助丁磊創辦網易,為丁磊等提供了網路頻寬、電話以及辦公室,又與丁磊合作推出了163.net和163郵箱。
3.許文豔。當時深圳電信局資料分局局長,與張靜君類似,也幫助過騰訊的創立。
4.彭蕾。馬雲的左膀右臂之一,2016年10月之前螞蟻金服(支付寶)的董事長和CEO,離職之後螞蟻金服反而出了很多問題。
5.何海文。網易曾經的CFO,是有實權的一個人,當時網易二號人物。
6.王夢秋。離職前是百度技術副總裁,負責過多個產品。
7.徐新。非常厲害的投資者,投資過網易和京東。京東的第一筆投資就是徐新給出去的,而且一下給了劉強東目標價格的好幾倍。網易的第一筆投資好像也是她,這個不確定。
8.瑪麗·米克爾。矽谷的“互聯網女皇”,運作了第一家互聯網公司的上市——網景,之後又運作了穀歌等多個巨頭的上市。對於中國,也運作了多家中國互聯網公司的上市,比如第一家在美國成功上市的中國IT公司,新浪。2004年發佈了200多頁的《中國互聯網報告》,是華爾街首次大規模看漲中國互聯網經濟。
9.再後來,創業者裡,還有當當的聯合創始人俞渝、小紅書的聯合創始人瞿芳、水滴籌的聯合創始人徐憾憾,等等等等。各公司的高管當中也有很多的女性身影,比如曾經的人人網副總裁、現在的美圖COO王秀娟。
這些只是我知道的,還有大量我不知道的,想借著後記,將這些人介紹給大家。
最後,因為這篇寫太快了……兩個月就完結了,也沒上過幾個榜單,又幾乎是無預收突然開文,曝光很少,資料方面比較拉胯……所以,如果真心喜歡的話(前提是真心喜歡!),要是能跟朋友推薦推薦,或者在平臺上(x博、x音,之類的)推薦推薦,永日、鴻鴻和他們的熊貓媽媽感激不盡!!!
最最後,求一個作者收藏呀!!!
正文完結,咱們明天的番外見~!!!
- 7月 04 週五 202522:15
水火難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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