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純白惡魔》作者:priest
文案:
眼睛一閉一睜,他疑似確診癡呆。
他想不起自己姓甚名誰,只依稀記得自己混飯吃的傢伙——一隻神奇的左眼。
那只眼睛看見屍體,就知道死因和兇手(如果有的話)。
也行,他可以當個「福爾摩斯2.0」、「波洛乾兒子」、「柯南他哥」……要不乾脆去警察局考個公務員當當。
誰知世道變化太快,睜眼一看,這裡殺人不犯法了。
「法」已於五百多年前的一個萬聖節與世長辭,後世人稱那一天為「世界末日」。
當然,人們總是誇大其詞,世界好著呢,沒有毀滅,毀滅的只有人類社會而已。
暗巷宜高歌。
地獄宜狂歡。
荒原茫茫,應有火種。
化為灰燼後,我就是世界之王。
熱愛小動物的強迫症連環殺手攻vs病弱腦殘受
備註&掃雷:
1. 主cp耽美,其他人取向包括但不限於同性、異性、水仙、人外等。
2. 系列文,單本結束時可能存在開放性結局、主cp關係未定、最終結局遙遙無期等情況,介意勿跳坑。
3. 以及雖然是系列文,但作者不保證以後專注該系列,中途可能開小差。
4. 更新時間為每天中午12:00,不保證日更,但保證作者不失蹤,不更新會掛假條、或在前一章「作者有話說」裡說明。
5. 本故事純屬架空。
6. 封面自己瞎畫的,湊合吧,不許笑(非得笑少打幾個哈)。
內容標籤:異世大陸 異能 升級流 正劇
主角 烏鴉 加百列
一句話簡介:末日之後
立意:走到絕境,誰能救你於水火?
第1章 楔子
「曼陀羅啊,黑色的曼陀羅;
「玫瑰罵它遮住了光;
「百合哭它污染了香;
「矮腳的苔蘚驚惶惶,爬滿了石縫、爬滿了牆……」
後半夜,日頭往西滑去,萬籟俱寂,摩羯洲還在夢鄉。
摩羯洲尾區星耀城,領主城堡,二樓小書房。
遮光簾沒有拉,藍牙音箱裡流出冷冷的兒歌。書房的主人——星耀城的領主大人,這會兒在地上趴得橫平豎直,側著臉,面對著一支深色的水晶瓶。
一根特殊的細管從領主的後腦連到了瓶裡,正在抽他的腦髓。
領主的瞳孔已經散開了。
片刻,一雙戴著白手套的手掐斷吸管,撿起瓶子對著燈光打量片刻,「白手套」用滴管吸了一滴瓶中液體點進嘴裡,品了品,又歎口氣,好像喝到了發酵失敗的紅酒。
然後「白手套」彎下腰,抱起了領主的屍體。
領主足有三百多斤,堆在椅子上的時候,肚子上的肥肉直往下流。「白手套」抱起他卻毫不費力,像端起了一團不好拿的氣球,輕飄飄地把領主塞進了一套毛絨兔子服裡,安置在椅子上。
音響裡,輕柔的童聲合唱給他伴奏:
「曼陀羅啊,黑色的曼陀羅;
「正義的蜜蜂不說話;
「愚蠢的蜘蛛織喪紗;
「成群的螞蟻放聲叫啊:燒死它,燒死它,快燒死這朵不祥花!」
「白手套」捧起領主的頭,給這顆尊貴的腦袋套了對雪白的兔耳,又拿出針線和尺,飛針走線——他把屍體的鼻孔縫細,嘴剪成三瓣兔唇,最後把幾根秘銀做的長針插在領主的腮幫子上,做成兔子的鬍鬚。
尺子的作用是保證每根鬍鬚間距完全一致。
一段兒歌唱完,肥胖的領主已經成了只憨態可掬的大白兔。
「白手套」隔著書桌,在大白兔對面落座,拿出一塊小蛋糕,又頗有儀式感地插上彩蠟燭點上。
蠟燭上跳起火苗的刹那,仿佛事先彩排過一樣,音響裡上一首兒歌正好唱完,切到了下一首生日歌。
「白手套」雙手交握,對著屍體閉上眼睛。一曲終了,兇手許完了願……多半不是「願世界和平」之類的美好祝福。
然後他撚滅了蠟燭,拿領主下飯,把蛋糕吃完了。
「忌日快樂,兔先生……晚安。」
兇手收走餐盤,拎起工具箱,離開了房間,腳下影子卻沒跟著一起走。
人離開,留在原地的影子蠕動著散開,橡皮擦似的卷過桌面、地面,把灰塵、頭髮絲、蛋糕渣……所有痕跡都抹去了,最後它從門縫溜了出去,追上主人。
辦完事,兇手不慌不忙地沿著城堡二樓西側的走廊離開。感謝領主先生的自負,城堡走廊內部沒裝監控。
他穿著軟底皮鞋,踩在城堡地毯上,幾乎沒有腳步聲。
行至拐角,「白手套」腳步忽然一頓,側身望向窗外——透過二樓拐角的窗戶,他看見三個鬼鬼祟祟的小身影。
領頭的是個十來歲的小姑娘,亞麻色長髮編著大麻花辮,發育期的長手長腳讓她看著有點不協調。
還有一男一女兩個孩子,差不多的年紀,手拉著手,踉踉蹌蹌地跟在麻花辮後面。
兇手靠在窗邊,影子就像墨水,從他腳下滲進了城堡建築裡。他低聲哼著方才那首《黑色曼陀羅》,饒有興致地觀察這群半夜出逃的小朋友,一直目送他們穿過城堡後花園。
「運氣不錯,小可愛們,挑了個好日子。」
說完他起身離開,簾子一樣懸掛在城堡外牆的影子倏地縮回去,跟上了主人的腳步。
直到這時,城堡外牆、花園和過道上被影子遮住的監控才晃動起來,重新將鏡頭投向花園。
而那裡已經空無一人,很快,黃昏如期而至。
傍晚,天剛濛濛暗,紫外線餘威尚在,清潔工已經到崗了。
他們是這個城堡的底層,起得最早、睡得最晚,幹最髒的活,拿最少的工資。
兩個清潔工輕手輕腳地上了二樓,忽然,其中一個停住腳步,問同伴:「什麼聲音?」
「什麼?」
「噓,你聽。」
「這……哪個房間音響沒關?」
「好像是小書房。」
「領主昨天夜裡是不是在小書房休息了?他怕吵,要不咱們先走吧,二樓別掃了。」
「不可能,我換班時候注意過了,二樓都沒拉窗簾——看,小書房門都沒關嚴,說不定是晚班的滑頭們偷懶……啊!對、對不起!」
門一開,推門的清潔工就直面了已經變成大兔子的領主,他一時以為自己撞破了領主的私人癖好,沒敢仔細看,嚇得順手就要帶上門。
「怎麼了?」同伴被他擋住視線,沒看見屋裡有什麼,只覺得光線刺眼,忍不住抱怨了一句,「好曬。」
小書房朝西,每天下午陽光最強,此時雖然已經是黃昏,余暉依然刺眼。走在前頭的清潔工愣了愣,在書房門合上之前,忍不住又往裡看了一眼——穿著詭異的兔子服的領主沒拉窗簾,正沐浴在一大片金色的陽光下,背光的兔臉上凝固著一個血淋淋的微笑。
音響裡的童聲回蕩在寂靜的樓道裡。
「曼陀羅啊,黑色的曼陀羅——」
【地下城】
第2章 美麗新世界(一)
「烏鴉……烏鴉……」
有個孩子嚎得電鑽似的,繞著他的腦袋裝修了一圈,吵得他想入土,遂努力把耳朵往胳肢窩裡埋。
「電鑽」不依不饒地追殺上來,唾沫星子四濺,連「雷霆」再「雨露」地沖著他耳朵眼灌:「嬤嬤快來!烏鴉動了!他動了!」
這一嗓子大概能把衛星震下來,他漂浮的意識一失足陷進了腦殼,餘波蕩起眼淚,衝開了他的眼皮,陌生的世界就這麼撞了進來。
謔,好清楚!
他先是驚歎,隨後又有點迷惑:我視力有這麼好嗎?
借著不散光也不夜盲的眼,他很快看清了周遭:
這是間沒開燈的小屋,十幾平米,有個矮門和一扇一尺見方的小窗。門框又窄又矮,個子高的,進屋時弄不好得先鞠個躬,寒酸的小窗透過來些許微光,照著四壁蕭條、室如懸磐。
屋裡只有他本人和一個小妖怪……等等!
一張浮腫變形的大肉臉湊過來,跟著眼淚下來的鼻涕將落未落,正顫顫巍巍地懸在他鼻尖上。
神啊,這是什麼品種?!
受到驚嚇的男人爆發出了超水準的力量,猛地平移開一尺,逃離大鼻涕貼面。這一動就是一陣天旋地轉,他眼前一黑,伸手抱頭,抱到了一把擀了氈的頭髮,往下一捋,幾乎有及腰長。
我是誰?
腦震盪的男人瞪著眼,一邊等眼前的星星散開,一邊茫然:我在哪?我幹什麼的?這髮型趕的什麼潮流?」
這時,門開了。
一個女人響應了「電鑽精」的召喚走了進來,手裡拎著個盆。
腳步微妙地在門口頓了頓,她若無其事地走進來,伸腳撥開電鑽精:「閉嘴,滾開。」
她的相貌著實不壞,鼻子是鼻子眼是眼的。面對美麗的異性,人們本能想端著,男人趕緊歸置五官,打算體面地沖她笑一下,不料牙還沒露出來,腦袋先被對方一把薅了過去。
別看這位美人手不大,手心卻佈滿了勞動人民的粗繭,手勁大得驚人,差點把他腦袋擰下來。
「沒腦子的蠢貨。」美人揪著他的頭髮,對著男人空蕩蕩的腦袋檢查了一遍,撂下一句「等著」,又步履匆忙地出去了。
男人呆呆地頂著一頭亂髮,人醒了,魂還懵著。
方才的女人不算老,但也絕對不是青春少女了。
他瞥了一眼,就注意到她憔悴的形容、粗糙的手、變形的關節、破破爛爛的衣服。她的形容、氣味,甚至走路姿勢,都昭示著她過得很窘迫,長期從事重體力勞動。可是濃密的長髮、整齊漂亮的牙,好像又在證明她營養充足。
除此以外,她還有一張輪廓柔和的小尖臉——下頜骨狹窄,咬肌不發達,這意味著她平時吃的東西容易咀嚼。
好多矛盾資訊,以及——
「她是我什麼人?」
顯然,他們關係很近,因為她的動作早突破了社交距離,但不親密,也沒有男女之間的曖昧。
她在門口對上他目光的瞬間回避了一下,有點微妙,仿佛厭惡他,又仿佛隱約帶著點愧疚。
就像已經給大郎熬好了藥的潘金蓮。
「不會吧?」他更迷惑了,因為自覺還算識趣,「人端茶他滾蛋、收綠帽好聚好散」,這點起碼的禮貌他還是懂的,怎至於討人嫌到這種地步?
那麼是爭遺產貌合神離的兄妹?
也不像……
忽然,他想起另外一種可能。
不會是父女吧?!
有……有點合理!
他一睜眼就感覺心慌氣短肌肉無力,可不就是老邁年高?
不孝子見他心虛,沒准是正在腹誹他老不死。
他這會兒腦殼空得像氣球,八成就是因為阿爾茲海默!
「我已經這麼老了?一輩子都快過完了?」他愣了愣,隨後心裡湧起巨大的驚喜。
「真的假的?」
年老癡呆,壽終正寢,簡直浪漫。
寒來暑往過一生,先變回個沒記性的孩子,再變回沒牽掛的嬰兒,別人離世只還皮囊,他可以把靈魂一起卸下……唯一的缺點就是有點拖累子女,因此他決定趁這會兒明白,趕緊自己滾蛋。
幸福來得太快,他立刻就要掙扎起來出發走四方,誰知才一伸手,笑容就消失了。
「嘖,」他盯著自己的手觀察片刻,心說,「就知道這種好事落不到我頭上。」
那只手雖然髒得活像打了三層馬賽克,但還是能看出細皮嫩肉來,不是老人的手。
剛支棱起來的脊樑骨沒精打采地塌了回去,「電鑽精」湊了過來:「烏鴉。」
他尋思:「烏鴉」是在叫我?
方才視角有點嚇人,這會兒他坐起來了,才看清「電鑽精」只是個小男孩。
男孩拖著鼻涕、光著脊樑,身上只穿了一條破破爛爛的大褲衩,看著可能有六七歲……說不好,這崽實在太胖了,小小一個人,都被肥肉擠變形了。
「你突然就病了,我們都嚇死啦,」小男孩扒著床沿看著他,「主人來回跑了三趟來看你呢,還罵了嬤嬤。烏鴉,你好點了嗎?」
烏鴉——因為實在想不起自己叫什麼,男人姑且認下了這個吉利的花名——感覺孩子嘴裡的稱呼都一股封建土腥味。
「嗯。」烏鴉說到這,忽然覺得語言也很陌生。
不知為什麼,他覺得這不是他的母語,但他不光能聽懂,還能不假思索地脫口而出。
烏鴉頓了頓,不動聲色地說:「我一聽你叫我,趕快就醒了。」
小胖墩沒回答,張大了嘴瞪著他,好像聽見了狗吠人言。
烏鴉:「……」
他說了什麼不該說的?
烏鴉想摸摸小孩頭緩解尷尬,一伸手又看見指甲縫裡的泥,忍不住歎了口氣:「有水嗎?」
胖墩——嘴還沒閉上——木然地抬手一指,烏鴉順著孩子手指的方向,看見牆角戳著一根孤零零的水管,鏽跡斑斑的,歪脖子的水龍頭對著地上黑黢黢的下水口。
烏鴉:「……」
無水池設計,還挺時髦。
水壓有點小,水質居然還不錯,旁邊牆上掛著個變了形的不銹鋼杯,似乎在暗示這水能喝。烏鴉慢吞吞地扶牆站起來,洗乾淨手,接了一杯嘗了嘗,沒什麼異味,於是靠在水管邊小口喝。
直到這時,小胖墩才回過神來:「你、你跟我說話嗎?」
烏鴉:「啊,不然呢?」
胖墩震驚:「你以前好久好久……好幾天才會說一句,也不說這麼長的話!」
烏鴉聽說,比孩子還震驚:我?這麼酷?
他灌了口涼水壓驚,隨後意識到自己崩人設了,幸好只有個學齡前兒童聽見。
他開始胡言亂語:「唉,是啊,我真的不喜歡說話,但是現在頭好暈,脹氣……看出我頭比平時大了兩圈嗎?對吧,所以要通過嘴把裡面的氣排出來。」
以小胖墩那幼稚園在讀的文化水準,果然分不清腸子和腦子,聽得一愣一愣的。
烏鴉裝模作樣地按太陽穴:「病到腦子了,我要變傻了……」
胖墩:「你本來就是傻子呀!」
烏鴉:「……」
好孩子,嘴真甜。
胖墩觀察了他一會兒,緊張起來:「烏鴉哥,你不會摔倒的時候撞壞頭,不傻了吧?」
烏鴉也緊張了:「怎麼,你們……咱們這當傻子很有前途嗎?」
「對啊,你不傻怎麼能賣那麼高價!」胖墩發愁,「客人定金都交了,過幾天結完尾款就要把你帶走了,要是買回去發現你又不傻了,這可怎麼辦?」
烏鴉再一次被孩子話裡的信息量震驚:這裡頭還有買賣人口的事?!
可是一個臭烘烘、腦子還不好使的老爺們兒,賣點是啥?腎?
烏鴉問:「昂貴的我賣多少錢?哪的冤……客人給的定金?」
「不知道,我也沒見過客人,但主人說,」小胖墩翹起蘭花指,吊起嗓子,拿腔拿調地學道,「我們烏鴉是罕見的黑毛黑眼,看他的個子多麼大,臉版多麼正,還是個安靜乖巧的傻子,品相再好也沒有了。要是在地面上,他能值一輛車錢,低於三萬塊我們不談的。」
烏鴉歎為觀止:「威武!」
胖墩嚴肅地叮囑:「所以你不能生病,不能死哦。」
「我儘量,」烏鴉眨眨眼,故意放輕聲音,自言自語似的,「可是真奇怪,好好的,我怎麼會生病呢?」
胖墩立刻手舞足蹈,連比劃再解說,烏鴉從孩子顛三倒四的描述中提煉出了大概場景——他頭一天就不對勁,半夜開始吐,吃什麼吐什麼,今天一站起來,忽然就仰面厥了過去,頭暈可能就是碰瓷大地時候磕的。
前半段有點像食物中毒,後半段就有點詭異了,聽說過摔寸勁兒一下摔死的,沒聽說過什麼姿勢能把腦子一鍵格式化。
胖墩:「主人也不知道你怎麼了,讓你先在醫院住著觀察幾天。」
烏鴉:「……」
他看了看歪脖子水龍頭,又看了看斑駁矮小的牆,緩緩抽了口氣,鼻子裡湧進了一股新鮮的下水道味。
「這裡是醫院?」
不是集中營?
胖墩:「對呀!」
烏鴉忍著目眩,靠牆緩了半天,等攢夠力氣,他就抬腳往小屋門口走去。
「好傢伙,」他站在門口環顧周遭,心想,「還不如集中營。」
原來「天黑」不是因為夜晚,這裡就是一個不見天日的地下空間,難怪到處都是下水道味。
小屋門沒鎖,大概是因為沒必要。這裡被監獄似的大高牆包圍著,門口只有一條窄道,大約二三十米長,兩頭都鎖著。小屋牆上有幾排油漆刷的鬼畫符,疑似文字——他一個也不認識。
好消息,除了智障,他可能還是文盲。
目光越不過高牆,烏鴉不知道牆外有什麼,凝神就聽見車聲、音樂聲和叫駡聲……從很遠的地方傳來,絮絮的,和地下城的燈光一樣晦暗模糊。
什麼病人會被囚禁起來?精神病?
小胖墩跟過來拽了拽他:「烏鴉,你不要亂走了,還是快回去躺著吧。嬤嬤去找主人了,馬上就回來。」
烏鴉凝視著眼前的高牆,輕聲問:「主人是什麼人?」
「主人是查理斯先生,查理斯先生是偉大的哈波克拉特斯人!」
烏鴉:「……」
哈……哈什麼?
哈利波特斯拉?
「那嬤嬤呢?嬤嬤又是什麼人?」
「人?」胖墩疑惑地一歪頭,「嬤嬤不是人,是漿果。」
烏鴉一腦門問號:這又是哪門子黑話?
胖墩看了看他,老氣橫秋地點點頭:「看來你真是頭脹才話多的,不是不傻了,那我就放心了。」
烏鴉:「……」
謝謝你哦。
「你是不是總看到嬤嬤和主人在一起,就以為她也是人呀?」靠譜的小朋友就掰開揉碎地給大傻子講,「不是的哦,其實嬤嬤跟我們一樣,都是漿果,但是她比較厲害,她是種母,管著我們,我們都是她生的!」
烏鴉:「你是說,她是你媽媽?」
「什麼呀,不是‘馬’,她是嬤嬤,嬤——嬤。」
烏鴉微微一挑眉。
在他們說的語言裡,肯定有「媽」這個詞,不然他不會在想表達「母親」的時候脫口而出。但小孩好像不明白「生了我的女性」就是「媽媽」。
「你剛才說,你們都是嬤嬤生的?」烏鴉想了想,又問,「‘你們’都有誰?你還有兄弟姐妹啊?」
胖墩眨巴著無辜的小眼睛:「‘熊笛’什麼煤?」
雞同鴨講。
烏鴉歎了口氣:跟幼崽說話確實折壽,難怪輔導小學生作業致癌。
沒用的大人總是唉聲歎氣,小朋友卻一點也不嫌棄他,耐心地解釋:「不是‘你們’,是‘我們’,‘我們’當然是我和你啊,烏鴉大傻瓜!」
「行吧,咱倆還成一輩人了。」烏鴉放棄了跟幼崽溝通,「她生我?我生她還差不……」
他話音卡住,目光也凝固了——不遠處有一塊髒兮兮的玻璃窗,一道不知從哪掃過來的光路過,玻璃上映出了人影。
他看見小胖墩旁邊站著個削瘦的黑髮男性,全身幾乎只剩一具高大的骨架,整個人空蕩蕩的。自來卷的長髮垂到了腰間,髒兮兮的打著綹,蓋著一張鬼似的熟悉面孔——是他自己的臉。
他看著挺淒慘,但異常年輕,幾乎是介於少年和青年之間的樣子。
一個念頭氣泡似的浮起,他恍恍惚惚地想:「這不是我剛遇到老師時候的年紀嗎?」
氣泡升到高處,「啪」一下消散,他回過神來。
「老師?」他又莫名其妙起來,「那是誰?我還有老師?就把我教得大字不識一個?」
「嬤嬤怎麼還沒回來?」胖墩揪著他的衣角探出頭,「我該回去啦。」
「對了,」烏鴉問胖墩,「你怎麼也來醫院了?」
「檢查身體,」小胖墩有點羞恥似的,扭扭捏捏地說,「我體重不達標。」
確實,這孩子不能再胖了。
烏鴉正想安慰孩子「好好鍛煉肯定能瘦」,就聽胖墩愁道:「不達標我還得繼續增肥,唉。」
烏鴉噎住了,半天,他才氣如遊絲地擠出一句話:「寶貝兒,以什麼物種的標準看,咱還需要增肥?」
小胖墩皺著臉:「我們肥雛的標準呀!」
肥……什麼?
烏鴉想了想,蹲下跟胖墩面對面:「你知道的事好多啊,能不能教教我?」
這年紀的孩子都禁不住捧,胖墩聞言,立刻挺起胸脯:「嗯!」
「你叫什麼?」
「小六!」
「小六?」
好敷衍,還不如「烏鴉」。
「我是嬤嬤生的第六個漿果,就叫小六。不過其他種母生的第六個漿果也都叫‘小六’,我們那有好多小六。」胖墩有點不高興,「不如你們的名字好聽。」
「嗯……那‘肥雛’是什麼?我也是‘肥雛’嗎?」烏鴉故意激他,「這些你不會也全知道吧?」
「我當然全知道!」胖墩攥著拳頭接受挑戰,「嗯……肥雛是什麼?肥雛就是我呀!你當然不是肥雛了,傻大個烏鴉,哪有你這麼柴的肥雛?」
很柴的烏鴉:「……」
「行!那我不是肥雛是什麼?」
胖墩小六:「你是種公呀!」
烏鴉一側歪,差點拍在門板上:「等……小哥哥,你說我是什麼?」
小胖墩:「種——公!」
烏鴉感覺自己可能確實智障,腦子是真不夠使,區區倆字,差點把他前額葉燒了。
「啊!」這時,胖墩小六叫起來,「是主人!偉大的查理斯先生來了!」
烏鴉順著孩子的手指望去,看見了傳說中的「偉大主人」。
不用打聽對方的事蹟,他一眼就能看出這位「查理斯先生」的偉大之處——他……它身高大約一米五,臂圍目測至少七十公分,沒脖子,粗壯的膀子上鑲著顆三角腦袋,頭頂一對大耳朵,中間夾著撮灰毛……分明是只大灰耗子!
一米五的大灰耗子!
它佝僂著,各處身體比例介於人鼠之間,短而粗的前爪蜷縮在身前,指甲上閃著寒光。
儘管相貌挺原生態,但先生的打扮非常文明:它身穿格子襯衫和牛仔背帶褲,凸出的尖嘴上還架著一副文質彬彬的方框眼鏡,仿佛是個鼠中程式師。
直到這時,烏鴉終於抹掉了一頭的霧水,弄明白了自己的身份。
「我是一隻大灰耗子飼養的家畜種公。」他滿心驚歎,「爺爺個拐的,還挺炫酷!」
第3章 美麗新世界(二)
「我的小乖乖、小可憐,快坐,坐下……哎呦,可算退燒了!」先生伸出毛茸茸的爪,親熱地摟住烏鴉的腰——前肢太短,再高夠不著了——它對著烏鴉又拍又摩挲,把本來就很尖的嗓音夾出了駭人的動靜。
烏鴉差點被偉大的先生肉麻出蕁麻疹,礙于智障身份,拼命忍住了沒吱聲。
小六那個年紀的孩子,有時候會把想像的話當真話說,就算他出去說村裡有名的傻子突然口若懸河,大人們也不會當真。
鼠頭先生就沒這麼好糊弄了。
先生的頭骨結構接近鼠,但近距離觀察,還是比真鼠扁平一點。和人一樣,它五官那一小塊沒什麼毛,長著一部分類人的表情肌,表情還挺豐富。真老鼠前肢拇指是退化的,鼠頭先生的前爪則更像人手,雖然也只有四根指頭,但其中一根明顯能實現拇指的功能,抓、握都很靈活,應該還能比心。
查理斯先生沒看見胖墩小六似的,一雙小眼睛只粘著烏鴉,又指揮不知什麼時候悄悄進來的嬤嬤,叫她去「給大寶貝開個罐罐」。
結果所謂「罐罐」既不是午餐肉也不是金槍魚,居然是瓶黃桃糖水罐頭,烏鴉不由得大失所望。
磨磨蹭蹭地接過來,烏鴉興趣缺缺,感覺自己討厭……不,應該說,他打靈魂深處抗拒甜食。瓶上印著個金髮雪膚的大美人,他拖拉著抱瓶欣賞了一會兒,總覺得這美人應該去做洗髮水廣告,而不是在罐頭瓶上演饞癆。
旁邊查理斯先生不停催他快吃,盛情難卻,烏鴉只好遵那毛茸茸的主人命令,勉強往嘴裡填了一小塊,準備跳過咀嚼過程,直接吞。
誰知下一刻,他愣住了。
糖水把他每一顆味蕾都搖起來狂歡,手和嘴這一對叛徒配合默契,在大腦反應過來之前,第二塊黃桃已經咽了。
烏鴉:「……」
豈有此理!
然後喝了口糖水。
他靈魂和身體因為一瓶黃桃罐頭鬧起離婚,查理斯先生就翹著一尺半的大腳坐在旁邊,它看烏鴉,好像老農端詳自己的麥田。
「好多了,也就水果能讓他多吃兩口。雖然那些貓日的‘地上人’就喜歡病病歪歪的,但他這也太不好養活了,」查理斯先生對嬤嬤說,「一點風吹草動就生病,前兩天老漢斯想借他配一窩我都沒敢答應,生怕買家提貨前出什麼意外。」
先生的話放給了空氣,嬤嬤啞巴似的戳在旁邊,無動於衷。
先生伸腳踹了嬤嬤一下:「貓日的呆瓜,親生的都不知道管。」
嬤嬤踉蹌了半步自行站穩,依舊是事不關己、不聲不響。
「你啊,真是又可憐又可氣,」大灰耗子先生開始悲天憫人,「你們這品種生育已經那麼艱難了,你還蠢,出了哺乳期就不認自己下的崽,唉!別家種母也不這樣啊……」
它一邊感慨,一邊發出「嘖嘖」聲逗烏鴉,烏鴉給它一點反應,先生的小眼睛就迸發出了快樂的光芒:「吃吧,快吃吧,我的小乖乖,我的搖錢樹。」
吸完烏鴉,查理斯先生站起來,叮囑了嬤嬤幾句,這才隨爪一指縮在一邊的小六:「他就這樣吧,既然專家都發話了,就算合格好了,一會兒你把他領回圈裡。」
胖墩小六的眼睛一下亮了,好像在幼稚園得了小紅花。
「嬤嬤!我合格了!」
等查理斯先生邁著八字步離開,小六就一蹦……三釐米高,歡天喜地地圍著嬤嬤打轉,被她冷冰冰地看了一眼,又訕訕地縮回想拉她衣角的小手,繞路跑到了烏鴉跟前。
嬤嬤利索地打掃「醫院」,小六就一本正經地囑咐烏鴉,殷殷地傳授了一堆「要多吃少動」之類的邪典養生經,同時朝黃桃罐頭咽口水,意意思思地嘀咕:「我記得你不愛吃甜的來著……」
這話客不客觀另算,烏鴉雖然不太贊同他多吃,也幹不出在幼崽面前吃獨食的事,於是罐頭一大半進了小六的肚子。
小朋友抱著瓶子把糖水一口悶乾淨,才依依不捨地被嬤嬤領走。
醫院安靜下來,烏鴉把玩著空瓶,琢磨先生的話:他的買主是所謂「地上人」,聽起來人傻錢多。喜歡「病病歪歪」的,多半是不事生產的上層階級。
所以「地上人」是什麼人,穿金戴銀的闊耗子?
也可能不是耗子。
先生的髒話裡總帶著「貓」,一米五的大鼠先生想必不會和十斤的小貓咪一般見識,那麼既然有鼠頭人,這個「貓」很可能是一米八的貓頭人。
該有的常識,烏鴉是一點也沒有,這會兒只能「坐井觀天」,憑眼前有限的線索推測。幸虧他腦子有問題,缺了好多功能,比如在這麼個兩眼一抹黑的境地裡,他既不知道急、也不知道慌,還看什麼都怪新鮮。
很快他就發現,做家畜真好,特別是受寵的家畜,既沒有KPI,也不用「996」,一天到晚除了吃飯就是摳腳,簡直神仙日子。
唯有伙食是美中不足——病房裡吃的是「自助餐」:餐在病房牆角那個櫃子裡,餓了自己拿。
他們的正餐是一種類似狗糧的小餅乾,軟塌塌的,至少是回南天裡露天放了三天的水準,難怪嬤嬤沒咬肌。
飼養員也不太講究,不同口味的餅乾都混裝在一個塑膠桶裡,有鹹有甜,抓一把塞嘴裡,麻辣香蕉香草牛肉四種口味隨機組合,很奇妙。
每次嚼狗糧,烏鴉都會對小六升起敬意,想不明白那孩子是怎麼靠這玩意長那麼多肉的。
住院期間,烏鴉非常想念小六,小朋友宛如一台活的自動答錄機,有問必答。但小傢伙再也沒來過,嬤嬤和查理斯先生倒是天天見。
「嬤嬤」應該是一種職位,不知道她叫什麼。
他一開始以為「烏鴉」之類的稱呼是花名外號,現在搞清了自己的定位,才知道這就是他們家畜的大名。
嬤嬤每天跟著查理斯先生來一次,負責打掃衛生。烏鴉熱烈歡迎,只是實在沒法把她當媽看,他總覺得自己的靈魂比她還大幾歲……就算不提他那膨脹的靈魂,以嬤嬤的年紀,也不該有他這麼大一坨的兒子。
家畜們早育有點誇張了。
查理斯先生在的時候,嬤嬤就像個沒靈魂的工具人。先生一走,她就冷冰冰地「復活」了。她有一雙大眼睛,眼窩很深,偶爾,烏鴉會發現她在幽暗處靜靜地凝視著自己,眼神比罐頭的配料表還複雜……沒有諷刺罐頭的意思。
偉大的查理斯先生會給他帶罐頭做加餐,多數是水果,偶爾也有速食肉和穀物罐頭,留下好多五顏六色的罐。烏鴉不能在其他活物面前貧嘴,只好趁沒人,跟彩罐上的饞癆模特聊天。
他這身體脆弱得像風乾的蒜皮,一天中大部分時間都昏昏沉沉,也就吃飯能清醒一會兒。儘管如此,他還是很有效率地給自己聊出了仨紅顏知己,倆結拜兄弟。
雖然罐頭好友們配料表比先生的身高長,起碼口感比「狗糧」強,烏鴉很是感恩戴德。而且配料表長也有好處,除了基礎的「水」「糖」「抗生素」之類的詞,烏鴉對照著各種罐頭的味道和成色,推斷出了許多食品添加劑的寫法。
配料表裡沒有熱量,但寫了每種配料用量,這又讓他看懂了數位寫法和計量方式。
有意思的是,數字居然是十進位。
這和他一開始猜測的八進制不符,也就是說,八根手指的鼠頭人很可能不是這世界的主宰。
更有意思的是,烏鴉原以為自己就是個純粹的樂天派智障,沒想到腦筋動了動,居然撥出了點不知幹什麼用的知識——他算數挺利索,還知道好多食品工業相關的化學。
他似乎是個文盲,又盲得不太徹底。
在「醫院」晨昏不辨地住了幾天,烏鴉感覺自己是越發有嚼勁兒了。
願查理斯先生牙口好,不然他能把先生偉大的假牙硌下來。
大約是第四五天的樣子,一覺醒來,烏鴉終於感覺身上鬆快了不少,能在小屋裡一口氣走三圈了。
同時,伴隨著痊癒,某種熟悉而玄妙的感覺也回到了他身上。
有點像骨折的人剛拆石膏,零件是自己的,走路的本能還在,但剛邁開腿時不免有點陌生。
他感受了一會兒,就任憑那條看不見的「腿」牽引著自己,走到了放「狗糧」的櫃子前。
「我看看……你要告訴我什麼,老朋友?」
木櫃跟地面之間有個五公分左右的空隙,外面看不出異狀,但烏鴉就是能感覺到底下有東西在喊他。
他把吃水果罐頭的長柄勺伸進去捅了捅,扒拉出一團黑黢黢的毛線。再仔細看,原來是個毛線娃娃的半成品,頭已經綁好了,身體還沒成型,看著有點瘮人。
這幹嗎的?紮小人的?咒誰?
正納悶,烏鴉胸口忽然一陣悸動,左眼眶微微發燙,左眼視野一黑。
昏暗的燈光下,他左眼的瞳孔慢慢變形成了六芒星形狀,在虹膜上旋轉起來,越來越快——
他右眼所見仍是此時此地、空蕩蕩的小黑屋和詭異的髒線團,而左眼中,那黑乎乎的線團卻一點一點褪去塵土,變回了原本的藍色,露出一枚黑乎乎的小指紋。
指紋上「長出」一隻半透明的小手,隨後是手臂、肢體、頭頸……不到一秒鐘,一個大約七八歲的小女孩站在了他面前。
烏鴉左眼裡,小孩正掙扎著挪向水管。
她已經病得形銷骨立,每一步都要耗盡全身的力氣。大概很想喝水,她盯著水管的眼神已經渙散,小手還是努力地往前伸著,突然不知絆在什麼上,孩子失去平衡,摔倒了。
烏鴉下意識地伸手,卻只接到了一團空氣,手從小孩身上穿了過去。
他只能看著這條小生命掙扎著,最後一動不動了。
那一瞬間,烏鴉的身體完整地將小孩的感覺複刻過來,他額角立刻浸出冷汗,本來就沒什麼血色的臉又白了幾分。但他沒動,分辨著那窒息缺氧的感覺,判斷這孩子八成是死於先天性的心臟病。
這時,他左眼裡的畫面定格,已經身在死亡國度裡的孩子沖他伸出了手。
烏鴉不需要任何指導,本能地接住。這一次他沒有落空,隔著時空,他觸碰到了熟悉的死亡。
活人和死人交握的手上籠起一層陰影,烏鴉微微偏頭,左耳畔響起沙啞的童音:「獻給偉大的查理斯先生的禮物還沒做完。」
烏鴉歎了口氣。
人死如燈滅,死者不能交流,這句話只是她遺留在世界上的回音,在烏鴉耳邊反復蕩著。
「好吧,」烏鴉輕輕壓下她的手,「舉手之勞,我替你做完給它。」
話音落下,那層籠罩在他手上的陰影化成一道漆黑的契約,一頭紮進他手心。烏鴉猛地落回人間,左眼裡一切幻象消失,瞳孔恢復原狀,死者遺影杳然無蹤。
烏鴉捏了捏掌心,依稀覺得這只手攥過很多類似的契約,試著追憶了一下,依舊是毫無頭緒。
第4章 美麗新世界(三)
烏鴉的手不算巧,好線上團的前任作者也不是什麼手工藝術家。
狗尾續耗子,他揣摩著小女孩的創作意圖,把亂線揉搓成了一團巫毒娃娃。
於是晚上查理斯先生來查房的時候,就收到了患者的禮物。
查理斯先生大為意外,畢竟以烏鴉的智力,做這麼個東西大概得嘔心瀝血。它感動極了,舉著神神道道的娃娃手舞足蹈,被咒掉了好幾根灰毛。
嬤嬤沒有加入這溫馨的主寵互動,只是在旁邊「刷刷」地擦著地。
摩擦聲裡,烏鴉手心裡無形的契約書消散了,他完成了死者的遺願,並且在那一刻,得到了死者身上的某樣東西。
烏鴉想起來了,他的左眼能溝通死亡。
不知道為什麼,他一點也不驚奇,好像本該如此,他甚至自然而然地想起了那只左眼的名字。
它入檔的學名叫「盜墓賊」……不過入的什麼檔來著?
算了,想不起來。
「盜墓賊」實在不好聽,不像學名,像罪名,但想起它的時候,烏鴉心裡湧起了淡淡的懷念。
因為這隻眼,他好像還得過一個花名——曾經有人私下叫他「白惡魔」。
誘騙浮士德的梅菲斯特垂涎活人的靈魂,以實現他們微不足道的世俗欲望為餌,索取高昂代價。
「白惡魔」身在世俗世界,索取死人的東西——只要死者斷氣的地方還有生前的遺跡,哪怕是一枚指紋,他都能以此為橋,偷窺他們死亡實錄和遺願。
為死者實現遺願,他可以得到他們身上一樣「生不帶來、死不帶去」的東西。
至於得到什麼……
不好說,挺隨機的,而且不隨任務難度改變而改變——運氣好的時候,他可以得到一門有用的手藝,比如織毛衣;運氣不佳時,對方也可能留給他一個「失眠」功能當遺產,他也只能罵罵咧咧地拒收。
簡單說,雖然都是「願望」換報酬的買賣,但人家真惡魔是剝皮吸髓的資本家,他這個「白惡魔」是經常被無良甲方用破爛抵債的打工狗。
不知道給他起這外號的人是怎麼想的,反正他覺得恰如其分——「白」肯定是「白瞎」的「白」。
員警查命案大概用得著他這技能,就是不知道刑法還在不在世。
那麼這一次,那個叫「雪球」的小朋友用什麼來付帳了呢?
「等等,」烏鴉一頓,「‘雪球’?」
他立刻意識到了什麼,扭頭去看嬤嬤,一看到人,腦子裡就自動浮起對應的名字:伯爵。
他就知道這筆「勞務費」是什麼了。
這是一種烏鴉沒法「拒收」的饋贈——知識類的。
因為知識是詛咒、是不治之症,一旦沾染上,就回不到「無知」的狀態裡了。
雪球那孩子乳牙都沒來得及換,在陽間略微落了個腳就離開了,知識也很有限,只比傻大個烏鴉強一點:她認得周圍的人,知道他們的名字,並慷慨地把她對世界的全部認知送給了他。
「是筆好交易。」烏鴉想。
於是接下來的幾天,他開始轉著圈在醫院裡「接活」。
可惜沒遇到他能幹的。
病死在「漿果醫院」裡的基本都是孩子,多數還沒到能理解「生老病死」的年紀,奄奄一息時,一心想的都是求生、止痛、病快點好。廢物白惡魔愛莫能助。
除此以外,還有一個死者點了歌,大傻子沒聽說過,不會唱;一個想吃橘子罐頭,烏鴉試圖替他吃,甲方不認,任務又失敗。
好在烏鴉平生無所長,只是肯放棄,他的人生……漿果生就倆信條,一個「好吧」,一個「不行拉倒」。
因此雖然屢戰屢敗,他也不放在心上,依舊是每天沒心沒肺地混吃等死。
又在「醫院」逗留了三四天,先生宣佈烏鴉痊癒,可以出院了,然後它老人家親自牽著烏鴉穿過醫院門口的窄路,走向稍小一些的門。
別看這醫院比豬圈還簡陋,門禁和鎖卻充滿了高科技感。
烏鴉迷惑地跟著先生站在門前,覺得自己好像一步從中世紀農奴小屋踏進了星際穿越片場。
只見先生站定,門上就射出一道紅光掃過它全身,然後「滴答」一聲,身份驗證通過,紅光變綠,小門自動彈開。
烏鴉越過先生的頭頂張望,失望地發現,門那頭依然是水泥窄路和監獄似的高牆。
看不到風景,烏鴉只好研究帶路的先生。
雖然四肢比人粗壯得多,但鼠頭人也是直立行走的,直立行走會帶來不幸。
解放雙手的代價是脊椎、尤其頸部承受巨大的壓力,所以鼠頭人的頸部會比同等體型的真老鼠脆弱得多。
先生的近視眼鏡有遮光功能,連地下城這樣昏暗的燈光都要遮……不知道是先生自己的毛病還是鼠頭人都這樣。
要是後者,它們很可能像真正的老鼠一樣畏光、視力不佳,碩大的耳朵和凸出的鼻腔就是用來代替視覺的器官,那麼……地下城的公共採光就完全沒考慮鼠頭人的生理需求了。
烏鴉垂下睫毛,眼神閃了閃——
如果是這樣,別說地面主宰不是鼠頭人,偉大先生們在地下的地位也不高。
這時,不遠處傳來音樂聲和腳步聲,烏鴉一抬頭,就看見拐角處迎面走來一個戴著大簷帽的鼠頭人。
不知道這是要組織春遊還是怎麼,「大簷帽」爪持口琴,一邊走,一邊吹著輕快的小調。七八個小胖墩跟在大簷帽身後,初生的小鴨子似的,亦步亦趨。
胖孩子們都歡天喜地的,小六也在其中。
「查理斯叔叔。」大簷帽看見他們就放下口琴,跟查理斯打了招呼,又伸出毛手輕輕拽了拽烏鴉的頭髮,「你好啊,小仙子。」
烏鴉端著智障臉沉默——花名越來越多,他快記不住了。
一看見大簷帽的毛臉,雪球小朋友留給他的知識就裝備上了,烏鴉立刻知道,這只鼠頭的名字是「索菲亞」,查理斯先生的侄女。
鼠頭人聲音都很尖,體型也都差不多,其實在烏鴉看來,它們就跟真老鼠一樣,身上不需要打馬賽克的地方都看不出公母。
但神奇的是,它們的著裝和舉止居然有明顯的性別區別,「大簷帽」小姐索菲亞穿了裙子,見了先生,它還會拎起裙角,用復古的曲膝禮打招呼。
鼠小姐手短,曲膝也夠不著自己的裙,只能先彎腰拽起一邊,再去撿另一邊。假如碰到的熟人多了,它可能得哈著腰撿一路,烏鴉想像了一下,感覺那畫面堪比帶孝子答謝親友。
這麼做作打扮和動作,不像鼠頭們自己發明的,更像是從某種外來文化裡生搬的糟粕。
烏鴉低下頭,方便一米五的大簷帽小姐玩他的發梢,想著罐頭神秘的十進位,給這不知名的強勢文化勾勒出了大致輪廓:高度類人,但絕對不是人,畢竟就算是老鼠也不會崇拜自己養活的家畜;人可食的罐頭有配料表,但沒有營養成分,可能意味著該種族與人類的食譜大相徑庭。
而且社會制度很封建。
他往地下城上空瞥了一眼,心說:「什麼品種的妖魔鬼怪?」
灰耗子叔侄也很溫馨,先生對侄女一放學就回家幹農活表達了讚賞。
「反正我也愛這些小東西,」大簷帽快樂地說,「要不是奔著‘地上’的身份,上個什麼貓學?我早回來繼承你的養殖場了。」
「真見貓,不許說髒話!」查理斯寵愛地在大簷帽後背上摑了一巴掌,「快去吧,年底了,要排隊呢。」
大簷帽吐了吐舌頭,又拿起口琴,招呼著胖墩們走。
「烏鴉拜拜。」隊伍裡的小六朝烏鴉揮手。
「烏鴉拜拜!」
其他胖墩們也跟著叫,蹦蹦跳跳地跟上大簷帽。
「多能幹的姑娘,」先生欣慰地看著侄女和小胖墩們的背影,「多活蹦亂跳的肥雛們啊。」
說完,先生扯起尖嗓子,伴著遠去的口琴聲唱起讚頌生活的歌——
「這裡的光不落天際,嘿唧唧嘿唧,
這裡的水永不停息,嘿唧唧嘿唧
快樂的果農數著他的果子,嘿唧嘿唧,
路過的姑娘嘿唧——朝我笑嘻嘻……」
烏鴉踩著「嘿唧」的節拍,跟著晃,先生越發來勁,扭起大屁股撞了烏鴉一個趔趄。
一生要強的烏鴉不甘示弱,站穩後,立刻以同樣的姿勢回敬。
這丟人現眼的主畜兩個對視一眼,突然生出了某種跨物種的默契,一起「唧唧」地亂舞起來。
載歌載舞了二十來米,烏鴉那不中用的心肺超載,難以再支持他放飛的靈魂。他在一陣頭暈眼花中不甘心地停下了舞步,扶住牆。
而壓抑的窄路也走到了盡頭,又一道科技感十足的門緩緩打開。
烏鴉按住喉嚨,咽下嗓子裡泛起的腥甜,眼前的金星散去,他看清了門後的龐然大物。
「貓……日的。」
他心裡發出了入鄉隨俗的感歎。
查理斯先生尖銳的歌聲在環繞的高牆裡亂滾,宛如死水中的微弱波瀾。
高牆層層疊疊,圍著一座巨型的「雞籠」。
它有十三四米高,八層。
二層以上的層高都不超過一米五,沒門沒窗,只用鐵絲網隔出一個個密密麻麻的小隔間。每層有二十幾個這樣的隔間,每間裡塞著五六個孩子,樣子都跟小六差不多——年齡不超過七歲,腰圍不低於三尺。
聽見動靜,孩子們紛紛扒到鐵絲網上張望,被肥肉擠得面目全非的五官驚人的相似。
高牆給「雞籠」圍出了一個院,連著地面層。
地面層寬敞一些,層高接近兩米,能勉強裝下成年人,不過可能還是壓抑,這一層的居民大都在院裡活動。
院裡有一道鐵柵欄,鎖著,隔出一大一小兩個空間。
大院裡住著二十來個女人,年長的三四十多歲,還有幾個剛進入青春期的小女孩,個頭都還沒起來。
她們不是在懷孕,就是在哺乳。嬤嬤伯爵這會兒也在院裡,正拿著個簡陋的噴頭給一個即將臨盆的女人沖澡。水簾中的人就那樣坦蕩地站在院裡,笑著打招呼:「烏鴉回來了,病好啦?」
除了烏鴉,所有活物——連人帶鼠——誰也沒避開視線,好像此情此景再正常不過。
女人們有的在洗自己、有的在洗孩子,有三三兩兩湊在一起說笑、也有獨自溜達的,嬰兒的「咿呀」聲混在其中,氣氛愉悅,生機勃勃的,與鐵柵欄另一頭的小院是兩重世界。
小院應該就是「男宿舍」了。
只有兩三平米,與其說是「院」,它更像個小籠子。
這會兒「男宿舍」裡只有一個中年男性,五官有點歐亞混血的意思,非常漂亮,卻因為人瘦成了餓殍,看著有點噁心。
男人光著脊樑,下身裹著條花紋詭異的短裙,正躺在籠子裡曬燈光,眼珠直勾勾地望「天」,全身上下,只有兩扇肋排還在微微起伏。
烏鴉盯著這人看了一秒,從雪球那繼承的「知識」告訴他,這位大哥更慘,連個數位編碼也沒有,他們都喊他「那個種公」。
「蠢東西,」先生踹了一腳籠子的鐵門,「嘿!」
「那個種公」充耳不聞,眼神渙散。
先生就打開鐵門,親自走進男宿舍,捏著鼻子觀察了片刻,它宣佈:「豬佬不知從哪弄來的便宜爛貨,麻煩死了。這傢伙快不行了!」
歌聲和說笑聲弱下去,大院裡的女人們神色各異,目光紛紛投向鄰居。
先生罵罵咧咧鎖好男宿舍出來,愁容滿面:「別是有病吧?明天一早,得儘快找人把他拖走……嘖,烏鴉怎麼辦?」
它用長著灰毛的偉大腦袋思考了一會兒,從背帶褲兜裡摸出個鐳射筆似的小東西,按出一道藍光,在伯爵脖子上掃了一下。伯爵的頸動脈附近浮起個比粉刺還小的光斑,跟著一閃,先生又把「鐳射筆」對準烏鴉的脖子,也掃了一下。
烏鴉摸了摸脖子,感覺先生這操作像「複製粘貼」——從伯爵身上複製了什麼粘給了他。
就聽先生吩咐伯爵:「這幾天讓烏鴉跟你住,給我照看好了,買家來提貨之前不許再出意外。沒事給他洗洗,毛都打綹了。」
說完猶豫了半天,先生又牙疼似的補充:「每天還是額外給他加兩個罐頭,買家給了營養費,太瘦也不好交代……唉,這世道,畜生吃的比人都貴。」
伯爵沒吭聲,只是點點頭。
「等烏鴉的尾款到了,我就去進一隻新種公,這回肯定看好貨,再不上當了。到時候你就再配兩窩……」先生頓了頓,伸出毛茸茸的爪子摸了伯爵一把,又痛心疾首地改了主意,「算了,再配一窩吧,生完你就退役,要不然我的‘果場’實在沒有‘牧羊犬’用了。貓的……這麼好的品相,這麼的能生,至少還有十五年育齡,貓的……」
先生嘀咕著,把人……漿果圈上下巡視個遍,預言了幾個孕婦的生產日期,最後囑咐伯爵「有事按鈴」,才不放心地離開。
「咣當」一聲,外牆大門落了鎖,沉寂了幾秒,人聲又起。
第5章 美麗新世界(四)
「烏鴉要住到我們這邊來嗎?好哎,快過來,我給你梳頭發!」
「別玩他,病剛好呢……要是烏鴉不是這籠生的就好了,他品相多好啊,又乖,查理斯先生買來的種公都不如他。」
「想得美,你們知道黑髮黑眼的品相多少錢嗎?」
烏鴉乖乖地任憑姑娘們擺弄,恍然大悟:難怪要賣掉他。
鼠頭人們飼養家畜還挺科學,知道避免近親繁育,自產的「種公」出售,再從外面買新鮮品種。
「‘那個種公’真的要死了嗎?」
「應該是,查理斯先生都這麼說了。真好,我們就要有新種公了,我可不想看見這傢伙了,皮松得都拖地了,還臭烘烘的——烏鴉快離他遠點,你都要被他熏臭了!」
烏鴉斜眼瞥自己擀氈的頭髮:難道我這樣已經算香噴噴的了?
「那傢伙肯定沒好種,」一個愁眉苦臉的女人摸著肚子說,「我這只八成又是肥雛。」
「本來也沒幾只能留下做‘種’,我們的孩子九成都是肥雛呀。」這時,一個褐色長髮的少女插了話。
烏鴉一看見她那和伯爵有七分像的臉,就知道她是誰的女兒。
同時,腦子裡浮出她的名字:珍珠。
珍珠的臉還裹在嬰兒肥裡,頂多十四五歲,肚子卻高高隆起。她一點也不覺得這不對勁,還面帶驕傲地抱起個沒出哺乳期的嬰兒:「嬤嬤才厲害呢,生了我們這麼多漿果,已經有兩個種母一個種公了。看我們小八,也是黑髮黑眼的品相,將來肯定也是要留在一樓啦。烏鴉走了,可以把‘烏鴉’這個名字留給她,又吉利又好聽!」
烏鴉:「……」
他一時也不知道這孩子說的是正話還是反話,只好訕笑。
正傻笑著,後腦勺被嬤嬤掄了一巴掌,他生物學上的母親命令道:「別傻站那,過來。」
在姑娘們羡慕的注視下,烏鴉被伯爵領走了。
原來這漿果圈的建築每層樓的樓梯間都上鎖,防止裡面的幼崽串到別的樓層,可能是肥雛太多,長相對於老鼠來說也不那麼好分辨,逐層點數太麻煩。
只有伯爵作為「嬤嬤」,能在漿果圈內部「自由行」。
她走進樓梯間,門鎖上就射出一道光。伯爵頸子上那個隱形的光斑又是一亮,驗證通過,鎖彈開。
烏鴉摸了摸自己的脖子,看來剛才先生「複製黏貼」給他的,應該是伯爵的「籠內自由行許可權」。
「妙哉,」他美滋滋地想,「我現在成‘副嬤嬤’了。」
每個家畜「漿果」脖子上都應該植入了晶片,很小,哪怕瘦成他這鬼樣,也是捏了半天才找到一點異物感。
牲畜晶片的核心功能肯定是定位,至於能不能監控,監到什麼程度,不好判斷,他不太清楚這裡的科技水準。反正至少他住院時跟罐頭瓶的密談還沒被發現。晶片植入位置很微妙,很可能有電擊……甚至爆炸功能。
畢竟以鼠頭人的體型,成年人類雖然不見得打得過,也肯定能給它們造成威脅。
伯爵作為「管著大家的嬤嬤」,地位超然,擁有整個漿果圈唯一一間有門有窗的屋。
小屋在一二層之間,是樓梯間裡伸出去的一個小閣樓,足有七八平米,旁邊就是食物倉庫,可以說是絕版豪華單間,難怪姑娘們都羡慕。
伯爵把他塞進屋裡,撂下一句「坐下不許動」,就出去忙活了:到飯點了。
她收拾了院裡的水,開始逐層放飯——漿果圈大院一角有個棚,棚裡有幾個大桶,裡面裝滿了漿果糧,桶下裝著介面,擰開就往外放糧。
人……漿果們拿著碗,在伯爵的組織下有序地排隊領飯。一層領完,伯爵就把他們趕回去鎖好,再放出下一層的漿果。
英明的鼠頭主人不但知道避免近親繁殖,還實行分類餵養。孕婦、哺乳期婦女和「肥雛」幼崽的飯都是從不同的桶裡出來的。
開飯是件開心事,院裡幾個活潑的半大女孩起頭唱起鼠頭人的放牧歌,樓上的小孩子們就跟著一起「嘿唧嘿唧」。雖然沒調,但清澈的童音和無邪的笑聲已經足夠悅耳,整個「雞籠」都充滿了快樂的氣息。
烏鴉漫不經心地用腳打著拍子,心想:第一個疑點,偉大先生既然那麼捨不得,為什麼還要讓伯爵當這個「嬤嬤」?
伯爵應該不是這裡最年長的,起碼從外表看,院裡有幾位跟她年齡相仿,甚至還要更成熟一點。她們都能說會笑、四肢健全,伯爵能幹的活別人也能幹。
揣摩著難測的鼠心,他又環顧起伯爵的小屋。
臥室比日記本還大嘴巴,幾乎會洩露主人的一切。
他目光散漫地溜達一圈,就知道此間主人性格強硬、略帶強迫,右利手、有點輕微近視或散光、長期失眠、左腿有傷病、畏寒,以及……咦?
烏鴉的目光被食物倉庫吸引住了。
他忍不住走過去確認了一下。
食物倉庫裡的東西跟樓下的餵食器一樣,也是分受眾擺放在不同的架子上。每一架都被伯爵收納得整整齊齊,按包裝袋顏色和尺寸排列,看著賞心悅目的。唯獨肥雛那一堆十分雜亂。
可能是有一段時間先生嘗試了很多品牌,每個品牌的包裝風格都不一樣,伯爵並沒有按顏色或者包裝袋尺寸擺,而是按照不同口味碼放的。視覺上顯得雜亂,是因為它們是嚴格按照保質期排隊的,即使有些保質期只差幾天。
伯爵認識字。
烏鴉翻了翻糊在倉庫裡吸濕防潮用的舊報紙:那麼這些報紙朝上的那一頁都是同一個版面,多半也不是巧合。
他好奇極了,但不等細看,就聽見了樓梯間的動靜。
不好,瓜田李下,嬤嬤要是懷疑他偷吃,怕不是要把他趕到樓下打地鋪?
烏鴉趕緊踮起腳,邁開長腿一步躥回伯爵屋裡,正襟危坐。
大概是院裡哪個餵食器空了,伯爵上樓匆匆扛了袋漿果糧又走了,沒有檢查智障兒子的坐姿。
烏鴉呆滯的目光隨著她的背影一閃,落在了門框上。
樓梯間有燈,屋裡沒有。乍然由亮轉暗,人眼會不適應,再加上小屋門口有個門檻,進門的人往往會扶一下門框。
可是方才伯爵扶過的地方只有輕微磨痕,而在門框另一側,低十公分左右的地方有一塊更明顯的磨痕,木頭已經盤出了包漿。
以伯爵的身高,不大可能會抓那麼矮的地方,也就是說,她這個「嬤嬤」可能剛上位不久。
烏鴉看著那塊舊磨痕,想像前任嬤嬤的形象:中老年女性,身高不超過一米六,身材粗壯,左撇子……
一個大概輪廓才剛浮現,烏鴉的左眼就一黑,目光被吸引到了死亡的領域。
嗯?前任嬤嬤過世了,而且就死在這間屋裡?
這不就方便了嘛。
「給我看看……」
烏鴉欣然放空了他不中用的腦子,全交給作弊的眼睛。片刻,跟著直覺,他趴在地上,從床底下撈出了一根金色的短髮。
死者遺落的頭髮很快重現了主人臨終時的樣子:她年紀和烏鴉的預期差不多,但臉色紅潤氣血充盈,一點也不像要死的樣子,反正看著比他這病秧能活多了。
「嗯?」烏鴉有點意外,「您不是病死的?」
死亡從不撒謊,死者有問必答。
他問題落下,死亡場景即刻重現。
只見前任嬤嬤——姑且叫她「金髮」。
雪球不知道她的名諱,可見前任嬤嬤積威甚重。
金髮指揮著幾個年輕姑娘抬進來一個人。
姑娘們把人放在地上,虛影裡簡陋的擔架就從烏鴉腳踝上穿了過去。他往後挪了一步,一低頭,對上了一張熟悉的面孔——擔架上的人是伯爵。
虛影裡,伯爵樣子有點嚇人,她肚子高挺著,有進氣沒出氣,血正順著她光著的腳往下流。
金髮掃了伯爵一眼,就把抬擔架的姑娘們都轟出去了。
趁她轉身,擔架上「半昏迷」的伯爵忽然睜開眼,深棕色的眼睛冷森森的,鋒利的目光幾乎割裂時空,連烏鴉這遙遠的旁觀者一起捅穿。
烏鴉不由得往後一仰,就見金發端著水進來。
她一來,伯爵立刻恢復了輕淺急促的呼吸,閉眼裝死。金髮就蹲下朝她臉上甩了兩巴掌,嘀咕了什麼,唇語不太好分辨,但八成不是好話。前任嬤嬤臉上每根皺紋都在祝伯爵「留下孩子早登極樂」。
她給接生工具消了毒,然後塞住伯爵的嘴,拎起布條,準備把孕婦的四肢固定住。動作粗魯得不像接生,倒像是要殺豬。
門檻上腳踢的痕跡與磨痕上的指甲印都表明金髮眼神不好,所以綁布條的時候,她的臉湊得離伯爵很近。
就在這時,異變陡生。
「奄奄一息」的孕婦暴起,伯爵的手指穩准狠地戳進了金髮的眼眶!
死者眼珠的劇痛直接投遞過來,烏鴉猝不及防,當場被逼出句髒話:「操,貓的!嘶——」
這一口涼氣沒抽進肺裡,喉嚨就是一緊——伯爵反手抽出那根半纏在她手腕上的布條,勒住了金髮的脖子。
烏鴉對此不想評論,只覺得自己冤:早說是謀殺啊,他保證非禮勿視!
城門失火,他得罪哪只鱉了?!
金髮抵死掙扎,粗壯的手肘不住地往伯爵肚子上撞。伯爵比她還兇狠,冷汗如雨下,全身青筋暴起,雙手毫不放鬆。
生死之間,前任嬤嬤在伯爵的手背上摳下了一塊肉。伯爵竟絲毫不顧及肚子,直接用隆起的側腹撐起上半身,扯著金髮的頭狠狠撞向床腳。
咚!
烏鴉眼角都跟著那聲悶響跳了一下。
咚!
夜深鼠靜,而樓上樓下的人們都被鎖在自己的籠子裡,這場你死我活的纏鬥,只有一個來自未來的觀眾。
烏鴉左眼六芒星形狀的瞳孔放大,瘋狂轉動著,幾乎要擠進他的虹膜。
終於,煎熬結束,他對上死者的視線。
畫面定格在金髮瀕死那一瞬,窒息瀕死感稍緩,烏鴉一屁股坐在小屋裡的床上,脆弱的氣管幾乎被突然湧入的空氣劃傷,他上氣不接下氣地咳了起來。
緩了半天,他才半死不活地看向死者伸出的手:兇殺案播放完畢,場外互動環節到了。
「您好,女士,」他清了清沙啞的喉嚨,「見到您真倒楣。」
活人和死人隔著時空交接,死者的恐懼、怨恨山呼海嘯而來,但烏鴉只是象徵性地扇了扇,有氣無力地捧讀著片兒湯話:「是,您的心情我都理解……」
陌生的蒼老女聲在他左耳邊響起:「我要……」
契約書的陰影浮起,烏鴉勉強端正服務態度:「嗯嗯,您說?」
死者甲方:「我要報仇,殺了她!我要她以最慘的方式死,我要她比我慘一萬倍!」
烏鴉:「……」
他使了牛勁才算壓住自己往上翻的白眼,擠出個營業性的假笑:「不好意思啊,我這邊只管清理記憶體硬碟、轉達遺言密碼。報仇討債不在營業範圍內呢。」
話音落下,未成的契約倏地崩斷,死者最後的遺跡消散。
烏鴉左眼視野由模糊到清晰,視力恢復正常,一床一地的血、屍體,也全都消失得乾乾淨淨。唯有眼珠、脖頸上的幻痛殘留,給他這本來就不怎麼健壯的身體又添新病。
烏鴉按住喉嚨,平復著幹嘔的衝動,辱駡著自己該活埋的好奇心:非得看,看什麼看!這下好了,溫馨的單間小宿舍變凶宅了。
而就在這時,屋外傳來腳步聲,伯爵推開了門。
烏鴉一抬頭就看見她扒在門框上的右手,手背上有一塊指甲摳出來的疤。
他咽了口唾沫,發自肺腑地喊道:「媽!」
第6章 美麗新世界(五)
烏鴉叫媽,本意是表達敬仰,不過對方顯然沒接收到。
伯爵在門口停頓了片刻,沒說什麼,但烏鴉晚飯痛失了罐頭。
他是個紙糊的病蛤,蹦一下得歇三歇,不敢跟兇猛的嬤嬤抗議,只好沒滋沒味地咽了半碗狗糧,敢怒不敢言。
地下城晨昏不辨,生物鐘全靠燈光指導。漿果圈定點熄燈,樓上樓下的說笑也就跟著漸漸沉寂。
快樂的一天過去了。
這裡的漿果幸福指數挺高,據烏鴉觀察,除了那位萬人嫌的癡呆種公,伯爵是唯一一個不唱歌也不笑的人……可能是因為她得上班。
辛苦了一天的勞動婦女把單人床讓給脆弱的傻兒子,自己鋪了條舊毛毯打地鋪,躺的正好是前任嬤嬤斷氣的地方。
一片黑暗裡,烏鴉老老實實地躺屍,假裝不知道失眠的伯爵正盯著他發呆。
可能因為常年在小黑屋裡看報紙,伯爵有點夜盲,她自己看不清,外加也沒把烏鴉當活物,不由得放鬆了表情管理。烏鴉暗中觀察,見她臉色變幻莫測,一會兒像要把他的腦袋也掄地上,一會兒又很溫柔,似乎只想給他擦臉。
真離譜,像他這樣老實巴交的弱智,到底是怎麼招來這一把子愛恨交織的?
這場意外的兇殺案解釋了一些事,比如「嬤嬤」為什麼非伯爵不可——因為她凶。
對於鼠頭主人來說,前任嬤嬤死就死了,反正她也老了,但萬一指派個新嬤嬤,再跟刺頭伯爵起衝突,經濟損失就有點大了。家畜殺個家畜也不算什麼大事,又沒放火。鼠頭主人們只要確保伯爵沒瘋、不會對其他同類也大開殺戒就夠了。至於這樁血案是蓄意謀殺還是正當防衛,都無所謂,誰活下來就當誰正義好了……如果家畜的「正義」有人在乎的話。
然而與此同時,烏鴉又有了新問題:伯爵為什麼要殺前任嬤嬤?
前任嬤嬤沒盼著伯爵好,但接生的時候也沒有殺心。否則懷揣殺意者看誰都有刀,她不應該對比自己年輕力壯的伯爵毫無防備。
所以這事完全是伯爵蓄謀的。
可是「嬤嬤」這種牧羊犬角色不大可能是新來的,一般都是過了育齡的種母。伯爵也已經在這漿果圈裡生了那麼多孩子,這二位朝夕相處那麼久,不管有什麼仇,換個時間解決不行嗎?
不管伯爵的難產是真的還是裝的,在這種鬼地方生孩子都不是鬧著玩的,她為什麼要把生死兩項危險任務合併?
就算殺人時她肚子裡的孩子是「小八」,到現在也過去九十個月了,這大半年她幹什麼了?
她冒著風險趕時間,難道就為了上位當嬤嬤,給耗子打工?
伯爵一身都是謎。
以及更耐人尋味的,烏鴉剛才喊了一聲「媽」。那是胖墩小六聽不懂的稱呼,而伯爵雖然有情緒波動,卻並不驚訝。
烏鴉心裡小火慢燉著這些疑惑,又耐心地等了一會兒,直到打地鋪的伯爵翻了個身,那讓人坐立不安的視線離開。他估摸著至少今夜,伯爵沒打算掄碎他的腦袋,於是心寬似海地伸展開四肢,表演絕技三秒入睡。
可能是伯爵的床比醫院的硬,還一動就「嘎吱」響,烏鴉睡得不安穩,恍恍惚惚地做了個夢。
夢裡他無病無痛,五分鐘能啃完一盒炸雞,吐骨頭比狗還利索。
有個人在他旁邊坐下,身影模模糊糊的,但很溫暖,又像父親又像母親。
他本能地想遠離對方,肩背僵住了,又跟誰較勁似的強行按捺。
「真難吃,」他扔掉最後一塊骨頭,故意滿不在乎地擦著手抱怨,「你們食堂給雞穿防彈衣是吧,裹這麼厚麵包糠,把我上牙膛都磨破了。」
「啊,真是抱歉,」那個人帶著溫厚的笑意說,「請你來,連點像樣的招待都沒有,下次我給你叫外賣,你可以點菜,想吃什麼?」
「屎,」他像個叛逆的中二病一樣,「怎麼還有‘下次’!」
「正要告訴你,」那個人不以為忤,語氣依舊慈愛,「我這裡很多需要你幫忙的工作,‘聯合會’決定把你從‘特區’抽調出來,由我來做你的監護人。」
「是監、管、人。」
「你更喜歡這個稱呼嗎?也行,或者你也可以叫我‘老東西’。」
烏鴉有點坐立不安,脫口說:「你們用得著我身上那玩意兒,抽出來不就得了?」
對方沉默了。
於是他更加口不擇言:「聯合會早都急不可耐了吧?反正我也……」
「孩子,」對方打斷他,「你不想到我身邊來?」
他更坐立不安了,越發討人嫌地油腔滑調起來:「那不會,跟著您多光榮啊,我那不知在什麼地方的祖墳肯定炸……」
「但我總覺得你從我坐這開始,就一直想跳窗戶出去。」
「……」
那個好脾氣的人就站起來,推開窗戶往外看了一眼,轉身對他說:「這是二樓,下面草墊挺厚的,你要跳也可以,跳嗎?」
對他這麼說的人背著光站在窗前,依然看不清。只有「可以」兩個字一直回蕩,撞著他的耳膜,把他撞醒了。
烏鴉一睜眼,天光……燈光已經大亮。
他迷瞪了一會兒,意識到自己在什麼地方。
漿果圈裡已經人聲嘈雜,伯爵也早出去幹活了——她雖然殺人,但不會見不得孩子睡懶覺,光是這點,這媽當得就值一個五星好評。
夢正像午夜到訪的仙人一樣,飛快地從他記憶裡撤退,轉眼杳無蹤跡。烏鴉低頭坐在床邊,等低血壓帶來的眩暈過去,聽見漿果圈裡開始放廣播。
歡快的音樂裡夾雜著溫柔的鼠聲說教,廣播大意是:世界上最大的福氣就是能吃能睡,要感恩生活,時刻警惕腦子裡不同尋常的念頭,因為「胡思亂想」是漿果腦癌的症狀,致死率極高。
烏鴉:「……」
真的假的,不要糊弄文盲智障,腦癌還有這症狀?
伯爵房間裡有簡陋的水龍頭,他靜坐了一會兒,攢夠力氣起來隨便洗涮了一下,用脖子上的晶片刷開樓梯間門鎖下樓。
樓下,姑娘們都起了,等著領飯的小肥雛已經排起了長隊。
廣播:「多唱歌,少廢話,杜絕問問題——唱歌養神,多話傷氣,問題很危險。」
院子裡的大人孩子們搖頭晃腦,齊聲跟讀:「唱歌養神,多話傷氣,問題很危險!」
烏鴉:「噗——」
然後他就因為光顧著傻笑擋道挨了打。
伯爵一鞭子下去,烏鴉沒怎麼著,領飯的小肥雛們都嚇壞了,隊伍立刻肅靜,小朋友們連廣播跟讀都不敢出聲了。
鴉雀無聲地領完飯,孩子們圍成一圈,互相監督著吃飯,看見有人剩飯,就舉報給嬤嬤抽鞭子。烏鴉好奇什麼飯能把人喂這麼胖,就從一個孩子碗裡捏了一顆,沒來得及放進嘴裡就慘遭舉報,肥雛糧沒吃著,他又吃了一頓鞭子。
揍完傻兒子,伯爵把這一批肥雛趕回去,又去組織另一批下樓排隊。烏鴉這才發現餵食機旁邊還有個很高級的秤,站上去能自動掃描各項身體資料,孩子們要先上稱,再按秤的指示領飯。
烏鴉湊過去觀察片刻,趁伯爵不注意,蹲地上混進了肥雛隊伍,然後在秤前表演了一個大變活人。
秤:「警告,目標身高已超過標準上限,請儘快處理!請儘快處理!」
烏鴉:「嘿。」
還挺智能。
伯爵一扭頭,烏鴉撒丫子逃竄,不料高估了自己的肺,跑了沒兩步就心慌氣短臉色慘白,被伯爵在男宿舍門口逮住,又揍一頓。
旁邊雞飛狗跳,男宿舍裡的大兄弟就那麼無動於衷地躺著,骨瘦如柴的腚仿佛已經在破躺椅上生了根。
伯爵扯著烏鴉的耳朵,狐疑地打量他:「你今天怎麼回事?」
烏鴉不吭聲,垂著清澈愚蠢的眼睛跟她對視。
伯爵臉上飛快劃過厭煩,沒好氣地把手裡的一碗狗糧塞給他,指著小院裡的種公說:「給他,快滾。」
烏鴉用晶片刷開了鐵門,鑽進了男宿舍,剛一靠近那位種公,就差點被熏個跟頭——種公大兄弟整天躺著不動,早生了褥瘡,蛆蟲從他潰爛的皮肉裡鑽進鑽出。烏鴉走近才發現,大哥裙子上的斑駁原來不是布料花紋,是排泄物,這可憐人已經大小便失禁了。
難怪伯爵自己不肯來。
烏鴉踮著腳走到他的同類面前,抽了抽鼻子,有點上頭。種公身上不單是臭,還有一股預告死亡的腐爛味道,偉大的查理斯先生判斷的沒錯,他就快死了。
烏鴉肅穆地將飯碗上供到種公大哥面前,把塑膠勺子大頭朝下插在糧裡,弔唁似的一鞠躬。
大哥對烏鴉和飯都視若無物,只是直勾勾地盯著不遠處的鐵柵欄。
烏鴉順著他的目光,看見鐵柵欄上掛著個小花籃,做得很精巧,裡面裝滿了草繩編的小玩偶和包裝紙折的花。
種公嘴裡瀝出了幾個含糊的字,烏鴉湊近了仔細聽,聽見他說:「風鈴……鈴……鈴……」
風鈴?
烏鴉來到小花籃下,看了半天也沒找到鈴鐺在哪,正要伸手去摘,就被人一巴掌扇掉了手。
伯爵不知什麼時候來了,拿了盒肉罐頭塞給他:「一邊吃去,再搗亂打死你。」
說完,她就匆忙走了。
烏鴉低頭看著手裡的罐頭,疑惑地挑起眉——伯爵遞過來的罐頭居然已經開了蓋、攪拌好了。
這麼體貼?
這時,一顆腦袋探過來打斷他的思緒:「烏鴉,我來啦!」
一股奶香味撲到他身上,珍珠妹妹親昵地摟住他胳膊,把烏鴉拖到旁邊坐下:「你剛才幹什麼壞事了,挨那麼響一聲打?」
烏鴉指了指鐵柵欄上的花籃。
「啊,」珍珠臉上笑容散了,「你也想麵包了吧?」
「想,想死了,」烏鴉心說,「給我一條白吐司,我立馬賣身為奴。」
把哈喇子咽下去,他理智才回歸,意識到「麵包」可能是個人名,於是慢吞吞地重複了一遍:「面——包?」
滿院的姑娘沒人應,只有背對著他們掃院子的伯爵一頓。
「你是不是快把她忘了,傻烏鴉?麵包也是嬤嬤生的,她是我最好的朋友。」
烏鴉溫柔地低頭,注視著女孩的發旋。
「花籃就是麵包做的,她可好了,是世界上最好的漿果,就是‘腦子太多’,得腦癌死的。」珍珠說到這,又告誡自己似的低聲念經,「多唱歌、少廢話,多唱歌、少廢話……」
烏鴉若有所覺,再次看向鐵欄杆上的小花籃。
背陰的地方,他的左眼悄無聲息地認識了漿果圈裡第二位死者。
一個珠圓玉潤的少女從花籃裡出來,重現在了他面前。她個頭不高,小圓臉,整個人像團棉花糖,只有眼睛長得和伯爵一模一樣。
眨眼的光景,烏鴉就看完了她臨終的一切:從背景燈光判斷,那應該是某個深夜,這個叫「麵包」的女孩子獨自走出女宿舍,拖著條五六股草繩擰的麻繩。不怎麼熟練地在鐵欄上綁了個繩扣,她踩著板凳,把頭伸了進去。
烏鴉呼吸一頓,不同於昨天那場謀殺案,這一次的窒息感來得溫和、漫長……又絕望。
他靜靜地坐在那挨著,沒讓身邊的小女孩察覺到一點異樣。
這一次,死亡場景裡還有其他人,男宿舍小院裡,兩個男人——包括烏鴉自己——竟然都醒著。這倆智障兄弟像一對木雕泥塑,一個在院裡坐著,一個趴在窗戶上,呆呆地目擊著鐵柵欄那頭的自戕。
麵包在他們倆的注視下一腳踢開矮凳,搖晃的身體撞在鐵柵欄上,發出嘶啞的「嘎吱」聲。直到伯爵沖出來抱住女孩的身體,男宿舍裡的兩尊人偶都沒動一下、也沒發出任何聲音。
只是有那麼一瞬間,黑暗中不知哪裡劃來一簇光,中年種公的眼睛短暫地閃爍了一下,很快又熄滅,如同狂風卷起的火星。
烏鴉看見他嘴微微動了動,似乎是在說:「風鈴……」
麵包死於「腦癌」。
原來在這裡,絕望而死,就叫死於「腦癌」。
第7章 美麗新世界(六)
麵包的死亡場景過去,缺氧到眼前發黑的烏鴉克制地恢復了呼吸。因為有珍珠在,他暫時沒去碰死者的手。
在珍珠看來,烏鴉只是發了幾秒鐘的呆,不過傻子發呆也不是新鮮事,她沒在意,小眼神就沒離開過罐頭。
珍珠咽了口唾沫,對傻哥哥發出居心叵測的關懷:「你光吃這個渴不渴?喝水嗎?」
烏鴉不得不把注意力抽回活人世界,活蹦亂跳的小少女眼巴巴的,缺心少肝如他也忍不住歎了口氣:真作孽。
一樓種母們已經吃過飯了,再來一大碗肉罐頭她也吃不了,正好這會兒肥雛們也在領飯,烏鴉就想起了他另一個小朋友,於是用符合傻子身份的簡單語言表達:「找小六,一起。」
「小六?」珍珠一愣,「他昨天走了呀,你回來路上沒碰到嗎?索菲亞小姐帶走的。」
烏鴉也一愣——他當然記得,小六他們幾個跟著大簷帽小姐出去時還跟他打了招呼。
所以那幾個孩子後來一直沒回來?夜不歸宿?
珍珠妹妹誤會了他的茫然,雙手舉到頭頂比劃:「索——菲——亞,擁有最漂亮的大簷帽,全城最美麗、最能幹的小姐,灰鼠家族的大明星、偉大的口琴女神,想起來了嗎?」
烏鴉後仰:好傢伙,這頭銜,比小姐腦袋上那撮灰毛都長!
「真是的,索菲亞小姐白疼你了。」珍珠瞪了他一眼,滔滔不絕地對他宣傳起「索菲亞小姐」的偉大。
原來鼠頭小姐的帽子大有來頭,是偉大的灰鼠家族祖傳的,只能扣在最光宗耀祖的毛頭上。索菲亞因為爭氣,考上了「地面上」的學校,才成為這一代的「蓋帽鼠」。
「讀的是‘家畜飼養專業’,就是研究怎麼照顧我們的專業……哦,對,你剛才說小六來著。」珍珠長篇大論完,發現自己跑題了,於是又輕描淡寫地補充了一句,「索菲亞小姐把小六他們帶走出欄啦,傻大個烏鴉。」
烏鴉的蠢臉沒變,只有瞳孔輕輕一縮。
珍珠沒注意,喜氣洋洋地說:「小六體重一直不夠,眼看年紀也大了,大家都以為他不行了。我那時候都快擔心死了——畢竟咱們幾個都是嬤嬤生的,比跟別的漿果好。多虧公平的索菲亞小姐放假回家,仔細檢查過,說小六只是天生骨架小,體重低是正常的,腰圍已經達標了,查理斯先生才特准他出欄。」
她頓了頓,又發出腦殘粉的聲音:「索菲亞小姐是世界上最好的哈波克拉特斯人!」
烏鴉的天靈蓋快蓋不住他的疑惑了:「出欄」是有什麼他不知道的意思嗎,是好事不成?
這孩子的語氣怎麼跟弟弟被重點小學錄取了似的?
「哎呀,你不懂。」珍珠眼珠轉了轉,又轉回到罐頭上,「話說回來……我記得你好像不愛吃肉來著。」
烏鴉:「……」
行吧,他不愛吃甜的也不愛吃肉,就愛喝下水道味的西北風,這倆小崽子,真不愧是一個媽生的。
他沒脾氣地把罐頭遞了過去,褐發少女歡呼一聲,從口袋裡掏出個蓄謀已久的勺。
誰知才剛挖進去,就聽身後炸起厲聲呵斥:「珍珠!」
珍珠一哆嗦,勺掉地上了。
伯爵一腳把珍珠的塑膠小勺踩碎了,劈頭蓋臉罵道:「你沒有自己的飯嗎,到處討別人的飯?」
烏鴉也讓她嚇一跳——上次他在醫院把罐頭分給小六,伯爵也沒說什麼。
「起來,不要臉的東西!」伯爵踢了噤若寒蟬的少女一腳,「院裡走圈去,我再聽到你多嘴多舌,就割了你的舌頭。」
兩個年長些的女人趕緊過來拉走珍珠。
「快走,聽嬤嬤的話。」
「月份大了是要少吃的,咱們跟樓上的不一樣,不能長太胖,嬤嬤是為你好。」
烏鴉沒明白這裡面有什麼忌諱,但作為共犯,還是安分地等著領自己那頓揍——他這一大早挨好幾頓鞭子了,不差這兩下。
誰知伯爵趕走了珍珠,看也沒看他一眼,轉身就走了。
烏鴉歪頭凝視著她的背影,半晌,若有所思地抿了一小口肉罐頭,嘗了嘗,又悄悄吐出來。
然後他把罐頭放在一邊,縮進角落,看似隨意地把小臂搭在蜷起的膝蓋上。
凡人不可見處,他的手指穿透時空與生死,碰到了麵包。
才剛碰到麵包的手,他就被她茫然雜亂的心緒淹沒了。
這種情況其實也蠻常見,因為人的意識不是單執行緒運作,每一秒,可能都有無數念頭閃過。
一般來說,被害人的遺言比較好分辨,除了「救命」就是「做鬼也不放過你」,震耳欲聾,海嘯卷起的巨浪似的,比雜念高出幾十米;不懂事的孩子想法簡單,思緒像鼠尾粗的小溪,最後的念頭像水中落葉,不管浮沉都一目了然;年老壽終正寢的人思緒平和,聽來仿佛波瀾不驚的大河,遺願則如反復徘徊的小舟。
最麻煩的就是麵包這種,半大不小,懂一點事、沒懂全,想法很多、沒想通。
她臨終時的聲音聽著像干擾嚴重的收音機,全是雜音,得靜下心仔細扒拉,才能翻出其中反復出現的「遺願」。
「我想死。」
不是這個,你已經死了。
「我的小花籃還沒編完……」
是這個嗎?烏鴉抬頭看了一眼鐵柵欄上的小花籃,有人已經替麵包編完了。如果是這個,這單他就接不到了。
但他等了一會兒,這念頭也很快沉沒,沒再出現。
烏鴉不著急,耐心地等著水落石出。等大院中走圈運動的孕婦隊伍第三次經過他面前時,他的小甲方才終於又有了動靜。
「索菲亞……」
一聲幾不可聞的呼喚,烏鴉隨廣播音樂打拍子的腳不動了。
「索菲亞小姐……」
又出現一次,烏鴉側耳凝神,直覺告訴他應該就是這個——
「……索菲亞小姐愛過我嗎?」
啊?
烏鴉的胳膊從膝蓋上滑了下去。
誰?什麼?
他好像突發耳鳴,沒聽清裡面那動詞……
這時,漆黑契約出現了:「要在……小五最後去的地方,替我問索菲亞小姐……愛過……我嗎?」
烏鴉:「什麼地方?」
死人沒有回答,只是重複了一遍遺願,很可能是她生前不知道那是什麼地方,那就是漿果圈之外了。
要完成這個任務,首先烏鴉得弄明白「小五」是誰,「最後去的地方」是哪。
然後他一個分不清東南西北的智障,得設法從漿果圈越獄——猛人伯爵都沒幹成這事。
更不用說越獄後,他還得把大簷帽小姐引過去,冒著崩人設的風險,替死者問出那狗血問題。
「這是一個大傻子分內的事?」他匪夷所思地想,「真扯!」
然後烏鴉將死者的手往下一扣,漆黑的契約一頭紮進他手心。
幹!
攪恨海、捅情天,這事不能不參加。
首先要出去,還要見到大簷帽小姐。而不管是翻牆還是挖地道越獄都不現實,有晶片,再說他這廢物也幹不動。
不過有問題不怕,辦法總比困難多。
烏鴉來了幹勁,轉著脖子活動了幾下,好像是要把凝成一坨的腦漿搖勻。
他深吸一口氣,端起那碗肉罐頭,回想著自己一早在肥雛秤上稱出的體重,粗略估量了一下,把罐頭吃了三分之一。
完事他文雅地用衣服擦了擦嘴,安詳地靠住牆根坐穩。
「最好沒估錯致死量。」
不然索菲亞小姐見不到,他怕是要先下去見甲方。
那樣,他就永遠也不知道親愛的「媽媽」為什麼要毒死他了。
他在一群人的尖叫裡失去意識,再睜眼,就看見了醫院那熟悉的歪脖水管。
這回好像沒做夢,他有點悵然若失,不過眨眼又樂觀起來:運氣不錯,行動順利。
聽見動靜,幾顆鼠頭湊了過來,查理斯先生激動的唾沫星子噴了烏鴉一臉:「你們看,他醒了!」
烏鴉的目光在索菲亞小姐的大簷帽上停頓了一下,露出個傻笑。
好的開始是成功的一半!
貴重的家畜出了毛病,家族裡學歷最高的「爭氣鼠」專業對口,肯定要來看。
除了索菲亞小姐,先生還下本請了幾位漿果獸醫來會診。
三隻耗子六隻眼,這幾位專家學術路線不同,各持己見,嘰嘰喳喳地吵成了一團。
江湖派的專家甲斷言:「你們家種公都出問題,我一看就知道,肯定是漿果瘟!」
學院派的索菲亞據理力爭:「我們果圈裡安裝了最先進的防疫管理系統,絕對不可能。我猜會不會是這批漿果糧的問題……」
專家甲嗤之以鼻:「什麼系統,都是瞎扯淡,這種事我一看就知道。」
小姐回之以陰陽怪氣:「您連路都看不見,看病倒是眼尖。」
專家乙在旁邊掐著爪爪念念有詞半天,這時慢悠悠地插話:「都不對,我看是你們家籠舍位置有問題,地勢太凹,聚陰,所以種公先受害。」
「胡說八道嘰!」
「叔你從哪找的神經病?」
「別吵了,別吵了!」
「無知凡愚……」
正亂著,又有幾個鼠頭人抬著擔架跑進來尖叫:「這只怎麼辦?這只也要死了。」
「什麼?」團團轉的查理斯先生回頭一看,絕望地捧住臉,尖叫成了《呐喊》的形狀:「天哪!」
烏鴉隨著它落下目光,見擔架上一動不動的是「那個種公」。
漿果醫院只有一張病床,「那個種公」只好被放在地上,一動不動地任憑鼠頭人們「搶救」。他的頭微微偏向烏鴉,深褐色的眼睛對上了黑色的。
片刻,兩個人的瞳孔同時變化,一邊像一朵幽暗處突然綻放的花,慢慢散開,另一邊隨之變形,目送這啞口無言的生命走完最後一程。
儘管鼠頭人們吵出了電鋸協奏的音效,這場聲勢浩大的搶救依然以失敗告終。
查理斯先生叉著腰喘粗氣,哭喪著臉:「我的漿果啊!我的寶貝啊!這不是雪上加霜嗎?這不是要我老命嗎!」
「查理斯老爹,這……屍體該怎麼辦?」
先生絕望地一揮毛爪:「洗乾淨,皮肉分開處理,照普通肉賣。」
索菲亞小姐欲言又止了半天,沒忍住:「叔叔,他腿瘸的,肉都爛了……」
「把爛肉剜了,又沒全爛!腿瘸就說摔死的。」先生瞪了侄女一眼,「不知變通,書都讀傻了——快拉走,臭死了,別再把我的寶貝也污染了!」
然後鼠頭們就發現大事不好,一直乖巧的「模範種公」烏鴉好像受了刺激,不配合治療了。
這方才還好像要斷氣的病秧突然一躍而起,上躥下跳,在狹窄的醫院裡跟一眾鼠頭展開了追逐戰。
烏鴉靈活異常,像條黑漆漆的大泥鰍,不知道為什麼,他好像有著豐富的逃竄經驗,熟練地左突右進,還能精確預判鼠頭人們的動作,把大頭耗子們禍害成了一鍋粥。可惜還沒盡興,烏鴉心口突然一陣絞痛。他腳下踉蹌撞在了牆上,被查理斯先生抓住後心。
烏鴉於是順勢一梗脖子,開始渾身抽搐,貢獻了至少十年碰瓷經驗的精彩表演。
先生魂飛魄散,連忙松爪,烏鴉趁機矮身溜走,半跪在地上往前一撲,一把抱住小姐的大毛腿。
除了索菲亞,烏鴉不讓任何鼠碰,一抓就躲,躲不開就抽。這大寶貝,恐嚇勸哄聽不懂,風一吹就倒,還不能動粗,把先生急得抓耳撓腮,頭頂的灰毛更稀疏了。
「停!」終於,忍無可忍的小姐發話了,「那就牽我那裡養幾天吧。」
烏鴉悄悄從它腿毛裡探出一隻眼。
鼠頭小姐歎了口氣:「反正我放假了也沒什麼事,之前麵包的東西……窩,飯盆什麼的都是現成的。收拾收拾,走吧。」
麵包這種家生籠養的種母不會出售,在絕育之前都不會離開漿果圈,怎麼會有機會知道圈外的地方呢?
漿果圈的主人分明是查理斯先生,麵包念念不忘的卻是索菲亞小姐。這讓烏鴉聯想起一種情況:在農村,養殖戶的孩子看見合眼緣的小雞小羊,有時候會抱回去當寵物養著玩,這種小寵物屬於「臨時兼職」,其「本職工作」當然還是家畜。
聽清麵包遺願的瞬間,烏鴉就猜,麵包八成給小姐當過兼職寵物。
所以鼠頭小姐是會把漿果領回自己耗子窩的,只要不要臉。
計畫通,他又一次賭贏了。
第8章 美麗新世界(七)
鼠頭人用不銹鋼小桶裝了半桶漿果糧,又打包了幾盒罐頭。然後索菲亞在烏鴉身上綁了根麻繩,牽驢似的,把他牽走了。
就這樣,烏鴉順利離開漿果圈,走進了鼠頭人的聚居區。
鼠頭人的地盤跟漿果圈一個風格:又有科技感又破敗。
為了在有限的空間容納龐大的鼠口,它們建設了錯綜複雜的立體空間,精密的建築結構看得外行人眼花繚亂。可是走在街上,又到處都是破爛的門窗和接觸不良的燈,鼠頭人自己住的樓也像雞籠,住宿條件沒比家畜強哪去。
各種工作機器人川流不息,但沒幾個全須全尾的,一個個鏽得花花綠綠,還有不少鋼鐵殘骸堆在角落,頭上的指示燈間或閃一閃,不斷嘗試著詐屍。
遠處有一條浮在半空的隧道,不知道是什麼原理,隧道外壁是充滿科技感的曲面螢幕,正在迴圈播放關於「先進漿果養殖技術」的宣傳片。烏鴉踮著腳、從建築物縫隙中遠遠地看了一會兒,那宣傳片裡「乾淨衛生自動化」的漿果圈非常夢幻,跟他認識的那個反正一點關係也沒有。
烏鴉還看見一輛雪白的高速列車開過去,不知道拉的什麼,目測時速至少三百公里以上。與此同時,鼠頭人坑坑窪窪的小路上,一隻賴頭禿毛鼠踩著「叮咣」亂響的腳踏車擠過去,還往地上吐了口痰。
鼠頭人們養殖業發達,十來分鐘的路程,烏鴉看到了好幾座「漿果圈」。偶爾也會遇到相貌端正的男人女人——應該都是種公種母——牛馬似的被拴在路邊,頭也不抬地用手抓著漿果糧吃。
路邊的垃圾桶撐得快吐了,餿菜湯順著桶底往外流,蟑螂和老鼠成群結隊——是真老鼠,不會說話、巴掌大的那種,一個個富態得快跑不動了。
烏鴉沒太驚訝:從他第一次吃到牛肉味的漿果糧,就知道獸頭人和真動物可能是並存的。
一隻小耗子躥出來撞在索菲亞小姐的腳上,大耗子小姐立刻停下腳步讓小耗子先過,並且虔誠許願:「聖靈啊,請保佑我論文開題順利過關,烏鴉沒災沒病地交給買家。」
烏鴉立刻懂了:老鼠是鼠頭人的「聖靈」,是吉祥如意的象徵,約等於流星和四葉草!
於是他學著索菲亞的動作,也默默許了個願:聖靈啊,請別在我的飯里拉屎。
先生和小姐他們是一個灰鼠家族,在當地算有錢鼠,住在一座體面的公寓大樓裡。大樓正門對著鼠頭聚居村的主幹道——在這驢糞蛋子表面光的鼠頭聚居地,只有主幹道乾淨平整,路口紅綠燈都顯得很隆重,足足要等一分鐘。
等紅燈時,烏鴉本來正在百無聊賴地東張西望,忽然,某輛車的車窗落下,車主探頭透氣,車載廣播就從車裡飄出來,居然是「人聲」。
一個字正腔圓的女聲正不疾不徐地播報:「……據悉,領主城堡于昨日夜間失竊,損失財物金額或高達數百萬,失竊物品中還包括領主閣下重要的私人物品……」
那司機可能是耳背,廣播音量大得冒失,跟每只路人鼠打了照面,又滲進每輛排隊的車裡。
索菲亞小姐憂國憂民:「領主城堡都能被偷,這鬼地方真是要完。」
沿街建築的小窗打開,帶著睡帽的鼠頭探出來大罵:「公放貓不得好死!」
無聊的路人鼠們議論紛紛:「也不知丟了什麼,話說領主的‘重要私人物品’又是什麼玩意兒?」
「肯定是見不得人的東西,不然新聞裡就明說了,不會是領主的褲衩丟了吧。」
「褲衩有什麼見不得人的,我看八成是領主情人那個‘嘰嘰嘰’的照片和小視頻……這紅燈怕不是又壞了,怎麼這麼長?」
有點沒禮貌了吧,遺失物就不能只是一點腦髓嗎?
一輛車上,被議論聲驚醒的人困倦地眨著眼,聽了一會兒,有點聽不下去了。他偏過頭,一縷銀髮就掉出來,落在了領口。
「我市安全署高度重視,大治安官親臨現場。相關人士透露,調查已經取得重大進展,嫌疑人身份及可能去向都已經明確……」
「嘀嘀——」
交通燈終於變色,急性子的司機按響尖銳的喇叭催促前車,萍水相逢的路邊論壇就地解散。
烏鴉老老實實地跟著小姐過人行道,同向車道的車噴著尾氣與他擦肩而過。
「咦?」他餘光瞥見了什麼,「有幾輛車是不是比其他車大一圈?」
他待要扭頭細看,車隊卻已經消失在了街角。
「回家啦。」索菲亞小姐拽他,「快別東張西望了。」
先生小姐他們這家族鼠丁興旺,佔據了整整一層。
一下電梯,就有一幫正在玩打仗遊戲的幼年鼠人沖了出來,扮演坦克的那位一頭撞在索菲亞小姐身上。在小姐怒不可遏的尖叫裡,裝著漿果糧的小鋼桶掀翻在地,麻繩也脫了手。
「坦克」腳下一滑,沖到了烏鴉腳底下,跟低著頭的烏鴉對視。
在無鼠目擊的角度,烏鴉對「坦克」做了個挑釁的鬼臉。
「坦克」把小眼睛瞪成了對眼。
下一刻,烏鴉抬腿就跑。
「坦克」立刻呼朋喚友,原本對壘的兩軍當即統一戰線,鼠頭幼崽們一擁而上。
「他跑了!抓住他!」
烏鴉在鼠頭人逼仄的建築裡亂竄,這裡的建築挑高對烏鴉來說實在捉襟見肘,為防撞頭,他抄起空了的鋼桶扣在腦袋上。
只聽一通亂響,頃刻間,烏鴉晃著「鐵頭」,撞壞了三盞燈、兩個煙霧警報器,最後在查理斯先生的咆哮中,鼠頭幼崽們每鼠得到了一記大耳光,七葷八素的烏鴉被剝奪了「鐵帽子」,拖進了索菲亞小姐的房間。
「真要命,要是少生點孩子,我族說不定早能搬到地上去了。」索菲亞抱怨著,從床底下拖出一個毛絨窩,形狀介於懶人沙發和狗窩之間,很舊了,中間被人坐得凹陷了一塊,「過來躺著……躺不下?真麻煩,你怎麼長這麼長。」
烏鴉順著鼠頭小姐的力道往毛絨窩裡一摔,兩條腿耷拉到地上,感覺天花板都在轉。
索菲亞小姐試圖喂他喝水吃東西,烏鴉聞著罐頭味想吐,躲到了牆角。牆角有什麼東西散發出一股廉價的香,聞著比罐頭好受,烏鴉胡亂扒拉到懷裡,把臉往上一埋。
索菲亞小姐:「那是我的香薰蠟燭……」
小姐要去地面上讀書,不想讓人聞到自己身上有下水道味,於是準備了好多香薰蠟燭。
「鬆開放下……哎,你別在地上打滾,那個不能吃!天哪!」
小姐被長腿大傻子折騰得焦頭爛額,最後沒了脾氣,圍著烏鴉點了一圈香薰才算把他安撫住。
「麵包比你乖多了。」小姐蹲在地上歎了口氣,從裙兜裡摸出口琴對烏鴉晃了晃,「聽嗎?」
烏鴉閉了眼,用肢體語言拒絕鼠頭人的藝術。
索菲亞小姐:「好吧,真拿你沒辦法,還點歌。那我給你吹一首舒緩的安眠,書上說這種音樂能緩解漿果病痛。」
烏鴉:「……」
傳說中「地上學校」真是誤人子弟,教出來的「漿果專家」都看不懂漿果臉色。
然後口琴聲起了韻。
片刻,烏鴉悄然睜開了眼。
可能是凸嘴吹口琴得天獨厚,索菲亞小姐的口琴水準很高。烏鴉不是「知音」,卻也從曲調裡聽出了好悵然的離別意。
忽然,他空蕩蕩的腦子裡劃過幾個畫面,時間、地點、人物都不清楚,只依稀是他要出發去什麼地方,走出幾步又回頭,看見一個模糊不清的人影站在不遠處,正目送著他。
他朝那人揮手、倒退著走了幾步,半帶玩笑地哼唱「再見了媽媽,今晚我就要遠航」,但心裡其實知道,不會「再見」了。
口琴聲裡,烏鴉凝視著低矮的天花板,想知道送別他的人是誰,他自己又是誰。
「媽媽」……但他的生母不是伯爵嗎?那人影雖然看不清面貌,看體型不像女士……那會是誰呢?
口琴聲停了,小姐的尖嘴伸過來:「烏鴉在想什麼?」
烏鴉一把抓回游離的思緒專注此刻,開始套話:「面……包。」
小姐愣了一下,隨後了然:「我知道了,麵包以前也總是吹口琴給你聽,是吧?那還是我教她的。」
烏鴉扭頭看它,小姐就悵然道:「她跟你一樣漂亮,從小養在我這裡,又會唱歌,又會吹口琴,後來我去上學才把她送回養殖場……現在我想起她來都可惜。」
啊,「可惜」。
鼠頭小姐憐愛地用毛爪摸了摸烏鴉的頭髮:「傻瓜,你聽不懂這些吧?還是你好養。」
烏鴉感覺自己還是能聽懂一點的,比如鼠頭人的壽命可能比漿果長很多。
小姐:「我第一次養漿果嘛,以前淨顧著好玩,瞎教了她好多東西。去年我放假回來,看她快要生了,就想讓她到我這吃幾天小灶,她隨便翻畫冊看我也沒管。唉,我哪知道漿果的腦子那麼容易‘撐著’呢……」
這麼說,麵包臨死前,在索菲亞小姐的鼠窩裡住過一陣,這期間發生了什麼事——
這時,鼠頭小姐的門突然打開了,查理斯先生探頭進來:「索菲亞,快來!豬佬們來擺攤了!」
小姐的惆悵被打斷了,無奈扭頭:「叔,跟你說多少次了,豬佬的貨來路不正……」
偉大的先生在這一點上很接地氣,它就跟全世界老年保健品的目標客群一樣,篤信自己是隨時能占到便宜的「天選之子」。
先生:「廢話,要不怎麼撿漏?」
小姐證實了鼠頭人也有翻白眼功能。
「這回他們帶的可是好貨,保准你在地面上都沒見過!」
「等等,我鎖門,不然漿果又跑出去!」
「哎呀快點!」
先生一個滑鏟飛來,把索菲亞小姐連鼠帶帽子,一起鏟走了。
「咣當」一聲房門落鎖,烏鴉也不著急。躺了一會兒,他攢了點力氣,才慢吞吞地爬起來。
烏鴉先是拿著香薰蠟燭在鼠頭小姐在屋裡轉了幾圈,把小姐的毛膠噴霧、指甲油、藏酒都翻出來聞了聞,放在一堆,又去研究書櫃。書櫃下半部分鎖著,最高處是一排擺在外面的架子,上面放著幾本破舊的兒童識字畫冊。
借著燭光,烏鴉花了一點時間,把畫冊從頭翻到了尾。有的地方已經被翻爛了,書頁上留下了清晰的手指印,是人手。
他歎了口氣,抱著畫冊,翻到月份日期那一課,綜合之前罐頭朋友們教的數位,研究起牆上的月曆。
月曆已經翻到了十月——鼠頭人常年住在不見天日的地下,居然使用太陽曆,也是以七天為一星期。
更怪的是,這月曆是從十一月開始的,十月是一年中最後一個月。
烏鴉一頭霧水,反復確認了幾遍,十一月開頭那幾天確實印著「新年假期」。
什麼毛病?給「十一月」改個名叫「一月」犯法?
資訊不足,他只好先把疑惑放下。
月曆上大多數頁面都很新,只有十一月、五月兩頁上落了土,看來索菲亞小姐是在「地面」住校,一年大概就年中、年底兩次假。
短暫的假期裡,她把自己以前的寵物從漿果圈裡帶出來玩……照顧幾天,然後某天出門忘了鎖門,麵包偷偷跑出去了。
已知,麵包從小就是索菲亞小姐的寵物,養了許多年,聽起來一直很安分,為什麼那次會跑出去?
是索菲亞以前從沒忘記過鎖門?還是麵包當時聽見……看見了什麼?
烏鴉的目光落在房間裡唯一的窗戶上。
鼠頭人對採光和通風要求不高,窗戶都很小,小姐房間的窗戶正對著這座大樓的後門。從視窗往外望,除了滿眼密密麻麻的破樓爛房,就是公寓樓後門的一條羊腸小路——鼠頭人聚居區裡很多這種小路,不比查理斯先生的腰粗多少,只供一鼠通行。
這小路一頭應該是漿果圈的方向,另一頭不知通往哪。
烏鴉靠在窗邊等了一會兒,小路上一直無鼠通過。這麼等也不是辦法,他就決定幹一點符合智障身份的事。
烏鴉把小姐的桌布枕巾床單都揭了下來,桌布打成個布兜,當背包斜挎;枕巾包在後腦勺上,繞到鼻子底下打了個結,裹住礙事的長髮;最後,他把床單往肩頭一搭當披風,「呼啦」一抖獵獵作響,感覺自己賊他貓頭帥。
這時,門「吱呀」一下開了,幾隻小鼠頭探了進來——灰鼠家族的幾個孩子大概知道大人出門了,偷了鑰匙進來看漿果。
烏鴉:哎喲,剛瞌睡就來枕頭。
一片閃爍的燭光中,烏鴉緩緩露出一個神秘的笑容。
鼠頭幼崽們:「哇!」
然後一個抱枕朝它們砸了過來。
第9章 美麗新世界(八)
地下城車水馬龍,鼠蟻和樂。
地面上,太陽照常落下又升起,古堡像沉默的獸,青苔遍佈的牙縫裡還殘留著昨日的血。
城堡周遭三公里範圍內已經戒嚴,安全總署「重大危機事件調查組」——簡稱「重事組」,全權接管了領主城堡,從城堡總管到園丁保安,都被控制起來訊問。
重事組在編刑警三十六人,編號就是每個人的身份。這裡論資排輩之風有多嚴重呢?簡單說,就是前一號是後一號的爹。
「36號」是全組最年輕、資歷最淺的刑警,頭上頂著爹、爺、太奶……等三十五位列祖列宗,誰都能使喚他。他每天就是傳話跑腿複印檔,有時忙到甚至來不及弄清楚案子是怎麼個事。
不過這回36號不敢迷糊,安全總署第一把交椅——大治安官親自督辦,所有人都被下了封口令。
城堡不是失竊,是發生了兇殺案,受害人就是領主本人。
一地領主,在自己家裡被謀殺,此事未見報,已經秘密震驚了首都角區中央。
36號奉命統計三個月以內,所有出入過城堡的人員名單。這是個大工程,不說每天來來往往的社會名流,領主光是明面上的情人就有二十多位,還不算露水姻緣、地下情……而除了固定的工作人員,城堡為了縮減成本,像除草工、寵物飼養員之類的活兒還會雇臨時工來幹。
36號入職大半年,第一次見到活的治安官,丁點不敢怠慢。這位空降星耀城安全總署的治安官神秘莫測,上任一年多,幾乎沒在安全署大樓露過面,一直有傳言說他是上面派來架空領主的。
整個重事組,只有組長1號跟治安官說過話。
快步走到安全署的臨時會議室外,刑警36號緊張地對著門扉整理外衣,就聽見屋裡傳來懶洋洋的聲音:「記錄,兇手男性、天賦者,案發當天夜裡,是死者親自邀請到二樓小書房的。兇手姍姍來遲……大概平時也對死者愛答不理吧。總之,那天刻意打扮過的死者從半夜等到了黃昏,他焦躁地在地毯上走來走去,等得很來氣,所以決定做點什麼。死者親自下令,撤走城堡二樓、案發現場視窗正對的西側花園中所有安保人員,為兇手提供了完美的作案空間。」
36號手還在領口上,聽得出了神:神了,簡直像親眼看見的一樣!
接著,他聽見他們平時睿智精明的組長說話了,發出的居然是跟自己一樣沒見過世面的驚歎:「您、您是怎麼知道的?」
大治安官不耐煩地甩了一句:「別問蠢話。」
「是,長官,對不起。」組長唯唯諾諾地應著,「那兇手的作案手法……」
「一種擅長暗殺的攻擊型天賦,檔案名為‘鬼影’,這種天賦者可以在一定範圍內操縱自己的影子。死者是在毫無防備的情況下被鬼影隔空纏住脖頸、一擊斃命的。」
「鬼影……」
36號聽見組長敲擊鍵盤的聲音。
「但是長官,」片刻,組長又小心翼翼地說,「本區並無記錄在案的‘鬼影’天賦者,而且‘鬼影’雖然聽著很實用,畢竟是一種‘一級天賦’,領主大人是‘二級天賦者’,這……低等級的天賦者怎可能殺得了高等級呢?何況領主大人的天賦又是……」
「哢噠」一聲,治安官應該是點了根煙:「‘鬼影’天賦發源于背區,很稀有,迄今為止,整個背區只出過四位,三位已經作古,剩下那個原來是背區第二軍區的一位上校。」
「上校?」重事組長茫然,「這位上校和死者的交集是……」
「生前沒有交集,」治安官叼著煙,含糊地說,「‘鬼影’上校三個半月前死於謀殺,和你們萬人迷領主一樣,兇手也抽走了上校的腦髓——所以現在他們有了。」
會議室裡的組長和外面的36號一起呆住了。
「去年八月,角區一位執政官死在自己的公寓裡,死因是中毒,屍體被縫進了一顆蛋裡,腦髓被盜;今年初,首區金鑽市第三院法官死在酒店,屍體被塞進熊玩偶服,腦髓同上;三月,莉莉絲航空腹區行政總監在泳池更衣室裡‘變成’了一條沒腦子的狗;六月,我們的‘鬼影’上校在自己車裡丟了腦髓,多了對貓耳朵——以上所有受害者都是‘天賦者’,上一位受害者的天賦,就是下一位受害者的死因。兇手使用的天賦是一級,因為那是別人的天賦,他自己不一定是一級,我說明白了嗎,蠢材?」
「所以這是……」
「針對天賦者的跨區連環殺手,因為各區獨立執法,自以為是的傻子又太多,讓他一路從角區殺到尾區——」治安官笑了一聲,「門口那呆瓜,還不進來?」
36號嚇了一跳,趕緊推門入內:「長、長官!」
「拿來。」治安官正眼也沒看他,拿走36號手裡的名單,以不可思議的速度翻閱起來。
突然,他手一頓,停在了一份簡歷上。
不知是不是36號的錯覺,他感覺大治安官的虹膜上閃過了銀光。
「調閱這個人的全部資料。」大治安官將那份簡歷抽出來,扔給組長,「這人和本案有關,並且九成就是真凶。」
組長手忙腳亂地接住,仔細一看:「一個來打假期工的學生?他應聘了三個月的寵物飼養員,期滿,已經辭職了。」
治安官一臉厭倦地朝自己不中用的手下噴了口煙:「人要是還在這城堡裡,我還用跟你廢話,早抓回來了?」
「那這個人現在……」
「躲到地下城去了,所以讓你們不要打草驚蛇。」治安官再次神秘地跳過思考過程,直接說出結論,「現在,你派人以領主的名義,給我聯繫地下城的地頭蛇,就說城堡遺失了三隻百萬級的漿果以及現金珠寶若干,要他們配合調查。記住,絕對不能讓地下城那些雜碎知道領主死了——女神啊,這不用我教了吧?」
地下城「雜碎」鼠頭人們正熱鬧著。
它們領地中央有一座「繁盛廣場」,供奉著巨大的繁殖之神,平時鼠頭們的祭祀、大型集會都在這舉辦。
沒有大型活動的時候,圍著神像一圈的空地上就會被流動攤販佔據,因此廣場也算商業區。
這會兒,廣場上已經聚集了不少漿果養殖戶,正圍著幾頭肥頭大耳的豬頭人。
豬頭人——「豬佬」,個個膀大腰圓,說話甕聲甕氣,往平均身高不到一米五的鼠群裡一站,像一幫下凡的巨靈神。他們以走私漿果為生,遊走在地下城各區之間,這回拉了十車的貨,在廣場上一字排開,供鼠頭養殖戶們挑。
索菲亞和查理斯趕到時,廣場上一邊「嘰嘰嘰」、一邊「嗡嗡嗡」,正沸反盈天地討價還價。
查理斯先生奮力探著尖嘴,從攢動的鼠頭裡紮出一條血路,但看了一圈下來,又有點失望。
「都是母的,品相也不時髦了,還不如我們家自己生的,」他跟旁邊的白鼠頭點評,「不是聽說有絕版好貨嗎?」
白鼠頭:「你來晚了,剛才豬佬們說了,有好貨,但是非賣品。只給今天花錢最多的三個買家看,想要,還得跟別族一起競價。死肥豬們,真滑頭……看見那輛車了嗎?沒開貨廂,一圈貨車圍著的那輛,說是在那裡面。」
查理斯:「到底什麼東西,這麼矜持?」
白鼠頭神神秘秘的:「說是鑽石寵物級,B9的,極品。」
「離譜。」索菲亞扶著快被擠掉的帽子,「走了,叔叔,騙人的。」
只有地面上高級培育所繁育的漿果,才能參加「寵物評級」,品相、血統、性格都不用說,膚色和發色還必須趕得上地面的審美潮流。
寵物級從B1到B9,B9是最高級。
「B7以上的漿果幾十萬一隻,都有編號,比咱家房都貴。B9只有貴族家裡能養,」讀過書的小姐不耐煩地給愚昧的同族科普,「咱們星耀城,全城只有領主一個有頭銜的貴族,他們上哪弄B9去?城堡裡偷的?領主能紅燒了他們,真扯淡!快回家吧。」
查理斯不死心:「哎,等等看嘛,來都來了,回家也沒事……」
索菲亞暴躁:「你老沒事,我論文開題還沒寫呢!」
然而這會兒,小姐還不知道,它的開題寫不成了。
小姐的房間裡,七八隻鼠頭孩子正尖叫著追跑打鬧。
混亂中,索菲亞小姐的化妝品灑了一地,噴霧瓶亂滾。一隻鼠孩子伸出毛爪拽住了烏鴉的床單披風。這一米高的幼崽力氣堪比壯漢,烏鴉被它拽了個趔趄,床單也「呲啦」一聲掉下來一塊,飄飄悠悠地落在了香薰燭臺邊。
烏鴉「無意」撞倒燭臺,遛著一屁股鼠孩子,從門縫裡躥了出去。他好像慌不擇路,在樓道裡來回跑了兩圈,不知什麼時候順手帶上了索菲亞小姐的門。
聽見動靜的大鼠人連忙跑出來捉漿果打孩子,索菲亞小姐空無一活物的房間裡,傾倒的燭臺火苗先是慢條斯理地燎著了床單碎片,又順著布頭安靜地爬行了幾尺,爬到灑了一地的化妝品液體裡。可燃物猛地將火苗從地面上拔起來,爬到了窗簾和木質書櫃上,把書本電器都卷了進去。
附近靈敏的煙霧報警器早被烏鴉鐵頭盔撞壞,又聾又啞地冷眼旁觀。
直到——
「轟」!
被他隨手湊成一堆的易燃易爆品炸了。
濃煙滾滾,終於驚動了其他樓層的煙霧報警器。
廣場上交易正酣,一隊武裝鼠頭突然沖了過來。
「停止聚集!都走!散開!」
查理斯先生差點被人群搡個跟頭:「哪個貓日的雜種舉報了?」
「不是舉報,是火警。」
火警廣播在地下城上空響起:「灰鼠大廈十四層、十五層發生火災,請附近居民聽從指揮,勿戀財物,有序疏散。」
「哦,只是著火了啊。」查理斯先生放下心來,問旁邊人,「嚇我一跳……剛廣播說哪著的?」
「灰鼠大廈。」
「灰……什麼?!」
烏鴉曲著膝、貓著腰,用索菲亞小姐的枕巾和床單把自己包裝好,混在一群近視眼的鼠頭人中,也跟著「被疏散」了,貼著牆根溜到了大樓後門。
後門鎖了,但幸好不是什麼高科技鎖,烏鴉大致觀察了一下,從桌布做的包裡掏出一根順來的筆,取出筆芯戳了幾下就捅開了。
他一時想不起自己從哪學的手藝,挺刑,就是好久沒用過了似的,手有點生。
撬開門,頭戴枕巾、身披床單的「偷雞大俠」就邁開六親不認的大步,順著羊腸小路探了出去。
麵包這種「家養寵物」都能去的地方,一定不會太遠。附近鼠頭人都被疏散了,因此烏鴉順著小路東拐西拐,一路沒碰到一隻毛茸茸。
走到盡頭,步行小道和一條車行道交匯了。
呈現在烏鴉眼前的,是一個鐵柵欄圈起來的大院,上面掛著塊牌子,寫著:繁盛??場。
中間有一個詞,兒童識字書上沒有,好在意思並不難猜——
烏鴉的目光越過柵欄:院門口有個倉庫,應該是冷庫,門鎖著,門口堆著一摞保溫箱。水泥地面濕漉漉的,像剛洗過。
院子正中間是幾個操作臺和放工具的鐵架,掛著各種刀具……以及一排孩子的頭。
烏鴉在倒數第二排找到了小六。
他睜開眼、真正看到這個世界後認識的第一個人,有問必答的「小孩哥」閉上了嘮嘮叨叨的小嘴。
只有頭在這,身體大概已經分割好入冷庫了。
門牌上,識字書裡沒教的「生僻字」是「屠宰」。這條小路從熱鬧的漿果圈伸出來,通往繁盛屠宰場。
漿果圈裡,只有「品相」足夠優越的漿果才能有個名字,留下做「生產資料」,其他都是「肥雛」,是產品。
小「肥雛」們每天遵守紀律,努力吃飯,緊張地聽著機器報他們身體的資料,盼著早點達標「出欄」。然後他們興高采烈地排隊來到屠宰場,完成他們的人……果生任務。
任務是什麼?沒人告訴過他們,好肥雛要多唱歌、少廢話,杜絕問問題——小傢伙們只知道,任務很光榮。
那麼這個光榮的任務完成之後呢?也不知道,大概就可以去很好的地方了。打開水龍頭,裡面流的都是果汁罐頭,可以在種公種母那樣的「大院子」裡自由奔跑,也許還可以得到一個數字編號以外的名字。
他們歡天喜地地來,莫名其妙地走,大概也來不及想明白怎麼回事。
當然,也來不及怕。
烏鴉忍不住想,如果他小時候沒有被當成「種公」養起來,是不是也能使命感十足地活一生,壽終正寢於六七歲?
「快樂的果農數著他的果子……」烏鴉輕輕哼唱起鼠頭人的田園牧歌,咂摸著肥雛無憂無慮的一生,無端生出羡慕。
「小五」是肥雛的名字,意思是某位種母生的第五個孩子,麵包在意的那個「小五」可能是嬤嬤生的。圈養的漿果們不知道什麼叫「媽媽」、「兄弟姐妹」,但就像珍珠會特別關心小六,他們好像本能知道跟誰親。
也許那也是一個臨近年關的時間,待產的麵包被放假的索菲亞小姐帶回老鼠窩。有一天小姐出門了,麵包照常坐在窗邊等主人回來,卻意外看見主人戴著熟悉的大簷帽,領著一批肥雛從後窗下的小路走過,這批肥雛裡有「小五」。
麵包知道他們是要「出欄」了,像珍珠一樣為他們高興。她大概也有點恃寵而驕——好比開學時候其他孩子家長送到校門口,教職工能把家裡孩子送到教室裡——她突然萌生了一個想法,想跟過去,把小五送遠一點。
被抓到頂多也就挨頓罵,不會怎樣,畢竟她是珍貴的種母。
沒想到,一送送到了底。
以麵包的閱歷,大概怎麼也想不通這件事,於是她得了「腦癌」——一種漿果想太多的病。
混著罐頭服的毒還沒代謝完,烏鴉有點頭暈,他扶著牆緩了一會兒才撬開屠宰場院門進去,左眼瞳孔恍了一瞬,又恢復原狀。
小六他們是被麻醉後宰殺的,自己不知道。
未識生死者,不可交流。
「晚上好,小寶貝。」烏鴉揉了揉小胖墩稀疏乾枯的頭髮。
雖然早有準備,但其實這事他也想不通。
不是說他認為「人」這物種有多高貴、吃不得,而是不合理。
雞鴨出欄只要一兩個月,豬羊養一年也老了,相比起來,人的生長週期太長、飼養成本也太高。再說就以人體的含水量,那肉吃了夠幹什麼的?能量比牛肉低那麼多,口感據說也並不比羊肉優越,就鼠頭人那偉大的生育率,以人為食怕是得鬧饑荒。
麵包是被索菲亞當寵物養大的,從小住在老鼠窩裡,她又不傻,如果老鼠吃人肉,她不可能十多年毫無察覺。
所以這是「遍身羅綺者,不是養蠶人」的恐怖奇幻版本嗎?
漿果並不在鼠頭主人的食譜上,他們飼養「漿果」,是為了出售。
那麼,又是誰、為什麼出高價買人肉?
獵奇的炫耀性消費?有可能,但可能性不大。鼠頭人幾乎家家養漿果,獵奇的風潮往往很快就過,來不及形成這樣的規模產業。
「還是我們漿果的肉有什麼特別功效?比如壯……不是,促進毛髮生長什麼的?」
烏鴉一邊在屠宰場裡溜達,一邊單方面地跟小六聊天。
可惜這次他只能自己說了。
踅摸了一圈,他在把撬鎖的筆芯裝回去,又扯下一張屠宰場的貨物單翻到背面。
「致索菲亞小姐,」烏鴉一筆一劃地在紙上寫下他剛死記硬背的字,「你愛過麵包嗎?」
然後他把字條掛到了小六旁邊:「替你姐捎句話。」
字條掛上去的瞬間,麵包留下的契約書在烏鴉掌心消散了。
契約的內容只是「在小五最後去的地方,問索菲亞小姐有沒有愛過麵包」,至於是親口問、留字條,索菲亞小姐有沒有聽見看見、如何回答,都不重要。
反正答案大家都心知肚明。
閉上眼感覺了片刻,烏鴉輕輕歎了口氣,從桌布包裡摸出一把舊口琴:「奇怪,你怎麼知道我把大簷帽小姐的口琴順出來了?」
他從麵包那得到了口琴技能。
烏鴉用身上披的床單擦了擦口琴,嘟囔了一聲「有耗子味」,就湊到嘴唇邊。
稍一回憶,樂理和對應的樂譜就出現在腦海裡,緊接著肌肉記憶自動裝配,優美又憂傷的曲調從口琴裡飛出,是索菲亞給他吹過的那支。
小六——小六們,閉著眼,收聽著自己的喪歌。
一曲終了,烏鴉收起口琴退後兩步,端詳著一整架的肥雛們。
他那燦爛笑容不知何時蒸發了,五官沉靜下來。就像寒冬的夕陽沉沒,摘掉餘暉光暈的山石現出原形,透露嶙峋本色——那居然是一張輪廓鋒利的臉,讓人想起刻著漆黑墓誌的大理石碑。
烏鴉親了一下自己的指尖,把指頭輕輕印在小六的額頭上。
「晚安。」
這時,車行道上傳來聲音,隱約的震動從地面傳來,烏鴉一側頭。
有車?
還是輛重型卡車。
第10章 美麗新世界(九)
烏鴉煞有介事地沖小六們比了個「噓」的手勢,藏到了冷庫旁的石牆後。剛把耳朵貼在牆上,他就聽見牆外一聲急刹車,有人氣急敗壞地罵道:「可惡的侏儒蹦子!」
烏鴉:嗯?
好洋氣的粗話,裡頭居然沒帶「貓」。
這聲音聽著不像正常人,但又跟鼠頭人那種鐵片劃玻璃似的尖嗓子不一樣,低沉含糊,發音時大半截舌頭黏在上牙膛上,還有點嗲。
神奇。
烏鴉鬼鬼祟祟地借破牆縫探出目光。
屠宰場門口雖然有條車道,但開進來的這輛貨車明顯超了尺寸,經過路口時卡住了,車有點眼熟。
眼熟的貨車艱難地往後退了一點,退到了屠宰場後門。這裡空間稍大,好歹能把車門打開。然後車上下來一頭……一位罵罵咧咧的大豬。
烏鴉:哇哦!
這位豬頭君跟鼠頭人一樣,身體形狀也類人,但它足有兩米——兩米高且兩米寬。
豬老兄不知噸位幾何,反正它皮靴落地,把屠宰場門口那幾塊地磚壓得「嘎吱」作響。
原來豬頭人剛熱起場,鼠頭人那就鬧起么蛾子。消防隊一沖,鼠頭們嘰嘰喳喳地亂成一團。豬頭人擔心貨物安全想撤,又捨不得——已經有不少怨種養殖戶準備簽單了。
於是幾顆豬頭湊堆一合計,決定兵分兩路:只把普通貨留下,看情況繼續賣,派個人悄悄把他們的「寶貝」運到安全的地方。
誰知這場缺德的火也不知怎麼著那麼大,鼠頭消防隊來了一批不夠,又來一批增援。為避讓消防車,貨車只好走小路。司機豬逐漸迷失在錯綜複雜的小路,路也越走越窄,終於完全卡住。
「窮皮死耗子。」司機豬罵罵咧咧地熄了火,下車探路。
它車門沒關嚴,一走開,方向盤就撞進了暗中觀察的烏鴉眼裡。那玩意兒像磁石,又像久別重逢的初戀,烏鴉猝不及防地看見,眼都直了。
籲,等等,這跟原計劃不一樣。
他死命把脫韁的視線往回拽,無聲念念有詞:「就豬老兄那塊頭,一屁股能坐死半打我,招它幹什麼呢?不要節外生枝了,理智啊……」
理智404 Not Found。
於是半分鐘後,烏鴉陰影似的從屠宰場後門鑽出去,悄無聲息地爬進了豬頭人的車。
「計畫?什麼計畫?」他念頭通達了,「我一個傻子,哪來的理智?」
豬頭君的座駕寬敞極了,什麼都是加大號的,方向盤直徑能有兩尺半。除了方向盤、刹車和油門,車裡的各種部件跟烏鴉腦子裡的模型有點對不上,而且這車已經很舊,按鈕上的圖示都磨沒了。
但沒關係,一摸到方向盤,烏鴉就跟喝了半斤假酒似的,神志不清地飄了。
面對這一堆陌生玩意兒,他依然覺得自己行。
帶著這種謎一樣的自信,烏鴉毫不猶豫地按下了他判斷是啟動點火的按鈕。
結果不出所料,他的判斷一點邊都不沾。
車沒有打著火,倒是音響「嗷」一嗓子鬼叫起來。
前面探路的豬頭君被震得一哆嗦,茫然回首,跟膽大包天的偷車賊看了個對眼。
烏鴉:「嗚嗚呀,不妙。」
車載音響:「沖向窮途末路——」
烏鴉:「好詞,借您吉言。」
豬頭君怒吼一聲,地動山搖地奔將過來。
烏鴉一通亂按,先打開了車頂天窗,又按亮了貨車周身一圈彩色小燈泡,接著不知怎麼打開了集裝箱裡的音響——豬兄們真離譜,集裝箱裡還有一套獨立音響,放的歌跟駕駛室裡的正好是同一首,差倆小節,組成了強弱呼應的立體循環聲。
最後他還啟動了充氣減重系統,幾個氣球緩緩從車頂支棱起來。眼看貨車要變成哈爾的移動城堡,憤怒的豬頭人撲到了車頭上。
穿過豬頭兄的血盆大口,烏鴉幾乎看見了它的胃……終於,貨車一震,啟動成功!
腳踹進油箱裡的刹那,烏鴉的眼睛亮起了鬼火,當場從文靜的病弱美男子變身成癲狂的老鼠洞車神。
那大貨車活像被人踩了尾巴,怪叫一聲原地起跳,載歌載舞地躥了出去!
這車不愧是拉豬的,馬力足,賊他貓過癮。
這一蹦,貨車左右兩邊後視鏡同時卡飛了,車身和鼠頭人的危牆短兵相接,兩敗俱傷——車身變形、彩燈碎片飛濺,土牆也崩開了一角。
豬頭人咆哮著在車頭上亂扒,烏鴉掛上倒擋倏地一撤,前撲的豬頭人失去重心,摔了個大馬趴。
沒等豬頭人爬起來,就聽引擎怒吼,它自己的車朝它沖了過來。
倒楣車主魂飛魄散,豬叫著轉向狂爬。
隨後又一聲巨響,貨車再次被小路卡住,車頭幾乎碰到了豬屁股。
烏鴉探頭看了一眼:「哎呀不好意思,差一點。」
豬頭人四蹄並用,好不容易爬起來,倒出一段距離的貨車第三次加速沖來。
豬頭人先是本能一縮脖,想起車子過不來,豬臉上又露出獰笑。
「你完了,賊畜……不,等等!」
只見車輪狂轉、土牆顫抖,隨後「轟」一聲,貨車與窄路硬核磨合成功,磚石亂飛,路通也!
嘈雜的搖滾音樂炸開,豬頭人把黃豆大的小眼睛瞪到了蠶豆尺寸,撒丫子狂奔。
車載音響甕聲甕氣地咆哮:「我們殺人越貨——」
烏鴉荒腔走板地跟著高歌:「偷車放火——」
「沖向窮途末路——」
「肉沫打鹵——」
車載音響撕心裂肺:「嗚嗚嗚嗷——」
烏鴉跟著深吸口氣,發現沒那麼大肺活量,唱不上去,他只好遺憾地閉了嘴,狠狠又給了一腳油。
豬頭大兄弟眼淚都跑下來了,絕望中,小路終於一轉,又有其他路匯入。它使出拱白菜的力氣一躍而起,撲了進去。可沒看清那是鼠人的步行路,哪容得下它這樣宏大的生命?豬頭人扭成麻花也沒擠進去,直挺挺地把自己鑲在了路口。
貨車轟鳴聲襲來,它以為今日將命絕於此,嚇得閉上了眼。
誰知開到跟前,車頭卻微微避讓了一點,另一側與牆擦出了火星。以毫米級的操作,貨車火花帶閃電地跟豬頭人擦身而過,駕駛室車窗裡還探出只手,賤嗖嗖在豬頭人後頸鬃毛上摸了一把。
「哇!」那偷車賊發出少見多怪的驚歎,「扎手!」
話音沒落到地上,貨車絕塵而去。
那一刻是豬生的至暗時刻,而這一天也是茉莉一生中最漫長的一天。
茉莉是一顆雌性漿果。
她生於星耀城第一漿果培育所,品相出類拔萃,十一歲拿到「B9」評級,成了傳說中的鑽石漿果。當年拍賣價格破了紀錄,買主是星耀城領主。
而在領主城堡裡生活了三年後,如今的茉莉面臨淘汰——領主是貴族,講究的貴族家裡絕不能像中產階級一樣,出現超過十四歲的寒酸「老果」。
淘汰的「老果」會被批量處理,茉莉不想認命,所以臨近年關,她決定出逃……帶著她的兩個累贅掛件。
倆累贅一公一母,公果叫「五月」,母果叫「草莓」,是跟茉莉同一批進城堡的。
這二位仿佛一對煮爛的麵條,全是軟塌塌黏糊糊的玩意兒,需要外接「主心骨」才能活。茉莉就是他倆一廂情願追隨的「老大」。茉莉一點也不想給爛麵條當鹵,非常嫌棄那倆貨,但五月和草莓對老大死心塌地,打不跑也罵不走,怎麼虐待都逆來順受,一腳踩下去,腳感如踩屎,連出逃這麼失心瘋的行動都義無反顧地跟來了。
要知道他們可是寵物漿果,經過無數代人工馴化,跟野外那種會捕獵同類的野獸漿果早不是一個物種了。他們像紙花一樣嬌貴,連能不能出門遛都還有爭議。留在城堡,就算淘汰,也有可能被工作人員領養或是捐給慈善機構,最差不過是無痛的安樂死,回到神的花園裡。
因此草莓和五月可以說是抱著「殉道」的決心,跟著茉莉往火坑裡跳。
不知是哪個精神跟茉莉一樣錯亂的神明保佑,他們出逃那天,城堡後花園裡的三條大狼狗剛好去體檢了,白夜裡還不明原因地斷了會兒電,城堡外牆上一圈監控居然都沒抓到他們,茉莉那離譜的「城堡出逃計畫」,就這樣稀裡糊塗地成功了!
然而逃出城堡只是第一步,外面的世界比培育所的嬤嬤講的還恐怖。茉莉他們驚心動魄地躲過巡邏隊,繞開醉醺醺的青少年,又在樹叢中突然冒出來的流浪漢手下死裡逃生……還沒來得及鬆口氣,三小只就被敲了悶棍。
星耀城地處摩羯洲「尾區」。尾區鐘靈毓秀、人傑地靈,不光把本洲經濟的後腿拖到腳後跟,還為提高犯罪率做出了卓越貢獻。
尾區的特產之一就是「地下城」,裡面藏汙納垢,擠滿了罪犯和天蠍洲來的非法移民。
非法移民中有一族格外臭名昭著,叫「豬玀族」,流竄在地下城各個角落,以走私活體漿果為生。
據說豬玀族會在城裡偷寵物漿果,不知有多少可憐的漿果跟著主人上街,主人買個報紙的功夫就被偷走了。它們還從野外抓可怕的「野怪漿果」當種公種母賣。野怪是一種沒有理智,只知道交配、吃和殺戮的怪物,跟這種東西關在一起還能有什麼下場?
培育中心裡的嬤嬤一直用「豬玀來抓你們了」嚇唬小漿果,沒想到,最可怕的噩夢成了真。
茉莉醒過來的時候,已經被打包捆好裝進了麻袋。她是被別的漿果推醒的——關押他們的貨車上,除了茉莉他們,還有兩隻「成果」。
「成果」是骨骺線已經閉合、不再生長的老漿果。城堡裡沒有,茉莉接觸過的成果,只有培育中心的種母。
貨車裡這兩隻卻都是公的。
其中一隻嚴嚴實實地裹在毛毯裡,看不見長相,一動不動地蜷在鐵籠一角,不知是死是活。
另一隻——就是推醒茉莉的那位,是個大約二十多歲的金髮雄性。他左耳戴著只耳釘,不知有什麼科技,居然會發光。借著這點微弱的光,大金毛一邊幫茉莉解繩子,一邊柔聲細語地安慰他們:「別叫,別害怕,我不是野怪,你看——」
公果在小臂內側搓了搓,那裡居然貼了一層偽裝用的假皮,撕下來一角,就亮出了裡面的黑薔薇刺青和編碼。
「黑薔薇,培育中心的嬤嬤肯定教過吧?我們是警果,是城市守衛,保護你們的。」
茉莉:「……」
嬤嬤確實教過,「警果」是一種由安全署訓練的工作漿果,警銜比警犬高一級。
非法出逃遇上了員警,運氣真好。
「我正在執行臥底任務,就是為了抓這撮偷漿果的豬玀賊,放心吧,」警果先生信誓旦旦,「我肯定會完完整整地把你們送回主人家裡的!」
茉莉:「……」
謝謝您了。
「對了,你們主人是誰?」
茉莉踩住五月的腳、掐住草莓的手,以防這倆抖成一團的廢物嚇抽過去,攪動起全部的腦漿開始編瞎話。
就在這時,行駛中的貨車好像蹭到了什麼,突兀地停下了,隨後一聲車門響,開車的豬玀好像下了車。
集裝箱裡的幾個漿果全都屏住呼吸,警果臉色微變,從靴子夾層裡摸出一把薄薄的小刀,謹慎地靠近貨廂門口,探聽外面的動靜。
突然,集裝箱裡炸起震耳欲聾的搖滾歌曲,所有人腦門「嗡」一聲。
然後貨車前前後後地晃蕩了幾下,原地……起飛了。
雙腳離地的時候,集裝箱裡幾個的表情都很茫然。
集裝箱好像被無數大錘敲打,「叮叮咣咣」,裝著兩個成年公果和三個少年的大鐵籠在集裝箱裡上躥下跳,原地發了癲。
茉莉被她的兩個累贅一邊一個抱住,仨人胳膊腿纏在一起打成了死結;警果先生的腦袋在鐵籠上撞了三次,耳釘細細的光晃出了殘影;連那位一直蜷在角落裡的「毛毯」先生都被移駕出來,往鐵籠一角撞去。
就在他「飛」過茉莉身邊時,毛毯裡突然伸出一隻慘白的手,一把抓住了鐵籠。
「砰」一下,那聲音甚至蓋過了震耳欲聾的搖滾樂,敲在了茉莉的鼓膜上。她驚愕地抬起頭,黑暗中什麼也看不清,只對上了一雙眼睛。
眼睛輕輕一彎,好像對她笑了一下,眼神莫名熟悉。
沒等茉莉反應過來,車子突然一個加速,她被慣性搡了出去。
「啊……」
「毛毯」先生單手扣住茉莉的後腦勺,把她撈了回來。那手冰涼,隔著厚厚的髮辮,居然把女孩激出一個寒戰。
他把茉莉安放在草莓和五月中間,讓他們仨按大小個排好,順手將茉莉甩得一前一後的辮子拉到一起,又把五月歪斜的領結扶正,這才滿意了,後退半步,重新用毛毯把自己裹成個繭。
茉莉:「……」
什麼毛病?
隨後她意識到,車速平穩了。
第11章 美麗新世界(十)
烏鴉兜著下水道味的風,單手扶著方向盤,把豬頭人的貨車開到了寬敞的主幹道上。
計畫趕不上變化,不過有意外就有收穫:豬頭君幹的多半不是什麼正經買賣,他在貨車的儲物盒裡翻出了幾個小範圍的信號干擾器。
把干擾器往桌布包裡一揣,漿果烏鴉就和他的理智一起,不在服務區了。
除此以外,他還翻出了豬頭兄的大墨鏡、毛線手套以及一打一次性假鼻子。墨鏡和手套很遺憾,都戴不上——那手套要是戳倆窟窿,他能當褲子穿。
倒是假鼻子很有趣味。
假鼻子是矽膠做的,鼻孔留了眼,不影響出氣,撕掉包裝就可以像假雙眼皮一樣粘臉上,想必豬頭一族以鼻大為美。烏鴉不太贊同這種審美,但勇於嘗試,也撕了一個糊上。
到他臉上,假鼻子就成了個大口罩,把他整個下巴都兜進去了。
這樣一來,烏鴉就只有一雙眼睛露在外面了。他欺負鼠頭人眼神不好,頂著這顆經不起推敲的豬腦殼招搖過市,在地下城一通亂躥,將地形、路網監控一一收進腦子。
最後,他把車開進了鼠頭人聚居地的最西邊:一處垃圾填埋場裡。
豬頭君的貨車被他禍害一圈,已經能完美融入垃圾場氛圍了。而且填埋場地勢很高,憑烏鴉的視力,能站在破爛之巔俯瞰整個鼠頭聚居地。
他關掉車載音響,把車停穩,想起什麼,又把駭人的假鼻子摘了下來。臨窗一照,自覺頗為人模狗樣,這才掏出他那根萬能的筆芯。
而此時,集裝箱裡的警果先生已經緊張到了極點。
他半跪在鐵籠門口,滅了耳釘照明,一片黑暗中,單手攥住了鐵籠上的鎖——鎖已經被他事先破壞過了,只是虛虛地掛在那。
金毛警果焦躁地等待著,拼命按著自己的袖扣。袖扣是個便捷發信器,可以將他的位置傳送給接應的刑警主人和同事。再一次,袖扣上傳來不祥的兩下震動,警果先生牙關緊了緊:這代表資訊發送失敗。
信號一直發不出去,警果先生懷疑開車的豬頭人開了信號干擾。
是他的小動作被發現了嗎?
只是想到這個可能性,警果先生的冷汗就浸濕了後脊樑。
他知道豬玀族平均身高超兩米,體重可能得是他的五倍,一旦對上,他沒有任何勝算……更不用說他還得保護那幾隻柔弱的寵物漿果。
可敬的警果先生逼著自己冷靜,微微顫抖的手將耳釘上的光調成鐳射模式:假如他能在對方打開集裝箱的瞬間,用鐳射晃花那豬玀怪的眼,就可以得到一次攻擊機會。最好一擊必殺,這樣他的敵人會少一個,而其他豬玀人都會來追捕他。他引開敵人的視線,其他漿果或許可以趁機逃走。
警果先生知道這行動計畫很粗糙,能不能成純靠撞大運,但這已經是倉促間他能想出的最佳方案了。
然後集裝箱門響了。
來了!
大金毛耳畔全是自己嘈雜的心跳聲,一時沒聽出這開門的動靜有什麼不同尋常。
集裝箱從外面打開,警果猛地發力,一把將虛搭的鎖頭拽下來,把自己和鐳射一起彈射了出去。
「壞了,」電光石火間他就知道出師不利,「這豬玀怎麼這麼矮?」
外面的人沒有兩米高,預計高度有誤差,鐳射沒晃到「豬頭人」的眼睛,而且對方似乎還早有預判,開門瞬間就往後退了幾步,從容地讓過了警果揮出去的小刀。
「哎哎,朋友,冷靜!我投降。」
等等,這聲音……
警果眨掉被外面燈光晃出的眼淚,愕然睜大了眼,這才發現集裝箱外的生物不是豬玀,是個漿果少年。
對方頭包一坨枕巾,身披半截碎花床單,胸口上倒貼著一次性假豬鼻。
這少年邋裡邋遢,扮相還很癲,但不知為什麼,一照面,警果就看到了他的眼睛。
那居然是一雙純黑的眼睛,含著地下城的燈光,像微風中有月色漂蕩的水潭。
警果先生愣愣地想:如果他年紀小一點,這雙眼睛就能讓他拿到個好評級。
「你是……漿果?」
「是啊!」
可是隨即,「水潭」裡就射出了「暗器」。黑眼少年的目光飛快掠過警果的耳釘、袖口、鞋……大金毛頭皮一緊,幾乎覺得自己被對方解剖了一遍。
「幸會,先生,您……看起來像個公安?」黑眼少年好奇地問,「漿果還能做公安嗎,您什麼職務?」
警果條件反射,站直了脫口彙報:「我隸屬於摩羯洲尾區星耀城安全總署,第二警果營第三支……等等……」
他怎麼知道的?
「哦!失敬。」黑眼少年把豬鼻子扯下來,模擬著做了個脫帽的動作,「所以您這是在臥底漿果盜獵集團嗎?看著像剛參加工作的,這不會是您第一個任務吧,好厲害!」
警果更震驚了:「你怎麼知道?你……你到底是什麼果?」
黑眼少年:「開心果,嘿嘿。」
警果:「……」
什麼玩意兒?
「我叫烏鴉,警官……警果先生,您怎麼稱呼?」
茫然的警果老實地回答:「我叫迅猛龍,臨時四等警銜……你笑什麼?」
「不好意思,」烏鴉捏住雙頰,把笑容捏扁了,指了指自己的腦子,「我是家養種公,這裡有點問題。」
四等警銜的迅猛龍先生暈頭轉向的。
張著嘴、瞪著眼,他傻乎乎地重複了一遍:「家養種公?」
他的目光往下落,發現對方雖然體型單薄得像只普通公果,咽部居然有起伏,骨架確實也挺舒展。
「所以你不是公果,」迅猛龍喃喃說,「是種公?」
不是公果是什麼?
烏鴉下意識地往自己身上看了一眼確認性別:難道現在女……母果也能兼職當「種公」了?
隨後他突然意識到了什麼,仔細看了一眼面前的警果先生:迅猛龍穿著高領衣服,擋住了喉嚨,人很高,雖然受過訓練還算有肌肉,但骨架纖細,與他身高相比略顯失衡。他的髖部、眼位,都能看出是成年男性,下巴卻很光潔,聲音也略中性。
原來如此,烏鴉了然:有的工作犬要絕育。
他跳過了這個話題,往集裝箱裡瞄了一眼:「您是後援沒到位,還是臨場出意外了?需要幫忙嗎?」
直到這時,迅猛龍才回過神來,警果的職業素質終於上線,他捏緊小刀,冷冷地說:「退後。」
烏鴉立刻舉起雙手,乖乖往後退了一米:「好嘞。」
迅猛龍打量著他,盤問道:「你說你是家養種公,主人是誰?你和秘族走私犯什麼關係?」
烏鴉眨眨眼,記住了「秘族」這個詞,隨後他驕傲地自我介紹:「我主人是哈……哈哈什麼灰毛大耗子族,老實人……我的意思是老實耗子,跟走私犯一根毛的關係也沒有,八成還是他們假冒偽劣商品的受害人……嗯,受害鼠。」
這漿果看著挺機靈,說話顛三倒四的。迅猛龍皺著眉想了半天:「你說的是‘哈波克拉特斯人’?」
烏鴉一拍手:「要不怎麼說公務員有學問呢!」
迅猛龍把刀片壓低了一些:「哈波克拉特斯人雖然也是天蠍洲來的秘族,不過他們登記過,也還算安分,是合法移民。」
烏鴉:「必須的,我家還有一位小姐是地面讀書的大人物呢!」
這話聽著可笑又可憐,警果先生忍不住心生同情:這種公長了一雙春水似的眼睛,大概一輩子也沒見過太陽吧。他不知道地下城是最底層的貧民窟,住在裡面的外洲移民統統是毫無地位的臭蟲,還把一隻不知在哪當學徒的母耗子當「大人物」呢。
但大金毛正直又善良,沒去嘲笑這荒謬的傻話,對烏鴉的戒心也去了大半。
迅猛龍往車外看了一眼,壓低聲音問:「你怎麼一隻果在這,也是被走私犯偷來的?」
「哦,那倒不是,好像是我不小心偷了走私犯。」
迅猛龍:?
烏鴉展開三寸不爛之舌,如此這般地把他的偷車經歷美化一番,成了他「在路邊看到一輛無主的車,還開著車門,一時好奇爬進去,不小心就開走了」。
迅猛龍感覺自己腦袋上的問號又長了三寸,頭髮都快被頂掉了。
他滿臉「怎麼會有這種事」,遲疑著提出疑點:「你……一個家養種公,為什麼會獨自在外面閒逛?」
烏鴉眼都不眨:「我主人家著火了,消防員來疏散,沒人管我。我傻嘛,很容易迷路的,走著走著迷了——後來開著開著車也迷了。」
地下城這種亂七八糟的地方,著個火炸個瓦斯也挺稀鬆平常的,耗子們一哄而散,顧不上家畜也正常,但是……
迅猛龍:「為什麼你能開走豬玀人的車?」
烏鴉:「啊,你不能?」
迅猛龍:「哪個正常漿果會開車啊?!」
烏鴉:「我不正常啊,不都說過我腦子有問題了嗎?」
迅猛龍:「……」
這時,旁邊有人輕輕笑了一聲。
烏鴉早看見警果先生護在身後的幾隻「受害漿果」,分別是三個初中生年紀的半大孩子,一個裹得像根春筍的「毛毯人」。
三個孩子都精緻到了誇張的地步。男孩穿著經典的巴羅克三件套,兩個女孩一個留著妹妹頭、一個打著麻花辮。「妹妹頭」穿著全套的白無垢,「麻花辮」身上是一條黑底金線的錦緞旗袍,金線在破破爛爛的集裝箱裡閃閃發光。
仨人擺在一起,像一套昂貴的復古人偶,簡直能就地組成個景點。
笑出聲的則是那根「毛毯筍」。
「你醒了!」迅猛龍這才注意到「筍」從角落裡長出來了,「之前怎麼叫你都沒反應,我還以為你出什麼事了,這些可惡的豬玀!」
毛毯動了一下,一把水銀似的頭髮就從破毯子裡流了出來。
「不好意思,」他輕聲說,聲音柔和,但音色低沉,是典型的漿果種公嗓音,「有勞費心。」
說話間,他掀開嚴嚴實實的毛毯,露出了一顆……近乎于純白的頭。他髮絲雪白,臉上血色也極稀薄,只有眉睫和虹膜上染了點水彩質地的琥珀色,眼角眉梢微微下垂,天然帶著一點憂鬱,像一尊骨瓷雕的天使哀像。
一時間,集裝箱裡所有漿果都被這顆頭吸走了目光,直到一個唐突的聲音打破沉寂——
「好傢伙,」烏鴉充滿敬意地問候,「您活的嗎?」
「嗯,對,」「天使」彬彬有禮地點頭,目光在烏鴉亂卷的長毛上停頓了一下,回以問候,「您也是?」
烏鴉:「可不是,真有緣!」
迅猛龍:「……」
這些種公說的都是什麼鬼話?!
警果先生正要說什麼,忽然「噗通」一聲,穿著白無垢的「妹妹頭」一頭栽倒。
第12章 美麗新世界(十一)
「麻花辮」差點被砸進懷裡的同伴帶趴下,和她們一起的男孩發出防空警報般的尖叫。
「天使」拍了拍男孩的肩,關上「防空警報」開關,半跪下來查看。
「她怎麼了?」迅猛龍也擔心地湊過來,「是不是豬玀人做了什麼?」
「沒事,貧血,常見病,還有就是餓太久了。」好心的「天使」看起病來,比三個鼠頭專家摞一起還麻利,「有沒有……」
他話沒說完,旁邊就遞過一瓶飲料。
這手……
「天使」裹緊了自己的小毛毯,躲遠了一點,大概實在沒控制住,他臉上露出了一點忍耐的表情,看著更憂傷了。
「不好意思,鄉下果,衛生條件有限——飲料是豬人車上翻出來的,」烏鴉瞥見旁邊一臉戒備的麻花辮小姑娘,朝她意味深長地笑了一下,擰開飲料瓶往瓶蓋裡倒了一點,自己先喝了,「裡面沒有漿果不能喝的成分,就是糖有點多,介意嗎?」
「麻花辮」這才一言不發地接過去。
她長得像個乖乖的大洋娃娃,但烏鴉打開集裝箱時看得很清楚:當時警果迅猛龍正一臉悲壯,準備殉職,而被他捨命擋在身後的麻花辮卻伸出了一隻小手。
烏鴉再晚出聲一秒,警果先生就要讓保護對象推出來當替死鬼了。
一個心狠手辣的小朋友,有前途。
烏鴉問她:「你叫什麼名字?」
麻花辮把飲料喂給妹妹頭,冷冷地瞥了他一眼,沒吭聲。
倒是旁邊那很有男高音天賦的男孩細聲細氣地接話:「她叫茉莉……」
烏鴉看向他:「你呢?」
男孩瑟縮了一下,但碰到烏鴉的目光,他膽子又大了一點:「我……我叫五月。我們三個——還有草莓是‘同籠’。」
五月指了指妹妹頭:「草莓膽子小,一直很容易生病,我們被那些怪物抓來,身上的東西也給搜走了,已經一整天……唔!」
茉莉嫌他話多,把剩的半瓶飲料捅進了他嘴裡。
「哎。」「天使」一伸手擋在兩個少年人中間,他對茉莉搖了搖手指,像個嚴肅的金牌幼師,「好孩子不可以這樣。」
見活鬼的「好孩子」。
但茉莉不知他底細,還是謹慎地偃旗息鼓,沖五月使了個眼色讓他閉嘴。
怪得很,她總覺得這個「天使」很熟悉,可她確定自己沒見過成年種公——為了確保繁育計畫不出亂子,種公通常要跟其他漿果隔離飼養。況且這麼特殊的品相,如果見過,哪怕只是驚鴻一瞥,她也絕對不可能沒印象。
迅猛龍見草莓的臉色稍微緩過來一些,就撿起了之前的話茬,問茉莉:「你們主人是誰?怎麼落到豬玀手裡的?」
茉莉手指微蜷,就聽那礙事的警果又補充道:「別擔心,你們三個的品相肯定是B7以上的,屬於‘貴重資產’,安全署那裡都有記錄,出去查一下就能找到你們的家。」
茉莉用後腦勺都能感覺到五月的驚惶。
幸好,那個叫「烏鴉」的泥猴兒種公適時地插了句嘴,給她爭取到了一點緩衝時間。
烏鴉很無知地問:「怎麼查,你們地面上的漿果也植入晶片嗎?」
迅猛龍不適地抖了一下,脫口說:「怎麼可能,那也太野蠻了!」
隨後他意識到自己失言,唯恐傷到這「鄉下少年」的自尊,善良的警果又連忙找補:「呃……地面上不太一樣,登記系統比較完善,寵物出生的時候,繁育中心就會把DNA和指紋資訊錄入,用不著給漿果植入什麼。他們寵物漿果年紀都很小,又嬌氣又貴,主人捨不得的。」
烏鴉靠在鐵籠上,又從字裡行間挖到一點常識:「漿果」非常貴重,跟貓狗不一樣,不存在遺棄問題。還有就是,「地面人」的單體戰鬥力恐怕比鼠人強得多,對普通人類有壓倒性的優勢。
這時,茉莉的謊話已經載入完畢,她冷靜地開口說:「不用查,我們是領主城堡的。」
迅猛龍和五月一起睜大了眼睛,前者是驚訝,後者是「你怎麼說實話了」的驚駭。
茉莉:「那天白夜,我們突然被一個僕人叫醒,說是要帶我們去體檢——領主養的幾條狗也是那天體檢,所以大家也沒多想。結果剛上車,我們就被打了麻藥關進了籠子,後來的事情我就不知道了,醒過來就在這輛車上了。」
她頓了頓,又別有意味地補充了一句:「那個人還從城堡裡拿了好多其他的東西。」
前一陣,城堡裡來了個怪胎寵物飼養員,業餘愛好加班,遛狗的熱情比狗都高。那飼養員不喜歡罐頭和成品糧,自己做了好多貓飯狗飯,沒事還給茉莉他們烤餅乾。餅乾熱量高好保存,他們出逃的時候,茉莉打包了不少當口糧,還把裝餅乾的的金盒金盤都順走了,可惜都落到了大豬手裡。
迅猛龍睜大了眼睛:「等等,我路上好像聽見……大概是車載新聞?裡面說領主城堡失竊,難道丟的就是你們?」
茉莉那會兒還沒醒,沒聽見新聞,此時心裡「咯噔」一下,知道這恐怕是城堡發現他們不見了。但她心理素質絕佳,面不改色:「嗯,還有金子。」
迅猛龍嚴肅起來:「偷走你們的是什麼人?」
茉莉驕縱地抬起下巴,一臉被寵壞的不高興:「我怎麼知道?你知道城堡裡每天有多少僕人工作嗎?誰認得過來。」
「白……夜。」烏鴉默念著茉莉嘴裡的一個詞,目光落到了她的脖子上。
這一抬下巴,女孩就露出了旗袍立領下的幾處舊傷,是犬齒的牙印。
啊,原來如此。
他想:難怪貧血是「寵物」常見病。
「白夜」、封建復古的審美潮流、神秘的十進位、強大的個體戰鬥力、類人而非人……這是傳說中的吸血鬼啊。
鼠頭人、豬頭人,搞不好還有貓頭狗頭,這些半獸人統稱「秘族」。在本地,也就是所謂的「摩羯洲」,秘族是低賤的「外洲移民」,大多住在臭烘烘的地下城,是這個社會的底層。
那些見不得光的生物反而要佔領了地面。
烏鴉在地下城一隅觀察這奇幻的世界,管中窺豹、連猜再蒙。至此,他把拼圖拼上了大半。
還差兩塊至關重要的:第一,這些吸血鬼既然把萬聖節定為除夕,為什麼沒有乾脆把「十一月」改名叫「一月」。第二,雖然記憶不知被他落在了哪個耗子洞,眼下什麼有用的事也想不起來,但他知道,這世界不是從來如此。
那麼,人類又是怎麼走到窮途末路,甚至失去了稱「人」的資格呢?
他心口有些發悶,連帶著胃也跟著絞痛起來,可能是剛服完毒就馬不停蹄地放火偷車攆大豬,浪過頭了。烏鴉一手抵在肋下,手上浮著一個只有他自己可見的黑色契約——除了一身行套,他還帶著一個未完成的死者訂單。
眨眼光景,烏鴉心裡就閃過諸多念頭,自動變成沒用的知識存檔。在外人看來,他只是看了茉莉一眼,然後莫名其妙地笑了。
迅猛龍無意中瞥見:「你又笑什麼?」
「沒什麼,」烏鴉自言自語似的說,「世界真的好神奇,對不對,警果先生?」
神奇在哪?一頭霧水的警果先生沒感覺到,就覺得這種公怪神道的。
「所以你到底是怎麼知道我是臥底警果,還是第一次執行任務的?」
茉莉也悄悄豎起耳朵,從迅猛龍身後小心地觀察,不料一抬頭正對上那雙魔鬼一樣純黑的眼。
茉莉眼角一跳,感覺自己被看穿了。
但對方很快移開了視線,認真地對警果先生胡說八道:「我是智障。」
「……所以?」
「所以我知道。」
警果先生再有涵養也有點不高興了,臉色沉下來:「你在愚弄我嗎?」
烏鴉一歪頭,沖他笑了。
他的臉很髒,笑容卻很清澈,看人的時候,眼神像在欣賞一朵稀世罕見的花,讓人有種「他好像很喜歡我」的感覺。迅猛龍愣了一下,不知道為什麼,心裡剛起的火倏地散了,並且沒發現烏鴉又在驢唇不對馬嘴地亂回。
烏鴉:「你知道嗎,親愛的,你讓我想起油畫裡燦爛又懵懂的道林格雷。」
迅猛龍沒聽懂,但臉「騰」一下熱了:「什、什麼?」
烏鴉沒回答,靠著鐵柵欄弓起背,等著胃裡逐漸尖銳起來的絞痛過去。
迅猛龍這才意識到他臉色不對:「喂,你……」
話沒說完,救苦救難的「天使」已經先一步把烏鴉接了過去。
不知道是不是警果的錯覺,這長得像墮落天使的種公跟恐怖傳說中的一樣,會被病態的、虛弱的存在吸引。明明方才還對不講衛生的烏鴉避之唯恐不及,這會兒卻像是看到了喜歡的食物,興趣盎然地主動靠近:「你不舒服嗎?」
烏鴉:要命。
那個人一靠過來,他就聞到了一股很淡、但非常邪門的味。好像是在香草奶油裡拌了一勺消毒水,裡面還摻著一點不易察覺的血腥氣。
「天使」怎麼是這個味的?他的胃翻騰得更厲害了,一時說不出話來,頭重腳輕地撐住鐵籠遠離了「天使」,一邊掙脫,一邊卻好似無意地抓向「天使」攙扶他的手腕。
「天使」分寸感十足地縮回手,剛好沒讓烏鴉抓到,沖他笑了一下。
烏鴉:「……」
這笑容好像要超度他。
「天使」:「你怎麼了,需要我看看嗎?」
烏鴉火速澄清:「一點小問題,還能搶救。」
不著急上天堂。
「天使」扇動著近乎透明的睫毛,忽然湊近,那股詭異的甜味再次撲面而來。
烏鴉不動聲色地屏住呼吸,卻感覺對方不是在看他,而是拿他的瞳孔當鏡子,照了一下自己。
「你的眼睛很特別,尤其左邊這只,」「天使」用唱詩一樣溫柔優美的聲音說,「你看到我的時候,會想起什麼嗎?」
烏鴉心說:恐怖片裡氣氛組C位的邪教雕像。
他笑而不答:「怎麼稱呼?」
「都可以……他們叫我‘加百列’。」
「天使長,這麼說您是翅膀最大的那個!」烏鴉肅然起敬,雙手合十,沖「加百列」拜了下去,虔誠地說,「給您磕一個……阿彌陀佛,請保佑我發財,阿門。」
這一「磕」,加百列不得不退開了,他垂下眼,愧疚地說:「對不起,我不會。」
「沒事,您不用會,」隨和的信徒安慰道,「我們進廟燒香的,主打一個心誠則靈。」
迅猛龍:「……」
本想過去幫忙的警果先生還伸著手,表情十分無助。
全世界的種公都這麼不正常嗎?
更無助的是,這時,迅猛龍那袖扣的發信器又震了兩下——發信又失敗了。
「不好意思,」迅猛龍不得不打斷那邊的迷信活動,「這裡是沒信號嗎?」
「大概?」烏鴉不動聲色,「地下城嘛,基礎設施建設就那麼回事。」
迅猛龍下車環顧周遭:「這是地下城的垃圾站嗎?你為什麼把豬玀的車開到這裡?」
好問題——到垃圾站來做什麼比較合理?
烏鴉用胃思考了一下,回答:「撿垃圾。」
「撿垃圾?為什麼?」
「家裡窮。」
迅猛龍:「……」
警果先生抹了把臉,無奈地放棄了交流。他繞著貨車走了一圈,哪都找不到信號,只好又回去求助烏鴉。
「你對我們沒惡意,我能感覺到,」迅猛龍正色說,「不想回答問題沒關係,我不會再問,但我現在需要你説明。」
烏鴉軟塌塌地靠著鐵籠,像一根泡糟的海帶,給警果先生看他的智障臉:別指望,我沒用。
可惜,不知是光線不好,還是警果先生情商欠佳,迅猛龍沒看懂他的臉色,自顧自地說:「安全署追查這夥偷漿果的走私犯很久了,本來安排臥底的是幾個母果同事,但是工作果跟寵物漿果體型差距太明顯,那些豬玀沒上當。反而是我……大概長得也比較壯,被它們當種公抓了……我在豬玀的老巢醒來以後,就一直給同伴和主人們發定位,那時候明明成功了,不知為什麼,一直沒有回音。」
迅猛龍說到這,轉向加百列:「你是車裡唯一的成果,我本來想喊醒你幫忙,但你那會兒睜著眼,一直沒反應,還渾身冰冷,他們對你做了什麼?」
加百列的目光原本追著烏鴉……打結的發梢,聽問,才分了一點注意力給迅猛龍:「不記得了。」
迅猛龍就自行下了判斷:「肯定是麻醉劑過量了,這些可惡的豬玀!你是外區來的吧,我剛看到你的時候嚇了一跳,我們這裡比較落後,沒那麼先進的繁育技術,培育不出你這樣的特殊品相。」
烏鴉的目光悄悄移動過來——的確,這位「天使長」不像自然產物。
加百列的頭髮呈現出明顯的白化特徵,皮膚卻幾乎是無暇的,絲毫沒有白化病人的損傷和斑,眉眼上的色素恰到好處,看起來配色和諧,又能在一定程度上讓他的眼睛不那麼畏光。
他渾身上下都是精心設計過的痕跡。
加百列優雅的一頷首:「嗯。」
「你是哪個區來的?」
「角區。」
「角區?」迅猛龍先是呆呆地重複了一遍,連茉莉他們都將視線投過來,就見警果先生猛地往後一仰,「天!角區?!」
第13章 美麗新世界(十二)
烏鴉還在想「角區」是什麼,警果先生就帶著嚮往說:「你是從首都區來的?我都……我刑警主人們都沒去過,那得有多遠啊,上萬公里嗎?」
烏鴉:嘖。
首都叫「角」,他們這兒叫「尾」……光看名,他們這兒就算不是老少邊窮地區,也是個天高皇帝遠的旮旯。
所以他身在落後地區的貧民窟,是一隻底層外族移民飼養的家畜。
好傢伙,這都不能說是食物鏈的尾巴,只能算食物鏈遺落在身後的屁!
迅猛龍又問加百列:「那你是怎麼會落到豬玀手裡的?」
加百列用極簡主義的風格回答:「從車上被他們偷走的,大概是車門忘了鎖。」
「他們把你從首都區一路偷到這?!」
加百列:「嗯。」
烏鴉匪夷所思地看了加百列一眼:連個主語都懶得加,這瞎話過於敷衍了吧?
就聽正直的警果先生發出震怒的聲音:「也就是說,這些走私犯的髒蹄子都已經伸到首都區去了!他們是個跨區團夥,那我查到的這個據點也只是冰山一角!」
烏鴉:「……」
他順著鐵籠往下滑了半尺,不光胃疼,連腦仁也跟著一起疼了起來。
加百列憂心忡忡地轉向他。
「真的不用我看看嗎?我照顧過很多小……」富有同情心的天使可疑地停頓了一下,「漿果,一般的傷病都懂一些。」
「謝謝,我這病看不了。」
「什麼病?」
「毛病。」烏鴉扯開臉皮沖他假笑了一下,又真誠地對迅猛龍說:「大兄弟,幸好你是個警果。」
如果去做生意,一定會賠得連腎都保不住吧?
這都能信啊!
如果真有一小撮豬玀,冒著生命危險從首都盜竊「高級漿果」,花巨額運輸成本,就為把他全須全尾地拉到欠發達地區,到貧民窟當生產資料兜售……這叫「走私」?這分明是下鄉扶貧!
迅猛龍還以為他在誇自己,羞澀道:「沒有,我只是領安全署的罐,做我分內的事。」
烏鴉都快看不下去了:「你剛才說你找到了豬頭……豬玀族的老巢,還在那裡給你們安全署發了定位,對吧?那也就是說,其實你那時就已經算完成任務了,是完全可以脫身的,為什麼沒走?」
迅猛龍一愣。
烏鴉:「是因為不放心他們,才一直守在那等後援吧?沒想到後援還沒到,你們就先被裝進貨車拉到這了。」
事情確實是這麼回事,但警果先生一直怕讓別的漿果有負擔,故意隱去了自己的犧牲沒提。突然被烏鴉提出來,迅猛龍有點手足無措,撓著頭囁嚅道:「其實也沒有,脫身也沒那麼容易……我也覺得等支援保險一點……哎,再說我們就是幹這個的嘛,安全署的刑警大人們保護民眾,我們保護民眾的漿果,總要把他們安全送回地面才行啊!」
這是一隻帶著忠誠和信念的……唔,漿果。
可是「漿果」的忠誠算什麼呢?
加百列那雙有點非人感的眼睛沒有半點波動,對胃病更有興趣,三個孩子都各懷鬼胎地低著頭。
這三個崽鞋都很新,鞋底鞋幫幾乎沒有磨痕,鞋面卻蹭了不少污漬,白衣服的袖子上還沾著青苔……渾身上下都是狼狽跑路的痕跡,跟麻花辮講的故事邊都不沾。
那未來的男高音還一開口就說漏嘴——「身上東西給搜走了」,半夜被盜的寵物身上能有什麼東西,奶嘴嗎?
一照面,烏鴉就知道這三個小朋友根本不是「被盜」,是私逃,還是蓄謀已久的。
警果先生心心念念地想把人安全送回地上,人家說不定在盤算著一腳把他踹往西天。
「要找信號是吧?」烏鴉病懨懨地說,「你身上有能證明自己身份的東西吧,以警方名義去找‘哈哈鼠頭人’,幫你聯繫地面不就好了?」
「不行,你太天真了。」迅猛龍神色凝重地搖搖頭,「地下城一向是灰色地帶,不一定買安全署的賬。再說就算是合法移民,跟那些違法犯罪分子也都有聯繫,哈波克拉特斯人都讓走私犯公然在自己廣場上叫賣贓物了,我實在不敢把貴重的漿果們交給它們。」
他說完,難過地看了看烏鴉:「非常抱歉,這麼說你的主人。」
「沒事,我理解,」烏鴉一點也不意外他的回答,大度地替耗子們接受了道歉,慢吞吞地爬起來把迅猛龍領下車,「那就這樣吧,你往樓縫裡看,看見那條飄在半空的軌道了嗎?」
「嗯?」
「軌道上面有螢幕,現在正放紀錄片,那邊有時候也會轉播地面上的新聞,」烏鴉睜著眼瞎扯淡,「有轉播肯定有信號,對吧?」
迅猛龍眼睛亮了。
烏鴉:「你看我們這裡,明明風水……呃,地質條件差不多,但靠近軌道車那邊的建築卻比這一邊的密集,鼠口也多很多,為什麼?還不是因為那邊信號好?」
迅猛龍聽完恍然大悟,上了他這一天最有誠意的一個當:「對啊,我怎麼沒注意呢!」
「那個方向肯定是對的,但是不知道你要走多遠,也許得深入我們鼠人村,你又不信任我們……」烏鴉「苦惱」起來,然後在迅猛龍愧疚得快給他磕頭的時候歎了口氣,「好吧,你等等。」
說完,只見他把枕巾從頭上摘了下來,巧手折了個「枕巾包」,然後拖出了貨車上的工具箱,把扳手、榔頭……還有一堆迅猛龍看不懂的工具,裝了一大包,沉甸甸地遞給迅猛龍:「拿去防身吧。」
迅猛龍小心翼翼地接過包,更難受了,看著都想扇自己倆嘴巴。
「放心吧,這垃圾填埋場平時沒什麼人來,就算有人來,讓他們藏車裡就行,味這麼大,狗鼻子到這都失靈。你要是運氣好,沒准走出三五百米就能找到信號了呢。」
迅猛龍眼睛濕潤了:「是,不瞞你說,我從小運氣就很好!在警果營,大家都叫我‘幸運’。」
烏鴉無言以對,並懷疑這倒楣大金毛的同事是在陰陽怪氣。
「幸運」的警果先生又跟茉莉他們叮囑了一堆有的沒的,臨行不知出於什麼心理,也猶豫著雙手合十,朝加百列鞠了半躬。然後他大概也覺得自己幹了件傻事,加百列還沒聽清他許的願,警果先生就自己羞恥地跑了……帶著躺在包底的一枚信號干擾器。
「行啦。」烏鴉手搭涼棚目送了迅猛龍一陣,才轉過身對其他幾位說,「礙事的條子已經替你們支走了,大家都該幹什麼幹什麼去吧。」
五月和剛坐起來的草莓臉色一下白了,茉莉不吃詐供那一套,悄悄把一隻手背在身後:「你在說什麼?」
烏鴉懶得廢話,從工具箱裡找出急救箱。
「八成都過期了,唉,走江湖討生活的黑戶在哪都不容易……白瓶是止瀉的,這一板小藥片是抗生素。」他一邊說,一邊把藥撿出來扔給茉莉,「用量藥盒上寫了,我知道你看得懂。」
五月和草莓震驚地看向他們「老大」——寵物漿果是不學認字的。
烏鴉又想起什麼,叮囑道:「不過那上面標的是豬哥哥的藥量,你們用八分之一左右就差不多。車上能量飲料分你們一半,還有消毒酒精、繃帶、鹽要嗎?算了,我都給你們放這吧,自己掂量著拿。」
五月想辯解什麼,被茉莉抬手攔住了。這十三四歲的女孩表現出了超乎年齡的冷靜,審視著烏鴉,她問:「你不打算舉報我們?」
烏鴉:「我吃飽了撐的?」
茉莉不作聲,又用眼角瞥加百列。
「放心吧,」烏鴉向加百列揮了揮豬鼻子致意,「這位大天使哥哥事比你們還大呢。」
「我嗎?」加百列好奇地看著他,「我什麼事?」
「跟我沒關係的事。」烏鴉頓了頓。
忽然,他腦子裡滑過一個畫面:一條陰鬱狹窄的小路盡頭,十多把機槍對著個單間監獄,裡面關的人衣衫襤褸,一身一臉的血,就那麼直勾勾地瞪著門口,臉上帶著空洞詭異的微笑。烏鴉經過的時候,好奇地看了一眼,無意中對上「血人」的目光,「血人」突然一躍而起,撲到欄杆上,死死盯住烏鴉的眼睛。警報聲和機槍上膛聲響成一團。
「走吧。」身邊人拉了他一把。
「那是誰?他……還是她怎麼了?」烏鴉問,「咱倆誰刺激人家了?」
「那是‘無赦鬼’,」身邊的人輕聲說,「一個找不到自己的可憐人,在用你的眼睛當鏡子呢。」
「血人」形容狼狽,年紀也很大了,就是那種瘋人院裡關了二十年的老瘋子樣,跟眼前這雪堆似的「天使」都不像一個物種。
可是烏鴉無端覺得兩個人之間有什麼聯繫。
於是他在駕駛室找到了一小塊鏡子——是撞碎的後視鏡崩進車裡的碎片,吹了吹浮土遞給加百列:「上供。」
說完也不看加百列表情,感覺胃裡那陣絞痛差不多過去了,他就開了瓶豬玀飲料,含了口糖水跳上貨車,從車窗裡伸出手隨意擺了擺作別。
大夥兒因緣際會碰上了,烏鴉當然願意幫點小忙——比如分他們一點必要物資,比如支走那缺心眼的大金毛,省得那老實人死都不知道怎麼死的。
其他就算了,他不愛攙和活人的閒事。把車上「貨」卸了,他還有自己的訂單要完成。
一路開過來,豬玀的車他已經很摸透了,換了首輕快活潑的車載小曲,烏鴉熟練地倒車準備掉頭,心想這場意外的「社交」也算有不少收穫。
比如他多了不少地理知識。
本地叫「摩羯洲」,「洲」應該是統一、有主權的單位,類似於國家。但既然用到了「洲」這個字,而且據迅猛龍說,「角區和尾區之間能有上萬公里」,這裡的「洲」可能比他腦子裡的「國家」大得多。
「區」是「洲」下一級的單位,摩羯洲有「角區」和「尾區」,搞不好還有「肘子區」「羊蠍子區」什麼的,看樣子貧富差距不小,而且大概率是「散裝」的,行政與執法都相對獨立。
再下一級是「城」,好理解。但是「住在城堡裡的領主」又很耐人尋味。
只看這地下城的規模和層次就知道,這座「星耀城」絕對不是一個封建地主的小封地。要不這裡的「領主」是只有姓值錢的吉祥物,另有政府掌握實權。
要不……就是吸血鬼社會中,「上等人」和「普通人」之間有某種難以跨越的鴻溝。
正琢磨著,突然,調轉過車頭的烏鴉睜大了眼睛,一腳踩死刹車。
「我這輩子就見過領主一個‘天賦者’,感覺跟我們都不是一個世界的,現在居然要查‘天賦者連環殺手’,」星耀城安全總署,刑警36號跟在組長身後小聲嘀咕,「跟做夢一樣。」
組長已經領導重事組三十年了,是個功勳赫赫的老刑警。但她只是嚴於律己,待人很寬和,大部分時候就像個慈祥的大家長,連36號這種碎催都敢在她跟前活潑一點。
組長剛跟地下城交涉完,聞言笑了:「怎麼就領主一個,你剛才不是見到治安官了嗎?」
36號愣了一下才反應過來:「什麼?治安官也是……」
組長擺擺手,囑咐道:「你自己知道就行了,別出去亂說。」
「啊?為什麼?那可是天賦者,十萬分之一啊!」
第14章 美麗新世界(十三)
組長探頭掃了一眼,見周遭沒人,才壓低聲音對36號說:「聽說過‘天賦等級不變論’,和‘不變論例外’吧?」
36號茫然點頭——雖然這事離普通人很遠,但也算常識了。
摩羯洲這塊富饒的大陸,孕育了美麗強大的血族,這裡天亮叫「白夜」,天黑叫「暗日」,「午夜」是指正午十二點,而清晨就是黃昏。
血族中,有極少數神的寵兒,會在成年時覺醒某種天賦,成為社會領導者。
天賦共有四級,一級最低,四級最高。
如果說「一級」是精英階層的中堅力量,「二級」就是各領域的龍頭了。
二級天賦者要麼像領主一樣,有貴族頭銜,擁有自己的封地,要麼就是每天在「政治經濟」板塊露面的社會名流。
到了「三級」,那就是徹頭徹尾的大人物了。三級天賦者或者進入摩羯洲的核心權力集團,或者身敗名裂、身陷囹圄。
而「四級」會被尊為「親王」,一旦出世就是「洲寶」。四級天賦者哪怕犯下「叛洲」的大罪,也會有無數人追隨,可以自立政權,甚至發動戰爭。除了同級的天賦者,世界上已經沒什麼能威脅到他們了。
九成天賦者都是一級,二級人數不到一級的十分之一,三級更不用說——全洲五大區、幾千萬平方公里,三級天賦者也就十幾位而已。
至於四級,那是決定「洲運」的存在,血族甚至會用四級的名字給時代命名。比如當下,距離上一位親王回歸神國已經二十年,尚未有新的四級接過衣缽,媒體稱這二十年為「沉默時代」。
殘酷的是,就像是否能成為「天賦者」一樣,天賦等級也是基因彩票,覺醒時測出來的天賦數值是終身不變的,再努力,也只能在應用上下功夫。
但「不變論」也有例外,就是傳說中的血族七大「神聖天賦」。
那是真正的奇跡——除了跟傳說中的創世神該隱有關,「神聖天賦」最特殊的地方,就是它們擁有無限可能性,終身可以進階。
神聖天賦的所有者,哪怕覺醒時只有一級、甚至比一級更弱,也能通過求索,一步一步攀升,甚至有億萬分之一的可能觸碰到傳說中的神祇境界。
摩羯洲最古老的七大氏族,就是靠家族內一代又一代的神聖天賦者,牢牢掌控著摩羯洲的核心權力。
組長瞄了一眼監控,伸手遮住口型:「治安官的天賦名叫‘洞察’,一級。」
「洞察」?耳熟……36號飛快在記憶裡搜索這個詞,隨後他猛地抽了口氣,脫口說:「傲慢之獅!諾菲勒家族?!」
歷史上第一任血族親王的家族!
「哎?等等……」
治安官也不姓「諾菲勒」啊。
組長頗有暗示意味地點點頭,36號再傻也反應過來了:如果覺醒神聖天賦都不能冠姓,那這個人的出身八成已經到醜聞的地步了。
難怪組長囑咐他不要往外說。
「我還是覺得不可思議,神聖天賦……活的神聖天賦者,」36號消化了一會兒,喃喃問,「‘洞察’到底是什麼樣的?」
「歷史上那位諾菲勒親王,據說已經到了‘全知’的地步。」組長說,「他看你一眼,就知道你過去的一切。」
36號打了個冷戰:「等等,那我們背後議論他……」
「不用緊張,一級沒那麼神奇,」組長笑了,「甚至因為‘洞察’不是攻擊型天賦,在一級裡不怎麼有優勢。據說一級洞察者只是五官比普通人靈敏,能隱約感知事物之間的聯繫,大概覺察到同級的天賦——你沒注意到嗎?治安官找出嫌疑人簡歷的時候,說的是‘九成和他有關’,而不是‘他就是兇手’。他並不是全靠天賦,收集情報、分析推理都很厲害。」
36號恍然大悟。
難怪治安官才只說兇手用來謀害領主的天賦是‘鬼影’,沒說兇手本人的天賦——因為「鬼影」是一級,而兇手的天賦等級更高,治安官感應不到。
「組長,您說那兇手會是什麼樣的天賦者?真難想像啊,一個‘二級’……都能去競選區長了,他居然用來作案。」
「不好說,可能性太多了,現存有記錄的天賦有上百種,每一種都可能被主人開發出我們不知道的用法。」組長搖搖頭,「比如同屬七大神聖天賦的‘寄生’,據說就能像變色龍一樣,模仿所有不高於自己等級的天賦。再比如,首區曾經出過一種叫‘攝像’的二級天賦,能記錄三秒的影像,並將不超過自身能力的影像在現實中複刻。甚至咱們大總統……」
36號瞪大了灰白的眼睛,忍不住打斷組長的話:「總統的天賦不是召喚神話生物,跟模仿犯完全不……啊,抱歉,組長。」
組長好脾氣地擺擺手,並不在意:「傳說中有這樣的神話生物,你聽說過‘無赦鬼’吧?」
「呃,是……好像有很多版本。」
「現在把很多亂七八糟的鬼怪都歸在這一類裡了。其實關於‘無赦鬼’,最早的傳說起源於‘黑暗時代’——‘以永墮地獄為代價,沉淪於瘋狂,攫取別人天賦的復仇惡魔’——《黑暗生物考》第一版,你品品,這不是正好符合我們兇手的描述嗎?」
36號腦筋打結,結結巴巴:「但、但大總統……」
「我只是舉個例子,不是說他老人家放著好好的總統不幹,親自跑去當連環殺手。」組長拍了拍新人的頭,「再說兇手用的可能都不是自己的天賦,迄今為止,所有被害者中只有領主是二級,之前死者都是一級。據說角區有能暫時儲存一級天賦的特殊器具,雖然在洲立博物館裡……但兇手狩獵了這麼多天賦者,咱們也不能排除他搶劫博物館的可能性不是?棘手啊……」
組長將摩羯洲的地圖釘在白板上,標記出這殺手駭人聽聞的行動軌跡。
「通常來說,連環殺手的第一起案子至關重要,裡面會透露出兇手的資訊和動機,但我們目前對此毫無頭緒。」
36號連忙去翻他的小筆記本:「治安官提到過,去年八月……」
「角區的那場毒殺案?」組長搖搖頭,「那肯定不是第一起,只是我們沒找到之前的受害者而已。兇手太遊刃有餘了,現場處理得有條不紊。」
她說到這,停頓了一下,組長的舊制服已經不太服帖了,有些虛地浮在臉上,五官一動,就堆疊起了層層的皺紋。
「還有一點,通常來說,連環殺手作案會有個升級過程,比如手段越來越激烈、間隔越來越短。但這個兇手太穩定了,簡直像打卡上班,受害者之間也沒有任何私人關係,唯一的共同點就是都是天賦者,連天賦類別都不同。」
36號聽著聽著,從點頭變成了一臉震驚:「組長,所以您……您也一直在追蹤這個案子嗎?」
否則怎麼如數家珍的?比治安官透露的資訊還全!
「嗯,從社會新聞裡搜集的情報,」組長聳聳肩,「我可沒有治安官那麼大許可權。」
「那您之前為什麼……」
在治安官面前表現出一副很蠢的樣子?
36號意識到自己腦子裡的念頭很不尊敬,連忙又把話委婉地包裝了一下:「好像一無所知?您不怕治安官……呃,質疑您的工作能力嗎?」
「治安官可不在乎我的‘工作能力’,他是個諾菲勒。」組長看著手下的愣頭青笑了,溫和地喊了36號的真名,「瑞德,對於一頭傲慢的獅子,‘一點就透,心有靈犀的好用下屬’,永遠比不上‘什麼都要人教的蠢貨’。沒有人提出傻問題,聰明人展示自己的舞臺誰來搭呢?我們普通人,有時候是需要配合上司的。」
一個許可權不足的「普通人」,只能通過查閱新聞搜集線索,對案情的理解比偉大的神聖天賦者還深……到頭來卻只能扮演蠢貨,烘托那些聖人神子的英明神武,這是對的嗎?
36號才剛從員警學校畢業,很多事想不通,他一時說不出話來,只是忽然忍不住看向門口的穿衣鏡:組長比他年長五十歲,他們年齡不同、性別不同,更沒有半點血緣關係,然而此時鏡中的兩人除了身高體型稍有差別,長相幾乎一模一樣,就像一對荒謬的雙胞胎。
在血族社會,普通人就是這樣的。
雖然「被太陽一掃就灰飛煙滅」只是秘族造的謠,但陽光對血族確實不太友好。
晴天時在戶外曬一會兒,燙傷是免不了的。但血族是重視藝術和美的種族,再厭惡陽光,也無法割捨地面上的風花雪月——再說哪個體面人願意去地下吸土腥味?
於是為了能安全地在白夜裡活動,「漿果皮衣」應運而生。
漿果養殖成本高得嚇人,摩羯洲絕大多數老百姓連新鮮漿果汁都喝不上,日常以動物血和「合成預製血」充饑,活漿果皮做的衣服實在過於奢侈了。
因此普通人穿的「皮衣」都是人造皮,即批量生產的克隆皮膚器官。
這就導致摩羯洲滿大街都是異父異母的「多胞胎」——全城的員警都長一個樣,全城的計程車司機說「為您服務」時嘴都往一邊歪,全城的清潔工都是禿頭。
朝夕相處的熟人還能通過體型氣味動作認人,不熟的就只能看他們皮衣腦門上紋的名牌。
只有治安官那樣有錢有勢的大人物,才有資格穿定制的漿果皮衣,擁有一張與眾不同的美麗面孔。
摩羯洲就是這樣一個和諧又穩定的社會,每個人都有自己的位置,一目了然,從來如此。
但……這是對的嗎?
組長打了個指響,喚回36號的注意力:「回神,小朋友,八卦時間結束,別議論長官了。我們時間有限。」
「是,」36號連忙收拾思緒,「兇手堅持用上一位受害者的天賦襲擊下一位,那麼他這次也會用領主的天賦嗎?對了組長,領主天賦是什麼?」
「‘魅力’。」
「啊?」
「‘魅力’天賦發動的時候,能讓人無條件喜歡,甚至在一段時間後迷戀上他。低等級的天賦者和普通人在他面前不會產生惡意,這也是治安官判斷兇手必定是二級以上的依據。」組長說,「領主是平民家庭出身,他的頭銜和封地都不是白得的,尾區這種魚龍混雜的地方,也只有‘魅力’這樣的天賦者能遊刃有餘地平衡各方勢力。」
36號一激靈:「所以治安官要我們隱瞞領主死訊!」
「尤其是地下城,地下城九族十八區,無數逃犯和非法移民混跡其中。那是‘裡世界’,不受安全署監控,你不知道裡面有多少密道、多少盤根錯節的勢力,沒有‘魅力’天賦加持,那些黑道雜種可不會乖乖合作。」
「領主的天賦是二級,兇手能模仿到什麼程度?他現在帶著這種天賦潛入地下城……」
「那正是我擔心的,」組長歎了口氣,「好在‘魅力’只是潛移默化地提高好感和信任,並不是精神控制,起作用也需要相處時間,秘族對我們血族的天賦也有一定抗性……」
她話音沒落,一個氣喘吁吁的重事組刑警冒失地闖了進來。
「組長!」腦門上紋著「重事組14號」的刑警喊道,「領主、領主城堡裡,一個清潔工自殺了!」
36號莫名其妙:「啊?」
14號:「長官們推斷兇手可能是領主喜歡的類型,這個清潔工只是個快退休的老男僕,排查的同事一時疏忽,讓他偷溜出城堡……」
組長不知想到了什麼,臉色忽然變了:「我記得城堡的清潔工是黃昏前上崗的,對不對?」
「對,這個老男僕年紀大了,負責區域又是城堡週邊,比其他人還要早……」
「糟了!」組長轉身就走,「他可能跟剛作完案的兇手接觸過。」
14號:「啊對,他可能是重要證人……」
「什麼重要證人!」組長罵道,「他可能接觸過取得了領主‘魅力’天賦的兇手!一個年老體弱的普通人,在後半夜判斷力低下的情況下,兇手說什麼他都會信!立刻徹查這個清潔工的通訊記錄,通知治安官……」
36號一頭霧水地跟上:「不是……兇手會跟一個清潔工說什麼?」
「‘諾菲勒家族是堅定的鷹派,向來主張徹底整頓尾區,將一切外族驅逐出境,所以秘密派遣本族神聖天賦者,謀害領主隱瞞死訊,準備對地下城下手’——怎麼樣?」組長森然道,「一個在領主城堡幹了一輩子的清潔工,早就被‘魅力’醃入味了,得知深受愛戴的領主‘死因真相’——」
地下城裡,剛把車掉頭的烏鴉無意往遠處瞄了一眼,赫然看見那懸在半空的軌道螢幕閃了幾下,歲月靜好的畫面突變。
一個沒有頭髮和眉毛的……「男人」出現在螢幕上,樣子實在不怎麼賞心悅目:他皮膚上透著死人青,張嘴說話時,兩顆尖銳的犬齒若隱若現,正憤怒而絕望地控訴著什麼。
與此同時,地下城上空響起一個聲音:「諸位,我的一位朋友收到了一個來自地面的視頻電話,裡面似乎透露了不得了的消息,說星耀城堡不是被盜,而是領主遇刺身亡。」
烏鴉被自己的急刹車拍在了方向盤上,無數念頭飛快閃過後,他驀地扭頭去看加百列——
純白的「天使」站在原地,依然是一張平靜又悲憫的臉,身上的破毯子被貨車帶起的風掀起一點,烏鴉看見他居然沒穿鞋,毯子下麵是條雪白的長袍,一塵不染,好像剛下凡。
第15章 美麗新世界(十四)
視頻裡,青面獠牙的吸血鬼老哥有點語無倫次,從領主屍體如何被發現,講到安全署如何封鎖城堡、隱瞞案情。
三個從「領主城堡」逃出來的孩子臉上的震驚做不得假,也就是說,如果廣播裡說的事是真的,至少茉莉他們出逃時,領主的屍體還沒被發現。
烏鴉其實之前就有疑問,連地下城鼠頭人建的漿果圈都這麼森嚴,哪怕地面的同類們身上沒有晶片,從城堡卷著財物逃跑,也不該跟中學生翻牆蹺課一樣容易吧?
只是他沒深究,他又不領安全署的罐罐。
沒想到這會兒,這事突然清楚了:茉莉他們的出逃,很可能正好跟兇殺案撞在一起了。那時候城堡安全系統癱瘓,沒人發現。而出於某些下水道家畜聽不懂誰是誰的政治原因,吸血鬼的警察局——「安全署」決定秘不發喪,只對外說「城堡被盜」。吸血鬼「主人」腦子裡可能根本沒有漿果會跑的概念,理所當然地認為這仨崽跟其他「貴重財物」一起,是被兇手偷走的。
螢幕上的禿頭老哥不知是幹什麼工作的,對兇殺案很有見解,堅定地認為「治安官」就是幕後黑手,自導自演謀殺了領主,還要把這件事嫁禍地下城。刨掉那些主觀臆斷,烏鴉聽出來,吸血鬼員警認為兇手攜財物逃到了地下城。
眼下「財物」本物確實在地下,是巧合嗎?
還是……三個小朋友逃走的時候,有一雙眼睛在背後注視著他們?
如果是這樣,兇手很有可能就在附近。
神秘的大天使一身讓人不安的氣味,編瞎話敷衍得令人髮指,是他認定了警果先生缺心眼嗎?
還是他早就知道,這會兒地面上已經亂成一團,根本沒人顧得上管「偷雞摸狗」的小破事,迅猛龍再發八百遍信號都不會有鬼理會。
這不足以證明什麼,只能說「大天使」極有可能和這樁暗殺有關係。
這時,螢幕上的禿頭吸血鬼已經將自己的指控陳述完畢,開始上證據環節:他上傳了一段偷拍的視頻,正好拍到了四個吸血鬼員警從城堡裡扛出個加大號的裹屍袋。
然而,烏鴉的關注點卻不在那能裝進一位豬頭君的裹屍袋上,他在看員警。
鏡頭裡分明已經破曉,晨光給古堡鑲了一層金邊,警車圍著城堡停了一圈。制服板正的吸血鬼員警們行色匆匆,沐浴在朝霞裡,除了不大的制服帽檐,他們竟沒有任何防曬措施。
這些警官們高矮胖瘦不同,然而雖然有人被肥肉撐出了大腮幫子,有人瘦得臉皮松垮,但仔細看,他們的五官竟是一樣的,好像那張臉也是統一制服的一部分。
他們不防曬,是因為「穿著」一層不怕曬的皮。
原來如此,烏鴉看向加百列的赤腳,又找到一塊拼圖。
但他是怎麼做到的?
烏鴉發現自己對這個世界還是過於無知,遂果斷放棄低效的思考,朝加百列按了一下喇叭。
「嘿,天使長大人,」他對循聲看過來的加百列豎起一對大拇指,「您真是這個!」
加百列面對這別開生面的讚歎,有點不知所措,並疑惑地檢查起個人衛生:「我身上也蹭到什麼了嗎?」
烏鴉:「……」
「對不起,忙完這一陣,我一定好好焚香沐浴。我只是想請教一下,」烏鴉靠在車窗上,瞟了一眼遠處的螢幕,又朝加百列眨眨眼,「您怎麼操作的?」
加百列一愣,隨後,他那好像假面的臉上終於露出一點驚訝,可惜就在這時,一陣急促的腳步聲打斷了他倆的交流。
烏鴉微微一僵,笑容和拇指一起垂了下去。
「咚」一聲,跑太急的迅猛龍被垃圾絆了一下,人跟加大號的榔頭扳手齊齊飛了出去,一路滾到了貨車前輪下。
烏鴉瞄著那縷金毛歎了口氣,幾不可聞地咕噥了一句:「大慈悲不度自絕的人哪……」
迅猛龍暈頭轉向地抬起頭,一行鼻血就流了下來:「你說什麼?」
烏鴉演技浮誇地往後一仰,露出捧讀似的驚恐:「我說您沒事吧?天哪,這到底是什麼情況?您聯繫到安全署的長官了嗎,後援什麼時候來?」
「信號發不出去,」迅猛龍艱難地扒著車門爬起來,腿都在哆嗦,「加百列!茉莉……孩子們快過來!聽我說,雖然不知道到底發生了什麼事,但我們恐怕有大麻煩了!傳言地下城的秘族有自己的武裝,這麼多年隻賣領主面子,如果他們跟安全署起衝突……」
警果先生說到一半,一把薅住自己的金毛:「這簡直、簡直……領主可是偉大的二級天賦者啊!怎麼可能會被人殺死?我不信……」
說著他看了一眼大螢幕上的「證據」,堅定的不信又跑偏:「兇手會是那個偷走漿果們的僕人嗎?和豬玀族有什麼關係?可惡,要是我在豬玀族據點的時候再警醒一點,說不定能留意到更多線索……」
烏鴉同情地看著他,附和:「可不是。」
您放自己那金頭簾一條生路,現在警醒也不晚。
這時,血族的視頻錄影放完了,軌道上的螢幕上一花,取而代之的是黑底紅字的警告符號。
那最開始在廣播裡說話的「人」再次開腔,聲音響徹在整個地下城上空。
說話的人……生物音色渾厚,跟豬頭人的甕聲甕氣不同,這聲音吐字清晰,有很強的胸腔共鳴感,讓人一聽就覺得發聲的這位胸一定很大……不是,一定很強壯。
「朋友們,同胞們,地下城的友鄰們,請諸位聽我說——」
這演講開頭的三聲呼喚極有節奏感,讓烏鴉想起了莎翁劇裡的臺詞,忍不住小聲接了一句:「‘我是來埋葬凱撒,不是來讚美他的’……」
「不,」迅猛龍擦著鼻血糾正他,「不是‘凱撒’,如果我沒猜錯,講話的應該是安東尼。」
烏鴉驚愕地扭過頭,用力過猛,他眼前都泛起了金星。
卻聽見迅猛龍接著說:「……我們受訓時學過各種秘族人的特徵嘛,我想這應該是‘羆人’的嗓音。據說地下城的無冕之王就是個一百歲左右的羆人,秘族人都叫他‘教父安東尼’……」
哦,風馬牛不相及。
迅猛龍遲疑地住了嘴,哪怕是他,也看出烏鴉表情不對勁。
方才有那麼一瞬間,烏鴉看向他的眼睛裡滿是驚喜,亮極了,像炸滿煙花的夜空。只有迷路的孩子在拐角遇見親人才會有這樣的眼神。
然而,煙花很快被大風卷走,紙灰也沒剩,又是一片沉寂夜空。
就像那孩子發現自己認錯了人……或者說,他突然意識到,自己錯認的那個人,已經過世很久了。
迅猛龍:「你……你怎麼了?」
「沒什麼,」烏鴉很快回過神來,古怪地笑了一下,沖迅猛龍做了個「噓」的手勢。
傳說中的熊瞎子教父用山洪傾倒似的聲音說:「就在二十分鐘前,星耀城安全總署還在聯繫我,以領主的名義要我配合血族員警,抓捕城堡小偷,安全署要求派搜查隊進入我們的地盤。領主是否已經遇害,安全署是否不懷好意,我無法判斷。我們背井離鄉而來,只想在偉大摩羯洲的角落偏安一隅,我們無意與任何人為敵,只求抱團自保。」
迅猛龍臉上露出驚恐的表情。
熊瞎子教父莊嚴宣佈:「我要各區儘快關閉所有出入口,也請各族同胞拿好你們的武器,隨時準備捍衛我們這些地下可憐蟲的尊嚴!」
迅猛龍一把抓住烏鴉的手:「你知道最近的出入口在哪嗎?我們必須趕在他們關閉前逃出去!」
烏鴉:「啊,這個……」
「算了!」迅猛龍以為他不想出賣自己的主人,一把拉過茉莉,又轉身朝五月和草莓招手,「我培訓的時候背過幾個,不知道准不准。沒時間了,快先……」
烏鴉眼睜睜地看著警果先生焦頭爛額的表情定格,大眼珠難以置信地往旁邊一偏,像是不敢相信。
然後一頭栽倒。
茉莉手上的白光沒散,女孩冷靜地抬起頭,迎上烏鴉審視的目光。
垃圾山上一時靜默,只有遠方傳來鼠頭人的喧囂。
草莓和五月好像也驚呆了,仿佛第一天認識自己同居了三年的小夥伴,他倆張著嘴瞪著眼,凝固成了兩隻尖叫雞。
「你一點也不驚訝,」茉莉沒管他倆,對烏鴉說,「其實你早看出來了,對吧?」
烏鴉:「……」
這個真沒有。
茉莉:「為什麼你什麼都知道,這是什麼能力?」
「不確定,」烏鴉跟她大眼瞪小眼,心想,「或許是‘面無表情裝逼大法’?」
他沒回答,瞄了一眼一動不動的迅猛龍:「你沒殺他。」
女孩稚氣未脫的小臉上毫無波動,聞言低頭看了警果先生一眼,就像看路邊被人踩爛的毛毛蟲,滿不在乎地說:「咦?他還沒死啊,那是我力量不夠。」
烏鴉表情沒變,心卻微微沉了下去。
「也是,不然也不至於落到那些豬手上,不過我以後會變強的。」小姑娘坦蕩地承認了自己還不行,並且明確了自己的目標——如果她說的是期末考試成績,這一幕該有多積極向上呢。
而當這個危險的少年人看向烏鴉的時候,眼神就又正常了:雖然不熟,也談不上信任,但她起碼把烏鴉當個同類。
茉莉:「你不會也是‘火種’吧?是哪邊的人,來這裡有什麼任務嗎?」
烏鴉用纏著漆黑契約的手扣住車門,不動聲色地回答:「哪邊也不是,我受人之托,有點事要辦。」
「火種」又是什麼?要了親命了,怎麼又多一個花名!
「哦,」茉莉點點頭,「獨行俠啊。」
五月終於回過神來,退了半步,顫顫巍巍地問:「什麼‘哪邊的人’,他、他不是漿果嗎?」
「這裡沒誰是狗屁‘漿果’,」茉莉小臉沉了下來,往四下看了看,撿起方才跟迅猛龍一起摔掉地上的大榔頭,「我們才是‘人類’。」
她的話音和榔頭一起落下,狠狠朝迅猛龍的腦袋砸了下去。
烏鴉倏地推開車門,然而就在他有動作前,妹妹頭的草莓猛撲過來:「不要!」
茉莉一踉蹌,手裡的榔頭滑到貨車上,把本來就破爛的車身又敲出個坑,烏鴉順勢縮了回去。
「不要打他,」草莓抱住茉莉的胳膊,「他是好漿果!」
茉莉:「一邊去。」
「真的不要,他想保護我們的,在豬玀人那裡他都不肯先跑,一路照顧我們。茉莉,不可以……啊!」
茉莉舉起榔頭要敲草莓的手,那據說最柔弱膽小的孩子嚇得閉上了眼,細細的關節一片慘白,卻死攥著茉莉的衣服沒鬆手。
然而榔頭到底沒砸在草莓身上,茉莉暴躁地瞪著她愚蠢的朋友。「切」了一聲,她發出了一點孩子氣的聲音,氣呼呼地扔了兇器:「那把他綁起來總行吧?」
貨車裡伸出一雙瘦骨嶙峋的手,早有準備地遞上繩子。
茉莉翻了個白眼,從烏鴉手裡搶過繩,不怎麼熟練地把迅猛龍綁成了大閘蟹。
「喂,做個交易吧。我是‘神聖路線’的‘火種’,你剛看到了。」她對烏鴉晃了晃右手,「我要去找我們的組織……帶著這倆貨,但我自己力量不夠。正好你也是一個人,現在這鬼地方這麼亂,獨自上路也很危險。要不要結伴,我幫你做你的任務,你送我們一段路。」
烏鴉:「……」
挺好的,這孩子腦子清楚,膽大心細,還會談判,聽得他都有點心動。
唯一的問題是,「火種」到底是個啥?
這時,一個天籟般的聲音拯救了他。
加百列:「嗯……可以帶我一起嗎?以及‘火種’是什麼?」
第16章 美麗新世界(十五)
加百列突然出聲,烏鴉和茉莉都一頓。
烏鴉是端起架子不好下臺,本來期待草莓或者五月當他「自動問話機」,沒想到先開口的居然是加百列。
揣著明白裝糊塗其實沒必要出聲,又沒人問他,主動開口反而會引起注意。畢竟從加百列摘下罩在頭頂上的毛毯到現在,一直是有點游離地自己待在一邊,不作聲地觀察他們。
這位有點晃眼的大天使帶著濃重的死亡氣息,人看著也怪邪門,烏鴉對他的警惕一直很高,總覺得他那觀察的眼神像熊孩子觀察籠子裡的鵪鶉,指不定什麼時候一高興,就伸手抓一隻出來捏成餅。
可是忽然,烏鴉意識到,扒籠子看鳥的孩子也可能真的沒見過。
那好奇是真實的。
烏鴉:「你是不是沒怎麼接觸過人……還是‘漿果’?你習慣怎麼說?」
加百列:「都行。」
他的態度跟介紹自己名字時一樣隨和,好像這世界上所有名詞、代詞,對他來說都沒什麼分別。
隨後,加百列又很認真地思考了一陣:「應該不算,不過那時候不知道。」
他真的很喜歡省略主語,尤其那些隱約透露他來歷的話。
烏鴉想:是故意的嗎?
烏鴉:「你不知道,不知道他們是人?還是說,你那時不知道他們是同類?」
這短短一句話,又不知哪個詞觸動了對方,加百列再次露出有一點意外的表情:「都是。」
茉莉在旁邊聽著,若有所思。
「所以你不是種公吧?你這種性狀,不像能隨著血線保留下來的樣子。」這神奇的小孩姐居然還懂一點遺傳,伸手撚了撚自己的辮子,茉莉說,「這樣的頭髮……你生的小孩很可能會變成白化病。」
雖然懂的有點半吊子。
烏鴉聽得提心吊膽:「妹妹,男的——你說公的也行——不能親自生小孩,這事你知道吧?」
你只是說話習慣省略一些詞,對吧?
然而,三個沒見過種公的半大孩子同時露出吃驚的表情。
烏鴉心又是微微一沉。
茉莉這崽不知道什麼環境長大的,常識不知道,嘴裡卻掛著好多偏僻的冷知識,不像受過系統教育,倒像她從什麼地方自己偷聽來的。
所以她說的靠不靠譜?
五月:「沒絕育也不行嗎?」
烏鴉:「是啊。」
草莓:「交配也不行?」
烏鴉:「……嗯,不好意思。」
「行啊,不重要。」茉莉擺擺手,對加百列說,「所以你是‘高級定制’嗎?」
「啊!」旁邊五月眼睛亮了,「對啊,我怎麼沒想到!我還見過角區來的‘高定’呢!」
五月和草莓有時候挺像,比如都很容易受到驚嚇,比如受到驚嚇的時候都是既不戰也不逃,而是瞠目結舌地僵死成一對傻麅子。
但眼下又能看出不同——草莓明顯沒緩過來,身體緊繃著,仍執著地蹲在茉莉和金毛警果中間。
五月就有點沒心沒肺了,臉上眼淚還沒幹,他已經轉移了注意力。
小男孩帶著一點羡慕和陶醉說:「那是領主給他朋友買的,一件‘小美人魚’的女裝,漂亮極了。」
烏鴉歎氣:「你也漂亮極了。」
五月腦袋熟了,七竅噴著蒸汽扭捏:「我、我嗎?啊……我不行的,我品相只有B7,最美的才能……」
「別丟人,當人家誇你嗎?照著那些東西喜歡的樣長,好給他們吸血吃肉扒皮,還覺得自己怪不賴,你賤不賤?」茉莉怒其不爭地打斷五月,又快言快語地對烏鴉解釋,「你也沒見過吧,尾區能見到‘高定’的場合不多——簡單說,‘高級定制’就是給那些吸血鬼做人皮衣服的原料,不過是最貴的一種,他們領主那樣的才買得起。‘高定’身上不能有一點傷口,一出生就在培養箱裡,一輩子不見天日。據說有些服裝設計師為了追求極致,會花十幾二十年人造個假世界養‘高定’,養在裡面的人自己都會信以為真,這樣養出來的人皮有‘故事感’。」
烏鴉恍然:難怪「大天使」身上有那麼多人工痕跡。
也難怪迅猛龍沒看出來——警果先生能接觸到的,大概都是普通打工鬼,奢侈品離他們太遠。
「所以你就是在那種培養箱裡長大的吧?」茉莉問加百列,「看你這樣子,他們讓你演墮天使?那肯定還得有給你演‘信徒’的,那些人後來怎麼樣了?」
加百列淡淡地垂下琥珀色的眼睛:「不見了。」
「所以你逃出來了?」茉莉說著,順便踹了五月一腳,「那你比這個東西機靈。」
加百列笑了笑沒再說話,只是把被她踹翻的五月扶正。
「我不打聽你怎麼逃出來的,歡迎回歸人類。」茉莉小臉嚴肅下來,像是複述著一個她自己也半懂不懂的宣言,「聽好了,‘你不背叛,庇佑永伴;你若相棄,天罰必及’——這就是我們‘神聖路線’。」
烏鴉眼角狂跳,感覺這「神聖路線的火種」也挺邪門。
他此時已經徹底確定了——草莓五月和暈過去的迅猛龍不提了,神秘的加百列對人類世界全是好奇,看似挺懂的茉莉把「加百列」叫「墮天使」,顯然也是一腦子零碎混亂的知識。
加上他本人,白紙一張的弱智文盲——他們六個人,來歷各不同,湊不齊一套完整的世界觀。
像這世界的人類社會一樣破碎。
接著,茉莉小姑娘講了她的故事。
如果茉莉是一隻普通的漿果,那她應該已經抵達過「果生巔峰」了。
茉莉是繁育中心引進「新血線」生出來的實驗品,和實驗室期待的一樣,混血造就了異常美麗的面孔,如果她不是生在尾區,說不定也能被選去做高級定制。
但那次實驗最後還是以失敗告終了,新血線與本地品種不知哪裡不匹配,配出來的孩子要麼有遺傳病,要麼性格有問題——比如茉莉。
茉莉四歲就被育種專家判定為「反社會」,桀驁不馴,攻擊性極強,她的乳牙都是咬人崩掉的。
但她品相太好,從小就是個B9胚子,繁育中心實在不捨得銷毀。於是體罰、關禁閉成了茉莉的家常便飯。
繁育中心有十六個禁閉室,一號禁閉室最恐怖。
一號禁閉室原來是實驗室的儲物間,裡面沒有窗、沒有燈,據說隔壁還關著吃小孩的大野怪,一到白夜裡就「嗷嗷」撓牆,幼果中間流傳著好幾個關於一號小黑屋的鬼故事。
普通幼果調皮搗蛋是不會進「一號」的,飼養員也怕把這些嬌貴脆弱的小傢伙嚇出毛病來,只有格外扎手的刺頭才有機會偶爾到那一遊。
作為整個繁育所最知名的反社會,茉莉成了「一號」的常客。
她一開始也害怕,後來被罰疲了,發現沒燈的小黑屋也挺好,可以在暗日睡懶覺。隔壁確實關了個什麼東西,不過那「怪物」除了偶爾慘叫兩嗓子、砸幾下牆,好像也沒什麼別的本事。
有一次,茉莉還聽見牆那邊傳來低低的歌聲。
那是個沙啞低沉的女聲,唱得還挺好聽,小孩子模仿能力強,茉莉聽了幾遍就學會了,忍不住跟著哼了出來。
她一出聲,牆那邊的哼唱聲就戛然而止,茉莉閉了嘴。緊接著,她聽見一陣指甲刮木板的「嘎吱」聲。然後「啪」一下,牆角露出個三公分見方的小洞,一隻幽深的眼睛從洞口看過來。
茉莉當時腦子裡空白了兩秒,沒等她想好要不要放聲尖叫,就聽見那邊的「怪物」說話了:「唔,小孩?你多大了,怎麼在這?」
「怪物」原來不吃小孩,會說話,講話還挺文明。
聽了關於她的恐怖謠言,「怪物」不但沒生氣,還笑得很得意,現場編了兩個更朋克的,讓茉莉帶回去嚇唬小朋友。
這傢伙太酷了,征服了反社會幼崽,茉莉第一次動了想交朋友的心。
她倆約定,用那段小曲當暗號,聽見歌聲,怪物就知道是茉莉又「進宮」了。不過後來發現這沒什麼必要,一號小黑屋基本是茉莉的私人「行宮」。
怪物聽見她跟飼養員和嬤嬤鬥智鬥勇的故事,誇她是貞德、是孫悟空、是英雄的普羅米修士——都是聽不懂的怪話,誇得茉莉一頭霧水。不過「怪物」麼,說怪話也正常。除此以外,怪物還晝伏夜出,天一亮就來精神,吹牛能吹一宿,對小孩也口無遮攔。
茉莉完全沒意見,假如誰的四肢和琵琶骨都被鎖鏈穿著,在一身潰爛的傷口裡還能興致勃勃地吹牛,那她說自己「腳踩八條船不翻,公蚊子見了都迫降」也不是不行。
不講風流韻事的時候,怪物就講故事。
在不到五平米的小黑屋裡,茉莉知道了她的整個世界——第一繁育中心,只是星耀城的一個小角落,整個城市可能有幾萬個繁育中心那麼大。而星耀也只是「尾區」的邊陲,尾區又是摩羯大陸五大區中最小的一塊,摩羯洲外,還有「天蠍」與「水瓶」兩塊大陸,而三大洲外,還有更遼闊的海洋與天空。
怪物講血族的歷史和制度,嘲笑那些「大牙蚊子」一身洗不掉的土味;講半人半獸的「秘族」,講他們比動物世界還混亂的戰爭與爭鬥;還有水瓶洲的「主腦」……
茉莉半信半疑,因為怪物有時候也不大靠譜。在她嘴裡,孫悟空一會兒是猩猩一會兒是猴,今天說「秘族有人形和獸形二重身」,明天又說「秘族獸頭人身」,被小孩指出來,才被迫承認自己沒見過秘族,都是道聼塗説。
但有一個故事茉莉願意信,怪物說,有一個消失在歷史塵埃裡的文明:人類文明。
他們不叫「漿果」,叫人類,曾經是這個世界的主宰。
暗日,種母嬤嬤喋喋不休地教育幼崽怎麼做一只好血寵,怎麼討主人喜歡。茉莉公然打瞌睡,被關小黑屋。於是白夜降臨,她就能通過牆上的小孔,在鎖鏈的碰撞聲裡聽人類英雄的故事,怪物說他們都是「火種」。
有一天,茉莉高高興興地走進小黑屋,沒聽到故事,只聽到隔壁斷斷續續的慘叫,響了一整天,她睜眼坐到天亮。
天濛濛亮,實驗室的人下班了,茉莉忍不住戳開小洞張望。
隔壁關了燈,黑乎乎的,漿果……人類的眼睛照舊什麼也看不見。
茉莉忍不住問:「你說的‘火種’為什麼不來救你?」
怪物很久很久沒回答,等茉莉快睡著的時候,那邊才忽然有了動靜。
有什麼東西從小洞裡掉了出來,茉莉循著聲音,在黑暗裡摸了半天才找到。
很硬,形狀不規則……底下還有幾個尖。
「這是什麼東西?」
「送給你的禮物。」那邊傳來氣如遊絲的聲音,「沒有人知道我在這啦,再說……我就是火種。」
「啊?可是你也不厲害啊。」小朋友吃完驚,非常失望,童言無忌道,「‘火種’這麼沒用嗎?」
「我水準不夠嘛,只是最低等的‘火種’,沒來得及變厲害就被吸血蝙蝠叼來了。」怪物的聲音很輕,「不過你不能說我沒用——那些吸血的可憐蟲做夢都想把我們研究明白,抓到我一個能寫一百篇論文,夠養活他們一個實驗室了。」
「還有,」怪物的聲音變得含混難辨起來,「我在最黑暗的地方留下了……一束光啊……」
茉莉沒聽清:「你說什麼?」
可是怪物沒再回答。
第二天天沒黑,實驗員就把怪物的屍體抬了出去。
茉莉趴在沒封死的小孔上偷看,在實驗室的燈光下,她第一次看清了她的朋友。
怪物長得相當駭人:她的頭臉像一層蠟紙包裹的骷髏,頭髮差不多掉光了,僅剩的一小撮乾燥枯黃細毛,看不出本來是什麼發色。但她臉上微微含笑……也可能沒笑,是人頭骨長得像在微笑,說不好。
茉莉與那張笑臉對視了一秒,做了三天噩夢,沒哭。她把一號小黑屋的洞封死,將怪物的名字燒錄進腦子:「怪物」叫愛麗。
愛麗送給她的禮物,是一顆帶血的牙。
說實話這禮物有點恐怖,也不知道有什麼寓意,但茉莉還是貼身藏了起來,否則她回憶起那些小黑屋裡的快樂歲月,會懷疑那只是一場夢。
就在茉莉被領主買走的第二年,她小心珍藏的那顆牙突然莫名其妙地碎成了粉末,之後一個月,她的身體開始有奇怪的感覺:像換牙、像生長痛、像發育——總之有什麼東西在急速變化。
然後有一天,她白夜裡從夢中驚醒,發現自己的右手在閃光。
不用任何人引導,她就知道這是什麼、怎麼用。
「它叫‘審判’,只要我真心認定對方有罪,判定罪名,就可以懲罰對方,是攻擊的技能,我們這種‘火種’是神聖路線裡的戰士。」茉莉攤開右手,「不過太弱了,我們路上遇見了一個吸血鬼流浪漢,我用盡全力只能讓他趔趄一下,草莓他倆都沒察覺。對上秘族效果怎麼樣不知道,那些豬是偷襲,我沒反應過來。還有他——」
茉莉用下巴點了點迅猛龍,對烏鴉說:「我當時想的是‘走狗背叛者應該判死刑’,結果他只是暈過去了,你不說我都沒發現。」
烏鴉用十二分專注地聽著女孩的描述,總覺得自己在哪聽過這個所謂「審判」,有點耳熟,但不知為什麼,又有點違和。
「所以,所謂‘火種’的力量是從那顆牙來的?」
茉莉點點頭:「我後來想起來,愛麗好像提到過,火種臨死的時候,可以把自己的力量聚集在身上某個地方保存,別人拿到以後,如果能得到火種的認可,就有可能繼承這部分力量。」
「得到‘火種認可’,」烏鴉說,「就是說不一定能繼承。」
「所以火種有不同路線,你要真心相信、自願奉行這條路線才行。」茉莉說,「其實我也不知道火種為什麼願意接受我,我遇見愛麗的時候太小了,她說的很多話我都是當睡前故事聽的,到底有沒有‘火種’這回事我都不太信,直到自己變成‘火種’,我才相信她說的人類世界真的存在。」
「我是神聖路線的戰士,」她的知識體系比烏鴉的雜毛還亂,信念卻像骨頭那樣堅定清晰,「我得找到他們,一起戰鬥。」
第17章 美麗新世界(十六)
五月和草莓呆住了,精神世界一分為二:一方面聽到她要「戰鬥」,習慣性地惶惶不安;一方面還是因為習慣,忍不住有點崇拜茉莉。
加百列則不吝嗇地給茉莉鼓起掌。
「停!等一下,戰鬥不著急……那什麼,喝彩也不著急,哈雷路亞。」烏鴉環顧周遭,發現孤立無援,只好自己出來做那個掃興的,「我剛才是不是聽漏什麼了,你打算去哪找‘他們’?」
「我要去找‘方舟’,愛麗就是從那裡來的。」
「你認路嗎?」
茉莉舉起右手,手上亮起白光。
眾人抬頭就看見那光慢慢環繞著她的掌心膨脹成一團,在半空晃動了一會兒,開始往一個方向傾,像被風吹動的火苗。
「那邊,」茉莉說,「‘看不見的風所指的方向’就是家園。」
火種的光把加百列的銀髮照得更璀璨了,五月和草莓一起發出驚歎。
只有烏鴉格格不入地捏了捏鼻樑——好的,她不認。
茉莉就有個方向,到底多遠、中間是雪山還是大海,一點概念也沒有。他就知道,沖小黑屋那個教學條件,特級教師來了也不可能教會孩子看地圖。
然而這群人裡好像就烏鴉一個持悲觀態度。
「真美,」五月嚮往地問,「那是什麼樣的地方啊?會比領主城堡還漂亮嗎?」
「垃圾堆也比那陰森森的城堡強吧?再說你只是一道菜,城堡漂不漂亮跟你有什麼關係?」茉莉乜斜他一眼,「方舟……方舟裡面就只有人。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家,大家可以天亮才出來活動,可以自由地在大街上走,像血族那樣上學、工作養活自己。」
五月的笑容凝固了,頓覺幻滅——這不就跟那些穿人造皮的窮人一樣了嗎?
眼看這記吃不記打的傻小子又要找揍,加百列抬手按住他的頭,給他調成靜音:「你們這條‘神聖路線’有不同的火種嗎?別的路線又是什麼樣的?」
「神聖路線有四種火種,至於其他路線……愛麗說有一位叫‘醫生’的火種,雖然不屬於神聖路線,也住在方舟裡,負責給大家治病。她還提到有一條路線叫‘神秘’,但沒講太詳細,可能她也不知道吧,只告訴我,‘神秘’跟我們做事風格不太一樣。」
烏鴉聽得後槽牙疼。
作為能「聞弦音知雅意」的大人,他隔著時光和學舌的初中生,秒懂了愛麗不方便告訴孩子的未竟之語——也就是說,都混成這鳥樣了,咱這垃圾物種還在因為路線不同搞內鬥。
真離譜啊。
他鬱悶地把剩下半瓶豬玀糖水一口悶了:一起完犢子拉倒。
烏鴉還沒把這口糖水咽下去,茉莉就一指他:「別的路線可以問他,他應該更清楚。」
烏鴉:「咳咳咳……」
加百列條件反射似的抬手,想拍拍他的背,可那地獄般的背上佈滿了荊棘似的頭髮,天使逡巡一圈,沒找到地方落腳,只好若無其事地撤回。
茉莉不知什麼時候似笑非笑地轉向了烏鴉:「你剛剛問我的問題怪怪的,我覺得你聽起來好像不太瞭解我們神聖的傳承,看來別的路線跟我們不一樣?」
加百列好像正蹲路邊看貓狗打架,注意力在幾個人身上來回打轉,忙得要死。
體貼地等烏鴉咳完,他才好奇地問:「所以你是‘神秘’嗎?」
「不是,」烏鴉沉痛地想,「我是‘神叨’。」
茉莉在一些方面過於沒常識讓他有點大意,再加上聽見「審判」描述時恍惚了一下,多嘴問了兩句話,有點暴露自己了。
這車翻的……
心裡在刮沙塵暴,烏鴉放鬆的肢體卻紋絲不動,迎著茉莉充滿刺探的狡黠目光,他神棍似的笑了一下:「這可不怪我,明明是你們‘神聖’脫離群眾,比‘神秘’還神秘。」
茉莉不置可否,只是挑了挑眉,冰冷地審視著他。
破孩子心眼真多……
看樣子想混是混不過去了,烏鴉瞥了一眼人事不省的警果先生,感覺茉莉隨便動動拳頭,能把他栽地裡。
倒也不是非得裝這個洋蔥大頭蒜,他當然可以坦白實話。可是這樣一來,他方才任憑對方誤解套情報的行為就太可疑了……別看茉莉說話一套一套的,其實她肩膀繃得死緊,一直在應激狀態裡。
這樣風聲鶴唳時,人人神經細如蛛絲,一個不慎,那點紙糊的信任可就碎成齏粉了。
何況他的來歷本來就解釋不清。
所以說待人以誠最重要,白癡就白癡,非得逞什麼能?弄的現在騎虎難下。
烏鴉只好飛快地把茉莉的話過了一遍:她說「方舟」裡的人過著正常的生活,在這種環境下,是有點不可思議的——人這麼大的野生動物不可能在光天化日下秘密建國。所以「方舟」要不是愛麗編故事糊弄小孩,就是有一處能隱藏起來的秘境。
既然新生的「火種」可以憑藉能力指路,那構建秘境的力量,是不是有可能出自同源?畢竟「審判」這個能力,聽起來很像規則類,他決定賭一把——
烏鴉漫不經心地捏著飲料瓶:「那位方舟的守護者閣下不喜歡其他路線的火種,你的朋友沒告訴你嗎?」
茉莉皺了皺眉,遲疑道:「你認識‘老爹’?」
賭對了。
烏鴉笑而不語——天爺,他得緩緩再往下編。
「你們在說什麼?」五月拉了拉茉莉的袖子,「‘老爹’是誰?」
茉莉依然拿眼覷著烏鴉。
烏鴉滴水不漏地接過話頭:「是個強者。嗯……你可以理解成,是他圈出了‘方舟’這塊地方,建了個保護罩庇護大家。因為他的特殊能力,方舟才能不受血族和秘族的打擾——唔,我是外人,有說的不准的地方,請隨時糾正。」
茉莉點點頭,疑心微減,這才正面回答加百列:「神聖路線的火種有四種,我們‘審判’和‘聖光’是戰士,‘審判’是‘我以某罪判你某刑’,‘聖光’是‘此處驅逐一切黑暗’;還有‘神域’,‘老爹’是方舟裡唯一一位‘神域’,他的能力是‘此地應遵我法’……」
也許是不該空腹吃太甜的東西,烏鴉忽然一陣耳鳴,女孩的聲音變遠,他微微晃了一下,腦子裡躥出一個場景:一整個機器武裝隊從他面前經過,荷槍實彈地押送著一個男人,那人眼、耳、口鼻全被封著,手上特殊的鐐銬禁錮到指關節。
這造型實在新潮,烏鴉忍不住駐足張望,才一探頭就被人拉走。
「不要靠近,回頭讓那位元閣下給你看檔案,別看了。唉……你小子是貓變的嗎,怎麼那麼好奇?」
烏鴉:「這人誰啊?」
「EHA001……對,就是傳說中的‘一號’,頭號危險分子。」旁邊人壓低了聲音,唯恐音量大了傳到誰耳朵裡似的,「能力名‘神說’,迄今為止發現的唯一一個規則類,絕對特級。一旦規則成型,在他的領域裡就會變成絕對真理……」
「還有這種?太牛逼了,」烏鴉震驚,「那他能把馬路對面那銀行轉到我名下嗎……嘶!」
「想什麼屁吃呢!又不是異想天開,規則得有一定的人信才能成型,他被捕之前搞的那邪教橫跨十六國,到現在也就成型了四條規則。」
「都有什麼?」
「我記得有個什麼‘領域’、‘審判’……‘聖光’還是‘神光’的,還有什麼來著?唔……」
「‘真理’。」烏鴉喃喃地接上茉莉的話。
茉莉一頓:「愛麗說‘真理’很少見,方舟沒出現過,她也不瞭解——你知道嗎?」
「‘出你口、入我耳……不得有謊言’。」烏鴉的目光貪婪地凝視著另一個世界,拉回女孩身上的時候,還因戀戀不捨顯得有點溫柔,「別打聽別的路線了,妹妹,沒發現嗎,你們‘神聖路線’都是規則類的,力量來自於確信,知道太多其他火種的事對你沒好處。」
茉莉睜大了眼睛——很久很久以前,那個小黑屋裡,有人跟她說過差不多的話。
「你……嗯,你叫‘烏鴉’是嗎?」茉莉無端拘謹起來,抬起頭。
不知為什麼,這瘋瘋癲癲的年輕人忽然「沉」了起來,他的身體微微打晃,像是被幾個世紀的風塵壓著,她不由得客氣起來:「烏鴉……先生,你知道我怎麼才能變強嗎?」
「你要長大,要吸收足夠的能量,磨煉承載‘火種’的肉體。還要構建自己的‘法’,不斷踐行自己的戒律,剔除所有的自我懷疑——包括合理的懷疑。」
直到你變成一個冷酷的偏執狂、沒有人性的執法者,直到你下死亡判決的時候,再也不會被一聲微弱的「他是好漿果」拉住。
茉莉聰明極了,一點就透,思索片刻,她手上的白光明顯亮了一些。她驚喜地看向烏鴉,卻發現烏鴉看起來非常難過。
「先生?」
烏鴉暫時還不知道,為什麼他印象裡屬於一個人的能力分散到了不同人身上,但——
「堅定者多頑固,執著者多執拗,世界上所有的劍都是雙刃,所有的力量都有代價,你想好了嗎?」
烏鴉沒注意,當他說這句話的時候,加百列驟然抬起眼,瞳孔忽地放大,他天使一樣好奇友好的眼神消失殆盡,無機質似的眼珠透出些許陰森的興味。
「你在說使用火種的力量有副作用?」茉莉果然聰明,但中二少年是不會內耗的,她的眉頭只皺了一秒就開了,「那有什麼辦法,我也不能不變強啊。我們想做人,想堂堂正正地活著,就是要付出代價。」
「……是啊,沒辦法。」
絕症病人會用毒品止痛,停跳的心要用電擊除顫。
彌留之人,須有虎狼藥吊命。
「話說回來,先生,」茉莉改了稱呼,「你接的委託是什麼,我能幫你做什麼?」
「委託人沒告訴我他的名字,我們姑且叫他……‘普羅米修士’先生吧。」烏鴉輕聲說,他不想叫那個人「那個種公」。
「他應該是跟愛麗女士一樣,來自一個自由的地方,不慎落到了秘族手裡,被當成家畜種公賣進了鼠頭人的養殖場。」
在鼠頭人查理斯的漿果醫院裡,鼠頭專家們正爭論漿果圈是否有疫情時,一個剛斷氣的死者和白惡魔定下了契約。
「他挨了很多打,吃了很多苦,多次嘗試越獄失敗,只好裝作馴順。鼠頭人認為他強壯美麗,血統高級,於是開始有其他養殖場的鼠付錢給他的主人,借他去……‘配種’。他非常痛苦,但也趁機認識了很多人。後來他開始在不同的養殖場傳播知識,收集情報。他們甚至構建了一個老鼠不知道的情報網,策劃集體出逃。」
三個孩子聽呆了。
草莓緊張地攥住袖子:「逃走了嗎?」
「沒有,失敗了。」
「啊……」
「鼠頭人嚇得掉毛,還因此升級了養殖場的安全系統。那位值得尊敬的普羅米修士先生被打斷了腿,注射了過量的‘腦癌’藥——就是神經毒素,」烏鴉頓了頓,「他直到死,也沒能完全恢復理智。」
「他委託你復仇?」茉莉聽得上火,細長的眉毛豎了起來,「可以,那我們先去殺秘族。」
五月被她武德充沛的發言嚇得一屁股坐在地上。
「啊,那倒不是,我不接復仇的活。」
五月松了口氣。
烏鴉:「他委託我拆掉漿果圈,把那些曾經跟著他的人救出來。」
五月眼前一黑。
這不比復仇難?!
連茉莉聽完也有點為難:「你確定那些人還活著嗎?」
「不確定。」烏鴉想了想,「但鼠頭人肯定不會把他們都殺了,畢竟種公種母都是貴重資產。」
「怎麼做?」
「那就要先請教天使長了,」烏鴉轉向加百列,「依你看,地面‘安全署’和地下城會起多大衝突?」
他話音沒落,地下城所有燈突然全滅。
純白的天使瞬間沉入黑暗,隨後一些建築裡的備用應急電源啟動,微弱的光重新勾勒出加百列的臉。他的眼睛睜得很大,嘴角卻彎出個一點也不聖潔的笑容:「你真的比那個蹩腳的血族‘洞察’厲害多了,我都有點不想要他了。野生的……人類原來是這樣的嗎?」
「啊,謝謝,應該是?」烏鴉謙遜地回答,「我認識的也不多。」
茉莉一把拽過五月,手上白光閃爍:「你是什麼鬼東西,你不是人類嗎?」
「我是哦。」加百列嘴上回答著,卻沒看小姑娘。
他不知從哪摸出一隻白手套戴上,隔著手套,用兩根手指捏起烏鴉一撮打綹的長髮。
「地面血族和地下秘族會起全面衝突。」加百列不慌不忙地說,「尾區的移民問題很久了,‘洞察’本來就是諾菲勒家族針對秘族放的暗棋,那位‘萬人迷’領主不出意外也遲早死他手上。發現自己的目標被人捷足先登,聰明的‘洞察’一定會想順水推舟,趁機圖謀地下城,沒想到現在背了黑鍋。他們家族以傲慢著稱,可受不了這種氣。」
加百列說到這舔了一下嘴唇,停下了話頭,一臉天真無邪:「我告訴你好多事,你會付我報酬嗎?」
第18章 美麗新世界(十七)
茉莉聽不懂他們在說什麼,但這不妨礙她決定先下手為強——有問題可以一會兒再問,她認為躺下的人總比站著的誠實。
趁加百列的注意力完全在烏鴉身上,茉莉暴起,「審判」直指加百列。
然後一隻手伸了過來。
烏鴉沒扭頭,卻像後腦勺長了眼,伸手虛搭在「審判」的白光上。茉莉下意識地縮了手,隨後這不熟練的火種才意識到,「審判」是有指向性的,不會誤傷。
茉莉有點惱火,沖烏鴉「喂」了一聲。
烏鴉還沒說話,加百列先偏頭看了她一眼。
因為地下城大規模停電,那些各自為政的備用電讓各處燈光顯得不太穩定,加百列腳下長長的影子也跟著光搖曳著,輕煙似的從茉莉腳下掃過。
正要說什麼的茉莉忽然一陣惡寒,感覺像有條毒蛇爬過她的腳面,低頭去找,卻什麼都沒有。
烏鴉那只攔住「審判」的手沒收回去,此時正好擋在加百列和茉莉中間。
「沒關係。」加百列無奈地歎了口氣,隔著手套按下那只手,探頭對後面的茉莉說,「小朋友,原諒你。」
茉莉:「……」
她剛才道歉過嗎?
烏鴉瞥了一眼地上模糊的影子,圓滑把手揣回他的床單披風裡:「報酬的事可以商量,看你怎麼收費嘛,價格公道的話……」
他說到這,突然想起他的「客戶」都是強行付帳,基本沒幾個公道的,不由得悲從中來,可憐巴巴地說:「反正我們老實人一天得被人坑三次,別太過分就行。」
加百列:「什麼是價格公道?」
「比如少於兩百毫升的血我可以咬咬牙,一升以上咱們還是得討價還價一下。」烏鴉一邊說,一邊不錯眼珠地觀察著加百列。
加百列聽見血倒是沒什麼反應,只是將毛毯裹得緊了些,饒有興致地湊近問:「如果是腦髓呢?」
「那可真讓人為難,」烏鴉沒躲,「不是我不願意,實在是本人的腦殼跟褲兜一樣乾淨,你要不看看要點別的,不如我也掰顆槽牙送你?」
茉莉眼珠一動:她的能力是順著愛麗臨終時送的臼齒傳承的,「也掰顆牙」是在暗示什麼?
她回憶著加百列說過的話,突然也發現了:這個白色不明生物對自己叫什麼、別人叫什麼都是「都行」,而指代血族治安官的時候,他一直在說「洞察」……似乎是一種血族的天賦名?好像在他眼裡,那位大治安官是個儲存天賦的瓶。
加百列迤迤然地無視社交邊界:「別的呢?」
「賣笑沒問題,賣藝也可以配合,」烏鴉慢條斯理地跟他掰扯,「賣身……就要看我能不能保持完整器型了——不過我這時髦的碎花小披風可以送給你……」
加百列餘光往他身上瞥了一眼,頓時被這遺世獨立的時尚擊退了十五公分。
烏鴉:「我看你好像挺冷的。」
加百列頓住。
地下城裡的「肥雛們」都是光脊樑的,沒肉也沒毛的「種公種母」們穿的是單衣,草莓那麼弱的孩子穿著厚禮服也微微見汗,加百列卻始終把自己裹得像隆冬露宿街頭的難民——
「用茉莉妹妹的話說,這是你的‘副作用’吧?」烏鴉說,「雖然不清楚原理,但我想有‘副作用’,就應該有‘正作用’。」
茉莉:「‘正作用’是什麼?」
「不知道,」烏鴉說,「我可沒有‘洞察’,只能瞎猜猜看——我們大天使長的目標本來是血族治安官。不過就算地面地下起了武裝衝突,治安官也不一定會親自到前線來,所以需要一個誘餌……這個誘餌一定能遙控,不然他也不能優哉遊哉地趕著大豬拉車到處跑。」
「比如?」
「比如能和主人分開的影子。」烏鴉低頭看向地面,「方才光線變動的時候,你的影子有一瞬間跟別人不同步,我感覺天使再純潔,也還不至於透光吧?所以方才是放出去幹壞事的影子回來了嗎?」
「他的影子在入口處偷了一條廉價的毛毯,兇手應該是從這裡進入地下城的。」
治安官觀察著周遭,很不適應地拉了拉身上的破斗篷。他沒有穿漿果皮衣——地下城除了秘族,也有血族的底層貧民,人造皮也穿不起的那種。
此時,地面官方和地下城還在扯皮,而治安官本人已經帶著刑警們悄然潛入了地下城。
他們身後,剛恢復供電的地下城十七號出入口正緩緩關閉。
顯然,方才那場大斷電是人為的,就是為了給他們爭取潛入時間。
血族刑警們融入地下城,立刻分散,治安官身邊只留下六個精英。
「隆隆」的響聲中,跟著治安官的重事組長不安地回頭看了一眼:「長官,您實在不應該親自……」
「說了別這麼叫我。」治安官辨認了一下方向,抬腿走進破敗的地下街道裡,「放心,我又不是戰鬥型的天賦者,自保的小玩意還是備著一些的。」
組長抿抿嘴。
她博聞強識,知道所謂「自保的小玩意」指的是什麼。
血族七大神聖天賦中,有一種天賦叫「藥師」,由「暴食之蠅」梵卓家族掌握。這是一種特殊的器具製造能力,能以處理過的漿果為原料,製造出可以存儲一種或幾種低級血族天賦的物品。
因為壟斷,這些稀罕的「天賦物」萬金難求,拍賣場上追捧者無數,隨便拿一件能在星耀城買半棟樓,而且幾乎都是一次性的。
整個星耀安全署,只有幾件壓箱底的天賦物,都是區裡十年前撥下來的,後來財政實力不允許了……只是治安官嘴裡的「一些小玩意」。
「還是您底蘊深厚。」另一個血族刑警討好地說,他是重事組的「2號」,「那個天賦者殺手想挑起我們和地下城的衝突,好借此龜縮在這裡。沒想到我們長……沒想到我們老大明察秋毫,一眼看穿了他的詭計,明面上和平交涉,其實已經追著那狐狸騷味下來了。」
組長一陣無語,感覺2號這奉承不很動聽,好像在把治安官比作獵犬。
果然,馬屁拍到了馬腿上,治安官頭也沒回:「如果你的嘴和腦子接觸不良,就請閉上一會兒,別讓它再漏電了,可以嗎?」
2號不敢作聲了。
組長低聲提醒:「長……老大,前面就是地下城第十七區,黑市。」
地下城的黑市魚龍混雜,有人買賣消息,有人買賣身份,擦肩而過的可能是噴著腥風的虎頭人,也可能是血族隱姓埋名的通緝犯。有「洞察」加持,六個血族刑警飛快地摸遍了整個十七區。
「我確定‘鬼影’在幾個小時之前進過這間酒吧後門。」治安官站在拐角,望著不遠處一個破破爛爛的小酒館,轉頭問組長,「我記得,你在地下城的線人說這個酒吧是……」
「地下軍火販子交易武器和消息的據點之一。」
治安官若有所思,馬屁精2號又來了勁,興奮地說:「我們追查兇手到這裡,還能意外收集到地下軍火交易的情報,這不是一舉兩得嗎?」
組長:「那我讓線人進去探……」
「這種地方的人嘴都很嚴,你應該知道,你那沒用的線人探不出什麼,除非……」治安官聲音低下去——除非他這個「洞察」親自進去。
對於治安官來說,背黑鍋固然讓人惱火,但他千里迢迢來尾區,最重要的任務始終是拔掉地下城毒瘤,而不是給城堡裡那頭被人宰殺的種豬伸冤。
軍火交易的情報就好像在引誘他走進去。
這個兇手從角區一路作案到尾區,專門獵殺有錢有勢的天賦者,輕易挑撥起地下城和地面的緊張氣氛——也就是說,他對血族上層的一切、包括政治派系和爭鬥都非常熟悉。
兇手知道他的來歷,知道他空降星耀城安全署的目的,甚至知道他的天賦,也就是說——
幾個血族刑警不明所以地看著自己的長官突然笑起來,一邊笑一邊搖頭。
「長……」
「難以置信,難以置信。」治安官抬起眼,像興奮、又像憤怒,眼珠漸漸變成了猩紅色,盯著那破敗的酒吧入口——兇手居然把他當成了狩獵對象!
「那我們就再玩一玩,看誰釣得上誰。」
治安官從兜裡掏出一個小盒子打開,裡面是三隻拇指大的小木偶,他用尖銳的犬齒咬破手指,點在其中一隻木偶身上,木偶倏地從盒子裡飛出來,落地變成了一個一模一樣的「治安官」。
「讓你的線人帶‘我’進去。」治安官吩咐組長,然後視線掃過身邊這幾個記不住名字的刑警,點了那個格外蠢的馬屁精2號,「是你剛才說要一舉兩得,對吧?給你個立功機會,一起去。」
組長有話欲言,看了一眼長官的臉色,遂又止。
於是三十分鐘後,「安全署刑警暗中潛入地下城,試圖刺探消息敗露」的消息不脛而走。酒吧監控拍下了模糊的照片,正好露出了治安官的臉,漿果皮衣也沒穿,一目了然。
地下城的教父羆人安東尼震怒,立刻讓人圍住了十七區,衝突中一個血族刑警被俘,「治安官」受傷逃離。安東尼向地下城十八區發佈懸賞令,地下城中暗火沸騰。
從垃圾山往下看,鼠頭人聚居地的中央廣場開始集結穿著防彈衣的武裝鼠頭,原本熱鬧的街上頃刻間空無一鼠,這些單體戰鬥能力相對較弱的鼠人表現出了驚人的高效配合,也說明了為什麼老鼠可以在猛獸橫行的地下城佔據一席之地。
加百列腳下的影子流向烏鴉,本人披著毛毯退開,對他攤開手:「你看,果然起衝突了,大家真的很容易生氣——你可以趁現在去做你的事,不用謝……嗯,如果可以的話,我想要一點體溫。」
第19章 美麗新世界(十八)
影子捆住烏鴉的小腿,像鑽進柴堆的火苗,瘋了一樣往上爬。皮膚上慢半拍才傳來類似凍傷的刺痛,體溫源源不斷地被影子掠奪。
三個小朋友全體奓了毛,草莓驚恐地捂住眼,腿軟的五月幾乎掛在茉莉身上,茉莉打出去的「審判」沒脫手,白光就被地面躥出來的黑影吞噬,與此同時,爬到烏鴉身上的影子已經漫過他的腰間!
茉莉不信邪,脖頸上暴起要魚死網破似的青筋——
就在這時,烏鴉冷靜地開了口:「我申請賒帳。」
大口吞噬著他的影子微微一滯。
加百列像是凍僵的人碰到暖爐,無聲喟歎,緩緩搓揉著慘白的手指,關節上居然給他搓出了一點血色。那血色讓他一身的非人感稍退,毯子落下,露出他身上絲質的雪白長袍,薄霧似的質地,背後有三對銀線繡的羽翼,領口還有一朵百合花的商標,是死鬼領主衣櫥裡常見的品牌之一,應該是血族的名牌。
名牌人加百列看著烏鴉,似乎很困惑,自言自語似的說:「上一個被影子圍住的人就像一條脫水的魚,一邊抽搐一邊大喊大叫,你怎麼動都不動?」
烏鴉想了想:「這動作聽著難度係數挺高,我來不了,沒那麼大功率。」
加百列大方地對烏鴉做了個「請說」的手勢。
「我一身毛病,前不久剛吃過毒罐頭,心臟也不太行,」他感受了一下,「現在心率正在因為寒冷升高,快到極限了,再過一會兒,你就算重金求我別死也晚了。」
加百列微微一歪頭,像是在問:那又怎麼樣?
「我這是為你著想,你看,你連‘火種’都沒聽說過,」某個自己也是剛聽說的人毫不臉紅,「以前接觸到的同類大概也都是吸血鬼養的寵物吧,所以一直是一個人在吸血鬼的世界裡打轉。那些睡棺材板的大牙怪不無聊嗎?他們連食譜都那麼單一。」
「我……」加百列神色有些奇妙,「一個人?」
「可說呢,作案都沒人捧場,你看這仨崽,驚怒交加的氣氛組當得多好。」
茉莉:「……」
有那麼一刹那,她不想救這傢伙了。
烏鴉朝加百列伸出一隻手,露出保險銷冠一般的自信笑容:「所以要不要參加我們的派對?試試又沒什麼的,試不出吃虧試不出上當。」
加百列沉默了,好像在思考,又好像只是惡劣地觀察這人是不是強裝鎮定,等著他露出恐懼的餡。
好一會兒,加百列才輕聲說:「‘魔鬼守在開滿鮮花的路邊,引誘潔白無辜的神造之物’……所以你在引誘我嗎?」
「是啊,過了這村可沒這店,限時限量馬上絕版,」烏鴉在這等虎狼之言下,依舊是四平八穩,並發出「收攤」威脅,「你再不做決定,我可就真死了。」
加百列笑了,下一刻,原本停在烏鴉腰間的影子瞬間暴起,將烏鴉整個人吞了下去。
茉莉猛地掙脫纏住她右手的黑影,然而不等她有動作,就聽「嘶拉」一聲,烏鴉那時髦的碎花小披風碎屍萬段,布片散落一地。跟小披風一起陣亡的還有幾縷頭髮——影子化作刀鋒,三兩下削掉了他打成死結的發梢。
下一刻,影子像噴泉一樣回落,汩汩地流回地面,歸位到加百列腳下。烏鴉的皮就像領主的書房,被「刮掉了一層」,露出他大概出生後就沒怎麼見過天日的底色。
烏鴉看了一眼自己被「乾洗」過的手,那一瞬間,「老實人」心裡也不由得生出罪過的邪念——他差點沖上去跪求天使大哥預約個遺願服務。
只要把這技能留給他,上刀山、下油鍋的任務也不在話下!
幸好寒戰和咳嗽接踵而至,凍僵的腿阻止了他唐突的推銷。
「謝謝你的邀請。」加百列扶住烏鴉——這回終於敢用沒戴手套的手了,戀戀不捨地在烏鴉手腕動脈上摩挲了兩下,「我們什麼時候出發?」
「等我血液回流一下……唔,看來鼠頭斯巴達們都集結完畢了,就現在。」烏鴉頭也不回地對茉莉說,「妹妹,再給我們警果先生補一下……哎,別判死刑!」
倒楣的迅猛龍一直屏住呼吸沒敢動,結果還沒等他想通自己是怎麼被發現的,就又去夢裡吃罐罐了。
「抬上他,走著。」烏鴉發動貨車,換了一套車載音樂。
深沉含糊的豬聲響起,配著青澀的吉他和風笛,讚美著「向日葵般碩大的鼻子」和豐腴渾圓的腰身,在一陣一陣憂傷的「呼嚕嚕」裡,烏鴉餓了。
「粗面細面刀削麵,拉麵拌面義大利面……嗯?」
不知道是影子裡有個儲物空間,還是他事先存在別處,需要時候讓影子去取,跟進副駕駛的加百列不知從哪掏出個手工材料包,揮舞著戳針,正在一隻做了一半的毛氈兔子身上上下翻飛。
烏鴉的心又癢起來,還有點犯難——如果能接到這位的遺願任務,他是要那個乾洗技能好呢,還是這個手工技能呢?
加百列接收到他傾慕的視線,想了想,在材料包裡翻出一隻成品奶牛貓:「送給你。」
「啊,感謝!」烏鴉美滋滋地隨方向盤轉著眼珠,順杆爬,「再給即時播報一下,條子——‘洞察’大人現在到哪了?」
條子——重事組長感覺到了濃稠的惡意,一半來自不知名的兇手,一半來自她的頂頭上司治安官。
兇手異常狡猾,也異常沉得住氣,不管他們用替身人偶製造多大的混亂,甚至替身人偶死亡,都釣不出這耐心的獵手,逼迫治安官只能一邊躲避地下城的追捕,一邊用天賦追蹤兇手的蛛絲馬跡。
這些蛛絲馬跡絕大部分是陷阱。
除了「鬼影」和領主的「魅力」,兇手還從其他受害人身上盜走了「微爆」、「鏡咒」、「厄運」三種,全是能致命攻擊型天賦。
治安官價值不菲的替身木偶好像餐巾紙,報廢一個又抽一個,短短半天,三隻替身人偶已經損毀了兩隻……陪葬的是安全署七個血族刑警。
「蠢貨,看路。」治安官最後一個替身人偶一把揪住組長,將她往後一帶。
組長這才發現,她方才差點踩中的地面上浮起一個黑色的圈——那是連環兇手其中一位受害人的天賦:厄運。黏上「厄運」的人,會在接下來的一小時內被死神盯上,萬事不順,隨時可能被突然冒出來的車撞飛。
「謝……」
「發生八個人以上的重大傷亡我就要向區裡打報告了,」治安官心裡憋著邪火,順口朝下屬發洩,「你們這些累贅——報位置。」
組長頓了頓,情緒穩定地回答:「第三區,我們現在靠近地下城的西北角。地下城西側一直比較太平,是哈波克拉特斯人和舍舍迦人的領地,都是合法移民。」
治安官:「什麼鬼東西?」
「……就是鼠人和兔人,」組長努力跟上他的腳步,她畢竟有年紀了,「鼠人的‘雛肝醬’很有名,兔人比較平和,多數人口已經遷往地面,地下城只有他們的植物園。您覺得更有可能是哪個方向?」
治安官按著太陽穴,知道自己冒進了。頻繁使用天賦,他身體負荷極大,此時眼睛已經紅得要滴血。
但為什麼兇手能這樣頻繁地用天賦布陷阱?因為他是二級……或者更高?
不……治安官從兜裡掏出一瓶漿果汁,喝了兩口,剩下的隨手丟在路邊垃圾箱上——如果是那樣,這個天賦的擁有者不可能籍籍無名。
再說世界上沒有這樣毫無限制的模仿天賦,就算是同為七大神聖天賦的「同化」也做不到——同化只能現場把別人的東西拿來自己用,不能「吃完打包」。
這似乎更像是使用了某種存放天賦的器物,而器物容量是有限的。
治安官:「截至目前,兇手用了多少次偷來的天賦了?」
組長想也不想地回答:「‘微爆’陷阱三個、有問題的鏡子三面,‘厄運’陷阱兩……不,這是第三個。」
「他用完了……」
「什麼?」
「他偷走的天賦用完了,」治安官低頭看向組長差點踩中的「厄運陷阱」,「這個‘厄運’的詛咒圈比之前兩個小一圈。一路用鬼影佈局,恐怕也用得差不多了——他要黔驢技窮了。」
治安官扭頭看向旁邊畫著鼠頭的路標:「在那邊。」
「長……為什麼不是另一邊?」
「因為他沒有底牌了,需要製造混亂,」治安官篤定,他有足夠的底氣,不管什麼器物,一個到處流浪的連環殺手不可能比他家底還厚,「兔子的植物園沒這個功能。」
抓到他了!
第20章 美麗新世界(十九)
「這些掉毛的畜生有產業,做事就不會無所顧忌。叫你的人聯繫領頭鼠,發正式公函,就說安全署公幹。」治安官唯恐飯桶下屬們聽不懂,還屈尊俯就地解釋了,「鼠頭人不敢公然違抗安全署,也不會叛變地下城,畢竟他們以後還要在這裡混。我們的目的不是讓耗子乖乖配合,而是讓他們進退兩難,夾好尾巴別礙事,明白了嗎?」
組長態度端正地點頭受教,同時也松了口氣:不枉她介紹鼠兔兩族的時候,特意強調了兩族的營生。治安官不好相處,腦子還是很快的。
組長小聲說:「是,爭取到這段時間,我們就可以調集地面武裝,突破地下城出入口……」
她話沒說完,就見治安官又掏出了一件玩具槍形狀的天賦物,往頭頂開了幾槍,打出一堆五顏六色的彈珠。彈珠在半空無聲炸開,細碎的粉末均勻地沾在治安官和他的「累贅們」身上。
治安官感受了一下,大概是覺得不夠,又跟噴消毒水似的,往四面八方打了一圈。
組長心裡一突:她認得這玩意,安全署壓箱底的幾件天賦物之一。那裡面的彈珠可以消除一個人的「外人特徵」,能無痕越過各種監控防禦系統——是潛入用的。
治安官把打空廢棄的天賦物往她手裡一塞,頭也不回:「跟上。」
老鼠和捕鼠夾的孽緣歷史悠久,好像暗示著挨夾就是鼠頭們的宿命。
教父電話和安全署公函幾乎同時抵達,兩片大夾板從天而降,把鼠頭人們夾成了為難的鼠片。
它們平時拼命向上諂媚,期待有一天能被主流社會接納,離開地下城。根系卻又深深紮在下水道裡,離不開走私犯的供養和暴力犯的保護。這會兒兩頭不敢得罪,只好讓集結的武裝原地待命。
整個鼠城裡充斥著窩窩囊囊的殺氣。
茉莉眉頭緊鎖,還是覺得難。她長這麼大頭一回見哈波克拉特斯人,說實話,一米五、將近兩百斤的大耗子已經夠有壓迫感了,一個軍團的大耗子列陣在前,簡直讓人呼吸困難。
武裝鼠的數量已經超過了她的估算能力,茉莉看得直起雞皮疙瘩:耗子們秩序井然,沒有任何擁堵和衝突,鼠與鼠之間的距離幾乎是固定的……連尾巴晃動的方向都近乎統一。
她忍不住問烏鴉:「我說,你那個名字都不知道的委託人,跟你到底什麼關係?」
烏鴉正不錯眼珠地觀察著鼠頭人大軍:「沒關係,名字都不知道能有多熟……」
茉莉:「哦,那你們交配過。」
烏鴉一口氣吸岔,差點把氣管嗆出來。
茉莉一點也不覺得自己說了什麼大不了的話:「你怎麼一驚一乍的?」
「……一般來說,我們不用這個詞描述人物關係,特別是同一個性別的……」
孩子更疑惑了:「為什麼?」
交配是需要打碼的髒話嗎?
除了幼崽和絕育過的,不同性別平時也不在一起啊。
烏鴉也想到了她成長的環境,一時沉默了。在茉莉長大的培育中心裡,人是畜生,鎖和籠看得見,而他第一反應是社會化的公序良俗,那又是另一套看不見的鎖和籠。
「說來話長,我也不知道為什麼,別問我哪個合理——不過這些倒是人自己發明的習俗,不像‘漿果’是外語,相比起來我更願意選這邊……嘖,鼠頭們有點東西啊。」
「你看出什麼了?」茉莉問,「你這到底是什麼能力?」
雖然看著不怎麼禁揍,但是很實用的樣子。
「視力。」
「哈?」
「你想像一下,」烏鴉四下踅摸了一下教具,「假設你組織著五十個草莓和五十個五月……」
「去哪?」茉莉抖了一下,「地獄?」
「……去跟另外一百個草莓與五月交戰,會發生什麼事?」
茉莉不用想像也知道會發生什麼:出發十分鐘之內肯定有哭的,半小時她得丟一半人,草莓們會像一堆帶著靜電的紙片,走著走著會一個貼一個,全粘在她身上,五月們每隔兩分鐘就會打一段退堂鼓助興。
「還是下地獄吧。」茉莉瞥了一眼茫然的五月和草莓,「帶倆是我的極限了。」
「那你要從現在開始鍛煉了,火種閣下,我們人類最大的特異功能,就是跟成千上萬個不認識的人一起工作。」
茉莉一開始以為他又在說怪話,嗤笑了一聲,卻發現烏鴉沒笑。
「你認真的?」她愣了一下,又搖頭,「草莓和五月不可能像這些秘族一樣。」
「對,那需要組織,需要訓練,需要很多錢和時間。這些鼠鼠可沒錢沒地方練兵……再說它們連個班長隊長之類的小單元組織者都沒有。」烏鴉輕聲說,「他們傳遞資訊的方式多半是我們感知不到的,那就沒辦法了……」
只能找個鼠問問。
「我是真不愛幹這種事。」
茉莉一頭霧水:「幹什麼?」
烏鴉沒吭聲,含了一大口糖水,將所有精力集中在左眼上。
刹那間,目力所及範圍內,千萬條死亡資訊順著他的左眼捅了進來:鼠頭人內鬥中被同類捅死的,被看不出是豹子還是藪貓的大毛頭一爪子開膛破肚的,被血族逃犯咬死的……還有更久遠的,痕跡已經被時光污染,分辨不出有用的資訊,只剩下模糊的痛苦。
全身每一處都被撕裂,這是人不能承受的痛苦,烏鴉身體瞬間開啟自我保護,失去了所有的知覺,終於,他找到了一塊血跡——
血跡屬於一隻武裝鼠,死在一次跟其他秘族的大規模戰鬥裡,烏鴉將左眼焦距定在它身上,感覺那死鬼鼠臨終時就像進入了詭異的心流狀態,心無旁騖,什麼也不想,只是悍不畏死地遵從某種指揮。
指揮它的那不是聲音,也不是人類能理解的畫面和氣味……
武裝鼠被一口咬斷脖子,烏鴉的脖子不自然地往一邊歪去,目光投向了鼠頭人的繁盛廣場。
廣場上正中央繁殖之神巨大的身軀籠罩著一層水汽,在昏暗的地下城中霧濛濛的,召喚著無數長尾巴的鼠頭臣民像傀儡一樣匍匐在它腳下,像一尊活過來的邪神。
周遭光線不足,烏鴉虹膜又是黑的,瞳孔變化實在是不易察覺,在茉莉看來,他只是觀察地形一樣四處瞭望了幾眼,突然靠著貨車滑倒下去。
「喂!」
一縷頭髮絲似的影子飛快從貨車上爬過來,一下將他勾了起來,加百列把毛氈兔放在旁邊,愉快地伸手從影子裡接過他。
他像天使抱起臨終的羊羔,充滿悲憫和憐愛地在烏鴉額頭上親吻了一下,並開始熟練地念悼詞:「願我能安撫你的靈魂,承擔你的痛苦;願我用花蜜清洗你的身體,讓你在我懷中安睡,將你帶回到神的國度……」
作為開大的後遺症,烏鴉身上多處肌肉劇烈抽搐,艱難地抬起手推開「天使」的腦袋:「多……多謝,我還沒打算回去……嘶……」
加百列表情有點遺憾,倒也好說話,順從地松了手,把「羔羊」扔地上:「那好吧——我能為你做點什麼嗎?可憐的孩子。」
烏鴉把縮成一團的腿強行抻開,咬著牙許願:「天使啊,讓您神奇的影子把廣場上那大肚雕像炸了吧。」
加百列順著他的目光看了一眼:「不行。」
烏鴉眨掉睫毛上沾的冷汗:「因為我不夠虔誠?」
加百列笑了,抹掉他左眼流下來的一滴血含進嘴裡:「因為我用完啦。」
組長實在想不明白,治安官為什麼對自己這麼自信。要是平時,她絕對願意在上司指鹿為馬的時候捧一句「好馬」,可是生死攸關,再捧真要出人命了。
「長官,我們根本不清楚兇手是什麼樣的天賦者,您怎麼能確定他盜竊的天賦用到頭了?萬一……」
治安官頭也不回:「你是天賦者?」
「……不是。」
「你見過幾個天賦者?幾件天賦物?認識幾個梵卓家的?」治安官身材高大,居高臨下地看了組長一眼,像看一隻遲鈍的老狗,「你在質疑我的判斷?‘洞察’的判斷?」
組長頭皮發麻:「沒有,我只是害怕,我們普通人面對未知的天賦者難免……如果能有更多支援……」
「那是一個獵殺天賦者的天賦者,」治安官冷冷地說,「安全署那些普通人有什麼用?」
組長:「……」
「你以為天賦是你孫子打遊戲抽到的技能牌嗎?每一種天賦都會改變持有者身體,不同天賦是衝突的,‘同化’和‘寄生’為什麼在七大神聖天賦裡排末流?因為這倆瘋子家族根本沒幾個人能活過二級。如果兇手是某種天賦模仿者,能力使用這麼頻繁,他現在早該把自己頭皮撕下來了。」
「天賦物……」
「存放天賦的最佳材料是漿果頭骨。梵卓家那位三級大師的巔峰之作是一件守護型天賦物,收在角區議會大廳,能量單位達到一百零七——你知道這是什麼概念?」
組長訥訥:「一次性釋放出的能量達到一百個單位的天賦者,就是二級……」
「也就是說,像你這樣的廢物,就算消耗一件‘洲寶’,也只能發揮出比一級強一點的效果,殺你們一頭領主就得消耗個七七八八。這樣的東西每件都有編號,黑市起拍價最低五百萬。就算兇手真的富可敵國,拿幾千萬當路費,天賦物的容量也有限,殺一個人只能取一次——除非他能把死人復活再反復殺,殺出個永動機。」治安官不耐煩地說,「最後告訴你一個常識,‘洞察’不但能感知到同等級的黑暗天賦,還能感知到能力耗竭,永遠、別想、騙過一個洞察者。」
「不真實,可沒法把‘洞察’請來。」加百列站起來,摸了摸烏鴉的額頭,「我現在要去見他了——你要死的話,等我回來。」
第21章 美麗新世界(二十)
烏鴉抬頭看了他一會兒,帶著血的眼淚從左眼滑下去,心又活泛起來。
加百列起身整裝,拉開貨車集裝箱,烏鴉忽然問:「吸血鬼的能力可以做成道具是不是?」
三個孩子團團轉地圍過來,拿水的拿水,擦血的擦血,聽了這麼一句沒頭沒尾的,還以為他在說胡話:「什麼?」
加百列卻順滑地接話:「嗯,叫‘天賦物’。」
烏鴉目光落在集裝箱裡,那裡除了臉著地的迅猛龍先生,不知什麼時候多了很多雜物。如果加百列之前真的在用影子儲物,這情景倒確實像「倉庫到期欠費,雜物都被房東扔出來」的樣子。
「天賦物,」烏鴉輕聲重複了一遍,「不會是容量有限、耗空就完的那種吧。」
加百列回頭沖他一笑,順手從雜物堆裡撿起個紙包扔給草莓。草莓被這天上掉的不明物嚇一跳,渾身僵硬,活像被人塞了顆炸彈。可是隨即,一股熟悉的花生香味從紙包裡浸了出來。
草莓抽了抽鼻子,小心翼翼地低頭看了一眼,忽然愣住:「哎?這不是……」
與此同時,五月的聲音差不多跟她疊在了一起。
草莓:「……我們在城堡裡吃過的花生曲奇?」
五月:「城堡的工作服?」
茉莉目光落在加百列從集裝箱拖出的高大皮囊上,意識到了那是什麼,當場奓了毛,剛要質問他怎麼能穿人皮,就看清了那皮囊軟塌塌的額上印著:寵物飼養員4號。
「這不是那‘遛狗狂’的皮衣嗎……」
「哦,不好意思,我走的時候忘記還給城堡了。」加百列說著,麻利地將那層人造皮撕了下去,裡面居然還有一層皮。
裡面那層皮不是整塊的,有點像金縷玉衣,由一寸見方的小塊的皮膚拼接而成,攤開放在那有點變形,看不清五官,只能看出青色的嘴唇上懸著一對顯眼的獠牙。
原本好奇湊上去的五月嚇得「嗷」一嗓子:「這是人、人的皮!」
那是一張新鮮的血族人皮。
「嗯?這個也算‘高級定制’,你不是說你見過嗎?」
那能一樣嗎!五月欲哭無淚:他見的高級定制是漿果皮衣,可這是人的皮!
男孩說不出話來,退到旁邊直幹嘔。
加百列漠然聳聳肩,一扭頭卻看見烏鴉。
這位神奇的卷毛先生還沒恢復行動能力,卻仍然要使出吃奶的勁兒把脖子往裡伸。不知怎麼,這好事樣子把「天使長」哄高興了。
「你的頭好可愛啊。」加百列稱讚,還把那張血族皮遞過去一點,方便烏鴉看清。
烏鴉不遺餘力地捧場:「哇,厲害!我以為‘皮衣’是一整張的?金燦燦的是什麼線?」
「工廠批量克隆的人造皮是一整張,所以穿著不合身。‘高級定制’用的特殊技術,需要先把皮裁剪成小塊,」加百列熱心地給他展示拼接處的金線,「這些並不是真的線,是一種叫‘裁縫’的血族天賦,看。」
他一鬆手,皮衣就被金線牽著,無視萬有引力懸在了半空,羽毛一樣微微起伏,讓金線上流起微光。
恍惚一個看不清,這一團東西倒像傳說中的霓裳羽衣。
華麗極了,詭異極了。
茉莉看了看草莓手裡眼熟的餅乾,又看了看丟在一邊的人造皮衣,感覺一切都好魔幻,喃喃說:「你……不會是假扮過城堡的飼養員4號吧?」
「我沒假扮,那一直是我。」加百列看了茉莉一眼,「‘小麻花’,你對豆製品過敏,那邊的‘小蘑菇’腸胃不好,但喜歡花生。」
烏鴉歎為觀止:「所以你沒穿鞋,原來你的鞋在這……」
一個吸血鬼們養大的「高級定制」,把吸血鬼本鬼做成了「高級定制」,穿在身上滿街跑,還打了個工!
他由衷地讚歎:「朋克,太朋克了!」
加百列不知道「朋克」什麼意思,但是感受到了誠意,臉上虛浮的溫柔忽然真切了許多,發出邀請:「你要看我換裝嗎?」
烏鴉求之不得,還唯恐看不清楚,身殘志堅地拖著不中用的腿爬進了集裝箱。
加百列拈起一片鬼皮貼在額上,那些金線就像有生命一樣,牽著其他部分環繞過來,有條不紊地往他身上貼,連「天使長」半長的銀髮和袍子都毫無違和地蓋住。那樣子與其說是「穿衣服」,更像是那些神秘的線在他身上蓋了個新圖層。
「新圖層」緩緩鋪開,在烏鴉的注視下,加百列一點一點變成了陌生的血族樣子——
「等等,」就在加百列只剩個下巴露在外面的時候,烏鴉突然出聲,「我有一個想法!」
鼠人城四方封閉,一片壓抑。廣場上,一圈一圈的武裝鼠頭圍著神像列隊,空氣安靜得落針可聞。
突然,一陣引擎噪音打破了沉寂。
正在警戒的鼠頭人們循聲抬頭,不多時,看見一輛「豁牙露齒」的破車從不遠處的高架橋上開過來。
此時鼠人城已經戒嚴,那車來得突兀又古怪,仿佛入錯了鏡,一個轉向,直接從高處沖了下來。
那是輛貨車,卸載了所有的累贅,連駕駛艙都爛成了敞篷的,只剩下充氣減重系統。大概因為太輕了,在鼠頭人們驚奇的注視下,飛出來的車並沒有直接砸地上,而是掛了降落傘似的,一邊借著慣性往前沖,一邊優雅地緩緩下落。
鼠頭人們的尖嘴腦袋整齊地跟著車擺動,眼看這怪東西就快滑到廣場上空——
車載音響突然開了,「哢噠」一聲後,一段天崩地裂的搖滾樂炸裂開。
聽覺敏感的鼠頭人紛紛捂住耳朵,睜大了眼睛想看清是怎麼個事,然後它們看見兩道遠光燈開到最大功率,直射了下來!
地下城這會兒還沒恢復供電,比平時還昏暗,鼠頭人本來就畏光,頓時被掃倒了一片。
那車載充氣減重系統開始有節奏地開開關關,貨車被不平衡的充氣系統拉著,在半空中轉起圈來。強光轉著圈往下掃射,伴著「窮途末路」的豬聲嘶吼,將光明播往四面八方!
鼠頭人們在受難,暗中觀察的血族刑警們一躍而起。
來了——正如他們英明的治安官閣下預料的,藏在鼠人城裡的兇手耐不住平靜,主動挑亂子了。
「砰」一下,在一片東倒西歪的鼠人裡,貨車當當正正地落在了「繁殖之神」的大板牙下,將神之板牙磕掉了一角。
「長官,是那輛車!」
「那是輛空車,眼瞎嗎?」
「洞察」畢竟是「洞察」,強光掃下來的時候,治安官珍貴的眼珠立刻蒙上了灰濛濛的保護膜,因此他能不受干擾地看清楚:在貨車快要落地的時候,一個瘦高的人影打開車門一躍而出,以強光開路,往廣場東側的小巷子跑了!
治安官話沒落地,已經飛奔出去。
組長驚叫:「快!快跟上!」
這哪跟得上?
除了天賦能力本身,血族天賦者的速度、力量、壽命都遠超普通人。甚至有人認為天賦者的智力都有明顯優勢。
天賦者的傲慢是有道理的,他們和同類有時候確實不像一個物種。
就算「洞察」不是攻擊型天賦,治安官行動起來依然快得像閃電,時速能碾壓機動車。
只一眨眼,治安官已經無所顧忌地縱身跳到鼠頭人的街道上,皮靴將路面踩了個深坑,他一臉嫌棄地躲過一隻亂撞的鼠人,飛起一腳,兩百斤的大肥耗子「嘰」一聲飛出三米遠!
區區秘族耗子固然不值一提,但數量太多。這會兒已經有老鼠恢復了行動能力,怒不可遏地沖向貨車,攢動的鼠頭正好擋了治安官大人的路。
治安官暴力踹開幾隻鼠,就看見他的目標人影一閃,像是回頭看了他一眼,半側過來的臉上露出一對獠牙尖。
那是個挑釁的微笑。
治安官獠牙發癢,不住冷笑。
腿腳欠佳的普通人刑警們還沒追上來,就見偉大的治安官掏出個閃光彈似的東西,狠狠往地上一砸。
「不……」
「砰!」
一聲巨響,整個鼠城都跟著震了三震,擋路的武裝鼠們集體撲了地。
治安官親自「下地」,身上當然有針對秘族的武器。這件天賦物叫「伏獸」,爆炸效果可以覆蓋小半個鼠城,最暴力的羆人被波及到,也會在五分鐘之內失去戰鬥力。
組長被巨響震得想吐,從天旋地轉中回過神來時,治安官已經不見了。
組長咬了咬牙,飛快地編輯了一條資訊發出去。
茉莉也在耳鳴。
其實相比秘族,人類跟耳背也差不多,針對半獸人的天賦物對她效果也很有限。然而饒是這樣,茉莉從副駕駛的車座底下爬出來時,還是暈暈乎乎地撞到了頭。
她趴在車窗往外張望了一眼,被滿地失去行動能力的大耗子震撼了:「他到底是怎麼知道的!」
幾分鐘以前,這車的司機在半空中告訴她,車子落地後不用擔心鼠頭人圍攻,會有「好心的鬼」來替她清障。
好傢伙,「好心的鬼」還真是召之即來!
「控制鼠頭人軍團的,是一種資訊素,」行動前,那人告訴她,「我們人這方面也退化了,不惡狠狠地談場戀愛幾乎感覺不到,你可以先理解成那是一種你聞不到的氣味。」
「明白。」
「資訊素是雕像散發的,接收到這種信號的鼠頭人與之共振,身上的腺體會分泌出同樣的資訊素,這樣一傳十十傳百,很快就能擴散到全城,所以它們集結極快,行動整齊劃一,並且在資訊素的指揮下悍不畏死,絕不後退。只要能摸到資訊素開關,就能控制鼠人軍團……」
「等、等等一下,什麼開關?」茉莉聽得有點糊塗,「你剛才不是說那個什麼……‘資訊素’是老鼠分泌的?」
「調諧共振時候是,但源頭一定不是。鼠人作為地下城的有產階級,被狗熊教父和吸血條子兩邊逼迫,只能僵在這,如果資訊素是老鼠頭頭分泌的,這些鼠餅……鼠兵們現在情緒不會這麼穩定,多少能感覺到焦慮。我猜雕像作為資訊素的源頭,散發的資訊素應該是人工的。到時候‘好心的鬼’會來追我,我跟他玩一會兒捉迷藏,等你找到那個開關再支援。」
「你猜……不是,你猜錯了怎麼辦?沒有那個開關怎麼辦?我找不到怎麼辦?」
「那你就趁鼠人沒回血的時候快撤。」
「我說你呢!」
那個神奇生物想了想:「那我就跪下給鬼磕頭上香,求他放過我。」
「貓……貓……」茉莉想學從烏鴉嘴裡聽到的粗話,一激動忘詞了,女孩幼豹似的,利索地從車門裡鑽出去,自己現場編了一個,「貓嘰的!」
茉莉一腳踩中一隻渾身抽搐的鼠頭,差點被老鼠尾巴滑個跟頭,踉蹌著撲在雕像身上,結果出師不利。
她繞著被遠光燈照得雪亮的雕像轉了好幾圈,死活找不到門。
茉莉冷汗都下來了,又氣又急,舉起右手猛地砸向「繁殖之神」:「殺人鼠死刑!」
拳頭「咚」一下,砸出空蕩蕩的回音,雕像裡有什麼東西倒了。
茉莉愣了愣:雕像是空心的。
她立刻轉身跑回貨車,從車座底下翻出了電鑽——他們出發前把車上能卸的東西都卸了,只留了兩樣:一個榔頭給她防身,還有這電鑽。
「鼠頭人跟我們不一樣,人類的生活空間基本是平面的,它們更傾向於生活在立體空間裡,各種出入口有可能在地下。如果是這種情況,憑人的直覺找入口很難,只能物理破門。」
電鑽是豬玀車載工具箱裡翻到的,鑽頭幾乎有茉莉的手腕那麼粗,她像扛著火箭炮一樣把鑽頭扛在肩膀上,搶了個武裝鼠頭的護甲頭盔戴上,對著方才砸過的地方紮了進去!
治安官——好心的鬼,終於擺脫礙事的鼠頭人,追進了小巷。
他腳步一頓,全速運行的「洞察」幾乎把他的眼睛變成了銀白色。
天賦牽著他去看地面:不對勁,腳印呢?
以天賦者的速度,奔跑起來會給地面造成強大的衝擊,在地下城這種基礎設施拉胯的鬼地方,絕對會留下印記。
所以那傢伙沒跑,在這裡埋伏他?
雖然是替身,治安官還是謹慎地打開了身上的隱形護甲。
但……奇怪的是,「洞察」完全沒感覺到附近有血族天賦!
第22章 美麗新世界(二十一)
治安官敢肯定,他的對手一定是用天賦物竊取天賦,而且此時庫存捉襟見肘了。
但他也知道,還不到能掉以輕心的時候。那個「天賦者殺手」還有撒手鐧——兇手本人的未知天賦。
從這會兒的情形看,兇手的天賦很可能和隱匿有關,而且絕對是個二級。
治安官頭腦冷卻了一些,心有些沉:隱匿相關的天賦大多是雞肋,難怪兇手這樣的「高等級」需要一路竊取別人的天賦。
但不巧的是,高級的隱匿類恰好是「洞察」的剋星。
好在他不在乎。
治安官想:他可不是那些只會憑天賦混日子的蠢貨。
除了天賦,他還有腦子。
地面上有一根新掉的頭髮,肉眼看,顏色、長度和嫌疑人特徵相符。治安官撿起來用「洞察」觀測了,「洞察」只給了他一個非常模糊的結論:有關。
果然,「洞察」無法直接解析兇手留下的痕跡,只能作為參考。他得自己判斷。
牆上有手印,兇手翻牆……不,如果是攀爬,這個抓牆的力度不足以吊起成年男性的體重。
治安官果斷排除掉誤導資訊,繼續往前走去,閱讀著小巷裡的浮土。
就在剛剛,有一個極輕緩的腳步從這裡路過,方向是小巷盡頭。地下城臭烘烘的旮旯裡全是耗子身上的腥臊味,中間還夾雜著一點異味,沒等靠近,「洞察」已經告訴治安官拐角處有東西。
一個沒什麼新意的陷阱。
治安官想著,遊刃有餘地往前走了十步,恰到好處地停下。只聽「嗖」一聲,牆角射出了一個鼓鼓囊囊的醜娃娃,是用一隻麻袋似的大手套扭的,手心處歪歪扭扭地畫著個笑臉。
用不著天賦,治安官聞味也能猜出手套娃的大肚子裡有什麼。
果然,手套娃彈到他面前的瞬間就炸開,噴出一肚子垃圾和臭水。治安官懶得躲,只早有準備地一抬手,護甲就將髒東西統統擋在了他兩步以外。
惡作劇?
不知道是護甲有安撫情緒的作用,還是這惡作劇過於小兒科。治安官審視著手套碎片,忽然有種感覺:兇手好像一直在試圖激怒他。
他驚覺到這點,立刻刻意放緩呼吸,將這一天的經歷從頭過了一遍,不由得一陣懊惱。治安官不得不承認,他確實失去了一部分冷靜。
同時,這事件裡的陰謀味更濃了。
對方的天賦不僅剛好克制洞察、熟悉諾菲勒家族在秘族移民上的立場……甚至熟悉他的性格。
治安官心裡繃緊了弦,謹慎地用洞察感應著周遭,包括那包著垃圾的手套,眼前自動浮現出了相關資訊:這手套跟天上掉下來的貨車屬於同一頭公豬。
哦,秘族中有一支豬玀族……
治安官剛要移開視線,忽然一頓,「洞察」在輕輕敲打著他的第六感。
他猶豫了一下,一提褲腿蹲下,掩住口鼻湊近手套殘片,用「洞察」仔細感應:豬玀族是漿果走私犯,手套上沾著漿果的氣息……名貴品種,不止一隻,數小時前曾在附近逗留……看樣子是城堡丟的那幾個?城堡丟的東西在兇手那裡倒也不奇怪。雖然不知道兇手偷漿果幹什麼……也許是有什麼特殊愛好,要麼就是逃亡路上做儲備糧。
治安官討厭漿果,也不養血寵,日常飲食都是秘書安排的,但奇怪的是,漿果氣息中還夾雜著什麼讓他忍不住深究。循著直覺,他再一次發動「洞察」,臉上忽然露出了一點意外的興趣:「裡面還意外混進了一隻警果?」
警果不知道是哪個部門撒出去調查漿果走私的,大概是領主意外死亡,原本的計畫被打亂,混進豬玀族貨物中的警果好巧不巧跟兇手碰上,被那貪得無厭的小偷順走了。
警果作為安全署的公共財物,身上八成帶著定位器。
兇手會仔細搜小寵物的身嗎?
治安官悄悄按了一下手腕,試著用偽裝成裝飾品的警用手錶感應,打算碰碰運氣。
大概是因為這裡是地下,信號一開始不太好,延遲了好半晌,手錶上刷出一個小小的圖示。
看見圖示的瞬間,治安官僵住了。
他眼睛裡白光倏地一暗,露出過度使用天賦後充血的眼,眼角余光瞥向小巷附近的牆。
居然真的給他定位到了附近的警果,定位器就在牆體那一邊,他斜後方不遠處!
那個手印!
但那手印的力度確實不夠,怎麼可能……
突然,治安官想起那輛天降的貨車。
豬玀因為肥,貨車上有先進的充氣減重工具,兇手很可能是拆下來一部分用在了自己身上!
可惡,這麼簡單的手段他居然一時沒想到。
治安官往爆炸的手套娃後面瞄了一眼,看見那裡有個清楚到刻意的腳印。
也就是說,如果方才不是他足夠理智,大概率會被兇手的小把戲激怒,忽略髒東西殘片上的線索。看見腳印,他會毫不猶豫地追上去,正好被隱匿在暗處的兇手伏擊。
治安官額角青筋跳了起來,不知什麼時候伸出來的獠牙刺破了他的嘴唇。他沒有後怕,只是惱羞成怒:兇手的佈置好像在嘲諷他,離開「洞察」他什麼也不是,下的第一個判斷就是錯的!
治安官按滅手錶,將手伸進口袋,悄悄戴上一隻手套。
這只手套叫「白夜」,是諾菲勒家族私藏的。即使在角區,也是違禁品——它來自梵卓家族一個瘋狂的藥師,已經被判了終身監禁。那傢伙殺了五十八個變異野怪才做成這一隻「白夜」,手套裡隱藏著巨大的禁忌力量,能對血族造成巨大傷害,天賦等級越高,傷害越大。
是家族將他發配到尾區這種鬼地方給的「封口費」。
正好在這個兇手身上試試效果。
與此同時,茉莉已經鑽開了繁殖之神的尊臀,一開蓋,一隻武裝鼠順勢滾了出來。
茉莉躲閃不及,倒抽了一口涼氣——大肥耗子砸她腳上了!
她用盡全力揮舞電鑽,將那口吐白沫的大耗子掄飛了出去,喘了幾口粗氣,一瘸一拐地往裡蹦。
砸她腳的那只鼠多半是雕像內部的守衛,被「好心鬼」震暈之後,倒下的位置不怎麼巧,恰好隔著雕像接了她一發「死刑」。
茉莉活動著右手腕,感覺「審判」對秘族的效果介於血族和人類之間。
那位先生——烏鴉在她的印象裡,一直在「高深莫測的先生」和「腦子有問題的神經病」之間反復橫跳,這會兒天平偏向前者——他告訴過茉莉,鼠頭人的單體戰鬥力是秘族裡比較低的,也就是說,她的路還很遠。
這想法非但沒打擊她,反而讓她更有鬥志了,一路用電鑽拍了半打無法反抗的鼠頭,茉莉順著樓梯跑進了繁殖之神的大腦。
雕像腦部,幾隻穿著正裝的碩鼠圍著一張會議桌,橫七豎八倒著,它們體型幾乎是外面普通鼠頭人的兩倍大,油光水滑……雕花琺瑯的眼鏡框上還鑲著鑽!
會議桌上的電話正瘋狂響著,茉莉瞄了一眼,桌上還有安全署發的公函傳真。
會議桌另一側,有一台巨大的機器,上面有小窗可以觀察外界,窗戶就是繁殖之神的眼睛,下面有兩根管連著神之鼻孔。此時,機器正發出「滋滋」的聲音,往外噴著水汽和資訊素,難怪雕像看起來霧濛濛的。
噴口上有個扳手,可以扳到不同檔位,這會兒,扳手旁邊的小螢幕上顯示「整隊待命」。
茉莉試著推了一把,螢幕上的「整裝待命」變成了「戰鬥」。
管道「哢噠」一聲,另一種資訊素釋放了出去,茉莉湊到窗邊,見離管道最近的幾隻鼠人像被噩夢魘住了,開始無意識地掙扎,但還是沒能站起來。
好像不夠。
於是她又去撥了幾下,螢幕上的字從「戰鬥」跳到「死戰到底」,最後停在了「同歸於盡」上。
資訊素釋放機亮起警告紅燈,茉莉嚇了一跳,回手用電鑽將一隻碩鼠頭砸在了地上。然後她張大了嘴:窗外蒸騰起不祥的紅霧,隨著「同歸於盡」信號緩緩擴散,倒在地上的鼠頭人們像復活的喪屍軍團,一個接一個、行屍走肉似的爬起來,眼睛裡閃爍著血光。
同樣聞不到鼠資訊素的血族治安官沒意識到空氣變了,他正在偽裝成獵物狩獵。高聲罵了一句,他假裝一無所知地「被激怒」,猛地跳起來,循著腳印追去。路過拐角時,治安官眼角瞥見一道黑影——
治安官倏地側身,揚起「白夜」手套,當當正正地打在了黑影胸口上。
「砰」!
攜著禁忌之力的「白夜」亮起白光,正中對方胸口,「呲啦」一聲,「血族」的胸口被腐蝕出了黑煙。
等等、不對!
電光石火間,治安官察覺到了違和。
「白夜」的作者之所以入獄,是因為他用這東西襲擊了一位天賦者情敵,據說手套一碰到那位一級天賦者,受害人就如火上蠟,半個身體都給融了。
對上二級,效果應該更明顯,怎麼會只有這點動靜……而且那被腐蝕的皮膚下面怎麼還露出一撮毛?
治安官腦子沒反應過來,「洞察」已經先思維一步告訴了他答案:這是一隻披著血族皮的秘族鼠人!
沒有一個正常人見了同類的皮不動容,此情此景過於詭異,治安官狠狠打了個寒噤。而正好就在這時,昏迷的鼠人感覺到了飄過來的資訊素,忽然一顫,瞪起一對猩紅且無焦距的眼,跟治安官對視了一眼,發瘋一樣撲了上去!
那張被剪裁成「高級定制」的血族皮頓時捉襟見肘,碎成了無數塊。一截折斷的細長獠牙卡進了治安官的鞋帶。
鼠頭人的爪牙被治安官的防護甲腐蝕,它卻沒有知覺一般,悍不畏死。壯碩的前肢抽出軍刀猛砍,沒幾下就崩了刀口,治安官的護甲也搖搖欲墜。
治安官狼狽地掏出槍,近距離連開三槍,慌亂下竟失了準頭,第三槍才打中鼠頭人的頸動脈。飆出的血飛出老遠,鼠頭人卻渾然無覺,只是怪叫著朝治安官揮著殘刀。
一下、兩下……
護甲和發瘋的耗子一起轟然落地,治安官足足打空了一個彈夾。
好一會兒他才回過神來,低頭去看鼠頭人的屍體,「汩汩」的血流到了他的皮靴上,「洞察」告訴他,這鼠頭人血液裡的荷爾蒙異常。
像鼠頭人這種群居動物,荷爾蒙好像是可以彼此傳播的,他被鼠頭人的血濺了一身……
治安官忽然有了不祥的預感,緩緩扭過頭去:他身後昏暗的小巷裡,數不清的紅眼睛正灼灼地盯著他。
治安官毛骨悚然,一時沒注意,那張好像「高級定制」血族皮上……
沒有眼珠。
第23章 美麗新世界(二十二)
加百列舉著玻璃球……不,血族皮衣上拆下來的眼珠,湊到跟前看。
那顆眼珠像個小小的監控鏡頭,順著破碎的血族皮衣,記錄著現場的一切。他目不轉睛地盯著,盡興得像第一次進迪士尼的小學生。
看了好半天「眼珠轉播」,他才戀戀不捨地拔出目光,又去看烏鴉:「你還好吧?」
烏鴉伏在方向盤上,死死地攥著左胸口的衣服,大口喘氣,一時說不出話來。
他們這會兒在一輛鼠頭人的戰車上——趁「好心的鬼」掀翻全場鼠頭時順的。
加百列打量著他的臉色,這回真誠地憂心起來,很像擔心作者沒寫完結局就與世長辭的追更讀者。
烏鴉虛弱地豎起一隻手,沖他搖了搖。
他方才先是開車在半空中湯瑪斯大迴旋,又跳車又跑路……雖說跑了沒有五十米吧。要不是有豬玀車上卸下來的充氣減重器輔助,別說飛簷走壁,光拖著大耗子換裝就能閃他八次腰。
加百列垂下眼:「我看著你好難受,你需要眼淚嗎?」
有氣無力的手搖成了電風扇。
「好吧,」加百列又問,「那親吻呢,能幫你緩解症狀嗎?」
這句話愣是給烏鴉嚇出了一點腎上腺素,鬧著要罷工的心臟一下強健了不少。
「不不、不了大夫,」烏鴉驚悚地躲開,「我用不了這個,有過敏史!」
加百列遺憾地合上敞開的懷抱:「其實你可以讓我去演那個跳車的。」
「你又不會開著豬玀的車跳街舞,」烏鴉抹了把順著下巴往下淌的冷汗,他的手在抖,人卻意猶未盡,「再說,誰不想體驗一把‘畫皮’呢?」
草莓和五月兩個「誰」蜷在後座,瑟瑟發抖,不敢出聲。
加百列:「感覺怎麼樣?」
「奇妙!就是牙有點戳嘴,我沒弄明白怎麼收。」
加百列好像那個高山流水遇知音:「下回我教你——你要看眼球嗎?‘洞察’有好多新鮮的‘天賦物’。」
「不了,還得趕場呢,」烏鴉感覺自己緩過來了,啟動車子,「要麼您給來個實況轉播?」
加百列欣然同意:「‘洞察’有一隻閃白光的手套,看起來跟‘小麻花’的能力有點像,他以為敵人是血族的時候拿出來用了一次。啊……現在收起來了……又拿出個針對秘族的武器,有一點效果,但好像不夠突圍……我們好像也面臨這個問題。」
突然沖進廣場的車吸引了「同歸於盡」模式鼠的注意,鼠頭人的車密封性不佳,可能無法完全遮蓋人味,一部分瘋狂的耗子們朝他們撲了過來。
「扶穩坐好,」烏鴉掛著冷汗癲了起來,「在四個輪上,我就跟那位大款‘洞察’一樣自信。」
他猛打方向盤,一個大漂移讓過了撲來的鼠人,車子參加越野障礙賽似的上躥下跳。沒有系安全帶意識的草莓和五月再次重溫了之前的噩夢,只覺但凡車上有顆蛋,黃都得讓他顛散了。
烏鴉在廣場上左突右進,轉眼逼近雕像,就見繁育之神的眼變成了雙眼皮,茉莉將窗戶掀開條縫,沖外喊:「喂,東西拿到了,我發現這裡有……」
糟糕!這孩子怎麼還開窗了!
烏鴉:「身後!」
茉莉說一半被打斷,不由得一愣,隨即她也意識到了什麼,猛一回頭:資訊素是往外噴的,雕像裡的指揮鼠人本來不受影響,「好心鬼」的天賦物效果還沒過去,因此一直昏迷。
但人對自己感覺不到的東西難免大意,茉莉這一開窗,窗外的資訊素直接撲進了雕像裡的控制中心,會議桌邊的幾隻碩鼠搖搖晃晃地爬起來了!
茉莉罵了句自己發明的粗話,把礙事的旗袍下擺扯掉,抱著懷裡的東西,三下五除二擠出窗戶。
辮稍還沒來得及離開,一隻鼠人就撲了過來,利爪差點抓住她後心,隨即被狹小的窗戶縫卡住。
茉莉驚險地躲過鼠頭人一爪,綁辮子的發帶被老鼠扯了下來,還差點踩空。微許失重感讓她白了臉,回手一記「審判」打在鼠爪上。
裡面的鼠頭人發出瘮人的尖叫,一聽這動靜就是吃了死刑,隨後它越發瘋狂地撞起窗戶來。
「妹妹,跳!」
差點掉頭回去跟鼠頭人幹架的茉莉這才冷靜了一點,回過神:「往哪跳?」
「隨便,接得到!」
這會兒茉莉心裡,烏鴉還沒從「先生」變成「神經」,於是她毫不猶豫地信了,從雕像上一躍而下。
雕像下,被動靜吸引來的幾隻紅眼鼠已經張牙舞爪地準備起跳,要把她撕成碎片。
就聽一聲引擎咆哮,車一尾巴甩過來撞飛了紅眼鼠,「砰」一聲,茉莉落在了車頂。她一下沒站穩,從車頂橫著滾了出去。飛出去的瞬間,副駕駛車門打開,一隻戴著手套的手攥住了她腳踝。
加百列的手勁實在不怎麼像人類,茉莉倒抽口氣,只覺腳踝上好像扣了個鐵箍。
緊接著車子又一個漂移,茉莉風箏似的隨著車飛了起來。
加百列好整以暇地回頭,沖後座的五月說:「開下門。」
五月慌得手腳並用,失敗了三次才推開車門,茉莉將懷裡的東西往車裡一扔,雙手扒住車門。加百列將她往後一甩,倏地鬆手,茉莉順勢落到了車裡。
五月:「啊啊啊!鼠!鼠!」
一隻巨大的武裝鼠幾乎是四腳著地,追上了車子,口中涎水幾乎從打開的車門裡飛進來,就要往車上撲。
茉莉惡向膽邊生,一個大嘴巴子摑了上去:「死去!」
黃毛鼠被她扇成了白毛鼠,一側歪撞在了烏鴉他們方才丟棄的貨車上,茉莉回手帶上車門,喘著粗氣。
好一會兒,她才緩過來,瞥了加百列一眼,有些不情願地咕噥了一聲:「謝了。」
隨後又立刻轉向烏鴉:「這東西管用嗎?」
茉莉從雕像裡帶出來的是一大包瓶子:「我把他們放資訊素的機器鑽開了,把裡面庫存搬出來了,但是上面沒有標籤,我沒來得及對照著看清楚,不知道都是什麼素。」
「沒事,」烏鴉從後視鏡裡看了一眼——茉莉懷疑天塌下來,他也是一句「沒事」,「試試就知道了。」
「不會吧又是‘試試’,萬一試錯了……你幹什麼!」
她話沒說完,前排的加百列已經伸長了胳膊,從裡面隨便拎了一瓶:「黑瓶,唔,我喜歡黑色。」
「你怎麼那麼聽他話,等等……啊!」
然而茉莉的嘴沒有加百列的手快,她話沒說完,加百列已經按下了瓶口噴霧,人類感知不到的資訊素立刻充斥在整個車裡。
加百列噴完放下,摘下一次性手套,打開車窗扔出去,發出唯恐天下不亂的聲音:「因為聽他的好玩。」
資訊素順著他的手套飛出去,正好糊在一隻武裝鼠臉上,對他們窮追不捨的鼠頭人突然刹車。
車周遭的鼠頭人們一隻接一隻,都停了下來,眼睛裡紅光退去,小眼睛神經質地亂轉,連尾巴都夾了起來。
加百列有點失望:「哦,黑瓶是傳播危險和恐慌的資訊素。」
茉莉:「……」
你在遺憾什麼!
就在這時,遠處傳來了一聲獸吼。
這一嗓子好像吼來一陣腥風,連後備箱裡的迅猛龍都驚動了。
迅猛龍暈暈乎乎的,聽見這聲音一機靈,他這會兒嘴被封著,只能活魚似的在後備箱裡亂蹦:「嗚嗚!嗚嗚!」
羆人!羆人!
世界上最危險、最暴力的秘族野獸!
烏鴉想了想:「你在雕像裡放的資訊素是什麼?」
「不知道,它們那機器上寫著‘同歸於盡’。」
烏鴉:「好傢伙!」
茉莉意外開了窗,原本不會受資訊素影響的指揮鼠頭也跟著一起失了智,決定「同歸於盡」,把原本封閉的鼠人區域大門打開了。
帶著「恐慌」資訊素的車很快擺脫了鼠頭人的追擊,烏鴉繞了幾圈,放慢了車速,轉頭對加百列說:「我要去做任務下一步了,你呢?」
加百列聞言猶豫了一下。
他好像在遊樂場玩瘋了的小孩,到了飯點,捨不得離開,又餓,著實兩難。
遠處的獸吼聲又加入了其他咆哮,還有警笛聲——鼠人城還有通往地面的出入口,也一起開了。
來支援長官的地面血族與湧進鼠人城的秘族短兵相接。
終於,加百列在警果先生「咣咣」砸後備箱的節奏裡,遺憾地說:「恐怕我還是需要帶走‘洞察’。」
烏鴉沒問他什麼叫「帶走洞察」,只說:「那我給你靠路邊停車?」
加百列沒回答,也不往眼珠裡看了,孤獨地憂鬱起來。
除了烏鴉像個到站停車的公交司機,加百列一下車,三個孩子集體松了口氣。
關上車門的刹那,草莓甚至人一軟靠在了五月身上。
「別松啊,」烏鴉回頭沖他們笑,「咱們的重頭戲還在後……」
他話沒說完,茉莉的臉色倏地一變:「小心!」
烏鴉沒來得及回頭看,脖子就被一隻冰涼的手攥住了。
那只手卡在他咽喉上,不輕不重地微微抬起他的下巴,冰冷的銀色髮絲垂在他肩上。
天使的聲音在他耳邊響起:「我會回來找你。」
說完,不等烏鴉反應,他就自作主張:「留個記號。」
烏鴉脖子上一陣刺痛——不是吸血鬼的尖牙,也不是人的門牙,而是一根極細的小針,擦著他的頸動脈從皮下穿過,將一根「高級定制」上那種金線留在了傷口裡。
加百列抹掉血珠放開他,狡黠地笑起來:「不用謝。」
烏鴉按住脖子沒吭聲。
傷口裡有微微的異物感,皮下那枚晶片被細針捅穿了。
第24章 美麗新世界(二十三)
隨著加百列和那車……或者說那個人分道揚鑣,潮水一樣的雜音、顛倒破碎的畫面再次出現。
他耳邊哭聲、祈求聲,跟亂成一鍋粥的地下城噪音交織在一起。眼前真實與虛幻難捨難分。
加百列看見不遠處凹凸不平的地面好像變成了一個小池塘,裡面有一個自以為是魚的女孩子。她不會說話,只會唱歌。幾個帶著白兔耳的少女圍著那條美人魚跑來跑去。
可愛的小兔子們跑一圈少一個,再跑一圈,又少一個。
美人魚抬起泫然欲泣的臉,眼巴巴地看向他。
加百列:「兔子已經賠給你了,別哭了。」
美人魚的身影消散,一對戀人又嬉笑著從他眼前跑過,都沒穿衣服,但戀得很無邪——他知道他們兩個都被化學絕育過。戀人們赤身裸體地互相寫詩、追逐、偶爾把撿來的鮮花堆在他腳下。
離開枝頭的鮮花枯萎,男戀人就不見了,只剩女戀人伏在他腳下,不停地流眼淚,那充滿痛苦的構圖美極了。
加百列低下頭,又看見一群孩子跑過來,張手要他抱。遲遲等不到,孩子就自顧自地抱住了他的大腿。
他伸手摸孩子的頭,因為手上還殘留著烏鴉的體溫,一伸出去,孩子的頭就變成了虛影,他只是舀起了一捧水裡的月光:「那個人真奇怪,像午夜的太陽一樣,亮得刺眼,一照過來你們就不見了。」
借著體溫,他揮散了眼前的幻覺,手心裡浮起那顆血族皮衣上的眼珠。
眼珠後面伸出無數根金線,將它壓成個薄片,隱形眼鏡似的覆在加百列的左眼上。於是他成了個一邊紅、一邊琥珀色的鴛鴦眼。背著雙手,加百列沿著鼠人城路邊的馬路牙子走起了貓步,優哉遊哉地朝打的最熱鬧的地方去了。
神降罪於該隱。
神又說,凡殺該隱者,必遭七倍報應——
「嚇死我了,」草莓坐在車上還不安地四處看,唯恐加百列又從哪迸出來,「那個人好可怕……」
烏鴉:「可不是,也嚇死我了。」
加百列往他脖子上穿線的動作很隱蔽,還用手指擋住了,坐在後座的孩子們沒看見。
只有小火種茉莉感覺到了什麼:「怎麼,他最後是不是做了什麼?你脖子……」
烏鴉:「落枕。」
「……那你害什麼怕?」
「我以為那哥們兒又要照腦門給我‘啵’一口,」烏鴉哆嗦了一下,「也不知道這哪的風俗習慣?角區人都這樣嗎?唉,我們保守的老實人真接受不了。」
茉莉:「……」
她有點不好的預感,「先生」好像正在往「神經」那邊墮落。
此時,他們車上資訊素的氣味已經散得差不多了,車子駛進了鼠頭人的居民區。
在鼠頭社會裡分工不同,看起來對一些資訊素也有不同的反應。
一旦戰鬥模式開啟,武裝鼠頭們會朝廣場集結,而普通的居民鼠這邊則是一片寂靜,街道自動戒嚴,所有非戰鬥鼠員閉門不出。
只有烏鴉開著車,從幾處大型的漿果圈經過。
漿果圈外牆森嚴,從遠處只能看見個尖頂。
「怎麼進去,」茉莉問,「你會撬這個鎖嗎?」
「撬鎖也要講究基本法。」烏鴉圍著一個漿果圈轉了幾圈,「我一根筆芯撬不開這麼高科技的。」
「那怎麼辦?」
烏鴉理所當然地回答:「拿鑰匙去啊。」
茉莉:「哈?」
她忍不住看了一眼密集的鼠頭人建築,心說這怎麼拿?
「我們不能潛進去偷,秘族嗅覺太靈敏了,我們也不會分泌那個資訊素,就算噴身上也掩蓋不了多久,不是密閉空間,一會兒就散了。相距這麼幾百米,這邊平靜不了多少,那邊的混亂遲早波及過來,」靠譜的小孩姐皺著眉分析,「只能去搶!」
車輪打了個滑,後備箱裡的警果先生腦門上磕了個大包。
茉莉沒管他,一會兒還有硬仗要打,得省力氣。
抓了一把花生餅幹囫圇塞嘴裡,她一邊嚼,一邊含糊地說:「我的‘審判’開到最大能打武裝鼠一個跟頭,對普通鼠可能效果更好,但是鼠人多不行,有什麼能當武器的嗎?」
「有。」烏鴉一口答應,並從車座旁邊拎起一個……大喇叭,好像是豬頭人叫賣時候用的。
茉莉:?
這時,車子開到了「灰鼠大廈」附近。
前不久,這裡似乎剛發生過事故,空氣裡還有焦糊味,樓體也熏黑了小半邊,住在這棟樓裡的倒楣鼠只能都蜷在敞開的大廳裡,在濃郁的戰鬥資訊素命令下保持安靜。
在三個孩子目瞪口呆的注視下,車經過門前窄路時,烏鴉將一側車窗拉開一條縫,精准地將三個黑色資訊素瓶扔了出去。
鼠頭人們呆呆地看著從天而降的黑瓶炸裂,還不知道出了什麼事,恐慌已經悄無聲息地往四下彌漫。
烏鴉擰開車載音響,那裡面不知什麼時候錄了一段前方戰鬥現場的嘶吼和爆炸聲。
「轟」一下,爆炸聲被大喇叭放大無數倍,車裡人都差點聾了。
灰鼠大廈裡的鼠們集體蹦了起來。
「幫個忙,」烏鴉把大喇叭遞到男高音五月嘴邊,「喊一下,我嗓子不行。」
「喊、喊什麼?」
「就說‘地震了,爆炸了,漿果圈著火了’。」
正好這時前方戰鬥雙方不知又動用了什麼秘密武器,爆炸聲和火光真的同時騰起。幾扇破破爛爛的鼠人窗戶也給震碎了。
伴著五月尖銳的顫音,有那麼一瞬間,茉莉都恍惚信以為真。更不用說被資訊素控制的鼠頭人們了。
廣場上散發的戰鬥資訊素固然濃郁,可那幾瓶炸開的恐慌更近。而且不知道是不是品種問題,普通鼠人對「恐慌」的資訊素反應更劇烈。
烏鴉他們的車還沒開過街區,最神經質的鼠人已經從灰鼠大廈裡躥了出來,資訊素在它們身上發生了鏈式反應,在它們奔跑中被帶到各處,以假亂真的恐慌光速傳遍了整個居民區。
恐慌的養殖戶們狂奔向各自的漿果圈,烏鴉還在其中瞥見了毛都燒焦了的查理斯先生。
烏鴉:「你看吧,拿到鑰匙了。」
茉莉捂著耳朵朝他喊:「有什麼用!你把鼠人都驚動了,我們還怎麼救人?!」
「哎,淡定,我說你們都吃什麼長大的,嗓門這麼大?」烏鴉逆著恐慌的鼠群,靈巧地在各種單行小路上穿梭,「再把他們請出來不就行了?」
五分鐘後,驚魂甫定的養殖戶們發現著火的不是自家圈,還沒來得及鬆口氣,就聽見一聲貨真價實的巨響。
鼠頭人密集的居民區發生了重大火災。
這回火警系統沒有罷工,叫得撕心裂肺,然而它們沒有火警了。
第25章 美麗新世界(二十四)
大火讓地下城的空氣都稀薄起來,鼠頭人們在恐慌的資訊素中或徒勞救火,或倉皇逃竄。
「我的家啊……我的家!全沒了!」
毛髮已經花白的老耗子牽著和它一樣瘦骨嶙峋的種公癱坐路邊,短小的前肢捂著臉,嚎啕大哭,佝僂的背影就像一個人……話說回來,鼠頭人的身體其實本來就是矮些、壯實些的人形。
它的家沒了,家當只剩下一隻老種公。
不是每只鼠頭人都有漿果養殖場,貧窮一些的鼠人全家指靠一兩隻漿果。窮鼠人養種母,每年租種公配,生的崽零售給附近的養殖場,或是養只種公,靠微薄的配種租金生活。
老耗子的種公已經跟它一樣老,禿了頂,缺了顆門牙。
他張著嘴,呆呆地注視著火海,哈喇子流在前襟上。一輛車開過去,種公脖子上的麻繩不知怎麼斷了,但他只是往「主人」身邊靠了靠,依然傻乎乎的。
烏鴉還看見了索菲亞小姐。
小姐的「本體」大簷帽不翼而飛,頂著軟趴趴的灰毛,它驚慌地拎著裙子跑,手裡捏著一張字條。一根燒著的木頭砸下來,索菲亞小姐被別的鼠拉開,字條也脫了爪,被汽車卷起的風吹走,落入煙火中。
烏鴉單手按著方向盤,另一隻手摸出個口琴,吹起小調。
索菲亞小姐肯定聽見了,它被熟悉的旋律驚動,茫然地四下尋覓,但它的眼鏡跟帽子一樣不知掉哪了,什麼都沒找到。
烏鴉車裡的三個孩子不知什麼時候沉默了,連一開始大聲叫好的茉莉也皺著眉盯著窗外,一會兒很憤怒,一會兒又很茫然,想不通什麼似的。
旁邊草莓的啜泣讓她心煩意亂,茉莉忍不住遷怒,沖朋友發了脾氣:「你哭什麼哭,哭耗子嗎?」
草莓說不出來,只是把頭縮進臂彎裡,不想往外看。
後備箱裡的迅猛龍經過不斷的撲騰,終於把嘴上封的膠條蹭下來了,這時啞聲插話:「天蠍洲動盪兩百年,一直在打仗。哈波克拉特斯人這種弱小的種族實在活不下去,只能遠渡重洋來到摩羯洲。這支哈波克拉特斯人是地下城最先獲得移民身份的秘族。根據安全署記載,他們來的時候只剩四十幾個人,這座城是他們一磚一瓦蓋的,幾代人的血淚。」
「哈,關我屁事,我又不是短毛耗子。」茉莉冷笑,「我還是第一次聽說晚飯同情主人的。」
「可是哈波克拉特斯人不是耗子。」迅猛龍艱難地蹭著後備箱,把自己撐起來,他從車座縫隙裡看向駕駛員的方向,「你吹的是哈波克拉特斯人的音樂嗎?他們的音樂就兩種,要麼是思鄉離別,紀念永遠也回不去的天蠍洲大草原。要麼是快樂的田園牧歌……既然再也回不去了,就感恩現有的生活,從現在開始跳舞。」
「回不去就死這,」茉莉帶著幾分惡毒笑起來,「耗子耗子就耗子,我就是喜歡放火燒大耗子,燒得它們嘰嘰亂叫……」
她的話忽然被一隻幼年鼠頭人打斷,小鼠人大概是跟家人走散了,正站在路邊哭著喊「媽媽」。它的毛還沒長齊,露著粉色的皮膚,五官也比成年鼠人大,黑燈瞎火地一走眼,它看著就像個長相醜陋的人類小孩。
很久以前,人類痛極時也會呼父母。只是後來大家要麼不知道父母是誰,要麼不知道什麼是父母了。
烏鴉略一打方向盤,避讓過小鼠人,口琴聲停了。
「你不喜歡,」他很平靜地對茉莉說,「以及火是我放的。」
「又沒跟你搶功勞,」茉莉翻了個白眼,「你怎麼還在到處亂轉,不去救人?」
「這不是功勞,我是一個勢單力薄的普通人,做了個選擇。」烏鴉輕聲說,「馬上到了,做好心理準備。」
然而這預防針沒什麼用,不管是對有編制的迅猛龍先生,還是對繁育中心長大的三個少年,地下城牲口圈的情景都過於觸目驚心了。
被恐慌資訊素控制的鼠頭人果然失了智,一聽著火顧不上許多,絕大部分打開的漿果圈都忘了關門。
看清第一座漿果圈時,茉莉倒抽了口涼氣,方才心裡那點彷徨頓時飛了。接過一把鼠頭人戰車裡翻出來的長柄斧,她忍不住回頭嘲諷迅猛龍:「你剛才不是還在哭耗子嗎,同情心那麼氾濫,現在怎麼不哭了?」
一隻手伸過來按住了她的頭。
茉莉不耐煩地一撲棱:「幹什麼……喂,你幹什麼?!」
「氣不打一處來,是吧?」烏鴉從鼠人戰車上拿了一把弩和一柄小軍刀,拎著刀打開了後備箱,劃開了警果先生身上的繩子。
「多正常,這鬼世界爛成這樣,憤怒當然不會打一處來,所以幹什麼急著分黑白定調子呢?」他對茉莉說,「好像如果有什麼生物十惡不赦就好了,所有壞事都是因為那玩意兒,解決了就世界和平一了百了——你在偷懶哦,火種閣下。」
茉莉隱約被他說中了什麼,肝火更旺盛了,指著迅猛龍說:「你不偷懶,你還找事!等他去報信把你抓走、等他偷襲你我可不管,到時候看你還哪來那麼多有的沒的屁話!」
一陣腥風刮來,烏鴉像聞花香似的深吸一口,滿不在乎地笑了:「報信自便嘛,都亂成什麼樣了,誰有功夫聽他的來抓‘貓狗’。至於偷襲……」
他朝癱坐在後備箱的迅猛龍攤開手:「不用那麼麻煩啦,我隨便一打就死了。」
金毛的警果一鼻子都是灰,表情更茫然了。
高科技的金屬門被驚慌的鼠頭人自己打開了,裡面那些偷工減料的柵欄和木門可以用冷兵器解決。
茉莉一馬當先,瀉火似的一通砸,拎著斧子第一個跑進漿果圈。
那時,她還不知道自己需要面對一些很殘酷的東西。
可能比她小時候遭受的所有體罰與訓導加在一起都殘酷,比釘在愛麗骨頭上的鎖鏈還殘酷,比十四歲就要被批量安樂死的命運還殘酷——
「門都已經砸開了,大耗子顧不上這邊,」她降臨到漿果圈,沒來得及看清人們的臉色,就馬不停蹄地往樓上躥,逐層去砍肥雛圈的木頭門鎖,「趁現在,快跑!」
「快……」
她跑太快了,跑到第三層的時候,才意識到沒有人動。肥雛們縮成一團,恐懼地看向她,像看著一個入侵的怪獸。
茉莉頓了頓,反省了一下自己此時的形象,於是深吸幾口氣,學著草莓的樣子擠出個笑容,耐心地試圖自我介紹,給這裡的人解釋現在的情況。
烏鴉沒管她,對照著他的新甲方「普羅米修士」先生留下的名單,他溫聲問眼前這個漿果圈的嬤嬤:「妮妮和花仔以前是你們這裡的嗎?」
這個嬤嬤比伯爵年紀大,緊緊攥著個掃把,擋在圈裡其他人面前。
「我是漿果。」烏鴉攤開兩隻手,「可以告訴我嗎?」
嬤嬤沒吭聲,一個躲在旁邊的種母少女小心地看了他一眼:「是。」
烏鴉的目光落在她身上。
感謝救苦救難的天使菩薩把他洗乾淨了,烏鴉這會兒形象還行,站在那一動不動就能勾起異性的天然好感。
少女偷偷瞄他,被發現了趕緊垂下頭:「妮妮得腦癌死了,花仔賣了。」
「好的,」烏鴉彬彬有禮地沖她一點頭,又問,「地下城和地面起了衝突,外面很快會打過來,你們主人也在逃命,沒人管這邊了,你們怎麼辦?」
沉默——
烏鴉:「要跟我們走嗎?」
男人、女人、孩子……他們或驚恐或迷惑地看著他,沒有人動,只有樓上飄來茉莉暴跳如雷的聲音。
「它們把你們關在這,要喝你們的血吃你們的肉!你們長大了會被殺掉,還不快跑,傻了嗎?!」
「也行吧。」烏鴉沖那個回答了他問題的少女招招手,把一枚打開的信號遮罩器放在了她手上,「謝謝你告訴我,這是禮物。只要帶著這個,跑出去也不會有人知道,不會被抓,不會被懲罰。」
他說完毫不意外地起身,好像早有預料,連路線都事先規劃好了。
「如果要出去,沿著右手的小路往前走。放心不會走錯,感謝這裡主人們喜歡修單行路——那條路沒有岔路,一直走,聽見口琴聲就找到我們了……茉莉,走了,我們還有好多體力活。」
接過遮罩器的少女下意識地跟著他走了幾步,又畏畏縮縮地停在了打開的鐵籠門口。
茉莉:「他們怎麼回事?!有病嗎!」
「沒有,有病的都死了。」烏鴉拿起口琴,想了想,吹起查理斯先生們最愛的鼠人牧歌。
故鄉如失樂園,流放者沒有來路。
不如從現在開始,踩著命運的火舌跳舞——
漿果圈裡的人們都熟悉這調,頂著惶恐不安的表情,他們上了發條似的,自動跟著晃動起身體。
烏鴉舉起右手,背對著他們做了個「往前走」的手勢,前往下一個漿果圈。
然而下一個、下下個,遭遇全都是差不多的情景。
僅有的區別是有的嬤嬤溫和一點,能好好說句話,有的嬤嬤兇悍,要誓死守護漿果圈,只能先解除她們武裝再說話。
「普羅米修士」先生那些叛逆的同伴們,要麼被發賣,要麼也被「腦癌藥」治傻治死了。
終於,隨著風裡的血腥氣越來越濃,烏鴉來到了最後一個漿果圈——他出生的地方。
有一點他非常在意:伯爵不在普羅米修士先生的名單上。
第26章 美麗新世界(二十五)
這事太奇怪了。
鼠頭人可沒有地面培育所那麼多經費,漿果圈的男人女人只能用鐵柵欄做簡單隔離,人們基本上是抬頭不見低頭見。伯爵那反骨快長臉上了,普羅米修士先生又不是眼神不好的鼠人,不可能發現不了。他出去「出差」都能發展一幫戰友,卻捨近求遠沒和伯爵談過?
這不合理。
就算他倆有過節,哪怕是殺親滅族的深仇大恨,在這麼弱勢的環境裡,也該先一起活著逃出去再扯別的。要是一般人,還可能是「放不下愛人孩子,不肯自己離開」之類的原因,但伯爵能放不下誰?
珍珠?小六?麵包?
總不能是她那下了兩次毒都沒藥死的傻兒子吧?
烏鴉正走神,忽然猛地被人拉開。有東西從空中砸了下來,擦著他撞在牆上,腥臭冰冷的液體濺在他臉上,烏鴉聽見拉他的迅猛龍急促的呼吸。
來不及調侃警果先生居然還跟著他們,烏鴉仰頭望向地下城上空。
他見過豬人、鼠人,都是獸頭人身,但天上飛過的這位……鳥人——字面意思,沒有不文明——人的特徵就很少了。
它全身蓋著羽毛,這位鳥人身長數米,雙翼一展,可能得占倆車道,腦袋有水缸那麼大,口鼻變成了尖喙。只有光禿禿的上半張臉和時髦的莫西幹頭,看著還像個能不隨地大小便的樣子。
鳥人粗壯的大腿上蓋著護甲,寒光逼人,沾了一肚子黑乎乎的……那是什麼?石油?
隨即,烏鴉看清了鳥人的高空拋物——半具撕裂的血族屍體,才意識到,那黑色的液體是血族的血。
「荊、荊山族……」迅猛龍一手心冷汗,卻還是反射性地攥著烏鴉的胳膊往自己身後拉,「天蠍洲最臭名昭著的野蠻人,天性殘忍嗜血。主人們說羆人安東尼身邊養了七個荊山族殺手,幾年前,它們在地下城屠殺了一支觸怒‘教父’的天狼人,一個活口沒留。那可是天狼人……神啊……」
他話音沒落,地下城上空又出現了三四隻形象猙獰的大鳥,原來腥風就是這幾位扇過來的。大鳥人們時而呼嘯著俯衝向地面,賊不走空,一落一起,爪子上必有爛肉殘肢。
地面的反擊是沖天的火箭彈,打得挺熱鬧,準頭一塌糊塗。火箭彈有的從大鳥人的護甲上擦過,有的被翅膀扇得到處亂飛,碰到建築就炸,查漏補缺似的,把烏鴉他們沒來得及放火的地方都點了。
鼠人城已經被炮火吞噬。
烏鴉瞳孔微微一縮,將迅猛龍往前一推,搡向五月和茉莉,高大的警果先生把兩個半大孩子撞進了漿果圈的金屬門後。
緊接著一聲巨響,一顆火箭彈呼嘯而過,正好炸在了漿果圈一側的高牆上。水泥牆漏了個大窟窿,碎屑亂濺。烏鴉一把撈過落在最後的草莓,抬手蓋住她的腦袋。
草莓眼前一黑,聽見一聲讓人汗毛倒豎的皮肉撕裂聲。她驚恐地睜大眼睛,膝蓋哆嗦得幾乎站不住。
烏鴉鬆開她,草莓看見他手背到小臂上多了一道三寸多長的傷痕,幾乎見了骨。她害怕得想吐,卻見烏鴉隨意甩了甩手上的血,好像沒看見女孩慘白的臉色,隨手把腰上掛的鼠人武器塞給她:「去幫忙。」
十多斤的冷兵器差點把草莓墜個跟頭,她踉蹌著雙手捧住,聽到他的要求,驚呆了:「什麼……我?」
她又不像茉莉,是那個什麼火種……她只是個嬌花一樣的小寵物,活到這麼大,手裡就沒拿過比一塊小蛋糕更重的東西!
「鼠頭人聚居區總共有四個出入口,我原本的規劃是從西北口出去,那裡離養殖區最近。但戰場本來不該這麼快擴大到鼠頭人的居民區,所以最大的可能是,我們運氣不好,吸血鬼的增援剛好也選中了這個口……」烏鴉一點也不管小姑娘能不能跟上,飛快地估量著此時的情況,用力在她肩上拍了一下,「告訴你個好消息,我們現在要改道,沒准還得長征,九死一生,好玩吧?」
草莓原地裂開了。
「一會兒人們都跑過來,茉莉一個人不夠,加上警果先生也照顧不過來,我需要你和五月來幫忙。」
草莓囁嚅著:「什麼人?那些人不肯跟……」
「別著急,很快。」烏鴉神秘地朝她豎起一根手指,「這是火種的能力——你餅乾呢,還有嗎?」
草莓騰不出手來,往身上的小挎包上看了一眼,就見烏鴉不客氣地把那袋花生曲奇拿走了,自己嘗了一顆,他瘋瘋癲癲的臉上露出了堪稱正常的嫌棄。
然後他回手往呆呆的草莓嘴裡塞了一顆。
「聽著,雖然我也是火種,但跟茉莉不一樣,我是打輔助的,」烏鴉把餅乾還給她,眼皮也不眨地胡說八道,「意思是,雖然我沒什麼攻擊力,但能幫身邊的人增加力量,你感覺到了嗎?」
草莓是個有問必答、有當必上的好孩子,咽下餅乾,她認真感受了一下,忍不住瞪大了眼睛:「真的!有一點感覺。」
可不得有感覺麼,烏鴉心說:就這致死的含糖量,吃一口血糖至少往上蹦仨字。
「已經開始起作用了。」他嚴肅地用沒受傷的手捏了個複雜的手勢,隔空往草莓額頭上一點,指著漿果圈,「你現在跑進去,至少有力氣破壞一扇破木門,試試。」
草莓一臉難以置信,猶豫著抱著陌生的武器往前走。
「跑!」烏鴉的聲音嚇了她一跳,「注意你的腿,一步可以跨一米,沒發現你能隨心所欲地控制速度嗎?」
草莓撒開了腿,她驚奇地感覺到了腿蹬地的力度,有生以來第一次知道自己能跑這麼快,遂對「輔助」的火種深信不疑。她可以去幫茉莉,她有劈開木門的力氣了!
「餅乾作……施過法了,沒力氣嗑一塊,還可以分給別人。」
烏鴉三言兩語給傻孩子忽悠得站起來了,這才緩緩抽了口涼氣。捏住血流不停的傷口,他腦子裡鼠人城的地圖一寸一寸展開,將索菲亞小姐那順來的口琴湊到嘴邊。
歡快的田園牧歌在烈火與爆炸中響起。
隨著戰事逼近,原本怎麼也不肯出門的「漿果」們終於不得不跑了。人在慌不擇路的時候,腦子裡能想的事不多,而烏鴉給他們的「往右,一直走」指令,剛好足夠清晰簡單。
人們循著本能狂奔,去追隨那規訓他們的牧歌,像絕望的羊群。
烏鴉憑火箭彈發射的方向和密度判斷戰況,估算著血族和秘族的位置。
他打開了籠門,給了人們選擇,但計畫趕不上變化,現在顯然是沒的選了。
鼠人城已經快炸成一片廢墟,烏鴉一回頭就能看見,已經有漿果圈的屋頂被掀飛了。在這種情況下,能跑的人都會往外跑,而且都會湊到他們這邊。
本來秘族也好、血族也好,都不會過多關注四散奔逃的「家畜」,趁亂逃了也就逃了。但現在這麼多人聚在一起,瞎子也能看出有問題,血族顯然是知道人類裡有「火種」存在的。
就在這時,最後一個漿果圈裡奔出了一幫小肥雛,緊接著是茉莉。
「這裡有一個正常人!」茉莉欣喜若狂地躥出來,大聲對烏鴉說,「那個管鑰匙的,她幫我們開了好多門……」
話音剛落,伯爵架著個月份很大的孕婦出來,一抬頭看到了烏鴉。
那一刻,伯爵臉上的表情難以言喻。
最開始是錯愕,隨後是欣喜若狂,仿佛她早知道傻兒子有異常。
然而,驚和喜都只有一瞬,她像《一千零一夜》裡那在瓶中囚困了四百年的魔鬼,等太久、太苦了,以至於連期待都老死了。
「你來晚了,」她直起腰,像是要微笑,眼淚卻掉了下來,「也太晚了吧……」
烏鴉這會兒腦子裡一萬個問題,一股腦往外湧,一時阻塞了,因此他罕見地卡頓了一下,居然讓別人的話掉在了地上。
伯爵反應比他快,她抬手把和塵土一起和了泥的眼淚擦掉,將孕婦塞給茉莉,跑到烏鴉面前回歸當務之急:「告訴我你的打算,往什麼方向走。」
「西南,八百米,我可以繞開那邊交戰的血族和鳥,但這麼多人在地上走太顯眼,還很可能會遇上追過來的秘族。」烏鴉也擱置問題,言簡意賅,「以及我沒找到取晶片的地方。」
鼠人會不停購入出售「種公種母」,所以人們身上的晶片一定是可以輕鬆取出來的,不然買家也不能答應。烏鴉原本猜測,植入和取出晶片的地方應該就像屠宰場,屬於養殖區公共服務的一部分,肯定就在幾座漿果圈中間,可是至今他沒找到在哪。
開著豬頭人的車到處亂竄的時候,地面地形他就基本有數了,烏鴉對自己的記憶裡還算有點信心,所以——
他提出猜測:「是不是在地下?」
「對,」伯爵是迄今為止,烏鴉遇到的最容易溝通的人,「地下有路,也有哈波克拉特斯人,遇到怎麼辦?」
「只有鼠人沒關係。」烏鴉沖茉莉打了個手勢,茉莉立刻會意,把剩下的幾瓶黑色資訊素分給同伴。
伯爵看了他們一眼,一個字也不多問,轉身就走:「跟著我!」
她走路一快,跛腳就明顯了起來,穿過漿果圈破破爛爛的圍牆,烏鴉注意到她不動聲色地深吸口氣。
然而她只是簡單地辨認了一下方向,就毫不猶豫地領著他們穿過一條滿目瘡痍的路,推開了路邊一道極不起眼的門,正對上一隻驚恐的鼠人。
鼠人怪瞎的,大概沒來得及反應過來進來了一幫什麼東西,就被茉莉一記審判放倒,露出後面一個黑乎乎的洞口。
「這裡的路很複雜,」伯爵忽然喃喃地說,「十七年了,我怕忘了,每天睡前都回憶一遍。」
烏鴉還沒來得及回答,不遠處突然一聲淒厲的鳥鳴,惡龍似的鳥人飛過,兩枚追著它的火箭彈剛好彈在了附近。
「轟」一聲,街道被炸出了一個大洞,他們的來路變成一片火海。因為猶豫而動作稍慢的人們瞬間被垮塌的建築埋了進去,逃亡者們頃刻減員了七成!
第27章 美麗新世界(二十六)
「別看!」
「快走!」
烏鴉和伯爵幾乎異口同聲。
可是爆炸聲震得人們一時失聰,誰也沒聽見。
當死亡很遙遠的時候,它是個有點神秘的哲學話題,甚至挺酷。偏執的青少年尤其會被其乾脆俐落的毀滅性吸引,所以茉莉總是在判死刑。其實除了年幼時在牆壁小洞裡瞥見的愛麗,她沒有見過很多死亡,她也從來沒有真正殺過什麼。很輕易地,她把殺意和憤怒混為一談了。
有時守在臨終者身邊,會讓人對自己的「存在」產生巨大的疑慮。告別軀殼的死者會無情戳破生者誕妄的自尊與膨脹的想像,讓人突然虛弱,突然意識到自己是什麼東西——當然,僅限於和平的死亡,而不是血肉橫飛的場面。
烏鴉沒打算跟火箭彈比嗓門,他推開擋路的人,大步走到茉莉跟前,一把按住茉莉的腦袋,彎下腰跟她對視。
茉莉慢半拍地回過神來,有些發木的目光挪到他身上,好一會兒才模模糊糊聽見了他的聲音:「……茉莉,茉莉,聽得見嗎?」
「聽得見……」
這一出聲,她出竅的靈魂倏地歸位,茉莉狠狠打了個寒戰。
「地下會遭遇鼠頭人,你得跟我去開路,」烏鴉的聲音那麼近,又那麼遠,他不由分說地把她又往屍體堆裡飄的視線扭過來,帶了幾分嚴厲,「在死更多人之前,走。」
說完他直起腰,舉起口琴在呆若木雞的迅猛龍脖子上抽了一下:「警果先生,你的職責是什麼?」
迅猛龍一雙視網膜都被炮火浸透了,舌頭循著肌肉記憶脫口說:「聽從命令,保護民眾……」
「命令是墊後,你要趕著還活著的人跟上,沿途釋放資訊素把靠近的鼠頭人驅散,小心身後的秘族偷襲。」
命令好像迅猛龍的救命稻草:「是……是!」
烏鴉又遠遠看了草莓一眼,一指她包裡的小餅乾。
原本已經無力思考的草莓突然想起來,她還有一包「靈丹妙藥」,忙往自己和五月嘴裡各塞一塊,倆孩子分享了一個洗腦包,互相支撐著活了過來。
烏鴉已經先一步跳進了洞口。
茉莉跟上,同時後知後覺地想:「他左眼珠裡是不是有個會轉的東西?」
地下城的地下管道,聽著像個套娃的冷笑話。
管道裡更逼仄、更恐怖,成年人幾乎都抬不起頭來,一點細小的聲音都會被無限放大,臭氣熏天。昏暗的光線把踉蹌的人影照得東倒西歪,也不知影子裡有幾個是人、幾個是鬼。
一隻巨大的蟑螂囂張地從茉莉腿上爬過去,她強忍著才沒跳起來,一時間感覺膝蓋以下都麻了。
「正常人走一段路要嚇瘋了吧。」茉莉心想,看了身後跟著的人們一眼,慶倖這些人都不正常:這些圈養的人們有種特異功能,不管多大的衝擊、多恐怖的環境,哪怕是剛和死亡貼面,只要牧歌還在響,他們隊伍就能不散。
因為嘴占著不能說話,烏鴉看著都有點像正經人了。茉莉快走幾步越過他……然後又被烏鴉拽著辮子拉回來。
幾次三番,茉莉煩了,心說不是讓她開路嗎?她目光掃過他因略弓背凸起的骨骼,正要說「你個糟木頭杆子擋在前面有什麼用」,忽然,汗毛無端豎了起來。
茉莉本能打出「審判」,慌亂中白光卻在管道壁上彈飛了,她眼前閃過碩大的黑影,沒來得及看清,就聽「嘰」一聲慘叫。
一隻膀大腰圓的鼠人被弩箭射穿了眼睛!
來不及多想,茉莉一步沖上去,在掙動的鼠人身上狠狠補了一巴掌,這才發現,這是一隻武裝鼠。
他們一路走,一路噴能引發恐慌的資訊素。這種資訊素只對普通鼠人效果好,兇悍的武裝鼠雖然也能在短時間內背控制住幾秒,一般很快能克制本能。
她扭頭看了一眼鼠人躥出來的方向:「地下崗哨?」
烏鴉氣定神閑地甩了甩口琴,好像剛才那一箭不是他射的。
茉莉:「你怎麼好像早知道它在這?」
還知道它會從什麼角度襲擊?
「有人以前在這死過,」烏鴉沖她一笑,「前車之鑒。」
茉莉一頭霧水,這前車的軲轆印到底在哪?
「等等,你眼睛裡確實有個會轉的東西吧?」
烏鴉:「是啊,你眼珠不會?」
茉莉:「……」
然而已經不能再聊了,他歇氣的這片刻,身後人群就騷動起來了,走在前頭的直面大耗子,直接癱了,恐懼比鼠人的資訊素傳播還快,在警果先生徒勞的叫喊裡,尖叫仿佛擊鼓傳花,光速在人群中打了個來回。
眼看他們要四散奔逃,口琴聲響起,人們又「好」了。
唯有伯爵不受影響,好像沒看見那橫在地上的障礙物,她扶著牆,勻速地往前走。
茉莉:「小心!」
伯爵一腳踩在老鼠尾巴上,滑了一下,被茉莉眼疾手快地扶住。女孩這才發現,她是閉著眼的,嘴裡輕聲數著什麼:「兩百零七,兩百零八……」
茉莉:「什麼?」
倏地,伯爵睜開眼睛:「是這裡。」
她有些夜盲,地下管道裡什麼也看不清,關節變形的手摸過周遭牆壁:「注射晶片的地方在這附近,我記得這個步數……」
當年的鼠頭人就是把她拉到這裡,注射了神經毒素和晶片。她被蒙著眼、束著手,在神經毒素的操控下如提線木偶,只會機械地擺動雙腿被鼠頭人牽著走,心裡只有一線清明。
她死死地維繫著那一點神智,數著步數,哪怕是永墮地獄,也要記住深淵的臺階數。
「就是這,左手邊的管道壁上有個隱形門,我不可能記錯。」
可是沒有。
「怎麼會沒有?明明……你去哪?」
烏鴉只是看了一眼她的腿,淡定地吹著口琴繼續往前走,又往前走了好一段路,他才停下來,伸手敲了敲管道壁,用眼睛朝伯爵歎息一聲,沖她點點頭。
伯爵:「……」
對了,十七年過去,路沒變,人變了,她的腿在陰冷潮濕的環境中針紮一樣疼,一長一短,再也沒有當年的步幅了。
這會兒鼠頭人都在逃命,晶片處理中心空蕩蕩的,大概是平時有鼠人在這工作,這地方還有一些飲食和醫藥,正好能讓逃命的人們歇腳。
取放晶片果然不難,有個自動工具,在脖子上一照,就能自動鎖定晶片位置,探出細針破壞核心部分——說明書上說其他位置不用管,破壞後的晶片可以被人體吸收。
操作起來比打耳洞方便。
烏鴉試了幾下,就把這任務交給了細心手巧的五月,他吹了一路口琴,失血外加氣不夠,頭暈手抖。
從醫藥箱裡翻出繃帶和鹽水,他簡單處理了一下,就走向了獨自靠在牆角的伯爵。
周圍人太多,形勢又危急,這一路他倆都沒顧上交流。
明明不久前他還睡在伯爵的小屋裡,一天挨了她四頓不見外的臭揍,此時卻陌生得仿佛初次見面。
瞄了一眼正忙碌的其他人,烏鴉壓低聲音問出了他想了一路的事。
「你知道我是誰。」他頓了頓,覷著伯爵的臉色,「或者……我是什麼?」
伯爵沉默片刻,用一種極其複雜的目光看著他:「你不知道嗎?」
烏鴉看似坦蕩地一攤手:「有一些頭緒,但記憶不連貫,我可能需要一點説明。」
「你是‘聖晶’。」伯爵用只有兩個人能勉強聽見的音量說,「八十年前,血族從一艘深海沉船裡,打撈到了一塊特殊的‘純白火焰晶’……」
烏鴉:等會兒,什麼「晶」?
這開頭不對勁啊,聽著怎麼好像……他是從石頭裡蹦出來的?
難怪他感覺自己這體型像只沒吃過飽飯的大馬猴!
「……那是人類火種力量之源,」伯爵沒注意他的表情,看了一眼門口警戒的茉莉,「火種在人群裡傳遞,人數不會增加,火種力量會越來越衰弱,只有火焰晶才能激發新的火種。在此之前,我們三條路線的火種所擁有的火焰晶全是碎片,唯有那一塊——唯有你,你不一樣。你重見天日的時候,晶體中間裹著某種發光物質,就像有生命一樣。」
烏鴉:「……」
不是,根據他淺薄的常識,矽基生物也不能隨便投胎成碳基啊!
「我們的前輩花了五十年,以犧牲了無數人為代價,得到了你。稱你為‘聖晶’,我們期待你是第四條火種路線,給我們帶來新的希望,但是沒有。火焰晶確實會選擇人類,‘神聖路線’偏向心志堅定的人,‘神秘路線’喜歡敏感銳利的人,而‘殘缺路線’需要心靈手巧,但我們始終不知道你的選擇標準是什麼,因為幾十年過去,沒有任何人能跟你產生共鳴……」
「直到我們被同類出賣。」伯爵露出一個陰冷的嘲諷,「山窮水盡,你還是一塊石頭。」
烏鴉手有點癢,想抽自己一個愧疚的大嘴巴子:「你們?」
伯爵又看了茉莉一眼,沒有回答這個問題。
第28章 美麗新世界(二十七)
「我父親是‘神秘路線’的火種,守護聖晶的十七衛士之一。那會兒我就跟那長辮子的姑娘差不多大,不過沒她運氣好,我想走的路線一直排斥我。
「所以我只能眼看著他們一個一個死在我面前,最後一個是我父親。最危險的時候,他病急亂投醫,讓我把聖晶吞下去,讓我發誓,就算粉身碎骨,屍體也不能落到外族手裡……後來他先粉身碎骨了,甚至沒來得及把他的火種留給我。
「不過我都被‘神秘’拒絕了那麼多年,就算他的火種給我估計也沒什麼戲。也正因為我是普通人,才能多活這麼多年。」
她說著笑了一下:「現在想起來真奇妙,我記得那塊聖晶有半個拳頭大,沉甸甸的,但當時居然沒噎死我,也沒砸穿我的胃。石頭滑進我喉嚨的時候,好像突然就縮小變輕了,感覺跟吞了顆豌豆差不多。消化道本來也是不能存留異物的,但你就一直待在那。」
烏鴉沒跟著笑:「我怕火嗎?」
「不怕。」
「在沉船裡待了好多年,應該也抗腐蝕。」
「嗯。」
所以她不能死,因為她哪怕自焚,哪怕化成灰,石頭也會像被詛咒的舍利一樣析出。
烏鴉張了張嘴,想說「對不起」,又覺得不合適。於是話到嘴邊,他換成了:「後來呢?」
「我一直能感覺到你,我小時候……還妄想成為火種的時候,每天會跟別的孩子一起,到我們供奉火焰晶碎片的地方修行。你給我的感覺,和靠近那碎片時有一點像,但又不完全一樣。後來想起來,大概因為它是死物,你是活的吧。」
烏鴉沒打岔,用冰涼的手冷敷著左眼,他靜靜地聽著。
「我那時候還斷斷續續地做過一些奇怪的夢,可能也是因為你。」
「夢見什麼?」
「大多數時候會夢見一個很高大的人,看不清臉,但感覺年紀肯定很大了,因為他站在那有種很厚重的氣質,像山。」伯爵說到這,看了烏鴉一眼,「我一度以為你會長成那樣,但……目前看,差距還是挺大的。」
烏鴉乾巴巴地說:「不好意思。」
他既不厚也不重,搞不好還活不到「年紀很大」的時候。
伯爵:「還有一些零碎的場景,記不清了。說來也奇怪,我那時候反復揣摩過那些夢的含義,擅自做了無數種解讀,結果現在一說還是都忘得差不多了,果然是上了年紀。」
為什麼要努力揣摩解讀那些夢?
烏鴉預感到了她的後文,胃裡忽然開始絞痛。
然後伯爵就用自嘲的語氣說了出來:「在地下城,像我這樣的‘漿果’不管什麼‘品相’,價格都很低,跟贈品差不多。年紀大一點的還好,我當時那種剛脫離幼崽的年紀,不往死裡打藥八成養不活,那些哈波克拉特斯人心裡明鏡似的。我大腿的皮肉裡一直藏著給自己一個痛快的藥。但我活下來了,因為我那段時間一直有個幻想——」
她以稚齡之身承受的所有苦難,都是那未知神明的考驗,為了天降大任。
「‘神秘’將我拒之門外,也許因為我是被‘聖晶’選中的人,我要走的是這條前無古人的路線。」
這不就解釋得通了嗎?
「我是靠著這種期盼熬過來的。」
然而,世界上沒有神,即便有,神也拋棄人類很久了,更不會垂憐於小小的她。
「你出生的時候,其實我還沒完全弄明白生孩子是怎麼回事,但我感覺到那塊聖晶離開我了。」
伯爵的說法很唯心,烏鴉試著理解這句話:「這麼說,那塊石頭轉移到了我身上……」
「不,你就是它。你在我身體裡待了一年多,我知道。」伯爵說這話的時候,語氣篤定而平靜,烏鴉想像不出那是什麼樣的平靜。
她的父親、朋友、自己……死去的與活來的犧牲,換來了一場幻滅。
那所謂「聖晶」沒能讓她走上新的路線,沒有帶來新的火種,它變成了一具毫無靈魂的軀殼。
而最殘酷的是,這幻滅並不完全,因為她不知道這會不會是另一重考驗,今天的傻子,會不會明天一睜眼就變成火種。
明日複明日。
十七年,八個孩子,半途而廢的路線,化為灰燼的火種,一頭牲畜。
烏鴉無言以對。
兩個人沉默下來,只能聽見不遠處人們吃喝的細碎聲響,偷偷摸摸的,也像一群老鼠。
分明是烏鴉過來搭話的,但這會兒無法忍受沉默的忽然變成了伯爵,她幾乎帶著一點逼問的語氣說:「你還想知道別的嗎?繼續問吧。」
烏鴉其實有很多問題。
比如她提到的「三條路線」是怎麼回事,比如所謂「純白火焰晶」到底長什麼樣、有多少碎片。
比如是什麼「感覺」讓她那麼確信,世界上能有「吃水晶生出個人」這種離譜又玄幻的事。
比如她來自哪裡,當年家破人亡是被誰出賣,為什麼她看茉莉的眼神暗含疏離,為什麼她沒和普羅米修士先生合作,她在漿果圈裡偷偷閱讀的是什麼東西……
烏鴉張了張嘴,接話慢了半拍,伯爵卻已經有點焦躁地搓起了手,不等問就繼續說。
「我們很幸運,哈波克拉特斯人一看到你,就決定把你留下來當種公。種公發育晚,最佳年齡是十六到二十四歲,這給我們贏得了一點時間。」
她自顧自地用言語填充著兩人間的空間,好像這樣就能把她的注意力從烏鴉身上移開。
「但我沒想到這點時間不夠用,十六年很快過去,我始終沒找到機會,老鼠要賣掉你。實在沒辦法,我只能用特殊的手段留你,哪怕只是軀體,早知道……」
「伯爵。」烏鴉忽然打斷她。
伯爵有幾分不自然地看著他笑了一下:「雖然你是聖晶,但生理意義上,你還是該叫我‘媽媽’吧?」
烏鴉一攤手:「你又不想聽,我幹嗎要叫?」
伯爵像是猝不及防地被人打了一下。
「‘伯爵’是秘族起的,所以你真名是什麼,能告訴我嗎?」
伯爵沒想到他會問這個,忽然啞口無言。短暫的空白後,她努力回憶了半天,露出了為難的表情。
「當然能……但我實在想不起來了。要算起來,我叫‘伯爵’的日子比之前長多了,早習慣這個名字了。」她很寬容地說,「你要是實在嫌棄秘族起的名字,隨便稱呼個別的什麼也一樣,讓我知道是在叫我就行。」
這說法好耳熟,加百列似乎說過差不多的話。
「好吧,」烏鴉點點頭,「之前一直是我在問你,你就沒有想問我的話嗎?」
我的來歷是什麼?我到底是不是火種?我為什麼忽然不傻了?我能為你、為你的過去和未來做什麼?
伯爵再一次啞口無言。
於是烏鴉就知道了,伯爵看他時似喜又嗔的複雜神色,原來不單是因為他「來晚了」,她給他下毒時的憎恨,也不單是失望他是個傻子。
他的存在就讓她恨。
然而她不能認領這種怨恨,因為那樣,她這一生又算什麼呢?
她甚至已經不敢面對,自己付出一切的「聖晶」到底是個什麼怪物。
幸好這時五月解救了陷入絕境的成年人。
五月這輩子除了吃就是被吃,什麼正事也沒幹過,剛破壞完一圈晶片,他頭一回有了成就感。舉著那「自動取片機」,這小子沒過癮,正四處踅摸「漏網之魚」,一眼看見了伯爵,連蹦帶跳地跑了過來。
「那個……您,」他雀躍地伸手戳了戳伯爵的頭髮尖,預備要賣安利似的堆著笑,「晶片取了嗎?」
伯爵逃走了。
烏鴉摩挲著口琴,又看見不遠處小臉焦黑的珍珠,安撫似的笑了一下。
這時,茉莉大步走進來,在他身邊一屁股坐下:「我說,你左眼到底是怎麼回事?」
「用眼過度,」烏鴉臉不變色心不跳,「所以你以後也得注意用眼衛生啊小朋友,不然近視了,可找不著眼鏡店,弄不好還得回來打劫耗子。」
小孩的注意力很容易轉移,一提到「耗子」,茉莉就又糟心起來:「我們之後怎麼辦?」
她看向這臨時避難所裡的人——不是孕婦就是兒童。
這好理解,除了「嬤嬤」,只有處於短暫哺乳期的「種母」才能不懷孕。男人們幾乎都有殘疾,不是身殘就是腦殘,鼠人有自己的狡猾和殘忍。
要照看全圈的「牧羊犬」,墜著嬰兒的母親、殘疾人,逃亡時肯定都落在後面,也因此錯過了生機。
不等烏鴉說話,茉莉就皺起眉:「先等等,讓我自己想……我覺得這裡再怎麼說也比上面安全,吃的喝的也能湊合一陣,我們是不是應該先躲躲,等他們打完再跑?」
烏鴉搖頭:「你再想。」
茉莉:「他們的炮彈會打到地下來嗎?」
迅猛龍也跟著湊了過來。
烏鴉就乾脆招手叫來草莓和取完晶片的五月,把逃亡小分隊召集起來開會。
「這麼大規模的衝突,不是一個城……甚至可能不是一個區的事。」烏鴉一下拔高了視角,讓出生就沒離開過星耀城的幾個人很不習慣。
迅猛龍無知無畏地發言:「摩羯洲是我們的地盤,他們本來就是移民,我們可是有天賦者有軍隊的……」
茉莉大聲嗤笑,陰陽怪氣:「誰跟你‘我們’啊,狗?」
「你!」
「求同存異,先不內訌。警果兄你儘量讓著點孩子……」
迅猛龍聞言,努力把風度往回撿。
烏鴉語重心長:「不然你又挨打。」
迅猛龍:「……」
「我知道這裡是摩羯洲,來支天賦部隊能把地下城鏟平了。但天賦者出場費肯定不低吧?人吃馬累都要錢吧?我們這個邊陲小地方為什麼會亂成這樣?還不是因為天高……那個角區遠,看著也沒什麼資源,花錢整頓這裡不划算麼?」
迅猛龍:「……」
「至於另一方,也就是所謂‘鷹派’,大概都是在軍方有勢力的,想找個藉口消耗一下國防……洲防資源,趁機擴大家族影響力。通俗說就是多撈一點——今天這衝突最後怎麼定性,要看角區是東風壓倒西風還是西風壓倒東風。你們別問我,我不知道‘東風西風’都是誰,我連角區在哪都不知道。」
五月一個頭變成兩個大:「意思是,他們一時半會兒打不完嗎?那我們會不會挨餓啊?」
「不,這場衝突應該很快結束,」烏鴉拍了拍迅猛龍,「兄弟我說句實話你別生氣,別看你署放炮那麼熱鬧,一會兒他們就得撤。他們撤退的時候,也是我們最後的機會。再不跑,等大狗熊接管了地下城跟地面長期對峙,我們再想渾水摸魚就難了。」
迅猛龍果然不高興了:「為什麼?」
高貴的血族難道還打不過秘族這些刁民嗎?
烏鴉同情地看了他一眼:「因為你們治安官快死了。」
迅猛龍剛要反駁,不知想起了什麼,打了個寒噤:「你是說那個……那個白色的……」
他囁嚅了幾下,把「魔鬼」咽了回去。
茉莉一下坐直了,興奮地搖晃他:「所以那個加百列到底什麼能力,厲害嗎?你看出來了嗎?」
「我不會看,我又不是列文虎克。火種閣下麻煩你高抬貴手,我不像警果兄那麼硬朗!」烏鴉從她手裡掙扎出來,「只是個猜測——我猜他能盜用血族的能力。」
「這個我也看出來了。」茉莉點頭,又說,「但他說自己用完了啊,他撒謊?」
烏鴉懶洋洋地說:「可能性不大,你看他那樣也不像愛撒謊的人。」
「啊,為什麼?」草莓問,「他是好果……好人嗎?」
「也不是這意思,」烏鴉覺得這姑娘心理年齡更小一些,對她格外多了點耐心,「編謊話挺麻煩的,所以大家一年只過一天愚人節。人們說謊,基本都是身處劣勢、或者有別的不得已,能明搶誰詐騙?」
草莓:「……」
茉莉長這麼大沒見過幾個靠譜的大人,好不容易逮住一個,總想模仿,學著烏鴉的樣子思考了半天,她說:「那他要怎麼殺治安官,假扮血族混進去刺殺?他肯定還有別的能力……我知道了,他肯定有別的血族衣服!」
五月和草莓一起打了個寒戰。
烏鴉笑了,有意無意地,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頸側:「要是那樣,我們天使長大可以在地面刺殺治安官嘛,環境不是更好把握?」
「那個治安官是天賦者,據說還有好多‘天賦物’嗎?應該很難殺吧?」茉莉說,「也許他想靠秘族先跟他們幹一架,削弱血族戰鬥力呢?」
「不會,引發混亂就像放火,」烏鴉在這方面很有經驗,「燒起來就控制不住,後面怎麼發展誰也不知道,用這個削弱敵人不靠譜。比如支援來了,治安官大人也不那麼上頭了,躲進手下的保護裡,亂成這樣,天使也不好逮他制裁,不就弄巧成拙了嗎?」
茉莉:「那他為什麼要引發混亂?」
同時,遙遠的地面上,有個人幾乎與茉莉同時開口:「那我為什麼要引發混亂?」
「治安官的天賦聽著不像能打的,所以一但發生衝突,他肯定會動用大量天賦物,」烏鴉像是怕誰聽不清似的,刻意放緩了聲音,「我猜大天使不但可以通過某種方法,盜用血族的能力,還能現場把‘天賦物’裡的東西拿來,借花獻……治安官。」
「至於他動手時間。」烏鴉抬頭,鼠頭人的晶片室裡掛著個時鐘,「天使長看起來蠻重視儀式感的,加百列在傳說裡是‘熾天使’,唔……正午——不對,血族人的習慣叫‘午夜’,感覺跟他很配……」
離現在一個小時,正好夠這些人休整。
「既然你向我祈禱……」加百列伸手捏住一根纏在他耳朵上的金線,繞在了指尖。
「那好吧。」
第29章 美麗新世界(二十八)
「組長!」
接到命令,重事組刑警36號從打開的鼠人城入口下來支援。剛入職不久的血族小青年哪見過這陣仗?可算是開了眼。他踮著腳、踩著芭蕾步,驚心動魄地路過了三個死耗子堆,才成功和自己組長匯合。
「我按你……」
組長甩了他一個眼神,魂不守舍的36號這才順著她的視線,看見兩米外的治安官,倏地閉了嘴。
不怪他沒認出來,治安官平時在地面上都穿高定。36號還是第一次見到他的本相……老實說,有點意外。
除了「洞察」,諾菲勒家族還有個馳名全洲的特色:相貌醜陋。
也不知是真的還是刻板印象,不過經常抛頭露面的幾個「諾菲勒」,長得確實都很褻瀆神明。
但治安官本相居然不醜,還算得上相貌端正。
「諾菲勒家族基因突變了。」36號忍不住走神想,「所以他們到底為什麼不給他冠姓?因為不醜不符合家族價值觀?」
組長只來得及跟小弟打了個照面,就繼續攆著治安官哄:「長官,雖然我們已經擊碎了哈波克拉特斯人的資訊素中心,佔領了大部分地區,但秘族這些野蠻人還在負隅頑抗。您可是世界上最珍貴的天賦者,實在沒必要留在這裡冒風險……」
「你錯了。」治安官打斷她,「羆人是世界上最狡猾的種族。那個安東尼從來都是謀定後動,他和角區那些懦夫一定早就形成了默契,先前恐怕也不是受‘魅力’影響,而是擔心‘魅力’會分裂九族十八區——你還看不出來嗎,那兇手根本就是跟羆人有勾連。」
「當然,當然,」組長點頭如搗蒜,「我明白您的意思,但您最後一個替身都已經消耗掉了……」
「你明白個屁!」治安官被戳到了痛腳,「你覺得事態失控了,害怕了,想儘快結束武裝衝突,撤回地面回歸談判桌,是不是?我的前任到底是個什麼樣的酒囊飯袋,居然讓你個女人總領重事組。鬧成這樣,根本已經無法收場,我們今天撤出去,以後星耀城——整個尾區,都會失去對地下城的控制,這口鍋是我背不是你背!」
組長被噴了一臉,但面不改色,情緒就跟治安官的自信一樣穩定。
「好的,」她溫良恭儉讓地應聲,「那我們要怎麼做呢,長官?」
看不見的能量場彌散開,再一次地,財大氣粗的治安官啟動了天賦物。
這次,他一次性動用了兩件。
「追蹤和……閃現。」
加百列感受著。
追蹤是個「萬能導航」,只要鎖定目標人物身份,就能即時獲悉對方位置。「閃現」是個加速器:二十公里以內,只要確認目的地,它能讓使用者以疾風般的速度,在三秒之內抵達。
一對暗殺專用的黃金搭檔——只是大部分幹「髒活」的人用不起。
此時,加百列正靜靜地站在鼠人城的廢墟裡,碎成一攤的繁殖之神擋住了他,他距離那幾位血族只有不到二十米,而敏銳的血族安全署刑警全無察覺。
這要感恩大財主「洞察」,微服進入鼠人城的時候,「洞察」大人毫不吝嗇地一陣「突突」,把天賦物「潛伏」打了精光,他才能用影子蹭上一點,要是碰上個精打細算的,可能還不好辦。
破毯子遮住加百列過於晃眼的頭髮,隔著手套,他用兩根手指尖捏著塊屍體上扒下來的手錶,看了一眼時間,有點為難。
對他來說,血族天賦物不那麼「好消化」——他不能控制量。
周圍有天賦物啟動的時候,他會像塊磁石,被動地接受到大量彌散的黑暗能量。那玩意可不「好吃」,畢竟對人體來說,血族的東西歸根到底是一種「過敏食物」。
「洞察」一次性啟動了兩個天賦物,此時加百列像是沉進了沒頂的烈酒裡,雜亂的幻覺膨脹著,將他的感官擠得水泄不通。
幻覺中他覺得自己快要撐炸了,可是胸口卻又始終有種揮之不去的饑餓,蠶食鯨吞著他的理智。
一般這種情況,他會速戰速決,然後找地方好好「冬眠」——但此時離白夜十二點還有十五分鐘。
「洞察」治安官已經被「閃現」送走了,加百列手上出現了「追蹤」和「閃現」兩件天賦物的虛影。
他的手被這些「鬼東西」占滿了,於是只能將手指間的金線重新纏回耳朵,懨懨地把追蹤目標設置成治安官,正要用「閃現」追過去,忽然,金線裡傳來了口琴聲。
加百列一頓。
其實他之前也通過金線,斷斷續續地聽到了烏鴉的演奏。一開始挺新鮮,但鼠人精神文明發展程度總歸有限,來回來去就那麼幾個調,不怎麼符合角區給他建立的審美,大天使很快失去了興趣。
可是這回跟之前不同,琴聲聽著像是吹奏的人沒有譜,只是不知在哪聽來一段,用口琴試著模仿。它斷斷續續的,還老出錯,加百列沒聽出調來,但他覺得吹口琴的人很從容。口琴聲不慌不躁,吹出怪音就再試別的,聽著不像在逃命的「家畜」,倒像是哪家的少爺躺在花園裡打發時間。
「真奇怪,他怎麼一點也不擔心?」加百列困惑地想,「他一點也不擔心自己猜錯了,我根本聽不見他嗎?他怎麼知道我一定答應?如果我故意提前動手,把他們關在地下城裡呢?」
因為那個什麼……「進廟燒香,心誠則靈」?
口琴耍了個愉快的花腔,好像理直氣壯地應了他一聲。
加百列驚奇地睜大了眼睛。
隨後他發現,口琴聲似乎將他被幻覺擁堵的知覺疏通了一些,他重新聞到了地下城讓人起雞皮疙瘩的下水道味,血族人的聲音也清晰了。
接著,加百列聽見了組長和36號的交談。
「我讓你取的東西呢,成功了嗎?」這是那個女聲。
「是……是,」另一個人緊張地囁嚅著,「他們好像沒看出治安官的簽名是偽造的。」
一聲輕輕的冷笑。
然後:「當然,檔案管理員裡又沒有‘洞察’。」
「但剛才真的嚇死我了,組長,我、我真以為會被洞察發現……畢竟那是‘全知’啊!哪怕只是……」
「以他的能力等級,還感知不到那件東西,別哆嗦了。」
「我們真要……」
「治安官有一句話沒說錯,事情鬧到這種地步,必須有人背下罪責才能收場啊。」組長不帶什麼起伏地說,「事態再擴大,就要波及地面了,我們是為了星耀城。」
「……我明白了。」
「治安官仗著天賦物,可能會選擇直接打上秘族的門,注意監測各處能量場,我們要把握好出場時間。」
「這裡還有一場背叛,差點錯過。」加百列津津有味地聽完了牆角,才意猶未盡地追上治安官。
口琴聲讓他清醒,但不知怎麼,他更餓了。
此時完全不知道自己後續戲份的治安官落了地,天賦物「閃現」消散,他皺著眉用洞察感覺了一下,發現誤差有將近一公里。
這意味著羆人身上很可能有某種天賦物護具,能在一定程度上干擾「追蹤」和「閃現」。
「混蛋。」
居然讓珍貴的血族天賦物落到那些長毛畜生手裡。
但氣歸氣,他也沒有太意外,畢竟「洞察」天生不擅長意外。
治安官拿出了第三樣天賦物——
要用到這東西,豪傑如治安官,心裡也不由得一陣絞痛。
這是他壓箱底的幾件收藏之一,當年為了搞到這玩意兒,治安官出過大血。
這件天賦物裡留存的,是七大神聖天賦之一的「連心」。它能給它影響範圍內的任意一個人下一個指令,對方會毫不猶豫地執行,並且以為是自己的意願。
指令物件越近效果越好,稍遠則會打折扣。
不知是天意還是怎的,「連心」的影響範圍剛好是一公里。
治安官所在的位置距離安東尼,其實已經逼近連心的極限,所以這指令要下得很小心,不能讓對方察覺到不自然。
他想了想,啟動「連心」,給安東尼下了一個指令:有一支血族武裝從正西方向潛入,去堵住他們!
那狗熊身上有護具,他很難靠近,既然如此,不如讓對方主動靠近他。
「連心」效果極好,幾分鐘後,一隻荊山鳥人就作為羆人的先鋒飛了過來。
緊接著,治安官聞到了大型食肉動物身上的腥臭氣息。他為地下城的「皇帝熊」準備好了第四件和第五件天賦物。
第四件天賦物是一對,他之前對付鼠人的時候已經用掉了其中一個,能讓周圍秘族短暫地失去行動能力。
第五件則是個徹頭徹尾的攻擊型天賦物,能引一道高壓雷電,不管是熊是虎,沾上一點都得被火化。
治安官借著鼠頭人的資訊素掩蓋了自己的氣味,埋伏進地下城街角,緊接著幾輛車開過,打頭的是開路的警衛車,「追蹤」的殘餘作用顯示,安東尼就在警衛車後面那輛保姆車裡!
車隊經過的瞬間,治安官倏地將第四件天賦物打出。
張狂的大鳥當場墜機,警衛車失控,秘族的車隊追尾成了「貪吃蛇」。
治安官以天賦者那快如閃電的速度掠出,啟動了第五件天賦物。
然而就在這時發生了意外。
第四件天賦物不是過期了還是怎樣,效果竟打了折扣,天上掉下來那位「墜雞」竟沒摔暈,那鳥人落地時踉蹌了一下,不知從哪來一股子力氣,往教父安東尼的車上撲了過去,剛好擋住了治安官致命的一擊!
怎麼處處不順!
治安官突然覺出了不對勁,但此時已經來不及多想。
第30章 美麗新世界(二十九)
本來應該把敵人化成灰的一擊,居然只把鳥人烤了個三成熟,別說沒能波及到周圍其他秘族,治安官甚至無法確定那鳥人死沒死。
隨後,二十幾頭羆人毫髮無傷地從車裡鑽出來,好像方才發生的不是連環車禍,是碰碰車遊戲。它們齊刷刷一聲咆哮,牙縫裡還能看出晚飯吃的生肉,來自遠古獵食者的壓迫力能嚇尿全城鼠人的褲子。
轉眼,治安官被秘族包圍了,而且對方看起來早有防備。治安官麻了:總不能連「連心」效果都打折吧?
這是什麼天賦物折扣日?
用了「潛伏」還被鼠人輕易發現,是因為那陰險的兇手算計他沾上了鼠人血;閃現和追蹤出現誤差,可以用秘族用了護具干擾解釋……那麼此時連心、兩件攻擊型天賦物先後失誤,這無論如何也說不過去了。
世界上沒有護具能同時干擾這麼多種類型的天賦物。
治安官沒有想用「洞察」看看天賦物們究竟出了什麼問題,好像有一隻看不見的手,把這念頭從他腦子裡抹去了。
於是原本處在第二位的想法順理成章地上位,治安官想:安全署有內奸。
這個內奸潛伏在他身邊很久了,通過某種方法獲悉了他的天賦物儲備,提前洩露給了秘族。
而他在遭遇秘族之前,就已經把自己的定位發回去了……真見鬼。
治安官一抬頭,看見了安東尼。
這地下城的教父安然地端坐在車裡,每根毛都在說它遊刃有餘。安東尼比別的羆人體型更大、獠牙更尖,頭頂一撮顯眼的白毛,原本應該是人臉的地方毛髮過於旺盛,連五官都被淹沒其中,這讓它看起來像一頭真正的巨熊。
凝結著角區雄厚積澱的血族貴族與半獸人短兵相接。
此時距離白夜十二點,還有十分鐘。
秘族沒有血族那樣的天賦者,但絕大多數的秘族本身已經是巨怪了。
像鼠人、豬玀人這種,之所以只能靠不入流的小生意討生活,就是因為它們在秘族中是戰鬥力的地下室。
天空殺手荊山人能徒手……徒爪擰爛汽車、翅扇火箭飛彈。而以安東尼為首的羆人則是一群三四米的巨人熊。它們皮糙肉厚,四肢如柱,除了火箭彈,也就剩下少數血族天賦能傷到他們。
普通血族人在這種大怪獸面前,跟人在血族面前差不多,就是份外賣。
然而即使是這樣的秘族,也只能蜷縮在不見天日的地方,讓不披皮不敢曬太陽的血族踩在腳下,就是因為血族有天賦者。
以治安官為中心,天賦物織起了一張電網,把秘族們集體變成了炸毛。治安官像個神話中天降神罰的球形閃電,鎖定安東尼,判那大狗熊犯天條。
安東尼沒動,後面的車隊沖下來一幫有斑點的藪貓人。這些身形矯健的大長腿個個扛著槍、舉著飛機耳,飛快列隊,朝「球形閃電」一通掃射。
藪貓射手拿的居然是一種水槍,略閃著銀光的粘稠液體像神奇的絕緣物,一下「澆」滅了電光,治安官只得倉促躲閃。耗盡了能量的天賦物被他隨手丟在地上碎了,裡面一截指骨彈出來,順著不平整的路滾出去,消失在街角。
街角建築物的陰影裡,一隻手撿起了那根指骨。
加百列好奇地把它跟自己的手比了比,發現那截骨頭短了許多,大概是從小孩身上剔下來的。
他這會兒舒服了很多,秘族的「呲水槍」裡噴的東西,含有野怪——麻花辮小姑娘叫「火種」——的脊髓,那是血族的剋星,也能舒緩他的神經。
人骨和人脊髓打起來了。
加百列聽見金線裡的口琴聲又變成鼠裡鼠氣的牧歌,覺得有點吵,就把金線纏到了手腕上——
活的人,在地下管道裡苟且地爬。
接近正午時,烏鴉吹著牧歌趕著人們上了路。他還把鼠頭人的掛鐘拆走了,讓五月抱著。五月誠惶誠恐地接過去,捧遺像似的雙手供著,配上奏樂和人們如喪考妣的臉,氛圍感十足。
很快,這支送葬時光的隊伍來到了地下管道的出口。茉莉責無旁貸,先一步上去探路,這附近的鼠頭人大概都跑了,她在出口沒聽見動靜,正要回頭說什麼,眼前忽然一白。
好像地下城沒了蓋,被白夜的陽光直射。
茉莉一時被晃得什麼都看不清,還在疑惑哪來的燈光這麼亮,慢半拍的聲音終於趕到,巨響差點把她撞暈過去,隨後狂風席捲而至。
茫然的女孩腦子裡一片空白,只剩下一個念頭:這是那加百列幹的?
他到底是個什麼玩意兒?
三分鐘前——
偉大的治安官給自己撐起防護的天賦物,暫時扛住了藪貓人們的炮火,接到了信號器的提示。
那些磨磨蹭蹭的普通人武裝總算趕到了,帶隊的正是一身窩囊氣的重事組長。治安官這會兒已經顧不上去抓誰是內奸了,氣急敗壞:「替我擋住這些礙事的貓……」
忽然,詭異的違和感擊中了他。
治安官那猶如本能一般的「洞察」捕捉到了這場面的不合理之處:秘族對這批血族武裝沒什麼反應。
所以那個內奸是——
治安官難以置信地抬起頭,只見方才還被他罵的狗血淋頭的組長將隊伍停在了戰場百米外,就那樣冷冷地作壁上觀。
安東尼打開車子天窗,用渾厚的熊聲大笑起來:「怎麼,角區來的老爺,發現自己不招人喜歡你很意外?晚上好,楊組長。」
組長沒那麼大嗓門,從手下人那接過一個大喇叭:「晚上好,教父。我得解釋一句,我們不討厭角區,只是比起高高在上的角區貴族,卑微的尾區人民更想要一點財政撥款。長官,我們夠艱難的了,實在禁不起您折騰了。」
治安官的「洞察」之眼一片銀光,他明白了,他們都是一夥的。
連環殺人案,特殊的受害人,引向地下城的線索,一步一步被人預判、被人陷害的局——
「那個兇手,也是你們的人。」
楊女士——組長笑了一下:「冤枉,我們可不認識這麼神通廣大的人……搞不好根本不是人,是個野怪漿果呢?誰知道他們又雜交出了什麼可怕的新品種。」
36號可不像上司那麼自在,他落在隊尾,被緊張的氣氛拉扯得快吐了。不過他不是一個人,旁邊還有跟他一樣犯嘀咕的,36號聽見身後的同事說:「她怎麼敢的?‘洞察’肯定還沒掏空家底呢。」
「是啊,」36號不想傳播焦慮,一邊不錯眼珠地盯著治安官一舉一動,一邊頭也不回地安慰道,「沒關係,相信組長,咱們還有秘密武器。」
身後人問:「是什麼……嘶!」
36號沒注意到「同事」說話跑調了,他自己也倒抽了一口涼氣:巨大的黑暗能量炸開,狂風從治安官腳下起,空氣變成了他的利刃,判每一個會呼吸的人都是他刀下亡魂。
首當其衝是藪貓射手,被狂風刮得血肉橫飛的「飛機耳」們跟安東尼的汽車前蓋一起上了天。
羆人們怒吼著,肩並肩抱成一團,組了一道熊的城牆,風刃「劈裡啪啦」地打在他們毛下的護甲上。撤到後面的狙擊手們以熊牆為掩體,朝治安官瘋狂射擊,然而無濟於事。
狂風如盾,沒有任何攻擊能近他的身。
36號目瞪口呆:「天哪,這是什麼?這又是什麼?」
「七大神聖天賦之一,風暴。」身後人回答,又略帶羡慕地感歎了一句,「真有錢。」
「楊!」安東尼咆哮,「你還在等什麼?!」
重事組長花白的頭髮在狂風中亂舞,像個奇形怪狀的火炬,她戴上人皮手套,取出一支巴掌長的銀筒。
「角區人,你知道我們尾區最大的資源是什麼嗎?是通緝犯、是無人區、是數不清的違禁品商人,」安東尼露出獠牙,「還有抓不完也殺不完的違禁品原料——可愛的野怪。」
天賦物的核心原料是正常的好漿果,但如果把無害的好漿果換成野怪,那東西就成了「違禁品」,比如治安官那私藏的「白夜」手套。
野怪身上有個神秘的器官——沒人知道確切在什麼部位,每只怪都不一樣,而且至今無法科學檢測——血族稱之為「移動毒囊」。
製造正常的天賦物,需要梵卓家的「藥師」們注入能量,但野怪毒囊自帶能量,只要能拿到那東西,隨便一個地下城的癟三都能製造出違禁品。
它們是堪比太陽光的污染物,長期接觸會給血族主人帶來不可逆轉的傷害,甚至有可能導致正常的漿果異變,而且不可降解、不易銷毀、危害極大。在摩羯洲,私自製作販賣違禁品,最高可判無期。
治安稀爛的尾區各大安全署,都封存著一些抄沒的違禁品。
那些製作者不詳的破爛就跟藪貓們的槍一樣,粗製濫造得很,用慣了梵卓家精品的治安官不稀得正眼看。
然而此時,在羆人的獰笑聲中,「洞察」突然有了不祥的預感。
組長將銀筒蓋拆下,踩進自己面前的地面,那打開的銀筒從她手裡飛起來,在半空中飛速旋轉,筒口黑洞洞的,像是傳說中即將釋放災厄的潘朵拉魔盒,猛地向治安官飛去。
治安官那「精品」防護天賦物好像不存在,被銀筒輕易洞穿,洞察之眼對上了筒口。治安官雙目一陣刺痛,仿佛靈魂都被筒口吸走了,羆人也意識到了什麼,笑聲戛然而止——
然後治安官炸開了。
他好像成了死亡的恒星,爆發出太陽一樣刺眼的光,爆炸將不遠處的秘族們全卷了進來。狗熊城牆也好、天空殺手也好,全都用臉接了發核彈似的,化在了原地。
楔進地面的銀筒蓋成了個結界,正好將組長和她身後的血族刑警們保護起來。只一瞬間,除了銀筒蓋保護範圍內,這一片秘族街區被夷為了平地,而餘波仍在往外擴散!
36號已經傻了,緩緩低下頭看著自己的雙手,他的手無法抑制地顫抖起來:「我……我偷出來的東西……」
「情況說明:十月二十九日,角區時間……」組長看了一眼表,「白夜十二點整,偉大的治安官先生為了徹底清理地下城毒瘤,不惜犧牲自己,使用了違禁品‘釋放’。該違禁品的使用條件是‘以一位天賦者生命為燃料,釋放出相當於數百公斤硝酸炸藥的能量’,曾由星耀城已故領主親自封印——願他們安息……記下了嗎?」
她對旁邊奮筆疾書的手下一點頭:「爆炸會造成次生災害,地下城可能會坍塌,全體——」
混亂中,36號聽見身後一聲歎息:「糟糕,我要超時了。」
莫名其妙的血族刑警終於回了頭,驚訝地發現,一直接他話的居然不是安全署的同事。
「你是什……」
什麼鬼東西?
那全身裹在毛毯裡的生物沖他豎起一根手指。
「小心一點,都說了,你們治安官家底還沒掏空呢,怎麼不信我?」
第31章 美麗新世界(終)
血族刑警毛骨悚然。
「毛毯怪」豎在嘴唇邊的「手指」是一截手指骨!
接著,36號眼前一花,隨後被同事推了一把:「小子,快跟上,發什麼傻呢!」
36號驚恐地抓住同事:「慢著,這裡混進一個……」
「啊?」同事往他手指的方向看了一眼,十分困惑,「什麼?」
36號倏地扭過頭,然而那「毛毯人」就像蒸發的水汽,已經無影無蹤了。
「我……我剛才好像聽見有人說,‘治安官的家底還沒掏空’呢,我真的聽到……」
「哦,幻聽吧?正常的,」前輩同事態度挺平淡,「畢竟是‘違禁品’嘛,好多人都過敏。你這算好的,之前還有個碰一下差點休克的倒楣蛋,後來調去交通部門了。」
「但我怎麼會幻聽到這樣的……」
「你潛意識裡的想法唄,咱這些鄉巴佬哪見過這種拿天賦物扔著玩的大貴族啊?被震撼了也正常,不瞞你說,我現在可仇富了。」
是這樣嗎?
36號有點茫然,剛才都是他的想像?
他想出了一塊長腿的毛毯,還舉著根漿果指骨「噓」他……這潛意識的表達方式是不是太抽象了。
「不過你要是想在重事組好好發展,還是得適應,」同事擺出架子教育他,「你不知道吧,咱老大就是‘違禁物調查組’升上來的。」
36號這會兒還魂不守舍,但他還是習慣性地「虛心受教」,伸手掏兜裡的小筆記本,準備畫幾個圈擺個記筆記的造型,省得得罪前輩。
然後他發現,筆記本上黏了一張字條,上面用堪比印刷體的字工整地寫著:你上司的手錶快了五分鐘。
一股涼意沖上了36號的腦門。
爆炸的次生災害仍在擴散,地下城開始下陷。
浮在半空的軌道斷裂,橋與路「咯吱」作響,錯綜複雜的下水道破裂,噴出數米高的污水,群龍無首的秘族四散奔逃。
而在秘族面前「碎屍萬段」的治安官掉落在了一條暗巷裡,與他一牆之隔處,血族叛徒們正有條不紊地撤退。
就在剛剛,他動用了最後的保命符。諾菲勒家族保護重要人物的傳家寶,一層貼身的護甲,危及性命的時候,護甲將抽取主人的生命力量抵擋,給主人留一口氣,並將人傳送到十米以外。
意氣風發的治安官已經不成人形,四肢全部折斷,半張臉皮不翼而飛,露出可怕的……漿果一樣的骸骨。
他撕裂的嘴唇早遮不住獠牙,它們不體面地裸露出來,泡在漆黑的血沫裡。
但他確實還有一口氣,蟲子一樣在地上蹭著、掙扎著。
這時,治安官耳邊響起一聲歎息:「如果不是‘追蹤’和‘閃現’還有殘餘力量,我也想不到你還能活著。」
街道在緩緩開裂,來人跟不斷蔓延的裂縫一起走過來,裂縫繼續向前,那人停下腳步。
治安官用盡全力轉著眼珠,餘光瞥見了一條廉價的毛毯。
等等……毛毯?!
隔著白手套,來人將治安官翻了過來:「嗨,先生,白夜安。」
治安官的表情就像見了活鬼。
「好久不見。」來人——加百列客氣地打招呼,「以諾……無姓氏先生,大概兩年前,您陪外甥到勒森魃家做客,曾經見過我一面,不知道您還有沒有印象?」
治安官的嘴唇驚駭地翕動著,卻只湧出了更多的黑血。
他當然記得這一頭銀髮,還有這張缺乏色素的臉——
兩年前萬聖節前夕,那會兒他還在角區賦閑,諾菲勒家主最小的孫子應邀去同學家玩。
跟撒出去就沒人管的平民子弟不同,角區大家族的未成年社交活動往往要有成年人陪同。新年前後,「大人物」們不管真的假的,都挺忙,於是伺候少爺的差事就落在了他——以諾·無姓氏身上。
發出邀請的主人家是七大家族之一,勒森魃的一個旁支。
這支人出息不大,但高級定制的服裝生意做的不錯,在時尚圈頗有地位,還算能來往。晚餐開始前,主人給他們展示了一件正在培育的「高級定制」。
據勒森魃家的人說,他們失敗了六稿,才培育出這顆白化程度「剛剛好」的漿果。培養箱占地九千平米,上下六層,裡面有完美的生態系統,複刻了微縮版的山林、平原、溶洞、盆地……甚至還有海洋和離群的孤島。
培養箱本身已經是件偉大的藝術品,而當通過觀測鏡頭捕捉到那件即將養成的「高級定制」時,見過無數珍品的治安官也忍不住愣了幾秒。
那一瞬間,那件「高定」好像透過單向的鏡頭跟他對視上了,治安官的心率無端加速了一些。
他下意識地用了「洞察」,什麼也沒讀出來,才反應過來,未發售的高級定制屬於商業機密,培養箱上有防窺的天賦物保護。
幸好主人家沒發現他的失禮,勒森魃的老管家熱情地介紹:「他叫‘加百列’,是遠古傳說中代表火、刑罰與災禍的墮落天使。悲慘和痛苦是他的養料,他會耐心地聆聽每一個虔誠信徒的禱告,應許他們事與願違,向世界播撒絕望。他就像慘白的陽光一樣嚴酷無情,充滿哀傷意味的美貌是這邪惡生靈對人世的嘲諷——這是我們一次大膽的嘗試,禁忌之物危險,但讓人迷戀……不,親愛的小先生,加百列是非賣品,您如果喜歡,可以看看我們‘墮神花園’系列的其他作品。」
「還有系列嗎?」有人問。
「對,出自同一個培養箱,男裝女裝童裝都有,還有一套很特別的情侶款,適合分手場合和離婚儀式,主題是‘永失吾愛’——這幾年人心越來越浮躁,年輕人太把婚姻當兒戲了,我個人是很不以為然的,哈哈……」
諾菲勒少爺——治安官血緣上的外甥對那件高定一直念念不忘,後來聽說那件高定被銷毀了,還扼腕了好久。
銷毀原因是什麼來著?
治安官想不起來了,但那不重要。
治安官死死盯住加百列蒼白皮膚下的血管:再高端的漿果皮衣也造不出這樣的效果,這是一顆活漿果,千真萬確。
可這漿果不是已經變成皮衣、還被銷毀了嗎?為什麼還是活漿果形態?為什麼會出現在這裡?為什麼身上披著一條連環殺手同款的毛毯?
以及為什麼……
一股說不出的戰慄感升起,深一腳淺一腳地,順著治安官斷裂的脊柱往上爬。
以及為什麼這顆漿果會知道,他們兩年前見過?
培養箱的觀測鏡是單向的啊!
「還有三分半。」那幾乎激起人恐怖穀效應的漿果摸出一塊帶血的手錶,看起來有點無聊,「夠我回答你一個問題,有什麼想問的嗎?」
「你到底是……什麼……鬼……東……」
「勒森魃制衣公司培育的‘高級定制’,產品編號U204239,」加百列漫不經心地回答,不錯眼珠地盯著錶盤,「設計師是已故的歐文·勒森魃先生,您聽說過他吧?」
同樣來自角區七大家族的治安官當然聽說過。
這位傳奇的設計師先生本姓梵卓,據說很早就顯示出了傑出天賦者的跡象,聰明好學,精通天賦物製造理論,曾被家族寄予厚望。沒想到天賦開盒開歪了,他沒能覺醒梵卓家的神聖天賦「藥師」,而是成了個可笑的‘裁縫’,從此在梵卓家地位一落千丈。
是人都受不了這種落差,不知這位歐文·梵卓先生受了多大委屈,進入勒森魃制衣公司後不久,他就宣佈脫離家族,改姓「勒森魃」,給那一年角區的各大酒會提供了不少嚼舌頭的佐料。
「他很有想法,」加百列逕自說,「為了報復梵卓,歐文先生決定製造一件承載‘藥師’天賦的天賦物,讓梵卓家的知道,他們的神聖天賦沒什麼了不起的。」
治安官艱難地吐出三個字:「不……可能……」
「當然,‘藥師’是製造天賦物的,也是唯一不能由天賦物承載的,你不可能自己生自己嘛,所以我的鬼才設計師想到了結合‘違禁品’。他在黑市上收購了許多野怪毒囊,謀殺了一位梵卓家的一級‘藥師’,提取出那倒楣蛋身上的所有靈性部位:心臟、腦髓、第七節 頸椎……哦對,還有生殖器……他將這兩者隨機組合,在每一套他經手的‘高級定制’上實驗。」
治安官猛地想起來了,當年「加百列」的銷毀緣由是「已故設計師涉嫌謀殺、在高級定制皮衣上安裝非法違禁品」!
「但是都不成功,要麼是實驗品被‘野怪毒囊’污染,也變成野怪,只能偷偷銷毀;要麼是實驗品一碰到血族身體組織就發瘋至死,成了報損物料;要麼乾脆是血族組織被野怪毒囊破壞了。總之,我是唯一一個既沒有被污染也沒死的,看來不管哪邊都蠻排斥我的。」加百列說到這聳聳肩,露出一點期待,「哦,終於還剩半分鐘了,這鬼地方髒死了,到處都是土。」
治安官肝膽俱裂,拼命蠕動著,又被開裂的地縫卡住。
「對了,用在我身上的血族組織,是一管‘藥師’腦髓。」倒數到「十」的時候,加百列忽然沖治安官笑了,「好巧,和您一樣。」
治安官的瞳孔縮成了針尖大。
他是諾菲勒家一位未婚小姐和平民小子的私生子。
其實私生子沒什麼大不了的,畢竟神聖天賦者如此稀少、如此珍貴,就算是跟秘族下個蛋,覺醒了神聖天賦,那也是「聖蛋」。
神聖天賦者不管幹出什麼傷天害理的事,家族都會任勞任怨地跟著擦屁股,唯有一種情況無可恕——殺親。
血族嬰兒是不能自然出生的,母親孕期如果接觸不到「生命石」,嬰兒就會自然流產。「生命石」由當地戶籍部門管理,生育需要登記申請,像諾菲勒這樣的名門望族,家裡有自己的生命石。
未婚先孕的諾菲勒小姐被「洞察」親哥發現,要收走她私藏的生命石、把她軟禁。可是低級「洞察」不擅攻擊,而這位小姐雖然為愛腦殘,身卻沒殘,是個攻擊型天賦者。
兄妹倆爭執上了頭,她失手殺了哥哥,當晚盜走屍體腦髓,畏罪潛逃。大半年後,她被諾菲勒家抓回來,留下一個嬰兒後合理「病逝」。
這個帶著罪孽的嬰兒本來是要一併處理掉的,但有人提出,這孩子發瘋的母親盜走屍體腦髓必有緣故,說不定她找到了某種未知的秘術,可以偷竊血族天賦。如果是那樣,這受詛咒的嬰兒可能是下一個「洞察」。
他們給他起名「以諾」——本來是個血族常見的名字,落到他頭上卻格外有諷刺意味,尤其是他沒有姓。
家族子弟應有的資源,他一樣不缺,甚至還被挑出來重點培養。成年時,他不負眾望地覺醒了「洞察」,所有人臉色難看地松了口氣:他們得到了一個新的「洞察」,也坐實了當年可怕的猜測屬實。
他們說,諾菲勒家的以諾是「活的違禁品」。
「三、二……」
白色惡鬼的聲音被建築物坍塌的巨響蓋住,不知哪裡起了風,將四起的灰塵集合,糊在沒有姓的血族臉上,像貼了加官。
隨後,治安官以諾意識到,那不是自然風,是天賦「風暴」。
他的視角天旋地轉,臉轉過一百八十度,跟後背一起貼了地。
狂風形成了一個盾,將砸過來的磚石擋開,加百列愉快地將手錶丟下,拿出細管和水晶瓶,收集了屍體的腦髓。
加百列是所有實驗品中,唯一一個對「野怪毒囊」——或者說「人類火種」遺留物——沒反應,同時沒被血族腦髓毒死的。
但這不代表那瘋狂設計師的異想天開成功了。
首先他沒有得到「藥師」天賦,倒像個「藥師」製作的天賦物半成品:一個能裝血族天賦的「活盒」。
其次他只是沒死,並不能免疫血族的毒。
設計師說這是「詛咒」,因為加百列是「罪孽中誕生的」。
加百列感覺這說法有點扯,因為為了「贖罪」,他抽走了犯罪分子設計師的腦髓,喝了一個療程,感覺症狀沒緩解……不過應該也不是全無道理,比如靠近血族畏如蛇蠍的違禁品和「野怪漿果」,他都會覺得很舒適。
那麼這位傳說中的「活違禁品」療效怎麼樣呢?
加百列在培養箱裡,利用已故設計師的許可權,第一眼看到這位「沒有姓」先生就相中了他的腦袋,花了一年多,從角區一路追到尾區。
他充滿期待地啜了一口,感受片刻,翹起來的嘴角又落了回去,把剩下半瓶腦髓隨手潑了。
「傳聞是假的。」
雖然神聖天賦者的腦漿確實不同凡響,普通天賦是流經他的水,他這活盒儲量有限,用完就沒有了。神聖天賦者的腦漿似乎會在「盒蓋」上留下個印記,只要他能接觸到新的血族能量,就能順便啟動使用。
但問題是,他要「洞察」幹什麼呢?還不如別人的肉眼好使。
加百列側頭避開幻覺中沖著他耳朵大哭的人,用「風暴」撐起一把透明的傘,十分失望地走了。
十米、五十米、百米後,「風暴」耗盡,風傘消散。巨大的看板砸下來,塵囂四起,雪白的身影消失在了廢墟裡。
與此同時,安全署重事組楊組長正主持善後工作,要求安全署刑警盯緊地下城每一個出入口,以防不法分子趁亂混出來。
36號猶豫良久,打了四遍腹稿,鼓足勇氣上前講了自己那幻覺一樣的「奇遇」。講完,他惴惴地等挨駡,卻見組長皺起眉,拿出手機對了一下表,驀地變了臉色,一把抓住新人小弟的肩:「你說那個披毛毯的人在哪個區域?」
「就在治……我們跟羆人發生衝突的地方,第八區……」
「圍住第八區、以及相鄰的幾個區所有出入口!」
「組長,我們人手不夠……」
楊組長斬釘截鐵:「別廢話,調!」
地下城第三區——柔弱的鼠人和熱愛和平的兔人聚居地,低風險區。
守在這裡無所事事的血族們很快接到命令,片刻整裝完畢,大批武裝車輛往第八區開去。
幾分鐘以後,被血族疏忽的第三區,一輛運送冷凍漿果製品的貨車從無人駐守的出口開了出來。
久違的正午陽光很曬,黑髮的司機眯了眯眼,沒捨得拉遮光板。
副駕駛上一個座位上擠了三個半大孩子,茉莉一巴掌把五月搡到車窗上:「壓我頭髮了!先生,那些血族為什麼都走了?」
「哦,」烏鴉翻著車載音響曲目,「大概是天使長的‘售後服務’。」
「什麼服務?算了先不管……你要往哪開,認路嗎?要不要我用火種感應……草莓你起開,坐我手上了!後面集裝箱那麼大地方,非得跟我擠,你倆真有病……」
「認的。」烏鴉把手伸出車窗,用血跡未幹的手虛握住陽光。
他手上的漆黑契約消失了。
那位「普羅米修士」先生給了他一個無比艱難的任務,也回報了他價值連城的饋贈——
【無「人」區】
第32章 烏有之鄉(一)
普羅米修士先生給了他通往人類世界的「鑰匙」。
烏鴉猜,普羅米修士先生和愛麗,應該都是帶著某種任務,來到危機四伏的血族社會,也都出師未捷。
不過兩人的角色大概有點區別。
愛麗的火種技能攻擊性極強,可能是負責動手打架的。她能跟小時候的茉莉有那麼多閒話聊,可見自己年紀也不大,八成是個未成年。烏鴉推斷,她很可能是第一次出任務就折了,但凡她有點經驗,也不至於讓茉莉對外面的世界兩眼一抹黑,只知道跟著光和感覺走。
而普羅米修士先生,應該就是給這些火種引路、擺平瑣事、提供支援的輔助人員。
他和伯爵一樣,沒有火種的戰鬥力,落了單很難自保。但他隱忍、擅長思想工作,陷在漿果圈裡居然能成功給不少人反洗腦,差點組織起一場起義。
和懵懂的愛麗不同,這位老江湖大腦沒被破壞的時候,曾經無數次出入星耀城。他熟悉整個城市的地形、關卡,知道血族巡警的巡邏路線,會無數隱蔽躲藏的小花招,至少能摸出三條回歸人群的路,熟悉每一道通路的規矩和金鑰。
而在烏鴉帶著一集裝箱的人逃離地下城的瞬間,漆黑契約就把這些寶貴的知識送給了他。
這讓他有底氣暢行在血族的地盤上,還有閒心觀光。
只有到了地面上,才能理解什麼叫「白夜」。
此時街道靜謐、萬籟俱寂,日上中天時,星耀城就成了一座鬼城。
烏鴉輕鬆躲開了地下城出入口附近盤旋的警車,看見這城市的全貌:此地大約是亞熱帶氣候,臨近十一月也不冷。大道小路上蓋滿了植被,成排的櫸樹遮天蔽日,建築上爬滿了無骨的藤。
地下城像個賽博雞籠,能把人擠出哮喘來,地面卻鮮少有高樓大廈。房舍商鋪是一水的石材小樓,最高不過十米。建築大多方正,三長兩短、蓋個拱形頂,再加上門口黑灰石料立的門牌……老遠一看,讓人有種敬獻花圈的衝動。
市中心有一座哥特式的古堡,鶴立雞群,離老遠都能看見,樣子非常符合烏鴉對吸血鬼的刻板印象,不用問就知道是領主城堡。
街邊店鋪這會兒都掛著捲簾,只偶爾有幾個血族小青年,夜不歸宿、三五成群,穿著奇形怪狀的克隆皮衣,醉醺醺地沿街亂晃——據五月說,血族把這種遊手好閒的三無人員稱為「夜雞」。
「雖然合理,但有點難聽。」烏鴉評價,「要是我,寧可叫‘流氓’……對了,他們抽什麼呢?」
「煙,領主也抽,抽的是普通迷迭香,這個是非法的‘迷幻煙’。」五月回答,這孩子在城堡裡大概沒少看廣告,脫口而出,「吸煙有害健康。」
烏鴉了然:迷迭香相當於血族的普通香煙,「迷幻煙」大概就是某種違禁藥了。
不過……
「這不對吧?」烏鴉抽了抽鼻子,他車窗沒關死,幾個血族街溜子抽的「煙」味飄進來了一點,「我怎麼聞見一股燒烤料味……話說這不是孜然跟大蒜嗎?」
「嗯!」五月瞪著一雙葡萄似的大眼睛,「當然有大蒜啦,要不怎麼致幻呢,所以說‘吸煙有害健康’。」
烏鴉:「……」
合理中又帶著一些離譜。
「噓!」這時,茉莉忽然捂住五月的嘴,壓低的聲線繃緊了,「前面有血族!」
她話音剛落,就見前方路口拐進來一輛灑水車,哈欠連天的血族司機可能是仗著「光天半夜」沒人管,懶洋洋地把胳膊肘搭在了車窗外。
他穿著鹵蛋一樣的「人造皮衣」,鼻樑上架著副漆黑的墨鏡,手裡拎著個插了吸管的塑膠袋,有一搭沒一搭地嘬著裡面充滿科技感的合成血漿。
五月倒抽一口涼氣。
「哎喲,」烏鴉快樂地說,「幸運。」
「幸運個頭,還有音樂,快關上!我們得繞路……喂!」
烏鴉非但沒繞路,還大模大樣地踩油門追了過去,靠近灑水車時,那血族司機大概聞到了什麼,深吸一口氣,露出了垂涎三尺的表情。
副駕駛的仨孩子全都縮成一團,大氣也不敢出。
完了個大蛋,這位間歇性神經這時候犯病了!
茉莉冷汗都下來了,虛著聲音用牙縫說:「你幹什麼……啊!」
烏鴉朝灑水車按了一聲喇叭。
茉莉激靈一下,差點把「審判」拍到那腦殘司機大腿上。
就見灑水車上的血族從後視鏡裡掃了他們一眼,豎了個大拇指。然後在三個孩子目瞪口呆中,灑水車開始唱著「新年快樂」,朝他們一通噴水。
茉莉:「……」
烏鴉也應景地把車載音樂調成了《新年快樂》,快樂的口哨聲快飛起來了。
好心的血族給他免費洗了個車,窗明几淨,烏鴉按了兩聲喇叭表示感謝,友好地超了車,一溜煙跑了。
直到那灑水車已經看不見了,茉莉才一臉崩潰地轉向烏鴉:「你瘋了嗎?那是血族!這麼近!我都看見他身上的屍斑了!」
「那不是屍斑,我估計是人造皮發黴了。」烏鴉糾正她,「屍斑是血液沉積的結果。」
「這是重點嗎?!」
「不要緊,」獲得了「老油條」知識的烏鴉很淡定,「普通的克隆人皮都比較粗製濫造,不像‘高定’還給你保留角膜虹膜什麼的,我估計那玩意連睫毛都沒有,穿在大太陽底下肯定得‘白夜盲’。別說人和血族,我估計他都看不清我是人是狗。」
「但我們有味!」
「十裡飄香的漿果味嘛,肯定有啊,你忘了咱們開的是輛什麼車了嗎?」
茉莉:「……」
烏鴉打開雨刷器搖擺了幾下,沒心沒肺地讚歎:「別說,噴得挺乾淨,這回潔癖也挑不出毛病了。」
茉莉翻了個白眼,在他這次發病結束前不想搭理他了。
她沒好氣地展開一張破破爛爛的地圖,認真地研究起來——這也是他們從鼠頭人那個取放晶片的服務處搜出來的。
把烏鴉教她的看地圖口訣默念了幾遍,她問:「我們在往哪走?」
「南。」
茉莉就嚴肅地把地圖調了好幾個方向,終於將地圖上的「南」和現實對應起來了。她又用自己的火種感覺了一下,確認方向沒錯。
「星耀城正南方是山區,地圖上畫的是原始森林和無人區。」茉莉說,「方舟應該也藏在那邊。」
「我們要進山裡?」草莓把腦袋湊過來,跟她一起看,「能開進去嗎?」
烏鴉笑了,一打方向盤,開進個小巷子:「當然不能啦,無人……或者說無血族區,早就被血族封鎖了。」
「那我們怎麼辦?」
烏鴉想了想:「聽說過‘鬼市’嗎?」
三顆小腦袋一起搖。
「鬼市就是只有妖與鬼才能進的地方,它像海市蜃樓一樣,夜深人靜的時候,空蕩蕩的街上就會亮起鬼火。鬼市半夜而合,雞鳴而散,一頭重疊著人間,一頭連著陰曹……就是地獄,只有用秘密的特殊方式才能找到入口……我現在要帶你們的地方,就相當於藏在血族地盤上的‘鬼市’。」
茉莉睜大眼睛:「可以直通到‘方舟’嗎?」
烏鴉沖她一笑:「也許。」
茉莉嚴謹地糾正:「那應該叫‘人市’才對,我們既不是鬼也不是妖怪。」
「你說得對。」
好奇的五月忍不住追問:「那真正的‘鬼市’裡有什麼呀?」
不知道為什麼,烏鴉腦子裡忽然有了一個畫面:夏夜,銀河澄澈,幾個半夜不睡覺的半大孩子……可能也就茉莉他們這麼大,湊在昏昏的燈泡下,頭頂一圈撲火的飛蟲。他們一邊用勺子挖冰鎮西瓜,一邊輪流講些聳人聽聞的靈異故事解悶。
講故事的人是誰,他想不起來了,故事卻依稀有輪廓,烏鴉來了興致,一邊回憶,一邊胡編亂造,繪聲繪色地講了起來。
三個溫室裡長大的孩子聞所未聞,但一點也不影響他們跟著一驚一乍。
聽見「賣借壽餑餑的老太婆」,五月緊張地攥住茉莉的辮子。聽到「偷孩子的姑獲鳥」,草莓把耳朵捂得只剩一條縫。
還有什麼四處徘徊的無頭鬼……
烏鴉刻意壓低了聲音,把車窗拉開一條小縫,讓被窗縫擠扁的風嗚咽著給他營造氣氛:「這些無頭鬼會在你不知道的時候來到你身後,等你突然一回頭,就發現它已經黏在你後背上了!只要你看它,無頭鬼就會問你‘我的頭呢……誰看見我的頭了……’」
五月不敢出氣,臉憋成了河豚。
烏鴉壞心眼地逗他:「五月好孩子,你看見我的頭了嗎?」
五月驚恐地往茉莉身後縮,茉莉嫌熱,正不耐煩地扒拉他:「膽小還非得問,怎麼可能有人貼在背後還不知道……」
然而她這話沒說完,「嗚嗚」的風聲突然送來了第五個人的聲音。
一團白花花的東西倒吊著,緩緩出現在車窗外:「你的頭也找不著了?」
那一瞬間,茉莉瞳孔劇震,草莓五月放聲尖叫,烏鴉手一哆嗦,差點把車開到牆上。
貨車「嘎吱」一聲急刹,後面拉的集裝箱裡一片驚呼。烏鴉一手按住應激著要往外扔死刑的茉莉,一手按住自己差點罷工的心臟,驚悚地扭過頭去。
倒吊在車窗外的「天使」露出八顆牙,送給他一個端莊的微笑:「找到你了。」
第33章 烏有之鄉(二)
「半夜」、空無一「人」的街道、經典鬼故事場景與臺詞……烏鴉看著白得晃眼的加百列,忽然陷入沉思。
片刻,他一砸方向盤:「我悟了!」
「晝伏夜出」、似「人」非「人」,畏懼「人氣」,戲耍落單者——烏鴉回想這一路所作所為,他自己分明才是鬼,大驚小怪什麼?果然是剛「死」還不習慣,講個鬼故事也能代錯視角,又不由自主地站到「人」那一隊了。
他們就應該學習天使長閣下的覺悟,放飛想像,努力作祟!
加百列眨眨眼,就見烏鴉搖下車窗,沖他舉起一隻手。天使沒看明白這是什麼風俗,遲疑了一下,還是模仿著烏鴉的動作,跟著舉起了一隻手。
烏鴉「啪」一下跟他一擊掌:「慶祝階段性勝利!」
清脆的一聲,好像打碎了一層透明的囚籠。
加百列眼前亂晃的虛影被他一巴掌拍散,視野比剛被灑水車噴過的擋風玻璃還澄澈,他那嘈雜的耳畔驟然清靜下來,有那麼一瞬間,加百列甚至以為自己聾了,直到他聽見汽車的引擎聲、白夜風穿過櫸木的「沙沙」聲、不遠處的水聲……
烏鴉擊完掌把手往回一撤,加百列下意識地捉住了那正在遠離他的體溫。
烏鴉:?
他又試著撤了撤,還是沒撤回來。
烏鴉有點困惑,不知道這是幾個意思,要求握手?
於是他就著這姿勢,把手上下晃了晃:「您好,幸會,呃……您辛苦了?」
加百列對治安官的失望忽然被一句「辛苦」勾起來了,忍不住歎了口氣,沒精打采地把烏鴉的手一揣,據為己有。
「怎麼一臉沉痛?你的目標……唔,那個‘洞察’治安官被其他人捷足先登了?難道是血族內訌……」烏鴉話音頓了頓,目光掃過加百列銀髮上沾的灰塵,挽起一邊的袖口,感受了一下對方比之前更低的體溫,「不對,看起來像得手了。所以你是對‘洞察’很失望,感覺費這麼大勁不划算?」
加百列眉梢都垂了下來:「是啊,傳聞是謠言,因為他,我的存貨都快用完了。」
茉莉這會兒也從驚嚇中緩過來了:雖然她總拿不准這白毛是敵是友,但他好歹是個人。在血族的地盤上,是個人總比是個鬼強,遂猶猶豫豫地收了神通。
她豎起耳朵聽烏鴉和加百列說話,越聽越困惑,總感覺自己可能是間歇性聾了——要不怎麼明明她一直在場,卻總覺得漏了不少資訊呢?
「什麼意思?」茉莉不懂就問,「什麼叫‘對洞察很失望’,‘存貨’是什麼?‘快用完了’是什麼意思?」
加百列幽幽地看了她一眼:「你要聽睡前故事嗎?」
茉莉:「……謝謝,我不困。」
「你可以睡午覺,」烏鴉用另一隻手拍了拍茉莉,又給天使商量,「移個駕,你去那邊給他們講,我得開‘夜車’……不行,這只手不能切下來給你,沒法防腐,這麼熱的天一會兒會臭的。」
加百列被「臭」說服了,不怎麼情願地把手還給烏鴉,他在貨車緩緩發動後,挪到了副駕駛一邊。這回不是倒吊了,他像只雪白盤蛛,用「高級定制」制衣的金線把自己掛在了車窗外。
靠車窗坐的五月立刻變成一種「液體」,硬是在呼吸都沒空間的副駕駛小座位上輾轉騰挪,成功跟茉莉換了位置。
在小路的微風中,加百列平鋪直敘地講了他的壯舉。
烏鴉瞄了一眼副駕駛那邊的倒車鏡:「天使」在絮語,神子一樣美麗的少女專注地聽——這一幕像從米開朗基羅的畫裡摳出來的。
要是他倆聊的不是「如何策劃一場兇殺案」,就更有那味了。
烏鴉發現加百列有兩個狀態,其中一個狀態下,這位元雪白的先生會有很強的非人感和距離感,別說交流,天使閣下那會兒看人的眼神跟看貓狗差不多。烏鴉還注意到,這種時候他目光有時候會聚焦在沒人的地方,好像魂魄有一半在別處出差,回話也會慢半拍。
世上任何東西都有代價,茉莉他們那火種能力的代價隱蔽一點,這麼看,加百列盜用血族能力的代價可能更直接。
「幻視、幻聽,」烏鴉的手指不易察覺地敲了敲方向盤,心想,「現實檢驗能力下降。」
而進入另一種狀態時,加百列的眼神會靈動很多,這時的天使大概是「下凡版本」,雖然三觀依然和凡人們格格不入,但至少有活氣。烏鴉發現這位其實算蠻健談的,好奇心旺盛,被人問及自己幹的「好事」,還挺願意顯擺,比如——
「存貨不是血族的‘天賦物’,我能從他們的天賦物裡抽取一部分,但一般只能現場用,用完就沒了,不能帶走。‘存貨’是血族腦髓,我其他存貨都用得差不多了,就剩下‘魅力’,‘裁縫’還有個瓶底,‘洞察’太沒用了,我都倒了。你們要看嗎?」
烏鴉早有準備地一伸手,擋住快擠到他身上的三個孩子——比如像這樣,又兇殘又耐心,還帶著點「事無不可對人言」的坦蕩。把名詞「馬賽克」一下,別人大概還得以為他開的不是腦殼,是顆椰子。
「腦花兒童不宜,」烏鴉插話,「說說就算了,別分享實物。」
加百列虛心請教:「為什麼?」
烏鴉胡說八道:「膽固醇太高。」
培養箱畢業的天使信以為真:「哦,好的。」
茉莉克服了最初的不適,有點嚮往:「一瓶……呃……那什麼,能用多久?」
「不一定,看用來做了什麼事,」加百列說,「比如絞死你們領主要用半瓶,縫一件衣服兩三滴就夠。」
茉莉喉嚨動了一下,看著也想來一口。
加百列似乎一眼看穿了她的想法,微笑起來:「你喝了會死。」
缺乏常識的小姑娘只當這是特殊的火種技能,沒深究,又轉頭問烏鴉:「那你呢?」
凡俗男人就沒有天使那麼坦蕩了,烏鴉毫無誠意地反省了一下,沒打算改:「就那麼回事,你不都看出來了嗎,大概就跟那沒用的‘洞察’差不多。」
茉莉:「有名字嗎,叫什麼?」
烏鴉可疑地沉默了一下,只好現場取名:「呃……你可以叫‘偷窺’。」
茉莉的五官皺到了一起:還有這麼猥瑣的火種?
「你到底是哪條路……」
烏鴉打斷她:「我們要到了。」
茉莉扭頭望向前路,發現貨車不知什麼時候,已經拐進了一條沿河小路。車輪下路況不佳,坑坑窪窪的,大約剛下過雨,有的地方頗為泥濘——加百列往天上升了一點。
河對岸是一片山坡,是片未規劃的荒地。
兩岸間架著橋,橋下的河水一眼看不見底,森森地映著橋的倒影。
茉莉一眼看見了橋頭的路牌,念出聲:「安息橋。」
草莓忽然「啊」地一聲:「我好像聽城堡的女僕聊過,她們說這裡是自殺勝地!好多人到這跳橋,橋上還經常鬧鬼。」
烏鴉笑了,從旁邊拿起一台小對講機,對集裝箱裡的人們說:「女士們先生們,請扶穩坐好,我們即將開進一段非常顛簸的路,可能會有摔倒和擠壓風險,麻煩大朋友照顧一下小朋友,迅猛龍兄,照顧一下可以嗎?」
迅猛龍坐過他的「過山車」,想起來就心有餘悸,不敢怠慢。對講機裡嘈雜了片刻,傳來警果先生的聲音:「我把小的和行動不便的都固定好了,但你能不能儘量……」
烏鴉把對講機關了。
集裝箱裡傳來「咚」一聲憤怒的撞擊,五月緊張地問他:「我們要幹嗎?」
烏鴉:「自殺。」
「什……啊啊啊!」
烏鴉忽然把油門踩到底,沖上了安息橋,開到最高點,他猛一打方向盤,撞開欄杆,往橋下沖去!
貨車從高處自由落體,在五月高亢的嚎叫中,一頭紮進河水裡。
駕駛和副駕駛兩側車窗都開著,湧進來的河水給五月潑了一大口涼水。
加百列早在車子突然轉向時就用金線把自己吊在了橋邊欄杆上,等貨車入水時濺起的大水花落下,他才慢一步跳到車頂上。
他的腳剛碰到貨車,腳下忽然一空,水中好像有個漩渦,將原本至少兩分鐘才能沉下去的大貨車整個吸了進去。
車身一百八十度旋轉,將加百列從車頂上甩了下去,他手心大量金線噴湧而出,像突然綻開的劇毒水母,露出準備捕獵的猙獰觸手。
沒等那些金色「觸手」捉到什麼,一隻手從打開的車窗裡伸出來,穿過大團的金線,精確地抓住加百列的手腕。他微微睜大眼睛,膨脹著彈出的金線一滯,又溫順地垂了下去。
下一刻,加百列跟著貨車一起頭腳倒立,腳下傳來輕微的震動感,他們「著陸」了。
所有人身上一輕,水壓驟減,湧進車裡的河水飛快地倒退出去,「嘩啦」一下砸得水花四濺。
在五月劇烈的咳嗽聲裡,他們重見了天日。
他們好像穿過水面,進入了「倒影」的世界。
眾人環顧周遭,植被、道路、山坡,全和另一邊一模一樣,河面上也有一條架在那的橋,連他們「跳橋」時撞倒的欄杆都一模一樣。
但又有差別,比如河水深度。
另一邊不見底的水,這一邊才沒過人腳踝。
另一邊的安息橋兩頭,一頭是年久失修的小路,一頭是荒無人煙的山坡;這一邊的山坡樹林間卻有路,路口還有個箭頭指示牌。
風吹過來,遠處似有人聲。
一時間沒人說話,直到集裝箱的門「砰」一下打開,身上掛著兩個胖孩子的迅猛龍踉蹌著跳下來:「出什麼事了,翻車……不是,怎麼還掉水裡了?!我就說你這漿果開車……」
他的話音被一陣狗叫聲打斷,迅猛龍循聲望去,看見一條脖子上戴著項圈的獵犬在河邊朝他們大聲咆哮。
一個皮膚黝黑的老漢跑過來,手裡端著獵槍對準了他們:「站住!什麼人?」
「神啊……」警果先生目瞪口呆。
世界上怎麼還有這麼老的漿果?!
第34章 烏有之鄉(三)
扛獵槍的老漢叫伊森,六十來歲,兩膀子腱子肉,精瘦,一看就很有嚼勁。
他有一頭鋼絲球一樣的卷毛、一條獵犬和滿嘴髒話,愛好是污蔑別人和他狗有不正當關係。
烏鴉他們從地下城帶出了九個女人和十二個體重超標的兒童,女人裡面除了伯爵,全是孕婦。鼠人漿果圈裡的其他人要麼是死都沒有勇氣離開牢籠,要麼被命運橫切一刀,攔在了火海巨浪中。
這一車的倖存者在水中央抱成一團,不用解釋,就讓老伊森罵罵咧咧地放下了槍。
「狗日的,從地下城那群毛畜生手裡偷人?」老伊森的目光落在一個怯怯的小「肥雛」身上,看了兩眼,又不忍睹目似的移開了目光,粗聲粗氣地說,「那些人腦子裡都覺得自己是牲畜,寧可死在屠宰場裡也不會跟你走的。你們是吃了蚊子屎嗎,怎麼做到的?」
烏鴉:「用不著嗑那麼珍奇的補劑——你會跳舞嗎?」
老伊森嫌棄地看了他一眼:「我只跟落霞酒吧的老闆娘跳。」
「遺憾。」烏鴉掏出口琴,給他現場演示了如何帶隊,鼠頭人的牧歌像是一根救生浮木,恐懼的落水「牲畜」們本能地抓住,自發排成一隊跟著他走,比羊群還乖。
牧歌節奏感十足,烏鴉吹著吹著,就忍不住自娛自樂地踏著節拍踩起水來,水花四濺,這現世寶一點也不在乎一個人表演,一把口琴一雙腳,他自己能熱鬧出一個馬戲團。
「小肥雛」們一開始傻傻的,水花飛濺過來的時候都不知道躲,可撒歡本是人的天性,哪怕他們一生下來就沒走出過小小的雞籠。
很快,「熊孩子氣場」就像雞瘟一樣傳遍了人群,從集裝箱裡解放出來的超重兒童們魚雷似的在水裡亂砸。
加百列原本戳在旁邊盯著自己的手發呆,一時大意,被飛濺的水花潑濕了長袍上的半邊翅膀。他難以置信地伸手抹了一把,在第二發水彈飛來之前,加百列一腳踩上金線,風馳電掣地滑行到迅猛龍身後,拿那傻大個警果當了盾牌。
老伊森看得目瞪口呆,又喃喃地發表了一系列兒童不宜的言論。
「咳……他說,他這裡,」茉莉指了指自己的腦子,「有點問題。」
老伊森低頭看了她一眼:「我沒見過你們,怎麼找過來的?」
烏鴉正忙著,茉莉環顧周遭,找不到一個靠譜人,只好自己擼袖子上任「外交官」:「有一個先生告訴我們的,不知道他叫什麼名字,已經被秘族害死了。」
老伊森「哦」了一聲,表情很平淡,似乎這種事司空見慣:「可惜,如果他不是那種第一次出門就一去不回的,我應該還認識——跟我走吧,牽……叫上你們那水上藝術家。」
老伊森吹了聲口哨,喊回自己那加入了踩水大軍的獵犬,搖著頭嘀咕著:「好傢伙,地下城……」
茉莉追上去:「從地下城偷人很難嗎?」
「啊,一個刷了白漆的小丫頭,你可真像那些狗日的吸血蝙蝠養大的,」老伊森看了她一眼,得到了茉莉肯定的答覆後,他沖她豎了個拇指,「那你肯定是個怪胎,沒少挨打吧?嘿,真帶勁。」
「怪胎」幾乎是茉莉的別號,但她頭一次覺得這倆字怪好聽的。
「從哪偷人都不容易,地下城格外噁心。那種擁擠又不通風的地方,不被發現幾乎是不可能的——有些秘族的嗅覺還比我這小老弟都強,」老伊森指了指跟著迅猛龍嗅來嗅去的狗,獵犬快樂地回「汪」了一聲,「你得跟他們幹上幾場硬仗才行。像你這樣的小娃娃,讓秘族撓一下,能碎成布條條。」
「我們是從哈波克拉特斯人那逃出來的,」茉莉伸手在腦袋頂上比劃了一下,「就是長得像老鼠的人,應該算不太厲害的吧?」
「哈!老鼠人不厲害?你別看它們毛茸茸的,發起狠來,兩下就能撞折像你腰那麼粗的樹。再說,它們可從不單打獨鬥,幾秒鐘就能召集一幫兩百多斤的大耗子圍攻你。」老伊森寬容地看了這「不知天高地厚」的孩子一眼,「這可不是普通‘苦修士’或者‘密探’能辦到的,就算是‘覺者’也得九死一生。」
老伊森一邊說,一邊在幾個沉默的成年人身上來回掃視,像是在猜測誰是那個神秘的高手。
茉莉愣了一下,忽然意識到,這一路走來,她其實沒怎麼跟秘族或者血族正面交鋒過。
她看向那好像沒什麼用的病秧子——踩水大戰的始作俑者已經蹦不動了,一臉菜色地拖著腳,把牧歌吹得像送葬曲。
他好像能隨時弄到車,不管在什麼地方都認識路,比鼠人自己還懂鼠人的習性,永遠能預知黑暗拐角處的危險。整個錯綜複雜的鼠人城,在他手裡就像個活扣,她只要按部就班地做一些小孩子也力所能及的任務,就能絲滑地把活扣拉開。
完成別人眼裡這樣不可思議的任務。
「腦子有問題的神經」在她心裡搖擺了幾下,又往「神秘先生」那邊偏去。
「我不清楚,我沒怎麼碰到老鼠人。」茉莉順著老伊森的話,敷衍地帶了過去。
老伊森沒當回事:「你要是碰到了老鼠人還全身而退,那才稀奇呢。」
茉莉收回視線:「呃……‘苦修士’和‘密探’是什麼?‘覺者’又是什麼?」
老伊森:「嗯?你們領頭的是哪個?沒告訴你?」
茉莉眼珠轉了轉,她一直對人類有天然的嚮往和信任,如果是遇到烏鴉之前,這會兒可能就坦然說了。她一路上觀察,發現儘管烏鴉對人很好,不管是蠢的笨的不可理喻的,還是加百列這種不怎麼正常的危險分子,他都會用不同的方式接納……但他幾乎一直在聽、在觀察,幾乎不對別人說自己的事。
茉莉暗暗斟酌著:「我們沒有領頭的,本來誰也不認識誰,大家都是稀裡糊塗被抓到地下城的。然後秘族和血族不知道怎麼回事打起來了,我們就搭伴一起逃出來了。」
烏鴉的口琴聲轉了個牧歌裡沒有的花腔,似乎在表揚她。
「打起來了?」老伊森愣了愣,卻沒追問茉莉,大概覺得小女孩也是一知半解。
嘀咕了一句「一會兒得找人打聽打聽」,他回答了茉莉的問題:「‘苦修士’什麼的就是火種等級嘛,你知道‘火種’嗎?」
茉莉還沒想好是撒謊還是點頭,老伊森就自顧自地說了下去:「估計你沒聽說過。‘火種’……可以理解成吸血鬼的所謂的‘天賦者’。血族天賦者,這你知道的,對吧?你這樣的小女孩都捨得殺,你那個大尖牙主人肯定是個有錢的大燒包,應該接觸過天賦者。
「吸血鬼的天賦者有好多種類型,我們人的‘火種’沒那麼多花樣,大體就幾條路線,‘苦修士’和‘密探’分別是神聖和神秘路線的門檻,你可以理解成一級天賦者,‘覺者’麼,相當於神秘路線的二級。」
茉莉聽得津津有味——這是愛麗沒給她講過的:「神聖的二級叫什麼?」
「‘歌者’。」老伊森回答,「不過對付秘族,神秘比神聖順手一點。」
「那一共有幾級?」
「好像是五級,我不太確定,高等級火種可能有吧,但我就都是道聼塗説了。」
「不同等級的火種都有多厲害?」
「等級最低的苦修士和密探我認識幾位元,怎麼說呢?他們也就比普通人厲害一點,你可以想像那種膀大腰圓、練過幾十年武的彪形大漢——嗯?你沒見過彪形大漢?」老伊森撓了撓頭,他長得凶巴巴,對孩子卻還蠻有耐心,「總之,那就是入門的火種,在血族或者秘族面前,要是技能使用得好,偷襲或許有點機會,正面對打麼……假如你算一塊小蛋糕,他們估計也就算不太好剝的小龍蝦。」
茉莉亦步亦趨地跟著他:「那二級的‘覺者’和‘歌者’呢?」
「那才算是能上擂臺了,他們跟普通血族——我是說沒有天賦的那種,戰鬥力差不多,碰上了可以掰掰腕子,對上比較軟柿子的秘族,比如你說的鼠人,要是對方落單也還算能周旋。」
茉莉自我評估了一下——她也算跟鼠人「周旋」過,但那是有先生兜底的情況。她確實還沒有「跟血族掰腕子」的實力,所以應該算神聖路線的入門火種「苦修士」。
不過她一路跟著烏鴉和加百列,總覺得「謀殺血族天賦者」像從老鼠窩裡偷條褲衩那麼尋常,又覺得這所謂「二級」聽著也不怎麼樣。
「還有呢?更厲害的是什麼?」
「哎喲,你這吃了蚊子屎的小丫頭,」伊森笑駡了一句,「‘覺者’和‘歌者’我都沒見過幾個活的,還更厲害的!更厲害的大人物都在幹大事呢,我哪知道?去鎮上逛逛吧,今天有兩支‘神聖’、一支‘神秘’小隊住在這,你要是實在好奇,可以去找‘神聖’打聽,如果你討他們喜歡,說不定能被帶走,記著別去惹‘神秘’就行——到了。」
茉莉眼前一亮,老伊森領著他們穿過林間小路,柳暗花明,露出了一個小鎮。
小鎮只有一條街,不大,沿街建築都非常有個性,有圓有扁,就是沒有規整的。絕大多數牆上都有彩繪塗鴉,有星空、花海之類燦爛的主題,也有陰森一點的——茉莉看見一座小樓把牆塗成了純黑,牆上畫著血紅的嘴唇和獠牙,那塗鴉上靶子似的,插滿了小刀和飛鏢,小樓尖頂上插著一顆風乾的秘族半獸人頭。
建築上起著炊煙,街邊有各種小攤位,街上人來人往,男女老少皆有,只是沒有穿人皮、長獸頭的。
擺攤的小販們見了伊森,紛紛和他打招呼,有喊「老爹」的,有喊「大哥」的。
「嘿老爹,今天這麼早,佐伊還沒開張呢。」
「滾蛋。」
「哎?你帶了什麼人來?這些是誰的人口?」
「現在誰的也不是,」伊森老爹擺擺手,「是‘遺產’。」
七嘴八舌的人們安靜了一下。
「呃……」一個藍眼睛的青年站出來,打破沉寂,「歡迎來到‘驛站’。」
陌生青年的目光從所有人臉上掠過,被加百列的顏色震驚了一下,最後落到迅猛龍身上,目光微沉,很快又若無其事地收回,露出了一個友好的微笑:「你們可以先在這裡安頓,放心,作為同胞,大家會照顧你們的。」
第35章 烏有之鄉(四)
藍眼青年叫洛,可能是臉太窄放不開嘴,他笑起來有點局促,天生一張很羞澀的臉。
「這小子是我們驛站長。」老伊森在藍眼青年的後背上擂了幾下,態度有點恭敬,但不太多。
大致給洛介紹了這一夥人的情況,老伊森一攤手:「你看怎麼辦?」
「沒有引路人,也不知道給你們地址的人是誰……‘中年男性’不是特徵,孩子,這裡到處都是中年男人。也就是說,我們不知道應該讓誰來負責安頓你們,」洛臉上露出了一點又抱歉又為難的表情,對老伊森說,「‘法官’今天去參加‘集會’了。」
老伊森嘟囔了句什麼,回頭對茉莉他們解釋:「‘法官’是我們這裡負責審查陌生人的。他認可了,我們才能確認你們是安全的,之後才能聯繫合適的小鎮接收你們。」
「怎麼審查?」茉莉收回四下掃視的警惕目光,心不在焉地問。
圍觀的人大部分只是好奇,可能是沒見過這麼多孕婦兒童,但不知是不是她太敏感了,有幾道視線讓她有點不舒服,只是沒找到來源。
「借助一些小工具,放心,沒別的意思,只是看你們中間有沒有吸血鬼養的走狗,或者‘火奸’什麼的——就是給外族賣命的黑火種。別問我,孩子,我也不知道那些背叛我們的賤人是怎麼想的。」老伊森看著茉莉,挺發愁——他一開始還以為這些人裡有高手,現在看來,恐怕是外面出了什麼大亂子,這些人踩了狗屎運才逃出來的。
一大群人,能正常用人話交流的居然只有個半大孩子!
人模狗樣的成年男人——迅猛龍先生,挺大一隻,下車以後腰杆就沒直起來過。他好像很努力地想成為婦女兒童中的一員,奈何塊頭實在難以融入,像只混進了天鵝群的大屁股鴕鳥,這會兒還慌張地踩掉了前頭姑娘的破草鞋。
看起來最年長的那位女士——伯爵,一點也沒有要站出來說話的意思,從始至終低著頭,連眼神都不捨得往外撒。
銀髮的加百列像個腦子不太正常的遊魂,若離若即地綴在人群外,好像跟他們不是一起的,扎眼的膚色發色給他招來不少打量的目光。剛開始,他還饒有興致地四處打量,誰看他他就看回去,但很快膩了,眼神開始頻繁地往一處瞟,而他看的方向——
五月:「啊!救命啊!」
烏鴉吹了一路口琴,氣力有點跟不上。進了小鎮後,人群自動跟上了老伊森,他就停了琴,把五月架過來當拐杖,走在了隊尾。
他罕見的沉默,五月就感覺壓在肩上的胳膊越來越燙、越來越沉。趁茉莉在前面和驛站長交涉,男孩就不安地扭頭問他怎麼了。這時,烏鴉的腦袋「掉到」了他肩上,輕輕在他耳邊說了句什麼,然後整個人打了個晃,一頭栽在了他身上。
沒等腿軟的五月跟著烏鴉一起跪下,肩上的重量就被加百列接了過去。
哭泣、痛苦、疾病和死亡,簡直就是「加百列誘捕器」,隨時隨地能把漂浮的遊魂召喚過來。加百列有些迷戀地伸手蹭了蹭烏鴉滾燙的額頭,循著血腥味端起烏鴉那只受傷的手——傷口在地下臨時避難所裡簡單包紮過,但不知什麼時候又開始滲血,已經從泡濕的繃帶裡透了出來。
加百列不動聲色地吸了一口,那種沒來由的饑餓感又浮現出來。
這時,被五月那震驚十裡八村的嗓子嚇一跳的「肥雛」們回過神來,哭成了一片雨後蛙塘,初入陌生環境的「家畜」們再次騷動起來,什麼交涉也給打斷了。
「長腳氣的老天爺!」老伊森三步並兩步跑過來,「他怎麼了——我說停!都別哭了,行行好,你們這些大嘴小香腸……」
洛也跟了過來,剛想說什麼,又被五月燒腦的哭聲打斷,眼疾手快地扶了一把旁邊受驚的孕婦,他撓了撓頭,臉上充滿了第一次被碰瓷的不知所措。
洛彎下腰:「要不我看看……」
加百列手一緊,直勾勾地盯住驛站長的藍眼睛,笑了一下。
不知怎麼的,洛感覺到後背躥起一陣寒意,本能地縮回了手。
越來越多的人被這邊的動靜驚動,不遠處一座白色小樓也有人推開窗看,片刻,樓裡出來一個紮馬尾的高大男人。他長著醒目的方下巴,寬肩厚背,幾乎有豬玀人那麼高,大概就是伊森老爹說的「彪形大漢」,說話卻很和氣。
「出什麼事了?」馬尾大漢說著,彎腰扶起一個被擠倒的小「肥雛」,「需要幫忙嗎?」
「不、不用,打擾您了,閣下。」見來人,洛的態度明顯恭敬起來,連罵罵咧咧的老伊森都住了嘴,「只是這裡有個傷病號,孩子也太多了點……我們馬上處理好。」
馬尾大漢半蹲下來,輕輕拍拍一個哭得喘不上氣的孩子:「好了好了。」
他手掌上微弱的白光閃過,小肥雛莫名不哆嗦了,抽抽噎噎地鎮定下來。馬尾大漢朝打量他的茉莉笑了笑,起身對洛說:「實在住不開,白樓裡還有幾個空房間,有需要的話隨時來找我們。」
洛以手撫胸,圍觀者們也有不少朝馬尾大漢致意的。等那人走遠,茉莉才聽見有人小聲議論。
「還得是神聖的大人們啊……」
「那當然,神聖一直是我們的保護神。」
「可惜他們明天又走了。」
「多住一陣就好了,神聖的戒律真是嚴……」
茉莉眼睛微微一亮,往白色小樓那裡張望了一眼,要不是這會兒無暇他顧,她肯定會追上去打聽「方舟」。
眼看堵住了大街,還驚動了「火種」,洛不得不想辦法安排他們一行人,把他們帶進了那裝飾著半獸人頭的尖頂建築裡。
這是座三層小樓,門檻很高。外牆塗得黑漆漆的,室內採光也跟鼠人公寓有一拼。入口處有個少年正在那打瞌睡,被這一群亂哄哄的人驚動,睡眼惺忪地站了起來。
「快去叫你們老闆娘,」洛抹掉額間薄汗,對少年說,「這裡有二十多個人需要臨時安頓。」
茉莉手忙腳亂地把一個走不動路的小肥雛拎過門檻,眼睛為了適應黑暗微微一眯——一樓大廳裡除了他們,還有別人在。
有一看就是血族培育的美少年寵物,還有一些眼神空洞的成年男女「家畜」,不知是從什麼工廠牧場逃出來的。
他們有的在用餐,有的在發呆,身上都穿著一模一樣的灰色布衣,像是某種制服。
不知為什麼,茉莉心裡,那種奇奇怪怪的感覺又升起來了。
她這會兒也很慌,因為知道能給她兜底的人躺下了,其他那幾位都靠不住。
「鎮定,」茉莉心裡默念著,憂心忡忡地看向烏鴉,「他一定沒事,一定會沒事……」
然後就見那位「昏迷不醒」的傷患悄悄在加百列身後朝她豎起一隻手,歡快地晃了晃。
茉莉:「……」
這神經病是人嗎?
加百列像背後長了眼,捉住那只作怪的手壓了下去,緊接著腳步聲響起,洛帶來了一位中年女性。
「這是佐伊,這邊的客棧和對面的酒吧都是她開的,她負責照顧新來的人口。」洛注意到茉莉看向門廳裡其他人的目光,又飛快地解釋了一句,「那些都是跟你們一樣從異族怪物手裡逃出來的,不過他們有引路人,已經分配好去處了,明天就去新家了。等你們確定了去向,也會有人來接,放心吧——年長的幾位,還有大孩子們,勞駕謙讓一下,看看誰去住閣樓可以嗎?你們人太多,這裡地方實在不夠……」
接著又是好一陣兵荒馬亂。
還是老闆娘佐伊有經驗,拿出一管糖漿用水兌了,艱難地堵上小肥雛們的哭聲。
最後孕婦和幼兒們被安排進了二樓的幾個空房間,迅猛龍不等人囑咐,自動上了最頂層的小閣樓。
佐伊看著鼻涕一把眼淚一把的五月猶豫,正不知道他該算「男的」,還是算「大傻孩子」,就見巨嬰似的五月突然有了性別意識一樣,靈活地越過她,追著迅猛龍去了。臨走,他從草莓包裡拿走了最後一顆曲奇,跟草莓無聲對視了一眼,草莓會意,緊緊跟上了伯爵。
「傷病號」烏鴉則是和他的人形擔架加百列一起,暫時留在一樓大廳,人們騰出了兩把椅子拼在一起讓他躺下,茉莉也留在旁邊。
「沒事,」伊森老爹以為她擔心,安慰道,「我們這裡有‘醫生’。」
「醫生?」茉莉心裡一動,愛麗告訴過她,方舟裡有一個火種叫「醫生」。
「別,我只是個‘學徒’。」洛連連擺手,又指了指烏鴉滲血的傷口,跟加百列商量,「可以給我看一下嗎?」
加百列沉默了一會兒,感覺到手裡那條胳膊跟他對抗的力度,再不把傷口交出去,「傷患」可能得被迫詐屍,這才不情不願地松了手。
洛拆開烏鴉的繃帶,卻沒有望聞問切,而是端著那只手,表情凝重地閉上了眼。
「昏迷」的傷患太好奇了,仗著睫毛遮擋,忍不住把眼睛睜開一條縫,心說:這是要幹什麼,求婚?
就見洛重新睜開眼,松了口氣:「幸好只是皮肉傷,不深,要是碰到骨頭我可沒辦法了。」
說著,他一手虛搭在傷口上,掌心泛起淡藍色的光。奇異的酥麻感從烏鴉傷口上升起,像有無數看不見的螞蟻在裂開的皮肉間穿梭。
烏鴉哼了一聲,手本能往回縮,被洛強行扣住,就見他的傷口在藍光下一點點癒合,從肌肉到筋膜、表皮……很快只剩下淺淺的一條白印。
茉莉驚奇地「哇」了一聲,接過烏鴉那只痊癒的手反復研究,反而是之前對「火種」充滿好奇的加百列只掃了一眼,就有點嫌棄地收回了視線。
「只能先這樣。」洛歉然說,「我只會處理皮外傷,他好像有點發燒?這個可能要冰敷或者用藥了。」
老闆娘佐伊身邊的少年早準備好了,麻利地拿過冷水鎮過的毛巾,蓋在了烏鴉頭上。
茉莉小心地戳了戳烏鴉癒合的手背:「‘學徒’是什麼?初級醫生嗎?」
「嗯,是,我們是‘殘缺路線’,」洛擦了擦手,回答她,「學徒是一級,有兩個方向,學醫或者學工,等到了二級,我們學醫的就是‘醫生’,走另一個方向的叫‘匠人’——咱們的驛站,通往各個小鎮的路,都離不開‘匠人’們的造物。」
「為什麼叫‘殘缺路線’?」
「因為到現在為止,我們這個路線只能止步於二級,不管是醫生還是匠人,都沒人能找到晉升途徑。」洛神色有些黯淡,「我們這一支大概是最沒用的火種了,學徒只能處理皮外傷,二級的醫生也只能專精治療一種傷病,還不如醫學知識豐富的普通人……」
「嘿,你小子!這可不是‘火種’的態度。」老伊森粗聲粗氣地打斷他,又對茉莉說,「這小子的老爸是我的老兄弟,是個好醫生,多少人的命都是他撈回來的,可惜自己……」
「不,伊森叔叔,」這回是洛鄭重地打斷他,「我父親是為了驛站犧牲的,他死得其所。」
茉莉忽然感覺她手裡的「傷手」動了一下,手指不易察覺地點了點她。茉莉反應很快,收到暗示,立刻做出驚慌的表情。
她的表演著實有點浮誇,好在年紀小,做個鬼臉也不算違和。
「你倆說話小心點,嚇到她了,這還是孩子呢。」老闆娘佐伊第一個注意到了茉莉的表情,柔聲安慰道,「別害怕,妹妹,只要能進驛站就沒有危險了。我們安息橋的出入口是一位偉大的‘匠人’做的,只有純粹的人類能通過,血族或者秘族跳下來只會淹死。」
茉莉好像有點不信,小心翼翼地問:「萬一被破壞呢?」
「不會啊,」佐伊笑了,「只有二級以上、攻擊型的血族天賦者才能破壞匠人的造物,這裡可是尾區,沒有那樣的大人物會跑到荒郊野外來。」
「那……怎麼還會死人呢?」
伊森「砰」一砸桌子:「還不是因為狗日的火奸!要是那天我也在……」
佐伊給了口吐芬芳的老伊森一腳,憐愛地摸了摸茉莉的頭,給她把亂七八糟的長辮子解開重新編:「這個說來話長了。我們驛站是連通天堂和地獄的關節,各處的火種小隊都要通過驛站出去救助我們受苦的同胞、回收火種遺物、搜索火焰晶碎片的消息和其他物資。火種們還會帶回新的人口,所以每天來來回回,我們要接待不少人,有好人也有壞人。
「半年前,一個‘火奸’混進來,謊稱自己是一支火種小隊引進來的,那支給他引路的火種小隊陷在了外面,叫他來求援。他是火種,天然容易取得信任,再加上形勢看起來很危急,我們的法官也沒來得及對他做審查。於是我、法官、還有其他幾個驛站衛士連夜帶上武器跟他去了,誰知等著我們的是血族的埋伏。要不是老驛站長及時發現不對追出去……」
洛低著頭,老伊森大聲說:「他救下了你們,還殺了那個狗……火奸!給自己報了仇,不虧!」
佐伊沒吭聲,綁好茉莉的辮稍,眼睛裡好似也有淚光閃爍。
「那之後,我們對陌生人的審查就更嚴格了,」過了一會兒,洛往門口看了一眼,輕聲補充說,「很抱歉,你們可以理解嗎?」
茉莉回過神來,順著他的目光回頭看去,瞥見門口多了幾個扛著槍的人影。
「我保證很快,法官今天晚上就能回來。」洛溫和地說,「驛站裡食物飲水都是各鎮支援的,很充足,不用擔心,睡一覺就可以出去逛了,好嗎?」
別人有槍,不好也得好。茉莉眼珠轉了轉,沒說什麼,只是以「害怕,要和哥哥們在一起」為由,黏著烏鴉,進了一個優待病號的小單間。
佐伊很快給他們端來了食物和水,期間,白色小樓裡熱心腸的神聖小隊還派人來看過幾次,送了點零食和退燒藥。
茉莉道謝接過來關好門,就見烏鴉已經沒事人似的坐了起來,搖晃紅酒似的搖晃著杯子裡的牛奶。
茉莉緊張了起來,壓低聲音問:「怎麼,有問題?」
「沒事,可以吃。」烏鴉把牛奶推給她,微微弓著腰揉著自己的眉心,「畢竟有神聖火種們盯著呢。」
「我覺得有點不對勁,」茉莉說,「但說不出是哪……喂,你真沒事吧?」
烏鴉搖搖頭,表示自己純靠演技。
暈過去是假的,只是這會兒他眉心涼颼颼的,胸口有點疼——方才在驛站出入口附近,他遭遇了兩位死者甲方:一位死於穿透眉心的子彈,一位死於來自身後的匕首紮心。
被匕首捅死的那位也是藍眼睛,相貌就是洛的中老年版本,應該就是老驛站長。
而持匕首的兇手,就是方才那位淚眼婆娑的老闆娘佐伊。
第36章 烏有之鄉(五)
死於一槍爆頭的無名氏老兄——姑且叫他「死者甲」,死前和幾個扛槍的年輕人、佐伊以及一個禿頂在一起。
按照佐伊的描述,這場景叫做「火奸以‘救援同伴’的名義,騙了她和法官、幾個驛站衛兵出去」。對號入座,死者甲應該就是那位傳說中的「火奸」,禿頂是法官。
佐伊的說法是「他們一出去就遇到了敵人埋伏」,但烏鴉看到的場景並不是他們「出去」,而是他們剛從外面進來。
幾個人都很狼狽,身上多少帶了傷,禿頂法官臉色陰沉地走在最前面,幾個衛兵都臊眉耷眼的,死者甲情緒激動,佐伊在拉著他安撫。
「幾位義士扛著槍出去救援」的說法也是真的。但很明顯,救援失敗。從死者甲的臉色和肢體語言看,他好像在大聲指責什麼。佐伊拉了他幾次都被甩開,然後死者甲吼了句話,所有人都站住了。
烏鴉根據口型判斷,他說的大概是「你們根本不想救人,完全是為了火焰晶碎片」。
這一嗓子吼完,畫面靜止了幾秒,然後禿頂法官猝不及防地掏出把槍,回手把口無遮攔的死者甲送走了。
好巧不巧,這時死者乙——也就是中老年版的洛追了出來,正好撞見這一幕。
目擊親朋好友殺人,死者乙第一反應是上前詢問,出於對老朋友的信任,他沒什麼防備。
可惜他突然冒出來,把心裡有鬼的禿頂法官嚇了一跳,倉促間沒編好瞎話,想出的說辭大概是漏洞百出。死者乙越聽神色越疑惑,連連發問,禿頂法官啞口無言。隨後死者乙好像明白了什麼,往後退了一步,臉上浮起難以置信。
驚訝臉沒成型,就被身後的佐伊一刀穿了心。
烏鴉盤了盤手上的漆黑契約,那禍從口出的死者甲遺願是:揭發真相,讓兇手受到應有的懲罰。
對於拒絕復仇任務的烏鴉來說,這個活其實有點擦邊,好在「應有的懲罰」比較寬泛。而他既然不幸挑中了這個驛站,開車闖進來時就已經身在局中,乾脆接了。
加百列突然湊到烏鴉跟前,慘白的手指伸向他的左眼,堪堪停在他睫毛下——烏鴉攥住了他手腕:「文明,先生,請勿觸摸。」
「好吧,」加百列遺憾地縮回手,「你看到什麼了?」
「慢慢說,先吃。」烏鴉不慌不忙地卷起袖子,「在地下城折騰了這麼一整天,你倆不餓嗎?我都快餓暈了。」
茉莉對吃飯不感興趣,拍案而起:「前途未蔔的,吃什麼吃?你先……」
烏鴉掀開食盒,一股陌生的香味倏地膨脹,迎頭把茉莉的話堵回肚子,砸進胃裡「咕嚕」一聲。
「謔,」烏鴉感歎了一句,「可以啊!」
雖然是半軟禁,但佐伊給他們的伙食還挺夠意思。除了新鮮牛奶,還有水果、紅茶、燉得軟爛的肉羹、現烤麵包卷……外加一份蓋了楓糖的吐司布丁。
旁邊小編織袋裡裝著好心火種們送來的肉乾和奶糖。就連餐具也很體貼,沒有筷子刀叉之類,配了一堆勺。
別說地下城的「家畜」,就連地面上血族培育的高級寵物,也是吃壓縮漿果糧和速食罐頭的,所以草莓他們才能憑一塊餅乾就認出加百列。
「這……呃,」茉莉喉嚨可疑地動了一下,「都是什麼?」
「是一些普通食物。」烏鴉想,「是很久以前,人們隨意摞在自助早餐廳裡的東西。」
烏鴉沒回答,只說:「你嘗嘗。」
茉莉小心地聞了聞,嘗了一小口,驚奇地說:「熱的。」
隨後她一發不可收拾,轉眼大半碗肉羹下去,被肚子裡的熱氣吹出個寒戰。泡過河水的僵硬手腳暖和過來,連同她繃緊的神經一起鬆弛了,茉莉忽然罕見地自省起來:「我剛才好像是有點疑神疑鬼了。」
細想起來,人家做了什麼呢?
給他們提供了住處、好吃的,幫忙處理了傷口,只是審查前不讓他們出去亂晃而已,理由也很正當。將心比心,如果是她,突然遇見一大幫陌生人,也不可能立刻信任吧……她只是到了個陌生環境,都這麼一驚一乍呢。
「所以我以前吃的都是什麼鬼東西,」茉莉忍不住感歎,「這才是給人吃的!」
加百列:「不好意思。」
茉莉被他突然出聲嚇了一跳,才想起這傢伙披著血族的皮,給他們客串了好幾個月的飼養員。
「你……你還好吧,」雖然有點不情願,但茉莉還是客觀地嘟囔說,「我們以前連餅乾也沒吃過——話說回來,你為什麼會烤餅乾?」
加百列:「我從圖書館借了一本《自製漿果飯,從入門到大師》。」
「你不是去追殺那個‘洞察’的嗎?」
「我需要假期,不趕時間,我也不是就屠宰一個愛好,烹飪也很有意思。」
茉莉珍惜地把一顆葡萄分成兩口吃:「但你也沒烹別的,一直在烤餅乾。」
這裡面難道有什麼深意?
加百列——愛好烹飪的殺戮天使回答:「因為其他的都沒學會。」
茉莉:「……」
烏鴉插話說:「材料也不全吧?」
「嗯,我申請購買一些鮮果,城堡管家認為超預算,拒絕了。」
茉莉正要去捏葡萄的手一頓:「很貴嗎?這不是樹上長的?」
「不是你想的那種野外長的樹,大多數野果只是吃不死人,並不好吃,好吃的有的是小動物排隊等採摘,輪不到我們這種五感退化、一睡一宿的笨猴。」烏鴉估計她差不多吃飽了,才慢吞吞地開口說,「這種新鮮水果送到你的餐桌上,源頭上要有人育種,有人管理種植園。水果從成熟到腐敗用不了幾天,採摘運輸的難度你可以想像,這些事誰來做呢?」
「你吃的肉羹也不是老伊森打的野味,我們這種裝滿了罐頭和漿果糧的腸胃消化不了皮糙肉厚的野生動物。」烏鴉頓了頓,想起樓上的「小肥雛」們,還是把「這是年幼的養殖家畜」咽了下去,又掰開一塊麵包卷給她看,「就算省略種植採摘過程,從小麥到面,也要反復篩選研磨,比在地下城殺人放火的工序複雜多了——何止貴,這玩意相當奢侈。」
茉莉愣住。
她的夢話裡都在說「我是人」,但其實沒做過人。
在血族手裡當寵物的時候,漿果糧和罐頭好像都是從天而降的,空氣一樣自然。而在愛麗的描述中,故鄉「方舟」裡那柔軟的乳酪、晶瑩的蜜糖,也都那麼理所當然,仿佛是方舟奇跡魔法的一部分。
她只知道人是高貴的,靠天生地長的動植物活著,能在陽光下兜風,不像那些卑鄙的血族,只會附在另一個種族身上吸血。
童話裡長大的小戰士沒沾過銅臭氣。
「在人類社會生存的第一條經驗,我們都是‘會計’,吃飽了沒事幹,就會自動給所有東西上稱估價,包括自己。」烏鴉提示她,「進來的時候,你看見樓下那些穿灰衣服的人了嗎?有人在吃東西,吃的什麼?」
「我沒注意,因為你當時……」茉莉忽然意識到了什麼,「啊,對啊!」
如果當時有人在吃這種熱騰騰的新鮮食物,大廳裡肯定能飄香十裡,她不可能「沒注意」。
現在想起來,大廳裡的人讓她想起鼠頭人的「養殖漿果」,人們穿著不合身的粗布衣,茫然又麻木,完全不是她想像中逃離苦海獲得自由的樣子。
這時,加百列對旁邊的楓糖布丁產生了興趣,禮貌地詢問:「這個可以給我一點嗎?」
「問她。」烏鴉指了指茉莉,「這是給妹妹的,咱倆借了她的光,樓上孕婦兒童估計都沒這待遇。」
茉莉:「我不明白,為什麼佐伊區別對待?我也不認識她……她看出我是火種了嗎?」
「看出來她就不敢了,低等級的火種之間大概沒什麼感應,我看那幾個‘神聖’都沒發現。驛站不事生產,物資都是其他地方來的。樓下那些人既然已經定好去處,吃住費用,應該都是他們接收方墊付的。以後這些會繁衍、會幹活的人會變成接收方的資源,他們現在吃的東西,就是用他們未來付的——他們運氣不錯,這接收方看著還算正派。」
「那這是誰付的?驛站長說我們還沒有接收方。」
「你沒看出來嗎,驛站長說話不算數的。‘法官’不點頭,驛站長不能做主接收我們;需要臨時安置我們,他又要去求佐伊,大概這個驛站的資源配置權也不在他手上——就連門口的衛兵都是來給佐伊看門的。」
茉莉:「……」
完全沒有,這都怎麼看出來的!
她再一次對烏鴉的「火種能力」產生了極大好奇,明明大家都是兩隻眼一雙耳,一道走過來,這個人怎麼就總知道別人不知道的事?
烏鴉笑了笑:「這是佐伊對你的投資,她想要你用未來來付。」
一個血族培育的精品,美麗、天真、活潑……能說會道,看起來還很聰明。
該有多招人喜歡啊。
最重要的是,這是「無主物」,價高者得。
「如果我沒猜錯,過一會兒佐伊會來找你,她會有意無意地向你透露那些灰衣服的人以後的生活,然後給你兩種選擇,是跟他們一樣去當吃糠咽菜的勞動力,還是去一個能錦衣玉食的地方,繼續當寵物,只是主人換成人類。」
烏鴉說這話的時候,支在桌邊的手肘撐著頭,臉上帶著漫不經心的冷峻。
「其實除了食譜和晝夜節律,我們這個物種跟血族區別不太大,連長相和審美都挺接近的。我是不理解‘人’這稱呼有什麼好偷的,血族和秘族還都自稱‘人’,挺光榮似的……」
他既不神經、也不溫柔了,近乎刻薄地說:「撿個破爛當花戴,幽默。」
茉莉聽懂了,徹底吃不下去了。
「當然,你還有第三種選擇。」烏鴉說,「你可以趁機跑去找神聖小隊,告訴他們你是神聖路線的火種,那就徹底是‘人上人’了。以後不用再跟這些亂七八糟的貨色牽扯,像你的朋友愛麗——」
茉莉把勺摔了。
烏鴉:「對不起。」
「不是沖你……」
「對不起,我打碎了一個小朋友的夢想。」
如果她自己帶著火種遺物回歸人類世界,應該會一照面就坦誠自己的來歷。驛站會把她奉為上賓,她不會有機會感覺到骯髒的覬覦,也不會察覺到那些齷齪的利益勾連。
她可以一輩子活在理想裡,為之戰鬥、死去,或者成為更偉大的人——
「我可以去求助那些‘神聖’,」茉莉說,「愛麗說,只有受到信仰感召才能當‘神聖’,他們應該不會是壞人。」
「別說神聖,天使也不能解決柴米油鹽的問題。就像樓下那些人正派的接收方,也只能給他們吃壓縮糧穿粗布衣。‘火種小隊’這種一看就是不事生產的,頂多把你帶走,你讓他們怎麼安排樓上那些?」
「去方舟,」茉莉想也不想,脫口而出,「方舟是培養新火種的地方,大家可以都變成火種……」
烏鴉靜靜反問:「那大家吃什麼?」
「去把我們的世界搶回來啊。」茉莉一臉「你們怎麼這麼不可理喻」,「火種不是越多越好嗎?火種越多,我們力量越大,我們就可以……」
「大概只有第一代火種和你這樣的小朋友會這麼想,」烏鴉摸了摸她的頭,很溫和地看著她,「這裡的人……包括隔壁樓的火種小隊,大概都不覺得外面的世界應該是我們的。你沒聽伊森老爹說我們‘偷人’嗎?大家關心的應該只是怎麼躲好了,活下去。」
茉莉啞口無言。
常年吃壓縮糧的腸胃已經不適應新鮮熱食,茉莉忽然有點反胃。
她原以為自己只要足夠勇敢,追著火光,就能一往無前地抵達沒有黑暗的地方,卻只是來到了另一個不見天日之處。
地下城是虎穴,尚能激起她的凶性,這陽光燦爛的驛站小鎮卻像沼澤,茉莉感覺到了前所未有的無力。
這裡只有她和烏鴉,烏鴉嘴上說沒事,方才摸她頭的手還是滾燙的。草莓和五月不能當人用,剩下的一個是血族走狗俘虜,一個是妖怪一樣敵我莫辨的白毛,不知什麼時候就翻臉了。
而他們背後是二十多個懵懂的孕婦和孩子,面前是無數不懷好意的窺伺。
一時間,誰也沒說話,只有加百列毫無觸動。
他技巧高超地用一把勺子,把布丁等分成了十六個一般大的小方塊。
「真奇妙,」加百列自己挖走了對稱的兩塊,發出充滿邪性的盛讚,「你們吵完了嗎?嘗嘗這個,這能引人出賣靈魂。」
烏鴉聽完這評價,又想起此君的曲奇作品,頓時胃酸氾濫,堅定謝絕。
加百列遺憾地看著他:「真可惜,我覺得這是僅次於你的美味。」
茉莉剛才還在想加百列隨時會翻臉,聽了這等虎狼之言,反應極大地一躍而起:「你!」
「哎,坐下——天使殺人不預告。」烏鴉淡定地用麵包泡著牛奶,「他會站在我們這邊的。」
茉莉和加百列同時看向他。
加百列眨眨眼:「為什麼?」
「已知普通人也好,火種也好,腦髓都沒有特殊功效,所以你很想知道,我這個所謂‘火種’哪一部分可以緩解你的……唔,一點後遺症。」
加百列緩緩放下勺子,茉莉後脊陡然一涼,無形的危機感爬到了她脖頸上。
「你一路都在思考,該怎麼把這一部分提煉出來,是高溫、高壓、榨汁、還是刺身?以及……」烏鴉的語氣像在討論一個營養學問題,「提煉出來以後,是能一勞永逸解決問題,還是只是一次性的緩解。」
茉莉聽得「審判」快冒白光了。
「我以為你有傲慢家族的‘洞察’,」加百列說,「這麼看,你還有色欲家族讀心控心的‘連心’,你有多少口味?」
「七宗罪命名的?」烏鴉想了想,大言不慚地說,「那我可能七味都有,畢竟五毒俱全六根不淨嘛——以後我出門,花名可以叫‘七味粉’,感覺比‘烏鴉’高級。」
加百列猶豫了一下,這次,他選擇站在正常審美這一邊:「那倒也沒有。」
烏鴉沖茉莉一攤手:「你看。」
「我看個頭!」茉莉指著加百列,「他是想殺你,還想……我沒理解錯吧?」
烏鴉:「他沒想好後續步驟,所以不會動手,我只能算儲備糧。」
茉莉:「……」
「在那之前,為了食材保鮮,我們天使長大人不會是敵人,」烏鴉非常不見外地拍了拍加百列的肩,「有什麼願望可以跟他許,不用客氣。」
加百列把被他拍出褶子的袍子抻平:「我的名字代表火焰、刑罰和災禍,向我祈禱沒有好下場,註定事與願違。」
「而我的名字是‘副作用消除’,」烏鴉接話,「親測靈驗。」
加百列倏地一愣,半晌,他垂下目光,竟然默許了。
第37章 烏有之鄉(六)
一樓的「病號室」艱難地統一了臨時戰線。
二樓的「婦幼房」氣氛就祥和多了。
不管是「肥雛」還是「種母」,都是習慣圈養生活的,比起跟著集裝箱上躥下跳,狹小的房間反而讓他們覺得更安全。
草莓把佐伊送來的食盒接過來,在門口聽了聽動靜,感覺這裡安靜得她有點不安。
二樓沒有一樓的「豪華套餐」,但也算不錯,起碼有肉有奶。
草莓他們這個房間的食物是佐伊親自送來的,佐伊打量了草莓一會兒,很憐愛地彎下腰給她擦了擦臉,還悄悄掏出把糖塞給她,小聲囑咐她別告訴別人。
草莓非但沒感激,還快嚇死了,緊緊攥住了裝過曲奇的小包,她用盡全力才把自己釘在原地——分開之前,五月轉告了幾句烏鴉給她的話。
第一句就是「小心偷偷給你優待的人」。
佐伊沒在意她那沒出息的樣子,這一層的「種母」都跟驚弓之鳥似的,草莓的表現也不算突兀。只是轉過身的時候,她略微冷了臉,感覺這個「蘑菇頭」雖然長得不壞,人有點傻,不如樓下那個長辮子的招人。
等佐伊下樓走開,草莓才松了口氣,把食盒放到伯爵面前,拘謹地坐下。
伯爵只是冷淡地看了她一眼,重新把目光投到了窗外,草莓注意到,她在看長街另一頭的小院。
這條街上,只有神聖火種住的小白樓和那小院兩處沒塗鴉。
白樓和小院分別在長街兩頭,有點「王不見王」的意思。
白樓有三層,臨街;而另一頭的小院裡卻都是平房,院牆比房子高,院裡的樹把建築遮得嚴嚴實實,跟整個驛站都有種說不出的隔閡感。
「那是‘神秘’的地盤。」伯爵忽然開口說,「‘神秘’名聲不好,畢竟‘神聖’要用信仰和戒律規訓自己,‘神秘’信奉‘心之所向,為所欲為’。」
草莓不像茉莉脾氣那麼急,也不會咄咄逼人地問很多問題,但她很會靜靜地聽人說。
「之前很多事沒想起來,來這裡才一點一點有印象,沒來得及告訴烏鴉,你替我轉告。」伯爵轉過頭來,對草莓說,「天蠍洲什麼情況我不清楚,但摩羯洲各地應該都有人類的驛站和小鎮。據我所知,除了少數小型驛站,這樣的地方大部分分佈在荒郊野嶺。小鎮通常是用能折疊空間的匠人造物搭建的,只是隱藏,不是不存在,還是會消耗當地的資源,人口太多容易被發現,所以才要以小鎮方式存在。
「每一個驛站只能聯繫一定數量的小鎮,這樣萬一遭到破壞,不至於讓人順藤摸瓜一網打盡。小鎮要麼姓‘聖’,要麼姓‘秘’……不過大部分小鎮沒有火種或者火焰晶,只是受某一方的庇佑。」
伯爵也不管草莓能不能聽懂,自顧自地說:「這是絕大多數普通人生活的地方,還有一些地方,是用更安全的方式隱藏的。比如‘聖’家的高階‘守護’,能圈出一塊生人勿入的領地;‘秘’家的高階‘極樂’,可以在領地外周佈置幻覺場,間接把自己隱藏起來。我說的‘高階’至少三級,有名氣的幾個地方都要四級火種坐鎮,非常罕見……但是這些跟你們都沒什麼關係。」
草莓已經聽懵了,一張小臉上全是無辜的空白。
伯爵看著她,不知怎的,想起了麵包。
她生過很多孩子,其中一半人出了哺乳期就被拉到樓上催肥。她會盡可能地遺忘他們,故意把他們和其他人生的「小五」「小六」混淆,時間長了,好像真就麻木了,不記得誰是誰。比如現在,她理智上知道她的「小七」和剛出生的「小八」都沒能活著離開地下城,想起來也都沒什麼感覺——小七是男是女她都忘了。
但麵包不一樣。
麵包和珍珠是一對長得不太像的雙胞胎,除去那讓她絕望的「聖晶」,她們是她第一對真正意義上的孩子。跟籠養的珍珠相比,鼠人堆裡長大的麵包反而更像伯爵記憶中的「人」。很長一段時間,麵包都是唯一一個讓伯爵感覺到母子聯繫的孩子。
那孩子溫柔沉默,像一團沒有棱角的棉花,跟眼前這個穿白衣服的女孩有微妙的相似……死的時候也差不多是這個年紀。
伯爵:「你叫什麼名字?」
「草莓。」
「草莓……那是一種果子,紅彤彤的,很漂亮,酸甜可口,但非常脆弱,一碰就壞。你不要叫這個,不吉利,等安頓下來就改一個。」伯爵伸手摸了摸她的臉,「聽我說,你要想方設法跟上你那個紮辮子的朋友,知道嗎?只有跟緊她,你才能到好一點的地方生活,有一絲絲機會改變人生。不要管這一樓的其他人,想都不要去想他們,當他們沒有靈魂,出生在地下城漿果圈裡,他們就已經沒有‘人生’了。」
出乎她意料,這溫馴的小姑娘聽完消化了半晌,卻沒有懵懂點頭。
草莓又捏了捏自己裝曲奇的小包,輕聲問:「你呢?」
伯爵一愣。
草莓:「你要死了嗎?」
五月轉告她的第二句:「跟上伯爵,一般情況下她不太會理你,那就是沒事。但要是她突然對你說很多話,那就壞了,她不想活了。」
那……
「我不要。」草莓說。
「就要靠你自己隨機應變了,」那個讓她跑起來、舉起重物砸向漿果圈的人這麼交代,「這沒法事先教你,但你記住一個原則:不管她跟你說什麼,所有你聽了不高興的話,你就全部反對,反對到底。」
「我們是一起逃出來的,我不能不想他們。」草莓儘量讓聲音不發抖,「我不相信你說的話,我也不要你死。」
伯爵笑了:「小螞蟻,你‘不要’有什麼用?你有什麼辦法?」
「我現在沒有辦法,也許將來會有。」草莓捏著小包的手指泛白,「我會等,一直記著‘我不要’。」
伯爵身材高大,雖然有些佝僂,卻還是能俯視女孩。她看草莓,就像注視著十幾年前的自己,幾不可聞地說:「等一輩子,你也反抗不了命運,人如果不能接受現實,就只能活在夢裡,一場‘腦癌’就夠你絕望而死了。比如我要怎麼樣,你還能拉住嗎?別自欺欺人了。」
草莓伸手拉住她的衣服。
伯爵的話她其實多半沒聽懂,好在烏鴉的指令夠簡單。
「那就拉到拉不住。」
伯爵冷笑:「然後呢?」
草莓有生以來第一次遇到這樣的局面,又害怕又不知所措,忍不住抽噎起來。
伯爵嘲弄地看著她:「然後哭?」
不知怎麼的,草莓脫口說:「然後一直記住,一直記住……我沒有辦法,但我有靈魂,烏鴉哥說,‘不要’就是我的靈魂。」
伯爵無聲地看著抽泣哽咽的女孩,有那麼片刻光景,她那雙好像已經乾涸的眼睛也仿佛閃過了一絲光。
好半晌,伯爵似乎歎了口氣。
她站了起來,帶著牽著她衣角的累贅女孩打開門,樓道裡立刻有一個衛兵模樣的人警覺地抬頭看過來。
「這裡有很多懷孕的女人和不能自理的小孩,」伯爵沉靜地說,「讓他們單獨待著隨時會出意外,我需要查看他們的情況。放心,我只在這一層,絕不會去其他地方走動。」
衛兵猶豫了一下。
「去問一下你的老闆,我們這麼多人,不能都讓她操心照顧。」伯爵客氣地笑了起來,「那樣也容易出亂子,是不是?」
三層閣樓——被忽視遺忘的角落。
等一樓二樓的人都安頓好了,打著哈欠的看門少年才敷衍地把飲食送上閣樓:食盒裡是成分不明不白的糊糊、麥餅和雜豆。
這些玩意跟壓縮漿果糧比起來哪個更能「靜心」,這事很難說,但鑒於五月已經餓得開始撕嘴唇上的死皮了,還是吃得熱淚盈眶。
三塊巴掌大的麥餅下去,五月的脖子已經噎得不會打彎了,他的腦子總算尋了個隙,從腸胃遊蕩回腦殼,注意到了他警果大哥沒怎麼動過的飯。
迅猛龍靠在窗邊,將閣樓的小窗拉開了一條縫,正在往下看。
光是靠窗這邊,他就一眼掃見了三個持槍衛兵。迅猛龍是「警果」出身,看得出來,衛兵在明,周圍還有不少看起來遊手好閒的人,其實都在暗暗監視著這裡。
幾十米以外還有那些所謂「火種」住的地方。
這些「火種」,安全署統稱「野怪」,迅猛龍從小就是聽著野怪的恐怖故事長大的,他們專門有一門課程,教遇到野怪的時候如何逃生。顯然他這門課不及格——被一個十三四歲的小孩打暈了兩次,現在更是落到了「野怪」大本營裡。
如果迅猛龍身份沒暴露,定位器還在,那麼他這次的潛入任務至少能值一枚「白銀功勳」,三十五歲退役後可以埋進警果公墓,擁有自己的墓碑和照片。
然而……他現在這種情況,嚴格來說應該叫「叛逃」。
五月把嘴張得跟麥餅一樣大,目瞪口呆地看著警果大哥突然開始用糟木頭桌板磕頭。
迅猛龍怎麼也想不明白,地下城兵荒馬亂的時候,根本也沒人顧得上他,他怎麼就沒想起來跑?
烏鴉開著車在地面上大喇喇地跑,兇殘的小火種在前面坐著,集裝箱裡全是呆呆傻傻的「家畜」,他怎麼就沒喊一嗓子?他不光沒喊,還被三四個胖孩子擠成了紙,氣都不敢使勁喘!
五月伸出一根手指戳了戳他:「呃……你沒事吧?」
「我有事,我一定是腦子壞了。」迅猛龍以首搶桌,試圖用治療電器接觸不良的方法治療自己的腦子,「我這算什麼啊?天哪!」
警果和警犬不同,據說是專家認為警果雖然更好使喚,但忠誠度遠比不上狗,所以對他們審查管制極嚴。警果一旦沾上一點叛逃的嫌疑,就會被處以極刑——所有現役警果都會來觀禮,以儆效尤。
迅猛龍知道,以他現在的「嫌疑值」,現在回去就是個死。
可是留在這恐怕也活不了,畢竟他就是驛站長嘴裡的「血族走狗」,他肯定通不過審查!
迅猛龍想起自己的前途,眼淚都快下來了,帶著哭腔問五月:「你可以幫我一個忙嗎?」
五月猶豫著看向他。
「我本來想自己住閣樓,這樣我逃走的時候可以不用連累別人,沒想到你也跟進來了。」迅猛龍說,「你可不可以裝作被我打暈,不要聲張?」
五月:「但是你怎麼逃呢?」
「等這裡大部分人睡了——野怪一般是晝伏夜出,暗日他們會睡覺——那時候也是最黑的時候,我會趁機從視窗爬出去。我記得來時的路,看運氣吧,如果中途我被打死了,那也是命,如果我能逃出去,以後……」迅猛龍說到這,悲從中來,更想哭了,「以後我就是卑賤的‘流浪果’了。」
五月也是個哭包,對別人的眼淚毫無抗體,頓時跟著陪了兩泡眼淚:「那太危險了。」
這二位執手相看淚眼,迅猛龍絕望地抹著臉:「那有什麼辦法?一旦我被他們審查出來當過警果,結果肯定是必死。跑了還有生還餘地,雖然以後也是生不如死吧……」
五月看起來快跟他抱頭痛哭了,說出來的話卻很驚悚:「不是啊,人家已經看出你是警果了。」
迅猛龍……迅猛龍差點把手指戳自己眼眶裡:「你說什麼?」
「烏鴉哥暈倒之前告訴我的,他原話是‘這驛站長多半有醫學背景,一眼就看出金毛是絕過育的警果了’。」
迅猛龍:「暈、暈倒之前?暈倒之前他怎麼就知道……所以他到底是真暈假暈?馬戲團果都沒他能演!」
五月抽抽噎噎地回答:「不知道啊。」
迅猛龍:「不對,既然驛站長看出來了,為什麼沒指認我?」
「烏鴉哥說,驛站長肯定有自己的算盤,審查之前,驛站長肯定會借著‘檢查健康情況’之類的理由來跟你私下聊。」
迅猛龍一把抓住五月的手:「天哪,他還說什麼了?」
五月撓撓頭:「其他沒了,好像都是讓我轉告草莓的話了……」
「不是……那他沒說,驛站長來找我的時候我怎麼辦?」
「啊,對了!」五月突然想起什麼,「還有一句,但我不知道什麼意思。烏鴉哥說‘看他的褲腿’。」
迅猛龍:「哈?」
第38章 烏有之鄉(七)
地面的血寵也好,地下的家畜也好,作息都得隨主人:也就是日出息、日落起。
不管生理機制是怎麼樣的,人們常年顛倒的作息不可能改那麼快。
驛站大概也習慣了,白天沒有多打擾這一行逃難的可憐人,只有天完全黑了以後,佐伊才來了一趟,把茉莉叫出去說話。
茉莉是穿著一套新衣服回來了,兜裡還塞滿了糖。
她先前那身衣服是從城堡穿出來的,裙子長得礙事,自己扯掉了一截,戰火中又被廢墟裡的各種障礙物撕壞了不少,已經不能看了。佐伊送給她一條杏色的帶領連衣裙,比吸血鬼的衣服正常多了,茉莉一下青春活潑了不少。裙子寬鬆的版型不強調腰身,但不著痕跡地突出了青春期少年不太協調的長手長腳,以及……
「布料很輕,」烏鴉看了她一眼,「兜裡放顆糖都能墜出痕跡,什麼都藏不了。」
茉莉的技能用不著械鬥,一開始沒意識到這點,聞言緊張起來:「她防備我?我露陷了嗎?」
「沒有,骯髒的大人心眼多而已。」烏鴉沖她招招手,「她完全沒發現你的武器是‘刑法典’,說明你偽裝很到位,表揚你。」
茉莉走過去,發現這二位趁她不在,不知從哪找了條細繩玩:「這是什麼?」
烏鴉雙手掐了個作法似的手勢,把細繩撐出個複雜的形狀,旁邊下凡的天使謹慎地思考了半天,小心地用小拇指挑起兩邊的線,一勾一拉,把繩子翻到了自己手上,變了個更花哨的手勢和花樣。
這倆人你來我往,把茉莉看得眼花繚亂,不由得肅然起敬:「這是誰的腦漿帶的詛咒技能嗎?在詛咒誰?」
「你是肝火真旺,武德真充沛啊。咱不能有點休閒娛樂時間嗎?」烏鴉歎了口氣,「過來,我教你坐牢解悶兒的必備技能之一:翻花繩。」
翻花繩屬於小學低年級的遊戲,初中生上手很快,烏鴉就讓了位,讓茉莉去跟加百列較勁,自己靠在旁邊閉目養神:「怎麼樣?」
「跟你猜的大差不差。」茉莉一邊充滿鬥志地要翻出加百列破解不了的花式,一邊簡單講了佐伊把她叫出去的經歷。
果然,佐伊先有意無意地給她展示別人的待遇,引她問,然後再添油加醋地描繪了那些人未來的勞苦命。
「佐伊說,這個驛站可以通往十八個小鎮,其中十四個是‘神聖’的,四個是‘神秘’的。每個鎮分工不同,去了就要按分工幹活。她還舉了幾個例子,太複雜了我沒記住,反正就是去了以後每天都得工作,而且為了所有人的安全,只有火種小隊能自由來去,普通人到了接受地點就不能隨便出來,分配到哪,就要在哪幹一輩子。」茉莉說到這,打了個寒噤,手裡的花繩差點打成死結——即使知道佐伊是故意的,這樣的生活也確實很恐怖。
「只有一個‘鬱金香小鎮’,雖然也是‘神聖’保護範圍內的,但基本是獨立經營,跟‘神聖’們是合作關係。她說這個小鎮物資豐富,鎮長治理得井井有條,擁有很多匠人造物,去那裡活最輕、生活最好。而且鎮長喜歡讀書,喜歡和年輕人在一起,還會推薦欣賞的人去‘方舟’接觸火焰晶。」
茉莉說到這,忍不住磨牙——佐伊每一句話都踩著她的痛點,就算事先有防備,她都不能說完全不動心。
「真邪門,她怎麼知道我最想要的是什麼?我明明沒說過。」茉莉一走神,把繩打成了死結,「不行,重來——」
「你盯著神聖火種們看的眼神,向老伊森打聽消息時追問的重點,看驛站長技能時的表情,」烏鴉沒睜眼,「這有什麼看不出來的?佐伊肯定還說,鬱金香小鎮人人都嚮往,只是大多數人都有自己的引路者,沒機會改變命運啦。你就不一樣了,她和鬱金香鎮長關係好,又喜歡你,可以私下把你介紹過去——你以後有機會也弄個血族皮衣穿上,出去找幾個推銷員聊會兒天就習慣了。」
「哦,她還問了關於你們的事,為什麼樓上那些人會跟著你的口琴走,為什麼加百列是這個顏色的。我都按之前商量好的詞對付過去了。」茉莉說到這,又壓低聲音,「然後我還碰見了那個所謂的‘法官’。」
烏鴉半睜開眼。
「是個禿頂的人,很多人對他都很恭敬,包括驛站長——你說得對,驛站長說話不算數,我看到了,驛站長主動停下來問候了禿頂,那禿頂只是點了個頭。我說法官看起來很凶,我有點怕他,佐伊就給我講了驛站審查的流程。」
「幹得好。」
茉莉把聲音壓得更低:「她說法官是個很睿智的人,通過技巧性的問話,能知道很多資訊,只要老實回答他的問題,有什麼說什麼就行,他有一件可以判斷真話與謊言的工具,沒有人能在他面前撒謊,所以法官不會用激烈的手段嚴刑逼供……我覺得那個東西聽著耳熟,很像你告訴我的第四種‘神聖’,‘真理’火種,就假裝什麼也不懂地問佐伊,那個工具是不是匠人造物。佐伊沒仔細說,只簡單地告訴我‘跟普通的匠人造物有點不一樣’,所以……是‘那種東西’吧?」
「在血族世界,他們稱為‘違禁品’,」加百列說,「就是用‘野怪毒囊’,哦,你們叫‘火種的遺留物’做的東西——比如你朋友送給你的那顆牙。」
茉莉驚怒交加,一臉噁心,第一反應是有人殺人越貨:「他們不會……」
「哦,那倒不會,」烏鴉打斷她可怕的想像,「這麼多火種來來去去呢,他們手裡的違禁品多半是從血族或者秘族那繳獲的,肯定過過明路。」
茉莉松了口氣,又回過味來:「等等,不對啊?火種遺留物不是會……」
「確實有可能傳染給普通人,不過……」加百列接過她的問題,思索了一陣,好心的天使還深入淺出地舉了個例子,「不過傳染性不太強,大部分人會免疫掉——看來這個驛站的人免疫力都很強。」
烏鴉:「……」
會說話。
茉莉把花繩一扔,跟她剛休戰的遊戲搭檔翻了臉:「你才遭瘟!」
「停,內部矛盾先記帳,回頭解決。」烏鴉抬手往兩人中間一切,手掌擋住茉莉的視線,沒讓她看見加百列臉上的得意——天使長樣子挺高冷,但老在旁邊暗中觀察可能也寂寞,這時候他就有點欠得慌,會故意嚇唬人氣人玩。
真希望這人類社會還有娛樂產業,這位大兄弟可以去鬼屋裡當跳大神的。
烏鴉把花繩撿起來塞給加百列,不著痕跡地轉移話題,問茉莉:「我讓你打聽的事呢?」
「哦……也問了。撞見那個法官的時候,我就假裝奇怪,打聽他今天做什麼去了,為什麼臉色那麼難看。佐伊告訴我,他去參加‘集會’了。所謂‘集會’,是神聖路線的火種給普通人的機會,定期舉行,各小鎮和驛站裡可以推選人去參加,集會上能接觸到那個神奇的火焰晶,如果被火焰晶選中,就能成為火種。」
佐伊就是用這個誘惑她的。
「只有‘神聖’?‘神秘’呢?」
茉莉搖搖頭:「‘神秘’很抱團,只從自己治下的小鎮裡選人。」
「所以這驛站裡去參加‘神聖集會’的人一直是法官?兩任驛站長的火種哪來的?」
「一直是,因為法官德高望重,佐伊說他最符合‘神聖路線’的遴選標準。兩任驛站長不一樣,他們是‘殘缺路線’的,‘醫生’和‘匠人’有自己的組織,前任驛站長就是‘醫生協會’出來的,他們是以師父帶徒弟的方式傳承的。」
活人間、活人與死人的互動在烏鴉心裡一一閃現,和新的資訊對號,他像個興致勃勃玩拼圖的人,拼湊出了每個人的魂。
茉莉獲得火種的方式過於順利,所以她不知道,成為火種不是傳染流感,接觸一下火種遺留物或者火焰晶就能複製,否則執行任務的火種小隊不會有「普羅米修士」先生那樣的普通人,伯爵也不會在火焰晶身邊十多年沒能走上這條路。
而「集會」的候選人是每個驛站和小鎮自行決定的,那公平是不可能的。
烏鴉從死者眼中看到的法官少說也有四十來歲,可以說是「久試不第」,那麼他憑特權占著茅坑不屙屎,別人會怎麼想?他自己會怎麼想?
這樣一來,死者甲臨死時吼的那句話就更耐人尋味了。
「根本不想救人,是為了火焰晶碎片」——從當時幾位元兇手的精神狀態推斷,行動八成是賠了夫人又折兵,人沒救,碎片也沒拿到。
但死者甲本身也是個火種,他的火種遺留物呢?
「難怪。」烏鴉想。
他第一次聽完佐伊編的故事,就感覺很不自然。除非她是個舞臺劇愛好者,不然實在沒必要編這麼個跌宕起伏的經歷:「火奸」把他們騙出去、被埋伏、老驛站長追出去、激戰、最後英雄犧牲自己拯救世界。
這麼一出武打戲,連佈景再製造痕跡,得多大工程?病秧子設想了一下都牙疼。
一處露出破綻就有被人揭穿的風險,就不能弄個簡單一點的說辭嗎?哪怕造謠死者甲跟死者乙因愛生恨互殺都比這靠譜……反正也死無對證。
這個故事只對解釋一種情況有利:就是因為當時被外族包圍,九死一生,他們沒能帶回火奸和老驛站長的屍體,以及屍體上的火種遺留物。
如果沒猜錯,那個被污蔑成「火奸」的死者甲,多半是個「神秘路線」的火種。
有人跟神聖死磕了幾十年未果,看來是覺得自己路線選錯了,而非不可燃。
「給你記一等功。」烏鴉沖茉莉笑了,「這下我們的隱藏隊友——洛先生的目的就清楚多了。」
茉莉:「……」
就算烏鴉已經告訴過她,洛隱瞞了迅猛龍的情況,跟驛站其他人不是一條心,她還是一頭霧水,並懷疑自己又漏了一集沒看。
而就在這時,他們房間門響了,茉莉後背一緊。
「盟友來了,」烏鴉把勺大頭朝下,拿勺柄當香燭,恭恭敬敬地朝加百列上了炷「香」,「天使保佑,求談判順利。」
茉莉被他弄得不知所措,也跟著看了一眼餐具裡的勺。
天使長對他的「許願儀式」一直很困惑,總覺得按照他這個姿勢,自己這會兒應該掛在牆上。
「這似乎是個正式的祈禱。」加百列想,「結果會是什麼呢?」
他很好奇,於是像很久以前一樣,他把手伸給了烏鴉——信徒們會虔誠地親吻他的手背,念誦他的名,呢喃禱詞,然後得到詛咒……
上香的烏鴉頓了頓,跟他大眼瞪小眼片刻,「恍然大悟」。
丟開高舉的勺,烏鴉雙手握住加百列的手,熱情洋溢地上下搖,還拍了拍天使的胳膊肘:「合作愉快!」
他早就覺得血族那封建審美有問題,這不是,連他們培養的「天使長」都不耐煩搞迷信了!
然而「天使保佑」……確實有點反向保佑的意思。
「談判」不光不順利,還壓根沒能開始——進來的並不是洛一個人。
給烏鴉測體溫的時候,佐伊帶著兩個衛兵,寸步不離地陪在旁邊,表面上是喜歡茉莉,逗她閒聊,兩個衛兵卻隨時盯著洛的一舉一動,直到結束,洛也沒機會跟他們中的任何一個人單獨說話。
一行人來了又走,腳步聲往二樓去了。
加百列安靜了許久的耳邊忽然又浮起遠遠近近的哭泣,他不動聲色地扭過頭,朝烏鴉一攤手:「你看……」
烏鴉忽然抬手捂住了他那一側吵鬧的耳朵,薄薄的手掌像一把鋒利的刀,一刀斬斷了雜音,還有些發燙的手掌烙在加百列側臉上,燙得他輕輕戰慄了一下。
「所以你每次使用血族的技能都有……唔,副作用,這樣好了嗎?」
「你剛才使用血族技能了?」茉莉疑惑地看了看加百列,沒看出什麼副作用,又有些焦慮地轉向烏鴉,「現在怎麼辦?是不是因為我在這裡,佐伊才跟進來的,要是我當時……」
烏鴉擺擺手:「沒有你,她也會防備跟她不是一條心的驛站長,稍安勿躁,相信伯爵。」
第39章 烏有之鄉(八)
伯爵等在樓道裡。
她需要串房間照顧其他人的事,衛兵已經打了招呼。佐伊也從樓下那天真爛漫的小女孩嘴裡得知了黑髮女人的身份:這人似乎是秘族養的「牧羊犬」,放「羊」是熟練工。
然而雙方一照面,明面上的驛站長和幕後老闆佐伊還是被嚇了一跳。
如果伯爵能站直,她大概比藍眼睛的年輕驛站長還高。她衣衫襤褸,面色蒼白,臉上有一道被什麼灼傷的血痕,從顴骨一直到嘴角,看過來的目光如滾落的巨石,帶著某種堅硬又沉靜的撞擊感。撞到藏鬼的人心裡,餘波震得臟腑微寒。
佐伊不由得一滯,壓下身邊的衛兵按住槍的手。
驛站的人常年接收逃來的「新人」,對血族和秘族手裡的「養殖漿果」有一些瞭解。他們知道「牧羊犬」又叫「嬤嬤」,一般是服從性高、性格穩定,生了一輩子孩子後退出生育期的家養「漿果」。
嬤嬤比那些懵懂的羔羊們年長,有一定組織能力和社會功能,但是不值錢。
一方面是因為大多數人已經年老體衰,沒有生殖能力了,一方面也是因為她們的腦子都是最僵化的。這些在漿果圈裡發號施令的嬤嬤,被帶到驛站當成人後反而是最慌亂的,有些嬤嬤甚至把這當成綁架,想跑回她們外族主子那裡。
可是這個嬤嬤……
佐伊猶疑地打量著伯爵,心想:「難道是因為她還沒有那麼老?」
「是漿果醫生嗎?」伯爵先開了口。
「漿果醫生」這個詞一出口,佐伊眉頭就一松——是那些「家畜」的口氣。
不等洛自謙是「學徒」,伯爵就帶著幾分急促打斷道:「太好了,我剛想請人去找您。」
洛拎著簡陋的醫藥箱從衛兵身後走出來:「是,怎麼,有人生病?」
「快跟我來,」伯爵說,「好幾個孩子不對勁。」
說著她轉身,要把一行人往房間領,轉身的時候,佐伊瞥見她嘴角露出一個帶著幾分玩味的微笑。佐伊倏地扭頭,再仔細看,那「微笑」原來只是伯爵臉上灼傷帶來的視錯覺。
屋門一開,幾個人仿佛拿臉接了一發生化武器。
可能是飲食不適應,有人吐在了地上,再加上一屋子臭烘烘、不會用抽水馬桶的小孩……佐伊猛地退後一步,差點幹嘔出來,掩住鼻子停在了門口。
「肥雛」小胖墩們、以及好幾個比胖墩大不了幾歲的懷孕少女都病了,橫七豎八地躺了一地,把洛也嚇了一跳。
洛踮著腳邁過嘔吐物進了屋:「這是怎麼了?什麼時候開始的?」
「不知道,」伯爵憂慮地輕聲回答,「一覺起來就這樣了,我給他們喂了點水,但是沒什麼用……這些小傢伙不太說得清話。」
給小孩看病,最怕的就是患者話說不清楚,好在作為火種,洛還有其他檢查方法。安慰了兩句,他半跪在一個一動不動的胖孩子身邊,泛起藍光的手掌虛懸,在小患者頭、頸、身上各處重要器官間走了一圈,洛像是愣住了,忽然轉頭看伯爵。
伯爵正倚著門框,剛好擋住門外佐伊他們的視線。她的肩背很緊張,背面看畏畏縮縮的,臉上卻掛著冰冷的審視。
她本是個手無縛雞之力的普通人,卻能在暗無天日的地下城把自己和「聖晶」隱藏十多年,一旦決定求生,將散了一多半的精氣神收回來,很多事情就很容易想明白。
伯爵從小就生在這樣的人世間,雖然闊別已久,但此時還魂歸來,對人類社會的種種齷齪,她比連猜再蒙的烏鴉更清楚。
這嘴上沒毛的年輕驛站長明顯只是個吉祥物。
伯爵瞥了一眼門神一樣的衛兵、噁心壞了依然寸步不離的佐伊——還是個被防備著的吉祥物。
再怎麼沒用,驛站長也是個火種,真就甘心給幕後老闆當乖寶寶嗎?
所以第一步是試探。
躺了一地的孩子們其實大多沒病,在漿果圈,肥雛和種母都是挨慣了打的,會毫無異議地執行「嬤嬤」的命令。伯爵命令他們躺在地上,不叫起不許動,他們就會躺到地老天荒。
就算被驛站長捅出來也沒什麼。這種程度的肥胖和懷孕本來就跟生病沒什麼區別,這裡那裡不舒服很正常,症狀誇大可以解釋為到了陌生環境應激。反正這些一輩子沒見過天日的籠養人還沒有跟陌生人說話的膽子。
果然,一照面,裝病就被洛看出來了。之前給烏鴉療傷的時候,他表現得像個蹩腳的人形創可貼,看個外傷都得在那冥想半天,果然是刻意隱藏了自己的水準。
伯爵毫不心虛地回視著驛站長:既然這樣,他也應該能看出樓上那個縮頭縮腦的警果絕過育。那麼沒有當場揭發,是為什麼呢?
兩個人的目光碰上,伯爵臉上的傷口微微往上提起一點,洛一頓之後,飛快低下頭,露出一臉能以假亂真的慌張:「抱歉,我只能感覺到這孩子心跳很急,幾個重要臟器似乎都有問題,但具體的……天哪,我真的只是個剛入門的學徒!」
伯爵立刻順著他的話遞過梯子:「好多孩子都有類似的症狀,不會是傳染病吧?」
守在門口的衛兵不由自主地往後退了半步。
洛擦了一把不存在的汗:「不知道,也不能排除這種情況……拜託,有人來幫我一把嗎?」
然後洛就像頭拉著空碾子狂奔的驢,無事忙到腳後跟狂敲後腦勺。
他給倒地不起的孕婦和孩子們挨個照了一遍藍光,得到了一堆聽著高深,實際啥也沒說的診斷,又開始一通折騰:喂藥灑了一身,一會兒鹽水不夠了要配新的。他指揮著衛兵們把一部分「患者」搬動到通風的地方,物理降溫,又要毯子被子,給另一部分「患者」蓋……
刺鼻的藥味、汗臭、嘔吐排泄物的味道混合在一起,熏人淚下。
佐伊指揮衛兵做事,自己撤到了樓梯間邊緣,饒是這樣,也快忍無可忍了。她催促了兩遍,洛這個廢物才局促地搓著手出來:「以前來的‘新人’少見這麼小的,我頭一次處理兒科……」
佐伊勉強維持著臉色,在外人面前溫和地說:「今天太晚了,我看他們的情況也沒有危急到那種程度,要不這樣,咱們再觀察一宿,實在不行,明天一早我們就去請其他鎮有兒科經驗的醫生好嗎?可千萬不能把你也累病了。」
洛磨蹭了半天,才不怎麼痛快地答應下來。
佐伊如蒙大赦,立刻要走。
洛:「但是閣樓上不還有兩個人呢嗎?」
佐伊:「……」
十一二歲的漂亮男孩還有點價值,成年男人就是苦力預備役。佐伊壓根沒把閣樓上的迅猛龍算上,連跟著他的五月都一起忘在了腦後。
「那個也要看?」佐伊揉了揉眉心,「我看他挺大的塊頭,不像有病。」
「還是要看看的,」洛用他那張天生帶著窩囊氣的嘴說,「他身邊那個男孩還未成年呢。」
提起五月,佐伊有點猶豫。
「畢竟我們也不知道是不是傳染病,會不會傳染給成年人,萬一……」
「你自己上去吧,快一點,我下樓等你。」佐伊飛快地擺擺手,吩咐身邊的衛兵,「給這裡和樓下消一遍毒,尤其樓下。」
洛茫然地說:「啊?就我一個人?不行啊,如果有人病了我自己搬不動……喂,佐伊,叫你家小漢斯上來幫忙也行!」
佐伊好像聾了,完全沒聽見他在說什麼,提起裙擺飛快地走了。
洛又沖著衛兵們喊了幾嗓子,衛兵們忙著找酒精噴灑消毒,完全不聽他的。無人理會的傀儡驛站長無能地發了會牢騷,只能可憐巴巴地獨自上樓,擦肩而過的時候,他再次與伯爵對視了一眼。
伯爵意味深長地說:「您先去忙,如果我們這有問題……」
她目光往樓下瞥了一眼:「我會大聲喊您的。」
洛飽含探究地看了她一眼,點點頭,上了閣樓。
迅猛龍和五月研究了半天,也沒明白烏鴉是什麼意思。一開始戰戰兢兢地等,等到打瞌睡,傳說中的驛站長也沒來。倆人熬不住了,各自坐在那東倒西歪,兩顆睿智的腦袋「砰」一下撞在一起,迅猛龍抽筋似的醒了,五月「噗通」一聲倒地。
洛就是這時敲門進來的。
迅猛龍瞌睡蟲嚇得四散奔逃,下意識地看向洛的褲腿。
然而哪怕他把眼睛瞪成了探照燈,那也是一條普通的直筒格紋褲。除了舊了點、褲腳有點開線,迅猛龍沒看出一點不同尋常。
洛莫名其妙地順著他的目光往下看了一眼,還以為鞋上沾了東西,拎起褲腳檢查了好幾遍:「怎麼了?」
迅猛龍一激靈,差點反射性地起立敬禮:「沒,沒有。」
洛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瞥向躺倒在地的五月。五月急中生出了一小撮機靈,就地閉眼裝睡,還欲蓋彌彰地吧唧了一下嘴。
洛沒管他,往閣樓下陡峭的樓梯上看了一眼,瞥見伯爵的衣角,就回手帶上了門:「時間不多,我就開誠佈公了先生。我相信憑您的能力,完全能讓這小傢伙不亂說話,對吧?」
迅猛龍沒敢接話,又向洛的褲腿發出求救信號,褲腿君顯然愛莫能助,只是隨著洛的動作有氣無力地晃蕩著,幽幽地吐出一根線頭。
等等……這線頭?
迅猛龍眼睜睜地看見一根金線從洛的褲腿上脫落下來,正好落在黑黢黢的地板縫裡,活了似的,飛快地動了起來!
驛站長鈷藍的眼睛帶了無形的壓迫感:「您是血族訓練出來的‘工作漿果’吧?不用費心否認,為了保持你們情緒穩定,工作漿果——特別是男性,身體會經過‘特殊處理’,醫生方向的火種不至於連這也看不出來。所以您跟著他們來這裡的目的是什麼呢……不好意思,我的褲子還是鞋到底有什麼問題?」
迅猛龍一把拽回視線,那根詭異的金線順著他的褲腳「爬」了上去,鑽進了他的袖口。
「沒、沒……嘶!」
金線好像變成了根針,狠狠地在他手腕上戳了一下。
洛:「你怎麼了?」
「一點……一點外傷。」迅猛龍不自然地拉扯了一下袖子,努力定了定神——那詭異的金線……不,金針,飛快地在他手腕內側最敏感的嫩肉上劃著字。
這也是傳說中「火種」的能力?
在集裝箱裡關了一路,以至於錯過了加百列宣講光輝戰績的警果先生驚駭交加,腦子糊成一團,完全沒有餘力思考,只能照著金線提示說:「我是……是安全署的警果,呃……您別緊張,我沒有惡意。我本來是去地下城執行任務,結果意外趕上了地下城的秘族發動叛亂,當時情況太亂了,我看到這些漿……這些人,為了保護他們才加入的,一路跟到了這裡。」
「血族安全署把我們稱為‘野怪’,說我們殺人不眨眼,沒有理智,怎麼,您不怕?」
迅猛龍沉默了片刻,臉上露出了真實的絕望:「我跟安全署失聯了。」
洛愣了愣。
「您可以檢查,我身上所有的信號器、定位器都遺失了,」迅猛龍說到這,崩潰地抓住了自己的金髮,「對於我們警果來說,失聯就是叛逃,叛逃就要處決,不容申辯,我……我真的沒想到,這是我入職之後的第一個任務……」
驛站長沒動聲色:「這有什麼關係,你大可以說,你抓到了野怪老窩的線索,把我們這裡的位置傳給你的主人,這不就將功補過了嗎?」
「我們的臥底任務需要在事前嚴格審查行動計畫,不可能突然臥底,再說臥底失聯不是更嚴重嗎……嗚……」他終於忍不住,哭了起來,涕淚齊下,「你們吃了我算了,我已經是流浪果了……」
洛:「……」
這貨說這是他入職後的第一個任務?
確實聞到了菜味。
一樓通過金線竊聽的加百列驚奇地說:「我還沒下指令,他自己哭了……呃……」
茉莉:「怎麼?」
天使不淡定了:「好多鼻涕。」
烏鴉:「好樣的!」
加百列看向他,烏鴉立刻沖他豎起拇指:「我說你,真靈,阿門!」
加百列面帶憂鬱地用他那不乾淨的金線竊聽了片刻:「藍眼睛在嚇他,說他逃不過法官的審查,血族的工作果不管有沒有出賣過人類,都得被處死……金毛信了。」
烏鴉不意外,畢竟在動輒得咎的警果看來,這才是正常的。
「他說‘除非……’」
「除非你照我說的做。」洛幾句話試探出了這個「警果」的心智水準,圖窮匕見。
第40章 烏有之鄉(九)
「明天你會是法官的重點審查對象,使用‘神聖造物’很耗神,法官最近精神很差,肯定會把需要注意的人放在前面,所以他第一個要審查的很可能就是你。」
迅猛龍像頭待宰肥牛:「我知道。」
伯爵身上的苦難痕跡是什麼苦肉計也做不出來的;加百列自帶聚光燈,怎麼看也不是幹奸細這種隱秘工作的料;狡猾的烏鴉自打進驛站就立穩了「快斷氣的病秧子少年」人設……那可不就剩他了嗎?
洛頓了頓:「你知道什麼?你不問為什麼法官最近精神很差?」
迅猛龍:「……」
洛沉默了幾秒,把對方的心智水準估算值又往下調了一點,索性直白地說:「因為他最近通過謀殺,得到了一具神秘火種的屍體,竊取了屍體上殘存的火種遺留物。那個神秘路線的火種是個‘恐懼’,他那未經處理的遺留物,會放大密切接觸者的恐懼情緒,讓人失眠、噩夢、神經敏感。」
迅猛龍震驚得忘了閉嘴,裝睡的五月忘了閉眼,他倆四門大開的五官兜頭被驛站的秘辛淹了,齊齊露出智慧物種的表情。
「謀、謀殺?!」
洛猶豫了一下,有點懷疑自己的選擇。雖然對他的計畫來說,工具人最好別太精明,可這也……
但下一刻,洛神色微沉,他不想再等下一個機會了。
「你應該知道,火種遺留物是血族所謂‘違禁品’原料,具有‘感染性’,與其密切接觸的人可能會變成下一個火種——也就是你們說的變異野怪。但這種火種繼承有兩個原則:第一,火種力量只有一份,一旦被人繼承,原遺留物就會失活;第二,這樣的火種傳承必須要密切接觸,也就是說,法官為了得到火種的力量,會把那遺留物貼身帶在身上,嚴防別人觸碰。
「我要你做的,就是在他審查出你有問題之前,挾持法官,找到那件火種遺留物。那是他有罪的鐵證——法官有罪,自然就會失去對你……你們的審查權。又因為他這樁案子足夠駭人聽聞,不管是眼裡揉不得沙子的‘神聖’,還是抱團護短的‘神秘’,都會被驚動,接下來很長一段時間,沒人顧得上管你們,我會趁機接過‘審查’權,為你挾持法官編一個完美的理由,保你審查通過。
驛站長一口氣說完,鄭重地舉起手:「火種是我們靈魂的燈塔、良知的指標,我願以火種和我父親的名義發誓,到時候我會竭盡所能,給你們所有人安排最好的去處。」
「我、我……挾持?」迅猛龍慌得滿地找頭,「不……不……」
他可是顆遵紀守法赤膽忠心的警果啊!
洛冷冷地說:「或者被處決。」
迅猛龍:「……」
「還有你,漂亮的小先生。」洛也沒落下裝死的五月,「佐伊和法官他們已經決定把你賣給有錢有勢的惡棍當玩物了,落到那種人手裡,比在血族那當血奴慘一萬倍,你知道該站在誰那邊,對吧?」
臥倒的五月打了個冷戰,癱瘓得更徹底了。
迅猛龍卻一愣:「這是什麼意思?」
「很難懂嗎?他、還有她們,」洛往樓下指了指,「懵懂的少女們,不管是血族培育還是秘族篩選過的,相貌都很出眾。他們初來乍到,沒有引路人,沒人保護——你們血族安全署不是教過嗎?落到‘野怪’手裡會怎樣。要我說,沒准你這種被立刻處決的才是命好。」
迅猛龍難以置信地看了看五月,又看了看驛站長,他手腕上沉默了好一會兒的金線微動,劃了幾道:確實。
警果先生深吸一口氣,迎著洛有些意外的眼神,他猛地握拳直起腰杆:「你告訴我該怎麼做。」
漫漫長夜,有人打著算盤,有人磨著刀,有人在百感交集中徹夜難眠,有人惶惶不安地祈求著自己知道的各路神明。
加百列即時轉播完樓上的密謀,不久,門外就傳來隱約的腳步聲,隨後門縫裡透進來的一點燈光消失,萬籟俱寂。
烏鴉雙手合十,指尖撐著下巴,好一會兒沉默後才問加百列:「‘裁縫’還剩多少?還能吊起個成年人嗎?」
加百列感受了一下,搖搖頭:「不行,幾乎沒了,放出去的金線會在四十八小時內消失。」
烏鴉有一下沒一下地用指尖戳著下巴:「我記得你說,‘洞察’跟其他的血族能力不同,不是一次性的,只要‘充上電’就能重複利用?那提前喝一口那什麼……萬人迷技能,能算充電嗎?」
這是加百列吊貨車上給茉莉他們講的,只一帶而過地提了兩句。發現烏鴉居然也聽了講、還認真做了筆記,加百列的心情莫名地好了起來:「對,可以。只是這樣只夠‘洞察’有針對性地發動一兩次,我不能像‘洞察’本人一樣,鋪張地到處閱讀。」
「沒事,」烏鴉說,「夠用。」
茉莉心裡冒出好多疑惑的泡泡:「你不是說你的火種技能和洞察差不多嗎?」
「嗐,多少有點差別,畢竟我沒長大尖牙。」烏鴉敷衍了一句,又對加百列說,「‘裁縫’的線不夠上吊了,還夠刺一下人體嗎?比如一下穿透腳筋讓人失去平衡什麼的。」
加百列頷首:「可以。」
「是要給法官來一下嗎?你覺得驛站長的劫持計畫不夠周全,還是信不過那個傻大個的能力?」茉莉說到這,忍不住扼腕,「怎麼讓那個廢物去,如果是我……」
「不是,我懷疑……」烏鴉皺著眉思量著什麼。
見他表情嚴肅,茉莉忍住了問題沒打斷他思緒,只是借著窗外投進來的微光,目光炯炯地瞪著他等下文。然而等了半天沒等到,烏鴉突然晃了一下,毫無預兆地軟倒下去。
茉莉比加百列動作慢了半拍,只拉住了烏鴉一隻垂下來的手,滾燙。那只手近乎皮包骨,孱弱的手腕上支著幾根突兀的筋,讓她想起培育中心裡被抬走的愛麗,愛麗也是說著說著話就沒了聲音……
滿腦子「死刑」的審判火種忽然感覺到了死亡的重量,茉莉病急亂投醫,慌張地看向加百列:「他……他沒事,對嗎?」
加百列對上她的目光。
那一刻,那雙低垂的眼簾下射出的視線讓女孩覺得異常遙遠,他像血族傳說中神秘不祥的魔物。
魔物口吐陰森的詛咒:「沒事,當然。」
說完,他俯身抱起烏鴉,安置在靠門邊的小床上,手指輕輕掠過那張燒得嫣紅的臉,停在同樣滾燙的脖頸上。
「你說你能‘副作用消除’,讓我看看是不是真的,」加百列愉快地想,「撒謊的糖球會被嚼碎了吃掉。」
烏鴉大概感覺到了涼意,無意識地往他冰涼的手上靠了靠。從地下城叛亂開始,烏鴉的左眼一直在運轉。
身體其實比腦子聰明多了,眼睛疲勞的時候會充血,過勞了會流血,如果這時再要強行開啟,身體就會知道此時處在高危環境裡,反而會自動關閉提示症狀,將半死不活的器官都調成最佳狀態,直到耗竭。
烏鴉只覺得每一顆細胞都在燒,劇烈的疼痛順著骨頭縫到處亂竄,彌留的意識擦過墜落的現實,擦出了一點模糊的記憶。
他依稀感覺,上一次這樣連軸轉的「高能耗」好像是很久以前了,敘事記憶一片空白,前因後果茫茫,只有身體殘留著當時的感覺:冷靜又亢奮,胸口像有一塊燒著的冰,然後冰化成水流走,他空了半個人……所以是什麼事來著?好像不是什麼好結果。
昏迷中的烏鴉也十分警覺,迅速掃去了這不吉利的念頭。接著被高燒燒出了半宿亂夢。
一張張慘白發青的死人臉貼過來,不斷地吸著他的體溫。他越來越冷,身體越來越僵硬……也越來越像死人。
於是他撒丫子狂奔,手舞足蹈、狂歡大笑,似乎只有這樣,才能證明自己還在人間。
他一刻不能停,就像穿上了安徒生筆下的紅舞鞋。
「我大概需要召喚個劊子手,來個剁腳服務。」烏鴉迷迷糊糊地想,然後就感覺有什麼東西橫在了他喉嚨上,冰冷如刀斧。
「這不對吧小哥,我點的是跺腳,你這剁的是不是有點多?」他在夢裡發出疑問。
面目模糊的劊子手嗓音悅耳,簡直可以去領唱聖歌:「多的部分是友情贈送的。」
烏鴉大樂:「真的假的,這麼划算?」
這時,有個小女孩的聲音突兀地響起:「什麼‘划算’?」
死人、紅舞鞋、開業大酬賓的劊子手與記憶迷霧登時四散,刮骨的劇痛再次真實起來。
烏鴉咬著牙抽了口氣,只覺一隻手輕輕掰過他的下巴,喂了他幾口水:「醒了?」
那聲音拖拽著他,讓他的神魂穿過披人皮的血族與面目猙獰的半獸人,跌落到被環伺的黑色小樓裡。
烏鴉強行凝神,掙開了眼皮又痛苦地閉上:「天使閣下,您也太晃眼了……嘶……」
他才一動就感覺頭皮被拉扯了一下,一側頭,發現加百列正捏著他的發尾,給他編了條紋理複雜的辮子。
此時天已經大亮,佐伊和洛都來了,茉莉一臉擔憂地立在床邊,只有加百列……不知這位很會自娛自樂的天使長又找到了什麼新玩意兒,見烏鴉睜眼,肉眼可見地開心起來。
「你吃了藥也不退燒,」茉莉小聲說,「怎麼也叫不醒。」
叫不醒,還一直面帶微笑,好像沉浸在美夢裡不可自拔,但同時又全身緊繃,一直在發抖。
茉莉想起烏鴉總是掛在嘴邊的「代價」,這會是他的代價嗎?她張了張嘴,礙于身後的外人,只好咽下去,裝作不太在意地說:「夢見什麼了,這麼開心?」
「天上掉餡餅。」烏鴉含糊地應了一聲,「要準備審查了嗎?」
「法官已經準備好了,」洛這會兒完全沒有頭天安排迅猛龍的架勢,搖身一變,他又成了個窩窩囊囊的蹩腳醫生,「你可以嗎?如果實在不舒服,你可以先躺一會兒,讓別人先……」
烏鴉朝他看過來,洛倏地一愣。
「我沒問題。」烏鴉撐著床邊站起來,「哎?天使兄別鬆手啊,我這輩子還沒梳過這麼別致的髮型呢——佐伊女士,麻煩借我根發繩。」
洛讓開,帶著幾分疑慮暗中打量著烏鴉。
佐伊對一樓監管太嚴,洛沒機會私下跟這裡的人說話。他知道這個少年不簡單,傷歸傷病歸病,那恰到好處的暈倒百分之百是裝的。
看臉,這人像血族培育的,但洛從小在驛站長大,見過太多血族培育的美人,他們都像人工雕琢的盆景,就連茉莉那樣活潑的小女孩,身上都有長年規訓的痕跡。
可是這個人……
洛忽然有點不安,忍不住悄悄按了一下藏在外套下的袖珍手槍,他又快速把自己的計畫過了一遍,心裡給自己定神。
「沒關係,」他想,「不順利也不會牽連到我,大不了等下次機會。」
他們出去的時候,迅猛龍和五月已經下樓了,身後跟著伯爵,伯爵只帶了草莓和幾個年紀稍大的孕婦,將大部分的小孩留在了二樓。
一樓大廳已經改了佈局,傢俱都挪到了牆角,大廳中間只擺了張小桌、兩把椅子,四下站滿了荷槍實彈的衛兵。
不少驛站的人擠在門口看熱鬧,把街都堵上了,老伊森牽著狗跟茉莉他們揮手,本來要離開的那支「神聖火種小隊」都被堵在了半路。
和茉莉說過話的馬尾大漢乾脆揮揮手,讓隊員們停下,也駐足旁觀。
這時,禿頂的法官越眾而出,對神聖小隊的幾個火種行了禮,在人們的恭敬中走到小桌前。
烏鴉已經在死亡實錄裡跟法官大人的槍口親密接觸過,此時見了本尊,卻還是有點意外——洛說他狀態不好,沒想到是這麼「不好」。
法官的臉凹陷,從眼圈到印堂都黑如鍋底,整個人往那一坐,就是算命教科書上「血光之災」那一課的例題。
血光……法官落了座,將一座精緻的小鐘放在了桌上,疲倦的目光四下一掃,果然落在了迅猛龍身上。
「我覺得,」法官高高在上地開了腔,「最強壯的這位先生看起來像一位勇士,應該是肩負著保護其他人的重任吧?我們的審查雖然簡單友好,但好像還是給初來乍到的客人們帶來了點壓力,不如您先來,給大家做個示範怎麼樣?」
不等迅猛龍答應,就有兩個衛兵上前,半帶威脅地往他身後一站。
迅猛龍披著一件不合身的外套,手往袖子裡縮了縮,咽了口唾沫,同手同腳地走過去。
「坐。」法官沖他一點頭,將枯瘦的手掌覆在了座鐘上,「放輕鬆,我只會問您一些簡單的問題,大部分情況您只需要簡單作答,甚至只說‘是’與‘否’就行,不用解釋——那麼第一個問題,您的名字?」
「……迅猛龍。」
人群裡起了無數放屁一樣的輕笑。
但沒等這笑聲擴散開,法官就伸手在座鐘上拍了一下。迅猛龍頓時覺得有某種無形的威壓順著他的耳朵流進腦子,耳畔「嗡」一聲,他的靈魂都跟著震盪起來。
受影響的不止是他,周遭圍觀的人們也立刻一片肅靜了,連幾個神聖火種都站直了些。
座鐘上「哢噠」一聲,空白的鐘面上多了一束桔梗花圖。
迅猛龍面帶敬畏地看向那座鐘。
「果然,」他想,「跟驛站長說的一樣。」
洛告訴他,這件「神聖造物」叫「真實之鐘」。與普通的匠人造物不同,它是用一位神聖路線「真理」火種的遺留物做成的。
因為原主生前只是一級的苦修士,這件神聖造物沒那麼好用,它只能判斷簡單的真假,而且每次啟動的時候,都會有精神壓力外溢——尤其在檢測到謊言時。
那時周遭衛兵會有一瞬間失神,是他動手的機會。
「真話。」法官瞥了一眼鐘面,又對迅猛龍說,「如果真實之鐘顯示桔梗花,就代表您是誠實的,如果鐘面變成了蛇,恐怕我們就要請您斟酌答案了。」
迅猛龍看著更坐立不安了。
緊接著,法官又問了一些年齡、睡得好不好之類無關緊要的瑣事,真實之鐘一直是花面。直到受審的人鬆弛了一些,法官才突然說:「迅猛龍這名字很特別,是誰起的?」
「主人……血族的主人。」
鐘面桔梗。
「哦,看來你是從血族那逃出來的,是嗎?」
來了。
迅猛龍艱難地咽了口唾沫,聽見動脈血沸騰的聲音,一下一下朝大腦的方向衝擊。
他余光依然沒有找到洛,但是看到了緊緊倚靠在伯爵身邊的少女們,還有草莓……五月告訴過他,這個瓷偶一樣的小姑娘居然曾經救了他一命。
他半天不答話,法官皺起眉,圍觀的人們也竊竊私語起來。
烏鴉靠著一根木頭柱子冷眼旁觀,法官、佐伊,謀殺無名火種和老驛站長的幾個衛兵此時剛好都在場。
而洛……
烏鴉揣度著,目光轉動,輕易在一根樑柱後面找到了隱藏的驛站長。
「果然。」烏鴉心下了然,輕咳了幾聲,他借著以手掩口的姿勢,飛快地對加百列說了句什麼。
加百列不置可否,只是略帶無奈地看了他一眼。
就在這時,法官再次提醒:「回答是或者否就行。」
迅猛龍全身肌肉蓄力,隨著一聲「是」,真實之鐘倏地變了「臉色」,所有人耳邊像是被什麼炸了一下,早有準備的迅猛龍暴起,從袖子裡摸出一把洛提前給他的電擊棒,懟到了法官那只按鐘的手上,仗著自己人高馬大,一把將法官拽了起來,同時大喊:「法官是兇手!」
然而很快,他發現現實完全沒按計劃走,根本沒有人「失神」,在迅猛龍動手的瞬間,就有七八條槍對準了他,與此同時,梳馬尾的神聖火種一道白光已經打到了他眼前——
迅猛龍大腦裡一片空白,洛騙了他,但……
為什麼?
第41章 烏有之鄉(十)
電光石火間,迅猛龍膝頭一陣劇痛,好像有根長針捅穿了他的髕骨。高大的警果驟然失去平衡,將小桌、印堂發黑的禿頂法官一起壓趴在地,與神聖的白光和一顆暗處打來的子彈擦肩而過。
現場一片混亂,禿頂法官被電得只剩眼白,驛站裡圍觀的群眾們驚叫著亂跑,水渾了。
躲在暗處放冷槍的洛錯過機會,暗罵了一聲。
「真實之鐘」確實會有精神壓力外溢,但只有當它是花面——也就是檢測結果為「真」時,才有那種讓人心神震動、肅然生敬的感覺,而一旦「蛇面」出現,周圍所有人都會被座鐘拉響一級警報,沒有防備的衛兵會立刻進入戰鬥狀態。
這種時候,回答問題的人有任何可疑動作都是作死,會刺激應激的人們直接動手,更不用說那「警果」還大喊大叫著挾持法官了,因此他開槍是很自然的。驛站長本想在那「警果」製造出混亂後,直接放冷槍結果對方以絕後患,誰知這麼近的距離居然失手了!
此時當著這麼多火種和衛兵的面,沒法再補一槍,洛當機立斷,放棄射殺迅猛龍,直接跳到下一步——
真實之鐘外溢的精神壓力會讓人緊張,緊張就會出錯。當迅猛龍大喝出「法官是兇手」的一刻,場中有幾個人在猝不及防的雙重刺激下,露出了破綻。
除了佐伊和法官,參與「那件事」的還有他們的幾個狗腿子衛兵。一大早,洛特意以「這批外來者來歷不明、人數眾多」為藉口,把能叫來的衛兵都叫來了,包括那幾個兇手。
洛藏身的地方,正好能把兇手們的臉色盡收眼底:在迅猛龍喊出「兇手」那一刻,兇手們不約而同地看向了他們中一個褐發的衛兵。那褐發衛兵被同夥目光聚焦,下意識地捂住胸口。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迅猛龍身上時,捂著胸口的褐發衛兵悄然縮進人群,要往後退。
洛毫不猶豫地鎖定了他。
醫生方向的火種沒什麼戰鬥力,很少攙和危險的事,而火種本身就是驅逐疾病強身健體的,所以他們壽命都很長,協會的幾位長老都已經年過百歲了。「那件事」之前,洛做夢也沒想到過父親會死,他會成為這個驛站長。
十六歲之後,洛就一直在不同的鎮和驛站之間遊歷,偶爾也去外族的世界冒險,短則幾周,有時幾個月都未必回來一次。他雖然是在這裡長大的,卻完全不瞭解驛站的運作,倉促上任的時候,他甚至不知道驛站裡有多少武裝。
他孤立無援,也不敢貿然求助途經驛站的火種小隊,因為常年與各處小鎮打交道的人是佐伊,他不知道她的人脈有多廣,手眼能通到哪。
這座驛站位於血族的活動區,是「前哨網站」之一。和普通驛站不同,前哨網站的驛站長必須是火種。那些人當然不想要一個空降火種來發號施令,這種時候,洛知道自己只要「年輕懵懂好糊弄」,就會成為他們最好的選擇。
他必須對父親的死因一無所知,為他們編的故事「熱血沸騰」,他必須毫無主心骨,做一個手忙腳亂、顧此失彼的驛站長,他必須不學無術,連作為火種的修行也荒廢掉……
然後拿到那個證據。
他得在遺留物裡的火種能力被人繼承之前拿到它,否則物證消失,得到火種能力的人渣大可以出去找個地方躲一陣,回來給自己編個奇遇,自此搖身一變成為人上人。
洛沒有餘地徐徐圖之,因為沒有人知道那會是多久。可能那幾個癡心妄想的兇手一輩子也踏不進火種的領域,也可能一覺醒來,「成王敗寇」的荒謬現實就讓所有的罪惡不見天日了。
洛一開始把調查重點放在了法官身上,畢竟那老傢伙腎虛症狀最明顯。為了接近法官,他把自尊當鞋墊,踩著它公開宣稱法官比他親爹更像父親,但那老東西城府比海溝還深,口頭便宜不少占,破綻半點不露。
但在親密接觸這些人之後,洛很快發現,幾個兇手之間的互動有些微妙:那幾個狗腿衛兵跟佐伊和法官關係更密切,態度卻反而沒有以前那麼恭敬,隱約有點較勁的意思,私下舉止更傲慢浮誇。
洛立刻就明白了:那畢竟是一件「神秘」路線的火種遺留物。
「聖」路線會定期公開召集集會,篩選新火種。他們人數最多、最受人尊敬,但折損率也異常的高。作為火種,「神聖」們確實有很多資源和特權,同時,因為神聖路線修行的特殊要求,他們也必須遵守嚴苛的清規戒律,定期外出完成任務。
這是一條看似光榮、其實短命的路。據說「聖光」和「審判」兩個方向的神聖火種平均壽命不到三十歲,哪有守著四通八達的驛站當土皇帝好?反正像佐伊這種人,是絕對不想成為「神聖」的。多年來,法官能一直霸佔驛站的集會名額,一方面是他會鑽營有權勢,一方面也是因為有理想的人沒有那麼多。
但「秘」不同。
「神秘」的修行不求大義,只求之於己,認為火種能力的增長全靠自身領悟。「神秘」們幾乎個個性格乖張,全是自私鬼。他們享有領地內小鎮供奉的所有特權,又沒有「神聖」們那些限制和危險的任務。
如果不是他們抱團而且實力強大,謀殺「神秘」的事件肯定少不了,秘路線的火種遺留物是真正的寶藏。
只要誘惑夠大,人的貪欲能吞噬一切,尤其這件遺留物的來歷見不得光。法官想獨吞,就有被同黨背刺的風險,他不想分享也得分享。
所以那件火種遺留物是通過某種隱秘的方式,在這一夥同黨裡流轉的。
這對洛來說,是好事也是壞事,好處在於對方並不是鐵板一塊,可以挑撥離間,壞處是變數也多了,如果他貿然行動被對方察覺,遺留物會被迅速轉移。而洛一旦暴露,他敢肯定,自己這手無縛雞之力的「學徒」見不到明天的太陽。
就在這時,上天給他送來了一群迷路的羔羊。
洛本想做得更周全一點:他事先給此時在驛站的幾支火種小隊都發了匿名信,所以本來要走的馬尾大漢他們才會駐足圍觀。兇手們齊聚一堂,迅猛龍打草驚蛇,隨身攜帶遺留物的人會自己露出破綻,自己只要暗中引導火種們去抓現行。
中間出現任何差錯都不要緊,只要把那愚蠢的工具人滅口,他就可以隱身——至於那個瑟瑟發抖的小男孩,很容易拿捏,威逼利誘或是乾脆除掉都容易。
不料這麼不順,滅口失敗,洛後路斷了,只能破釜沉舟。
藍眼睛的驛站長遊魚一樣逆行鑽過人群,抓住了那個疑似攜帶遺留物的褐發衛兵,將槍抵在對方後腰上,故意大聲喊出對方名字:「羅傑先生,您這是要幹什麼去?」
神聖火種小隊的馬尾大漢循聲看過來,立刻就明白了匿名信的來源。
亂哄哄的小樓裡,人們七手八腳地把迅猛龍按在地上,解救了法官。
同時,洛一把揪住那褐發衛兵的胸口,扯開對方衣領,從裡面拉出了一個吊墜。
梳馬尾的火種大步走過來,扯下那吊墜,從背面的夾層裡取出一小片人骨。骨片不知屬於哪個部位,與人手接觸的瞬間,馬尾手上被激起白光。
原本都在看迅猛龍的人們都被這邊的動靜吸引,紛紛調轉視線,馬尾吐出口氣,面色凝重地開口說:「這是一件火種遺留物。」
褐發衛兵已經癱在了地上,洛緩緩收回槍,感覺無數道或明或暗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但無所謂了。」他想,「都結束了。」
洛回頭看向其他兇手們的臉。他們或慌亂失措、或面如死灰。剛被電擊過的法官還沒緩過來,麻痹的手腳仍在不由自主地顫抖,他艱難地握住佐伊的手,似乎要站起來。
洛忍不住沖他笑了一下。
然而就在這時,身後的馬尾卻繼續說:「……一件‘神聖’路線的火種遺留物,先生,請解釋一下,你從哪得到的?」
什麼?!
眾人譁然,洛如遭雷擊。
角落裡的加百列輕輕眨掉眼睛裡的銀光,借著擠來擠去的人群偷偷絆了茉莉一個跟頭。
茉莉沒顧上撓他,只睜著大眼睛盯著法官。
法官平靜地掙開呆愣的佐伊,體面地整理衣襟站定,對馬尾說:「萊斯利閣下,請問您能看出這件遺留物是神聖的哪個方向嗎?」
梳馬尾的火種——萊斯利猶豫了一下:「抱歉,是我不太熟悉的氣息,可以肯定不是‘聖光’和‘審判’,也許是守護神域,或者……」
「‘真理’。」
法官雙手捧起真實之鐘,接話。他轉向洛,帶著慈祥的笑意:「驛站長是未來的‘醫生’,能不能幫忙看一下,萊斯利閣下手裡的火種遺留物是不是一塊頭骨碎片?不瞞諸位,我剛才就覺得真實之鐘的反應跟平時不太一樣。」
「你是說……」火種萊斯利上前接過座鐘,眾目睽睽下,他用掌心的白光裹住真實之鐘,白光滲入後,鐘面上「哢噠」一聲彈出個隱藏的小洞,裡面有半枚雪白的骨片。
在人們的竊竊私語聲中,萊斯利把繳獲的骨片放進去,剛好跟座鐘裡的半枚合上了!
法官露出痛心疾首的表情,看向癱坐在地的褐發衛兵,迎著對方難以置信的目光說:「約翰啊約翰,你可是我最看好的衛隊長,你怎麼能做這種事?如果真那麼想成為神聖火種,你完全可以跟我說,我這老傢伙早就該把參加集會的名額讓給年輕人了。可你……非法盜竊公共財務、私匿火種遺留物是要坐牢的!你讓你媽媽和弟弟怎麼辦?」
洛渾身的血涼了下去。
盜竊公共財務,私匿神聖路線的火種遺留物,最多只會判三五年刑,跟謀殺火種的重罪完全不能相提並論,這褐發衛兵別無選擇,只能認下前者。
洛掃過佐伊複雜的臉色:他千算萬算,沒想到法官這個老東西為了火種,連同謀都算計!
法官看了洛一眼,惺惺作態地搖著頭,親自彎腰扶起摔到他腳下的茉莉,替她拍了拍身上的土,語重心長道:「孩子啊,你們都是未來的希望,要走正路啊。」
「其實是我們收到了一封匿名信,說有人謀殺了一位‘神秘’路線的火種,竊取了火種遺留物,」火種萊斯利感覺這裡面有貓膩,遠遠地往人群外看了一眼,他知道神秘小隊肯定也在通過某種方式關注這裡,「這又是怎麼回事?」
法官聞言一臉驚詫:「什麼?」
「信上說,前一段時間謀害老驛站長的‘火奸’是被污蔑謀殺的,兇手是為了那位火種身上的遺留物。」
「您把我弄糊塗了,閣下,」法官揉著眉心,「這是什麼意思?懷疑我們老驛站長?」
洛的牙被他咬得「咯噔」一聲。還沒等萊斯利說話,一個按著迅猛龍的衛兵無意中擼起了警果先生的袖子,忽然「啊」一嗓子:「黑薔薇刺青!這個人是血族走狗!」
方才冷靜下來的人群再次起了喧囂,萊斯利低頭看向迅猛龍:「對了,就是你剛才喊‘法官是兇手’?你為什麼這麼說?」
法官好像才「回過神」來:「什麼?不是,等等,所以不是老驛站長,這裡面居然還有我的事……天哪,這也太可笑了吧?」
說著,法官面露深思之色:「等等,這個人是昨天新來的,我今天第一次見他。一個血族養的工作漿果,為什麼會跑到驛站來污蔑我?」
萊斯利臉色冷下來,厲聲對迅猛龍喝道:「誰指使你的?!」
法官無奈歎息:「居然說我為了火種遺留物……」
就在這時,清脆的少女聲音在一片羅生門中響起:「火種遺留物是什麼?」
「是偉大先驅們的寶貴遺產,」眾目睽睽下,法官溫和耐心地對跟前的小女孩解釋,「是每一個火種離開後,留在身體某一部位,傳承給後人的東西。」
「哦,」茉莉點點頭,不知聽明白沒有,仰著臉,她沖法官一笑,「是這個嗎?」
話音沒落,茉莉掌心驟然亮起與萊斯利極像的白光,蓋在了法官微凸的肚腩上。
所有人都沒反應過來!
「盜竊者,」她說出有生以來第一個「死刑」以外的判決,「判鞭刑,皮開肉綻,交出贓物!」
白光與裂帛聲同時落下,法官的長袍、肚腩上的皮齊齊裂開,他慢了足足半秒才意識到發生了什麼,慘叫起來,白花花的脂肪和血液往下流淌,一塊被縫進了皮肉裡的白骨落在了地上,竟然血肉不沾。
那骨碰到了茉莉,卻隱約有排斥她的意思,往遠處滾了一點,被一隻蒼白削瘦的手撿了起來。
第42章 烏有之鄉(終)
小樓內外一片寂靜,只剩下法官的哀嚎和狗吠。
老伊森的狗四肢亂刨,扛著獵槍的老漢目瞪口呆地拽著自己的獵犬,好像還在做夢:「抽羊角風的老天爺……」
茉莉也愣住了,甚至沒顧上擦濺到臉上的血。
方才驛站長去抓褐發衛兵的時候,她模糊地聽見烏鴉趁亂低聲說了句「洞察」,加百列的洞察是「平替」版,只能檢查指定的東西。還沒等茉莉回頭問「洞察」哪裡,又被洛那邊一波三折的動靜引走了注意力。
然後她就被塞了一張紙條,所有人都盯著萊斯利審問那個倒楣衛兵時,加百列在她耳邊輕輕地說了一句話,把她推到了法官身邊。
字條上寫了短短兩行審判詞……雖然字難看得讓她有點擔心烏鴉手傷沒好,茉莉還是立刻從字裡行間看明白了情況。
而當她背出紙條上的審判詞時,前所未有的感覺出現了,她使用的「審判」和以往任何一次都不同。之前不管是打誰,茉莉都是帶著一腔憤怒亂捶,效果怎麼樣,全看捶的東西皮有多厚。
然而這次審判白光亮起時,她心裡清晰無比地閃過法官的罪行,懵懂的「審判」驟然開刃,冥冥中,她念出判詞似有重音,像是有神罰借由她的手落下。
茉莉驀地回頭去看烏鴉。烏鴉撿起滾落在地的神秘火種遺留物,掌心的漆黑契約繚繞在白骨周圍,無聲躍動著,那是亡者的憤怒,像是在說不夠——這還不夠。
「幹得好。」烏鴉偷偷朝她比了個口型——比在菜市場殺了十年魚的老江湖還利索!
他溜達到一肚子紅紅白白的法官跟前,讚歎著「嘖嘖」搖頭:「法官先生好像沒法參加申辯了。」
火種萊斯利震驚的目光隨著茉莉一起投向烏鴉。
「不過問題不大,我們有當事人,」烏鴉掃了一眼已經沒有人色的褐發衛兵,朝跪在法官身邊的佐伊點頭致意,又對上洛的藍眼睛,「還有目擊證人。」
佐伊猛地扭過頭盯住洛,脖筋都擰緊了。
老伊森五迷三道地看了看佐伊,又看了看洛:「他在說什麼……洛,你是什麼目擊證人?」
洛的聲帶緊繃得跑調:「你怎麼知道……」
因為你明顯沒打入法官他們的圈子啊。
烏鴉暗歎口氣。
驛站長的行動帶著倉促和賭博的成分,根本沒把兇手一夥的底細摸透,但他對那樁兇殺案的細節瞭解得又太清楚,很多東西不像是他這個調查水準能推斷出來的。
還因為死者乙……不,老驛站長,當時是一個人追出去的,身上甚至沒帶武器。
「他們說老驛站長是獨自追出去的。」烏鴉用悠遠的目光看著洛,「要是我,一個上了年紀的非戰鬥人員,知道有人需要緊急救援,肯定不會一個衛兵也不帶的。」
老驛站長當時可能根本不是追著佐伊他們出去的,他是為了私事。
那條河是聯通驛站與外界的門,也許兒子要出門,父親突然想起還有什麼話沒交代;也許是兒子離家出走,老父親率先後悔,想追上去和解。
總之,他沒找到人。
死亡場景裡沒有洛,他應該是意外目睹殺人現場後,機靈地藏起來了。看見父親追出來的時候,他會想什麼呢?
擔心?急切?還是猶豫怎麼向父親揭發這件事——畢竟他們是多年的老朋友和搭檔。
可惜事不等人,沒等他想好,他就被迫目擊了第二場謀殺……眼睜睜的。
「咱還有測謊儀。」烏鴉點了點萊斯利手裡的真實之鐘,又做了個脫帽的姿勢,捏住他頭上不存在的帽檐朝火種們示意,「所以是非曲直,好像也沒必要辯論了吧?你們說呢,神聖和神秘的諸位——」
他話音剛落,一隊身穿白袍、臉上畫著圖騰一樣古怪油彩的人就越眾而出。周遭人群紛紛恭敬又畏懼地避開,低聲喊著「神秘閣下」。
這支暗中觀察的神秘火種小隊,為首的是個清瘦老人,頭髮花白,深深的「川」字紋豎在眉心,凹陷的雙眼目光如刀。
「霍尼,秘線,‘憤怒’方向,」老人惜字如金地指了指自己,「年輕人,把那件火種遺留物給我。」
烏鴉痛快地把那截白骨交給她。同一路線的火種一碰到那遺留物,霍尼老人手上就泛起了火焰色的光。
片刻,霍尼枯瘦的手指一把蓋住白骨,目光射向法官:「這是一件‘神秘’路線‘恐懼’方向的遺留物,為什麼會在你身上?」
小樓裡氣溫驟然升高,無形的壓力彌漫開。
萊斯利一把按下真實之鐘,神聖之力四下震盪,衝開了老人帶來的壓力,兩方火種各占一角,頗有對峙的意思。
末了是萊斯利先低了頭:「霍尼女士,也許我們應該先用‘真實’問一問能說話的人。」
霍尼老人冷冷地哼了一聲,似乎對真實之鐘這種神聖造物很不以為然:「我們自己長了耳朵。」
神聖造物其實沒什麼必要,跟烏鴉估計的差不多。如果說佐伊是這座驛站的「算盤」,法官就是「腦子」,只要封住法官的嘴……物理封印也行,其他人自然腦殘。
褐發的衛兵約翰·羅傑沒怎麼用人威逼,就什麼都招了,還拔出蘿蔔帶出泥,把幾個同夥一窩供了出來。
神聖和神秘兩條路線的火種都在場,不管佐伊和法官跟誰有私交,在兩方暗暗較勁中,他們都不可能脫罪了。既然這驛站下的水有多深、根系有多繁雜無法理清,就乾脆引一道天雷,燒他個乾乾淨淨。
「真實之鐘」完成了最後的驗證,霍尼老人臉上的皺紋都黑了幾分:「謀害火種,罪無可赦。」
她話音沒落,加百列忽然一伸手抓住烏鴉後心,把他整個人提走了。
法官的身體「砰」一下自燃起來,人沒反應過來,已經變成了一顆火球。
看熱鬧的人們「呼啦」一下退開,硬是騰出了一片空地,佐伊尖叫著狼狽爬開。
人群中響起抑制不住的幹嘔聲,早有準備的伯爵回手捂住草莓的眼睛,直到這時,惡臭的焦糊味才出來。
從裡往外燒起來的法官沒能再發出聲音,比皮肉先一步化成灰的神經和肌肉讓他連本能的打滾都做不到。他靜靜地躺在那輕微抽搐,大睜著眼,像個詭異的人形火炬。
萊斯利皺了皺眉,卻沒說什麼。
烏鴉被嗆得咳嗽起來,掃過人們只有敬畏毫不意外的臉色,就明白了:現在的人類世界有規矩,也算有一定法度,但顯然流程並不嚴謹。比如普通人犯罪,火種可以精簡從審判到執行的一系列流程,直接快進到火化。
不挑場地,而且燃燒效率極高——不過片刻,法官已經化成了骨灰,捂著鼻子的萊斯利閉上眼低低念誦了聲什麼,手上「聖光」亮起,驅散了煙塵和臭味。
短暫窒息的人們這才集體喘上氣。
「我會通報‘聖地’和你們‘方舟’,」霍尼老人嚴厲地看了萊斯利一眼,「這座偏向‘神聖’的前哨驛站怎麼收場,‘方舟’不能沒有說法。」
「‘神聖’出入外界更頻繁,在每個驛站都是,女士,您這麼說不公平。」
霍尼老人冷笑一聲,懶得爭辯,轉身要走,又想起了什麼,對身後的幾個白袍人說:「把剩下的這幾個從犯送去‘黑山谷’。」
就在這時,烏鴉打了個寒戰。
就在霍尼老人最後一句宣判說完,纏在他手上的其中一道漆黑契約達成,融入他掌心的契約書將某種陰冷的東西注入了他身體。
霍尼老人忽然有所感,腳步一頓,猛地回頭。她手上的白骨化成粉末,失去靈光。
烏鴉瞬間就明白自己得到了什麼,忍不住也愣住了——死者把自己的火種能力給他了!
「神秘」路線,「恐懼」方向。
但……這太扯了,怎麼可能?
這世界關於火種的一切,烏鴉都有種很熟悉、又有哪裡對不上號的感覺。但他直覺自己那只「盜墓之眼」和火種能力應該是一個層次的東西。
同一個層次的能力,哪怕能互相複製剝奪,得到的也一定是打了折扣的版本。他不可能像學會吹口琴一樣,得到死者生前完完整整的能力,一點衰減也沒有……這不符合熱力學定律!
難道因為他接觸過火種遺留物,那骨頭看上他長得帥?
眾人只見那原本神秘卻略顯孱弱的少年好像被陰影包裹,周身驀地環繞起鬼魅般的詭異感,每個人看見他,心裡都沒來由地「突突」一下,被勾起了藏在心裡最深處的戰慄。
霍尼老人喃喃開口說:「遺留物選擇了你……」
加百列不動聲色地湊近聞了聞,像只第一次進瓜田、還不想顯得沒見過世面的猹。
烏鴉後脊一涼,回過神來,那種冰冷的詭異氛圍頓時被他收斂得一絲不剩,剛才種種仿佛都是人們的錯覺。
這一回,連神聖的人目光都不對了。
萊斯利身後,有神聖小隊的人輕聲說:「能完全收斂外溢氣息的神秘……我從來沒見過……」
連霍尼老人都不行,她老人家看著就像個尋仇的。
「不,」萊斯利說,「神秘三級——‘巫師’以上是可以的,可他……」
霍尼打量著烏鴉:「你叫什麼名字,年輕人?」
「烏鴉。」
「前所未聞的天賦,」霍尼複雜的神色柔和了一些,大概從尋仇變成了討債的程度,「火種承認了你,聖地的門會為你打開。」
「呃……謝謝?」
霍尼老人身後,一個「白袍」說:「你可以跟我們走,住進神秘小院裡。」
烏鴉:「我好像還沒通過‘審查’?」
「新生的‘火種’不用審查。」白袍友好地朝他笑了笑,「雖然漫長歲月裡,每個人都可能變心,但起碼火種選中你的時候,你是通過了最高考驗的。」
烏鴉轉了轉眼珠:「那我能說句話嗎?」
這回沒人反對了。
烏鴉回手一指跟兇手們押在一起的迅猛龍:「這位大兄弟白吃了血族二十多年的飯,第一次執行任務就被我們策反了,及時棄暗投明,還間接給血族造成了財政損失——所以雖然身上有不合適的刺青,咱們還是再給他一次機會吧?」
行屍走肉似的迅猛龍忽地抬起頭。
烏鴉沒看他,倒是沖洛笑了一下:「他方才那麼衝動,大概是昨天健康檢查的時候,聽了驛站長的傾訴吧?孩子讓吸血鬼教育得有點傻,但正義感還是很夠的,‘法官是兇手’也沒說錯……您說是吧,驛站長?」
第43章 失落之地(一)
烏鴉以「這些人是我帶出來的,不能放著不管」為由,暫時謝絕了神秘小隊的邀請,不過他話說得很討人喜歡。於是霍尼給了他一枚小銅印:把它蓋在寫好的信上,霍尼那邊就能收到。
老太太頂著「川」字紋,用能嚇哭小孩的臉色說:「有任何問題,隨時來問。」
哪怕是烏鴉這麼善於察言觀色的,一時也有點弄不明白她是說真的,還是「敢來煩我就弄死你」。
神秘路線的火種們都略帶排外氣質,很不親民。他們火化了一位,押走了幾位,又不容拒絕地抓了驛站長洛回去問話,三下五除二收拾好,抬腳就要走。
「你們先登記,等休整好,就帶他們一起來我們管轄的小鎮吧。這個驛站能直通四個‘神秘’小鎮,有種植園也有紡織廠,」臨走,一個表情很喪的白袍大哥對烏鴉說,「實在都不喜歡,還可以申請中轉,去別的小鎮。咱們‘神秘’比較自由,火種可以自己選住處。你的‘恐懼’方向一直很稀有,也有潛力,是最有可能相容別的方向的……老太太很看好你。這些人跟著你,以後日子不會難過。」
烏鴉秒懂:這意思是,神秘路線的火種在自己的地盤上特權更多,連傍著火種的「關係戶」都能跟著雞犬升天。
他自打睜眼看見這個日與夜都顛倒的世界,面對的一切都是陌生的,直到這時,才終於有種回到了「舒適區」的感覺,一時啼笑皆非。
白袍拍了拍烏鴉:「到了這裡,你就是回家了。」
烏鴉「天真無邪」地附和:「是,就跟野豬終於滾回了泥坑裡一樣。」
「哈哈哈,那些該死的秘族蠻種,都教了你什麼啊。」白袍一點也沒聽出他話裡的陰陽怪氣,寬容地笑起來,「沒事,咱們火種有自己的學校,你這麼聰明,文法那些東西一學就會的——我們會在驛站逗留幾天,閑了過來玩,大家都可以給你介紹‘神秘’領域。」
烏鴉揣著手,客客氣氣地把白袍們送走,心裡又琢磨起對方透露的另一件事,什麼叫「最有可能相容別的方向」?一個人可以同時掌握同一條路線中、不同方向的火種能力?
這時,他聽見茉莉喊了他一聲:「先生。」
鑒於負責審查的法官自己伏了法,審查當然也只好臨時變調。
驛站長作為目擊證人也被帶走了,於是暫時陷入「三不管」的驛站就由責任感爆棚的神聖小隊接管了。
梳馬尾的火種萊斯利親自主持審查,流程過得很快——這一行裡大部分都是孩子,話都說不清楚,需要仔細審的不多。
就在神秘們收拾後續的功夫,效率極高的審查已經進入尾聲,正好輪到了斷後的茉莉。
萊斯利對烏鴉一點頭,溫文爾雅地說:「‘神聖’路線對火種的篩選很嚴苛,很少有年紀這麼小就能覺醒的火種,而這孩子居然還能發揮出‘審判’的力量,說實話,我們都很震撼。這種前途無量的小火種要慎重選擇自己的路,可惜引她來的那位戰友沒來得及告訴她很多東西,我們也許能替她補上這一課。她是我們未來的戰友,我們會照顧好她的。」
茉莉回頭看了看不安的五月和草莓:「他們想讓我晚飯去小白樓那邊。」
其實剛才還有個神聖小隊的人說要帶她回「方舟」。
幾天以前,「方舟」還是她的魂牽夢縈之地,此時夢想近在眼前,茉莉心裡卻忽然湧起了好多古怪的猶豫。這讓她一時茫然不解,於是眼巴巴地看著烏鴉,希望從他那得到答案……畢竟一路上,有必要的時候,她總能從他那得到答案。
「去嘛,」結果烏鴉好像一點也沒看懂她的糾結,大喇喇地一揮手,「多帶點糖回來,他們不給你就搗蛋。」
茉莉:「……」
安靜地等在茉莉身後的加百列補充了一句:「記得不要給‘小麻花’喂豆製品。」
茉莉條件反射:「你叫誰‘麻花’呢?」
加百列垂頭看著她,一臉關愛智障的慈悲,仿佛在問「茉莉」比「麻花」高明在哪了?
茉莉:「……」
對了,剛才這死白毛用腳推她的賬還沒算。
茉莉頓時把亂麻一樣的思緒扔在一邊,正要跳起來跟他吵,可是一回頭看見加百列,她忽然無緣無故地沒了脾氣。
那一瞬間,茉莉想起從地下城到黑驛站,這一路他們一起戰勝了秘族、劫了漿果圈,一起奇跡般地把這麼多人帶回人類世界,還揭發了壞人的陰謀……加百列甚至記得她對什麼過敏,就算是在血族的城堡裡,他也是最認真負責的飼養員。
他只是有點愛惡作劇,這也沒什麼,不然他豈不是更沒有活氣了嗎?再說誰還沒點無傷大雅的小毛病,烏鴉還喜好在大庭廣眾之下丟人現眼呢。
茉莉心裡閃過很多念頭,臉上也不由露出一點複雜的感動,頭天晚上她還覺得這傢伙是安全隱患,此時再看加百列卻只覺得親切。
加百列:「是不是到我了?」
暴跳了一半的茉莉迷迷瞪瞪地平穩落地,起身讓位:「哦。」
然後她還不放心,又轉頭替加百列向萊斯利解釋說:「他是血族培育的,雖然是成果……成年人,但不是工作果,他是‘高級定制’,剝皮做衣服的那種,好不容易才逃出來的。」
博聞強識的神聖隊長點點頭,表示自己知道什麼叫「高級定制」,看向加百列的目光柔和了許多。
烏鴉冷眼旁觀,歎為觀止。
加百列的來歷不像迅猛龍問題那麼大,但因為這位天使長三觀異于常人……異於常見生物,他還真未必禁得住審查。
為了所有人的安全,烏鴉方才八面玲瓏地四方交際,心裡其實也沒閑著,做了好幾套預案……誰知道完全用不上,「魅力」這勁兒也太大了!
旁邊有個神聖火種還殷勤地給他上供了杯水!
萊斯利審查他的流程比審「小肥雛」還精簡,生怕他做過「人皮衣原料」有什麼心理陰影似的,關於加百列的來龍去脈,這位神聖隊長提都沒提,開口第一句話居然是:「我聽說他們……那些血族會對你這樣的人做一些非自然的改造,會有後遺症嗎?」
加百列點頭:「有一點,不要緊。」
真實之鐘的桔梗花面閃著溫柔的光,周圍一圈神聖小隊的火種們都露出又憤怒又不忍的表情。
烏鴉:「……」
為了不從悲憤的氣氛裡掉隊,他只好在自己腮幫子上咬了一口。
萊斯利眼裡的加百列不知是個什麼形象,反正這正直的神聖隊長連呼吸都放輕了,唯恐自己喘口氣把對方吹跑似的:「那我們有什麼能為你做的?」
「恐怕沒有,」善解人意的天使搖搖頭,大度地寬恕了凡人的無能,「但沒關係。」
萊斯利心裡堵得慌,有點坐立不安地晃了晃,他看著都想來一段即興懺悔了:「好吧,你的審查到這就……」
不過就在火種隊長要宣佈審查結束時,他身上的「聖光」忽然亮了一下。
萊斯利一愣,心裡一下清明了許多。但抬頭對上加百列無辜的眼睛,他又有點莫名其妙:「大概是沒清理乾淨的灰,我的火種方向是‘聖光’,它有點潔癖,周圍有髒東西的時候可能會被動發動——稍等,不好意思,我突然想起你的審查還有最後一個問題。」
烏鴉摩挲了一下手指:是萊斯利隊長等級比別人高,還是「聖光」的特殊淨化屬性?他對二級血族天賦「魅力」好像有一定抗性……
萊斯利:「請回答一下,你對人類是否抱有惡意?」
烏鴉:「……」
嘖,有抗性,但不多。
萊斯利隊長的理智應該是在垂死掙扎,記著自己職責未竟,又被「魅力」蠱得想儘快結束審查,於是給逼出這麼個模糊倉促的問題。
「惡意」這麼主觀的東西怎麼算呢?
據烏鴉觀察,加百列還算喜歡人,程度約等於喜歡貓狗。另外他對秘族應該也挺有好感,畢竟都毛茸茸的,在地下城的時候,加百列幾乎沒主動對半獸人動過手。
但這不代表他不危險,畢竟洪水和地震也沒有惡意。血族塑造的「天災」天使長想搞大屠殺,並不需要有惡意,只要他腦子裡搭錯根線就能啟動。
果然,加百列在真實之鐘那英明的桔梗花下,毫不猶豫地回答:「沒有。」
然後他就被審查成了全場最清白無辜的血族受害人,得到了和火種幼崽一樣的待遇:一把糖。
真離譜,比給茉莉的還多一顆!
這要是去搞電信詐騙,發家致富指日可待。
難怪「影子清潔工」「萬能竊聽器」「洞察透視眼」都只有一級,「魅力」是二級!
烏鴉忍不住給他鼓了掌。
自帶柔光效果的加百列徑直走到他面前,張開手抱了他一下。
烏鴉頓時發現自己嗅覺選擇性失靈了,加百列身上那股讓人頭皮發麻的血腥氣和消毒水味消失了,只剩下溫暖的甜味,讓人想起悠閒的午後和剛出烤箱的曲奇……是已經滅絕了的美好畫面。
被對方觸碰的皮膚似乎已經融化,烏鴉纏在加百列手指上的發梢躥起微小的電流,試圖蠶食他的理智。
烏鴉聽加百列附在他耳邊輕聲說:「你是世界上,唯一一個能逆轉詛咒的奇跡,你讓我相信,還是有神明在愛著我的,謝謝。」
「魅力」轟地燃燒到極致,周圍人沒聽清他在說什麼,卻都已經被感染。
他們眼裡,遺失了翅羽的雪白天使迷失經年,長袍下好像有許多肉眼看不見的傷痕,長途跋涉,終於找到了他唯一的路標。那好像不是一個擁抱,是一團熾烈、純粹的火,能把人的靈魂蒸發到半空,再飄忽著烙下天使長的尊名。
旁邊有人已經開始抹眼淚,伊森老爹的狗都耷拉下耳朵「嗚嗚」哀叫。
在烏鴉看不見的角度,加百列不易察覺地露出一點惡劣的笑,感覺「魅力」真好玩。
「好傢伙,」烏鴉恍惚地想,「幸虧我沒有靈魂,好懸。」
然後他抬起手,在加百列後背上「咣咣」擂了兩下:「哎,那不應該的麼,多大點事,客氣什麼?」
加百列:「……」
他面無表情地放開烏鴉,在那雙純黑的眼睛裡照見了自己:沒有發光,沒有翅膀,只有一張使壞未遂的臉,看著不太高興。
見他不高興,烏鴉就高興了,拖著已經有點要站不住的腿,他先是遠遠地沖伯爵一點頭,又拍了拍五月的頭:「出去玩吧,沒事了,擔驚受怕的,等大家休整好了再討論以後去哪,這兩天驛站長肯定管飯。」
最後,他還朝瘸了一條腿的迅猛龍眨眨眼:「等驛站長回來,讓他給你治。」
烏鴉把自己拖回小屋,頭尾不辨地扔在了床上,一秒都沒用就失去了意識,再醒來已經是傍晚了。
烏鴉沒睜眼,伸手抹掉額頭上的冷汗,發現體溫退了下來。
直到這時,他才有餘暇感受死者甲的贈予,溝通自己身上的「火種」。
「神秘」路線的「恐懼」沒有攻擊技能,更偏向於輔助角色,難怪原主那麼容易就被法官他們暗算了。
「恐懼」對敵人有少許的精神震懾效果,裝神弄鬼時可以增加氛圍感,可惜,這裡的萬聖節看來是沒有化裝舞會了,不然正好能用上。
對友方使用,則有增強效果,原理大概是恐懼激發行動力……也就是說,他現在是一支人形的腎上腺素。說來也巧,這方向恰好跟他糊弄草莓和五月時隨口編的那個火種能力差不多。
一級「神秘」和一級的「神聖」差不多,都屬於有點特異、但沒脫離普通人太遠的水準。憑烏鴉在坑蒙拐騙方面的造詣,沒這火種能力,他靠自己的雙手也能製造出差不多的效果。
不過讓他在意的是,當他溝通這火種的時候,一段塵封的記憶浮出了水面。
第44章 失落之地(二)
烏鴉說不好自己那會兒多大,肯定不大,反正想裝社會人得墊內增高——他散裝的記憶碎片裡給了那玩意兒一個特寫鏡頭,足夠六七公分,看得人腳脖子疼。
他接的是一單有時效性的送信任務,這種活不少見,有些遺願和遺產分割有關,去晚了都分完了;有些則是死者有奇怪的儀式感,希望某個人能在某個特定日期收到信。
唯一的問題是,收信人算是個大人物,當時正在公海上參加一場規格很高的國際會議,討論什麼……過度採礦造成的社會問題。
烏鴉當時只大概知道好多人因為採礦那點破事吵來吵去,偶爾哪裡又爆發個遊行什麼的,不過那跟他一個跑腿送信的有什麼關係呢?這對他來說,就跟「大氣污染」「動物權益」之類的事差不多,在網上刷到也會點個「不感興趣」。
畢竟那會兒他只是個混跡裡世界的中二病,是貓嫌狗憎、會給自己染一頭「寬容」綠的品種。比起國計民生的大事,他更關心遊戲什麼時候打折。
烏鴉第一個疏忽,就是沒去研究那場會議的性質。
出發前一天,烏鴉在大街上遊手好閒地溜達,碰見個算命大爺,大爺自己幹的也不是什麼正經營生,挺好管閒事,說他小小年紀就當街溜子不學好,近日必有血光之災。烏鴉轉手舉報有人當街搞封建迷信, 第二天,他就頂替了一個服務員,跟著一船新鮮食材去了公海。
他想著一來一回頂多兩天,回來還趕得上去給隔壁中學的足球隊當外援,誰知差點一去不回。
「黑晶開採與流通限制法案」通過的當晚,會場阿斯加德號就被恐怖分子襲擊,鄰近國家救援隊收到遲來的消息趕到時,阿斯加德號已經燒得只剩殘骸。男女老少、從參會的大人物到安保服務員,八百多人,幾乎全部罹難。
官方找到的倖存者只有四名兒童,最大的才六歲,不是被嚇出了毛病說不出話,就是根本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只說「有個哥哥領著他們」。孩子們嘴裡消失的神秘人物被列為第一嫌疑人,但一直沒找到是誰。直到八年後,阿斯加德號慘案的真凶落網,人們才還原出那天發生了什麼事。
那件事也讓「神秘哥哥」本人——烏鴉的生活天翻地覆,此後連續數月的噩夢,讓他再也無法安心當一條混跡市井的鹹魚,自此開始接觸另一個世界。
在烏鴉的記憶裡,混亂始於自助餐廳。
當時他已經送完了信,但「盲盒」又開出了垃圾,死者給了他一份涉嫌暗箱操作的金融犯罪者名單……就他三舅姥爺的離譜,聽都沒聽說過,都是讓那臭算命的咒的。
烏鴉感覺此行實在是賠掉了臭襪子,於是潛入餐廳,打算吃回點本。正在龍蝦和元貝之間舉棋不定時,他聽見了一聲不似人聲的嘶吼。
餐廳樂隊的演奏驟停,驚慌的人們瞬間讓出了位置,只見一個衣著體面的中年男子雙目圓睜,暴起的脖筋幾乎要把襯衫扣崩開,臉上一片紫紅。他扭曲的五官幾乎要爆體而出,嘴裡發出野獸似的咆哮,掄著餐刀到處亂揮。
他好像成了一根人形的炭,碰哪哪著火,轉眼自燃成了一顆大火球,火苗順著打翻的酒撲向人群,煙霧報警器的厲聲尖叫。
這一切只發生在幾秒之間,驚恐還沒來得及完全擴散出去,瘋狂已經像傳染病一樣,在人群中爆發。
有人嘴裡吐著白沫,到處撕咬、自燃;有人尖叫著沖出去,在周圍人反應過來之前從甲板上一躍而下;有人一動不動,瞪著虛空傻笑,被不知哪裡飛過來的金屬擺件砸得腦殼崩裂,嘴角卻還翹著……
也有反應快的,意識到出了問題,第一時間沖出去試圖求援,可是人沒跑出十米,理智已經從臉上消失了。
從餐廳角落到門口,短短幾十米路,烏鴉感覺自己走了十年。他分明沒開左眼,卻仿佛同時經歷了好幾場死於非命,滅頂的憤怒與恐懼沖刷著他的神經,跟他的意識搶奪著身體。
那時烏鴉第一次意識到,他的左眼不是痛苦來源,而是保護,當他和死者「同生死共命運」的時候,那只眼睛就像明燈一樣保護著他的理智,幫他分清自己和別人。那時那隻眼像一艘救生艇,渡著他脫離了瘋人派對。
烏鴉不敢遲疑,在危機四伏的船艙裡狂奔。
明面上,著火的人是最危險的,他們不但化身成了行走的煤氣罐,攻擊性還特別強,喪屍似的到處抓撓。
但那些角落裡呆呆發愣的也不是善茬。
很快烏鴉發現,「呆呆人」分兩種,一種呆呆發笑,一種呆呆垂淚。
傻笑的會將周圍一米以內的人都捲入幻覺,發展下線似的,弄出一片呆呆發笑的蘑菇,再被狂奔來的「憤怒火人」烤熟。烏鴉對精神方面的侵蝕抗性極高,掙脫起來倒不困難。更危險的是那些垂淚的,這種人宛如活沼澤、活蛛網,是物理攻擊。所有不小心靠近他們的人都會變得全身無力、行動遲緩,烏鴉不小心被黏上一回,差點連爬都沒爬出去,是借著海浪震動船體滾出去的。
整個阿斯加德號在十分鐘之內全部淪陷,但他發現,七歲以下的兒童似乎能免疫這種精神攻擊。烏鴉一路摸到了與會人員家屬休息區,對抗著如影隨形的精神攻擊,躲著瘋得奇形怪狀的人,撿了十多個孩子,可惜逃亡途中顧此失彼,大部分都沒能保護下來,最後,他只艱難地帶出了四個五六歲的,把他們和信號器放在了一艘救生艇上,自己溜了。
那幾個孩子後來怎麼樣,他沒去瞭解過,不知道他們心理陰影有多大,反正烏鴉是第一次見識到「那種能力」的可怕,從他藏身的井底浮出,目睹了江湖之遠、滄海之大。
「EHA002,又叫‘二號’,特級能力者,阿斯加德號慘案的兇手,能力名……‘瘋狂’。」烏鴉心裡默念著多年後他親自歸檔的資訊,此時他身上冷汗稍退,人清醒了不少,邊邊角角的模糊記憶淡去,他腦子裡只剩下阿斯加德號上的經歷。
當時阿斯加德號上討論的「採礦問題」到底是什麼問題?
那個「黑晶」限制法案又是怎麼回事?
烏鴉直覺這兩個問題非常重要,但嘗試追索片刻,又失敗了。
第一次接觸到茉莉的「審判」時,他眼前也出現了一些畫面,但恍恍惚惚的,遠沒有這次清楚。難道他想知道自己的來歷,得把迄今為止所有火種路線、所有方向都收集個遍?
「我成什麼了?」烏鴉揉著落枕的脖子坐起來,心說,「集郵夾嗎?」
房間裡只有他一個人,茉莉去小白樓了,還沒回來,加百列也不知道跑哪去了,樓上伯爵他們頭天估計也是一宿沒睡,這會兒都靜悄悄的。
烏鴉想了想,蘸著水在桌面上寫了幾個鬼畫符,詢問霍尼老人他什麼時候方便去拜訪,然後蓋上了銅印——首先他得弄明白火種方向都有哪些,去哪集。
銅印一落,桌面的水漬就消失了,烏鴉又等了一會兒,無事發生。
他嘀咕了一聲:「老太太也沒告訴我回信怎麼收。」
不過驛站就這麼個放個屁砸腳後跟的小地方,霍尼要找他總找得到。烏鴉也不著急,收起銅印,他簡單清洗了一下,準備先去驗證另一件事:是不是只要接的單是火種的,他就能獲得相應的火種能力。
擦臉時,另一份纏在他手上的漆黑契約書動了一下,烏鴉感覺到了什麼,起身推開房門。
一樓大廳的桌椅都沒復位,白天剛燒過人,原本住這的人們都沒敢出來。此時空蕩蕩的,只有擺過真實之鐘的那面小桌後坐著一個人。
藍眼睛的驛站長,洛。
烏鴉拖著燒得酸軟無力的腳,慢悠悠地走過去,很不見外地從空無一人的吧台後面翻出了兩個杯子,問驛站長:「喝點什麼?」
好像這地方是他開的。
洛:「……隨便。」
烏鴉就跟尋寶似的,在吧台後面東摸西看,看什麼都新鮮,最後翻出了一瓶大麥酒:「這個沒喝過,嘗嘗?」
洛沒吭聲,烏鴉就熟練地撬開瓶口,倒了兩杯酒來到小桌前,推給對方一杯:「差點被你坑死的大金毛呢,膝蓋上的傷你給治好了嗎?」
「針刺傷,根據傷口判斷,刺穿他膝蓋的針至少十公分,硬度和力度大得難以想像,但現場和傷口裡我都沒找到任何痕跡,」洛不答反問,「你怎麼做到的?」
烏鴉微笑:「商業機密。」
「我們的探子昨夜傳回消息,星耀的地下城確實出了大事,但你們也並不像老伊森說的那樣,是靠運氣混出來的。」洛沉聲說,「你利用了混亂,那些人是你救出來的。」
烏鴉不置可否,啜了一口大麥酒,口感粗糙,有點發苦。
「你到底是什麼人?」
烏鴉複讀機上線:「商業機密。」
洛:「你……」
烏鴉晃悠著杯子裡渾濁的液體,垂下眼看著桌對面的洛:「驛站長,鑒於你很缺德,我臨時決定對你提高保密等級,就別打聽我們的事了,不如說說你。」
「你什麼時候看出我……」
「一照面,」烏鴉說,「你手上的痕跡,打量伯爵——就是樓上那位女士時,目光精准地落在了她的舊傷病處,你還一眼看出金毛人工……那什麼過。明明是個挺厲害的醫生,故意藏拙,故意隱瞞,再加上老人們對你的態度,很容易判斷你的處境和打算。」
洛沉默片刻,忽然「哈」一聲,自嘲似的說:「如果是你,大概早就把佐伊他們查個底朝天了……你知道我會去找那個警果,所以用某種方法偷聽了我們說話,是嗎?誰是你的耳朵?那個小男孩,還是二樓的女士?他們怎麼把消息傳給你的?」
烏鴉又沖他豎起一根手指,左右晃了晃。
洛:「好吧,你認識我父親?」
「一面之緣。」烏鴉想了想,「別問在哪,別問怎麼認識的。但他有些關於你的話,要不要聽?」
洛愣了愣,下意識坐直了。
「他知道你的夢想一直是‘神聖’,不想繼承殘缺火種,也不想做個後方的醫生。」烏鴉一隻手放在桌上,外人看不見的契約書就靜靜地攤開著,「是他出於一位父親的自私,一直默許法官占著名額,逼迫你走上另一條……他看來更安全的路。他覺得很對不起你,希望你原諒他。」
不原諒也行,前任驛站長的遺願任務只是送信帶話。
以及……
「他希望你平安。」
洛愣了半晌,緩緩佝僂下去,蜷成了一根封了口的管子,胸腔裡發出沉悶的哭聲。
漆黑契約消失,烏鴉又含了一口濁酒,沒去打擾洛,仔細感受著老驛站長給了他什麼。
片刻,烏鴉歎了口氣,心說:「給霍尼女士那封信寫早了。」
第45章 失落之地(三)
一個人的一生很短,到人間各處景點匆忙打卡,臨了,墓誌湊不出三句半。
但一個人的一生又很長,要是刀能把歲月劈出切面,大概面面都是「風光不與四時同」。
這位死者生前是驛站長,管理十八條通往人類小鎮的路線,熟知周遭近五十年的人事變遷;他還是殘缺路線的二級火種「醫生」,精通醫藥常識,火種能力是從各種原材料裡直接提取藥劑治傷治病——別人緬懷他的時候,大概會這麼介紹。
但大概沒人會說,他是個喜歡留絡腮胡的詩人,一生寫過兩百多首詩,從月色歌頌到水溝,一個人相當於三分之二個東土大唐。
他通過契約書留給烏鴉的遺產,就是這兩百多首詩。
「雖然不是火種能力,但這給的也太多了。」烏鴉有些出神地端著酒杯想。
最近的甲方都過於厚道,他都有點受之有愧了。
普通人收到詩集,也就是書架上多本小冊子,「白惡魔」收到的詩卻是「作者視角」。
首先,詩歌裡用的每一個字都自動變成他的知識,這直接把他從半文盲的狀態裡解救出來了。之前給茉莉寫紙條,倉促之間差點沒為難死他,那幾句文雅的判詞還是人家孩子根據大概意思自由發揮的。但凡早幾分鐘拿到這筆遺產,他都可以在給霍尼老人的信裡直接寫問題,而不至於因為提筆忘字,抓耳撓腮半天,最後只能發個討人嫌的「在嗎」。
其次,詩裡描述的每一個意象都能自動還原成相應圖景、聲音,每一首敘事詩裡提到的風俗、趣事都變成隨時可調閱的記憶,自動充進他腦子。比如眼前心機深沉的洛先生小時候撒尿和泥的事,而這也讓烏鴉立刻猜出加百列幹什麼去了。
以及最珍貴的——
一個詩人,不管是高明的還是蹩腳的,看待萬事萬物的方式總是與眾不同的,老驛站長給了他一個美學家的濾鏡。烏鴉這會兒感知世界的解析度都提高了不少,居然從粗製濫造的大麥酒裡品出了麥芽和酒花的纏綿戀情。
「一雙詩人之眼,」他想,「大概是能治‘腦癌’的特效藥吧。」
「他是個好人。」洛忽然啞聲說。
烏鴉真心實意地附和:「對。」
「他活著的時候,遇到你們這種沒有引路人……或者引路人不方便接收的新人,會仔細核實每個人的去處。他會不厭其煩地給人講各個小鎮的優點和缺點,幫他們選擇。如果是自己做不了主的小孩子,他會當成自己家的,竭盡所能為他們聯繫條件好一點的地方,給他們找收養人,還時不常就會過去看一眼。他明明是個後勤的‘醫生’,為了營救火種小隊出去過無數次……」
烏鴉一邊聽,一邊「翻閱著」老驛站長的詩集,果然看到了不少描寫外界的文字……其中有些地方甚至不在尾區。
洛捂著臉,發洩什麼似的灌了自己一大口酒,片刻,哭似的笑起來:「但我覺得他是懦夫……他擅自把我的名字加入醫生協會裡時,我說他是個懦夫。」
「唉,這也可以理解,」烏鴉拍拍他的肩膀,同情地勸道,「因為你覺得自己本來可以當個‘神聖’英雄嘛,肯定看誰都像懦夫,看誰都是垃圾,要不怎麼借刀殺人過河拆橋使得那麼爐火純青呢,可見一直也沒把別人當人,正常的。」
他這別具一格的安慰果然管用,洛流了一半的涕淚都卡住了:「……你是不是在罵我?」
烏鴉:「你要非這麼想我也沒辦法。」
無言以對的洛淚眼朦朧地瞪著他,烏鴉就探手跟他碰了個杯,客氣地說:「你乾杯吧,我隨意。」
洛鬼迷心竅似的,真就依言把杯中苦酒一飲而盡了。
「所以以後怎麼說,驛站長?」烏鴉慢條斯理地問,「這回沒人管你了,你可以棄醫從武了。下次神聖再集會,你就可以自己去了,改路線成功就不用在這幹仲介了。」
洛揉了揉眉心:「什麼跟什麼……火種路線是不能更改的。」
烏鴉故作沒常識:「早晨那‘神秘’大哥不是跟我說,火種也可以相容其他方向?」
「那是同一路線的——否則你猜為什麼它們叫‘同一路線’?要不然‘審判’和‘憤怒’都是攻擊技,按功能來說,這倆火種才更像一家子吧。再說那也是三級以上的火種才有可能,我們這條路線,永遠也到不了那個等級。」洛歎了口氣,「我說你到底是從哪來的,一會兒好像什麼都知道,一會兒連常識都胡說八道……知道了,又是商業機密。」
他無奈地擦了把臉,頓了頓,又問烏鴉:「那麼作為驛站長,問你將來想去哪、有什麼打算,這總可以吧?那是我職責範圍內的。」
「好人驛站長還應該‘不厭其煩地給人講各個小鎮的優點和缺點,幫他們選擇’,」烏鴉展示了他過耳不忘的記憶力,「哦,對不起我忘了,你是壞人。」
洛:「……」
不知道為什麼,在這個有點瘋瘋癲癲的少年面前,他再濃烈的情緒都能給稀釋。
烏鴉端詳著他的表情,就跟會讀心似的接了話:「腦殘使他人理智。我們就是這樣一種捨己為人的聖賢,不用謝。」
「你……」洛噎了片刻,崩潰的心志居然真的自動凝聚,撐起了正常思考的空間,「好吧,我們這裡歸屬於‘神秘’的小鎮有四個,剩下是都是‘神聖’的。就像上午的神秘們說的,他們歡迎你和你身邊所有人過去定居——哦,除了那個‘神聖’小姑娘。」
「優點和缺點呢?」
「那取決於你。」洛沉默片刻,「你應該能分配到一些土地,拿來幹什麼都行。神秘的區域,‘火種’就是規矩,只要你不跟其他火種起衝突,在你自己的地盤上,你可以隨便安排你的人。」
烏鴉點點頭:和他之前想的差不多,就是奴隸主和奴隸。
「神聖呢?」
「‘神聖’的小鎮有十四個,不過大多是名義上的,實際直屬‘神聖’管轄的只有三個鎮,神聖火種沒精力管那麼多人……稍等。」
洛說著,來到吧台後面,找出一張破舊的地圖。
地圖上有十八個小鎮的名稱和大概位置,洛掏出筆,將屬於「神秘」的鎮用三角圈起來,又在上面勾出三個點,位置都在星耀城週邊的原始森林深處。
「就是這三個,別的不說,在神聖直屬管轄鎮上,起碼的公平和秩序是有的。只要你做好自己的事,就會受到保護,有糾紛可以請駐守的神聖火種裁決,駐守火種是輪值的,就算其中某一位做事偏頗,也還能有限度。十二歲以下的孩子只需要幹一些輕活,剩下時間可以去學讀寫,表現出色的有機會被導師推薦去神聖集會。」
烏鴉的手指輕輕敲打著酒杯壁:這聽著確實像樣多了,起碼有簡單的行政機構。
「但是?」
「但是神聖也同樣不歡迎你們神秘的人。而且直屬鎮容量有限,這你們應該已經知道了。現在這三個直屬小鎮基本已經滿員,不怎麼接收外來人口,不過你們中間有一個姑娘是神聖火種,如果她受到重視,應該可以帶一些人去直屬小鎮定居。」洛想了想,中肯地建議道,「可以讓她把年紀小的帶走,樓上那些小孩子你留著也沒什麼用,不如讓他們去神聖的地方,前途也許會有些希望。」
「等等,」烏鴉沒理會洛已經將他默認成奴隸主的建議,手指一頓,「我有個問題,既然人口都要安排不下了,神聖小隊為什麼還要頻繁外出?」
「火種外出的主要目標又不是偷人。」洛想了想,「算了,我還是從頭說吧。普通人想成為火種有兩種方式,你應該已經知道了,一個是被火焰晶激發,另一個就像你一樣,繼承某個去世火種的遺留物。」
烏鴉點頭,沒多說。
「但不管是火焰晶還是遺留物,都只能激發火種,不能讓你變強大。想要在這條路上走更遠,兩個條件必不可少。」洛伸出兩根手指,「第一,你必須踐行你所屬路線的傳承和教義;第二,你必須不斷與外族戰鬥,學多少理論沒用,必須是真刀真槍的。」
烏鴉聽得一愣一愣的,心說:「這還得內外兼修,理論聯繫實際?」
他點了點洛話音裡的盲點:「你們呢?」
「殘缺路線缺少攻擊手段,一般是很少外出的,說不定這就是我們只能升到‘二級’的原因。」洛自嘲地笑了一下,又說,「而且我們雖然不是戰鬥人員,日常還是會接觸到大量血族和秘族的身體材料——維持小鎮的存在、交通暢通都需要大量匠人造物,醫生也要製藥,匠人造物和醫藥的原料是各種有靈性的東西,包括一些不能養殖的動植物、稀有礦物,以及血族秘族的某些器官——這些才是火種外出的主要任務。」
烏鴉恍然:原來不單人類在外族那裡「渾身是寶」,大板牙和毛茸茸在人這邊也一樣。
「神聖都是戰士,他們的教義是‘庇佑同類、守護家園、戰鬥到底」,去參加神聖集會的准火種也要踐行教義,要麼在我們這樣的前哨驛站服務,要麼加入火種小隊,所以神聖小隊裡有很多普通人。雖然他們的任務目標是搜索物資,但在外面遇見給血族和秘族當牲畜的人不會見死不救,出去一趟總能領回幾個……當然,他們死傷也更多。相比而言,神秘的隊伍因為都是火種,更純粹,戰鬥力也更強,彼此磨合過,配合更默契,出去也基本不會管別人死活——哪邊更有前途不好說,但你應該比你那個‘神聖’妹妹活得長。」
「借您吉言,我在命長這方面實在沒什麼信心。」烏鴉歎了口氣,「所以神聖們救人,是礙於教義撈回來的‘副產品’,安排不過來,所以有了好多依附於他們的小鎮?」
「沒辦法,能抽出來輪值小鎮的火種不多,神聖們任務折損率很高,有的火種小隊裡都找不出一個三十歲以上的大人……這也讓他們折損率更高了。輪值小鎮要管那麼多人吃喝拉撒,還要處理一堆瑣事,這不是年輕人能幹的活。你白天見到的萊斯利閣下已經是很資深的‘神聖’,算很會為人處世靠得住的,我急著動手,也是因為想把匿名信投一封在他那。」
洛說著,點了點地圖上剩下的地方:「這十幾個小鎮會定期給方舟——也就是尾區神聖火種們的大本營——交一定財物,換取保護和資源,內部管理基本是自治,所以良莠不齊,這幾個……」
洛探出筆,在其中五個小鎮上畫了叉:「他們的補充人口申請一直掛在各大驛站,你應該明白這意味著什麼。」
烏鴉當然明白:已知每個鎮的體量都有限,人口會飽和。一直要人,代表「翻桌率」很高——以前的居民都翻到土裡去了。
「佐伊女士極力推薦的‘鬱金香’就在這裡吧?」
洛像側了側耳朵,像是聽見了髒東西想躲開,不想多提:「嗯。」
「方舟知道嗎?」
洛又沉默了片刻,避而不答:「方舟管不過來,依附小鎮比直屬小鎮多得多,利益勾連盤根錯節,火種也要吃飯。而且出於教義,他們不可能在沒有證據的情況下,對這些依附小鎮動用高壓和暴力。」
烏鴉又抿了一口大麥酒,兩人相對沉默片刻,洛說:「大概情況就是這樣,前哨驛站有義務安置新來的人,資源是接收方付的。但你們有兩個火種,神聖神秘兩方都很重視……連醫生協會都派人送了一些食物和藥物過來作為感謝,你們在這住上一周沒問題,但之後,恐怕就要做出決定了。」
第46章 失落之地(四)
說話間,有光從窗外透進來,和大麥酒一般顏色。
兩個人扭頭望去,見人們抬著一條巨大的魚燈從街上游過。
那燈有十來米長,很舊,老驛站長年少時在詩裡描繪過。
魚身有些地方已經微微變色,骨架依舊靈活,它閃爍著昏黃的光,鱗片上有細小的紋——仔細看,每一道紋路都是一個名字,據說那都是一去不回的火種。
魚燈經過的地方,人群寂寂無聲,只有遙遠的風笛在前引路,往長街盡頭去了。
萬聖節是血族的新年,而在人類這邊,和烏鴉記憶裡已經變成另一個「兒童節」的那個日子不同,這個節日已經因為異族的歡慶而變得恐怖起來。
領主城堡每到萬聖節都開宴會,私人血寵當然不夠大宴賓客的。茉莉記得,每年萬聖節前夜,都有大卡車拉著一車一車的「養殖漿果」過來。
「養殖漿果」是一些工業克隆人,食用時都是嬰兒,他們天生缺失一部分腦組織,胰腺功能異常,適合短期籠養,高血糖讓他們的血液成為有特殊風味的甜食。
後廚離血寵宿舍很近,被抽完一大管血的茉莉會趴在窗戶上,看著那些大卡車。卡車裡一籠一籠的嬰兒也透過車窗看她,成百上千張一模一樣的臉被玻璃擠變形,只有翕動的嘴唇和偶爾眨巴的眼睛提醒她,這不是粗製濫造的塑膠人偶。
此時茉莉茫然地站在路邊,讓載著英靈的大魚燈先過,心裡想著那些神聖火種們告訴她的事。
萊斯利承諾,她可以把孕婦和兒童安置在神聖的直屬小鎮上,但其他人不行,實在塞不下了。如果他們願意,只能分散到依附於神聖的小鎮上,或者跟著那位新的神秘火種走。
他們建議她先去方舟進修一年,等能更好地理解神聖路線和「審判」後,再出任務。小隊中一個還不是火種的成員豔羨地說,像她這樣先準備好再加入小隊的,叫做「學院派火種」,以後都能走很遠,說不定能成為「秉燭人」,甚至「亞聖」。
三級神聖就叫做「秉燭人」,是能跟血族天賦者一戰的高手,整個方舟只有三位。
而遙不可及的四級叫做「亞聖」,至少掌握兩個方向的能力,至少有一種能力可以影響一整個星耀這麼大體量的城市——當然,這就純粹是吉利話了。畢竟連方舟的奠基人「老爹」都還只是比較厲害的「秉燭人」,沒能達到亞聖的層次。
他們向她描述了一個充滿夢想的未來,看出她猶豫,又隱晦地告誡她,雖然萍水相逢是緣,但「神聖」和「神秘」不是一路,再捨不得,也總有分道揚鑣的一天。與其將來話不投機鬧掰,不如趁現在各走各路,好聚好散,將來見面還是朋友,她會在方舟找到真正的同伴。
可其實茉莉在意的不是這個。
她不是不能跟朋友分開的黏人精,她已經十四歲——按萊斯利他們的說法,方舟十六歲正式成年,十四歲也算「成人預備役」,可以參加工作了。
神聖小隊的人事無巨細地介紹方舟、介紹作為火種的使命和他們驚心動魄的歷險故事,對於茉莉來說都不算新鮮,她小時候就聽愛麗說過了。她想知道那些穿灰衣服的人去哪,吃什麼,想知道如果她不是火種、沒有當眾在法官肚子上刮出「獎」,會被佐伊送到哪。
可是他們沒有提。
茉莉目送著大魚燈走過,看見驛站的人們跟在後面,拿著各自的小魚燈,綴上自己親友的名字,排隊跟在大魚後面,妄圖于時光長河中演繹溯洄的奇跡。
魚燈隊伍一眼望不到頭,「嗚嗚」的狗叫聲從原屬於佐伊的小樓後門響起,伊森老爹手裡拎著一盞小魚燈站在那,魚尾上畫著一朵向日葵,叫洛在葵花邊上寫下老驛站長的名字,拉著他一起走了。
小樓裡重回寂靜,烏鴉一抬頭,就看見不知什麼時候站在樓梯陰影裡的伯爵。
「我下來透口氣。」伯爵說。
烏鴉:「他們在幹什麼?」
「小的那些在過年,大的……我不知道,她們好像有點明白漿果圈是怎麼回事了,」伯爵頓了頓,有些不自然地飛快垂下眼,「不太好接受。」
最後一句,她沒有說主語。烏鴉一時不知道她說的是那些「種母」不好接受,還是伯爵自己不好接受。
直到頭天,伯爵心裡還是將他們當成沒有靈魂的家畜,她不得不如此,否則死掉的六個孩子和活著的珍珠會從她心裡挖出一塊肉來。
「沒關係,慢慢來。」烏鴉打斷了她,隨後又笑了,「珍珠怕你怕得要死,有什麼問題還是讓她來找我吧,我猜她一定很想知道我為什麼不傻了——所以你剛才聽到了,有什麼建議嗎?」
伯爵散亂的目光瞬間聚焦,沉聲說:「有,去了神秘那邊,不要對別人暴露你的來歷。」
烏鴉沒應聲,只是忽然說:「你不是尾區人吧?」
伯爵一愣,脫口說:「你怎麼知道?」
「這是一目了然的。」烏鴉想。
伊森老爹對茉莉說過,對付秘族,神秘的火種能力比神聖更好用。結合人類社會的現狀,可以從伯爵對自己來歷的描述中聽出來,她應該是出生在「方舟」、「聖地」之類地方的火種二代,就算是普通人,能接觸到的資源和匠人造物都不會少。
哪怕考慮到逃難過程中遺失了部分,她對上秘族也未免太狼狽了。那毫無準備的樣子……她大概率是來自一個幾乎見不到秘族的地方。
天色太晚了,萬聖節的氛圍有點壓抑,這種環境,烏鴉不太想觸碰伯爵過多過往,於是沒多解釋,只簡單說:「看得出來。」
「也是,」伯爵搖搖頭,「畢竟是你。」
她又沉默了一會兒:「我來自腹區大陸架,海底的‘亞特蘭蒂斯’。那裡曾是摩羯洲五大區中,所有‘神秘’路線的中樞之一。最輝煌的時候,有兩位‘法師’坐鎮……‘法師’就是神秘路線的四級火種。」
烏鴉聽了個開頭,頭皮已經開始發麻,直覺後面又有他的事。
果然,伯爵說:「兩位法師因‘是否要為聖晶付出那麼大代價’有了分歧,分道揚鑣,亞特蘭蒂斯從此分裂成內外兩城,直到其中一位法師為聖晶而死,元氣大傷的外城重新併入內城。
「在無數溝通聖晶的失敗後,我們對神秘界公佈了聖晶的存在,希望找到新的出路。關於是否允許‘神聖’路線的人一起加入對聖晶的探索,秘界一直爭論不休……直到十年後,亞特蘭蒂斯的法師看到了自己生命盡頭近在咫尺,決定與其他路線合作。
「就在其他路線的使者第一次踏足神秘聖地亞特蘭蒂斯時,那位大法師殿下離奇中毒身亡——亞特蘭蒂斯人來人往,火種眾多,不是小鎮,所以除了眾多匠人造物,我們還有一層來自四級火種的保護,那層保護因大法師的意外而突遭破壞,我們被巡海的血族海軍發現端倪,一個厲害的血族天賦者強行破壞了匠人造物,亞特蘭蒂斯暴露,我們被迫分頭轉移。我們不再相信正統火種組織,一路隱姓埋名,輾轉至最偏僻的尾區,人生地不熟,又誤信了血族奸細的誤導……」
伯爵說到這,頓了頓:「謀害大法師的可能是不懷好意的其他路線,可能是反對分享聖晶的神秘自己人,也可能是混跡其中的內奸——至今不得而知,現在你明白你的處境了嗎?」
烏鴉:「……」
明白了,他就是那亡國的龍漦、滅種的狐仙、沾誰誰倒楣的「法蘭西之藍」。
他頓了頓:「你想回神秘的地盤嗎?」
伯爵愣了一下,似乎沒料到有此一問。
「雖然我不知道為什麼你還能融合其他的火種,但既然有神秘火種選擇了你,你不可能再去神聖的地方了,哪怕是依附於神聖的地方……」
烏鴉一抬手按下她的話:「我問你想不想,不是可行性。」
生於輝煌的神秘中樞,半生輾轉,重回故地,還得隱姓埋名,做一個沒有獨立人權的依附者。這一生不斷墜落,就算是燒穿大氣的隕石,也會在半空熄滅吧?
「我沒想過,」好一會兒,伯爵才說,「我又能去哪呢?」
「要是茉莉跟那些神聖火種走了,我們以後去哪?」樓梯上,五月問那與他並肩坐著的小姐妹,「他們那只要火種,不會要我們的吧?」
草莓搖搖頭。
五月:「那我們跟著誰呢?能去哪呢?」
迅猛龍的膝蓋已經被洛那種神奇的火種能力治好了,他坐在閣樓裡,也看著長長的魚燈隊,聽見樓道裡兩個孩子說話的聲音,忽然悲從中來,抹了一把臉,眼淚越擦越多。
「我好像只能去方舟,不然能去哪呢?」樓下,跟在魚燈隊尾的茉莉兩手空空地走回他們的臨時居所,
而打頭的大魚燈已經穿過驛站,來到了與外界連通的小河邊。
魚燈的火光映在淺淺的河水裡,夜風吹起漣漪,水面映照出另一個世界。
星耀城因為地下城的叛亂,此時空氣緊張,安全署當局已經在考慮戒嚴令。但這都不耽誤他們「暗日」裡放新年焰火。
透過水面,能看見血族的夜空裡火樹銀花。
加百列站在小橋上,跟送葬的燈火一起走,腳下倒吊著迎新的煙花。
魚靈遊街是一種他以前沒聽說過的風俗,嗚咽的風笛第一次經過窗根的時候,就把加百列勾了出來。其實他也不知道這種熱鬧有什麼好湊的,他一個死者也不認識,他只是會強迫性地跟隨這一類的東西,好像身上有一根植入的發條,不來不自在。
勒森魃家的高級定制是會員制的,每一件都有獨特的編號,加百列臨走的時候拿到了所謂「墮神花園」系列購買記錄。從角區到尾區,他挨個上門拜訪了這些買主,取了點還算用得上的腦漿,做了幾套血族皮衣。
現在訂購名單拜訪完了,洞察也令人失望,他興致勃勃地來到所謂隱匿的「人類世界」,想起了他那腦子有坑的設計師寫在筆記裡的話:漿果和人——設計師嘴裡的「人」是指血族——某種程度來說很像,都是生活在謊言和幻想裡的生物。我們在摩羯洲這個大培養箱裡搭小培養箱,頂著「角區名流」的角色卡,給每一件高定設計角色卡。
所以這所謂的人類世界也是個培養箱,新鮮過後,他又覺得沒意思了。
一個打碎過培養箱的人,很難再入別的戲,去哪都像走錯片場的。
保持著肅穆的造型,加百列百無聊賴地注視著岸邊默哀的人群,心想:「以後去哪呢?」
忽然,加百列有所感地抬起頭——他預計四十八小時內消失的「縫衣線」提前沒了,包括他戳在「卷毛藥瓶」脖子裡的那根。
加百列手指動了動,「裁縫」徹底用光,虛空中的金線沒了反應。
這種感覺讓他心情驀地不美妙了。加百列轉身從橋上下來,逆著「魚群」往回走去,並且突然有了個「待辦事項」:普通的血族天賦用完就沒,現在看,只有七大神聖天賦能留下印記。
據說七大神聖天賦來自神的賜予,有說這個「神」是該隱的,也有說是莉莉絲的……不管男神女神,都從未有過降臨的記錄。加百列順著這個方向突發奇想:如果集齊七大神聖天賦,是不是能拼個「神」出來?殺掉這個神明,培養箱是不是就碎了?
他打碎上一個培養箱就是靠屠神。
這可能是件大工程,畢竟不是每個家族都有個流放在外的「洞察」。在那之前,他要先去確認他的「藥瓶」還在不在,畢竟那玩意有腿,而且非常狡猾,極會鑽空子。血族秘族到人類驛站,在那卷毛眼裡就沒有無縫的蛋,之前因為脖子裡的金線老老實實,那現在呢?
「如果他溜走,就讓他不能再跑。」大概是新鮮出爐的「屠神計畫」讓他微微興奮起來了,加百列想,「他死掉以後應該也有‘火種遺留物’,也許會像那位女士說的,變成一塊石頭。」
走進小樓的時候,加百列已經設計好要把烏鴉鑲到一顆什麼樣的吊墜上了,腳步忽然停下:他離開時空蕩蕩的一樓大廳裡正燈火通明。
除了還不太懂事的小「肥雛」們,他們這一行所有人……包括那些只會跟著口琴走的「種母」們都在。
吊墜……不是,烏鴉站在吧台後面,三根手指捏著個杯子,把一張地圖掛在了吧台的小黑板上,抬頭瞥見加百列進來,隨手指了一把空椅子。
「坐那——天使同學,你遲到了。」
加百列:「……」
他默立片刻,臉上帶著一點莫名其妙,真就來到指定座位跟前,把椅子腿跟地板縫校準了一下坐下。
「那我們就開始開會了。」烏鴉往吧臺上一靠,「會議要求我再重申一遍,每個人必須發言,實在不會發,就指定在場一位替你發,我們默認你跟你指定的人想的一樣。沒到討論環節,別人發言的時候不許插嘴,不許做出不禮貌的評價。」
他說到這看了茉莉一眼,又看了加百列一眼:「不許用其他方式干擾秩序,比如發表肉麻言論,使用某些帶有降智效果的‘萬人迷’功能。」
加百列驚奇地回視他,發現這個人有種「培養箱」之外的氣質,怪新鮮的。
「接下來我宣佈會議主題,」烏鴉的目光轉了一圈,落在不安的珍珠身上,對她笑了笑,「咱們會在這待一周,一周以後去新家,每個人說說對新家的展望,以及以後想做什麼——茉莉開始,順時針。」
茉莉大概已經憋了一肚子話:「我們不是首先要想把這些人安置到哪的問題嗎?這裡有很多限制,我們不是哪都能去的,而且不能在一起,我剛才不是告訴過你……」
烏鴉抬手打斷她:「茉莉小同學,你怎麼上來就跑題,再這樣罰你了。」
茉莉:「‘同學’是什麼鬼?我只知道同籠……罰我什麼?」
「輪空禁言一輪。」
五月「嚶嚶」地跟旁邊草莓咬耳朵:「我想被禁言……」
誰知烏鴉身上哪個零件都不好使,就耳朵靈,這麼低的聲音都聽見了,立刻轉向他:「罰你發雙倍言,口頭小作文一篇。」
五月嚇得趕緊正襟危坐。
烏鴉仗著底下坐的大多數人都不認識字,伸手在那風馬牛不相及的小鎮地圖上隨便一指,胡扯道:「這裡就是我們未來的地盤,沒有額外限制,想來就來,想走就走,不用擔心。」
茉莉:「……」
他指的地方不是個樹林?
「這裡沒有人需要‘安置’,」烏鴉看著她,「我們討論的是以後想怎麼生活。」
茉莉:「沒有這樣的地方……」
烏鴉:「我說有就有。」
「幻想嗎?」茉莉沉默了好久,「我想變成更厲害的火種,有一天能到三級,想成為萊斯利先生他們那樣的守護者,我挺喜歡他們的,但我不太想加入他們……不知道為什麼,我還沒想通。」
烏鴉點點頭,輕鬆地在地圖旁邊記下一行鬼畫符:「想成為一個非官方的野生火種。」
茉莉回過神來,焦慮地抓亂頭髮:「不行的,我得加入一個火種小隊,需要資源和支援,還有知識……」
烏鴉一臉「你在說什麼」:「妹,你單槍匹馬地炸了鼠頭人的控制中心,到這就要小隊了?資源和知識找別人要啊。」
茉莉抓狂:「找誰去?哪有你說的那麼容易!再說我現在沒想通,將來後悔了怎麼辦?」
「你想得到任何東西,都要靠交換。方舟給你的,要你用服從和服務來交換,你不想,說明你覺得不划算,其他地方總有划算的。」烏鴉聳聳肩,「至於將來後悔,買賣不成仁義在嘛,大家又沒翻臉,你再加點碼回去找他們不得了——你炸過的血族和秘族、收集的材料、或者自己變成二級以上……這不都是碼嗎?慢慢談啊。」
茉莉迷惑地瞪著他,總覺得到處都是死胡同的事情,被他一說就都好像沒什麼大不了的。就因為他是「烏鴉嘴」?
她緊繃的肩膀不知不覺放下來了。
「再說想不想是一回事,能不能是另一回事。」烏鴉點了點她,「跟你說一條社交原則,我們大人為了體面,只有在自己不想,還不好意思明說的時候才找理由說‘不能’。」
茉莉在做「大人」這方面沒什麼經驗,被他糊弄得五迷三道的。
烏鴉:「下一位,迅猛龍兄。」
加百列順手把茉莉腦袋上的亂毛按下去,饒有興致地旁觀,看見烏鴉四兩撥千斤地像擺平茉莉一樣也擺平了迅猛龍,在地圖上寫「想當一個有編制的好‘警人’」。
然後是草莓、五月……或許是因為有人開了頭,也或許是因為越到後面的人頭腦越簡單、想得越少,他這鬧著玩一樣的會議居然挺順利,連「種母」們也都敢大著膽子說話了。
然後又補充了第二輪、第三輪——
地圖上爬滿了支楞八叉的醜字:相容神聖和神秘,安全,能吃飽、能自由出籠逛、一起唱歌,能學到怎麼變得厲害……
「你呢?」這時,烏鴉忽然轉過頭來問加百列。
加百列毫不猶豫地回答:「尋找神明。」
然後宰了祂。
「崇高,不愧是天使長。」烏鴉一拍手,「現在我們連信仰追求都有了!」
加百列凝視著他,感覺吊墜設計圖沒有這張亂七八糟的地圖有意思,沸騰的殺意慢慢消散。
「他好像要自建一座培養箱。」加百列想。
烏鴉:「以後有事,大家都給你燒香。」
加百列:「……」
還給他安排了新角色。
第47章 失落之地(五)
「我第一眼真沒注意到他,」洛看著街角的烏鴉,喃喃地說,「他當時跟那個眼睛很大的小男孩混在一起,也沒抬頭,我以為他倆差不多,都是血族養的人偶。」
「那是因為他到你這裡的時候已經沒油了。我第一眼看到他,就覺得這狗日的真神。」老伊森端著一杯大麥酒,打了個酒嗝,「像只瘋了十年的蚱蜢。」
他腳下的獵犬深表贊同地「汪」了一聲。
洛眼皮直蹦,不知道是因為烏鴉還是老伊森的用詞。
驛站接待新人的物資確實有限,尤其老驛站長過世後,克扣更明顯了些。好在現在會克扣物資的那撮人下了黑山谷,兩方面的火種都支援了物資,連醫生協會也送了禮物。烏鴉他們雖然初來乍到,短期內也還是能吃飽飯的,可以從容地度過適應期。
可是這頭奇行種適應得也太快了!
烏鴉已經把自己洗出了黑白分明的底色,換上了醫生協會送的衣服——充滿書卷氣的襯衫長褲。他把長髮捆成一束垂在身後,亂卷的發梢帶著某種古典的繾綣意味,老遠一看,就像自帶了畫框。
畫框中人捧著口琴,腳邊放著個不知從哪弄來的帽子。兩三天的光景,他已經把驛站地形摸透了,精准地找了個人流量最大的地方,居然就當街賣起了藝。雖然藝術造詣不高,但他嘴甜,賣藝搭售賣笑,取向是小白臉的姑娘小夥們還真吃這套。
驛站長神色複雜地看著兩位神聖小隊的女士,背著彼此和其他隊友,偷偷往他帽子裡扔銅幣。
然後他又神色更複雜地看著兩位中年男士互相拽著,扭扭捏捏地湊到烏鴉面前。口琴聲暫停,這仨就跟買賣違禁藥似的,交頭接耳地「嘰咕」了一陣,然後一位面紅耳赤的光頭先生擦了把汗,咬牙切齒地一點頭。
烏鴉比劃了個「沒問題」的手勢,閉上眼醞釀了片刻,倏地打了個指響,笑容可掬地拍了拍光頭大哥的肩膀。
他的光頭主顧感受了片刻,臉上一下綻放了個有點猥瑣的傻笑,腰杆都直了幾分,興奮地掏出一把金幣塞進了烏鴉的帽子裡,足有四五塊。
金幣!就離譜!
只要不是頓頓要吃細糧和甜牛奶,一枚金幣夠一家人過一個禮拜了。
可給錢的冤大頭覺得很值,離開時腳下仿佛帶風,洛聽見風裡飄來了隻言片語。
「……‘黑醫’的秘藥都沒這麼好的效果。」
「我說什麼來著,沒騙你吧!那些黑醫的藥不定從什麼噁心地方提煉的,喝著有心理障礙。但這可是傳說中的‘力量’加持,乾淨快捷無污染,讓你從身到心重返十八歲……我跟你保證,我老婆十年都沒給過我這麼好的臉色了……」
洛的五官崩裂了,猛地扭過頭,壓低聲音對伊森老爹說:「不是,他一個火種幹這種事,霍尼女士看得下去?神秘不嫌丟人嗎!」
是的,這位高貴的神秘火種,不光沒有隱居到避人的小院裡,還在表演曲藝的同時兼賣「大力丸」,並迅速成了驛站裡所有力不從心的男性之友。
洛半杯酒沒喝完,這位「人生地不熟的初來客」已經接到了三份晚餐邀請,晚上在落霞酒吧轉一圈,驛站長感覺他能用一杯大麥酒掏出全場人的底褲顏色!
「這有什麼,你還挺保守。」伊森老爹不以為然地說,「老霍尼是‘憤怒’,又不是‘審判’,秘線腦子有問題的貨多了,這就看不下去,遇上‘極樂’難道要自戳雙眼?她頂多覺得他……呃,磨練火種能力的方式比較有創意。再說只要夠厲害,‘神秘’才不管你幹什麼,能在這麼短的時間內摸清楚火種能力的可不多見,老霍尼親自給聖地送了信呢,我都看見了。佐伊……唉,佐伊是真不會看人。」
伊森老爹說到這,聲音噎在喉嚨裡,仰脖把杯中酒一飲而盡,他似乎是想把話一起沖下去。
「走吧老夥計,」放下酒杯,他起身招呼他的老獵犬,「咱該去河邊巡邏了。」
洛回過神來,一時不知道說什麼。
伊森是個老鰥夫,妻子早逝,和女兒相依為命。女兒長大後被選為預備火種,參加了火種小隊,老伊森就行走在各個小鎮和驛站間做郵遞員,借工作之便接送她。後來他女兒從這座前哨驛站出去,再沒回來,於是郵遞員成了長在河邊的巡邏員,身邊只剩下一條狗。
他離群索居,對成家、對驛站上的大多數社交活動都沒興趣,以前只是偶爾會到佐伊的落霞酒吧坐坐,跟老驛站長喝一杯。
人們都說這老東西暗戀佐伊,他攢的錢不是買酒,就是千方百計地從商隊那弄一兩件項鍊手鐲之類的東西,上供給那喜歡寶石和奢侈的美人。
他的錢都給佐伊花了,但除此以外,伊森老爹再也沒有過其他示好舉動,逢年過節跳個舞,還都是佐伊主動邀請的。
他很少跟她說話,洛甚至覺得,伊森有時會避開視線,不去看佐伊。
洛張了張嘴:「佐伊……我很抱歉……」
「不,是我很抱歉。」伊森老爹沉默了一會兒,肩膀垂下來,「我一直知道她又虛榮又貪婪,沒想到她會到這種程度。」
洛輕聲說:「我們都不想把喜歡的人想得太壞……」
「我不喜歡她,我都不敢仔細看她,要是我敢多看她兩眼,說不定能看出點什麼,提醒老站長。」老伊森背對著他,摸了摸狗頭,「可是我老了,膽和臉一樣縮成蔫茄子了,總怕看多了,就發現她們其實也沒那麼像……我那婆娘活著的時候,也喜歡那些亮晶晶的玩意兒,可是她不捨得。我們總想著節省一點,我們的小佩吉就可以少幹活,多花時間去學她想學的東西……那會兒把錢看得多重哪,誰知道現在花都花不出去。」
他「嘿」了一聲,牽著狗朝烏鴉走去,朝那外來的年輕人晃晃獵槍打招呼。
忽然,洛想:伊森老爹看見這些外來客,心裡是什麼感覺呢?
也許他又一次失望,每天來往驛站的人那麼多,他想知道的消息一點也沒有……哪怕是壞消息;也許這些人某種程度上又燃起了他的希望,他的小佩吉會不會也還活著,有朝一日,也能這樣幸運地抓到個地下城叛亂的機會逃回來。
這時,他發現幾乎要跟每位中老年男性搭訕兜售「力量加持」的烏鴉什麼都沒對伊森老爹說,只是用口琴吹了幾句俏皮的小調作為回應,剛好合上了獵犬輕快的腳步。
等等……難道他連這也知道了?
洛忍不住打了個寒噤,懷疑這座驛站對烏鴉來說已經沒有秘密了。
他走過去,烏鴉正好撿起帽子準備收攤,金銀銅幣在裡面「叮噹」作響。
洛瞄了一眼他的收穫,神色古怪:「我感覺你不需要什麼物資支援。」
「還是要的,」烏鴉粗略地點了點,直接把帽子也塞給了洛,「喏,預付的生活費,前兩天都沒有今天多,等我回去湊個整,找個孩子給你送過去。」
洛皺眉:「我不是跟你說驛站……」
「預付嘛,跟我來,有話商量。」烏鴉自來熟地勾住他的脖子,強行把文職的驛站長扭送回自己的臨時居所。
一個路過的老頭看見他倆勾肩搭背,驚訝地看了洛一眼,遺憾又同情地「嘖」了一聲。
洛:「……」
你「嘖」什麼「嘖」啊!
洛氣急敗壞地把脖子從烏鴉手裡薅出來,只覺得自己跟懷裡的帽子一樣不乾淨了:「你有話說話,少動手動腳的!」
加百列正坐在吧台後面,手裡拿著一本不知從哪找的神話殘本,聞聲抬起頭,目光在驛站長脖頸掃了一圈,沖洛笑了笑。
洛激靈一下,感覺好像有條毒蛇沖他吐了下信:這傢伙也很邪門。
那天審查人員是有鬼上身嗎?他們怎麼把他審成一朵楚楚可憐小白花的?
「我們要多住一陣。」烏鴉落座,理直氣壯地宣佈。
洛:「……」
哦,驛站長是什麼時候換您當的?
說話間,伯爵拎著一兜整理好的錢下樓來,一起放在桌上。
「這些——加上今天的,是營養費,小傢伙們需要控制飲食,吃不了多少,應該夠了。至於住宿費,」烏鴉指了指伯爵,「我們以工抵債怎麼樣?」
看到伯爵,洛倒是按捺住了,抱臂等下文。那天晚上伯爵給他的印象太深了,要不是先遇上她,驛站長上樓去找迅猛龍的時候也不至於有那麼強的落差感。
「法官他們那夥人被連根拔起,你們驛站從審查到物資調配,癱瘓了一半,你這幾天也夠焦頭爛額的吧?」烏鴉說,「昨天光我們這,早餐就晚了一小時,晚餐又送了兩次。還有應該安排今天去接收小鎮的人,現在還沒等到車。」
洛臉色沉了沉,連平時很少離開河邊的老伊森都過來幫他了。
「最要命的還不是這個,」烏鴉老神在在地說,「這座驛站拿槍的衛兵裡,好多都是那幾位的人,這回僥倖沒被抓出來而已,不知道有多少不懷好意的等著抓你把柄。怎麼樣驛站長,沒有自己人,到處掣肘,難受吧?」
洛:「你想說什麼?」
「伯爵你認識了,她身邊有八個已經懂事的女孩子,沒怎麼出過門,可能不太聰明,但是會百分之百執行她的命令。還有兩個更機靈的,能自己從血族貴族家裡逃出來,傳話能一字不漏,跑腿會隨機應變。」烏鴉朝他攤開手,「他們無依無靠,現階段跟你利益一致,可以完全信任,留下幫你度過這段艱難的日子,直到你能掌控整個驛站,怎麼樣?」
洛:「現階段……」
「當然只有現階段,不然呢?」烏鴉一臉「你在想什麼屁吃」的警惕,「我們過一陣挑好地方要走的,你得學著自己走路啊驛站長,總想著靠別人不行的。」
洛:「……」
他現在知道那些中老年人都是怎麼上當受騙的了。
驛站長想了想:「昨天另一個神聖火種小隊已經走了,萊斯利他們今天也要動身,‘秘院’那邊剛剛送了消息,說他們明天出發——你們已經和雙方協商好去向了吧?是想先過去安頓好,再把他們接走?」
「不,」這幾天總是往神秘院子裡跑的烏鴉回答,「我們會先出去做個任務。」
洛:「你……們?你跟誰?做什麼任務?」
沒安頓就出去,沒聽說哪邊的火種有這規矩啊。
「‘神聖’妹妹,被你傷透了心的金毛先生,我,」烏鴉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吧檯燈下的加百列,「還有辟邪的護身符。我們會跟在霍尼女士他們那支火種小隊身邊,做輔助小隊——你知道他們這次的任務吧?」
霍尼老人是一位二級「覺者」,在「神秘」路線裡,她的「憤怒」方向就好比是「神聖」裡的「審判」,屬於絕對的攻擊技能。
自古淹死的都會水,能打的死得早,現存憤怒覺者中,霍尼絕對是資歷最深的那撥,再加上年紀確實大了,普通的任務不會由她親自出面。
洛知道,這支神秘火種小隊的目的地是一處暴露的前哨驛站。
前哨驛站薪資豐厚,日子比小鎮的普通居民寬裕得多,因為他們隨時會面臨暴露風險。一旦暴露,戰或者逃都是不可能的。驛站中的守衛會第一時間切斷與其他驛站、小鎮的交通,用特殊方式隱藏所有能保存的匠人造物和物資,然後守在原地等死。
這樣一來,除非血族用大規模殺傷性武器狂轟濫炸,否則肯定會留下一部分遺產,人們將其稱之為「遺跡」。
霍尼他們要去的探索的遺跡,曾經在星耀城的鬧市區裡隱藏了七十年,根系非常深。血族不會大肆破壞自己的城市介面,因此這座遺跡裡藏匿的大部分東西很可能還在,是一座非同尋常的寶藏。
但這也意味著非同尋常的危險,神秘和神聖先後派出幾支火種小隊,根本無法靠近,這才有霍尼他們這支王牌小隊。
洛眼神呆滯:「你活夠了?」
「還行,」烏鴉說,「據可靠消息——貴驛站一位元熱心的大兄弟告訴我的,這次遺跡裡至少有三件匠人造物,其中一件如果保存完好,沒准還能再支撐起一座前哨驛站,我需要那個。」
「你要幹什麼?」
「我的夢想,就是跟你一樣,當一個為人民服務的驛站長。」烏鴉煞有介事地抬起洛的手握了握,「為了這個偉大的目標,我要先去搞到那東西。」
第48章 失落之地(六)
洛聽完烏鴉的豪言壯語,沉思了半天,決定尊重他人命運,默默走了。
第二天一早,按照跟神秘小隊的約定時間,烏鴉他們四個人再次來到河邊。
草莓和五月尾巴似的綴著茉莉,珍珠居然也跟出來了。來到河邊,烏鴉回頭沖他們一笑:「送親友的小朋友們就到這吧。」
茉莉驚奇地發現,這倆沒骨頭的軟體動物居然發育出了「刹車」,真就停了下來。
伊森老爹這一陣幫洛的忙,經常往驛站裡跑,幾天下來已經跟烏鴉混熟了,老遠沖他們揮手。而驛站長站在橋上,手裡端著一塊石板,正在跟霍尼老人他們說著什麼。
茉莉看了他們一眼,有點羡慕地跟烏鴉小聲嘀咕:「我感覺‘神秘’的打扮比‘神聖’的帥氣。」
烏鴉:「……我建議你慎重點,再感覺一次。」
真神奇,不管在什麼世界,人在某個特定年齡,都會喜歡上一些令長大的自己羞恥的東西。
茉莉:「你為什麼不在臉上畫那個?」
「那是幾種靈性植物精油調的油彩,」烏鴉在驛站的幾天,除了賣藝和交際,每天也會去「神秘」的小院裡報導,惡補了一堆他目前將信將疑的知識,「據說是用來平心靜氣的。你看我需要嗎?像我這麼涵養深沉的男人,被路過的狗踢一腳都不會有什麼波動的……呃,哥,沒說你。」
老伊森的獵犬不知什麼時候跑過來,搖著尾巴圍著他轉,一屁股坐在了他腳上。
正這時,只見霍尼拿出了一把小銀刀,念誦著什麼,割破了手指,將一滴血擠在了洛端著的石板上。
旁邊的河面驟然亮了起來,平靜的水面上落下無形的東西,蕩起一圈一圈的漣漪,水底有神秘的符紋一閃而過,勾勒出了一面巨大的鏡子。「神秘」小隊的火種們一個接一個地往石板上滴了血,老遠看著跟舉行什麼「歃血為盟」的儀式似的。
不知是不是烏鴉的錯覺,整條河的水質好像都清澈了許多。
「那就是驛站入口的匠人造物。」烏鴉用他這幾天打聽到的東西現買現賣,「好多匠人造物的主材料來自血族和秘族,做出來的東西也有一定缺陷,比如這面‘鏡通道’的副作用是嗜血,尤其嗜火種的血,所以火種們進出驛站的時候都會給它上點供,保證它情緒穩定。」
扛著個大包的迅猛龍緊張地問:「不然會怎樣?」
「不好說,」烏鴉看著端著石板的洛朝他們走過來,自覺地挽起襯衫長袖,「人餓極了會饑不擇食,通道餓極了,指不定就能在你通過的時候順口把你消化了。」
洛收集了烏鴉和茉莉的血,自己也順手滴了一滴,然後掏出個小包裹扔給烏鴉:「欠你的人情。」
烏鴉接過來打開一看,裡面是一些小藥瓶,還有幾片奇形怪狀的膏藥。
「以我現在的等級,很多醫生秘藥還提煉不了,這些都是我父親留下的。」洛說,「紅瓶的驅寒,跟霍尼小隊走,你們需要這個;藍瓶的避毒,含一顆,可以在三十分鐘內免疫常見毒素,當然,不常見的、特殊效果的不行;紫瓶的可以在一定程度上幫你們保持清醒,降低精神類襲擊的影響……免疫別想了,如果致幻物超過了血族一級天賦水準,那它基本沒用。還有快速消炎補血的,膏藥可以讓你局部失去痛覺,一刻鐘。」
洛說完,頓了頓,又問:「‘神秘’執行任務的習慣,霍尼女士跟你說過吧?關於他們的任務時限。」
「神秘」不像「神聖」那麼多死心眼,很懂「留得青山在不愁沒柴燒」的道理,他們不大會跟任務死磕。如果不是去太遠的地方,「神秘」火種們一般以十天為准——超過十天沒進展,說明任務難度太大,宜撤退。
所以「神秘」小隊一般沒有失蹤人口,他們外出做任務,只有三種結果:要麼凱旋,要麼時限到了鎩羽而歸。十天到了還沒消息,必是無人生還。
「我等你十天。」洛的目光從四個人身上掃過——在避開他視線的迅猛龍身上停了一下,「要是時限到了,後續事宜我會和伯爵女士商量。要是她願意留在驛站裡,我當然求之不得,肯定會給她爭取一個合適的職位。其他人我不能長留,畢竟這裡是前哨驛站,不是托兒所,但我可以承諾儘量替你安排好。」
說完他點點頭,牽上老伊森的狗,轉身走了。
烏鴉目送著驛站長的背影,嘀咕了一聲:「這小青年真沒禮貌——沒你討人喜歡,龍兄。」
扛著大包的迅猛龍一頭霧水。
烏鴉沒多解釋,抬腳走向霍尼他們。
「等十天」是明明白白地說他們這一趟是扯淡,任務百分之百完不成,這還是假設他能灰頭土臉地回來。
「時限到了」「和伯爵商量」這話就更難聽了,言外之意是會幫他安排好後事,讓他一路走好。
驛站長大概認為他點著火種就膨脹了,腦袋已經燒成了熱氣球,不知天有多高。
很快,烏鴉他們就明白,為什麼洛說他們用得著「驅寒藥」了。
霍尼老人掏出一個兩寸大的船形吊墜,往水裡一扔,就聽「嘩啦」一聲,淺淺的河水裡忽然噴出數米高的水柱,好像是從血族那邊的水裡抽出來的,水柱在半空中凝結出了個魚雷似的大船,完全透明,光下仿佛泛著波光,船身上還有水草和魚群,搖搖曳曳的。
茉莉上了船,總忍不住往腳底下看,那水做的船艙好像會隨時流走,但水船內壁摸起來卻像鋼鐵,光滑堅硬,透著說不出的冷意。
烏鴉率先打了個寒戰,毫不猶豫地嗑了一顆紅瓶藥丸,感覺這裡面比秘族凍肉的冷庫還冷。
「水船的主材料是一種寒冷海域裡的水生秘族。」帶路的白袍「神秘」火種說著,一掀袍角,露出裡面一堆暖身貼,看得茉莉更眼熱了,恨不能也去找件神神道道的長袍穿穿。
「這件匠人造物隱蔽性和速度都沒得說,就是裡面冷。」那年輕英俊的火種對茉莉他們做了自我介紹,「李斯特,我是‘極樂’方向的。」
除了跟誰都能很快混熟的烏鴉,以及東摸西蹭誰也不在意的加百列,迅猛龍和茉莉都有點拘謹——畢竟他倆一個是「前走狗」,一個是對家的人。
霍尼小隊裡,除了李斯特還有兩男一女。其中一位臊眉耷眼的中年男士是「悲傷」方向的,另外兩人跟李斯特差不多,二三十歲的樣子,都是「憤怒」。
「憤怒」是攻擊型的火種,一支小隊裡三個「憤怒」,配置堪稱打手天團,這三位走在一起就像奔著滅人滿門去的。
年長的「悲傷」先生脾氣最溫和,很會照顧人,據說他馬上也要晉升二級「覺者」了。「悲傷」技能可以讓十米之內的敵人卸力,抗性弱的甚至當場癱瘓,喪失行動力。
「極樂」李斯特是最活潑的,跟烏鴉一左一右「嘰呱」起來,活像失散多年的兄弟……然後他倆就會因為製造噪音,被霍尼隊長一起飛眼刀。
「我是湊數的嘛,」李斯特有點不好意思地說,「我爸認識隊長,好不容易把我塞進來的。我們‘極樂’至少要成為覺者才行,一級的‘密探’能製造的那點幻覺,基本上也就是給大家變戲法解悶的——你們的休息室在這裡,隔壁是武器室,有需要可以直接拿。」
說話間,船身晃了一下,船上眾人只覺透明的船體外光影變化,景物顛倒,船身上的魚群倏地吐出一堆泡泡,好一會兒,白沫才散去,茉莉他們驚奇地發現,他們的「水船」已經回到了血族世界,在他們來時那條河的水下穿行。
船裡的人能看清外界的一切,外界卻不知道這裡有一艘透明的「潛水艇」。他們偶爾與血族的「夜行」貨車擦肩而過,好像一道水裡的波紋,絲毫不引人注意。
李斯特將烏鴉他們安置在休息室,就被霍尼老人找過去開會了。
烏鴉鄉巴佬一樣,到處踅摸了一圈,才問一臉拘謹的茉莉:「你跟萊斯利隊長他們都說好了?」
茉莉頓了頓,表情不太自然地「嗯」了一聲——她對頭天已經離開驛站的萊斯利小隊說,她要在驛站逗留一陣,等朋友們都有去處,再跟神聖們走。
「有情有義」是神聖們贊許的品質,再加上她的年紀,萊斯利他們沒多想就答應了,還好心地告訴她,方舟過幾天會派專人來接她。
「他們這幾天教了我很多東西。」茉莉說,「我總覺得這樣騙他們不太好。」
烏鴉:「騙他們什麼了,哪句是假的?」
茉莉:「……」
她皺著眉思量半晌,發現還真是,又猶豫著說:「那過幾天神聖的人來接我,發現我不在,到時候我怎麼跟人家交代?」
烏鴉磕絆都不打:「就說你突然發現我想出去作死,實在不放心才跟出去的。」
茉莉啞口無言半晌,怎麼也想不通,這傢伙為什麼幹什麼鱉事都能這樣心安理得:「然後呢?」
「然後有三種結果,」烏鴉豎起三根手指,「第一,死外面,這你就不用擔心交代問題了;第二,活著,但失敗了,那你就說,你九死一生,成功撈回了不靠譜的同伴;第三,成功了。成功了那還交代什麼交代,那意味著一座新的前哨驛站就要平地而起,完全落在我這個‘神秘’手裡,神聖們可就不能用了,到時候你什麼都不用說,他們會說服你留在我這裡的。」
茉莉一臉一言難盡,品了片刻:「那你到底怎麼跟霍尼女士說的,她為什麼同意我也跟著?」
「說‘神聖’們殘忍地逼你跟同生共死的朋友分開,你一點也不想去,求她幫忙想想辦法。」烏鴉說,「你猜怎麼的,別看你霍尼奶奶長得那麼嚴肅,其實可樂於助人了。」
茉莉脫口說:「你靠不靠譜啊,兩頭騙?」
烏鴉找了把椅子坐下,繼續出示他那張清純無辜的臉:「你今天吃錯什麼了,怎麼總說我騙人,我哪騙人了?」
茉莉張了張嘴,發現他的話乍一聽離譜兩萬里,想反駁,每個字又都挑不出毛病。
烏鴉笑眯眯的:「就算‘真實之鐘’在,都不能糊我一蛇臉吧?」
這時,加百列插了句話:「唔,確實。」
他話音沒落,茉莉就覺得精神一陣熟悉的震盪,後腦勺好像給人敲了一下。她猛地回頭一看,好傢伙,驛站那鎮站之寶「真實之鐘」就在休息室的小桌上,剛被加百列按出了一朵桔梗花!
茉莉差點跳起來:「等等,這個為什麼在你手裡?」
「我跟他們借來看看。」加百列一抬頭,整個人氣場都變了,水船冷冷的光折在他身上,好像都融化成了雪中春。
茉莉恍惚了一下,臉上倏地被烏鴉貼了一杯涼水,她才猛地驚醒過來,頓時就明白他是怎麼「借」的了,怒不可遏:「你又來!」
「就是,」烏鴉跟著點頭,「就剩那點‘魅力’了,你不能省著點用嗎?」
「不是你許願,要我幫你研究‘違禁品’嗎?」加百列聞聲,「魅力」再一次直指烏鴉,話音裡帶上了若有若無的委屈,聽著讓人當場就想給自己倆耳光。
烏鴉罕見地啞口無言片刻,一仰頭癱在椅背上:「你把神通收了,好好說話,研究出什麼了?」
「太粗製濫造了。」加百列歎了口氣,三下五除二,他把那珍貴的「真實之鐘」拆成了一堆零件,按大小排列好,「看,完全沒設計。這座鐘體裡有個轉輪,按一下機關,轉輪會隨機轉到花面或者蛇面,如果裡面沒有火種遺留物,這轉輪就會像拋硬幣,轉到兩個面的概率各一半。轉輪後面的遺留物用一對紫水晶簡單激發,其他材料都沒有,只能發揮‘真理’火種的基礎能力……」
他說到這停下,表情十分凝重。
殘存的「魅力」效果還在,茉莉不由得被他嚴肅的神色感染,也緊張起來:「怎麼了?」
加百列捏著那對不對稱的紫水晶,像捏著雙漚了一宿餿汗的臭襪子:「這對水晶不一般大。」
茉莉:「……」
迅猛龍小心翼翼地打量著他:「你怎麼知道是用水晶激發的,你也懂‘違禁品’製造?」
加百列搖搖頭:「不算很懂,違禁品在其他區管制很嚴,我以前見的不多。不過血族藥師的‘天賦物’、你們所謂的‘匠人造物’、違禁品,雖然能量來源和結構不同,設計思路還是有相通的地方。比如都會用紫水晶做‘陽性激發器’,死亡三天內的新鮮人類頭骨粉做穩定劑……這座鐘就是沒放穩定劑才不好用的。」
茉莉失聲說:「怎麼可能放那種東西,那不是每三天就要去找一顆死人腦袋?」
加百列遺憾地說:「所以它每次按下去,周圍的人都會被震一下,沒有穩定劑的東西,無法消除能量溢出。」
烏鴉舉手:「陽性激發器是什麼意思?還有陰性?」
加百列老師很耐心:「血族藥師們一般把材料的增益功能叫‘陽性’功能,減益叫‘陰性’,陰性激發器一般是白色礦石。」
烏鴉恍然:一個buff,一個debuff。
照這麼說,他那「恐懼」火種,陽性功能是力量加持,陰性功能是恐嚇威懾。
好心的天使可能是怕自己沒講明白,緊接著又給他舉了個例子:「比如要是我來設計你,我會選擇用白色貓眼石來保留你的‘陰性’功能,做成眼珠形狀。不放穩定器,下墜一顆白髮晶小球,裡面注入骨髓水銀混合液,做放大器。如果能成品,每個和你對視的人都會戰慄不已,墮入噩夢。」
茉莉聽到這,不自覺地摩挲起自己的右手,迅猛龍打了個寒戰,默默遠離了加百列。
烏鴉興致勃勃地參與設計意見:「貓眼石跟我不太搭,建議換換,改成鑽石,切出六個鏡面。」
加百列愣了一下。
然後認真的天使長不知從哪摸出個小本,裡面手繪著好多動物玩偶設計圖,他翻到最後一頁,找出個吊墜草圖,一邊塗改一邊問:「為什麼要這樣改?」
烏鴉:「因為鑽石貴。」
加百列的筆尖滑了一下。
第49章 失落之地(七)
「只有骨髓水銀混合液能做那個‘放大器’嗎?取骨髓有點麻煩,水銀也不方便攜帶……血可以嗎?」烏鴉舉一反三,提出想法,「我本身不就是個放大器?」
默默地把多出來的一筆擦掉,加百列想了想:「如果是你的血,混合紫水晶粉末應該也能替代,只是人血活性有限,有時效性。」
「沒事,隨要隨有,大不了我多喝點水,」烏鴉就這麼愉快地決定了,「紫水晶也是現成的,咱們來對真實之鐘做一些改進怎麼樣?」
「真實之鐘」原本只能做簡單測謊,功能放大後能判斷更複雜的事嗎?能實現高階「真理」火種那種「禁制說謊」的功能嗎?外溢的精神震盪也會被放大嗎?那能不能當悶棍用?
烏鴉腦子裡一瞬間浮起了諸多想法。
加百列歎了口氣,任勞任怨地把他摸亂的零件一一擺回去,心情忽然有點複雜。
他是游離在「培養箱」外的人,很少和世界發生剮蹭,一向少有雜念。他從來都是為所欲為,不管別人怎麼想,因為「別人」對他而言就像千篇一律的玩偶,只是長得不一樣,拆開都是一種材料。
就像培養箱裡的人們,乍一看設定各不相同,卻好像共用同一個靈魂。每個人剛開始都愛他、崇拜他,看他的眼神裡充滿喜悅,然後喜悅會慢慢磨滅,他們變得恐懼他、憎恨他。
這過程如月圓月缺、日出日落一樣自然乏味,久而久之,他們都成了「本該如此」的佈景板。
連他偉大的創作者都沒能逃脫這個迴圈。
設計師偶爾會親自進入培養箱,扮演「神」,注視著他的目光狂熱又迷戀,稱他為「神之摯愛」。結果「摯愛」在白夜正午敲響他工作室的門時,「神」嚇得尿了褲子。
加百列有點喜歡那顆湊過來的腦袋,這玩意符合他的審美,而且很新奇。
但新奇和刺激也意味著不安,他忍不住借著「魅力」的腦髓,啟動了一次「洞察」,想知道這卷毛腦袋裡在運轉些什麼怪東西。
「洞察」迅速收集了烏鴉微表情、肢體語言、目光落點以及血流血壓等資訊,告訴他一個荒謬的結論——
卷毛在想:好極了。
加百列忍不住皺起了眉,烏鴉就像一顆單獨支棱出來的黑色石子,沒法放進他茫茫一片純白的精神世界。
對於喜歡嚴絲合縫和對稱的加百列來說,這比不一般大的水晶還如鯁在喉。
加百列心裡倏地冒出殺意,雪白的手背上忽然爆出猙獰的青筋,一把攥住了那送到他身邊的喉嚨。血族的力量還在,人類頸部的筋骨脆得像秸稈。他摸到了烏鴉的脈搏,汩汩的血流輕輕撞擊著他的指紋。
脖子被扭斷的時候,這顆黑色的石子總能染上他熟悉的顏色吧?
可是有什麼東西在阻止他,硬撐著他的手指,不讓他收緊。
「那又是什麼?」加百列百思不得其解,更焦躁了。
他捏著烏鴉喉嚨的手終於只是把對方推到一邊,有點沒好氣地說:「不要亂動。」
說完,加百列探手拎過迅猛龍扛的大包,從裡面翻出金剛砂以及一堆不知道幹什麼用的石頭,洩憤似的打磨起那對反社會的水晶來。
迅猛龍:「……」
他總算知道那破包為什麼這麼沉了。
前任警果先生本來想發表兩聲抱怨,看著對方手裡橡皮泥一樣飛快變形的水晶,又明智地把話咽了回去,專心致志地看著水船外的風景。
此時水船已經離開山區,開進了星耀城裡的水系。地下城秘族叛亂讓空氣中充滿了緊張氣氛,白夜裡,血族的城市一片寂靜,幾乎每個路口都有巡街的警車,所有膽敢在「夜間」活動的秘族居民——哪怕是已經定居地面,有體面身份的秘族都被攔下來盤查,稍有不配合立刻被逮捕。
迅猛龍一陣心驚肉跳,咽了口唾沫:「我覺得現在不是個好時機,尤其我們的任務目標還在市中心……這個任務必須現在做嗎?」
被加百列轟走的烏鴉沒有一點訕訕的意思,遊手好閒地把自己往椅背上一搭,他分享了在驛站賣大力丸摸到的情報:「當然不是,那個前哨驛站變成遺跡已經一年多了,之前陸續有三支火種小隊來探過。第一支‘神聖’小隊有傷亡,但是帶回了遺跡周遭地形、守衛分佈之類的重要情報,‘神聖’方面很快派出了火力更強的火種小隊,領隊是個二級‘歌者’,結果一個都沒回來。期間還有一支‘神秘’小隊來過,‘神秘’沒那麼莽,只是小心地探了路就回去了,懷疑那處遺跡已經成了血族誘捕人類火種的陷阱,此後探索遺跡的任務停滯了半年多。」
「啊?」茉莉沒明白,「那為什麼現在重啟?」
「重啟什麼重啟,」烏鴉坐沒坐相地沖她一笑,「霍尼奶奶就那麼一說,你還真信啊。我們剛有個兩頭不靠、自己做驛站的想法,藏著寶藏的遺跡就送上門來,哪那麼巧?」
不遠處的會議室裡,「極樂」李斯特屁顛屁顛地給隊裡其他人展示泡茶技巧,爭取在正事以外的地方發光發熱。
「隊長,我不明白,我們這次的主要任務是探查星耀城領主遇刺身亡對環境的影響,統計城中尚未回收的遺跡也算附帶任務,但絕對不是主要的,更沒打算回收遺跡——那座遺跡是個陷阱,可能存在大量火種遺留物做的違禁品,很可能有致幻物,就算要回收,最好也有個‘極樂’方向的覺者……」「悲傷」大哥臉色有點凝重地看了不敢吱聲的李斯特一眼,「您為什麼要放那種消息出去,還把他們也帶來?」
「悲傷」一想起隔壁烏鴉,頭都大兩圈,那可真是一隻行走的「十萬個為什麼」。
霍尼隊長顯然不是什麼有耐心的人,於是「悲傷」大哥承擔了大部分來自烏鴉的荼毒。
「這年輕人是鼠頭人漿果圈裡養大的,一點常識也沒有。當然,不知道也沒什麼,誰也不是一出生就全知,關鍵他奇思妙想還特別多,」「悲傷」大哥捏了捏眉心,不知他經歷過什麼,一臉菜色,「我見過的闖禍精都是這種性格。」
霍尼接過茶杯:「你真相信他是秘族當家畜養大的?」
「確實不太像,但我去打探過了,」「悲傷」說,「但那些胖孩子和秘族養的‘種母’都可以作證,我觀察過,他脖子上甚至有一道去除牲畜晶片的傷口……再說他畢竟是新火種。」
「新火種可以證明他對我們有起碼的善意,不代表他坦誠,也不代表他來歷沒問題。要我說,他甚至都沒怎麼刻意掩飾過。」霍尼不慌不忙地說,「他可是開著一輛秘族的貨車穿進驛站的,地下城的入口離驛站可不近,我從沒聽說過哪一族的養殖戶會教家畜開車。再說你去打探了一圈,就沒看出來麼,他是這一群人裡的主心骨,這些人能從血、秘兩族交戰的縫隙裡逃出來,很可能都是靠他。」
另外一個年輕的「憤怒」女士忍不住插嘴:「隊長,你這個說法有點太不可思議了。」
「悲傷」男士說:「我更傾向於他們是純靠運氣,不然實在解釋不通。一堆手無縛雞之力的普通人,火種只有一個未成年的小女孩——那個‘聖’線的小傢伙自己對上血族都未必跑得掉。」
「你說的那個小女孩精確地豁開小偷肚子,取回火種遺留物也是純靠運氣?」霍尼搖搖頭,「我不這麼認為。洛那小子是個精明的蠢貨,以為遮掩了筆跡,別人就不知道匿名信是他寫的。他一個‘醫生學徒’,肯定早看出那個金毛大個子是閹過的,頭天晚上或者脅迫、或者利誘,騙那傻大個替他衝鋒陷陣,很可能還存了滅口的心——結果都在別人股掌之間。你沒注意烏鴉對他說的那段話麼?洛做了什麼,他從頭到尾都知道。」
「那麼您認為這個人到底什麼來歷?」一直沉默的「憤怒」男士問,「某個秘密組織的成員?隱藏在秘族中的大人物後裔……這怎麼隱藏?犧牲未免也太大了吧?」
霍尼老人緩緩摩挲著茶杯,沒接話茬。
她在意的不只烏鴉,還有那個隱藏在暗處的女人:伯爵,烏鴉的生母。
伯爵警惕性極高,他們幾次暗中調查都是被她攔下的,逼得他們不得不動用秘家在驛站裡的線人。
她真的只是個「家畜嬤嬤」?
從「種母」那裡打聽到的事有一定參考價值……或者他們認為是真的。那些人常年生活在漿果圈裡,智力水準和貓狗也差不多,就算撒謊也能讓人一眼看出來。一個「種母」還無意透露了一個有意思的地方,就是這個叫「烏鴉」的年輕人以前是個「傻子」。
當然,這個「傻」不一定是真傻,也可能是他的某些行為在「家畜」眼裡有點怪異。但……霍尼老人忍不住聯想起一件事:當年覆滅的亞特蘭蒂斯。
有傳言說他們最終在尾區失蹤,失蹤時間恰好能和烏鴉的年齡對得上,而那個「伯爵」的黑髮褐眼,恰好是當年亞特蘭蒂斯人的常見特徵。
「不能確定,」霍尼想,「但這母子倆很可能跟那件事有關係。就算沒有,初來乍到就想自立門戶,也絕對不是什麼安分守己的。」
「不要透露我們的任務,」霍尼說,「李斯特,這次你的任務是觀察他們,一言一行都彙報給我。」
夜幕降臨時,水船已經繞著星耀城的水系,靠近了城區核心區。
領主城堡和安全署總部大樓的輪廓影影綽綽,突然,一直自閉在角落裡做手工的加百列猛地抬起頭,冰涼的手搭在了烏鴉後頸上。
正拉著迅猛龍看地圖的烏鴉光速反應過來,頭也沒抬:「附近有啟動的血族天賦物?什麼效果?」
「篩查秘族。」加百列說著,秘族特有的腥臊氣息像是放大了無數倍,湧進了他的感官,他回頭望向水船核心處,清晰地感覺到了鑲嵌在那裡的透明魚皮,「這艘船是秘族材料做的。」
第50章 失落之地(八)
加百列話音才落,一道不知從哪射來的光就穿透水面,打在了水船上。
隱形的水船立刻暴露了輪廓,下一刻,警笛聲傳來,附近巡街的血族員警飛快掠過夜空——即使並非天賦者,這些血族的奔跑速度也比人快得多。
水船立刻做出反應,原本幾十米長的大船倏地壓縮,茉莉一個沒站穩踩在了迅猛龍腳上,迅猛龍「嗷」一嗓子想跳,腦袋卻被降下來的天花板卡了個正著。加百列早有準備,撈回改頭換面的真實之鐘,坐在了飛過來的椅子上,烏鴉反應迅捷地半跪下來,順著船艙的晃動滑到了門口。
此時,休息室的門已經消失了,船上所有用不著的空間都折疊起來,原本在十米開外的會議室轉眼到了隔壁,烏鴉一抬頭就看見了不遠處的霍尼小隊。
「血族天賦物,」不等對方開口,烏鴉就飛快地說,「篩查秘族專用,我們被當成美人魚了,快撤!」
李斯特懵懵的,這瘦高條的美青年跟大金毛著實是一對臥龍鳳雛,也被收縮的天花板卡住了頭:「什、什麼魚?」
霍尼抬起蒼老削瘦的手,掌心浮起船形虛影。
接著她抓住那虛影,猛地一擰,水船外的一切瞬間化為人眼無法分辨的殘影,躲過岸上的射擊。
船體劇烈晃動,除了那兩根卡住的「擎天柱」,其他人都仿佛笸籮裡的玉米,被顛得東倒西歪。
天賦物鎖定他們的光被船身折出了幾道,其中一道正好落在加百列身上。他冷漠地用指尖撚著,像撚著附骨疽一般纏在他身上的天賦物能量,另一隻手抵住烏鴉差點撞在他膝蓋上的後腦勺。
充斥在加百列感官裡的腥臭氣頓時一清,他玻璃珠似的眼睛動了動,又「活」了過來。垂頭看了一眼七葷八素的烏鴉,加百列偷偷把撚過光的手抹在了烏鴉頭髮上。
誰知立刻被抓到了,烏鴉一把抽回自己的頭髮,抗議:「你禮貌嗎!」
「這裡往西可以匯入泰坦河上游,」「頂天立地」的迅猛龍嚎叫,「主河道往南三公里就到星耀城下一個行政區,天賦物離開本行政區要打報告,交接要時間!」
霍尼沒廢話,水船離弦之箭一樣破開河道,緊接著,兩側路邊沖出十幾輛警車。血族把他們當成了水裡的秘族不明生物,一張閃著火花的電網兜頭落下。
這些人模狗樣的大尖牙環保意識極差,電光隨水花四散,水面頓時翻起無數白肚皮的魚,大網被浮力減速,不導電的水船堪堪從網下鑽了出去,沾著一船底死魚,沖進了泰坦河主河道。
就在這時,一道鰩魚形狀的巨大黑影突然從主河道的水底升起,比閃電還快,猝不及防地吞下了整艘水船。
這又是一件血族天賦物!
加百列淺色的眼睛瞬間變成純黑,一抬手箍住烏鴉。
烏鴉感覺貼在他後背上的人仿佛一具屍體,氣息幾不可聞,貼在他領口的手冰冷地掠奪著他的體溫。他起了一點雞皮疙瘩,黑暗中,忽然覺得他好像背起過無數這樣的身體,越來越沉重、越來越冰冷的……
下意識地,烏鴉攥住了加百列的手。
加百列原本要收縮的手指忽然一松,不知為什麼,他差點把手抽回去。就在這時,旁邊響起「嗷」一聲——突然伸手不見五指的船裡,不知是哪位現世寶老兄嚇得嗓子失禁。
常看恐怖片的都知道,最嚇人的永遠不是電視裡的鬼,是身邊喉嚨裡長了個擴音器的膽小鬼。這一嗓子在水船裡激起回音,把所有人都嚇了一跳。
烏鴉一震,倏地松了手,緊接著,他感覺到了左眼浮起特殊的感覺,「這裡死過人嗎」的想法沒來得及成型,烏鴉的左眼視野裡忽然出現了他從沒見過的東西。
這一次,他「看」到的是「恐懼」。
那些「恐懼」仿佛有了實體,繚繞在他身邊,同樣不需要告知,他就知道那是什麼、來源於誰。
最大的一坨來自方才驚叫傳來的方向,呈大片絮狀,正試圖擴散到所有人身上。其餘則都沒這麼顯眼,有的是一小團,有的只細如絲,一閃就要消失——應該只是被驚叫激起來的。
這其中甚至有一縷幾不可見的「恐懼」來自他身後的加百列。
其他人的「恐懼」或多或少都有交融,唯有來自天使長的漂在外面,似乎和其他人不在一個狀態。
烏鴉沒來得及揣摩加百列在想什麼,心裡閃過一個念頭:可以點燃它。
他身隨意動,一伸手發動了「恐懼」火種的「增強」。
指尖掠過,飄到他面前的「恐懼」像沾了火星的楊柳絮,劇烈燃燒起來。
霍尼老人正吃力地推著船,試圖掙脫纏住他們的黑影,手背上已經浮起了枯枝似的筋,腕骨「咯吱」作響。就在這時,巨大的助力忽然湧入她手臂,借著她的手,猛地將水船推了出去。
霍尼老人猝不及防,瞳孔驟縮,幾乎踉蹌了一下。
與此同時,吞下水船的黑影一角融化了似的,被抽進了水船內部,悄無聲息地鑽進加百列後心。
水船這一掙剛好從那弱點處沖了出去,借著慣性,轉眼飛馳出了三公里。
岸邊的路牌一閃而過,他們進入另一個行政區,同時,兩岸響起急刹車,水船甩脫了不能離開行政區的天賦物。
水船再次隱形,消失在了所有血族視野裡。
船裡的人又經歷了一次上躥下跳,腦漿都快給搖勻了,水船才緩緩舒展開,成年男人們總算能站起來了。
迅猛龍感覺自己脖子都被拍進胸腔裡了,用力梗了兩下:「我建議往南走,南邊有貧民……不是,秘族移民聚居區,我們不那麼顯眼,可以在那邊的水系裡躲一陣。」
烏鴉剛想說什麼,沒留神一下起猛了,眼前一黑,忙撐了一下牆。
旁邊正好是「悲傷」大哥,哭喪著臉的中年男士「啊呀」一聲,扶住他:「你剛才是不是對隊長使用火種能力了?我感覺到了,唉,你怎麼想的,她是覺者啊,你那點助力對她能有多大用處,還把自己弄脫力了……」
烏鴉:「……」
他在驛站蹲下撿帽子的時候,起快了也有這症狀。沒辦法,他老忘了自己現在屬於老弱病殘群體這茬。
他在驛站裡做「中老年男性之友」時,雖然多少會用到一點火種的「力量加持」,但用量不大,只是製造個即時效果,大部分是心理暗示的作用。因為每一次使用火種能力,他都要消耗自己的力氣,像他這種不中用的病秧子,在街邊站一天已經很夠嗆了,其他當然是能偷工就減料。
可是方才那一下明顯不同,他只是搓了個小火花,比糊弄老兄弟們還省力,燃料來自於其他人。
他使用火種的方式跟別人不太一樣……因為左眼?
烏鴉一抬頭對上霍尼老人審視的目光,笑了一下,順勢認下了自己是「脫力」:「貧民窟還是不去為妙。」
霍尼:「怎麼說?」
「躲在那邊不安全,這是血族的地盤,安全署隨口編個理由就可以去抄秘族的家,到時候搞不好我們就是那個理由。而且秘族裡有的品種嗅覺聽覺太敏銳了,咱們躲在貓貓狗狗堆裡,萬一有什麼變故要下船,很容易被發現……我知道以諸位的戰鬥力不怕秘族,但我怕嘛。而且現在星耀城空氣緊張,最好還是別節外生枝。」
霍尼老人思量片刻:「他們矛盾倒是比我們來之前想像的還大。」
「那當然,血族無緣無故轟塌了半個地下城,秘族……」烏鴉看了椅子上坐得很端莊的加百列,「秘族據說搞了個‘毛體炸彈’,自殺時候把安全署的治安官也帶走了——哦,還有之前星耀城領主遇刺,據說也是地下城幹的。」
霍尼:「你的建議?」
「不能去貧民窟,也不能像剛才一樣,去市中心人流量大的地方,那邊排查肯定更嚴。」烏鴉轉向迅猛龍,「龍兄,你們這有沒有那種社會名流紮堆的豪宅區?就是員警上門會被保安攔截、然後被律師團碾一臉的那種地方?」
半個小時之後,水船小心翼翼地繞開各種巡邏隊,抵達了泰坦河最上游的落花汀區。
成片的幽靜宅院錯落在蜿蜒的山路上,山腳一個人工氣息明顯的景觀瀑布,沖刷著地下的湖。
湖底,隱形的水船短暫停泊,烏鴉他們被請到了會議室。
霍尼老人首先開口說:「來之前,我確實沒考慮到血、秘兩族的矛盾激化到了這種地步。這麼看,眼下確實不是個回收遺跡的好時機。我帶隊出來,需要把你們活著帶回去,所以我認為應該把這一行改為探索任務,以搜集星耀城當前局勢、統計未回收遺跡情況為主,你們說呢?」
她手下的幾位隊員互相看了看,都不知道隊長為什麼忽然改變態度,透露了真實任務目標,還用這種方式圓過去,都沒敢吱聲。
烏鴉在桌子底下踩了想說話的茉莉一腳。
霍尼老人坦誠了一些,他玩味地想:方才在泰坦河裡那一下,她老人家腦補了什麼?
伯爵鄭重地警告過他,不要透露他的來歷,烏鴉聽進去了,但只把這意見做參考。
如果像她說的那樣,亞特蘭蒂斯曾經是個有兩個四級的神秘核心,當年亞特蘭蒂斯覆滅、最後的護衛消失在尾區的事情不可能悄無聲息。
年輕人或許沒感覺,像霍尼這種,八成曾經參與過搜索。
烏鴉現在不確定自己獲取火種的方式,但很有可能,他不受「神聖」和「神秘」的路線限制,不受「三級以上才能開發新方向」的等級限制,未來這裡面解釋不清的事太多了。
同樣解釋不清的,還有他們逃亡的經歷,伯爵那絕非「家畜」水準的見識與談吐……
低調行事、猥瑣發育在相對和平的環境裡確實是最優解,可這裡不是,這裡長嘴的生物都吃人。自然界裡,很多動植物的處理方式是進化出「虛張聲勢」的樣子,與其編一個漏洞百出的謊言「澄清」,不如裝神弄鬼,讓人在雲裡霧里間遐想。
烏鴉笑了笑,就地取材,抄襲了大天使長加百列身上那高深莫測的神棍氣質——
第51章 失落之地(九)
阿斯頓·蘭登是個血族中年人,做漿果汁零售生意,「每天將新鮮活抽的漿果汁送到家門口,為您開啟每一個有品質的美好暗日」——當然,這是與實物沒什麼關係的廣告詞。
蘭登先生賣的漿果汁都是庫存冷凍貨,裡面摻了水和雞血,一點增稠劑和添加劑就能讓那些假講究的尾區鄉巴佬喝不出來。一幫連最便宜的血寵都養不起的土包子,還學人家追求「新鮮漿果汁」,一副獠牙朝天的野豬樣……
「有錢人能在尾區待著嗎?」蘭登先生向日葵似的到處端笑臉,腹誹著日——他愚蠢的客戶們。
每天不等天黑,他就得出來送貨,在落花汀轉了一大圈,離開時月亮才越過枝頭,車後的保溫集裝箱已經空了大半。車載廣播開始了早間新聞,那些人還在爭論地下城的破事,蘭登聽得有點煩——要他說,那些臭烘烘的秘族就應該去鄉下犁地拉磨,身上蝨子都沒抓完,也穿上衣服跟高貴的血族平起平坐了。
南區那些接待秘族的飯館裡飄出來的泔水味讓人噁心。
蘭登把身上的漿果皮衣從後頸拉到前襟,將自己的腦袋露出來透氣,軟塌塌的皮衣一分為二,耷拉到他肩膀上,稀疏的毛髮掃得他有點癢。他動了動脖子,感覺自己最近長胖了一些,皮衣不合身了,可是買新的又是一筆開銷……
正盤算著,一個影子忽然從路邊躥出來,被石子絆倒,摔在地上。
蘭登猛地腳踩刹車,探頭出去,獠牙和髒話到了嘴邊:「找死……嘶。」
摔在路中央的小傢伙抬起頭,那居然是一隻小小的雌性漿果,亞麻色的長髮,人偶一樣精緻的小臉,正是最鮮嫩可口的年紀,血液的幽香從薄薄的皮肉下透出來,還沒吃早飯的蘭登不由得抽了口氣,喉嚨動了動。
這是……一隻高級血寵吧?
真的假的,星耀城還有這種品相的?
蘭登下了車,貓著腰搓著手,嘴裡發出自覺很友善的「嘖嘖」聲:「別害怕,別害怕……小乖乖,你是誰家養的?走丟了嗎?」
漿果的目光落在他耷拉在肩膀的皮衣上,睜大了眼睛,肩膀弓了起來。
蘭登艱難地把目光從漿果脖子上拽下來。
「這可是個值錢的貨色,」他告誡自己,「得小心點,千萬不能碰壞了。」
隨著他靠近,小漿果防衛似的抬起了手,蘭登迅雷似的伸手抓了過去。
雖然他只是個中年發福的果汁商,但作為成年血族,哪怕對付最肥最壯的漿果也不用費什麼力氣,畢竟這是一種沒有爪牙的溫馴生物,喂到兩百多斤也是胖乎乎軟綿綿的。
只要別遇上那種長得很像漿果的野怪——不過話說回來,哪來那麼多野怪?這裡可是落花汀,離無人區遠著呢,野怪不可能穿過市區跑這來。
而且野怪風餐露宿,一個個長得都都歪瓜裂棗的,哪有這種品相?
蘭登滿腦子「發財了」,獠牙暴露的臉上露出了豺狼相,就在他堪堪碰到小漿果的胳膊時,附近草叢裡突然傳來一個低沉的男聲:「卸力!」
蘭登腳踝莫名一軟,踉蹌著往前撲倒。
小「漿果」——茉莉現在的等級,其實看不清血族的動作,聽見「悲傷」大哥的暗號,她想也不想地一躍而起,掄圓了胳膊把一記「審判」抽在了血族臉上:「你給我去死!」
一級「審判」抽不掉血族的腦袋,但抽個巴掌印沒問題。蘭登腦子裡「嗡」一聲,一側獠牙鬆動,猛地意識到,自己真的遇到了野怪!
「賊太陽!」蘭登咬牙罵了一聲,蠻力將面前這長了爪子的小生物撞開,心想,「落花汀的保安都去曬日光浴了嗎?」
「大部分野怪單體戰鬥力很弱,他們的可怕之處在於狡猾和團體作案。」蘭登腦子裡自動播放起尾區的安全宣傳。
因為靠近無人區,星耀城時常有野怪出沒,尾區的「野怪防範守則」就和腹區群島上的「地震火山緊急避難守則」一樣,人人耳熟能詳。
「首先,務必確保您穿戴好了皮衣,謹防野怪使用紫外光等工具;快速按動手機開關鍵五次,最近的救援隊將立刻定位到您;除非確定對方只有一隻,否則,在無法判斷危險性的情況下,非專業人員不要嘗試與之戰鬥,設法迅速離開。請務必牢記,我們是造物主眷顧的高貴血族人,奔跑速度遠超漿果動態視力極限,哪怕是野怪漿果。」
蘭登一把將身上的漿果皮衣拉上,用那慘青色的死人皮護住自己頭臉,奮力掙扎著,轉身跑向自己的貨車——他手機在車裡!
「如果發現手足麻痹、灼痛、刺痛、知覺扭曲等被野怪蜇傷的症狀,請保持冷靜,一兩次的野怪傷害不會讓您失去行動能力,而野怪的攻擊範圍極少超過十米……」
對,只有十米。
蘭登腳腕仿佛化作了一團棉花,但他咬咬牙還能跑。他深一腳淺一腳地撒開腿,十米只要幾步……
突然,他瞳孔縮到了針尖大。只見一團明亮的火光迎面撲來,火光中走出一個略微有些佝僂的瘦小身影,周遭空氣迅速升溫。血族連滾帶爬地躲開火球,抬頭看向那白色長袍下塗著油彩的臉。
那是一張佈滿皺紋的蒼老面孔,微微耷拉成三角形的眼皮壓出兩隻深淵一樣的棕色眼珠!
「切記,」守則里加了星號,「這或許反常識:但請千萬小心年老的野怪漿果,他們往往非常危險。」
那一瞬間,蘭登只覺得一股冰冷的戰慄感從腳底下湧上來,他聽到了一聲震動了靈魂的輕笑:「您害怕了嗎?」
血族的恐懼一下被點燃,怪獸一樣將他囫圇個地吞了下去,蘭登腦子裡刹那一片空白。
一級的火種技能很難給血族造成實質性傷害,二級的霍尼老人可以把這個血族燒傷,但火種能力本身穿不透血族皮肉,也就是說,她無法像引燃法官那樣直接讓血族自燃,只能手搓火球砸對方。
但這種火並不是神話傳說裡撲不滅的神火鬼火,血族也會跑,也會在地上打滾,如果不輔以其他手段,很難一擊致命。
二級已經是火種中的精英,如此懸殊的戰鬥力,就是人類必須躲躲藏藏才能在世界夾縫裡苟且的原因。
然而這一次,攫住血族神智的,是他自己的恐懼。
烏鴉一直躲在暗處觀察。
挨了茉莉一嘴巴之後,血族先生只是嚇了一跳,從表情上看,他大概主要是憤怒不解,恐懼沒多少。可見人類即使是火種,對血族來說威脅也不大。
然而血族先生的反應是不糾纏也不反抗,儘管恨得獠牙癢癢,卻一點沒想當場報仇,就像知道茉莉身後還有同夥。可見尾區吸血鬼對付人類火種的圍殺相當有經驗,大概就跟沿海人民多少都有點水性一樣。
沒辦法,只能讓最有威懾力的霍尼隊長出面,「極樂」李斯特稍微加工——一級極樂製造的幻覺很假,容易看透,因此動作越小越好——烏鴉只是讓他少許扭曲了霍尼的臉,讓她老人家看著更恐怖一點。
三步完成,烏鴉終於如願看見了吸血鬼身上炸開的恐懼,抓住時機彈了個火花過去。
這個世界上,有誰能鬥得過自己呢?
血族瞬間就像一頭從小用細鎖鏈綁住的小象,困在精神囚牢裡,縱使力能扛鼎,也一動不能動了。
此時,「悲傷」連放了兩個「卸力」都沒能掀翻的血族瑟瑟地蜷在地上,腫著臉,驚恐地瞪著眼前的黑髮「野怪」。
「您乖一點好不好?」烏鴉露出為難的抱歉表情,「不然死相可能會不太好看。」
血族連氣都不敢喘了。
烏鴉端詳了他片刻,伸手拉開血族匆忙間還敞著條縫的人皮衣,扒拉出血族慘白的真容,好奇地伸手摸了摸。
體表冰涼,骨肉異常堅硬……
「哇,」他驚奇地想,「吸血鬼居然也會斑禿!」
蘭登哆嗦著,只覺得眼前可怕的怪物像是盤算著從哪下口似的,在他腦袋上一通亂摸,方才被野怪抽過的臉上一陣刺痛。
「我要死了,我完蛋了。」被恐懼侵佔了全部意識的血族腦殼裡一時放不下別的念頭。
大概怪物還不餓……或者是有別的方法折磨他。黑髮的野怪沒咬他,頗為和善地跟他商量:「您剛才把小朋友推了個跟頭,挺沒素質的,我覺得您還是道個歉比較好。」
蘭登忙帶著哭腔朝空氣大喊:「對、對不起!」
烏鴉歎了口氣:「一點也不真誠。」
可憐的血族肝膽都縮了一下,胡言亂語起來:「我錯了,對不起,我是吃屎曬太陽的雜種,棺材裡都是向陽花……」
烏鴉在他耳邊打了個指響,血族亂濺的話音戛然而止。
「我們需要搭您的順風車去個地方,可以嗎?」
「恐懼」陰影籠罩下,別說搭車,就是乘坐蘭登先生本人,他也不敢不可以。
烏鴉站起來——這回他長了記性,起身時動作又克制又穩重,背面看像個資深的骨質疏鬆症患者。
倒楣血族本想爬起來,發現自己比對方動作快,那長著漿果面孔的恐怖妖怪還意味深長地沖他笑了一下。蘭登唯恐對方再蟄他一下,忙又屁滾尿流地趴了回去,直到對方居高臨下地看著他:「地上這麼涼快嗎?要不我雇幾個人來抬您?」
旁邊「悲傷」大哥目瞪口呆,看著這血族男人就像條牽繩的狗……不,繩都是隱形的——夾著不存在的尾巴乖乖地跟著烏鴉走回貨車,客客氣氣地關掉集裝箱裡的製冷,恭請他們上車。
難怪在船上,他敢輕描淡寫地說「來都來了」!
「悲傷」先生看了霍尼一眼,正好對上自家隊長的目光,登時恍然大悟,心說:「難怪老太太態度變了,她老人家在船上那會兒就看出來了啊!」
他們這支火種小隊身經百戰,不是沒獵殺過血族,可那往往需要提前踩點、事先佈置陷阱、反復預演等一系列複雜步驟,行動中往往還得借助工具。
再說獵殺和綁架哪是一個難度?
就算是二級的攻擊型火種也很難將一個血族成年人一擊斃命,稍不注意就會被反殺……一個輔助型的火種綁架血族,搶劫車輛……聽都沒聽說過!
經驗豐富的「悲傷」先生只能想到一種可能性:就是這個看起來剛成年的年輕人壓根就不是新火種。他在驛站接收遺留物裡的「恐懼」不是覺醒,是合併新方向——也就是說,他至少是個三級「巫師」!
「悲傷」身上起了一層雞皮疙瘩:三級是什麼概念?那可以在尾區神秘路線的大本營「聖地」裡撈個長老當!他們「聖地」一共才四位長老,其中兩位還是單方向的。
這太不可思議了,他們根本沒往這方面想過。迄今為止,整個尾區,「聖」「秘」兩條路線,也就只有「方舟」中那位傳說中的天才是在四十歲前摸到三級關的。那位被視為整個尾區最有可能達到四級的人,未來「神聖」的掌舵人……可也是三十多歲才成為單方向三級火種的。
一想起他還告誡人家不要對「覺者」用加持技能,「悲傷」先生就想捂臉。
隊長太不厚道了,當時也沒提醒一句!
幾步間,「悲傷」感覺自己已經想通了前因後果:一個三級「巫師」,絕不可能籍籍無名,這位神秘高手很可能是從外區來的。
「悲傷」看見加百列朝集裝箱走了幾步,又想起什麼,掏出一塊手巾,抓起烏鴉那只在血族腦袋上亂摸過的手擦了擦,把那塊手巾疊得方方正正……扔了。
「這個跟他們一起的‘加百列’也是佐證,」「悲傷」有理有據地想,「尾區可沒有‘高級定制’這種邪惡的東西。」
他猜烏鴉的第一火種方向八成是「極樂」,而且已經到了能悄然無聲扭曲別人想法的地步,所以那些秘族圈養的人才信誓旦旦地說他是跟他們一圈長大的!
「也許他受了什麼傷,暫時發揮不出全部實力。」
這能解釋烏鴉方才為什麼不自己上,還要李斯特那不中用的小傢伙用知覺扭曲,也能解釋他為什麼看起來病病歪歪的。「悲傷」之前就覺得奇怪,哪怕非攻擊型火種對身體的加持沒那麼明顯,保證起碼健康是沒問題的。
至於怎麼受的傷……「悲傷」先生看了一眼茉莉,覺得自己也有答案。
他們可能是來自外區,某個特別教條的地方。
其實尾區的「聖」「秘」兩家關係不算壞,大家井水不犯河水。雖然雙方私下裡互相歧視,面子上還是過得去的,起碼能和平共用驛站,「聖地」和「方舟」也不是完全不聯繫。
但據說外區有些小地方特別古板,「悲傷」不太理解那些人……可能是廟小妖風大吧——聽說在一些地區,兩條路線都有世仇的意思了。
烏鴉很可能是因為跟神聖來往,被自己人傷害,才乾脆一氣之下遠走他鄉。所以他隱姓埋名,也不聯繫「聖地」。
「悲傷」先生在心裡給自己點了個贊:這想法靠譜!
難怪烏鴉不想進入「聖地」的地盤,也看不上分配給一級火種的土地。一個「巫師」,假如真是「極樂」,他都能自起爐灶另立一個「聖地」了!
不管怎麼說,交好一個大人物絕對沒有壞處。「悲傷」偷偷瞄了一眼若無其事的霍尼,覺得自己又學到了:還得是他們隊長,看出來了也裝不知道,適當時候雪中送炭。
即使是對於神秘火種的人來說,脅迫一個血族開車送他們去市中心,也是個前所未有的體驗。
特別是坐在一堆血漿中間。
聽見外面車聲人聲漸漸喧鬧的時候,李斯特心都快跳出來了。作為一個缺乏自保手段的一級「極樂」,他下意識地抓住了「悲傷」大哥的衣角。
「悲傷」安慰似的拍了拍他,示意他去看茉莉他們。
加百列不用說了,茉莉那小女孩頭也沒抬,專心致志地盯著自己一會兒亮一會兒滅的手,似乎在複盤自己方才那「審判」打得怎麼樣,連那一驚一乍的金毛都挺淡定。
「可見這種事對人家來說司空見慣。」「悲傷」再次肯定了自己的想法。
迅猛龍他們當然沒什麼可慌的——他們也不是第一次坐著車招搖過市了,再說血族俘虜這車開得挺好,比那位一摸方向盤就發瘋的「耗子洞車神」穩當多了。
至於坐副駕駛的烏鴉可能會制不住血族?迅猛龍根本沒想過,連茉莉都隱約覺得,只要烏鴉不犯病,他就是高深莫測的「先生」,沒什麼事辦不成。
副駕駛上的「綁匪」烏鴉低低地咳嗽了幾聲——水船上凍的——此時,他正心情複雜地擺弄著司機先生的手機。
他在鼠頭人索菲亞小姐的房間裡見過電腦,地面的血族顯然也過著資訊化的生活。
握著這個小小的東西,烏鴉罕見地露出一點困惑。
從技術含量上來看,血族人用的手機跟他熟悉的那種差不多,只是更用戶友好——操作更傻瓜。
烏鴉知道自己有另一個世界的記憶,跟現實暫時連不起來。
那有可能真的是另一個世界——也就是所謂「平行世界」,也可能是這個世界的「很久之前」。
也許是他回憶不起來的記憶在敲打他的潛意識,烏鴉直覺是後者。可如果是後者,這個科技發展就又說不通了……科幻小說的想像一件也沒成真,這手機還是如此樸實無華。相比起來,豬玀人那破車的科技含量都更高一些。
難道血族都是搞文藝的,這根筋不通?
還有,為什麼人類社會裡一件電子產品也找不到?
驛站裡明明是有電,佐伊的吧台後面甚至有制冰機。
為了聯絡,霍尼老人給了他一件珍貴的匠人造物……再怎麼說,電話費也不能比純手工打造的匠人造物還貴吧?
老驛站長的詩歌兩百首裡也從沒提到過這方面的事。
烏鴉不能主動問,因為他從進入驛站開始,就決定凹個「高深莫測」的人設,這些日子打探消息一直以旁敲側擊為主。幸虧霍尼小隊裡有個熱心腸的大哥,事無巨細,什麼都囑咐,免他問出太常識性的問題破壞形象。
這時,蘭登冒著冷汗,把車穩穩當當地開到了星耀城核心區——中央音樂廳附近,前方不知出了什麼事,有警車攔路檢查,交通有點堵,泰坦河兩岸豎起了柵欄。
蘭登跟著車流緩慢移動時,忍不住餘光瞥了身邊的野怪一眼。
一路上,「野怪」沒怎麼跟他說話,只是安安靜靜地玩他的手機。血族這才發現,他是個清瘦的少年,手腕上露著突兀的筋和骨,好像一碰就能折斷,這樣的距離下,血族能聽見對方頸動脈的血流聲。
滅頂的恐懼隨著時間淡了下去,蘭登一時幾乎有些錯愕,不明白自己為什麼這麼聽話。
就算是會蟄人的野怪……
血族咽了口唾沫,瞄了一眼不遠處的員警。
第52章 失落之地(十)
「我都不用做什麼,」血族想,「只要在路檢的員警那裡大喊一聲……」
他打眼一掃,周圍至少有三四輛警車,而這裡是市中心,安全署人員調動最快的地方,中心區甚至有神跡一樣的天賦物……對,方才的早間新聞不是說了嗎?因為星耀城秘族移民的暴力行為,安全總署緊急從其他地區調來了好幾件天賦物!
血族眼睛一亮,瞬間,心裡的陰霾幾乎一掃而空,緊握方向盤的手浸出冷汗。
然而就在這時,沉默了半天的「野怪」忽然開口喊了他的姓:「蘭登先生。」
人在緊張、心虛狀態裡,聽見自己的名字心裡會「咯噔」一下,血族猛地扭頭看向副駕駛。
「不,冷靜,」蘭登迅速回過神來,暗暗對自己說,「駕照上有我的全名,手機裡也有不少私人資訊,他看到了很正常……正常個太陽!這只野怪會開手機就算了,居然還認識字!」
烏鴉頭也不抬,渾似漫不經心地說:「生意做得挺不厚道啊,成本一塊二,零售三十八,我看賣蒜蓉醬都沒你利潤高——哎,給你兒子寒假郊遊帶的飯不會也是這玩意吧?」
血族先是茫然:「什麼?」
隨後他猛地想起了什麼,腦子裡「嗡」一聲。
他的名字在駕照上,生意上的事可以從他和廠家的資訊往來裡推斷,但這怪物怎麼知道他兒子今天去郊遊了?
新年前後是他最忙的季節,這為了養家糊口起早貪黑的吸血鬼最近四處奔波,根本沒顧上管孩子。兒子今天要去參加學校組織的假期郊遊,他是頭天晚上迷迷糊糊地聽老婆提了一句,一早就拋到了腦後……他確定自己手機裡沒有這方面的資訊!
他腦子裡都沒有!
烏鴉抬起頭,純黑的眼睛冷冷的,眼角紋絲不動,嘴角卻咧開個詭異的笑容:「黃昏森林公園風景挺好,我有幾個朋友也很喜歡去,也許能碰上呢。」
說著,烏鴉的手指無聲無息地在空氣中一點,只有他能看見的「恐懼」再次引爆,把眼前的血族埋了。
蘭登頓時覺身上每一滴黑血都凝固了,他忽然意識到,怪物們對他的家庭、他的一切瞭若指掌……所以這些傢伙不是隨機劫道,是專門沖他來的!
他就說,落花汀多少年沒出現過野怪,怎麼他會月光下遇到這種事!
但是為什麼?這妖怪剛才提到了他賣血漿的成本和售價……是有人找來陷害他的嗎?競爭對手,還是價格沒談攏的供貨廠商?
就在這時,烏鴉「啊」了一聲:「您看巧不巧,我才剛說完。」
蘭登順著他的視線看過去,發現自己手機上有一張抓拍的照片:一個血族小男孩站在黃昏公園裡,大概是仗著天黑,男孩沒好好穿皮衣,頭臉露在外面,根本沒有認錯的可能性……周圍看不見其他孩子和老師的身影!
這照片是誰拍的?
蘭登舌頭都僵住了:不可能是孩子自己,他兒子還小,根本沒有手機。孩子學校老師沒有他聯繫方式,他們平時只聯繫他老婆……
烏鴉笑眯眯的:「還真遇上了哎。」
「我……我兒子只有十歲……」
「是,」烏鴉大喇喇地拍了拍血族的肩,「正是花錢的時候呢。」
那只手上的血肉氣息飄過來,激起了血族的生理反應,他的尖牙探了出來。
可那牙卻在打顫,刺破了他自己的嘴唇。
十分鐘以後,隨著緩慢的車流,他們來到了路口的血族員警面前。
員警攔下車:「例行安全檢查,先生,請出示一下駕照……哎你車裡什麼味?好香。」
「漿果,帶了幾隻活體,」司機陪著笑,遞上自己的證件,往後一指集裝箱上的商標,「我們公司的漿果汁一直是貨真價實。」
「哦!」員警看了一眼,認出了商標,隔著皮衣也能看出他冰冷的臉色緩和下來,「是這個牌子啊,我記住了,就說嘛,一直就覺得你家的果汁味跟別的不一樣!」
司機——蘭登無言以對,只好乾笑。
「喲,小漿果,嘖嘖嘖。」員警探頭往車裡看了一眼,隨後發出大驚小怪的聲音,「他都不怕我,還會飛吻呢!」
蘭登的笑容差點從臉上摔下來,冷汗順著脊樑流進了褲腰。
「附近水域剛才檢測到了大型危險秘族,不過已經跑了,重案組馬上就到。」員警把證件遞還,感歎了一聲,「就要亂起來了,你看著吧。角區上議院去年因為秘族吵了一年,年底來了這麼一檔子事……那瘋狂的狗熊。據說會有天賦者大人物過來呢,不過大人物也吃飯,以後你這生意說不定更好做了。」
在血族員警揮手作別中,蘭登緩緩合上車窗,就像合上了自己的生還希望,駛離了這最安全的地帶。
「天賦者大人物要過來。」烏鴉咂摸著血族員警給的小道消息,不再跟旁邊的工具鬼說話。
警車的車燈遠去,他不慌不忙地刪掉了剛合成的照片,退出了蘭登手機上的「家庭雲」,清理了使用痕跡——其實不清理也沒事,系統顯示這屬於不常用軟體,大概血族先生自己都沒登陸過,但烏鴉決定小心為上,萬一這位工具鬼好使,以後沒准還得重複利用呢。
烏鴉登陸進去看了一圈蘭登先生家庭成員們的流覽記錄,兒童房裡有台電腦沒關,他還順手遠程打開攝像頭。於是別說那位血族小朋友今天的行程,後面一禮拜排程他都能猜個七七八八,材料正好夠再嚇唬這血族坐騎一回。
血族坐騎——蘭登先生徹底老實了。
如果說恐怖的老漿果還只是視覺衝擊、武力威懾,後面這一出就完全是「細思恐極」了,他再也生不出一點反抗的念頭,老老實實地把這些妖怪送到了中央音樂廳後面的小巷。
從正面看,恢弘的中央音樂廳沒比星耀城堡差到哪去,卻是個光腚的開屏孔雀。它後門對著一條破敗的商業街和一座頗有尾區特色的爛尾樓。
據說那樓建的時候就很不順,工地出了好幾起事故,還摔死過秘族工人。沒封頂就著了場大火,把老闆燒破產了。後來這倒楣地方就跟被什麼詛咒了似的,什麼買賣也做不長久,隨著中央音樂廳前面的道路修整擴張,這一邊漸漸沒落下來,爛尾樓至今沒人接手。
「這座遺跡是尾區最古老的驛站之一,比血族的音樂廳還早,選址的時候,這還是個挺荒涼的地方。」集裝箱裡的「悲傷」周道地給「外來客」們小聲講解,「後來上一任領主一拍腦門,把城堡搬到了這邊,其他機構也只好跟著挪,這地方意外成了星耀城的核心區域。」
茉莉問:「傳說中的事故是我們弄出來的嗎?」
李斯特得意地說:「是,那場火是當年一位‘憤怒’方向的‘巫師’大人放的,他老人家現在已經是我們聖地的四長老之一了。這條街的厄運傳說也是因為一件匠人造物,那件東西叫‘摩羅斯之眼’,是從背區同胞那買來的。據說這東西本來就是個普通的幸運符——很多匠人會隨手做幾個送親友,沒什麼大用,戴上頂多能保佑你在隊友都感冒流鼻涕的時候不生病,然後一個人伺候全隊。
「結果匠人做了一半,他們那小鎮遭遇了血族入侵,整個小鎮淪為遺跡。咱們的人去回收遺跡的時候撿回了它,它已經被一個血族天賦者的血污染了,那個血族的天賦是‘扭曲’,血液是他的施法工具。你猜怎麼的,平安符被這麼一混,成了個詛咒神器!」
這時,加百列忽然睜開眼,朝他看了過來。
整個一支小隊的火種們都偷偷研究過加百列,畢竟太顯眼了,尾區人民確實沒見過活的「高級定制」,但都沒研究出什麼成果。加百列不怎麼和人交流,在驛站裡也神出鬼沒的,什麼話題都吸引不了他加入……尤其上了這車,他就沒動過,乍一看還以為不是活人。
李斯特作為「極樂」方向的火種,雖然正事上沒多大用處,但「極樂」們的人來瘋和花孔雀習氣一樣不缺,發現他的目光,立刻挺直肩背,手舞足蹈地「呱呱」起來。
「據說只要戴上它,你能隨機聽見附近生物心裡的願望,包括血族秘族這些黑暗種族,戴滿十天,月圓時你就能指定一個倒楣蛋,咒他事與願違。」
茉莉震驚:「那不逆天了嗎?」
拿著這個毀滅世界不是輕輕鬆松?
「要是詛咒摩羯洲洲運,明天能把這塊大陸沉海裡嗎?」
「當然不能,小朋友想什麼呢。」李斯特笑噴了,「那個污染源——血族天賦者自己都只有一級,所以摩羅斯之眼對血族天賦者、我們三級以上的火種完全沒作用,隊長這樣的高階二級也能控制心緒不讓它竊聽。另外就是使用限制很多,戴上它的人也會被污染,普通人戴十天,這輩子再也不可能成為火種了,還會變得暴躁易怒神經質,低級火種很可能會熄火——就是被自己的火種排斥,再也使用不出火種技能。隊長或許能試試,咱們是絕對不能碰的。」
這時,加百列罕見地插了句嘴:「為什麼叫‘摩羅斯之眼’?摩羅斯是誰?」
「啊?」李斯特沒想到他這個角度,愣了愣。
「傳說是‘厄運之神’,」「悲傷」接過話茬,「不過具體傳說就不清楚了,那些典籍都收藏在匠人協會裡,匠人協會從典籍到技術都嚴禁外傳,怕傳到‘黑匠人’那裡,那些該千刀萬剮的混蛋們會用人做材料。」
加百列沒在意他後面的解釋,有點疑惑,還有點不高興,好像「摩羅斯」這個不知道哪來的傢伙搶了他的位置。
就在這時,車停了。
決定去會一會「摩羅斯」的加百列第一個跳下集裝箱,看見不遠處還殘留著火災痕跡的大樓,加百列腳步一頓:「是這裡?」
烏鴉看了一眼不遠處的領主城堡,秒懂:「不會吧,這麼巧?」
「哈?」茉莉跟過來,「這裡怎麼了,什麼巧?我是又神秘失蹤了半天,好大一段沒聽見嗎?」
「在說你的一位飼養員,」烏鴉一抬手,及時把茉莉要往加百列那轉的腦袋擰了回來,「去城堡打工前,他應該是在城堡附近找了個隱蔽地方,把‘行李’放這了。」
別的不說,加百列從角區殺到尾區,血族皮衣就不應該只有一套。
烏鴉:「你‘行李’裡有什麼?」
加百列搖搖頭:「沒什麼重要物品,只有‘衣服’和一些不方便攜帶的工具。」
他要引「洞察」親自到地下城追查他,就要做全套的戲,除了最初的「裁縫」和「魅力」,其他血族腦漿確實都帶在身上消耗了。
「疏忽了。」
這位資深的天使殺手罕見地反省了自己一下,他以前在別的區沒接觸過人類社會,當然也沒聽說過「驛站」「遺跡」之類。藏行李的時候,他還真不知道這地方有問題,而尾區的形勢果然比他想像的複雜。
眾人聽著他倆對暗號似的交流,完全是一頭霧水,就見烏鴉摩挲了一下下巴:「那就有點糟糕了啊。」
加百列跟著歎了口氣:「是啊,她比我想像的厲害。」
話音沒落,血族警笛聲傳來,霍尼駭然回頭,還沒來得及看清什麼,忽然眼前一黑——
第53章 失落之地(十一)
再一次,一行人像之前在泰坦河裡一樣,被地上長出來的陰影吞了下去……就很離譜,那天賦物長得像條水中搖曳的大鰩魚,忽然強行變兩栖的了。
「這是什麼?!」
「那個天賦物怎麼又來了?」
慌亂中,一個年輕的「憤怒」手中火已經成型,被霍尼老人一把按了下去。
霍尼臉上一片空白,緩緩轉向加百列。
雖然周遭一片漆黑,但老火種的感知還在。這是血族的黑暗力量,來源是……一個人?
等等,他真的是人吧?
血族「類人」,但其實一看就知道不是人。不管是穿了人皮衣,還是他們本來的膚色,都更接近於死人,下半張臉也因為多了兩顆會伸縮的獠牙,呈現出某種特殊頜面。
而且因為獵食關係,當血族靠近的時候,哪怕是瞎子、嬰兒,人的直覺也能先于理智,豎起渾身汗毛。這也是為什麼同樣的「魅力」,茉莉在加百列那會連續中招,而血族領主的原版明明更強一點,她卻能幾乎不受影響。
霍尼老人風裡雨裡大半輩子,頭一次這樣震驚,同時對自己的知覺和理智產生了懷疑。
烏鴉沒動聲色,心裡震動卻也不比她小。
方才他當眾「加密接話」,刻意不讓人聽懂,不是情商突然欠費,他是希望盡可能不洩露加百列的秘密。
雖然烏鴉現在還沒弄明白加百列能盜用血族力量的原理,但用腳想都知道,這絕對不正常,否則早有大把人去嘗試了,瘋點、有點幻覺副作用算什麼?搞不好都會發展出一大群「醫生」專治精神病。
而且這事一聽就很邪異,按照常人思維,第一反應絕對不是「這大佬以彼之道還施彼身好樣的」,八成是「這傢伙別是血族造的類人異種吧」。
人們對「非我族類」者,從來不吝於最大的惡意和猜忌。
這和在地下城偶遇的茉莉他們不同,三個孩子是離群的小羊,而火種小隊代表著人類社會。
生物的人就是一種會同情會恐懼、毛稀無甲、感官和爪牙都退化的無害生物。
社會的人是烈焰、是深淵、是擠滿極惡亡靈的尼弗爾赫爾,是能無止境墜落的阿比斯底獄。
這道理烏鴉很清楚,因此為了減少不必要的傷亡,他盡可能地遮掩——包括把所有人視線引到自己身上。
加百列未必在乎,但他顯然也明白。雖然殺人對他來說不是大事,可是怪麻煩的,也沒什麼好處,所以他才會在驛站審查的時候動用「魅力」。
加百列像一顆包裝紙上印了天使像的炸彈——引爆器上裝了水銀杆那種,威力巨大。用好了可以平地一聲雷,把地下城炸出條求生通道,一個操作不慎,也可能把自己人全炸上西天,因此需要妥善保管。
危險來臨時,如果沒有他感興趣的東西,這位「炸彈天使」大概率會先冷眼旁觀。心情好的話,天使長也會樂於回應「祈禱」,順手幫忙……但也要防備他突然心情不好。
烏鴉知道,加百列之前一段時間有求必應,也有「祈禱不會變成詛咒」的感覺讓他覺得很新鮮的緣故。但此君的新鮮感保質期令人焦慮,未必比沒有添加劑的血漿長——看加百列一開始問東問西,到了驛站後兩天就懶得出門這事就知道。
烏鴉看似與天使長相處融洽,其實心裡早針對各種緊急情況做了十多種預案——那些失眠早醒的深夜和黎明,他都在為各種事情做預案。
然而這其中並沒有一個預料到此情此景,加百列會毫不在意地展開他剛從血族天賦物那吸來的鰩魚陰影,把驚愕的人們納入保護圈,快得仿佛本能。
為什麼?
烏鴉各種高速旋轉的念頭卡頓了一下,他想:這不符合天使長的行為模式,是什麼變了?
「然後呢?」這時,加百列扭頭問他,「往哪去?走還是往前?」
伸手不見五指,烏鴉只能勉強看見個人形的模糊輪廓,但不知為什麼,他就是覺得加百列看過來的目光裡帶著點期待。
「期待?」烏鴉飛快地品了一下,暗忖,「也就是說,這對於加百列自己來說,也是個新的嘗試,他想看看後面會發生什麼事。」
但剛學會的動作往往會帶著猶豫和試探,至少反應不會這麼快,他以前很可能做過類似的事,結果大概不如他意,所以他修正了行為。
他很想知道,這次會發生什麼。
不知為什麼,烏鴉還想起了水船裡,他從加百列身上看到的那一絲格格不入的恐懼。
像是忽然有那麼一時片刻,裹在幢幢鬼影中那顛倒怪誕的假天使曝露在光下,洩露了茫然扭曲的眼神。
「往前。」烏鴉萬千思緒如電轉,嘴上卻無縫接了話,依然是那副在「離譜」和「靠譜」之間跳恰恰的樂呵樣,「來都來了嘛。」
下一刻,裹住了他們的影子鑽進地裡,人、影子、血族……甚至包括蘭登先生那輛車,全部消失。
他們前腳走,血族的警車後腳到了,穿著統一制服的血族刑警們身形如閃電,轉瞬將烏鴉他們方才停留過的地方圍住了,而此時,空氣中還有沒散乾淨的「漿果」味。
重事組長越眾而出,帶著已經成為她親信跟班的36號,目光落在地面上——這路面平整又乾燥,品質不錯,按理說,過輛坦克都不會留下什麼痕跡,可是此時,地面上卻有血色的腳印和車轍印緩緩析出。
36號蹲下仔細踅摸:「腳印就這一點,蹤跡斷了,他們跑了?唔……我看看,一輛中型卡車,十個人,都不矮……裡面有個小孩,也可能是體格偏小的女性……」
他說到這停頓了一下,忍不住抽了抽鼻子:「或者雌性漿果,天,這味好濃,那個連環殺手居然能和野怪漿果混在一起!」
另一個刑警分析道:「野怪漿果的攻擊性非常強,而且瘋瘋癲癲的,基本沒法溝通。兇手肯定是用了‘魅力’——沒想到‘魅力’對野怪漿果都有用,難怪是稀有的二級天賦!」
「對反社會的連環殺手沒用。」
楊組長沒對手下們的討論做評價,她打開了一隻帶密碼鎖的銀色金屬盒,從中取出個骨灰色慘白發灰的手套。
金屬盒上有安全署標誌、危險警告與一串編號,寫著「違禁品N-623」。
楊組長在36號的欲言又止中將手套戴上,她的手頓時如同被裹進了滾燙的蒸汽裡,尖銳的灼痛感讓她微微一晃,瞬間繃緊的下頜骨幾乎刺穿了制服皮衣。
與此同時,這一片區域地面上泛起紅光,映照得一群血族越發青面獠牙。
這一陣子,安全署雖然緊急從外地調了幾件血族天賦物,但在亂局中杯水車薪,還是不可避免地大量動用了封存在倉庫裡的違禁品。
「N」開頭的違禁品是「中等」危險程度,這是指它不會給使用者帶來不可逆轉的傷害,不是它本身不厲害。
違禁品N-623的花名叫「慘白詛咒」,像一隻粗製濫造的尼龍手套,本來是土黃色的。它能標記一件物品,完成標記後,手套變成骨灰色。
當物品的主人靠近物品周遭一公里,「慘白詛咒」會自動啟動,標記物品周遭一公里範圍內、所有生物最近一刻鐘裡的蹤跡。
這時戴上手套,扛過了違禁品對血族的傷害,就可以對手套標記過的任何目標下一個詛咒。
被詛咒者一旦離開標記物一公里,詛咒即刻生效。
楊組長將戴著「慘白詛咒」的手舉到半空,忍著劇痛思量片刻,猛地做了個抓握的動作:「車轍旁邊這十個腳印的主人,爆體而亡!」
緊接著,好像有什麼無形的東西被她一把攥碎,帶著腥氣的無根之風忽地撲了血族們一臉。
楊組長眼神微微沉下去:那個目擊了前任治安官死亡真相的神秘殺手,絕不能讓他活著離開。
「通知各部門,密切注意可能出現在各處的自爆屍體。」楊組長摘掉重新變回土黃色的「慘白詛咒」,將頭上的皮衣拉開,擦了一把額角的汗,又低喝一聲警告手下,「不要放鬆警惕!」
這一次她用「慘白手套」標記的物品,是意外在這附近發現的偽造證件和血族皮。手套詛咒有個漏洞,就是如果被詛咒的人始終在標記物旁邊,詛咒就不會生效——這是違禁品N-623的盲區。
雖然理智人察覺到不對應該會逃走,但也不能排除那兇手沒理智,萬一那是個不顧一切的瘋子,明知是陷阱也非要往裡跳,一定要取回自己的「屠殺紀念品」呢?
「不能排除他們進去了,包圍這裡,」楊組長沉聲吩咐,「密切監控違禁品HR-296,R-301和R-055。」
不過就算那是個反其道而行之的瘋子也不要緊,她活動著疼得沒知覺的手掌,心想:「爛尾樓裡,還有一堆招待野怪漿果們的捕獸網呢。」
此時,被裹在黑影裡的幾個人只覺重力消失了,他們仿佛浮在半空,腳下是一片虛空,全被黑影裹著走。
烏鴉:「等等,天使長,你知道往哪飛嗎?開導航啊,導航!您的瞎眼導航現在定位不到您在哪!」
加百列沒回答,下一刻,摸瞎的烏鴉被一隻手蒙住了眼。
他頓時覺得雙目上像罩了個人手形狀的潛望鏡,透過那只手,他一片漆黑的視野驟然清晰,烏鴉發現他們正貼著地面穿梭,飛快靠近目標遺跡所在地——那座爛尾樓。
烏鴉左眼驟然變形,蒙住他眼睛的加百列好像感覺到了什麼,靠近左眼的手指輕輕動了一下,像是想摸一下……然後手指被烏鴉捏成了一團。
「導航」發出無理取鬧的聲音:「別亂動,你怎麼還有指縫?」
加百列:「不知道,可能血族也不想穿有鴨蹼的衣服?畢竟我是正裝,不是泳裝。」
烏鴉用變形的左眼搜索著附近的死者:「我們應該是無意中踩到了什麼東西,沒感覺到……」
他猶豫了一下,還是省略了「沒感覺到」前面的主語「你」,只含糊地說:「不像血族天賦物,是火種遺留物做的‘違禁品’?」
「嗯,她對‘違禁品’相當有研究。」加百列說到這,忽然頓了頓,沒人能看見的地方,他那不像活人的臉上露出了一點惡作劇的笑容,「當時把地下城的‘熊先生’和‘洞察’一起送走的就是她手裡的一件違禁品,我懷疑她明面上是血族員警,暗地裡和黑市上的‘違禁品’製造商勾連……搞不好,她自己就是個‘違禁品’行家。」
他突然口無遮攔,烏鴉猝不及防,剛要說話,被另一隻手捂住了嘴。
「導航」被物理靜音了。
這時,霍尼終於回過神來:「什麼‘她’,‘她’是誰?」
「安全總署的,呃……」加百列語出驚人,「抓連環殺手的是哪個部門來著?」
迅猛龍夢遊似的:「重事組……」
「對,那裡的組長,熊先生叫她楊組長。」
烏鴉:「……」
祖宗!
兇手交代完罪行,下一個環節要麼是殺人滅口,要麼是吹燈拔蠟啊!
他掙動了一下,正用著血族技能的加百列的手也仿佛血族,冰冷堅硬得像一塊封住了他口舌的水泥。
霍尼老人腦子裡「嗡嗡」的,感覺自己好像犯了高血壓:「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加百列想了想:「哦,說來話長了,我之前……大概六七月份的時候,初來乍到,把幾件暫時用不上的血族皮衣寄存在了這,不是故意的,這周圍能藏東西的地方不多。」
李斯特的調門已經快追上五月了,跑著調尖聲問:「什麼衣?」
「血族皮衣,就是扒了血族的皮,按他們做人皮衣的方法做的皮衣。」加百列耐心地做出注解,低沉文雅的聲調在一堆尖叫雞裡顯得分外不合群,「我不知道這裡有個驛站遺跡,也不知道有人在監控遺跡捕殺火種……唔,那時候我沒什麼常識,都不知道血族說的‘野怪’叫‘火種’,所以東西藏得也不是很小心。對方除了監控,肯定還會定期來巡查,不大可能發現不了,卻沒有上報‘洞察’……嗯?‘洞察’是誰?就是死在地下城的那個治安官,來自角區諾菲勒家族的私生子。」
不小心聽見了大內幕的血族蘭登抽了口氣,脫口問:「為什麼?」
「因為她也想借刀殺上司,」加百列歎了口氣,「真過分,利用我,還要抓我。」
「也」「殺上司」……
蘭登只覺得腦殼都被這句話裡藏的信息量撐碎了。
烏鴉乾脆不動了,抱臂而立,像一條腦殼已經被鹽漬好了的鹹魚。
「她一直沒聲張,顯然也知道我不知道這裡是驛站遺跡,大概是認為我肯定會回來取行李,她特意給我留了個陷阱。其實那幾件衣服都不太好看,我本來沒打算回收的,誰知道陰差陽錯地跟著你們來了——看來那個……那個倒楣的‘加羅斯之眼’確實還藏在這裡。」
李斯特氣如遊絲地說:「是‘摩羅斯之眼’……」
所以地下城叛亂,治安官死球裡面另有內情,是血族這邊有人刻意挑起的,這白毛在裡面扮演了重要角色……血族皮衣……連環殺手……
霍尼老人簡直聽麻了,一瞬間甚至覺得自己心頭的念頭無比荒謬:「血族領主不會就是這小子做掉的吧?!」
她和她想像力豐富的手下「悲傷」先生,這一刻無比心有靈犀:「難怪這一夥人要隱姓埋名!」
「接下來會發生什麼呢?」加百列感覺到烏鴉有些急促的呼吸,期待地想。
這些經驗老道的火種可不是傻乎乎的孩子,他們會知道這意味著什麼。他已經感覺到了他們緊繃的肌肉,急促的心跳,昭然的戒備與恐懼。接下來,膚淺的友好會破碎,短暫的合作和聯盟會崩塌。
「你要怎麼辦?」加百列想。
這時,他感覺手裡的烏鴉周身肌肉驀地抽緊,左半邊身體極小幅度地往後一仰,心跳不自然地停了一下。
加百列皺眉放開他:「你怎麼了?」
剛被一個曾經死在爛尾樓門口的「神聖」拽著,一起給一道白光穿胸的烏鴉在衣服上抹掉手心冷汗:「您被強行靜音的導航非常憤怒,接下來會‘叭叭’個沒完,並且帶您繞路——停車。」
地下穿梭的影子乖巧地應聲停下。
霍尼作為領隊,掂量完輕重緩急,迅速將注意力集中在主要矛盾上:「正門有陷阱?第一支探路的神聖小隊帶回去的消息就有這一條,但我們秘線的人認為其他進入方式更危險。」
之前來過的三支火種小隊中,第一支「神聖」連門都沒進去。靠近這附近的路上,被血族巡警發現就重傷了兩個。而後以死了兩個人為代價,他們探出爛尾樓三個出入口全部有陷阱。
正門口和西邊側門口的最兇險,人類一旦踏入,就會被四面八方射來的殺傷性白光穿透,至少是二級「審判」的強度,護具無法抵擋,砸周圍的牆也不行,白光會從牆體裡噴出來。
走地下最兇險,那裡佈滿了詛咒,如果不是當時帶隊的火種聽見耳邊有異動,及時阻止了其他人跟上,第一支神聖小隊恐怕會全軍覆沒。那位隊長回去路上就七竅流血而死。
第一支傷亡慘重的「神聖」小隊帶回來的資訊是,想要進入遺跡,恐怕要借助匠人造物,空降而入。
第二支「神聖」小隊接受了這個建議,一個也沒回來。
第三支「神秘」小隊則是帶了一位資深的「極樂」,「極樂」隱約感覺到空中有讓她不安的氣息,叫停了探索,此後回收遺跡被擱置。
第54章 失落之地(十二)
烏鴉調整了一下「加百列眼鏡」的位置,抬頭遠眺。
他的右眼裡,爛尾樓上空夜色依舊澄澈,建築體除了破敗了點、窟窿多了點之外,沒有任何異狀;而左眼中,三樓以上的區域卻被一片大霧籠罩了。
那霧氣仿佛「發現」了他,順著他的目光,鑽進了他的身體。烏鴉的四肢一下變得遲滯沉重,周身血液似乎一點一點涼了下去。
等等……他這會兒在血族天賦物的保護下,透過加百列的手往外看,什麼東西能直接作用於這樣間接的偷窺?
所以是幻覺?別人怎麼沒事?
烏鴉立刻意識到,他是在共用某位死者臨終時的視野。而他都還沒看見死者是誰。
這種情況從未發生過。
沉浸式對話亡靈,烏鴉不是新手,早就能把「自己產生的」和「死者帶來的」感覺完全區分開了,而那霧氣卻能間接地以死亡為媒介影響到他。
這不是血族天賦物,否則這個距離,加百列會有感應。那麼依然是用火種遺留物做的「違禁品」。
誰的遺留物這麼厲害?
就在這時,烏鴉感覺頸部驟然被重擊,疼得他眼前一黑,隨後那不明霧氣裡倏地出現了一道人影,他終於跟這一次的死者打了照面。
那是個三十來歲的男人,短暫地從幻覺裡掙脫出來……或許壓根沒掙脫出來,只憑藉本能,一刀抹了自己脖子。不知道這位兄弟下手多狠,頸部外翻的傷口足有他半張臉那麼寬,脖子幾乎斷了一半。
「悲傷」大哥介紹常識的時候說過,火種一旦覺醒,將一生與人同在,直到人死,火種才會熄滅,變成遺留物。
人類死亡分成兩種:準備好的死亡,或者戛然而終。
只有前者,人們才能在生命的最後時刻,自主決定火種遺留物的存在方式。
如果是橫死,火種遺留物會在屍體上隨機生成,哪個部位都有可能。屍體落在自己人手裡就算了,落在敵人那,就是個開膛破肚大卸八塊,火種遺留物還會被偷去做成各種「違禁品」。
所謂「準備好的死亡」,最理想的形式當然是壽終正寢:在一個平靜的地方,第六感提前接到死亡的邀請函,有條不紊地做好準備,慢悠悠地坐著輪椅滑向終點……不過這基本是白日夢,實現的希望跟發財一樣渺茫。
因此一般來說,「準備好的死亡」指的是自殺。
陷在血族手裡的火種嘗試一切自救手段失敗後,最後一個任務就是自殺,把火種遺留物交給隊友,如果這也來不及,就將火種化在血裡,潑一地,讓敵人無法回收。
烏鴉艱難地把自己脖子掰正,猜測眼前這位死者多半就是第二支「神聖」小隊的領隊,那位二級「歌者」。
「回去,這裡是陷阱!」死者殘留的嘶吼仍徘徊在生死之間,「這座建築裡充滿了古怪的霧氣,一進去就會立刻迷失,然後漸漸僵硬,失去行動能力,直到被吸走全部的生命力!他們連我們自殺的自由都要剝奪!」
烏鴉左眼微微有些脹痛,他已經跟著這位二級神聖「死」了一次,但左眼裡的霧,那種古怪的木僵狀態並沒有消失。也就是說,此時他勾連的恐怕不止是這一位死者,而是全體陷入霧氣裡的火種小隊。
其他死者大概是到死都沒有意識,看來不能交流了。
兩個入口和地下通道的陷阱殺傷力都很強,但都不會導致火種小隊團滅,包括地下通道裡的詛咒物品。無聲無息的詛咒物多得是,地下通道裡那個東西卻能讓被詛咒者察覺到……所以這些都是給初階探索隊準備的,為的就是把損兵折將的探索小隊放走。
探索小隊帶回去的資訊會變成重要參考,下一步,人們會派更高階的火種過來。
第二支隊伍吸取前人教訓,會設法越過常規入口。而這是一座爛尾樓,房頂沒有封死,最經濟的做法肯定是利用匠人造物,直接空降。
這讓他們毫無緩衝,直接墜入迷霧裡,而且是全員一次性進入,連見勢不對撤退的機會都沒有。
佈置下這陷阱的人,可能根本看不上一級火種的遺留物,就是想引誘二級以上來送人頭!
如果不是出了意外,烏鴉會選擇先認慫撤退,打臉就打臉嘛,腫個嘴巴子又不會死。
但現在顯然不可能了。
那位楊組長以一個血族普通人之身,坑塌了半個地下城,埋了幾乎所有攻擊性高的秘族,陰死了角區來的二百五治安官。她身在安全署高位幾十年,腳下勾著黑市違禁品製造商……如果她生在烏鴉記憶裡的另一個世界,高低得是個黑白兩道通吃的大毒梟。
設下這陷阱的人八成就是她,而這會兒,她堵住了他們的退路。
靜態的陷阱已經是這種程度,直面楊組長本人會怎麼樣?
想都不用想。
「回去……」飄在半空的死者歪著腦袋,仍在喃喃念叨,漆黑契約逐漸生成,烏鴉毫不意外地聽見他說,「幫我把隊友們帶回去……」
烏鴉把未成形的契約揮散,強行關閉左眼,切斷了與死者們的聯繫——他甚至沒法碰運氣從死者身上薅羊毛,這裡的死者臨終執念都是「救親友」。
親友們屍骨都涼了大半年了,陰間打工人也搶救不了啊!
而加百列以前說過,他吸取血族天賦物的能量是被動的,基本可以理解為在超市里蹭一口試吃,這種力量他只能在短時間內成功複刻一兩次,用完就沒。
烏鴉拉下加百列的手:「陰影還能堅持多久?」
加百列感覺了一下:「十分鐘到一刻鐘。」
「好的。」烏鴉淡定地一點頭,心說完犢子,這點時間拉屎都不敢便秘,別說在楊組長眼皮底下逃之夭夭了。
這種前有狼後有虎的困境,他還不能說出來,因為加百列方才抖落出那麼多東西,火種們心裡正不定怎麼犯嘀咕呢,合作中尚且還能擱置其他,如果讓他們知道眼下是這種近乎死局的絕境,場面就不是他一個病秧子能控制住的了。
「應該夠用。」烏鴉頂著「問題不大」的臉,牙都沒敢磨,只默默地心裡把天使長的滿頭銀髮剃成了禿瓢。
兩害相權……眼下他們唯一的出路,就是進入這送命的爛尾樓,回收遺跡,找到古老遺跡裡的匠人造物——匠人造物是專門克制血族和秘族的東西,裡面說不定有能幫他們脫困的東西。
加百列:「你想怎麼進?」
「怎麼進不是問題。」烏鴉擺擺手。
天使長現在鋪的陰影可以在地面以下穿行,可以試試直接穿進去,不走入口也不走通道。如果不行,也可以走地下通道,那裡的詛咒物品能被探索小隊察覺,等級不會太高,霍尼隊長也許能破壞掉。最不濟他們還能像第二支神聖小隊一樣「空降」。
現在的主要問題是,按照那位「歌者」的遺言,整個建築內已經被奇怪的霧氣充滿了,他們進去以後怎麼在霧氣中活下來,找到遺跡並且成功回收。
「隊長,」烏鴉想了想,問霍尼,「我聽說,那支全軍覆沒在這的‘聖’家小隊,隊長是個‘聖光’方向的二級,隊員裡有兩個一級‘審判’、一個一級‘聖光’,還有一位二級‘守護’,沒錯吧?」
「神聖」路線的「審判」是絕對攻擊技能,角色通常是打手,或者「菜刀隊」的隊長。
「聖光」像是萊斯利,同等級的話,沒有「審判」那麼能打,但攻守兼備。「聖光驅散黑暗」中的「黑暗」,既包括血族秘族這樣的黑暗種族、血族天賦物等,也包括一些負面狀態,比如詛咒、負面情緒。
「守護」全稱是「守護神域」,但只有三級以上才能開「神域」,低等級的一般只能叫「守護」。「守護」方向的神聖火種,可以設定一條規則,施加在附近的人身上,比如「某某人免受致命傷」。
但「守護」同樣有距離限制,二級「守護」的施法極限也就十來米,而且被施法者是否接受這條規則很影響效果。因此比起咒死敵人,「守護」一般用在給己方增加防護上。
這支隊伍的配置裡有二級「聖光」、二級「守護」,對精神攻擊的防禦力非常強……起碼比目前他們這菜刀隊加邪門歪道組合強多了。
「守護」能到二級,經驗一定很豐富,發現受到精神攻擊後的第一時間,他就會給所有人加一個「免疫精神攻擊」的規則指令,這能防禦掉所有相當於一級火種水準的攻擊、嚴重干擾二級水準的,遇到三級水準——也就是血族天賦者級別的,也能給隊友和自己爭取喘息餘地,不會就那麼無聲無息地沉淪在這。
但為什麼……
而且為什麼隊長臨死時能短暫地掙脫?
黑暗中,霍尼「嗯」了一聲:「你消息還挺靈通。」
烏鴉罕見地沒順著話扯閑淡:「他們隨身帶的匠人造物裡,有一件能浮空的交通工具、一件探索遺跡用的指引導航、四件增加攻擊效果的常規武器,還有什麼是我沒打聽到的嗎?」
霍尼頓了頓:「為什麼問我?」
「因為神聖那邊的消息就這麼多,」烏鴉說,「但要是我,肯定還會從私下管道搞幾件‘秘’家這邊的匠人造物,共用驛站裡那麼多線人有不少兩頭吃的,都是掮客吧?」
霍尼:「……」
一個年紀輕輕、實力不淺的天才,不應該很驕傲很清高嗎?這貨怎麼跟個哪都混過的老油條似的。
「鄂倫——就是第二支‘神聖’小隊的隊長——身上有一件秘家的匠人造物,」霍尼說,「它叫‘業火槍’,射出的銀子彈直接引爆血族體內的黑血,不管是普通血族還是天賦者,那東西是殺血族神器……不過前提是你打得中。二級以下,槍法再好也沒戲,視力跟不上。你問對人了,那把槍還是我賣給他的,人老了,手沒有年輕時候那麼穩了。」
烏鴉:「就這個,沒別的了?」
霍尼愣了一下:「別的沒聽說……哦,鄂倫那人還行,出價算厚道,所以我順手給了他一個贈品。小東西,沒名字,提神的,能把人的負面情緒轉化成精力,想熬夜的時候戴上,回憶幾件生氣的事,能警醒到天亮。神聖麼,一個個什麼事都往身上攬,少不了熬夜……他可惜了。」
烏鴉眼睛一亮:原來如此!
「走,」他對加百列說,「避開地下通道和門口,從建築體地下穿進去,慢點……讓那位有奉獻精神的血族先生先走,以防萬一有違禁品效果穿透進來。」
他話音沒落,一股騷味傳來。
烏鴉:「咦?血族也尿尿?」
加百列遊刃有餘的臉立刻扭曲了:「你認真的,帶他?」
烏鴉敷衍地單手豎在胸前:「阿門。」
加百列:「……」
黑影載著九個人、一個血族,外加一輛拉了好多假冒偽劣商品的貨車,朝爛尾樓地基沖去。
「前方兇險,諸位準備好身上的道具。」
第55章 失落之地(十三)
周遭緘默的橫死者們只有烏鴉能看見,動身的時候,其他人還都沒意識到自己即將面對什麼。
腳下陰影一動,一片漆黑中,那種沒著沒落的漂浮感再次襲來。除了加百列和「導航」烏鴉,其他人已經完全失去了對位置的感知。
霍尼迅速收斂心神,同時遮罩掉了血族的吱哇亂叫和她那嘴碎的「悲傷」同伴。黑暗中,她眼底忽地有火焰色滑過,五感靈敏到了極致——這是「秘」線到了二級巔峰、接近三級時才有的「知覺擴張」。
此時在霍尼隊長眼裡,那盜取自血族天賦物的濃稠黑影變成了磨砂玻璃質地,很模糊,但已經能隱約窺見一點外界。
而周圍神色各異的同行者們更是都清晰了起來:她自己的隊員們還算爭氣,雖然一個個因為看不見而面露茫然,但都已經根據同伴的聲音調整好了自己位置,是隨時可以守望相助的站位……唔,李斯特除外。
那個「聖」家的孩子心理素質好得讓人羡慕,她在被捲入黑暗的瞬間,就小猴似的攀住貨車保持了平衡,用車身擋住了自己後背,機警地找了個進可偷襲、退可鑽進車輪下藏起來的小空間。傻大個金毛警果聽見尖叫,似乎本能地想去淒慘的血族身邊,想起自己新的立場又停下,進退維谷中摔了一跤。
加百列那雪白的身影已經不見了,他整個人已經和影子融為一體,躲在烏鴉身後,只伸出一雙鬼氣森森的胳膊,一隻搭在烏鴉肩上,一隻蓋著烏鴉的眼睛。
像只覬覦著什麼的鬼怪。
霍尼輕輕吐出口氣,最後看向那個叫烏鴉的年輕人。
他已經轉過臉來,隔著那怪物蓋著影子的手,對上了霍尼隊長的目光,就像他早知道她有恢復一部分視力的能力。
他的上半張臉被影子蓋得嚴嚴實實,仿佛帶著張詭異的面具,手裡捏著一枚銅幣,在指尖翻滾著:「隊長,假如輸贏對半,您會怎麼選擇?」
聖地給霍尼小隊的任務是「搜集資訊」,但如果霍尼隊長真是讓幹什麼就幹什麼的「好人」,她也不會用這座遺跡當噱頭,試探烏鴉;更不會在烏鴉進一步攤牌的時候順水推舟,輕易就同意他更改計畫。
「憤怒」方向真是佔便宜,一個個都頂著張嚴肅古板的臉,給人一種他們都是正經人的錯覺。
其實烏鴉跟這個小隊的「悲傷」大哥聊了一刻鐘就知道,隊長如果真像她的臉那麼穩重,隊裡絕不會逼出這麼一位操碎了心的「公共保姆」。
霍尼沉默了一秒,回答他:「輸贏對半——這在我看來,叫‘很有把握’。」
她不是喜歡為了大義犧牲的神聖,遺跡能回收些什麼東西、為人類社會做什麼貢獻,她也不太關心。
霍尼只是想知道,陪了她小半輩子的「業火」最後落了什麼下場,為什麼一槍沒開,就窩窩囊囊地跟著新主人沉淪在了黑暗裡。
她替她的老夥計不甘心,也替自己不甘心。
單論面相,霍尼老人看起來也就跟伊森差不多,但那只是攻擊型火種對身體的加持而已——她的年紀夠當伊森那小子他媽了。
聖地派人請了她幾次,讓她去退休養老:住進養老院,偶爾作為傻乎乎的吉祥物,到年輕人們面前展覽一圈,傳授點陳芝麻爛穀子沒人愛聽的「戰鬥經驗」,然後等死。
他們覺得超過六十歲還沒能越過三級,這輩子就沒希望了。
而她馬上就七十九歲了,比「沒希望」大了將近二十歲。
可大概是因為她老不死,於是老不甘心,霍尼一天不閉上眼,就想再撞一次風浪,看那蒼老的火種,到底能不能在碰撞中再燒一次、離那個「三級」再近一寸。
烏鴉笑了,「啪」一下把銅幣攥進掌心,與此同時,陰影載著他們撞到了爛尾樓的牆體上,借助黑影直穿進去!
霍尼睜大了眼睛:那殺過一個神聖火種的入門機關沒啟動!
烏鴉順手把銅幣拍在了血族蘭登肩膀上:「第一回 合贏了。」
涕淚齊下的蘭登先生腿一軟跪下了,為了一枚銅子折了腰。
看不見的幾位還沒反應過來發生了什麼,霍尼卻明白了。
來之前,霍尼隊長同樣帶著隊員們做過功課,對第一支探索小隊帶回去的情報了然於胸。
「這陰影是從血族天賦物裡借來的,」她伸手在猶如實質的「鰩魚」身上摸了摸,「同源的力量,所以我們被錯認為血族了,這裡的陷阱不針對血族。」
已經爛成一灘的蘭登先生聽了這話,像找到了救命稻草,眼睛裡忽地又有了光。
烏鴉笑眯眯的:「看來是。」
只有站在影子裡的加百列看見了他毫無笑意的眼角,感覺到他渾身緊繃……但觀察他的表情,緊繃中又透著點期待似的,讓人忍不住跟他一起期待起來:這裡會有什麼好玩的東西?
其他兩眼一抹黑的人聽了這話,也跟著松了口氣。
「悲傷」輕聲問:「所以我們暫時安全?」
湊數的李斯特偷聽完烏鴉和隊長的話,偷偷湊近了血族蘭登身邊,感覺這裡更安全;茉莉放開緊緊扒著的貨車,迅猛龍也爬了起來;分散的火種隊員們正要往一起湊——
烏鴉心裡默數:三、二、一……「鰩魚」陰影的尾巴完全進入爛尾樓,異變陡生!
一支光箭突然在虛空中凝成,以一個刁鑽的角度直飛過來,一下刺破了保護陰影,筆直地射向了蘭登的腦袋。
黑暗裡的人們方才那口氣還沒松到底,眼前突然一道閃電似的強光。人眼無法適應,那一刹那,所有人都以為被擊中的是自己!
在方才那種緊張氛圍裡,不管有什麼突發情況,人們都有心理準備。以這些同伴的素質,如果方才有突發情況,至少一半以上的人能保持住冷靜。
但此時,所有人都在「鬆口氣」的狀態裡。
不管是血族還是人類,恐懼都被這猝不及防的一箭拉滿了。
烏鴉精確地捕捉到了這一秒,一個響指點燃了周遭炸開的恐懼。
這一瞬間的爆發比之前在水船裡那一下強出數十倍不止,湧進烏鴉身體裡的龐大力量幾乎逼停了他的心臟,幸好身後有個加百列,沒讓他直接跪下。
隨即,那海嘯一樣的恐懼力量被火種扭曲成了「加持」,落在了除蘭登之外的所有人身上。
加百列以二級火種都險些看不清的速度,猛地讓魚尾一擺,將蘭登彈了出去,剛好躲過那光箭。隨後他才意識到了什麼,半個身體從影子裡鑽出來,確認了似的,難以置信地捏了捏手掌。
手臂清晰的肌肉上纏著略微突出的血管,數倍于平時的力量正順著那血管流進五指間,他像是無聲無息間得到了一個祝福。
幾乎是下意識地,加百列縮回了搭在烏鴉臉上和肩上的手。
烏鴉沒抱怨突然「天黑」,因為緊接著,數不清的光箭朝他們撲了過來,他們不需要更多照明了。
「悲傷」被突然充進他身體裡的「加持」推著,「萬物卸力」的強大力量往四面八方湧去,堪堪將那些光箭阻住了一瞬——雖然只有一瞬,也足夠了。
下一刻,光箭突破了「悲傷」的阻隔,但鰩魚形的黑影也不在原地。
密密麻麻的光箭擦著「魚尾」射在了他們方才所在的位置,其中有幾道甚至是從幾個人中間穿過去的!
雞賊地貓到蘭登身邊的李斯特被光箭擦了個正著,要不是「力量加持」讓他反應和速度都提了個檔,這會兒身上可能已經多了幾個洞。
李斯特變著調地嚎道:「隊長!救命!」
霍尼的長袍裡抖出了一條漆黑的長鐵鍊,蟒蛇一樣甩了出去,與成排的光箭短兵相接。那些光箭碰到鐵鍊,立刻像被什麼污染了似的,減速發黑,被鐵鍊掃了出去。
烏鴉不知從哪摸出一塊洛給的膏藥,單手撕開,他沒往身上貼,直接用牙尖將那紗布中間的膠狀藥膏撕下來叼進了嘴裡。
同時他的眼睛仿佛不畏強光,精准地抓住了朝他栽過來的李斯特。
「果然。」霍尼心想,與她最早看到資料時的猜測相符:這銀白光箭有「神聖」的特點,這件「違禁品」的原材料很可能是「聖線」的遺留物。
「違禁品」是人類火種遺留物做的,與之最相克的當然是血族的黑暗能量。但她不可能弄到血族天賦物,那些玩意太貴了,別說人弄不到,血族人……血族貴族想搞一件都難,而且都是消耗品,用幾次就報廢。
霍尼退而求其次,在來之前,通過灰色途徑,她弄到了一件特殊的匠人造物。那條黑色鎖鏈跟「摩羅斯之眼」一樣,原料裡有一部分用了血族天賦者身上的零件,這讓它成了一條帶污染效果的特殊造物。
加百列敏銳地察覺到了錯身而過的黑暗氣息,像薅血族天賦物一樣,他也蹭到了一點鎖鏈上的黑暗能量。
同時,借著光箭照明,烏鴉和霍尼飛快地交換了一個眼神。
烏鴉意味深長:您果然早有準備啊。
霍尼心情複雜:居然讓個小鬼看出來了。
烏鴉沒有味覺似的,嚼著苦得人舌根發麻的藥膏,順手把腿軟的李斯特塞給了她。
霍尼老人:「……」
如果烏鴉真的是個隱藏的雙方向三級火種,那麼「恐懼」之前的那第一方向,確實應該是「極樂」。首先可以排除「憤怒」,他做事的風格一點也不「憤怒」,而「悲傷」跟「恐懼」相性不太好,這倆方向沒那麼容易合併,再加上烏鴉的長相——「極樂」方向自古有三大特產:花蝴蝶、狐狸精和小白臉。
如果他以前真是「極樂」……霍尼看了看自己家的,又看了看烏鴉,心情複雜,很想換換。
李斯特蜷著優美的長手長腳,瑟瑟發抖地往霍尼背後鑽:「你、你不是說這裡的陷阱不針對血族嗎?」
「以前是,」加百列從陰影裡冒出了頭,幽幽地插嘴,「但我不是被發現了麼?」
李斯特逐漸崩潰:「你是說……等等,你為什麼會被人家當成血族啊……啊啊啊你們又來!」
又一輪光箭襲來,李斯特被嫌他礙事的隊長扔給了另一位「憤怒」隊員,那位「憤怒」哥正手忙腳亂,想也不想地把李斯特一推,丟給了同隊的「憤怒」妹,「憤怒」妹剛接過來,黑影一個急轉彎,她一時失去平衡被甩了出去,順手把李斯特傳給了「悲傷」。
烏鴉:「……好球!」
他不禁有點羡慕,嘴裡的藥比他命還苦,一想起後續,烏鴉也不想幹了,想躺下當球。
這時,他感覺到「魚影」的動作微不可查地放緩了,而「悲傷」阻擋光箭的效果也微微減弱,就知道方才的「力量加持」效果開始衰減。
「這種程度的‘恐懼’點燃後,製造的效果在一分鐘之內達到頂峰,隨即開始減退,」烏鴉靠自己的心跳默默估算,「效果最多能保持三分鐘。」
還要考慮後續效果減弱,人的恐懼情緒不會一直保持高強度……
他們需要多長時間能找到遺跡?
烏鴉咽下了藥膏,那「膏藥」是外敷的,被他硬是改成了口服。無害的止痛劑瞬間滲透,烏鴉全身都麻痹起來。
加百列剛要回答李斯特,被他一抬手打斷:「當心。」
這是鬧市區的爛尾樓,平時難免有醉鬼流浪漢或者無聊青少年誤闖,以前的陷阱應該是只針對「野怪」的。因此三個月前,披皮的加百列誤入此間,沒有啟動任何陷阱。
楊組長布下這個陷阱,很可能是為走私違禁品搜集原材料,不可能光明正大地動用安全署的血族天賦物,只能用她私下走私的「違禁品」。加百列不太能感應到火種遺留物做的「違禁品」,正好也沒發現這裡的貓膩……不,據天使說,不針對他本人的火種遺留物溢散的能量反而會讓他很舒服,說不定,他還是無意中被吸引過來的。
在楊組長心裡,那位目擊了她謀殺治安官的「連環殺手」,必然是一位血族天賦者。
烏鴉揣摩著對方的佈置:她會優先考慮目標外逃的情況,包圍?不……天羅地網也可能會有疏漏,詛咒是最佳方案,立竿見影的詛咒。但他們現在還沒事,說不定是出於某種原因……比如擔心詛咒效果和裡面的其他違禁品互相干擾,那詛咒效果只會在這片區域之外生效。
但她同樣不可能疏忽小概率事件,這座建築裡必然有會削弱血族天賦者的東西。
他話音沒落,加百列忽然完全從陰影中現身,晃了一下,被早有準備的烏鴉在腰上托了一把。
來了!
與此同時,裹住他們的鰩魚形黑影像是被什麼東西纏住了,正被飛快蠶食鯨吞。不到片刻光景,那黑影已經變成薄薄一層,除了霍尼,其他人幾乎也能看清外面了。
剛好靠邊的茉莉睜大了眼睛:「外面好像有霧?」
「所有人到車上去——隊長,別再用那條沾了血族味的鏈子,」烏鴉一把拉起加百列,「你改造過的真實之鐘給我,然後把陰影撤了。」
仿佛被無數蟲蟻啃食的感覺順著陰影傳到了加百列身上,他沒聲張,只是低頭看著烏鴉拽著他的手:「會死哦。」
烏鴉這會兒身上知覺麻痹,有點沒輕沒重,直接把加百列拽了個趔趄塞進了車裡:「沒准呢。」
幾個人行動迅捷地躥進了集裝箱裡、車頂上,連血族蘭登都涕淚齊下地扒住了貨車邊。烏鴉借著力量加持的餘韻,抬手把這車掀成了敞篷的,將加百列改造過的「真實之鐘」往方向盤旁邊一放。
做過功課的霍尼等人當然知道第二支神聖小隊團滅的事,看見外面彌漫的霧氣,如臨大敵地戒備起來。
烏鴉打著火,從敞篷的駕駛艙裡喊了一嗓子:「隊長,你們有三分鐘搜索遺跡所在!」
霍尼:「你在說什麼鬼話?!」
她老人家話音沒落,貨車落地,魚影消散,周遭彌漫的霧氣像發現了獵物的食人魚,「呼啦」一下聚攏過來。火種小隊裡每個人身上都有預防精神攻擊的醫生或者匠人造物,連小茉莉都知道摸出一片洛給的「紫瓶」藥含進嘴裡。
然而無濟於事。
「悲傷」只覺得自己仿佛中了一記加強了一萬倍的「萬物卸力」,不是作用在身體上,而是作用在靈魂上那種。沾到霧氣的瞬間,他們就像跌落到了死亡的國度,連動一根指頭的念頭都被人抹去了。
這樣好像已經死了的感覺攫住了每個人的心神,下一刻,一個因遲緩顯得不夠清脆的指響聲「啪」一下,一劑強心針戳進了胸口,所有人都被激得跳了一下,恢復了行動力。
只聽「嗚」一聲咆哮,大概連車主本人都想不到自家貨車能發出這種動靜,沒來得及回過神來的火種們差點被暴起的貨車從車頂上甩出去——他們這回可算知道為什麼茉莉和迅猛龍不上來,乖乖待在集裝箱裡了。
「隊長,方向!」
霍尼心頭一陣駭然:這就是三級嗎?
將鄂倫他們一口吞下、充斥著整座大樓的死亡霧氣,竟能被一個人驅散!
然而與此同時,這位將近八旬的老人驚恐之余,浮起詭異的興奮:這就是她在這條艱難路上追尋的三級!
她迅速取出一個小羅盤,劃破手指,飛快地在羅盤上畫了一個符號——是這座驛站的隱匿密碼,只有對上,羅盤才能感應到被遺跡裡的先民們拼死隱藏的東西。
羅盤飛速轉起來,霍尼:「掉頭!三點鐘方向!」
她才說到「鐘」字,貨車已經「飛」了出去。
「悲傷」一把用還有些酸軟的手扣住集裝箱邊緣,喃喃地問:「這是什麼秘密武器,也是匠人造物嗎?」
霍尼將羅盤從敞篷的車頂扔了進去,加百列一把接住。
「跟著指針走。」霍尼飛快地說,「但要碰運氣,這裡的‘違禁品’太多,裡面的火種遺留物會干擾探測器,我再試別的辦法……但三分鐘一定不夠!」
她估計就算是三級,撐三分鐘也已經是極限了,於是冷靜地問:「還有沒有別的辦法?」
烏鴉剛想苦笑說「您這麼冷靜現在不是好事」,話到嘴邊沒說出來,嗓子卡住了,他這會兒在藥物作用下感覺失真,用力清了一下,頓時覺得不對。
烏鴉猛地把頭扭向背對潔癖天使的方向,一把捂住嘴,血染紅了他挽到了胳膊肘的襯衫袖子。
第56章 失落之地(十四)
假如烏鴉有感覺,那這口血大約能吐出他半條命,幸虧洛給的膏藥靠譜。
人空了一半,神智反而更清醒了,他感覺自己連血壓都微微升高了,不知道是不是迴光返照。更妙的是,環繞在周遭的恐懼濃度方才已經降下來了,這會兒陡然又起。
對啊,還能這麼嚇唬隊友!
烏鴉心裡一動,沒回應大聲問他怎麼樣了的霍尼隊長,他像只剛從土裡爬出來的喪屍,沾滿了血跡的手「啪」地抓到了方向盤上,使出了掀棺材板的力氣往下一拽。
貨車原地狠狠一哆嗦,差點沖著爛尾樓的牆沖過去。
車頂上的火種小隊一團混亂,蘭登在鬼哭狼嚎中,連躲進了集裝箱的茉莉都不淡定了。
烏鴉:「……」
他也很心虛、很愧疚,但這也沒辦法。
人的「恐懼」不是自己能控制的,「驚嚇」裡必須有個「驚」。如果他要求配合,這幫戰鬥素質驚人的火種女士先生們立刻就會理智上線,那他就沒「燃料」了。
說到底,這事還得賴驛站裡那幾個衰人,偷火種遺留物就算了,還偷回來個「恐懼」,跟他專業完全不對口。如果他身上的火種是個「極樂」,別說一棟樓的迷霧,就是一片迷霧海他也不怵,靠脫衣舞他都能把這一車人擺渡出去!
「羅盤……咳咳……」他氣若遊絲地說,「指針一直在晃,隊長……」
霍尼知道這是違禁品裡的火種遺留物在干擾羅盤,如果不是緊急情況,他們可以帶著探測器地毯式搜索,反正空間是有限的,總能搜到。但只有三分鐘……顯然他們現在也沒法排除干擾,那麼只有增強感應。
半跪在車頂上,霍尼手掌上亮起紅光,沖自己的隊員們喊:「遺跡座標,你們還記得多少?」
人類的小鎮與驛站全靠匠人造物,壓縮在一個又一個的空間裡,定位彼此當然不能靠經緯度。壓縮的空間邊緣會在小鎮成型的瞬間,形成無數獨特的紋路,它們像指紋一樣獨一無二,正常情況下可以作為座標。
但驛站既然已成「遺跡」,座標當然也跟著稀巴爛了,他們只能碰運氣,希望匆忙處理這座驛站遺骸的犧牲者們,有意或者無意在隱藏遺跡時混進了一些座標碎片。
混亂中,烏鴉忽然意識到,旁邊那位異常安靜。
加百列接了霍尼女士丟過來的羅盤,就順手放在真實之鐘旁邊,無聲無息的,烏鴉幾乎有種「他不在這了」的錯覺。
烏鴉一邊盡職盡責地表演「垂死掙扎」,一邊飛快地瞄了後視鏡一眼,在那鏡子裡對上了加百列的目光。
加百列當然也沒系安全帶,只是單手扣住了車門上的扶手,另一隻手板正地搭在膝蓋上,後背沒靠在椅背上。
那是個冰冷又疏離的姿態。
他既沒有潔癖發作,也沒如之前一樣,總蠢蠢欲動地惦記給烏鴉提前走個「超度」流程,只是紋絲不動地坐在那,透過鏡面,直勾勾地、漠然地看著烏鴉……和他一袖子的血。
天使長閣下這會兒看起來,很像迅猛龍描述中,一開始在地下城遇見他的樣子——睜著眼,但對外界的一切沒反應,像個逼真的假人。
不過假人可不能在這活像犁了三畝大蒜田的車上「紋絲不動」,一噸重假人也不行……而且,雖然被光箭射到也得穿孔、被霧氣捲進去也得木僵,但他在充斥著違禁品的空間裡,精神不是會舒緩很多、正常很多嗎?
烏鴉不由得走了一下神:火種遺留物做的「違禁品」對加百列來說是百害無一利的,因為他不能像真正的血族那樣,隔老遠就感覺到「違禁品」的「污染效果」,因此會毫無防備;他也不能像利用血族天賦物那樣抽取「違禁品」裡的能量,他們彼此相斥;鑒於「火種遺留物」對血族天賦物的壓制和腐蝕效果,烏鴉合理推測,如果加百列挨一下,「違禁品」對他的傷害很可能比對正常人大……
然而吊詭之處在於,「違禁品」會讓他覺得舒適,於是無意識的時候,他就會被這些東西吸引。
哪怕加百列沒在地下城遇到他們,沒有陰差陽錯地和人類火種混在一起,繼續快樂地做他的吸血鬼殺手,也總有一天會被落到此時的境地裡,不是這一次,也會有下一次。
走向毀滅,仿佛是這個「人造天使」命運裡的鋼印。
烏鴉的左眼裡,人們的擔憂、緊張、驚懼包圍著這輛亂竄的車,唯有加百列像個黑洞,連水船上那種絲線一樣的情緒都沒有逃逸出來一點。
不知為什麼,對著這麼一尊石像似的人,烏鴉忽然想搞點事。
於是他在貨車癲狂的舞步中往周圍掃了一眼,趁著車頂上那幾位被顛出了視野,飛快沖著後視鏡裡的加百列做了個鬼臉。
加百列眨了一下眼,像出竅的靈魂陡然歸位。
然而就在這時,烏鴉明顯感覺到行動的滯澀,他指尖開始發麻。
借著方才那一波恐懼點的「力量加持」馬上要過期,而羅盤指針還在亂轉!
隨著肌肉力量迅速流失,霍尼的手開始不穩,她盡可能地收斂著心神,在半空中劃出一個又一個古老的符號。
一個沒反應,另一個還是沒反應……
見了活鬼了!
霍尼一拳頭砸在車頂上:「你慢點開!」
不等烏鴉說話,一簇光箭已經追了過來,代替烏鴉回答了她:慢了要死。
這時,李斯特突然驚叫一聲,火種小隊裡年輕的「憤怒」小哥脫了力,抓著車頂的手一松,整個人往下栽去!
李斯特離那「憤怒」小哥最近,想也不想直接撲了過去,一把抓住隊友,卻因為霧氣侵蝕,身上一軟,反而被帶了下去。
有人要堅持不下去了。
他的身體承受不了三次這樣大的衝擊,這種時候,理性的做法應該是盡可能地省力氣,不到最後關頭不去點第二次「力量加持」,讓其他人自求多福。
「但摸著方向盤的人能有多少理智呢?」烏鴉迅速給自己找好了藉口,在那兩個人滾落的瞬間點燃了第二波「恐懼」。
那摔下去的「憤怒」小哥驟然掙脫了霧氣的束縛,腳尖卡住集裝箱頂,緊緊抓住李斯特,與此同時,集裝箱裡伸出一大一小兩隻手,茉莉和迅猛龍同時把掉下來的人往上一托。
霍尼老人試到了第十六個座標符號,那符號突然跟她掌中的火焰色光芒起了共振,方向盤旁邊的羅盤指標驀地定住,指明了一個方向。
烏鴉沒再說話,一腳油門踩了過去——這一次恐懼濃度明顯低於上次,「力量加持」能堅持的時間會更短!
然而風馳電掣的車子按照指針方向沖出去,險些撞到牆上,卻什麼事都沒發生,羅盤「啪」一聲,指針變了個反向,讓他掉頭!
「開過了嗎,怎麼回事?」「悲傷」的聲音從車頂上傳來,「我們對上了密碼,隨身帶著探測器,在經過遺跡藏匿處的時候應該能直接穿進去才對!」
「不知道,」烏鴉顧不上裝模作樣,啞聲說,「這樓不止一層,也許在高層,也許在地下。羅盤只能指平面方向,有再精確一點的方法嗎?」
「把空間封在半空和地下需要特殊儀式,我們有對應展開程式,」「悲傷」也明顯感覺到了,這一次加持的力量強度跟剛才沒法比,「但得知道封印者用的什麼方法,具體封在哪了,我們沒時間一個個試驗吧?」
烏鴉驀地轉向加百列:「‘洞察’可以嗎?」
「不可以。」加百列慢了半拍,才用那種隔岸觀火似的聲音說,「我現在能啟動的‘洞察’,範圍不能超過半個人大小,太寬泛的不行。」
他說著,帶著幾分冷漠,往副駕駛的窗口靠去:「我說了,會死的。」
這讓一向好脾氣的「悲傷」都忍不住皺了眉,心裡忽然冒出個念頭:就是因為這個危險分子,招來的血族員警,他們才落到眼下這不能撤退的窘境。
烏鴉猛一打方向盤,躲開朝著副駕駛方向射來的光箭:「沒事,不用道歉。」
「悲傷」:「……」
他聽漏什麼了?那幾句風涼話裡哪個字是道歉?
「辦法總比困難多嘛。」烏鴉嘀咕一聲,抄起羅盤丟給「悲傷」,沾滿了血跡的手指忽地抹向自己左眼,「我來給你們縮小個範圍。」
這座古老驛站被毀滅前,拼盡全力將保存的遺跡封印的犧牲者——
覆滅的遺跡中,無數怨魂穿心而過,烏鴉手裡方向盤陡然一偏,然而只有一秒,慘白的手倏地將它重新按住。
烏鴉:「半空,三層左右!」
「悲傷」:「你確……」
「確定,留下那吸血鬼,跳車!」
身經百戰的火種小隊們秒懂,沒秒懂的迅猛龍也被茉莉一把推了下來,蘭登正不知該不該跟著一起跳,就見一條黑鎖鏈當空襲來,把他捆在了貨車上。
在烏鴉最後一腳油門的慣性下沖出去的貨車拖著個血族,引走了一大簇光箭,他們周遭短暫地出現一片安全區域。
烏鴉腰不酸背不疼,就是眼前一片馬賽克,抱著真實之鐘狼狽地滾落到地面,他想爬起來,手才一撐地,胳膊肘就一軟,又重新栽了回去。
他不知自己身上哪來那麼多冷汗,全都掛在了他的睫毛上,透過霧濛濛的視線,他看見加百列站在一邊,沒走遠,卻也不靠近,只是靜靜地看著他掙扎。
「悲傷」大哥連滾帶爬,拖著軟得麵條一樣的腿奔過來,烏鴉往上一指:「那個方向!」
「悲傷」來不及多問,在後背上一抹,身上幾道金線亮了,他手中具現出一把長弓。「悲傷」將羅盤穿在虛空中的箭上,驀地拉弓——
然而霧氣仿佛已經鑽進了他的手肘,竟沒拉開,還險些把羅盤扔出去。
「給我!」霍尼隊長喝了一聲,腳步卻踉蹌了一下,她猛地一撐地面,火焰色的「憤怒」之光幾乎爬上了臉。
「等等,」烏鴉看不清她,只循聲一偏頭,「隊長,你知道三級和二級的界限在哪嗎?」
霍尼一愣。
烏鴉語速飛快,聲音也幾不可聞,幸虧老太太不耳背:「捕捉到別人的憤怒,以此為原料,點燃它……隊長……你想過嗎,二級走到最後的時候,為什麼會多出一個知覺擴張的能力?」
霍尼本能地聽了他的話,依言再次讓自己知覺擴張,但隨即面露焦躁——她什麼都沒感覺到。
就在這一刻,烏鴉一把按在真實之鐘上。
加百列帶的工具挺多,但材料不多,再加上他改造真實之鐘前說了一些原理,烏鴉大致能看明白他做了什麼——完全不是有效改造,這厄運天使唯恐天下不亂似的,加強的是「真實之鐘」的副作用:也就是精神震盪效果更強了。
烏鴉模糊的視線轉向加百列:「加百列是個還挺不錯的人類。」
加百列像是從某個夢中驚醒,目光倏地聚焦。
下一刻,精神震盪傳了出去,鐘面上出現了一朵桔梗。
所有人精神一清,霍尼只覺得耳畔「嗡」一聲,遮在她眼前的霧氣短暫地消退,那一刻,她加強到了極致的視力忽然「看」到了模糊的……一團一團的東西。
不用別人告知,她的火種本能感應到,那就是「憤怒」。
最大的一團來自她身邊的小女孩茉莉,茉莉的憤怒已經把恐懼燒得一乾二淨,在霍尼老人的視野裡,小女孩就像一團火。
霍尼倏地睜大了眼睛。
就在這時,烏鴉再一次拍下真實之鐘:「他招危險、招厄運,又在厄運來時什麼都做不了,我恨他。」
真實之鐘倏地轉面:蛇面。
判定為謊言。
「謊言」會讓真實之鐘發起預警功能,那令人暴躁的精神震盪讓周遭隱約浮動的憤怒暴漲,霍尼循著本能抓住了那些聚攏成型的「憤怒」——
「轟」一聲,大火沖天而起,這可不是假冒偽劣的「三級」。
致命的霧氣倏地被沖散,所有人身上一輕。
正奮力掙扎的「悲傷」沒提防失去平衡,手中長弓摔了出去,被一雙雪白的手接住。
加百列的目光掃過「真實之鐘」上恐怖的蛇面,長弓倏地拉滿,羅盤像流星一樣飛了出去——
第57章 失落之地(十五)
殘存的「鰩魚」影子激發了「洞察」,銀光幾乎把他淺色的虹膜閃成了透明的。
「洞察」的視野裡,隱形的光圈於霧氣中影影綽綽露出一角,懸掛在十幾米高的半空。加百列沒怎麼瞄,這個來自諾菲勒家族的「神聖天賦」雖然沒什麼大用,當個校正軌跡的準星還湊合。
「咻」一聲,弓弦輕彈,羅盤正中。
那羅盤停在半空中,光圈大亮,終於在眾人眼裡露出形跡。它只將將比那巴掌大的羅盤大一圈,根本不是火種們想像中開車能撞過去的隱形大門。
方才那一片大霧的能見度不足兩米,烏鴉只能大致指個方向,如果是別人想摸瞎靠手氣蒙,九成是蒙不中的。
跌在地上的「悲傷」神色一時有些複雜。
緊接著,羅盤化入光圈中,巴掌大的光圈變成了一道寬一尺多、高不過一米六的小門,門口垂下光束,徑直落在霍尼面前——那上面的「密碼」符號是用她的血畫的——還怔怔盯著自己手的霍尼隊長這才回過神來,接住那光束。
光束落地,變成了一條一尺來寬的細窄階梯。
「上去,動作快!」霍尼瞄了一眼周遭,知道即使是方才那把大火,也只夠把霧氣逼退片刻,遂迅速收拾起心緒,「李斯特,你帶著那個小的先走!」
好在這裡沒人恐高,一行狼狽的人踩著勉強能放下腳的階梯飛奔。
加百列直到最後才動,把長弓還給斷後的霍尼隊長,他走到烏鴉身邊。
他動作分明不慢,卻也不知是不是因為四肢沒在一個節奏上,看著總仿佛有點猶豫。他停頓了一下,沒跟烏鴉說話,翻出個藉口似的,俯身握住烏鴉的腳踝。
烏鴉低頭看了一眼,發現腳脖子姿勢不太對,才知道是跳車的時候摔脫臼了:「我說剛才哪怪怪的使不上勁呢,故障點在這呢。」
反正萬能膏藥的封閉效果還在,他也不疼。伸手按了兩下,烏鴉拍了拍加百列示意他鬆手,然後自己一掰一托,熟練地給關節複了位。
但願骨頭沒裂——不過他現在感覺不出來。
「浪跡天涯的一百條實用小妙招,改天教你。」烏鴉沖意味不明地盯著他的加百列眨眨眼,不見外地伸出只手,「扶我一把。」
加百列伸手過來,烏鴉的右手還拎著真實之鐘,本想用左手撐在對方胳膊上,看了一眼手心指縫間乾涸的血跡,又縮回去準備換只乾淨的。
就在這時,他的肩膀被貼過來的人撞了一下,沒尊醫囑使用的膏藥輕微擾亂了他的觸覺和本體感覺,烏鴉反應過來的時候,加百列已經把他抱起來了。
烏鴉:「……」
不是,他這回也沒裝暈啊,突然這麼孝順是怎麼回事!
他就像一團盤得好好的貓,莫名其妙地被人捏著前爪薅起,身體拉長了兩尺,渾身充斥著麵條一樣變形的困惑。
然而這時,霍尼隊長已經看了過來,鄭重地沖他頷首。
烏鴉:「……」
為了不破壞氣氛,他只好又把抗議憋回去了,回以神棍般淡定的致意:「恭喜您,‘巫師’。」
等所有人都順著臺階鑽進了半空中窄小的門,霍尼才一拉那光束,階梯變回光束纏住她手腕,倏地將她拽了上去。
霍尼的身影消失,半空中羅盤、光圈也一起不見了。
沒了目標的光箭逡巡片刻,化成光點,又片刻,濃霧沉澱落地,兇險的爛尾樓再次恢復靜謐,等著吞噬下一批不知死活的獵物。
「組長,總署同事打來電話,違禁品HR-296、R-055方才短暫地啟動過,啟動時間分別是5分29秒、5分24秒,隨後復位。」
爛尾樓外,36號放下電話,對他們組長彙報完,自己心裡又嘀咕一句:「真進去了啊……」
他想起那個地下城裡擦肩而過的神秘殺手,接他話茬,還給他塞小紙條……36號不由得打了個寒噤。
「果然瘋癲,連環殺手都是精神病。」
違禁品分「HR、R、N、NS、」四個等級,危險程度依次降低,接觸R級以上的違禁品可能會給血族帶來致命傷害,因此沒有特殊情況,通常是不能帶出安全總署的,只能在嚴密保護措施下遠端操控。
「因為違禁品HR-296有特殊的污染性,會通過視覺影響到觀察者,我們不能現場窺視內情,」36號請示,「總署同事問,是否暫時關閉那幾件違禁品,我們進去搜查?」
楊組長負手而立,眉頭緩緩皺起來。
短暫啟動又復位,代表裡面已經檢測不到活物了。
死了?還是跑了?
「HR-296」就是那件會在一定空間內散發致命霧氣的東西,休眠狀態就算了,一旦它啟動啟動,能在瞬息間捕獲稀有又危險的二級野怪……雖然上次還是有一隻掙扎中破壞了自己的「毒囊」。
但它對上血族同樣致命,以血族的身體素質,或許沒那麼快被它完全殺死,但它能在不接觸的情況下,通過視覺侵蝕血族精神。
那個殺手當面撞上HR-296,最好是死了……五分多鐘,這聽著確實很像血族天賦者在濃霧裡的掙扎時間。
但她總覺得沒那麼簡單。
「還有一種可能,」楊組長說,「那個殺手身邊帶著幾頭野怪,他們也可能躲進了隱藏的‘野怪’洞。」
36號嘴上說「是」,心裡感覺不可能。
血族天賦者與野怪和平共處,這已經夠不可思議了,什麼品種的野怪能在裡面撐那麼久?
36號覷著楊組長的臉色問:「那我們可能會面對一個兇殘的血族天賦者,組長,是否向總署申請調用‘天賦物’?」
「不,」楊組長緩緩地搖頭,「我懷疑這個兇手能通過某種方式,複製別的血族天賦,包括天賦物……」
她說完,大概自己也覺得這有點異想天開,過於反常識,於是沒往下說。
可若非如此,很多事又解釋不通。
也許是她想多了?也許那只是個單純的瘋子?
「謹慎起見,申請調用違禁品HR-099。」
傳說中的「野怪洞」裡——
除了霍尼和加百列,地上已經癱了一片。
領銜癱瘓的就是李斯特。
霍尼隊長吩咐他照顧別人家的未成年,結果這位「靠譜」的男青年還不如未成年,強撐爬進遺跡內,他當場就變成了軟體動物:「嚇死我了,嚇死我了……我長這麼大,第一次經歷這種場面,我要留下心理陰影了。我們日常任務不是這樣的嗚……嗷!」
同隊的一個「憤怒」給了他一腳:別在「神聖」面前丟人!
作為見過大世面的青少年,茉莉淡定地一聳肩。
畢竟她不算第一次經歷這種極限逃生,李斯特也不是她認識的第一隻現世寶,只是方才的霧氣好像還縈繞在她骨頭縫裡,有點腳軟。茉莉機警地找了個牆角坐下,借來了「悲傷」先生的手電筒,打量起傳說中的「遺跡」。
那道小門窄得她都得側身,裡面卻相當氣派。
有十幾米的挑高,穹頂,一側牆角已經坍塌,碎磚外是一片漆黑,仿佛連著無盡虛空。不遠處有成排的書架,倒了幾座,很多典籍散落在地,書架後面有很多門,不知通往哪裡,有些是普通的小木門,有些是看起來很肅穆的金屬門。
她聽見「悲傷」先生歎了口氣:「別說你們,我都沒見過封得這麼謹慎的遺跡。」
他原來還想,如果不是陷阱兇險,拿著對好了密碼的探測器到處撞一圈,總能撞到。但現在看顯然是不可能的,因為加百列方才一箭射過去的地方完全是懸空的。
「悲傷」咕噥道:「我都懷疑他們不希望有人回收遺跡。」
「這是好事啊。」烏鴉插話——他裝作若無其事,其實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從加百列手裡掙脫出來,吊著傷腳靠在牆邊。
雖然……但是……
加百列這大兄弟站有站相坐有坐相,嘬腦漿的姿勢都很有教養的樣子,結果完全沒有社交距離的概念。血族這是什麼風俗習慣,社會制度那麼封建,作風這麼自由奔放嗎?
茉莉:「為什麼是好事?他們不怕失傳嗎?」
「他寧可永遠失傳也要嚴嚴實實地藏住,說明遺跡裡肯定有很厲害的東西。」
「他」?茉莉愣了愣,不是「他們」?
烏鴉怎麼知道是一個人封的?
以及……
「這裡怎麼都沒有人啊?」茉莉茫然四顧,「既然能封住,之前驛站的人不是都可以躲進來嗎?等人來回收遺跡,也許能獲救呢。」
「悲傷」苦笑了一下:「每個驛站、小鎮的最終封印都是預留好的,一次性,一旦有人進入,原來的密碼和金鑰就會失效,所以封印的時候裡面不能留活物。」
「為什麼?」
這一點也不合理。
「為了維護‘聖’‘秘’兩條線的關係呀,」「悲傷」看了她一眼,很耐心地說,「你想想,專屬小鎮就算了,這種共用驛站,聖地和方舟都有金鑰,如果遺跡裡有重要的物品,不是很容易有糾紛?這樣先到先得大家就都沒話說了。當然也是為了防止被埋伏,每個看起來不合理的規定,肯定都是有血案發生過的。」
茉莉不允許自己似懂非懂,刨根問底:「那也可以設定成,金鑰只能打開一次,封門之前進去的人不算啊。」
「遺跡是暴露過的地方,非常危險,回收週期幾個月、幾年……甚至永遠無法回收都很正常。」霍尼進來後,入口自動封鎖,她伸手接住羅盤,那上面血跡畫的密碼符號果然已經消失了,「被封在裡面的人沒吃沒喝,不見天日,會發生什麼事?」
不知是不是茉莉的錯覺,霍尼老人的面相好像慈祥了許多,眉心那幾道刻痕都淺了。於是她吃力地爬起來,屁顛屁顛地跟了上去:「也可以準備兩套金鑰,外面的人拿一次性的,裡面的人拿另外一套,這樣他們就能出來找吃的了。」
霍尼低頭看了她一眼,感覺這孩子三觀好像不太對,在她眼裡,人命好像多值錢一樣。
封入遺跡的東西都是一個驛站或者小鎮的精華,裡面每一件匠人造物都是價值連城的東西,遺跡重地,哪能冒著風險收留人?
霍尼:「你在什麼地方長大的?」
茉莉撇撇嘴,燙嘴似的含糊道:「吸血鬼的寵物培育中心。」
「你老師是誰?」
火種總不能是地上長的。
「我沒有老師,小時候遇見過一個被抓進培育中心的朋友,火種是她留給我的,還有……」茉莉回頭看了烏鴉一眼,不知道那傢伙算不算,「逃出來之後不久就遇到他了。」
烏鴉其實比他們大不了幾歲,可是不知為什麼,他靠得住的時候,茉莉總有種他是個很年長的人的感覺。
「哦。」霍尼老人了然,想起烏鴉那口血,想起他第二次時機不太對的「力量加持」……
以及用那樣兩句話刺激真實之鐘,最後那個很概括的方向指引——她不知道他們說的「洞察」確切指什麼,有個血族天賦叫這個,白毛好像也有差不多的能力。那小子就是刻意讓白毛用那種能力打開遺跡門,這樣別人有什麼不滿、什麼猜忌,都不好再提。
「跟他學你可得小心。」霍尼一邊拎著手電筒檢查周遭,一邊隨口對茉莉說,「最好掂量掂量自己的運氣。」
茉莉:「啊?」
「那小子一看就沒少被人背叛過。」老太太想著,沒再多說,打開每道小木門看了看。
木門後面有簡陋的小臥室、衛生間……像是給一些站崗執勤的人用的,還有個小倉庫,裡面存著些衣食藥物和武器。
食物都是能長期保存的罐頭,雖然落了一層灰,但還能吃。
霍尼支使著跟著她的茉莉,把藥和吃的搬出來一些,沒去貿然碰那幾扇金屬門。
「那裡面封的是匠人造物,有些緊急情況下,封印者來不及妥善保管,可能會是開啟狀態,有危險,」霍尼掃了一眼滿地的傷患病號,「我的建議是休整一天再開,你覺得呢?」
不知不覺中,她已經把烏鴉這小青年當成了平起平坐的人。
「我建議也是,」烏鴉說,「外面那位安全署的厲害血族不會走的,肯定還給我們準備了大禮,現在開門就得見喜……」
他說到這,話音卡了一下,感覺到一絲細微的疼痛從腳踝處升起來。
「壞菜。」烏鴉心說。
萬能膏藥藥效一刻鐘,內服看來更短,他的「無敵狀態」要玩完。
第58章 失落之地(十六)
烏鴉只停頓了一下,就毫無異狀地繼續說:「那位組長不是天賦者,以她的謹慎,應該不會貿然進來探查,唔……應該也不會調用天賦物。」
他其實懷疑,以那位血族楊組長的智商,這會兒已經猜到加百列能盜用天賦物了。
「畢竟血族天賦物那麼貴重,還都是消耗品,安全署也沒幾件。」雖然大家都看見了,但烏鴉不打算討論加百列的問題,遂輕描淡寫地把話帶了過去,「再怎麼說,我們這些‘漿果’的危害程度也沒有叛亂的秘族那麼大。所以如果她懷疑我們沒死,會另外準備一件比外面那幾件更厲害的‘違禁品’。」
一句話,說綠了所有人的臉。
好半晌,李斯特才撿回了自己的舌頭:「比、比外面那幾件還厲害?」
他茫然四顧,想看看哪有繩,吊哪根梁上合適。
烏鴉說完了他令人恐慌的論據,一口氣吸進去,開始覺得氣短了,遂直接跳到了結論:「所以我覺得暫時問題不大。」
「悲傷」大哥悲觀地請教:「那您感覺怎麼樣問題才大?」
火山噴發,天降隕石……把尾區埋了?
「那可是‘違禁品’,」烏鴉順手把他手裡的「違禁品」——真實之鐘,塞給迅猛龍,「之所以叫‘違禁品’,不就是血族認為這東西有污染性麼。越厲害的‘違禁品’污染性越強,這可是他們的市中心。你們沒聽見路上的血族交警八卦麼,馬上要有‘大人物’來這裡接管亂局,不會看著他們亂來的。」
「悲傷」:「……」
「食物飲水這裡都有,我們自己也備了不少,房間足夠多,大不了在這住個十天半月的。」烏鴉不以為然地擺擺手,從茉莉搬出來的飲用水裡抄起一瓶啤酒,晃了兩下,「砰」一下打開,「畢竟我們有一位‘巫師’,還是攻擊型的。」
「悲傷」差點被飛出來的啤酒沫噴一臉,剛想說「你嗎?你要不要看看你一身血的慘樣再說」,隨後又反應過來:不對啊?
烏鴉明顯不是攻擊型的。
直到這時,他才回過味來,順著烏鴉舉瓶致意的方向回頭看向霍尼,想起方才的那場大火,緩緩張大了嘴:「隊、隊長?」
霍尼看了他一眼,一側的長眉微微一挑,露出了一點近乎於「輕鬆愉快」的表情。
一個「憤怒」,還能面露「輕鬆愉快」,要麼是剛入門沒多久的小菜雞,要麼……
「只是感覺,」霍尼淡定地說,「具體評級要等回去,看聖地怎麼說,先活著再……」
她的話沒說完,就被隊伍裡年輕人的尖叫打斷了。
霍尼:「……」
吃不消。
李斯特呆呆的:「三級……三級不就要當長老了嗎?那隊長會不會不要我們了?」
方才踹了他一腳的「憤怒」小哥出手如電,把李斯特袍子上的兜帽周起來,三下五除二系上了他的嘴。
茉莉也睜大了眼睛,踮著腳伸長了脖子,搖晃著烏鴉的胳膊:「三級?真的嗎?她能有多厲害?」
「我怎麼知道?」烏鴉手欠地揪了一把她的辮子,「你問問去。」
慕強的青少年立刻就忘了自己是個「外人」,活力十足地加入了進去。
烏鴉兩句話轉移了焦點,笑眯眯地看著霍尼隊長被一群「吱哇」亂叫的年輕人包圍了,趁沒人注意,他獨自扶著牆,慢慢走到書架後面,隨手撿起一本攤在地上的書,就近找了個能躺下的小房間。
走到門口,他腳步微微一頓,像是知道有人在身後看他,也沒回頭,很閒散地晃了晃拿著書的手,伸了個懶腰。
霍尼隊長人老成精,其實聽出了烏鴉在粉飾太平——星耀城馬上要空降上司,「違禁品」有污染,這事人家吸血鬼不比他們明白?對方肯定早有對策。
只是她這會兒剛突破了一道大關卡,整個人神清氣爽,像剛從一條狹窄的溪流裡掙脫出來,驟然窺見奔騰的江河……總而言之就是有點膨脹,也贊成短暫休整放鬆一下,她兜得住。
只是……
她又若有所思地瞄了一眼那關上的門。
「點燃」並不是個新概念,很久以前,霍尼剛開始學習怎麼做一個火種的時候,依稀在典籍上看到過相關描述。但那只是提了一句「三級以上的火種,有時可以與周圍的人發生共鳴,起到意想不到的加持效果」。
這就好比在說「刀劍快到一定程度,能擦出火花」,但是刀劍的主要功能還是砍人,不是縱火。
以霍尼的級別,是能接觸到聖地長老的,她沒聽說過誰幹過類似的事。畢竟一般來說,有琢磨周圍人在想什麼的功夫,十個火球也搓完了。
烏鴉那年輕人,似乎在走一條不同於聖地正統的路,是因為他體質特殊受限?還是……「秘」線背後真的有另外一條路。
她下意識地蜷縮了一下手指,想起方才那把兇猛得自己都震驚的大火,那是堪比資深「三級」的程度,耗費的能量卻仿佛只是搓了個小火花。
那麼如果是更高層次,四級、甚至傳說中的五級,會是什麼樣?能肆意引發別人的種種情緒,讓每個人……不,每個活物都成為自己的燃料?
嘶……
霍尼隨即將這可怕的念頭從腦子裡甩了出去。
應該不會吧?
哪怕「神秘」一直被「神聖」詬病放縱不端,也還沒邪異到這種地步。
這時,一道白色的身影幽靈似的從迅猛龍手裡拿走了真實之鐘,跟進了烏鴉佔據的房間。擰門的時候,他似乎也察覺到了她的目光,回頭看過來,琥珀色的眼睛好像無機質,空洞又冰冷地映照著霍尼隊長。
好像不管三級四級,不……不管血族還是秘族,在他眼裡都是花草樹木。
霍尼皺起眉,心說:「這傢伙到底是從哪撿來這麼一頭凶獸?」
不怕被反噬嗎?
思量間,加百列已經回手關上門,霍尼隊長收回視線,然後對上了一張很沒出息的花瓶臉。
「我們小隊以後不會真要解散吧?」李斯特真哭了,「我不想要新隊長,要不然我們以後就自己出任務吧,您偶爾來看我們一眼就行……」
霍尼:「……」
假如一個人老不死,她身邊的人就會一茬一茬地換,老夥計們早滅絕了,稍微能說得上話的後輩也漸次消失,慢慢的,就剩下這些代溝深得沒法溝通的小鬼頭了。
烏鴉的藥效在光速消退,他還是沒法判斷腳踝到底是單純脫臼還是骨裂了,因為跟其他地方比起來,那點皮肉傷實在已經不算什麼了。
霍尼是貨真價實的三級火種,身體強度早就接近血族了。看臉是個老人家,卷起袖子來,她捏碎個把廢物的腦殼,沒准就跟捏紙皮核桃似的。他就不一樣了,他只是個容量不足的轉換器,電壓超載,可能要燒。
他也說不清哪疼,反正喘氣都像吞刀。耳鳴隔絕了外界的聲音,正好創造了一個他能聽見自己五臟六腑碎掉的環境。
「這並非新生,」恍惚中,有熟悉的聲音響起,語調卻是機械的、仿佛人工合成,「再警告一遍,這並非新生。」
「你的存在將有不低於50%的概率遭到徹底抹殺,而在成功的情況下,你將面臨失去一切的風險,包括但不限於身份、財產、社會關係、記憶、健康……」
身份和財產就算了,烏鴉蜷在黑暗裡想,憑他對自己的瞭解,他的「財產」估計也就是一點沒還完的分期付款帳單,很適合放生。
社會關係麼,本來就是煙雲,走著走著就孤身一人了,跟生老病死一樣無法避免。
記憶問題也不大,畢竟人的靈魂就是一團記憶而已,既然他意識還在,沒被「抹殺」,說明那些東西也就是短暫封印,總有一天能撿回來。
麻煩的是「健康」,烏鴉強忍住想掙動、想去捏受傷腳踝轉移疼痛的本能,把呼吸都壓到最低,想起夢見的阿斯加德號,不禁一陣惆悵:他年輕時候也是個吃嘛嘛香、能拎著一打孩子、一口氣從船頭流竄到船尾的少年猩猩啊……
耳邊的幻聽行將消散:「……還有你曾在亡靈之海獲得的一切。」
不知為什麼,烏鴉心裡無端漏跳了一拍,好像失去了很多重要的東西。
「真奇怪。」他想。
從死人身上得到的東西不都是身外之物嗎?他收到的還大多是破爛,瞎「咯噔」什麼?
這時,輕輕的門響少許拉回了烏鴉的意識,他先是本能想把蜷成一團的自己掰開,支棱到一半判斷出來人是誰,於是猶豫了一下,決定不再難為自己,又打了個卷萎回去了。
加百列面前,有些社交偽裝可以省略,沒效果,所以也沒必要。
烏鴉這會兒看不太清東西,只依稀感覺到一大團晃眼的白光湊過來了,好像在很近的地方觀察他。
然後「窸窸窣窣」的聲音響起,他的手被對方輕輕碰了一下,塞了個瓶子。
好像是洛給的藥,有些消炎補血之類的東西,一聽就是治不了病也要不了命的東西。他這會兒最需要的其實是一條膏藥,不過那東西得用在刀刃上,他還能再忍忍。
烏鴉沒力氣動,沖「白光」抬了抬手指,點了兩下,意思是:多謝,一會兒再說。
加百列沒明白這個肢體語言,在旁邊觀察了片刻,他把藥瓶打開,又重新塞進烏鴉手裡。
烏鴉:「……」
要不是牙關咬得太緊掰不開,他有點想笑:救命……這深溝一樣的文化差異。
還是不吃……
加百列從藥瓶裡拿了一顆,卻又猶豫了。
幻覺有時候會讓加百列有點糊塗,比如把人臉和故事記混,比如想不起他們是什麼時候來的、什麼時候走的……這周圍充斥的「違禁品」對他來說,確實是舒緩鎮定劑,鎮定過頭了,於是想起了很多沒必要記住的事。
神的花園——那個「培養箱」裡最開始有很多「天使」,模樣都跟他差不多,加百列不算太合群,也談不上孤僻,也有兩三個經常一起玩的夥伴。
後來他們都「病了」,有的人臉上長了斑、有的人眼睛逐漸看不清東西、還有的人慢慢長高後臉有點變形,於是他們一個接一個地消失。最後偌大的培養箱,只剩下他和另外一個年紀差不多的男孩。
加百列不知道他叫什麼,那會兒他們還沒有名字,只記得那個人有雙淡綠色的眼睛。
他們倆關係其實很一般,琥珀色眼睛的群體和綠眼睛們打過架,互相原本不怎麼說話。可當對方成了寂靜世界裡唯一的同類,兩個小「天使」就都有種「如果對方消失、世界就會毀滅」的錯覺。
有一天,「小綠」驚恐地跑來告訴他,綠眼睛看東西模糊了,陽光下開始流眼淚。
加百列像所有把被窩當結界的小朋友一樣,本能地認為,如果他們假裝壞事沒發生,「病」就不會把小綠帶走。
他歪打正著。
他們倆密謀著遮遮掩掩,大概是長大以後能當連環殺手的天賦,某種來自直覺的驚人縝密讓他們將這個秘密藏了一整年。然後他們迎來了最終體檢,秘密暴露。
那天「神」降臨了,以一個投影的方式,慈愛地給了他一顆藥,讓他喂給「小綠」。
「小綠」順從地就著他的手吞下,不到片刻,身體就開始痙攣扭曲,世界也開始痙攣扭曲……最後,「小綠」變得像一團揉搓過的衛生紙,被「神」的金屬僕人清理了。
「神的花園」終於一片寂靜,他成了獨一無二的「災厄天使」,有了尊名。
很多年過去,哪怕他理智上早知道是那顆藥的問題,一閉眼,卻依然能想起那綠眼睛裡擴散的瞳孔。
可是加百列這會兒又有種遏制不住的、想做點什麼靠近烏鴉的衝動。
加百列試探著把藥遞到烏鴉的嘴邊,發現對方牙關正咬得厲害。
算了吧,正好他也不想吃。這東西八成是那個藍眼睛做的,一看就沒什麼用。他可以找點別的事幹,找點水擦擦那一身血也不錯……
就在這時,烏鴉像是歎了口氣,放鬆了牙關,叼走了那顆藥。
加百列:「……」
他手指碰到了滾燙的嘴唇,定住了。
烏鴉感覺這藥有點苦,救苦救難的天使也不給他弄杯水……幸虧是「醫生」方向的火種造物,入口即化,不用像膠囊大藥片之類的東西得幹吞。
「好了吧?」他努力睜開眼看了加百列一眼,心說,「您可別折騰我了。」
下一刻,冰涼的手指捏住了他的下巴,烏鴉眼前過曝一樣,然後清風一樣的呼吸掠過,有什麼東西碰到了他的嘴唇。
救命!
這懸崖一樣的文化差異!
第59章 失落之地(十七)
沒來得及咽下去的藥被分走了一半,烏鴉……烏鴉仿佛被真實之鐘照著腦門砸了十個驚嘆號。
加百列,一種人形腎上腺素,一針見效,能起屍。
當然……可能洛的藥片也起了一點微不足道的作用。
總之,烏鴉有點模糊的神智一下清醒了,比靜脈注射了一升冰美式還醒,並現場展現了醫學奇跡:癱瘓多年的小夥試圖站起來……只差一點。
好了,起碼他現在能確定,他的腳踝大約不是單純脫臼,肯定骨裂了。
「治癒效果很微弱,比我之前得到的一個治療型的一級天賦還弱,」加百列品了品,給出判斷,「但是應該無害。」
烏鴉一口氣沒上來:「咳咳咳咳咳……」
你摸著良心再說一遍「無害」?
「等……咳,」他嗓子啞得像鏽鋸拉木頭,「等等,你不是潔癖嗎?」
加百列有點莫名其妙似的:「我嗎?我不潔癖。」
烏鴉腦子「嗡嗡」的,心說:那別人是什麼情況?髒癖?
加百列:「我只是不喜歡看起來亂糟糟的東西。」
烏鴉這會兒是靠著簡易床坐在地上,有氣無力地往後一仰,朝他攤了攤手,展示自己的「亂糟糟」:爛尾樓裡的衛生條件當然好不到哪去,他滾了一身土,左半邊袖子讓乾涸的血跡浸透了,手上還掛著一團黑漆漆的亡靈契約——當然,這個別人看不到。
加百列定定地看了他一眼:「你以後不算了,你不是東西。」
烏鴉:「……」
「行啊,就當你是誇我了,」他堅強地本著樂觀主義的精神,試圖溝通,「但是——非特殊情況,人們不會……至少不應該互相動手動腳……」
動嘴就更不可接受了。
加百列耐心地聽他說,臉上寫著:我知道,所以呢?跟我有什麼關係?
洛的藥確實是有效果的,走「醫生」方向的火種,除了能提取各種藥物原材料裡的有效成分,還能很玄學地提取一部分生命力封存在藥片裡。低等級的「學徒」能從植物裡少量提取生命力,到了「醫生」層次,則可以用到一些小動物。
可惜這一條路線二級封頂,做不出救命的藥。
清苦的氣息順著喉嚨流下去,就像是世界上有一捧花,為了緩解他那令人窒息的絞痛悄然凋謝,療效不好說,消炎鎮痛還算好使,於是烏鴉的心緒也跟著藥片沉靜下來。
他看著加百列,忽然解讀出了什麼,於是改口說:「我的意思是說我,我有個毛病,精神上可以時刻與父老鄉親們同在,但其他部位需要保持一點社交距離。」
烏鴉頓了頓,又對此做出詳細補充:「不然我渾身發毛……呃,過敏。」
加百列「哦」了一聲,很好說話地放開他,退後了兩個巴掌遠。
他顯然知道什麼叫「社交距離」,還知道怎麼拿捏分寸。
也是,雖然血族文明封建又做作,但某些方面也很類人。加百列披著不同的血族皮,從角區混到尾區,什麼身份都出演過,他當然是明白各種規則與潛規則。
只是脫下了皮,他不覺得那些規則跟自己有什麼關係。
畢竟「天使」是謊言,他不是吸血鬼,沒有秘族那麼長的毛,又被人類視作異類。
誰知道他應該守哪一套規矩呢?
他只是「既然你說難受,那好吧,姑且照顧你一下」。
加百列從善如流地做了個人樣,卻有那麼一瞬間,烏鴉覺得他的非人感更重了。
加百列:「我還能為你做什麼?」
烏鴉想了想:「要不要聊五塊……五顆銅幣的?」
這回,加百列成功越過了文化壁壘,聽明白了那奇怪修辭的意思。他不知是有意還是無意地模仿著烏鴉的動作,也靠在床邊坐下,一條腿攤開,一條腿蜷著……並且保持了恰如其分的距離。
他得到過一個血族的治療天賦,但顯然早用完了……
烏鴉忽然問:「你在哪受過傷?」
加百列好像一點也不覺得他話題跳躍:「角區,抓‘厄運’的時候。‘厄運’有點麻煩,大概得罪了什麼人,每天妄想有人要害他,家裡到處都是‘厄運’陷阱,還在自己身上下了一個——如果他死了,接觸屍體的人就會被詛咒。幸虧是被我殺了,不然誰會給他收屍?」
烏鴉:「……」
疼痛稍緩,他的疲憊感上來了,腦子有點不太夠使,慢半拍才找到合適的角度:「唔,那你在殺手圈裡,應該算很有公德心的——你知道他屍體上有詛咒還要碰,為了腦漿?」
總覺得「撈野生河豚,薅頭水菌子」的敢死吃貨精神跟「天使長」不太配套。
「順便吧。」加百列說,「我得把他放進蛋裡。」
烏鴉:「什麼東西的蛋?」
加百列難得停頓了一下:「別人一般會問我為什麼。」
烏鴉覺得頭越來越重,脖子好像有點撐不住,於是把胳膊架在那條蜷起的好腿上,撐著頭看了加百列一眼,並複刻了加百列方才的表情:我知道,所以呢?跟我有什麼關係?
「不知道,很小,」加百列的語速忽然變慢了,伸手比劃了一下,「原版的這麼大,上面有紫色的斑點。沒看到鳥,大概是受到驚嚇棄巢逃走了。」
「聽著像白頭翁,你們培養箱生態還挺好。」
「幾件小‘童裝’撿到的,我聽見他們在打賭孵出來的是什麼,不過沒孵出來,他們就被‘裁縫’帶走了。」
第二天,他們就被小「包裝盒」抬走了,一個孩子藏在身上的鳥蛋掉下來打碎了。
「童裝」是一種保質期很短的衣服,吸血鬼也有快速成長的兒童期,不管多貴重的衣服也會很快不合身。加百列一直沒找到那幾件小童裝的下落,大概已經進了舊物垃圾堆,於是只好把購買記錄上刷卡的人塞進不知名的蛋裡。
烏鴉沉默了一會兒:「我覺得你這事幹得有點陰間。」
加百列:「嗯?」
「孩子期待蛋裡孵出個什麼小鳥,結果你給人家塞了個沒毛的‘厄運’。」
加百列:「……」
「你其實在整他們是吧?熊孩子幹過什麼倒楣事?」
加百列:「……他們拔了白孔雀的尾羽,還把花揪下來,扔得到處都是。」
烏鴉:「哇哦。」
加百列忽然笑了起來,不是端莊的、充滿邪教氣息的假笑,也不是神秘的、帶著惡意的嘲笑。他笑出了聲音,幾乎維持不住坐姿,不小心碰倒了真實之鐘,上面仍是烏鴉最後一次按出的蛇面。
代表欺詐和謊言的蛇威嚴地注視下,烏鴉漸漸沒了聲音。
加百列偏頭看了一眼,發現「沒用的藍眼睛做的沒用的藥」發揮了一點藥效,烏鴉睡著了。他知道這種睡眠是有益的,起碼比硬扛疼痛或者乾脆暈過去好,加百列把他放在了簡易床上,發現這樣的觸碰沒有驚醒對方。
於是他想了想,再一次緩緩伸手打破烏鴉的「社交距離」。
他的手虛虛地點在了烏鴉的左眼上,某個聲稱自己「過敏」的人沒反應,於是加百列手指下移,從眼睛點到鼻子、嘴唇、沾著血印的下巴……
「所以‘渾身發毛’是心理作用。」加百列——自稱照顧過很多受傷生病「小動物」的無證醫師——擅自做了診斷,「那就沒事了。」
所以他想怎麼樣都行,只要別讓「心理過敏」的人醒著察覺到。
昏天黑地地睡了不知多久,烏鴉被外面的人聲吵醒,他輕輕掙動了一下,發現身上的血跡已經乾淨了,他換上了一件以前值班人員放在這的換洗衣服。嘴裡有清苦味,大概是那位「田螺護士」又給他喂了點藥。藥效沒法讓他活蹦亂跳,但好歹把他快散的身架湊合裹了兩圈,腳踝都消腫了不少,能輕輕觸地了。
生病受傷的時候,身邊隊友幫忙打理一下很正常,哪怕是位女士來做這些事他都不會多想,住院的時候誰還管醫生護士們是男是女?
可是加百列……
烏鴉腦子裡忽地又冒出之前的事,頭皮發麻。
「停,翻篇了。」他艱難地調動起自己發育不良的理智,把豎起來的汗毛壓平,強行「無事發生」,將注意力往外轉。
火種小隊們受傷都不重,修整一下,擺脫那霧氣的影響,這會兒已經開工整理遺跡裡的東西了。
烏鴉很想繼續裝死,別人幹活他躺著這種事,以他的臉皮,向來是沒有一點負罪感的。
但手腕上纏著的漆黑契約微微晃動,似乎在催他。
這契約是封印這座驛站的人留下的,一個留著漂亮小鬍子、打扮得很講究的中年人。
他是這座驛站的驛站長。
臨終畫面一團混亂,沒有死者的自我介紹,但他領口上有個「匠人」協會的標誌性胸針——從胸針的嶄新程度與驛站長處理一些事情的不熟練上,烏鴉判斷他是個剛剛升到「匠人」的二級火種。
無數死在血族槍口和爪牙下的衛兵們掩護著他、給他拖著時間,這位「匠人」驛站長完成了遺跡封印。
封印完成,也代表原本支撐驛站的匠人造物徹底失效,所有隱匿的空間瞬間暴露,驛站長本人摔在血族們的視線裡。他早有準備,將火種化入血液,吞下了一件親手做的匠人造物,讓自己在血族面前炸成了煙花。
一般人在這種情況下,死者提出的要麼是「救某某」這種根本完不成、烏鴉也不會接的任務;要麼就是跟他們這夥「收屍人」目標一致的「保護好遺跡裡的東西,帶回人類社會」……那樣的話,可以讓新晉巫師女士挑大樑,廢物病秧子跟著劃兩下水。
可這個死者很特別,他那契約書上的待完成遺願是:查明驛站覆滅的真相。
聖地和方舟方面都沒有驛站暴露的真實原因,烏鴉本以為是當時情況緊急,這驛站沒來得及上報。現在看來,驛站長直到死,也沒弄明白當時到底發生了什麼。
烏鴉呲牙咧嘴地把自己撐起來——這事不能不弄明白,比什麼被個大老爺們兒親一口都嚴重。
不然,他直覺那楊組長會用同樣的手段再坑他們一次。
第60章 失落之地(十八)
「悲傷」正帶著兩個年輕的「憤怒」火種,搬運金屬門後面的匠人造物。
三個人都戴著手套,好為人師且囉嗦的「悲傷」先生一邊指揮年輕人幹活,一邊嘮嘮叨叨地介紹各種別人已經知道的常識,並在冷場的時候突然提個問題考別人一下。
霍尼隊長抱著胳膊在旁邊掠陣,順便把老想往前湊的未成年撥開,這樣萬一有危險,她可以隨時撈人。
烏鴉一開門,就見火種小隊抬出了面一人多高的大銅鏡經過,霍尼面無表情地綴在後面。烏鴉剛想打招呼,就看見經過的隊長耳朵眼裡塞了一團紙,遂又咽了回去。
兩位非戰鬥人員各有各的忙碌:迅猛龍這種培育出來的「工作犬」比掃地機器人好使,「吭哧吭哧」地幹體力活,讓掃地掃地、讓搬書搬書,指哪打哪。相比起來,李斯特就機靈多了,這位「極樂」負責端茶倒水、加油助威,並嘴甜如蜜地把自己的活都推給了迅猛龍。
烏鴉:「……」
李斯特兄劃起的浪花濺了他一臉。
他正要扶著門框往外挪,突然,門框上「長」出個東西,「咚」一下橫在了他腰間,無聲無息的,嚇人一激靈。
烏鴉:「……」
加百列幽靈似的靠牆戳在他門口,整個人像是已經長進了白牆裡,手裡拎著根不知從哪找來的長棍:「給。」
不知為什麼,烏鴉不想感謝,並直覺他沒憋好屁。
果然,加百列接著說:「如果你過敏好一點了,我也可以扶著你。」
「嗯?」霍尼的跟屁蟲——茉莉耳朵挺尖,抬頭看過來,「過敏?」
情商極高的李斯特早從隊長的態度裡品出了點什麼,立刻熱心腸地問:「你對什麼過敏啊,烏鴉前輩?我帶了好多常備藥!」
嘖。
烏鴉假笑著接過棍。
不知為什麼,他本來想起加百列就渾身彆扭,這會兒看見對方蔫蔫地使壞,忽然又不彆扭了。他沖加百列捏了一下不存在的帽檐,掂了掂手裡的棍,拋到半空換了個手,把粗製濫造的拐棍拄得像根光輝萬丈的法杖。
「對壞心眼。」烏鴉回答李斯特,「畢竟咱們這種善良的老實人,出門在外,很容易被欺負。」
李斯特:「啊?」
「人造耳背老太太」霍尼扭頭看了烏鴉一眼,給自己恢復了聽力。
「這遺跡裡總共三件匠人造物,」她用下巴尖點了點忙碌的小隊成員,「‘摩羅斯之眼’和‘無邊鏡’已經回收,確認安全,還剩最後一件沒開。」
火種小隊的年輕人們都圍在那面「無邊鏡」旁邊,它樣式古樸到有點土,鏽跡斑斑的銅制外殼上雕刻著複雜的紋路。鏡面卻異常清澈,仔細看,上面偶爾會有水波似的微瀾。
「別用手碰啊,小孩,」「悲傷」摘下手套,告誡了好奇的茉莉一聲,「聽說過這件匠人造物嗎?」
見茉莉搖頭,「悲傷」大哥就來勁了,卷起袖子開始上課:「看右上角——那是咱們區匠人協會的標誌,底下是年份和編號。每件匠人造物出世的時候,匠人協會都會給咱們更新檔案,等你正式加入了一個火種小隊就能查。」
有茉莉一個學生還不過癮,「悲傷」又順口開啟了新一輪的「隨堂小測」,轉頭點了他的另一位受害者——那位年輕的「憤怒」姑娘:「沃爾特,給這年輕人說說,它叫什麼?有什麼禁忌?」
「憤怒」姑娘個頭很高,幾乎跟迅猛龍差不多,背上背著把大劍,一張「看什麼看」的黑臉,結果居然是個好脾氣的人。她只是頓了頓,就老實巴交地回答:「這是‘無邊鏡’,主材料是一種劇毒水母狀秘族,直接接觸會被它蜇傷。」
「記住了吧?」「悲傷」拍了拍茉莉的頭,又點了另一位「憤怒」小哥回答問題:「布隆,考考你,無邊鏡是幹什麼用的?」
另一位「憤怒」就表裡如一多了,當場翻了個白眼:「你有病自己找點藥吃——摩羅斯之眼呢?剛還在這,李斯特,是不是你拿走了?不知道那玩意有污染嗎,你個……」
正給迅猛龍加油的李斯特一臉無辜地看過來,他身後,加百列把那枚小小的、帶著不祥氣息的吊墜拋起來又接住,露出了跟李斯特如出一轍的無辜臉。
暴躁的「憤怒」小哥:「……」
接著,他好像突然覺得自己鞋帶有問題,若無其事地蹲下解開,重新系了一遍。
那位溫和的「憤怒」姑娘略微彎下腰,跟茉莉視線齊平,陰沉著臉告訴她:「當年這裡還是驛站的時候,因為位置特殊,承擔了很多救援任務,所以匠人協會特批了這件無邊鏡。它啟動後,能同化周遭一百米範圍內反光的東西,比如鏡子、玻璃窗,甚至積水窪,以映出的鏡像為目標,蜇傷鏡中人。」
茉莉認認真真地聽完:「啟動一次能蜇死幾個血族啊?」
「憤怒」姑娘:「……」
這孩子走「憤怒」方向絕對天賦異稟,怎麼就讓「聖」家撿走了呢?
「驛站是隱蔽據點,不是機槍堡壘。」「悲傷」歎了口氣,「驛站的第一任務是隱藏,其次是掩護,不是搶人頭。無邊鏡的攻擊方式靈活隱蔽,反追蹤反定位,相應的,它的攻擊性也沒那麼強,一次只能同化一到兩處反光點,如果不是正好射中眼睛之類的要害,它可能也就能製造一點皮肉傷,是給咱們的人爭取逃離機會的。」
茉莉很失望,畢竟她剛見識過能把二級火種小隊一口吞下的血族「違禁品」,感覺雙方的製造業水準差距有點大。畢竟據說那邊只要拿到「火種遺留物」,什麼阿貓阿狗都能弄個「違禁品」出來,「匠人造物」可只有活的火種才能做呢。
她忍不住嘀咕道:「匠人造物就沒有能打的嗎?」
「有,」「悲傷」大哥說,「但你想用上,還得再練幾年。你應該發現了吧,匠人造物用的材料不同,成品多多少少都帶著原材料的小缺陷,比如無邊鏡會蜇人,水船裡很冷——所以特別厲害的匠人造物對我們傷害也大,只有隊長這種級別的才能壓得住。常駐驛站的要麼是普通人,要麼是非戰鬥型火種,給他們配這種東西不實用。至於又厲害又沒有副作用的,你以後遇到了千萬不要碰,因為那肯定不是匠人協會出的,是黑匠人造物。」
茉莉想起水船上加百列講的「穩定劑」之類的東西,立刻有了猜測:「因為裡面放了人……人身上的什麼東西嗎?」
「啊?萊斯利他們都給你講到這了?」「悲傷」有點愕然地看了她一眼,隨後點點頭,「對,穩定劑、中和劑一般都要用新鮮的人體器官,這是匠人協會絕對禁止的。」
人體器官不可怕,每天都在死人,總有死者願意捐獻遺體,可怕的是「新鮮」。
霍尼等「悲傷」絮叨完才開口:「所有人避開,最後一扇門我來開。」
說完她沖烏鴉一點頭:「幫我照應一下。這裡面應該就是你最感興趣的,驛站聯通內外的‘門’。」
「憤怒」女士沃爾特一把將探頭探腦的茉莉拉走:「別看,我們不知道‘門’有沒有關好。」
茉莉環視一圈,發現除了不明所以的迅猛龍和甩著「摩羅斯之眼」玩的加百列,所有人神色都嚴肅起來,連李斯特都閉了嘴。
烏鴉吊著只腳,斜腰拉胯地站在霍尼女士身後,一點頭,做了個「請」的手勢。
就見霍尼隊長從長袍裡摸出一枚銅幣大的玻璃片攥進手心,一隻手按在了金屬門把手上。
茉莉小聲問:「那是什麼?」
「備用鑰匙,」沃爾特幾不可聞地回答,「大型匠人造物都需要在匠人協會登記,協會有備用鑰匙,每一把都是一次性的,只有接到回收命令的火種隊長能啟動,萬一落到敵人手裡也不怕。回收時,如果造物處於無差別攻擊狀態,備用鑰匙可以強行關閉一次。」
茉莉:「有備用鑰匙,隊長為什麼還要烏鴉‘照應’?」
「因為……」
沃爾特話沒說完,霍尼已經擰開了門把手,一瞬間,白光充斥在整個遺跡裡。
沃爾特一把捂住茉莉的眼睛,那一刻,所有沒來得及閉眼的人都仿佛被白光定在了原地,連三級「巫師」霍尼都恍惚了,原本緊繃的手臂肌肉頃刻間鬆弛,差點捏不住備用鑰匙,直到耳邊「噹啷」一聲——烏鴉用手杖在金屬門上重重敲了一下。
霍尼一激靈,理智瞬間回歸,啟動手中的「鑰匙」。
熾烈的白光倏地散去,那一瞬間,不怕強光晃眼的烏鴉看清了金屬門後的東西——門後的房間已經成了鏡中空間,無數面大大小小的鏡子占滿了每個角落,映照出無數個站在霍尼身後的他。
那些鏡中人是他,又不是他。
臉還是那張帶著混血特色的臉,五官輪廓與他現在大差不差,只是沒有那麼蒼白削瘦。
鏡子裡映出的明顯是個成年男人,骨肉早不像少年那麼局促,看起來瀟灑得多……也健康得多。他的眼睛沒有那麼黑,是更普通的深棕色,短髮的自來卷翹得比長髮更自由奔放,皮質襯衣鬆鬆垮垮地敞著領口,炫耀胸肌,耳朵上亂七八糟的釘、環、鏈子紮了一堆,一時也數不清打了多少洞……一看就是走在大街上會被員警攔住查身份證的那路貨色。
烏鴉眨了眨眼,鏡中所有的倒影也眨了眨眼,隔著時空,此世與前因倉促致意……並互相羡慕了一下對面的穿搭:耳釘和手杖各有各的時髦。
然後所有鏡子如幻影般融化,流落在地凝成一小團。
等其他人的眼睛適應了乍明乍暗的光線,金屬門後的房間已經空無一物,只剩下一枚兩寸來長的多棱鏡。
霍尼手裡的一次性備用鑰匙消失了,她松了口氣,上前撿起了那小東西,不知發現了什麼,突然面露遲疑:「‘迷藏’……完好,已回收,確認安全。」
「悲傷」也愣住了,走上前去:「完好?不可能吧?」
聽見「安全」兩個字,沃爾特才放開茉莉的眼睛,小聲續上自己方才的話:「那是尾區匠人協會的三大聖物之一,失控的時候,哪怕是聖地的長老,也會在極短時間內被它剝奪理智。咱們攻擊型火種的增益基本都是身體和力量,對這種東西抗性很差,隊長還沒來得及合併其他方向,所以需要那位元烏鴉先生幫忙照應。」
茉莉:「它叫‘迷藏’嗎?」
「對。這座遺跡雖然建在了血族市中心,但它有‘迷藏’啊,」「悲傷」搖著頭,「有‘迷藏’的驛站怎麼可能會暴露?咱們這是尾區,又不是亂七八糟的血族天賦者紮堆的角區。」
「喂,噴壺,」暴躁的「憤怒」小哥問「悲傷」,「這和咱們來時經過的驛站裡那扇河心門有什麼區別?拒絕外族入內?」
「沒禮貌的兔崽子。」「悲傷」嘟囔了一句,「匠人造物的所有門都拒絕外族入內。‘迷藏’的第一重作用就是驅除偽裝,任何偽裝,包括血族那些會變臉的黑暗天賦,所以能杜絕別有用心的人混進來……」
「不是驅除偽裝,是映照出你潛意識裡自己的形象,催眠和記憶混淆動不了的那個層次。」霍尼忍不住插話糾正,並看了「悲傷」一眼,「所以絕大多數人照出來其實是失真的,比如比他們真實模樣看起來聰明一點。」
「悲傷」:「……」
「美點醜點,甚至扭曲變形都很正常。」霍尼語氣平淡地說,「人會老、會因為受傷生病改變樣貌,但這個內心形象一般是很根深蒂固的。自己人的鏡像都有記錄,可以直接通過,但如果這個‘鏡像’有變化,就得跟第一次穿過‘迷藏’的人一樣,經過審查,這是它的第二重作用。」
烏鴉輕輕點著手裡的拐杖:「會讓人失去記憶?」
「嚴格來說,是壓制記憶。」霍尼看了他一眼,「偏向精神方向的高級火種、血族和秘族會有一定抗性,不過這是在鏡外。一旦走進‘迷藏’裡,哪怕是你,記憶也會受影響。這時,任何有腦子的生物都會本能試圖回憶,就會啟動‘迷藏’裡的幻境,幻境中你會順利進入驛站,所有事情都會如你所願——這樣以來,外來的奸細、走狗,甚至是我們自己人裡出的叛徒,全部都無處遁形。」
茉莉睜大了眼睛:「比‘真實之鐘’厲害多了!」
加百列忽然有點不高興:「‘真實之鐘’有別的用。」
茉莉:?
您什麼時候加入了之前那驛站的粉絲團?
「河中驛站建成才幾年?還是在人跡罕至的深山老林裡,隱蔽就夠了,用不著這些。」「悲傷」說,「再說那驛站後面是醫生協會,跟這匠人協會直屬的驛站規格肯定不一樣。‘迷藏’之所以是三大聖物之一,最厲害的還有一點:它是‘活門’。」
「其他驛站的‘門’一旦開啟,位置都是固定的,但‘迷藏’是可以隨時改變位置的。它上面記錄了四個小鎮座標,如果遇到不可抗力——比如傳說中能覆滅一洲的血族親王強行破壞,‘迷藏’能瞬間從原地消失,調轉座標,把這處驛站直接瞬移到我們自己的小鎮裡。」霍尼緩緩皺起眉,喃喃說,「我從來沒想過能回收到完好的‘迷藏’。」
茉莉:「意思是說,我們拿到了這個東西,就不用再出去面對那些妖魔鬼怪了。現在我們可以直接卷著東西調轉座標,回到自己小鎮裡?」
霍尼看向烏鴉——理論上是這樣。
她之所以會贊同烏鴉「先休整」的意見,就是因為在霍尼預期裡,他們能收回點「迷藏」殘片就不錯了,最後還是得原路返回,出去還得面對一場惡戰,當然是休整一下再戰更安全。
早知道「迷藏」完好,他們頭天晚上就能凱旋了,這會兒已經在自己地盤上論功請賞了。
「悲傷」雙手把「迷藏」接過去,又仔細檢查了一遍:「確實是完好的,四個備用座標都可以連接。隊長,咱們……連嗎?」
「連什麼連,」霍尼回過神來,沒好氣地白了他一眼,「你忘了‘迷藏’是半開啟狀態被封存的?」
這座驛站的人們發現不對時,很可能嘗試改換「迷藏」的位置,但失敗了,倉促之下,甚至來不及按步驟把匠人造物關好。
「它應該只是表面看完好,我們這裡沒有‘匠人’,無從判斷,沒有人知道擅自使用會通往什麼地方。」霍尼說,「我的意見是謹慎,再休息幾天,原路返回,起碼那條路上有什麼危險,大家都趟過一遍了。」
而此時,星耀城的「白夜」已經降臨,守了一整個「暗日」的安全署血族們各自拉好了皮衣,躲進建築物的陰影裡遮陽。
「組長,」36號跑過來彙報,「HR-099未捕捉到特殊動靜,和您預想一樣,他們在野怪洞裡藏了一天。」
「我們那位瘋狂的連環殺手不失狡猾和謹慎啊。看來,他們大概率是打算一直躲在裡面,躲到我們被上級調走,再原路逃走。」楊組長緩緩笑了,「那太可惜了,如果他不夠‘聰明’,我們或許還能見上一面。」
第61章 失落之地(十九)
星耀城安全總署,違禁物封存管理處,幾個安全署的管理員正在值班。
他們全副武裝,制服的漿果皮衣外層,又穿了特殊的防護服,老遠一看,好像準備登月。
這是一處地下空間,牆上鑲嵌著無數漆黑的封印櫃,危險區和高危區有幾處亮著燈,分別是「R-301」「R-055」「HR-296」……以及「HR-099」
封印櫃有大有小,大的一兩立方米,小的可能跟鞋盒差不多,裡面陳列著各種奇形怪狀的「違禁品」。它們幾乎全部來自黑市,製作者品味堪憂,有老鼠皮一樣的頭套、破破爛爛的鞋,還有乾脆像一塊嚼過的口香糖的不明軟體物。
唯有「HR-099」的「封印櫃」是一間小屋。
那巨大的隔離單面窗後面,坐著一隻異常美麗的雌性「漿果」:十五六歲的樣子,烏髮雪膚,慘白發綠的燈光映照出她身上紅一道白一道的紋路,好像穿著一件古怪的條紋緊身衣,從腳纏到胸口。
這「漿果」僵硬地坐在那裡,一動不動,表情凝固在一個讓人不舒服的笑容上。她只有下半張臉在笑,嘴咧得隱約能看見裡面的臼齒,大而空洞的眼睛直勾勾地盯著面前的虛空。
她仿佛是活的,又仿佛是人偶。
一隻手套正安靜地伏在她掌中,幾乎已經變成了血紅色,只有指尖處還有一點土黃色。
「一整天了,還差一點,最多還有幾分鐘,它就能完全侵染N-623。」一個管理員低聲嘀咕,「快點結束吧,你們看著它不難受嗎?我起雞皮疙瘩。」
那已經變成了血紅色的手套,居然就是「慘白詛咒」,楊組長用來定位和詛咒「連環殺手」的「違禁品N-623」。
「這次用完肯定要封存,不,按規定應該要銷毀了。」另一個管理員說,「詛咒纏到脖子上,它會徹底失控,除非能重置。」
「傳聞是真的嗎?HR-099失控後,會……會吃人?」
「唔,每一次使用它,都會累積詛咒,詛咒纏到脖頸上,它會吸取人的生命力來重置自己,我們找到它的時候,它把它的原主人吸成了一具乾屍。」
管理員們齊刷刷地打了個寒戰。
「它……它殺人有條件嗎,怎麼規避?」
「規避?」最資深的管理員笑了一聲,緩緩說,「規避方式就是,不要在它失控後出現在它面前,任何它能看到、聽到、觸摸到、嗅到、感覺到的存在,不管是強大的血族天賦者,還是皮糙肉厚的秘族……都會在被它感知到的瞬間死亡。或許三級以上的公爵大人有一定抗性,我們不知道,但檔案上,它確實殺死過一位二級天賦者。」
「你們看那手套!」
管理員們紛紛回頭,幾句話的功夫,只見「慘白詛咒」已經看不出一點原本的土黃色,完全變成了血紅色。
這時,急促的腳步聲傳來,一個血族刑警大步流星進來,拎著一隻箱子。
「長官!」所有管理員站定,朝更高一級的重事組刑警致意。
血族刑警匆匆一點頭,放下箱子:「N-623怎麼樣了?」
「報告長官,已經被HR-099完全浸染。」
那刑警沒理會,在封印櫃上操作了幾下,櫃子裡,一隻電子眼冒出來,湊近那美貌「漿果」手裡的手套觀察起來。
「長官,」一個管理員忍不住小聲說,「這次用完,HR-099恐怕會失控,到時候怎麼辦,銷毀它嗎?」
「當然不。」刑警抬起頭,在陰森的皮衣制服下一笑,「它還要充當我們抓捕危險連環殺手的後續陷阱之一。」
「之一?那如果對方不上鉤,HR-099怎麼重置?」
「地牢裡不是關了好多窮凶極惡的秘族麼,總有罪大至死的——好了,確認‘慘白詛咒’浸染完畢,進行下一步操作。」
管理員們登時噤聲,無言的緊繃氣氛彌漫。
「誰去?」血族刑警開口,「按照規定,調用的‘違禁品’必須由管理員操作。」
沒人應聲。
誰都知道,此時這件「違禁品」處於高危狀態,一個不慎,就會把自己搭裡面。
那血族刑警冷冷地環視一圈,挑了個軟柿子:「管理員8號,你去吧,你的同事都誇你說話清楚。」
8號下意識地想往後退,卻被身後的其他管理員擋住了:「長官,我,我……」
那刑警看似漫不經心地整理著制服:「新治安官上任之前,為了應對現在星耀城的緊急狀態,違禁物封存管理處可能要重組,畢竟其他部門都反應,你們這人浮於事的太多了……」
8號聽懂了他的無聲威脅,不敢忤逆上司,四下掃了一眼都不敢抬頭的同事,他艱難地咽了口口水,暗自在心裡打了好幾遍腹稿,才走向封印櫃,從旁邊取出一個帶密碼鎖的話筒。
哆嗦的手輸錯了兩次密碼,才打開話筒,8號咬了一下舌頭,僵硬地開口說:「倒置鬼偶……」
他的聲音通過話筒傳進了封印櫃,「HR-099」活人一樣轉過頭,側耳對著擴音器。
血族刑警將一張字條遞到8號面前,8號腿哆嗦得幾乎要站不住,雙手握住話筒,念出紙條上的字:「倒置違禁品N-623‘慘白詛咒’的詛咒達成距離。」
8號像用盡了全力一樣說完這句話,猛地關閉話筒,確保自己連一個呼吸聲都沒有漏進去。
封印櫃裡,聽到命令的美「漿果」倏地抬頭,身上的「紅白條紋」緩緩往上爬,那「倒置鬼偶」肩上的皮膚一寸寸裂開,露出下面的血肉——原來她根本沒穿衣服,那「紅白條紋」是她身上皮膚開裂露出的血痕!
她的皮像轉筆刀裡絞出來的鉛筆屑,一圈一圈地脫落,直到脖頸。與此同時,人偶的嘴角幾乎咧到了耳根,那「讓人有點不舒服的笑容」變得異常詭異。她的聲音傳不出來,可那一刻,所有血族都仿佛已經透過單向玻璃「看」見了她淒厲的笑聲。
只聽「哢噠」一聲,血族刑警手上方才裝過「慘白詛咒」手套的箱子自己彈開了,封印箱上關於「N-623」的說明文字扭曲,「被詛咒者在標記物一公里範圍外,詛咒即刻生效」一句中,「外」字消失,變成了一個「內」。
手套從鬼偶手中滑落,重新變成了土黃色。
封印櫃上,「HR-099」的編號旁邊寫著這件高危物品的說明:「倒置鬼偶」,能依據指令,侵染特殊物品,包括但不限於血族天賦物、非法違禁品、野怪兇器、藥品等。特殊物品被鬼偶侵染後,可被鬼偶修改、倒置使用規則,成功率與侵染程度有關。倒置成功後,鬼偶血條上升,血條觸頸,鬼偶將抽取感知範圍內所有生物的生命力,直到血條重置,先前所有倒置效果清零。
在倒置「慘白詛咒」之前,鬼偶顯然已經有了使用痕跡。
中央音樂廳後街,爛尾樓門口,楊組長放下電話。
「走吧。」她叫上自己的手下,「辛苦諸位了,後面的事情,就交給死去的野怪們吧。」
她之所以要親自帶人在這裡守一天,就是因為「HR-099」浸染違禁品需要時間。此時「慘白詛咒」倒置成功,死局已經佈置完成。
如果那個連環殺手是個膽小理智的人,會在踏入這裡、發現自己被鎖定後第一時間放棄取回自己的行李逃走,那麼他當時就已經被炸成一堆碎肉了。
如果那傢伙是個謹慎的瘋子,反其道而行之,沖進爛尾樓裡,並不知怎麼蠱惑了愚蠢的野怪們,跟著一起躲進了野怪洞,那麼他們大概率會在看到那裡的野怪遺跡後,選擇原路返回。
野怪洞有「空間扭曲」的屬性,躲在裡面的臭蟲可以規避距離、空間一類的詛咒,但只要他們出來,倒置的「慘白詛咒」即刻生效……不,甚至不用出來,只要他們打開隱藏空間的出口,將那野怪洞與現世相連,他們就會爆體而亡。
如果小概率情況發生——那傢伙是個腦子不好使的瘋子,看到野怪遺跡後完全不去懷疑野怪們是怎麼消亡的,貿然使用那些「野怪凶物」的傳送功能,那可就……
太好了。
楊組長接過手下遞來的一包速食血漿,吸了一口香精勾兌的人造血漿,三兩口喝完。
那麼那位作為「天賦者」的連環殺手,就能免費變成「倒置鬼偶」的重置燃料了。
「野怪洞」——遺跡內,加百列捏著「摩羅斯之眼」的手指變得冰冷又麻木。
這件普通人和低級火種都不敢碰的東西對他來說,有點像低配版的血族天賦物,他能從中汲取能量,也能清晰地聽見附近人心裡比較強烈的願望。
絮絮的、雜亂無章的。
但相應的,「摩羅斯之眼」的副作用也沒放過他——比如這東西也讓他心裡升起一點暴躁的破壞欲,特別是他圍著烏鴉轉了一圈,發現什麼也聽不見的時候。
要不是這沒用的破玩意只有月圓時分才能發揮詛咒作用,他早就往周遭批發厄運了。
忽然,加百列腳步一頓:「摩羅斯之眼」裡的雜音少了許多。
烏鴉像是後腦勺上長了眼似的,立刻察覺到了什麼,朝他看了過來。
不知為什麼,他迅捷的反應把加百列不動聲色的暴躁澆滅了一點。於是「天使長」大發慈悲地告訴他:「那些血族走了。」
第62章 失落之地(二十)
「走了?!」
烏鴉還沒來得及開口,周圍已經響起了好幾個聲音。
烏鴉:「……」
你們幾位不是在開會嗎?
不過他實在不是個急性子,所以乾脆沒插嘴,只是端著個不知從哪摸來的大杯子,慢吞吞地拄著拐蹭進了「臨時會議室」,姿勢像個預備退休的老幹部。
迅猛龍松了口氣,兩個年輕的「憤怒」和李斯特喜出望外,霍尼略帶猶疑,唯有「悲傷」,瞪圓了耷拉的眉眼,見鬼一樣瞪著加百列盤在手上的「摩羅斯之眼」。
李斯特:「太好了,這說明我們暫時安全了對吧?」
霍尼:「這就放棄了?你確定嗎,會不會是陷阱?」
「乖乖,」「悲傷」嘀咕,「那可是血族天賦者污染過的……就這麼甩著玩?」
「不知道。」加百列按著順序,先回答李斯特,又轉向霍尼,「不確定。」
最後,他捏著「摩羅斯之眼」上發汙的紅寶石,誠懇地對「悲傷」說:「我知道應該掛在脖子上,但這個‘洞察之眼’實在有點難看,不好意思。」
「悲傷」:「……」
「摩羅斯之眼」大概不會接受這個道歉。
李斯特有點想往前湊,經過之前的事,又有點怕加百列,只好隔著老遠探出脖子:「呃……拿著‘摩羅斯之眼’有什麼感覺,能聽見什麼?不是,我沒有想試試的意思……」
「憤怒」小哥布隆把他的腦袋扒拉開:「能聽見那些血族心裡在想什麼嗎?」
「悲傷」心累地擺擺手:「想什麼呢,那是詛咒物,又不是讀心術,來之前給你們的資料都沒好好看,是吧?‘摩羅斯之眼’的佩戴者會接收到持續不斷的、如同接觸不良的無線電機的‘沙沙’聲,無法捕捉想法,除非是非常清晰的許願意念,常見於禱告……」
布隆不耐煩地打斷他:「你戴過?」
「是的,」加百列同情地看向「悲傷」,「比如現在,你隊友心裡就在禱告,許願你能啞巴一刻鐘。」
「悲傷」:「……」
「憤怒」小哥布隆納悶地擼了擼自己的寸頭:他心聲這麼清晰嗎?還嚴謹地備註了時間?
加百列的目光回到烏鴉身上。
烏鴉像個不慌不忙的點讀機,被目光點到了才開口:「只有雜音的話,你怎麼知道是外面蹲守我們的血族刑警走了,不是路過的其他生物?」
「因為雜音裡捕捉到了一個女士聲音,雖然模糊,但還算耳熟。」加百列說,「是那個把地下城炸坍的血族,她衷心祝願我腦子不好使,選擇啟動‘野怪凶物’的傳送功能。」
話音落下,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迷藏」上。
好半晌,霍尼隊長歎了口氣,撿起那珍貴的匠人造物:「‘迷藏’果然有問題,是嗎?」
關於到底是原路返回,還是通過‘迷藏’傳送,火種小隊方才已經討論半天了。霍尼隊長積威甚重,沒有人敢明著挑戰她老人家,但誰不想抄近路呢?
一想到那兇險的來路,幾個年輕火種還是忍不住頭皮發麻,於是拐彎抹角地列舉他們知道的匠人造物故障排查方法。李斯特還發了奇思妙想,試圖去敲「真實之鐘」判斷「迷藏」有沒有問題,可惜「真實之鐘」只判斷出他心裡也沒數,給了他一悶棍。
霍尼聽得出來,沒戳破孩子們的小心眼,因為她自己也不十分堅定。
直到此時,「摩羅斯之眼」踩滅了他們最後一點僥倖心。
「我倒覺得,」烏鴉晃了晃他的大瓷杯,啜了口裡面的啤酒,「這代表我們‘原路返回’這條路被封死了。」
「為什麼?」幾個聲音同時問。
加百列:「你在喝什麼?」
「瘸子快樂水……嘿!」
「瘸子快樂水」被沒收了。
幸好烏鴉是團隨便揉捏的棉花,只象徵性地抗議了一聲,就隨他去了。
「兩種情況,如果這位元血族警官判斷我們逃走了,她不會在這給我們守夜,畢竟秘族暴亂,安全署現在應該也挺忙的。而如果她認為我們死在這了,至少應該進來檢查收屍——畢竟這陷阱就是為了‘火種遺留物’挖的。而她只要派人進來看一眼,就能找到貨車殘骸和被我們撕票的鬼質先生……」
烏鴉說到這,像是太陽穴上開了眼,順手拍了拍旁邊臉色突然變差的迅猛龍:「那她也就知道我們沒死了,不管是哪種情況,她這會兒離開,都很不合理,對吧?」
已經習慣模仿他思路的茉莉接話:「嗯……所以,她肯定在外面佈置了什麼東西,新的陷阱。」
烏鴉:「不止。」
霍尼沉聲說:「確實不止,外面的陷阱應該也是這個血族佈置的。她對那光箭和大霧可沒這麼大信心,帶著人在外面守了一宿。但這會兒走了,說明她留下的新陷阱,很可能是我們沒有躲藏和反抗餘地的必死局。」
說到這,兩個人的目光同時落到茉莉身上,看得小姑娘一臉莫名其妙。
霍尼隨即對烏鴉說:「那玩意可有點麻煩。」
「什麼有點麻煩?」茉莉不明白,為什麼所有人跟烏鴉說話都用加密語言,預設他什麼都知道似的。
「你記得我跟你說過嗎,‘神聖’四個方向的火種都有‘規則’意味,所以厲害的‘違禁品’製作者很可能可以提取出這條路線‘火種遺留物’的規則特質,做出一些詛咒物——比如我們現在‘開門就死’。」烏鴉摩挲了一下拐杖頭,「可能跟她一開始定位我們的東西有關,那些血族刑警追過來的時候,我們八成就已經被某種詛咒標記了。」
霍尼愣了愣,她想說的本來是「神聖火種遺留物做的違禁品多有詛咒性質」——這是跟血族鬥了幾十年的老火種的經驗之談。沒想到烏鴉居然從另一個方向給出了解釋。
「規則……」她心裡泛起嘀咕。
在尾區,聖秘兩家經常出任務的火種私下裡是有交流的,霍尼可從來沒聽說過「聖家」有規則這個說法,那邊強調的明明是「自律」和「信念」。
這小子不但對自家路線有歪門邪道的理解,還能解讀對家?
到底是什麼來歷?
老太太沒動聲色,只含糊地一點頭,算肯定了烏鴉的說法:「這樣一來,對方守一整夜也可以理解,越厲害的詛咒,越需要時間。」
「還有就是那位楊組長衷心祝願咱們腦子不好,啟動傳送功能,」烏鴉不動聲色地把加百列說的「我」改成了「咱們」,「這個說法一聽就是她認為這可能性不大嘛。」
拈輕怕重的李斯特這會兒已經活了:「那也就是說,我們就應該使用‘迷藏’對吧!」
霍尼:「但我還是擔心‘迷藏’有問題……」
烏鴉從她手裡接過那小小的多棱鏡:「‘迷藏’當然有問題啊。」
李斯特:「啊?」
按照正常的情況,不管驛站是被叛徒內奸出賣,還是血族用什麼工具「撬門」潛入,敵人都會長驅直入,控制「迷藏」、刺殺重要人物、瓦解核心守衛,最後裡應外合一鍋端走。
但他這位「驛站長」甲方在逃亡路上明顯沒受什麼傷,死前沒什麼大規模遭遇戰,掩護他撤退的衛兵不停地分兵,試圖引走敵人……這場景,更像是驛站猝不及防間被大量血族從外面包圍強攻。
姑且不論血族是怎麼做到的……
一旦發現驛站被外族入侵,那位完好無損、到死都不明白出了什麼事的火種驛站長,第一反應一定是操作他同樣完好無損的「迷藏」,先封閉驛站大門,禁止任何生物出入,然後根據沖進來的敵人數量選擇是戰鬥、呼喚外援,或者逃往別的座標。
「迷藏」被「封箱」的時候都沒關好,說明驛站長臨死前很可能做過這些嘗試,都失敗了。
巧婦難為無米之炊,他需要更多的資訊,到哪去找位死過的線人打聽打聽……
烏鴉忽然轉頭問霍尼隊長:「‘迷藏’能安全打開,對吧?不然之前驛站裡的人沒法操作了……幫我操作一下。」
「迷藏」既然有篩選屬性,能把新來的人帶入幻境,就說明這件神奇的「匠人聖物」裡面可能有獨立空間。
有空間,裡面沒准就死過人。
用臨時鑰匙關閉過匠人造物的霍尼成了「迷藏」的新主人,她手上火焰色光芒一閃,熟練地重新展開了已經馴服的匠人聖物。
那兩寸長大的多棱鏡瞬間充斥了整個空間,不再有攻擊性,只是讓所有人都照見了或變美、或扭曲的自己。烏鴉坐在地上,以手托臉,用手指微微遮擋住自己變形的瞳孔,「看」進霍尼幫他安全開啟的「迷藏」裡。
他本以為要仔細搜索追溯,誰知一眼看進去就被無數死者一擁而上。
加百列倏地抬頭:「摩羅斯之眼」難以竊聽高等級的火種,但也只是聽不見他們在想什麼,霍尼老人經過的時候,還是有「沙沙」的雜音,烏鴉身上卻連「沙沙」聲都沒有,「摩羅斯之眼」仿佛看不見他存在。
可方才那一瞬間,烏鴉身上傳來的雜音忽然蓋過了其他所有人,那不是「沙沙」聲,而是無數混在一起的淒厲慘叫聲。
烏鴉顧不上其他:這代表,「迷藏」這道隱形的、能阻擋外族的門曾經四門大開,喜迎血族來客過!
他熟練地收斂心神,拒絕了雪片似的漆黑契約,搜索他想找的人,很快,一支火種小隊出現在他眼前。
這支小隊大概是剛執行完什麼任務,形容有點狼狽,護送著幾個驚恐呆滯的普通人,不知是哪個養殖場救出來的。
其中一位火種背著個昏迷的少女,女孩大概是衣衫不整,火種們湊了條破毯子裹著她,只露出一雙雪白的小腿。她身上不知哪有傷,血流了背她的火種一身。
火種小隊快步走到隱形的「迷藏」前,伸出手,掌心閃過能觸碰到「迷藏」的密文。
背著少女的火種跟著一抬手,卻愣了一下:她手心裡全是血。
那火種臉上露出焦急神色,來不及多想,隨意地在身上擦了一把,就急著去觸碰「迷藏」,沒有注意到,那血仿佛滲進了她手心,根本擦不掉。
被血跡浸透的密文碰到「迷藏」,火種背上的「少女」陡然睜眼,與此同時,她腳踝處皮肉裂開,蜿蜒的血痕蛇一樣往上盤旋。
下一刻,驛站大概是感覺到了不對,震動起來,在這支火種小隊的目瞪口呆中,驛站大門「迷藏」非但沒有將他們拒之門外,而是突然顯形,打開了!
不知埋伏在哪的血族沖上來,疲憊的火種們連反應的時間都沒有就死不瞑目,獠牙暴露的血族露出貪婪的饞相,闖進了驛站中。
掉落在地的「少女」身上的毯子滑落,赤著的身體上,血痕還在一圈一圈地往上爬,迷藏中不斷有什麼東西被吸到她身上——
第63章 失落之地(二十一)
烏鴉的注意力頭一次沒在主角——死者本人身上。
他變形的左眼微微偏移,落在那詭異的「少女」身上。
這是個人形的什麼東西?
也許她有體溫有心跳,氣味「正常」,甚至能蒙蔽火種,但烏鴉看一眼就知道她不是活的。
他是遊走在生死之間的信使,能嗅到最細微的死亡氣息。而籠罩在永恆的寂滅陰影下、始終被衰敗氣息逼迫追逐,時刻與死亡撕扯對抗的,才是「生靈」。每一個活物身上都有死亡的氣息,不管是沒長大的小茉莉,還是年富力強的火種青年們,甚至那些血族、秘族……身上都有屬於死亡的部分,連加百列都掉頭發。
可這個「少女」身上沒有那種行將腐爛的鮮活感,也沒有屍體的熟悉親切。
她能喘氣會動,非生非死,本質更接近一件……物品?
下一刻,烏鴉眼前一黑,視線被他死者甲方碎裂的腦袋打斷,畫面定格,死者抽出契約書,想讓他像神明一樣從天而降,救下危在旦夕的驛站。
可惜他不是神明,他只是個收屍都沒趕上的盜墓賊。
與此同時,加百列聽見「摩羅斯之眼」裡,靜謐的烏鴉身上傳來了一個陌生的女性聲音:「救救他們,隊長……驛站裡的人……」
這個聲音和求救……不,「廢物之眼」聽不見求救,這是個「願望」。
一個來自過去的、瀕死者的願望。
順著烏鴉的目光,加百列看向「迷藏」。「迷藏」無數鏡面中沒有他的身影,只有團瀝青一樣流動著、四處彌漫著的黑色液體,時而仿佛要凝聚成一團人形,時而又爛成一團。
烏鴉特意讓縱火老太打開「迷藏」,說明他需要接觸死人生前接觸過的東西?那麼之前,他能準確地找到這個遺跡的入口,也是封閉了遺跡的死人親自指給他看的?
思緒電轉間,加百列像隨便撿了張彩票,刮開卻發現中了獎一樣。他兩根手指夾住了在半空中飛來飛去的「摩羅斯之眼」,把那顆醜陋的紅寶石纏在了手指間,眼睛一眨不眨地注視著烏鴉。
這就是他那只左眼的秘密嗎?
烏鴉沒有立刻拒絕死者的契約——直接拒掉,眼前畫面就消散了,他還沒看明白那個詭異的「少女」。
「少女」身上裂開的皮肉有五六公分寬,皮開肉綻卻不流血,血液以一種反重力的方式在她「傷口」裡來回穿梭,形成了一串串暗紋似的特殊符號。皮膚開裂的瞬間,「少女」面無表情的臉上開始綻放笑容,一開始是如同蒙娜麗莎的淺淡微笑,隨著血痕往上爬,她的笑容越來越大、越來越充滿惡意,頸部若隱若現地露出一個符號。
還有另外一個透露了很多資訊的事:血痕在她身上攀爬的速度不是均勻的。
那血痕是背她的火種手碰到「迷藏」、試圖穿過去的刹那出現的,爬到她膝蓋下面的時候明顯停頓了一陣。隨後「迷藏」莫名其妙地開了門,埋伏的血族沖出來,火種們倉促應戰,「少女」身上卡頓的血痕再一次往上爬,隨後又是一段時間的靜止,但靜止時間比方才短。
再之後,那血痕以前所未有的速度飛快上竄,肉眼幾乎看不到停頓……
眾人只見他方才一動不動,仿佛對著「迷藏」參禪,幾個年輕人不明所以,也排隊坐好,跟著一起參。就在他們快參成鬥雞眼的時候,烏鴉忽然一言不發地站起來,拄著拐走向破書桌。
迅猛龍揮汗如雨大半天,把遺跡裡的書都分門別類整理了出來,還列了個單子,烏鴉沒抱什麼期望的掃了一眼——果然,哪怕這裡的驛站長是個「匠人」,藏書裡也沒有匠人相關的。
匠人協會這活見鬼的壟斷學閥。
烏鴉隱晦地朝加百列遞了個眼神,示意他過來幫忙作弊。然後他抽出紙筆,飛快地將那詭異「少女」身上的紋路復原了出來。畫了到一半,烏鴉忽然發現有兩個符號反復出現,筆尖一頓,正要用眼神詢問加百列,一抬頭,就看見「天使長」手撐在椅背上,一眼沒往紙上看,正在專心致志地研究他本人。
烏鴉用筆尖輕輕在紙上敲了一下:我臉上有字?看這!
加百列這才別有意味地移開目光,臉上隱約露出他操縱「魅力」時的不懷好意,湊到烏鴉耳邊低聲說:「別忘了拿你的秘密來換。」
烏鴉:「……」
加百列嘴角露出個一閃而過的壞笑,低頭看向紙上的鬼畫符……然後不吱聲了。
這位「違禁品」隔壁專業——「血族天賦物製造系」的旁聽生,並不能完全看明白這種高級別的「違禁品」,畢竟兩者的核心天差地別。加百列像個剛學完幼兒識字書就打開了莎士比亞的半文盲,認認真真地參觀著陌生的符號,感覺一切都是如此新奇。
烏鴉:「……」
此君表情怎麼跟個期末考試前一宿還沒開始買書預習的大學生似的?
火種們也都湊過來:「這是什麼?」
烏鴉:「呃……」
後脊樑微微冒汗。
「這是‘激發、啟動’的意思,」這時,加百列點著其中一個字元,「後面那個應該是‘倒置、扭曲’,其他我也不認識了。」
足夠了。
烏鴉目光一凝,瞬間將所有時空縫隙裡摳出來的資訊整合在了一起——
加百列指的兩個符號,正好是在那「少女」傷口裡反復出現的。而如果他沒記錯,這兩個符號第一次出現,是在火種染血的手觸碰「迷藏」時。
「激發」很可能是指「迷藏」激發某些功能的時候,將其「倒置扭曲」……大概率是「迷藏」的入門安檢功能。
第二次出現,則是在血痕停頓之後,「迷藏」開門時。
「迷藏」發生異變,門外的火種小隊都感覺到了,那麼當時掌管「迷藏」的驛站長也會察覺。驛站長本身是個「匠人」,非戰鬥人員,有突發情況,相比拎起刀槍出門砍人,他更可能的做法是謹慎地「關門」,臨時禁止出入,再排查風險。
「迷藏」激發了「關門」功能後,再次被那「少女」扭曲倒置,「關門」變成了消除一切限制,無差別開門。
這可以解釋為什麼「少女」身上的血痕有兩次暫停,那可能是驛站長的反應時間!
「關門」失敗,外敵入侵,驛站長本能地會嘗試「迷藏」最後的保命之路——傳送功能。
於是「少女」身上的綻開的皮肉裡再次出現「激發」「倒置扭曲」的字樣,飛快攀爬的傷口中,這一對字元無停頓地重複了四次——這是驛站長挨個嘗試「迷藏」上四個座標。
每一次嘗試都失敗,所以「迷藏」上每一個座標都被倒置扭曲過。
問題是,扭到了哪?
烏鴉首先排除了隨機「扭曲」到血族地盤上某處的想法:代入血族,那相當於「除四害」的時候,好不容易堵住了耗子洞,又在別處開了條口子,把獵物放生了。
也應該不是「停留在原地」:那樣的話,他們此時無論選擇傳送,還是選擇原路返回,結果都是一樣的,楊組長走的時候,心裡不會有那樣的想法。
扭曲過的座標肯定指向某個特定地點,可以讓血族們布下天羅地網的——比如安全署總部。
不……還差一環。
在楊組長看來,她要獵殺的目標,是一個至少有二級的血族天賦者,相當兇殘,從角區殺到尾區,疑似能反向利用血族天賦物。
尾區的員警就算有武裝,也都是血族中的「普通人」,在吸血鬼的世界裡,天賦者的戰鬥力是碾壓級的。哪怕「洞察」那樣的廢物,力量和速度也遠超普通鬼。楊組長留下的埋伏不會是普通的東西。
而她認為加百列選擇傳送對她更有利……就是說那陷阱不光對他們來說是死路一條,對她還有好處。
電光石火間,烏鴉就理清了所有思緒,並有了個猜測——
他飛快地在紙上勾勒出那少女頸部出現的符號,問加百列:「這個,你認識嗎?」
加百列「啊」了一聲,忽然有些古怪地笑起來:「認識,挺熟……這沒有實際意義,是個‘標記’。」
他「繼承」了他那偉大設計師、兼職神明的腦髓後,翻看對方的實驗筆記時見過這個標記,就打在「加百列」的檔案封面上。
「什麼標記?」
「危險,表示這件‘天賦物’……或者‘違禁品’,即將出現可怕的失控風險。」
「少女」的皮肉是從腳下往上裂開的,在死者記憶中,一路裂到了肩膀往下一點,再「激發倒置」什麼一次,那血痕可能就要繞到她頸部了,像是水已經燒到九十度,馬上要開鍋……她是隨著使用次數增加接近失控的,這麼神奇的「違禁品」,會是一次性的嗎?
「到底是怎麼回事?」霍尼老人露出她暴烈如火的急性子,「你看出‘迷藏’出什麼問題了?」
「我沒有依據,只是想法。」烏鴉合上筆帽,緩緩地說,「匠人」驛站長的漆黑契約仍在他手上——看不到那人形「違禁品」實物,死者不相信他的憑空猜測,「如果我們原路返回,可能開門就會讓詛咒應驗,如果我們啟動‘迷藏’的傳送功能,可能會被送到血族的安全總署,面對一個血族都害怕的失控‘違禁品’。隊長,您認為應該怎麼辦?」
霍尼比他想像中還要果斷得多,只略一思忖,就斬釘截鐵道:「選二。」
她心裡有數,自己已經是三級,她不相信血族人手裡有三級以上火種的火種遺留物。而理論上,低級的火種遺留物做的「違禁品」對她的傷害有限。哪怕現在開門讓詛咒應驗,她也不太可能被直接咒死,但她手下這幫熊孩子一個也別想逃過。
相比起無跡無形的詛咒,哪怕是直面血族天賦者都好,起碼她有戰鬥餘地。
「遺跡是扭曲隱蔽的空間,只要開門,所有人都會同時回到那座爛尾樓裡,我沒法給你們探路。」霍尼隊長語氣平鋪直敘,一邊說,一邊解下她脖子上的水船,猶豫了一下,沒給手下的「悲傷」,而是直接扔給烏鴉,「來時路上我看見安全署的樓了,那附近有水系。如果‘迷藏’把我們傳送到了那裡,我會先出去,替你們引開外面的東西,你能把他們帶回去,是吧?」
「隊長!」
「如果要走,就趁現在,佈置陷阱那個血族很可能還沒回到他們老巢,我們可以打一個措手不及。」霍尼一抬手,壓下所有反對聲音,只看向烏鴉,「閣下,你有什麼要補充的?」
「啊,有。」烏鴉從兜裡摸出一條備用的膏藥,撕開嚼了,「我確認一下,那個蜇人的水母鏡,能連通一兩處反光的東西,不能連活物的眼睛……那長得像人眼的‘東西’呢?」
星耀城安全總署,地下的違禁物封存管理處。
血族管理員們已經值了一個「暗日」的班,眼看天快亮,血族們都有點疲憊,只是還得守著——重事組的楊組長剛發回消息,她五分鐘之後就到。
一個管理員想打哈欠,瞥了一眼靠牆而立的重事組刑警,又咽了回去。有這位不好說話的上司在,他們連聊天提神都不敢,只能跟單向鏡那頭的「違禁品」們大眼瞪小眼。
這會兒沒人往HR-099的封印櫃裡看,那東西太恐怖了,看一眼回去能做一宿噩夢。
因此誰也沒看到,那鬼偶的眼睛忽然閃爍了一下,緩緩地抬起頭,「望」向了單向鏡的方向——
第64章 失落之地(二十二)
單向鏡上飛出長刺,刺穿防護服和人皮衣,戳進了一個血族管理員的後背,而與此同時,水生秘族做的「無邊鏡」也將「倒置鬼偶」的眼睛和單向鏡連在了一起。
猝不及防被鏡子蜇傷的血族肩背一陣麻痹,而他沒來得及尖叫,那只能從外往裡窺視的單向鏡面就赫然出現了一雙眼睛!
血族的身體從麻痹到僵直,大張的嘴卻發不出聲音,他全身「咯吱」作響,像被吸管抽空了內容的紙盒飲料。防護服的面罩下,連漿果皮衣都仿佛被什麼東西抽幹了,成了一張乾癟的半透明油紙,透出下面驚恐扭曲的面容,被不由自主流出嘴角的獠牙戳破了一角。
他突然一動不動地站住,旁邊後知後覺的同伴順手拉了他一把:「準備換班了,你發什麼……」
「噗通」一聲。
已成乾屍的血族轟然倒下,露出他後背擋住的單向鏡。
鏡面上的眼珠輕輕地轉動了一下。
那一刻,它比整個一層的「違禁品」加起來都要陰森恐怖。
訓練有素的血族刑警反應最快,猛地將身邊一個管理員推向單向鏡,自己轉身就跑。可這一下似乎反而讓「眼睛」注意到了他。
才剛邁開腿,那血族刑警的身影就凝固了。某種和視線一樣無形的東西攫住了他,他劇烈地顫抖著,卻寸步難行,後背上某處好像漏了個洞,他的血肉、力量都從那裡飛快流逝……
「無邊鏡」裡映出了那血族緩緩乾屍化的臉,監控著鏡面的烏鴉來不及把心裡飆出的髒話說出口。他毫不猶豫地伸手一點,用「恐懼」火種的「威懾」堪堪定住了往前沖的莽撞小哥布隆,同時一把揪住膽大包天的茉莉。
「別動!」
儘管霍尼隊長親自探路的提議理由充分,烏鴉還是斷然拒絕了,這不是不相信她能力,也不是出於什麼「尊老愛幼」的道德尺規。
沒辦法,他對這個世界的常識少得可憐,很多時候無法出於知識和經驗做判斷,只能參考敵我雙方的反應。烏鴉不是不願意相信霍尼隊長的理論——血族不可能拿到三級火種遺留物做「違禁品」,那人偶不管是個什麼東西,也不可能一照面就把她怎麼樣。
但他更傾向于參考策劃者——楊組長的意見。
楊組長留下的,是個針對血族天賦者的陷阱。烏鴉想不通她是怎麼做到的,但他相信她能做到,這位三不管地帶的隱形地下女皇不是個亂打王八拳的二百五。
好不容易敵人有個百密一疏的地方,他們中間沒有血族,難道還要硬湊個水準約等於血族天賦者的三級火種去填空?
加百列都沒這樣的強迫症。萬一楊組長的陷阱是能量水準越高死得越快呢?
「我來,您殿后。」膏藥糊住了骨裂的烏鴉能站起來了,狡猾地糊弄住了霍尼隊長,「按這個理論,人偶對我造成的影響應該也有限。我不是攻擊型,出了什麼問題,您撈得動我,我可能撈不動您。再說我們這一系對精神攻擊抗性更高,這點您承認的吧?」
如果遇到特意針對高級火種和高級天賦者的東西,那就更好了,相當於沖著兩米的地方開一槍,到時候他把唬人的內增高一脫,毫髮無傷。
首先要避免「開門殺」,陷阱附近必有血族人蹲守,在「迷藏」傳送啟動的瞬間啟動「無邊鏡」,找血族蜇一下製造一波混亂。血族的恐懼也能當燃料——這點他在蘭登身上試驗過了。
等著「開門殺」他們的大概率是那個詭異的少女人偶,可以用「無邊鏡」將她的視線轉移到其他鏡面處。
血族恐懼燒出來的「力量加持」給霍尼隊長,三級加強版的「憤怒」之火,就算真有血族二級天賦者、三級火種遺留物做的神秘「違禁品」,也能破開一線生機。
……這是他的原計劃。
然而人偶完全超出了所有人的想像。
她像是在吸食血族重置身上的血痕,隨著兩個血族化成乾屍,她脖頸上綻開的可怕傷痕正在緩緩癒合!
洛的膏藥讓烏鴉腰不酸腳不疼了,也許是被加百列沒收杯子之前那兩口啤酒上了頭,他心臟「突突」地跳起來,刹那間,種種念頭紛呈。
「悲傷」:「這到底……這是什麼鬼東西……」
加百列深吸了口氣——四下充斥著「違禁品」的氣息,他全身像是給泡進了暖洋洋的水裡。
眼看計畫趕不上變化,霍尼一巴掌撥開被烏鴉喝住的「布隆」,就要一馬當先上前:「閣下,給我個加持,我燒掉它……」
「不!」烏鴉倏地抬頭。
與此同時,加百列手心裡躥出了一條黑色的鎖鏈——正是霍尼隊長之前扔在爛尾樓裡的那條。
烏鴉的話幾乎與他動作同步:「打碎那面單向鏡!」
那人偶吸食生命力是有選擇性的。
他們通過「迷藏」落在人偶身邊,但人偶選擇了單向鏡外的血族。這可能是因為她優先選擇視野範圍內的獵物,也可能是她更「愛吃」血族。
血族乾屍一號是個倒楣蛋,當時正好擋住了人偶的視線。但他倒下後,乾屍二號明顯不是離單向鏡最近的鬼。這位「二號」兄機靈且缺德,第一時間拖來個替死鬼擋在自己面前,結果還是被人偶捨近求遠了。
「乾屍二號」明顯是外面那些血族裡最高最壯的,也就是說,這人偶搞不好真的會優先選擇能量高的,如果落在她身邊的加百列是個血族天賦者……
霍尼那條鎖鏈上有血族天賦者的器官,接近於半個「天賦物」,加百列從中蹭到了一點能量,不多,只夠掄一次,也足夠了。
鎖鏈砸在單向鏡上,隨即消散在虛空中,寫著「HR-099倒置鬼偶」的鏡面寸寸開裂。
加百列絲毫不在意自己會不會變成乾屍,他像一隻混亂的飛蛾,帶著點癲狂意味撲向那團烈火。
這時,那人偶卻像被使用了血族力量的加百列吸引,頭微微轉動了一下。
但也許是因為脖頸上的傷口正在飛快癒合中,她的動作沒有一開始那麼迅捷,烏鴉果斷抓住了這延遲的瞬間,點燃了血族們友情贊助的恐懼:「隊長,火!」
霍尼方才就準備好的火球倏地砸了下去,烏鴉探出加持過力量的手,一把扯住加百列後心。
此時原本向前的重心被烏鴉破壞,加百列猝不及防地趔趄半步,精緻的刺繡長袍「呲啦」一聲撕開,他被烏鴉扔到了身後。
那一刻,烏鴉直面了詭異的人偶。
加百列倏地抬起頭,瞳孔被霍尼燃起的火牆刺得狠狠一縮——幸好就在這時,火牆及時燃起,短暫地製造了單向玻璃的效果,隔絕了人偶和他們一行。
同一時間,「啪」一下,被加百列抽成了蛛網狀的單向鏡全碎,違禁物封存管理處的血族們徹底暴露在了人偶面前。
被大火逼退的「人偶」凝固了兩秒,沒有了血族能力的刺激,她重新轉過頭去,選擇了更近在咫尺的獵物。
拖著皮開肉綻的腿,人偶一步一步走了出去,落下一隻土黃色的手套。
尖銳的警報聲炸開。
別說李斯特,「悲傷」腿都有點軟:「這是什麼,這是什……你幹什麼去?!」
洛給的膏藥不知是自製還是他父親的遺物,簡直是「醫生」方向火種的製藥巔峰,幾分鐘前還抱著拐杖單腿挪的廢人,此時動如瘋狂的脫兔,霍尼一把沒拉住!
憤怒之火差點連烏鴉一起火化,老太太罵了一聲,好懸才堪堪在火牆中給他開了條口子。
「龍哥斷電!」烏鴉撿起那只土黃手套,隨手往火裡一扔,「這個破壞掉。」
他不知道這又是什麼玩意,但這只手套估計是人偶失控前最後一件觸碰過的東西,八成跟楊組長留給他們的詛咒有有關。
手套剛被烈火燎著,烏鴉已經躥了出去,「悲傷」大哥的手徒勞地伸在半空中——那是隨時能隔著玻璃,將血族吸成乾屍的恐怖人偶啊!還不跑!還追!
追到封印櫃門口的烏鴉順手將一具血族乾屍的腦袋擰了下來,在「悲傷」先生的瞳孔地震中,他像夾著個籃球似的,把那顆血族腦袋夾在了胳膊底下。
「這是血族安全署,血族員警的大本營!這跟說好的不一樣啊,他……」「悲傷」崩潰了,唾沫星子濺了茉莉一身,「他怎麼說瘋就瘋?!等……」
他話沒說完,一道白影已經閃電似的與他擦肩而過,加百列也不見了。
茉莉撲棱了一下腦袋,習以為常地翻了個白眼,伸腳將烏鴉扔過來的手套撥了撥,讓沒燒著的地方充分消毒。
「李斯特,你帶……」霍尼回過頭來,話到一半,改了對象,一低頭把茉莉拎過來,「你,帶著李斯特看守‘迷藏’——他能在幾米之內扭曲人的認知,可以配合你的‘審判’偷襲。」
不等茉莉應聲,霍尼就朝剩下的幾個火種吹了聲口哨:「金毛帶路——其他人跟我走!」
血族們慌亂的腳步聲從四面八方傳來。
此時,吸幹了兩個血族的人偶身上,開裂的皮膚已經退到了腰間。她不快不慢地在走廊裡緩緩走著,血族們正瘋狂逃竄。
「HR區有違禁品失控!HR區有……啊!」
吸血鬼奔跑速度極快,如果讓他們逃離,這一層又要剩下人偶和他們幾個人。烏鴉趁方才的力量加持效果沒退,全力將手裡的腦袋扔了出去:「三分!」
乾屍腦袋流星似的沖向了血族們,變調的慘叫和恐慌大爆炸。
烏鴉再一次隔空引爆了血族們的恐懼,將其全部化為威懾擴散出去,近處的血族當場木僵,隨著人偶一步一步湊近,仿佛有一千年的歲月從他們身上碾過,能流轉滄海桑田的不可抗力將每一顆活著的細胞化為塵埃,人偶身上的血痕癒合到了腰腹間。
整個地下區域亂成了一鍋粥。
烏鴉被巨大的力量穿透了胸口,心跳得快要砸斷肋骨,他卻興奮起來——知道楊組長應該接到消息了。
楊組長接到電話的時候,還沒進安全署大門,足有花了一分鐘,她才從手下顛三倒四的彙報裡提取出重點。
「HR-099」失控逃離封印櫃!
不可能!
那個連環殺手如果是二級天賦者……不,哪怕是個一級天賦者,也足夠重置鬼偶了,重置後的鬼偶重回休眠期,絕不會再作亂。
怎麼回事?那殺手沒來,他身邊的野怪卻傳送過來了?
是內訌?
還是那個殺手看透了她的佈置,讓野怪們當炮灰,自己趁「慘白詛咒」倒轉重置後原路返回脫逃……要不無法解釋,那些野怪為什麼能想到第一時間破壞單向玻璃。
但……那怎麼可能?諾菲勒家的高級天賦者也不能在視線外全知全能!而且如果對方早知道,又怎麼會貿然踩中「慘白詛咒」的陷阱?
無論怎麼都說不通,一定有一環從開始就錯了!
然而萬般思緒只一瞬,楊組長發現自己想不通,果斷收回思緒,處理眼前情況。
「通知所有人立刻撤出,封閉違禁品管理區,封閉前沒跑出來的自己負責!」
違禁品管理區日常值班人員也就十幾個,都是文職普通人,哪怕一個都沒跑出來,也不夠鬼偶重置,HR-099只能回去吃野怪。
話說違禁品封存管理區的人今天集體失智了嗎?別說HR區,任何違禁品失控,第一處理原則就是立刻撤退封閉,怎麼這都要人教?!
然而電話那頭,下屬應聲的話音沒落,楊組長已經隔著電話聽到了一聲破了音的動靜:「停電了!」
楊組長:「……」
絕對不能讓「HR-099」重置完,否則之前所有倒置效果清除,哪怕炸平了地下區也留不住那些有傳送門的野怪。
「調取天賦物‘琥珀’!」
既然那個天賦者殺手沒來——
刹那間,無形的黑暗籠罩了整個安全署地下區域,「威懾」下失智亂竄的血族、「傷口」已經退至大腿的鬼偶、瘋狂破壞封印櫃的火種小隊、烏鴉……所有人都像是被裹進樹脂中的小蟲,一動不動了。
第65章 失落之地(終)
血族天賦物「琥珀」,會將作用範圍內,所有東西都凝固,不管活的還是死的。
當然,作為「天賦物」的「琥珀」只能發揮出一級血族天賦者的水準,如果有更高級的天賦者在這裡,可能幾十秒……甚至輕輕一掙就擺脫了。
而「琥珀」的作用時長和使用範圍有關:如果只是用它定住一立方米範圍內的東西,恢復時間可能長達十幾天。但如果作用範圍擴散到整一層違禁品管理區,那麼對於普通血族而言,有效時間大約是五分鐘。
像漿果這樣脆弱的小生物,熬不過五分鐘,就會因為呼吸心跳停止而死於腦缺氧。當然,這次闖進來的都是野怪,據說一些野怪身體強度會因毒囊變異,一些稀有的二級野怪甚至能和血族不相上下,他們至少能在心跳暫停的環境裡堅持一刻鐘。相應的,「琥珀」在他們身上的作用時間也會縮短。
但楊組長的目的也不是憋死他們。
而是——
半分鐘後,安全總署大樓啟動備用電源,漆黑的地下管理區再次燈火通明。
違禁品封存管理處所在的地下空間,為了防止敵襲,裝備了兩套備用供電系統,不在一個地方。
哪怕遇上極小概率,這些野怪中有比二級稀有怪更高級的東西,能在極短時間內掙脫,也絕對來不及再斷一次電!
楊組長毫不猶豫:「封閉地下區域!」
隨著供電恢復,監控也隨之恢復,紅外鏡頭迅速鎖定了裡面的生物,陣營一目了然:高度擬真的「HR-099」有和漿果一樣的高體溫,血族體溫則低很多,在紅外攝像頭中呈現出不同顏色。
此時,地下區域還活著的血族人數不多,剛剛好不夠鬼偶重置,正好能把那鬼娃娃留給野怪。
「隆隆聲」響起,而與此同時,楊組長注意到,監控裡有個體溫被判定為「野怪」的生物竟然沒受影響似的,在狂奔!
一隻老年雌性……
楊組長的瞳孔微微放大:這個掙脫速度……這絕對是只少見的大野怪,是統領一個森林的野怪之王嗎?
看來那個野怪洞裡有了不得的東西,居然引出了這樣的寶藏。
可惜。
星耀城領主曾經是一位受人尊敬的二級天賦者,總署的監獄和禁閉門都是以這個標準打造的,就算是野怪之王……
然而,楊組長有點癡迷的目光還沒從「大野怪」身上撕下來,她就聽見了報故障的聲音。
她猛地抬頭,皺起眉:「什麼情況?」
「組長,地下禁閉門被卡住了!」
什麼?這麼巧?
不……等等。
楊組長飛快地查起地下監控,沒找到那讓她心驚膽戰的目標,但她發現,除了那「大野怪」,才剛過半分鐘,幾乎所有生物都跟著有了動靜。
其中一個血族的體溫迅速低了下去,人偶也活了!
「琥珀」的生效時間幾乎被縮短成了預期中的十分之一,要麼是「天賦物」故障,裡面存儲的血族能量流失,要麼是……被盜走了!
而被盜的那一份「琥珀」,恐怕正作用在禁閉門的機關軸承上!
是那個恐怖分子!
那一瞬間,毛骨悚然的冷意爬上了楊組長的後背,緊接著,電話裡那位元操作關閉禁閉門受阻、正跟她絮叨可能「故障」原因的血族陡然沒了聲響,旁邊他的同事不知看到了什麼,驟然爆發出一嗓子不似人聲的慘叫,隨後是什麼東西打碎的聲音,一片混亂。
而這一切只持續了短短幾秒,緊接著,電話裡一片死寂,只有不知什麼機械傳來的「噠噠」聲,像恐怖電影的背景音。
「撤!」楊組長想也不想,「立刻聯繫其他區域武裝員警、駐軍增援,增援抵達之前,封鎖街區,所有人撤離這裡,快!」
沒有倒置鬼偶,一個兇殘的二級血族天賦者,是他們帶著攻打地下城的武裝才敢直面的層次!
然而「兇殘的二級血族天賦者」——加百列並沒像她想像中那樣,在安全署大樓裡大開殺戒,他也是才剛能動。
加百列能薅「天賦物」的羊毛,不代表他能免疫血族天賦物,畢竟真血族都不行。
但他被「琥珀」定住的瞬間,也用偷來的「琥珀」定住了不遠處禁閉門的閘。
他身在「琥珀」的範圍內,被那「天賦物」卡住了呼吸心跳,與此同時,不斷流經他的「琥珀」也不斷被他掠奪,導向禁閉門。他無法產生血族的黑暗力量,只是個雁過留痕的搬運工。
楊組長查監控的時候其實也看見他了,可惜那剛升級的霍尼老人實在太閃耀,縝密如高定針腳的血族刑警也被吸走了注意力,忽略了其他人……她大概只覺得他這只「野怪」體溫比正常怪低,而且格外不合群,已經脫隊跑到了禁閉門附近,像是想拋棄隊友自己逃走。
加百列耳邊被熟悉的哭聲和慘叫聲充斥,他一般不會在吸收血族力量的時候同步使用,哪怕延遲一秒也好,否則流經他身體的黑暗力量會增加到無法承受的量。
嚴重時,他可能會忘了自己是誰,迷失在混亂破碎的幻覺裡。然而此時,他手裡有一樣冰冷堅硬的東西,像個錨,牢牢地釘著他岌岌可危的神智。
是那面「無邊鏡」。
這鏡子啟動後可以調整大小,本來是烏鴉隨身帶著,路上與烏鴉錯身而過時,那個人把銅鏡塞給了他。
烏鴉沒來得及說什麼,但加百列明白他的意思:那位血族組長回來以後,會首先通過人偶的狀態判斷他這個「天賦者」沒來,緊急情況無法調用違禁品,她很可能會啟動「天賦物」。
那時,他會變成翻盤的隱藏殺器,也會面臨隱藏的危險——砸鏡子時就能看出來了,他使用偷來的血族天賦時,人偶可能會將他視為血族。
烏鴉給他鏡子,是怕他萬一離人偶太近,可以用鏡子轉移人偶視線,爭取到一點脫身時間。
不過這會兒他有更好的用法,比如……
隨著「琥珀」對他的禁錮越來越松,他胸口重新開始起伏,僵住的臉上緩緩露出一個笑容,將手裡的「無邊鏡」調轉角度——把那人偶的眼睛連到操作室的電腦螢幕上,給楊組長現場直播血族慘死的恐怖故事。
全身僵直的感覺在褪去,力量在回歸身體,加百列的精神卻處於一種異常微妙的狀態。
他的記憶遭到「琥珀」衝擊,仿佛從百米高空摔在地上的調色盤,五感幾乎全被幻覺侵蝕。對於已經習慣了瘋瘋癲癲狀態的加百列來說,這兩者單獨一件都不致命,但同時發生,則意味著他的過去與現在、真實與虛幻混成了一團,精神世界會在一段時間內完全崩潰。
就像上次在地下城,他第一次接觸二級血族天賦,又在還沒習慣的時候,強行調用了包括「魅力」在內的其他腦漿存貨,只能躲在秘族的籠子裡熬過去。
可這一次,他居然能醒著。
他居然可以立在巴掌大的銅鏡上,將縮窄的注意力固定在眼前,並且記得自己在幹什麼。
除了手裡的鏡子,一團混亂中,加百列腦子裡還有一個畫面,壓下所有真實虛幻的東西反復出現——是面對人偶,那個人把他拉到身後的一幕。
人偶的原材料應該是一顆很大的「火種」,給他的感覺幾乎跟烏鴉差不多,比任何一個活著的火種都強,他自然被她吸引。撲向人偶的時候,加百列心裡沒什麼特殊的感覺。他不在乎會不會死,掌管災厄的墮落天使是惡魔中的惡魔,惡魔不會恐懼。
完全沒有「恐懼」和「焦慮」功能的生物,站在大路中間是不會躲車的,畢竟怎麼起飛不是飛呢?
真在「火種」裡被燒成一把灰燼也沒什麼不好,起碼那東西讓他覺得平和安寧。
可是烏鴉擋住了人偶的視線。
只差一點,縱火老太放的火再燒慢一點,也許那個人就會像樓道裡的血族一樣被風乾,變成一捧不會說話也不會動的沙子。
那時,加百列忽然長出了常人認知裡的「理智」。
而這時,他靠腦內「迴圈重播」,竟也奇跡似的維持住了「常人」狀態。
「常人」加百列卡住了門,利用「無邊鏡」製造恐怖事件,一邊將人偶禍水東引,一邊給楊組長營造出有個惡魔在總署大樓裡遊蕩的氛圍……直到「琥珀」力量開始消散,他循著線頭,踉踉蹌蹌地找回自己的其他部分。
加百列轉身往回走去。
烏鴉是在幹什麼?保護他,怕他死嗎?
簡直像他小時候保護僅剩的同伴……不,那時候他的培養箱裡只有小綠,而人類的「培養箱」大得沒邊,不少他一個,這是沒必要的。
那麼為什麼呢?像他養護培養箱裡那些花一樣嗎?
加百列很喜歡那些花,那差不多是培養箱裡少數讓他心平氣和的東西。即使知道它們很快會凋謝,他還是愛著它們。
可是這麼一想又覺得古怪,加百列實在沒法把自己和脆弱美麗的花聯繫在一起,思緒卡頓了一下,渾身都彆扭起來。他的心跳前所未有的快,快到讓人焦躁,「琥珀」的殘餘影響徹底消失,他幾乎成了一道殘影……然後加百列在拐角處,撞上了幾具血族乾屍和那少女人偶。
他腳步倏地一頓,隔著乾屍們,面無表情地和那人偶對視。
片刻,斂去了笑容的人偶平靜地閉上眼,往後倒去——「無邊鏡」連通控制室,送的「遠程外賣」大概湊夠了她重置的能量,人偶身上的傷口全部癒合,她又成了個能以假亂真的少女模樣。
不知為什麼,加百列還是能感覺到她身上那種與烏鴉很接近的火種氣息,但之前那種吸引力忽然沒有了。
加百列徑直越過乾屍和人偶,走了幾步又想起什麼,回來揪起人偶的長髮,把她拖走了。
烏鴉想建一個自己的「培養箱」,大概需要那個「迷藏」,什麼「三大聖物」聽起來很貴,即使有縱火老太支援,也未必能拿到手,也許可以試試從血族安全署撈幾件值錢的東西換。
這天白夜是討厭的晴天,星耀城安全總署附近,八個街區戒嚴,無數荷槍實彈的裝甲車從四面八方湧來,沸反盈天中,一艘透明的水船悄然匯入泰坦河,順流而去。
【黃昏風暴】
第66章 阿瓦隆(一)
「琥珀」落下來的時候,烏鴉就感覺局面差不多穩了,全身一松,哪都好了……除了心臟。
他像一台年久失修的破電腦,重啟的時候總會出點小故障。隨著凝固在他周身的「琥珀」散去,重新柔軟下來的四肢再也無法支撐身體,烏鴉腿一軟跪下,哆哆嗦嗦地伸手攥住胸口,感覺不到心跳。
見鬼。
洛的萬能膏藥能麻痹骨裂,麻痹不了缺氧。
劇烈的喘息盡是徒勞,他的視野和意識像被海嘯淹沒的孤島,一圈一圈地黑下去,只剩下中間彌留的念頭。
「要不然拉倒吧……」
一個聲音說。
那聲音回蕩著,不知撞在哪裡,激起了一個微弱的跑調回音。
「只剩你了。」
「對啊,只剩我了。沒人,沒資源,沒裝備,還沒掛……再說我本來就有可能一直沒有意識,一輩子當個智障種公吧?哦,不對,沖我這硬體水準,未必活得了一輩子。」
「只剩你了。」
「不想幹啦,反正沒有監工,中途跑路也沒人知道吧?」
「只剩你了。」
「砰」一聲,總是值守到最後的聽覺捕捉到了外界的聲音,有人來了。
烏鴉行將熄滅的意識深處震動了一下,他休眠大半的腦皮層上泛起漣漪般的微電流,擴散出去,像一簇短暫打斷長夜的煙花,照亮了他最後的念頭。
「只剩……我了。」
烏鴉艱難地控制住了痙攣的手指,用最後一點力氣去點周圍的「恐懼」——除了聽力,其他感官罷工大半,他不確定周圍有多少「恐懼」。不過突然在地上看見一坨扭曲的死人,就算是血族也得稍微嚇一跳吧,就好比人在路上看見死耗子……他只要能點燃蠟燭那麼大個火苗,就夠做個心肺復蘇了。
「啪」——
誰知這一下仿佛往油罐車裡扔了顆火星,烏鴉只覺得點燃的「恐懼」像是千斤重的大錘,差點把他鑿進地心。凝滯的血液「呼」地一下重新迴圈起來,他懷疑那一刻飆升的血壓能給他捅成腦出血,瞬間就沖散了他的意識。
不……他死相那麼嚇人嗎?
這到底來了只什麼品種的易燃易爆物?
「易燃易爆」四個字反復回蕩,隨著他的意識沉入了更深處,在恍如隔世的夢境之海裡掀起季風,起了一圈共鳴——就好像他身邊聚集過好多「易燃易爆族人」,不知道因為什麼,可能命裡缺火。
「我看你是命裡缺德!」恍惚間,他腦袋被人用資料夾拍了一下,「起來!」
是夢,也是記憶。
烏鴉抬起視線,看見了一張熟悉的大油臉,洗潔精都搓不出底色,滿臉橫肉。
他想起了對方是誰:他叛逆時期名義上的上司,實際上的保姆。
「桶哥。」烏鴉脫口喊出了對方的「尊號」,又用臉接了一夾子。
「快點,這禮拜值日,為什麼老是我跟你一組?」
「因為別人不敢。」烏鴉心想,表情淡淡的。
「我不是‘腦’嗎,」他爛泥一樣糊了一桌子,四肢軟塌塌地掛在旁邊,含含糊糊地說,「‘腦’是一坨脂肪含量很高的軟體物,我不是幹活用……呃啊!」
桶哥懶得聽他吐泡泡,直接伸出平底鍋一樣的大手,粗暴地拎起他的後領,給死狗收屍似的,把他拖走了。
「食堂搶菜的時候怎沒見你軟過?一個月就輪一班,又饞又懶的東西,啟動個你比發射火箭都難。」
烏鴉把脖子從領口解救出來一點,只能發出氣聲,還在堅持爭辯:「又饞又懶符合‘腦’的生理特徵!」
抗議無效,烏鴉還是被套了一件志願者的綠馬甲,讓易燃易爆的上司拉到了一個巨大的園區,感覺自己穿得像忍者神龜。為了應景,園區門口打卡拍照的時候,他把志願者牌的帶綁在了眼睛上,擺了個炫酷的造型……然後又遭到了人體攻擊。
按規定,他們定期要去做社會服務,據說這樣接地氣,有益身心健康。
烏鴉不敢苟同,他一直認為「勞動」是酷刑、是迫害、是前世殺人放火的報應。
夢裡,他拎著清掃工具,蹦一下歇三歇地挪進幼兒活動區,頗有表演性質地拎著抹布舞了幾下。等拍照的人走了,就找了個地方偷懶。
不遠處的軌道上滑過一輛一輛的嬰兒車,每輛車上都掛著五顏六色的玩具,車上的罩子能保證嬰兒們接受適量光照,不會曬傷。軌道後面的運動場上,一群一歲左右的小孩正在護士們的照看下練習走路,其中一個摔了,咧嘴哭成了青蛙臉,隨後傳染了一幫,幼崽們哭得蛙聲一片。
烏鴉捏著疊成兔子形的抹布,懶洋洋地把腦袋搭在滑梯架上,羡慕地看著,很想加入這個青蛙組織。
然後他就被桶哥抓獲了。
「給我拿出點人樣來,逮哪往哪一粘,大鼻涕似的,孩子看見你怎麼辦?好好的小苗苗都讓你帶壞了。」
「不是選最好的基因培育的麼,哪那麼容易壞?」烏鴉眼皮也沒抬,只偏了偏耳釘展示架似的耳朵,「懶癌又不傳染——哎,‘大炮桶’,帶煙了嗎?見面分一半,我存貨讓老師沒收了。」
「育嬰所裡要煙,你是人嗎?」
「不是,我鼻涕。」
「……」
幾分鐘後,桶哥帶著他找了個背陰沒人的地方,鬼鬼祟祟地左右觀察一圈,摸出半盒煙,給自己和身邊的小流氓一人點了一根。
倆人猥瑣地蹲在牆根裡,老遠一看,像倆偷電瓶的賊。
「你老師一直反對這種育嬰所。」桶哥吐出個煙圈,「將來等他們長大了,怎麼融入社會又是個問題。到時候上學寫作文,別人寫‘我的爸爸媽媽’,他們怎麼辦?」
「好辦,」狗都嫌的青少年在旁邊說風涼話,「別人寫‘我爸是帥哥我媽是富婆’,他們爸是死刑犯,確實比較拿不出手,但他們媽酷啊。他們媽鐵的,會變形!‘我媽是變形金剛’,怎麼樣拉風吧……哎,老男人,能少對我們美少年動手動腳嗎?」
桶哥斜他一眼,收回踹他的腳。
面對著眼前的大樓發了會兒呆,年長的男人輕聲嘀咕:「育嬰箱,人造子宮……真操蛋。都知道這東西還有倫理問題,不能向社會推廣,各國政府都在用這玩意造……造‘那種’孩子,也不知道造的是孩子還是工具。」
烏鴉樂了:「鐵媽造工具,人媽生牛馬,眾生平等,誰也別嫌棄誰。」
年長者沒跟刁鑽的年輕人一般見識:「那不一樣……」
話沒說完,旁邊突然有了動靜。
「有人來了!」一臉滄桑的年長男人被踩了尾巴似的一躍而起,一把從烏鴉嘴裡揪出煙頭,連自己的一起撚滅,悄悄踢到了牆角毀屍滅跡。然後他站起來連扭再晃,假裝自己是在背陰處做廣播體操。
烏鴉:「……」
真沒出息。
只見旁邊建築的小門裡出來幾個「白大褂」,推著個小車,裡面放著一排嬰兒,從他們面前經過。
烏鴉百無聊賴的視線落在那嬰兒車上,忽然眯了眯眼,從馬甲兜裡摸出副眼鏡戴上:他看見嬰兒們都睜著眼,卻沒有任何面部和肢體動作,直挺挺地躺在那,死了似的……可他們一個個又都在喘氣,臉色也都紅撲撲的。
「噫,這是什麼鬼東西?」烏鴉有點起雞皮疙瘩,「‘鐵媽’中病毒了?」
「那是‘空殼’。」
「什麼?」
「大腦病變,天生植物人……不,可能植物人都不算,你可以理解成沒靈魂的空殼。」桶哥歎了口氣,「特殊審判庭那邊處死刑的能力者,生前級別越高,死後壓縮成的‘紅晶’造成‘空殼嬰’的概率就越大。三級四級還湊合,二級就有不小可能性了,如果是一級的紅晶,放進育嬰箱裡,造出來的孩子一半多都是‘空殼’——‘紅晶’融不進人體,會直接析出卡在腦殼上,這幾個大概是要拉去安樂死,開顱取走紅晶吧?」
烏鴉目送著拉著詭異嬰兒的車,隨口問:「一級失敗概率這麼高,那特級呢?」
「哪給你找特級去?」
「有啊,‘1號’,搞邪教那個,不是剛執行的死刑嗎?」
年長者半晌沒吭聲。
烏鴉回過頭去:「是機密,我級別不夠?」
「……啊。」
「建議偷偷告訴我,要不然我還得想辦法偷看,萬一被人逮著,我又得關禁閉,你又得負領導責任扣工資。」
「我上輩子是不是挖你家祖墳了?」年長的男人沉默了半晌,大概覺得他說得也有道理,「‘神說’——絕對的特級,我沒看見,不過據說從他身上提取的晶體不是紅色的,是純白的。」
「哇。」烏鴉讚歎,「果然是SSR!效果呢?」
「都在研究,沒人敢貿然用它實驗,萬一損失了沒有第二顆,但學界主流意見認為這東西可能很難被普通胚胎容納,很可能只能生出‘空殼’來,或者乾脆是死嬰。目前怎麼利用它還不知道,爭議很多。畢竟‘神說’……嘶……這能力想想都毛骨悚然……」
「還好吧,可能我沒接觸過,我總覺得我以前遇到過的一個更恐怖,」烏鴉沒大沒小地搭住「桶哥」的肩膀,「改天帶你去抓,抓住了,你就能升職加薪走上人生巔峰了。」
「呵,你少氣我兩頓,讓我多活幾年,別躺進人生棺材底就行。」
後來呢?
抓住了嗎?桶哥升職加薪了嗎?
記憶中,迷霧又湧上來,包圍了烏鴉身邊的高樓大廈,也包圍了那對他無能狂怒的老大哥。
烏鴉心裡空蕩蕩的,如鯁在喉,總覺得好像答應了別人的事沒辦成。他被堵得胸口疼,怎麼都躺不安穩,無意識地掙動著,又被什麼箍住。
纏住他的東西像水底的藤蔓,越掙越緊,像是要把他拖進現世,緊緊困在某個角落。
大概是剛遊過一段青少年時代的夢,烏鴉卸載多年的脾氣有點死灰復燃,無端起了點叛逆心,捆著他的東西越緊,他越是想掙脫。不知踢到了哪裡,腳踝處突然一陣尖銳的劇痛,堵在胸口的東西「哇」一下吐了出來,滿口血腥味。
這口血像能辟邪,勒著他的「水草」倏地松了,烏鴉卻模糊地找回幾分神智,掙出被子的手感覺到了不正常的低溫。
原來「水草」是一雙人手,壓著他的是厚厚的保暖毯。
「水船?」烏鴉想,「啊……果然穩了。」
他不再不識好意地亂動,熟練地咽下來自過去和未來的萬般滋味,押著自己縮回毯子裡,一動不動了。
烏鴉突然吐了口血,差點把迅猛龍嚇哭了。覷著加百列的臉色,他愣是沒敢湊過去。
連霍尼隊長都謹慎地保持了距離。
加百列詭異歸詭異,但一直是一種「不能細想」的恐怖,像鬼片裡驚悚情節的前奏,氛圍到位了,還沒看到馬賽克鏡頭。直到眾人看見他一手抱著烏鴉,一手拖著那「瞪誰誰死」的致命人偶從黑暗裡走出來那一幕。
他就這麼直接把那鬼偶扔到了一個火種隊員腳底下,撂下一句「跟上」就不再說話。加百列大搖大擺地坐電梯上樓,橫穿血族安全總署。偌大一個總署大樓突然成了無人區似的,他們沿途遇上的只有姿態各異的乾屍……讓人不由得懷疑這樓裡的血族是不是都被他幹掉了。
一路走到安全總署後門,加百列抬頭看了一眼懸在頭頂的監控,不遮不掩地沖那東西一笑,然後單手擰斷了門鎖,直接開門出去了。
別人不知道,霍尼老人是見多識廣的,那一瞬間她下意識地把手縮進袖子——「憤怒」們高度戒備的姿勢——這是血族天賦者的力量。
三級火種或許能發揮出差不多的力量,但那是火種輔助下的,而非來自生理結構性質的,對於擅長戰鬥的火種,一眼能看出發力方式的差異。如果不是加百列手上浮起的是青筋而非充斥著黑血的「黑筋」,霍尼差點放火燒他。
他們這一路經歷堪稱離奇。
「悲傷」先生這會兒都沒想明白,一個「收集資訊」的探索任務怎麼讓他們做成了這樣。「統計遺跡」變成「回收遺跡」就算了,「收集資訊」居然直接收進了血族安全總署,還進貨似的批發了一堆「火種遺留物」回來……沒有減員!
他們怕不是要變成尾區的民間傳說?
可是……
「悲傷」小心翼翼地看了加百列一眼,心裡犯起嘀咕:把這位放進人類社會真的可以嗎?該把他供在哪?
「別在這圍著。」霍尼隊長走過來,驅趕自己的隊員,「去整理物品,對接驛站,告訴他們我們一天之內返航。」
「隊長,」李斯特問,「報告怎麼寫?」
「放著,我寫。」
李斯特愣了愣,每次的報告都是他寫的,隊長最多看一眼,有時候看都不看就直接讓他們往聖地交,這回……
霍尼頓了頓:「我寫完報告以後,你們傳看,以後對外統一口徑,其他的事,不許對任何人提起,包括聖地長老。」
說完,她看了加百列一眼,垂著頭的男人正在給烏鴉擦血,毫無反應,好像這事和他一點關係也沒有。
「亞特蘭蒂斯的聖晶。」霍尼想著,幾乎確認了什麼,轉身走向水船上的書房。
他會帶來什麼呢?
她不知道,只是覺得尾區「神秘」偏安於聖地太久了,也許合該有一場來自海上的風暴了。
第67章 阿瓦隆(二)
在摩羯洲,據說已經有三區七十六個城市中,居民平均壽命超過了一百八十歲。這樣算來,九十六歲的查理·楊頂多是剛過中年,可是她漿果皮衣下卻已經是滿頭花白,一臉滄桑——這是早年接觸過太多「違禁品」的代價。
楊組長出生在地下城,是喝著老鼠血長大的,至今反而吃不慣不放香精的東西。
地下城有天蠍洲來的秘族移民,各種各樣的血族黑戶,還有連最劣質的漿果皮衣也買不起的底層貧民。她在這些爛人裡長大,小時候以偷偷幫人倒騰「違禁品」和原材料為生,攢夠了學費——當然,只是最便宜的職業技術學校,不是「36號」他們那種一畢業就能進安全署的員警學校。
她從白夜巡街的輔警幹起,借職務之便,成了那些下水道裡抽香料的臭蟲們的「遮陽傘」。隨後轉到傳說中「最沒有前途」的違禁品稽查處,一干就是將近四十年。
違禁品稽查處成了她的領地,做到處長時,她已經篡奪了地下城最大的違禁品交易場,此後功成,隱於幕後,蠶食鯨吞著那裡大大小小的勢力。
在一次跨部門合作的地下城緝凶中,這位貨真價實的黑警脫穎而出,成功調進了安全總署的精英部門,開始有資格讓星耀城的「上等人」朝她按一按帽檐。
她慢慢從站在會議室裡端茶倒水,變成坐在會議桌邊發言,隨著制服上功勳與袖章一道道增加,她成了有資格隨治安官進入領主城堡的「精英」,而根系仍深深地紮在星耀城地下。那裡,她的觸手慢慢滲透到違禁品交易之外的領域:香料毒品、天賦物稀有原料、地下錢莊……
又三十年過去,星耀城籠罩在她蛛網下,千絲萬縷的線伸進尾區、甚至尾區之外。
而擋她路的人,已經盡數死絕。
唯一的意外,就是這個從角區流竄來的神秘殺手。
「天賦者殺手」,這五個字簡直跟她一點關係也沒有。哪怕楊組長曾經有過天賦細胞,一個世紀過去,也早讓香精醃成幹了。一匹獨狼,成為她朋友和敵人的概率一樣低……再說「天賦者殺手」到尾區這鳥不拉屎的地方來幹什麼?
結果那怪物不光從天而降,還專門來克她似的,一亮相就打破了她所有的節奏——先謀殺了她的大客戶。
那位「魅力」閣下酒色財氣五毒俱全,身邊養著一幫吞金獸一樣的情人,單靠尾區財政撥給貴族的那點打發要飯花子的錢,當然是遠遠不夠花的,背地裡,「魅力」一直是她的好朋友、重要合作夥伴之一。
「魅力」一死,地下城野心勃勃的安東尼立刻起了別的心思,諾菲勒家族也幻想以他們家那廢柴少爺為媒介,趁機伸手尾區控制權。不得已,楊組長只能將原本可以徐徐圖之的計畫倉皇提前,為了除掉礙手礙腳的「洞察」,還留下了一屁股馬腳漏洞,至今沒填平。
楊組長實在是百思不得其解,那個神經病殺手到底為什麼平白無故跟她過不去,在地下城留下口頭挑釁不算,還刻意留下人皮和偽造身份資訊作誘餌,借野怪洞潛入安全總署大鬧。
一直以來,高貴的血族貴族也好,一身腥味的秘族半獸人也好,在她眼裡都近乎於透明人,操控他們易如反掌。
這還是第一個她完全看不透、想不通的對手。
楊組長既不明白對方到底有什麼目的,又不明白對方是怎麼做到的。
白夜裡,她帶著緊急增援的武裝包圍安全總署的時候,果然見怪物已經逃之夭夭了。自己走了不算,他還帶走了包括「HR-099」在內的三件HR區、六件R區「違禁品」,中央音樂廳後街抓捕野怪用的三件東西本體一件沒留下;放火燒了N區,連同「慘白詛咒」一起,竊取了其中大量野怪毒囊……要不是地下有隔離火災的消防系統,這會兒整個安全署大樓已經沒了。
楊組長為收拾殘局忙了一宿,直到天色漸黯,她才回到自己的辦公室。關上門,她三兩下扒開皮衣透氣,卻沒有休整,獨自調取了總署大樓內所有監控記錄,一幀一幀地看。
漸漸的,她的表情從迷惑不解到難以置信,有那麼半分鐘,她甚至露出了懷疑人生的茫然神色。
雖然不可思議,但是排除掉所有不可能,楊組長發現自己只能得出一個結論:那橫跨整個摩羯洲,至少狩獵了四位一級天賦者、一位二級天賦者,悍然瞄上了七大神聖天賦的「天賦者殺手」,根本不是所有人默認的高階天賦者,甚至不是秘族……
他是個漿果!
留在中央音樂廳後面行李裡的幾張人皮不是謀殺紀念品,是他偽裝血族用的「皮衣」。
穿人皮的漿果,愚弄了她兩次。他們如臨大敵地在中央區埋伏了一堆武裝,埋伏的居然是一顆漿果!
獨自一人的辦公室裡,楊組長突兀地笑了一聲,忽然覺得這一宿的忙活有種荒誕的滑稽。
她拿起內線電話:「給我收集各地關於‘白化漿果’的培育資訊,全洲範圍內,側重角區的高級服裝行業。」
經得起風吹日曬的白化漿果培育難度很高,這樣的成本造價,培育出來的通常不會是寵物。
其實更方便的切入點,是去查證那個怪物行李裡的幾張血族人皮身份,以及縫製人皮時用的特殊天賦擁有者——可惜跨區了,那不是邊陲地區一個小小市級安全署有資格公開調查的,得通過她的私人管道。
還有,那漿果表現出來的血族天賦是怎麼回事?
正如「違禁品」會對血族造成極大的傷害,血族的黑暗天賦對漿果也是,哪怕是深山老林裡那些扎手的高級野怪,面對被血族天賦浸染過的東西都得格外小心……直接服用天賦者腦髓液?
碰一下都夠讓一隻漿果死一百次,除非他是神話傳說裡的「無赦鬼」。
就算是「無赦鬼」,也要以發瘋和墮入地獄為代價吧?
楊組長將監控倒回到「琥珀」籠罩地下時的一幕,看了一眼就推斷出了當時的情景——那怪物直接抽取了作用在他身上的「琥珀」,導入了禁閉門的軸承。
因為作用範圍極小,那禁閉門到現在都關不上。吸收和存儲……這讓她想起了梵卓家族的神聖天賦「藥師」。
「另外替我收集和‘梵卓家’有關的新聞,近二十……不,近五十年的,花邊新聞也算。」
下屬利索地應了。
楊查理放下電話,深吸一口氣,用力抹了把臉,這時,她桌上的電話又響了。
「星耀城安全總署重大危機事件調查組,請講……」楊組長的話音戛然而止,片刻,她抬起眼,刻板正經的神色變了,近乎耳語地輕聲說,「您確定嗎?」
電話裡傳來一個失真的聲音:「調令已經出了,與諾菲勒家族同屬鷹派的邁卡維家宣佈接管尾區軍權,新一代的‘風暴’將在五天內抵達星耀城,你要小心,小安德魯·邁卡維已經逼近二級,他可不是私生子。」
「我知道。」楊組長頓了頓,又若無其事地笑了起來,「您那筆‘投資’周轉效率挺高,兩周內就會回第一筆款。上次您提到的一些稀有材料也陸續到貨,裡面還送了您一顆二級野怪的毒囊,算給老朋友的新年小禮物。」
「跟你做生意,一直讓人心情舒暢,」電話那頭的人笑了,「要我說,那些整天喊打喊殺的保守黨們,可真是社會進步的絆腳石……」
尾區黃昏日落,人聲漸起。
早間新聞在上班族的社交媒體上亂滾,星耀城睡眼惺忪,風暴在路上,一場旱季的小雨落在無人區寂靜的山林間。
水船悄無聲息地穿透了被雨水砸碎的河面。
烏鴉醒來時,已經不知道過了幾天,他花了兩秒就明白了自己的處境。
周圍溫度正常,看來是從冰窖似的水船裡出來了,團在身邊的被褥蓬鬆柔軟,枕頭上還有熏香味——這條件,他應該在「神秘」那個專屬小院裡……這說明了霍尼隊長的態度,她應該還有話要跟他私下說。
不過交流什麼的……還是過會兒再說吧。
據說有些人醒了必須起床,久臥會腰疼頭疼,烏鴉沒這毛病,他有特異功能,能賴床賴到地老天荒。
他沒睜眼,只是來了個慢動作的鹹魚翻身,習慣性地飛快複盤起這次歷險。
按他的習慣,這次行動是完全不及格的,計畫粗陋、準備不足,尤其最後潛入安全署,簡直亂套得一塌糊塗,全靠運氣……以及安全署那位狠角色沒想到加百列是人。
不過這個漏洞估計也是最後一次用了,對面不可能現在還猜不到,搞不好都拿到培育時記錄的完整檔案了,比他們這邊瞭解還多。
不過烏鴉知道,這也是沒辦法的事,帶著一大幫沒來得及變成社會人的「漿果」,他必須以最快速度找到立足點,只能倉促冒險。人脈和資源是不可能靠「結交」結來的,「四海之內皆兄弟」是屬於幻想頻道的故事,緣分這玩意可遇不可求,大部分情況還是得靠步步為營和招搖撞騙。想要什麼,就得先讓人看著像那麼回事。
以這個標準看,這回雖然過程全錯,但結果還湊合,起碼基本目的是達到了。
接下來就是他要惡補的東西了:大環境小局勢、人類淪落史、常見的種族、造物,三條火種路線發展方向……
烏鴉越想越頭大,瞬息之間,他已經在想像中的卷帙浩繁裡窒息了。
要是遺跡裡那位死去的匠人驛站長能給他一些匠人協會的知識就好了,也算個捷徑,可惜他能感覺到,手上的契約書還在,也就是說,即使查出了當時迷藏是怎麼失效的,驛站長對遺跡暴露的事還是有疑慮。
比如那些埋伏的血族是怎麼圈定驛站大致區域、又是為什麼那麼瞭解「迷藏」的。這裡面水深得一眼看不見底,要查這個,未必比潛入匠人協會偷資料簡單。
煩。
「毀滅吧不幹了」和毫無感情列計畫的聲音隔空對壘,從腦內一路吵到了臉上,烏鴉忍不住皺起眉。
就在這時,他掉出被子的手被人握住了。
烏鴉:!
這一下嚇得他差點當場詐屍起立,猛地睜開眼,一張天使似的臉近在咫尺……太近了,差點撐爆他的視野,而他居然完全沒聽見聲音,也絲毫沒感覺到周圍有人!
烏鴉:您能吱一聲嗎?您是鬧鬼系博導對吧!
還沒等他站直的汗毛落下,加百列就垂下近乎透明的睫毛閉上眼,在他眉心輕輕吻了一下。
烏鴉:「……」
「毀滅吧不幹了」取得了壓倒性的勝利。
第68章 阿瓦隆(三)
烏鴉沒動、沒躲、也沒反抗。
他這個硬體水準,不太支援打打鬧鬧,動真格的又沒必要。於是作為一個成熟穩重的大人,他選擇了成本最低的應對方式:調整好自己的心理狀態。
俗稱想開點。
本來麼,他的社交規則又不是什麼普世價值觀。
其實讓人「過敏」、感覺唐突的,都不是一些行為本身,而是那些行為背後約定俗成的意義。
加百列顯然沒跟誰約定過,也不打算遵守「俗成」,他有自己的語言……和肢體語言,沒必要拿不知幾百幾千年前的老黃曆硬套——夢裡剛撿回來的記憶,以及生命垂危時潛意識裡浮起的念頭,讓烏鴉有了個大概的猜測,他感覺自己可能沒有穿越到異世界,只是通過某種方法,來到了「未來」。
某種他知情、且同意的方法。
照這麼說,其實他自己才是那個和時代格格不入的怪人。
再大驚小怪一點,不就跟「古穿今」小說裡,看著滿街短褲T恤大叫「成何體統」的古董一樣了麼?
而且別看加百列平時端個神神道道的天使架子,其實有點隱藏的人來瘋傾向,別人反應越大,說不定他越覺得好玩。
三下五除二錨定了視角,烏鴉維持住了淡定,只木然地用眼神發問:你幹嗎?
加百列直起身,伸出一根手指,幾乎抵在了烏鴉左眼的睫毛上:「你這只眼睛能看到死人。」
烏鴉目光往下一掃:加百列那件大概能在星耀城買套房的「配件」長袍撕壞了,於是換了一身不知誰支援的普通襯衫和長褲,領口上釘著「摩羅斯之眼」。
明明之前還嫌棄得要命……
不對,現在應該也嫌棄,那玩意是背面朝上的。
這麼嫌棄還堅持帶著沒扔……於是烏鴉就大概猜到了,應該是他跟死在「迷藏」裡的某位交流的時候,加百列透過「摩羅斯之眼」聽見了什麼。
「你能聽見死人對你許願吧,然後呢?實現的話,你就能收割他們的靈魂嗎?」
烏鴉:淦,誹謗。
他割靈魂幹什麼?又不是收破爛的,還不如割韭菜。
然而隨後一轉念,他又不由得悲從中來——大部分時間,他確實都在收破爛。
而且……麵包的口琴,無名種公大哥的回家地圖,火種,寫了一生的詩……某種意義上說,來到這個世界以後遇到的死者甲方,「支付」的也確實都是他們一生所托。
說那就是「靈魂」也不是不行。
烏鴉沉默了兩秒,眨了一下有點沉的眼皮:你這麼理解也可以。
「哇哦,居然是真的。」加百列幾不可聞地喟歎一聲,水彩一樣的眼睛裡閃爍著難解的光,「你把他們靈魂放哪了?瓶子裡?給我看看。」
烏鴉:「……」
這傢伙百分之百在消遣他。
消遣傷病號,缺德。
他蔫蔫地翻身,打算用後腦勺交流,翻了一半,又被加百列掰了回來。
加百列繼續發表暴言:「可是我都翻過了,你身上沒藏什麼東西。」
烏鴉一個急刹車踩停自己脫韁的思緒,告訴自己打住,這就是字面意思,不要聯想,不要擅自往上加「言外之意」!
加百列:「所以你把那些靈魂‘吃’了……或者‘吸收’了嗎?」
越說越離譜……烏鴉表情扭曲,作為一條資深懶狗,這一刻,他竟然在「說話好累」和「不行我得解釋清楚」之間搖擺了起來。
還沒等他落停,就聽見加百列說:「我應該沒有太麻煩的願望,等我死了,你可以把我的靈魂收走嗎?」
烏鴉一愣。
純黑的眼睛碰到了幾乎是半透明的虹膜,一個不見底,一個清澈到近乎一無所有。
「那……咳,」烏鴉看了他一會兒開了口,清了一下乾澀分叉的嗓子,他不慌不忙地找回了調,沉聲問,「你的願望是什麼?」
烏鴉回到驛站就發起了高燒,被洛灌了一堆醫生協會支援的藥,此時人醒了,眼角眉梢上還都掛著筋疲力盡,喪喪的,臉上寫著「隨便捏隨便團,反正我只是坨沒有感情的橡皮泥」。
可他問出那句話的時候,卻有種遊刃有餘的篤定。
他好像既不為「把我靈魂收走」的驚世駭俗言論驚慌,也沒什麼多餘的憐憫觸動,只是很平靜,理所當然似的——是什麼,說說看,沒准能辦。
「就是這樣的表情。」加百列想,像這片無人區依託的群山,讓人覺得可以永遠停留,生在這裡,埋在這裡。
「我還不知道,」加百列輕聲說,「只是覺得對你來說應該不難,也許正好就是讓你把我的靈魂帶走呢——如果培養箱是你搭建的,我可能不會想打碎它。」
他血色稀薄的手指虛虛地掠過烏鴉的眼睛,如果注視他的是這雙眼睛,他或許願意在玻璃房子裡做個「天使」,或許願意歸順神明……
「啪」一下,加百列的手腕被烏鴉攥住,從眼前挪開了。
「醒醒,朋友,」烏鴉的嗓音裡已經沒有剛醒的沙啞,「玩歸玩,鬧歸鬧,大家都是貪財好色的肉體凡胎,別真把自己當鬼神啊,凡愚。」
加百列:「……凡愚?」
「不然呢?」烏鴉像台年久失修的機器人,慢吞吞地爬起來,「要不你保佑我發財?」
加百列:「……」
「倒是扶傷患一把啊,」烏鴉抱怨,他過於靈敏的耳朵已經聽見了外面的腳步聲,「不會作法就算了,還沒眼力勁兒,倒是跟李斯特學學。」
「嗯?怎麼聽見有人在叫我?」正這時,靠近的腳步聲走到了門口,李斯特那英俊懵懂的腦袋從門縫長了出來,只要不出任務,這位帥哥什麼時候都美滋滋的,「嘿!閣下,你醒了,驛站長的估計挺准啊。果然,一級的時候,不管哪條路線哪個方向都比‘極樂’有用。」
加百列的目光落在那頗有自知之明、還絲毫不以為恥的「極樂」身上,有點茫然。
「謙虛了,‘極樂’挺好的,你一來,空氣裡就充滿了快活的氣息。」烏鴉歎了口氣,「請轉告霍尼隊長,我收拾一下,馬上好,稍等。」
美滋滋的李斯特「哎」了一聲,轉身往回走,走兩步又莫名其妙地抓抓頭髮:「我好像什麼都沒說呢。」
「醫生」方向的火種畢竟不是普通醫生,治起病來頗為玄學,不知用了什麼有靈性的藥,烏鴉傷筋動骨的腳踝已經消腫痊癒了。只有動用「恐懼」火種超載的後遺症還在,不過這大概屬於「玄學」傷,火種也不能藥到病除。
「神秘」的小院低調奢華,打掃得一塵不染,時不常有穿著白色短袍的男女青年經過,見了人會恭敬地停下腳步問候——據說這些人都是「神秘」管轄的小鎮裡選出來的,常駐驛站,負責照顧火種們起居。
雖然幹的是侍者僕人的活,能到驛站來服務,也是人人嚮往的「肥差」,畢竟能經常接觸「火種」中的大人物,投了哪位的眼緣都有前途。
婉拒了兩個提出幫忙的漂亮大姑娘,烏鴉迅速把自己打理乾淨了,一出來,又迎來了個跟李斯特一個風格的漂亮小夥,用講究的餐具端來了一堆東西,溫柔似水地朝他一笑,正要上前問烏鴉要不要點些別的……被回過神來的加百列攔在了門口。
侍者這才看見還有這麼一位,表情僵在了臉上。
加百列無機質似的眼珠似笑非笑地盯了侍者十秒鐘,把隱約聽見些傳說的小青年盯得開始手抖,才撿了碗奶油湯和甜點:「其他的不用,你可以走了。」
烏鴉:「……」
他之前來神秘小院做客的時候,侍者們挺正常的,不是這個畫風。
「艾瑞克……」烏鴉頓了頓,對加百列換了種說法,「就那個長得很難過、話特別多的哥們兒,在背後造我什麼謠了?是不是說我是個隱藏的‘極樂’?」
加百列聳聳肩:「他們私下裡在討論你是‘禁欲派’還是‘放縱派’。」
烏鴉:「……」
高級「極樂」的風評,嘖,真糟糕。
加百列:「所以你是什麼派?」
「正常人類派。」烏鴉沒胃口,勉強自己吃東西,吃兩口就得停一會兒,把反胃的感覺壓下去,「都說了是造謠,我又不是‘極樂’。」
加百列沉默片刻,「唔」了一聲。
「怎麼?」
「忽然想起了‘亞當’和‘夏娃’。」
烏鴉聽這名字就知道血族又在糟改神話,頓時更胃疼了:「也是‘高級定制’?不會還是情侶裝吧?」
加百列撐著頭看著他:「對,他們是‘戀人’。」
烏鴉想像了一下,想像力告罄:「他們把‘戀人’放在……一個培養箱裡養?」
不對吧,家畜還得分「公母」隔離開呢。
加百列平靜地說:「他們做過化學絕育,不要緊。」
烏鴉莫名其妙:「那還戀什麼戀?」
沒有世俗的欲望,一男一女湊一起幹什麼,雙人鬥地主?
加百列像是沒明白,也給了他一個疑惑的眼神。
烏鴉:「我是說,他們每天干什麼?」
加百列回憶了一下:「沒什麼有意思的,唱歌、追逐、嬉鬧、跳舞。那就是他們的設定,像日常任務……以及一個死了,另一個也會心碎而死。後來他們在‘制衣’之前分開,亞當被帶到了別處,夏娃每天在我腳下哭。」
烏鴉歎了口氣:「那可能是知道自己要‘心碎’,嚇哭的——你們角區上等鬼真是又變態又土,編的木偶劇好爛俗,一點也不走心。」
「對,所以他們只是季節款,不貴。」加百列有點無聊地說,「我殺了設計師以後,看過他們的檔案,劇本故事只有兩頁,銷售價格只比童裝貴一點……真正的戀人是什麼樣的?」
「什麼樣的都有,長久的,三天好兩天掰的,平平淡淡的,也有戰鬥一輩子的,」烏鴉強咽了口湯,緩了好一會兒,才隨意地說,「不過不管怎麼說,也得有點什麼,絕育的戀人可還行……嘖。」
獵奇。
加百列下意識地看向窗外的白衣侍者。
「呃……倒也不是他們說的‘放縱派’那種。」烏鴉秒懂了他的視線,頓時有種自己這骯髒的成年人帶壞純潔天使的感覺,急忙糾正,「別的因素也重要。」
「比如?」
「比如間歇性注意力失常,視野裡只有一個人高清,其他人都高糊;間歇性的妄想,總琢磨自己手腳應該怎麼擺,她心裡我是誰……之類吧?據我所知,普通戀人是這個症……這個狀態,曠世絕戀我就不知道了,誰也沒見過……不過你還別說,這一欄裡沒准還真有絕育版。」
烏鴉只是隨口閒聊,主要精力在對付奶油湯上,沒注意加百列聽到後半截,目光忽然一寸一寸地朝他轉了過來。他做任務似的,機械地給自己補充了點營養,沒讓霍尼隊長久等,很快打起精神,去了小院裡的會議室。
「真壯觀。」烏鴉一進門,就被一地的「違禁品」震驚了,「你們把安全署清空了嗎……嘶……嚇我一跳。」
他差點踩著「HR-099」,倏地縮腳:「好傢伙,把這位也請回來了?」
那瞪誰誰死的可怕人偶靜靜地躺在一塊席子上,身上可怕的傷口消失了,無暇的皮膚像嬰兒。不知誰給她穿了件衣服,人偶表情沉靜地閉著眼,裙子下的胸口緩緩起伏,還能聽見細微的鼻息。
就和烏鴉夢裡,那些「空殼」的嬰兒一模一樣。
「遺跡中回收了兩件匠人造物,‘迷藏’和‘無邊鏡’,」霍尼看了一眼已經變成加百列領針的「摩羅斯之眼」,自動把它忽略了,「其中‘迷藏’狀態無法確定,需要送回匠人協會查驗。」
烏鴉點點頭,聽懂了霍尼隊長的言外之意——不是她不能像藏匿「摩羅斯之眼」一樣,幫烏鴉扣下「迷藏」,是被「違禁品」污染過的匠人造物必須回廠才能確保安全。
「她重置完成了,」烏鴉湊近觀察了一下HR-099,「傷口不見了,很可能之前倒置的效果也沒了,當時在安全署,如果情況更緊急點,說不定我會建議再試一次‘迷藏’的傳送。」
「那還是算了,從泰坦河游回去更安全。」霍尼女士也轉到人偶身側,伸手捏起人偶短裙外的小腿,「只有‘醫生’——最厲害的醫生,才有能力無痕地快速治癒這種傷。還有那個‘倒置’功能,讓我想起匠人。以前也丟過‘殘缺路線’的火種遺留物,但從來沒有過這樣的。」
烏鴉沒回答,轉頭看了一眼攤放了一地的其他「違禁品」:「這些東西一般怎麼處理?」
「戰利品的四分之一上交‘聖地’,其他都可以由出任務的人自行分配,用不上的也可以拿到聖地換錢登記貢獻。這裡面大概有兩件東西是‘秘線’遺留物做的,三件‘殘缺線’,剩下這十來個都是‘神聖’——我不是這方面專家,不過吸血鬼能抓到的‘神聖’絕大多數是‘審判’和‘聖光’,很少有‘真理’或者‘守護神域’,偏攻擊的‘違禁品’沒什麼用,一般會把火種遺留物拆出來,跟聖家換錢換東西。」
霍尼頓了頓:「遺跡裡的匠人造物大多是建驛站用的,我們基本都是交給聖地建新城用,新的驛站會變成‘神秘’專屬。但‘迷藏’不行,它是匠人協會的聖物,沒人想得罪他們,你明白吧?」
烏鴉看了她一眼。
霍尼話音裡帶了幾分意味深長:「但戰利品清單我還沒上報——這方面,我們秘線沒有聖線那麼嚴苛,有一定操作空間。閣下,照你看,怎麼報合適?」
烏鴉歎了口氣:「您是三級長者,這麼客氣我真吃不消。」
「這些年,聖地也好,方舟也好,都習慣了偏安一隅。老娘不信那套,」霍尼冷冷地說,「等我通過等級測試,‘聖地’應該會給我新的任命,但我一個人不可能跟原有的長老團抗衡。」
話說到這裡,已經近乎攤牌,烏鴉不再多言,指著HR-099說:「就報二級殘缺火種遺留物吧,當我們留下了,跟匠人協會做買賣用。」
「所以它其實是什麼?」
烏鴉想了想:「有鋒利一點的武器嗎?可以開顱用的。」
第69章 阿瓦隆(四)
「開顱,這玩意的關鍵機關在腦子裡?」霍尼問,「確定嗎?」
烏鴉有點不靠譜地回答:「大概。」
他夢裡的「空殼」嬰兒是一個重要參考——不,嚴格來說,那不是夢,是他沉得很深的一部分記憶,應該是潛意識覺得自己需要,所以調動出來。
那麼「人偶和空殼嬰兒」屬於同一性質,就是他直覺給出的判斷。
人偶的設計也很有意思,她的傷口最多只能裂到脖子上,就好像在告訴別人,她的頭部才是重點。
最重要的是,只有拆解出這個人偶的秘密,才能把她當成談判籌碼。送個不明就裡的致命人偶給匠人協會,那是在求著人家幫忙處理問題。
「很危險啊。」霍尼歎了口氣。
「神秘」和「匠人」畢竟不是一個路線。普通的東西就算了,遇上出了毛病的匠人造物、危險的血族違禁品,莽撞如「憤怒」小哥布隆也知道不能亂動,容易莽出人命……不過作為更資深的「憤怒」,霍尼女士到底還是有藝高人膽大的一面。
「而且恐怕不行,」她指著人偶說,「這個狀態,姑且算休眠吧,她似乎是不會受到外力傷害的。我之前試著往她身上劃了一刀,非常吃力,而且只劃開一點,幾秒就自愈了。」
就聽「咚」一聲——被隊長喊來參會的「悲傷」艾瑞克一進門就聽見這麼可怕的話,腳脖子嫵媚地一轉,他踉蹌著跪下了。
屋裡的三個人同時回頭看了他一眼。
烏鴉:「早啊。」
霍尼:「地上好多違禁品,你小心點。」
加百列:「需要幫忙嗎?」
「悲傷」:「……」
那您倒是幫啊。
加百列只是走過場似的客氣了一句,就把目光投回到人偶上:「她的體重大約有五十公斤,我拽著她走的時候,一根頭髮也沒掉。」
霍尼:「看起來,只有‘使用’時皮膚才會開裂,傷口裂到脖頸,她又會失控重置。」
烏鴉托著下巴:「唔,您都覺得‘吃力’……」
霍尼:「當然,我用的只是普通刀,也許應該試試更強力一點的武器,或者‘憤怒’之火。」
「悲傷」艾瑞克徒勞地發出呐喊:「隊長,這東西殺了至少二十多個血族啊隊長!慎重,不能亂動啊!」
在他的哀嚎裡,烏鴉點點頭:「卻是應該慎重,隊長,你用的刀呢?」
霍尼先是下意識地在腰間武器袋上按了一下,隨即也反應過來了:「等等,你是說……」
烏鴉頷首:「對。」
以霍尼隊長的手勁,她覺得吃力劃不開的東西,沒有特殊處理過的凡鐵早就卷刃折斷了,可那把用過的小刀還完整地掛在她腰間。
「這說明不是她的皮膚堅韌。」烏鴉伸手摸了摸那人偶的額頭,觸手柔軟溫暖,完全就是活人皮膚,他歎了口氣,「很可能是當你用刀劃人偶的時候,她也在抽取你的力量修補傷口……或者增加防禦力,兩相抵消,你覺得吃力,刀身反而不用承受那麼大壓力。」
「殘缺路線」的特點,和轉換有關。
「這樣的話,如果不按照正常‘使用方式’,理論上,你永遠不可能破壞人偶身。這應該是人偶的一種‘防誤觸’設計,防止偶身意外損傷,造成她失控。」
霍尼若有所思地看了烏鴉一眼,心想:這就是高級「殘缺火種」的發展方向?可惜這條路線不知道為什麼,最高只有二級。
「悲傷」聽懂了,並被這個「防誤觸」設計感動得眼淚汪汪:「還好還好,還是有保險栓的。這種危險的東西,還是應該交給匠人協會去研……」
他還沒來得及扶著牆站起來,就聽烏鴉字正腔圓地開口說:「‘HR-099’倒置鬼偶。」
這是他在存放人偶的封印箱上瞥見的名稱和編號,那面單向鏡被加百列砸碎前,烏鴉捕捉到上面安了個能讓封印櫃內外通話的對講機。人偶應該沒有日常聊天的需求,所以她很可能是可以用語音控制的。
果然,烏鴉話音剛落,睡美人一樣的人偶忽然睜開了眼,在艾瑞克變調的咆哮聲裡坐了起來,轉向烏鴉。
霍尼倏地縮手按住武器袋,加百列卻意識到了什麼,伸手搭在烏鴉的肩上,眼睛裡透露出一點興奮的光:「幾秒?」
烏鴉自言自語似的回答:「我覺得應該夠了。」
艾瑞克:「你們在說什……等!」
在「悲傷」大哥目眥欲裂時,烏鴉的話脫口而出:「倒置、扭曲或者取消‘HR-099’倒置鬼偶的傷口自愈功能。」
面無表情的人偶臉上立刻浮起詭異的笑容,可怕的血痕仿佛盤繞的蟒蛇,從她腳下裂開,急劇躥升。艾瑞克腦子裡「嗡」一聲,感覺整個會議室都被陰冷的氣息籠罩,他後脊發冷,汗毛炸起。
與此同時,一道影子以肉眼看不清的速度掠過,一陣讓人牙酸的「嘎吱」聲響起。瞬息之間,那讓人戰慄的陰冷氣息又消散了,人偶臉上的笑容定格,在她身上飛快爬行的傷口戛然而止——加百列徒手破壞了人偶的腦殼!
碎裂的顱骨下竟然是空的,人偶的腦殼裡什麼都沒有。
眼疾手快的加百列直接將一塊顱骨掰了下來,顱骨內側,正黏著一枚黃豆大的小小水晶片:白色的,裡面像是有無限雪白的霧氣在流轉,那小小的水晶片好像是個活物。
整個會議室裡落針可聞。
隨著水晶片離體,人偶一切猶如活人的生命體征完全消失,她瞳孔飛快渙散,呼吸心跳立刻全停,就這樣成了一具徹頭徹尾的皮囊。
「果然可以。」烏鴉想。
霍尼隊長說,劃開一條小口幾秒後,人偶的傷口才癒合,這意味著人偶的「轉換」雖然是同步進行的,但速度稍慢。對自身功能做手腳,很可能讓人偶的「血條」直接躥到脖頸,就地失控,但這當中會有極短的一個小空檔。
對別人來說夠嗆,加百列應該夠用了。
不知過了多久,艾瑞克才發出一聲氣如遊絲的「嗡嗡」:「這……這是什麼?」
霍尼喃喃說:「火焰晶……」
人偶的核心不是殘缺路線的火種遺留物,而是一塊能激發火種的火焰晶!
人類之所以能發展出「火種」,在深山老林裡建立「聖地」「方舟」和各種協會,就是靠火焰晶。
相傳,在尾區的原始森林裡,有一批出逃到此的人九死一生躲過血族的搜捕,定居在了一處岩洞裡。雖然他們茹毛飲血,活得像野獸,但夜幕降臨時,依然有長者會在篝火前講故事,孩子們依然會收集山澗岩洞裡的漂亮石頭,穿成鏈送給喜歡的人。
他們是幸運的,那些漂亮石頭裡有一塊殘缺路線的火焰晶。無意間把火焰晶當項鍊戴的少年和他的母親成了最早的「學徒」,此後漸漸出現的「醫生」和「匠人」極大地提高了族群的存活率,三十年後,這裡有了第一個人類小鎮的雛形。
因為有了「殘缺路線」的出現,人類才得以在世界夾縫中安居,原本四處流竄的「神秘」和「神聖」相繼帶著他們的火焰晶靠攏過來,並以尾區為始,慢慢復蘇著枯死的人類文明。
早年的開拓者是銳意進取的。
「那時候不像現在,」霍尼苦笑,「現在三級的火種都很稀少了,全像老龜一樣縮在老窩裡作威作福。最早的時候,除了無法晉級的‘殘缺路線’會留下做後勤,其他火種都在追尋火焰晶的線索,拼命擴展我們的領地,四級頻出……絕大多數死在了路上,少數人則是真的找到了新的火焰晶,在匠人協會的幫助下,把領地擴展到了摩羯洲其他區。」
她說到這頓了頓,看了烏鴉一眼:「我們‘秘線’,火焰晶最多的地方是腹區,那裡漸漸取代了尾區大本營,一度成為‘神秘’的中樞。聖城‘亞特蘭蒂斯’最輝煌的時候,有過兩位四級大法師,其中一位甚至已經集齊了秘線三個方向,離傳說中的‘五級’只有一步之遙。可惜聖城沒落在了內鬥裡,原本就摩擦不斷的‘秘’‘聖’兩家關係更緊張,幾百年前並肩作戰的情義一點也沒有了。只有尾區,因為是發源地,大家從祖宗開始就混用交通網和驛站,還算能和平相處。」
烏鴉恍然:三條火種路線裡,兩條能打的鬧掰了,好在有「匠人協會」和「醫生協會」夾在中間,把局面攪合成了更複雜也更穩定的三角關係,內戰才沒徹底打起來。
中間那「兩面派」肯定也沒起什麼好作用,「殘缺路線」裡沒有高級火種,沒有安全感,為了自己的地位,估計是既不想讓「神聖」「神秘」徹底翻臉,也不想讓他倆和好,大概率是一邊當「和事佬」一邊當「攪屎棍」。
久而久之,三大火種陣營都會在冷戰和隱形對抗裡走向封閉,弄成了現在這種江河日下的局面。
他聽完霍尼老人講了一大段不光彩的歷史:「所以人類掌握的火焰晶很少?」
「可能比你想像的還少,」霍尼說,「尾區的聖地、匠人和醫生協會各自只有一塊,‘神聖’的方舟稍微富裕些,有兩塊……就是兩塊火焰晶也追不上他們送菜的速度。」
烏鴉接過那塊豆大的水晶片:「這應該是殘缺路線的。」
「火焰晶」沒像之前那顆神秘路線的火種遺留物一樣,被他拿到手裡就「入口即化」,反而在排斥他,光滑的水晶手感像風乾的蒼耳,有點扎手。
「你打算怎麼辦?」霍尼問,「我一開始以為人偶裡有其他稀有物質,沒想到是火焰晶。如果是火焰晶,我們不太可能私下截留——整個尾區的匠人協會只有一顆火焰晶,他們絕對不會讓火焰晶流落在外。」
其他稀有物——甚至火種遺留物,都算是有價值的東西,比如黃金和寶石,可以賣了換東西。但火焰晶因為過於貴重而無價,只能招來覬覦和強取豪奪,消息一旦走漏,別說匠人協會,聖地都不會放過他們,哪怕霍尼已經是三級「巫師」也不行。
艾瑞克雖然嘴碎煩人,卻顯然是個霍尼鐵杆,認出火焰晶的時候,他已經反應極快地關上門,悄然在周遭佈置了一個「卸力」:只要有外人靠近這塊區域,立刻會被周遭的「卸力」定住,就算是等級高於他的也會因為行動受影響弄出動靜。
「燙手的山芋。」艾瑞克咕噥一聲,忍不住看了加百列一眼:火焰晶和把火焰晶拖回來的人都是。
加百列對人類蠅營狗苟的內鬥史完全不感興趣,壓根沒在聽,正一絲不苟地試著把他捏碎的顱骨重新拼回去。
然而烏鴉隨著艾瑞克看過來的時候,卻像是觸動了他的什麼隱形雷達,加百列立刻從自己的世界裡抬起頭:「嗯?」
「天使長,你真的會保佑我發財了。」烏鴉說,「有畫像或者照片嗎?我申請一張貼門上招財。」
艾瑞克:「……」
「以後請繼續保持,多多益善。」烏鴉鄭重其事地沖他雙手合十,然後把夾在掌心裡的水晶片往霍尼隊長手裡一塞,「其他的事我來處理——隊……不是,霍尼長老,我們來修改一下策略。」
第二天,霍尼小隊此行的任務報告和收穫清單加急送到了「聖地」,戰利品清單的第一行就是能閃瞎人眼的「殘缺路線火焰晶」。
與此同時,這消息不脛而走。
「沒辦法,」烏鴉一伸手搭在迅猛龍肩膀上——他和加百列已經回到了之前住的地方,「這個驛站的驛站長畢竟是醫生協會的人,在人家的地盤上洩密再正常不過了,醫生協會也才只有一顆火焰晶,這會兒說不定都去聯繫聖地交涉了。」
迅猛龍贊同地點點頭:那個藍眼睛的驛站長不是什麼好東西,確實幹得出這種事。
聽到消息就飛奔而來的洛剛進門,被這憑空飛來的天外之鍋扣得眼前一黑。
第70章 阿瓦隆(五)
和神聖家的「方舟」一樣,「聖地」也是無法直接抵達的。
霍尼通過座標,先抵達了「神秘」的專屬驛站,這裡不通外界,主要作用就是「倒車」去聖地。
早有人列隊端著飲品、手巾之類的東西在入口迎候,比以往還隆重。這天下了小雨,一個女孩子亦步亦趨地跟在霍尼旁邊打傘,既不漏雨,又不與她靠太近,訓練有素的腳步聲幾乎聽不見,自己則頭也不抬地在傘外淋著。所到之處,所有人都恭敬地低頭喊她「霍尼女士」。
相比起來,嘈雜的混用前哨驛站簡直亂七八糟。
很多神秘的同僚從來不在前哨驛站留宿,抱怨那「三不管」地帶的蠢貨都跟沒長眼似的,指指動動撥撥轉轉,什麼都要吩咐,吩咐完還這不行那不會,除了造糞,也不知道他們能幹點什麼。
霍尼從身後女孩手裡接過傘,擺手示意對方可以走了,目不斜視地快步穿過惶恐的人群,前往驛站天臺。
所謂「天臺」,是個二十來米高的建築,頂端終年被雲霧籠罩著,老遠一看像個大鍋爐,只有被聖地傳召的人才能穿過那些霧。霍尼一撩袍角拾級而上,大「鍋爐」驗證並通過了她的身份,她視野一清——雲山霧繞中,是一個祭壇似的大廣場。
廣場上聳立著四條石柱,上面分別印刻著「神秘」路線四個方向的標誌,霍尼踏進廣場時,代表「憤怒」的石柱上掠過火光,火光也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明亮,幾乎穿透了周遭的霧。
廣場上空蕩蕩的,只有一個穿白袍的年輕「神秘」等在那。
那是個唇紅齒白的青年,胸口掛著個小巧的哨子。平心而論,這人長得比李斯特還俊俏,只是舉手投足間都帶著討好感,霍尼身上的霧還沒散,他已經深深地彎下腰去:「霍尼女士,請您上車。」
說完,他拿起胸口的哨子吹了一聲,廣場地面上應聲噴出一團濃霧,在半空中凝成了一輛馬車。馬車看似是一把水汽團成的虛影,踩上去卻是堅硬的實體,一點也不怕「穿模」。裡面還備了冰鎮的水果,乾冰激出來的霧飛進雲霧車裡,又成了車身的一部分,車裡一切都仙氣飄飄的。
美青年一直等她上車坐定才直起腰,溫聲提醒了一聲,又吹了聲哨,雲霧車身前又聚攏來幾團霧,落地變成了四匹雪白的獨角獸。
青年溫聲問:「女士,我們可以出發嗎?」
聽見霍尼「嗯」了一聲,他就伸出手,掌心飛出晚霞一樣的淡粉光暈,驅動了那白霧凝成的獨角獸,這團夢幻一樣的雲霧車跳進時空罅隙,順著絕密的路線前往聖地。
「霍尼女士還不知道吧,長老團連夜為您開了場會,現在聖地都傳開了,所有人都在聊您的事。我求了達米安諾斯大人好久,才爭取到今天來接您……」
霍尼向來不走平易近人風,懶得接這種沒用的水話,任憑美青年在夢幻般的雲霧裡冷場。青年頂多二十歲,絲毫不覺得難堪,體貼地用他泉水似的聲音給自己找了個臺階:「啊,忘了您剛從外面回來,肯定很累了。我見到偶像太激動了,一不小心有點話多,不好意思,我會保持安靜的,您有什麼事請吩咐我。」
霍尼還是不理人,翹著二郎腿,她從果盤裡摸了個蘋果,冷漠地啃。
她知道駕車的男孩是個「極樂」。
「極樂」是「神秘」中比較特殊的一支,初期很弱,必須要到二級才能用點像樣的幻術,算是真正擁有戰鬥力。而一旦突破三級,「極樂」會是非常可怕的敵人,他們進能施展大型精神攻擊,退能構建隱藏空間,可攻可防,差不多是四個方向的神秘裡最難對付的一支。
最重要的是,三級的「極樂」很容易合併其他方向,其他方向卻不大能合併它。畢竟「樂極生悲」「愛極生憂怖」都是常見的情緒轉化,很少聽說有反過來的。
現任聖地長老團的首席就是個「極樂」,到了三級後又合併了「悲傷」,現在同層次下幾乎無敵。
按理說,這本該是最有前途的一個方向,可真正能走出來的人卻是鳳毛麟角。
因為火種必須要不斷與血族和秘族接觸、戰鬥才能升級,一級「極樂」在任何隊伍裡都是累贅,九死一生的任務裡沒人願意帶他們,勉強帶上,危急關頭也很容易變成炮灰。
李斯特能安心在隊裡當解悶的吉祥物,是因為他父親是聖地裡現任高級執行官之一,多年前死在任務裡的母親和霍尼當過同隊戰友。
至於那些沒爹沒媽,好不容易靠自己混出頭接觸到火焰晶,卻覺醒了「極樂」這個「廢火種」的,基本上只能認命。
少數頭鐵的死在了任務裡,絕大多數有點理智的都會留在聖地,供人使喚,還有淪為玩物的——「極樂」覺醒的時候,能在保留原有五官的情況下,最大限度地改善相貌,這個方向的火種沒有醜人。
架著雲霧車來接人的叫「接待人」,除了趕車,「接待人」還會負責在聖地安排被傳召火種的日常起居。
有些神秘火種私下裡會攀比誰的「接待人」更漂亮更出名,仿佛這是他們身份的象徵。
霍尼知道,這會兒替她趕車的青年就是四長老之一,達米安諾斯的寵物。
那是一位「憤怒」單向的三級火種,大概覺得同路人近水樓臺,已經先人一步向她示好了。
霍尼朝外張望了一眼,周遭目力範圍內,全是宛如虛空混沌一樣的雲霧,這是最頂級的匠人造物和三級「極樂」聯手打造的幻境。連她坐的獨角獸車也是「極樂」幻境的一部分。
她年輕的時候,也曾因為這種「人上人」的感覺沾沾自喜過,後來發現,既然火種可以不把沒有戰鬥力的弱者當回事,聖地也可以不把自以為了不起的火種當回事。就好比現在,他們在外面出生入死,想進入聖地,還得等人傳召。
居高臨下,踩著別人的尊嚴捍衛自己的尊嚴,是因為知道沒有尊嚴麼?
畢竟只是一群深山老林裡苟且的野豬野狗。
霍尼無聲笑起來,眼睛裡閃過熾烈的火焰色——知覺擴張。
她看見駕車青年被她的傲慢激起的無形怒意,薄薄一層,粘附在他身上,像是被主人拼命壓抑著,一點也不敢往外彌散。
看著有點缺氧,但畢竟還有。
隔著仙氣縹緲的雲霧車,霍尼無聲無息地點燃了那團黏著的憤怒。
駕車少年沒反應過來發生了什麼,眼前忽然有熾烈的火光閃過,刺得他瞳孔驟縮。
「雲霧車」上的一部分「極樂」製造的幻境陡然被同級力量壓制,夢幻的白霧馬車變成了殺氣騰騰的火焰車,飛起來的烈焰一口吞下了那幾匹不倫不類的獨角獸。
緊接著,被燒禿了毛的獨角獸凸嘴弓背,直立而起,變形成了一排面目猙獰的火焰大猩猩。
在騎獨角獸的大美人目瞪口呆下,這幾位齊刷刷地錘胸跺地,仰頭髮出震耳欲聾的咆哮,「嗷」一聲後,四腳並用地碾了出去。
「您這次去聖地,聖地面臨著兩個難題。」在洛的前哨驛站裡,烏鴉對霍尼長老說,「表面上的大問題是‘火焰晶’的談判和歸屬,暗地裡還有個也不小的問題,就是‘聖地’應該把您這位新長老擺在哪——艾瑞克告訴我,四長老分權共事的局面已經有二十年了,‘神秘’的陣營裡,修廁所的許可權都有主人,有了第五位長老,他們必須分出一部分許可權給您。」
否則就太難看了。
年輕貌美的「極樂」美人可以當擺設,把年近八旬的「憤怒」老太也隨意放置,搞不好會釀成火災。
「為了防止聖地產生您很慈祥的誤會,出場方式請儘量囂張一點。」烏鴉笑眯眯地說,「給他們製造一點壓力,有助於敦促大家開動腦筋解決問題,只要他們腦筋動起來,就會發現這兩個問題其實可以一起解決,而您,只要拿好這個秘密武器。這是七十五歲以上人士專用外掛,無往不利。」
霍尼順手把啃乾淨的蘋果核扔出了窗外,從袍子裡摸出一張紙。
紙條上寫著烏鴉寫給她的「無敵箴言」——
「我還有幾天好活?老娘不在乎。」
霍尼用紙條擦了擦手,打了個小火花燒了,心說這位閣下長得體體面面的,字真難看,還不如伊森那小鬼的狗拿爪子按的像樣。
就這樣,一顆火焰晶把整個尾區的水攪混了。
因為洛那個前哨驛站有「醫生協會」的眼線,提前把消息走漏了,聖地還沒來得及召回霍尼商量好對策,醫生和匠人兩大協會就找上門來了。
正在聖地措手不及中,一把火把首席長老的獨角獸燒成大猩猩的霍尼女士橫空出世,氣焰之囂張、武德之充沛,給了聖地和外客極大的震撼,順理成章地被聖地推出來當擋箭牌,美其名曰「戰利品的去向應該由功臣」決定,讓她去得罪人。
霍尼不負眾望,剛到聖地就表演了一個暴跳如雷,把「窺視火種小隊,洩露重要秘密」的鍋嚴嚴實實地扣在了百口莫辯的醫生協會上,一副打算跟醫生協會決裂,這輩子再不踏入他們管轄驛站的姿態。
這場大鬧看得匠人協會心花怒放,自以為是得利的漁翁,穩了,遂忘形。當場煽風點火,提出協會將無償檢修迷藏,送給「神秘」做他們專屬的前哨驛站,「省得幹點什麼事都被人監視」。
這多餘的風涼話仿佛是戰鬥的號角,醫生、匠人、神秘三方面的博弈變成了「殘缺路線」兩個方向火種的內鬥。
另一邊,在烏鴉「被冤枉多委屈,還不如把罪名坐實」的攛掇下,洛在艾瑞克先生的默許中,輾轉弄到了「絕密情報」:關於「迷藏」是怎麼被血族抓住漏洞失效的。
於是收到密信的醫生協會發難反擊,主張「匠人協會主導的前哨驛站有內鬼,用他們的東西不安全」,並表示願意在醫生協會控制的前哨驛站中,挑兩個現成又安全的,直接轉給「神秘」做專屬驛站。
明面上兩頭搖擺的「老糊塗」霍尼點火,暗地裡給醫生協會傳信挑撥的烏鴉堆柴,你來我往,兩大協會之間的衝突越來越激烈,神秘方面的聖地樂得坐山觀虎鬥,沒幾天,被排除在外的「神聖」方面也坐不住了。
「方舟」立刻以「調停矛盾」為藉口派人介入,在兩大協會裡穿針引線,試圖把這件事往「神秘打算獨吞火焰晶」上推。與此同時,「炮筒」霍尼大概「才反應過來」自己被老狐狸們利用,果斷撒手不管,轉頭紮進了聖地培養火種的學校,參加「義務教育」去了。
反正沒人管得了她,她老人家無兒無女無軟肋,「這麼大歲數了什麼都不在乎」。
每個火種的個人體質不同,有些人的身體天生適應火種能量,有些人就是需要比別人更漫長的積累。前者往往是人人羡慕的天之驕子,早早升到高級在聖地掌權,不用再風裡來雨裡去地外出做任務;後者先天不良,似乎有點不走運,但一旦跨過關卡,他們有比同級多十倍、百倍的戰鬥經驗。
人的履歷不在紙面上,它寫在每一寸髮膚中。
霍尼用了兩堂公開課,就成了聖地所有火種青年和預備役的偶像,她乍起的名望倒回來又向聖地施壓,逼迫長老團承認她三級和長老身份。
從血族那奪回火焰晶、新的三級火種晉升,明明是雙喜臨門,此時成了扼住聖地脖子的兩隻手。
火候到了,烏鴉通過洛這個「醫生協會的重要資訊來源」,再次在暗中扇了次風,三天后,醫生協會與匠人協會和解,決定先共同向「神秘」施壓,取回本路線的火焰晶,再共同使用。至此,「神秘」孤立無援,只能放棄更大的胃口,竭力爭取保留之前的談判條件。
又一個多星期,在斡旋的「神聖」使者見證下,聖地、醫生匠人兩大協會決定開闢一個公共空間存放火焰晶,共同培養新一代的「殘缺路線」火種。
新的公共基地由三方共同管理,按「聖地」和「方舟」的標準建設,不能直接進入,只能通過兩個驛站的特殊通道:其中一個由取回火焰晶的「神秘」方面全權把持,匠人協會負責修復迷藏作為驛站基礎,另一個為公共驛站。
至此,兩大協會都消停了,神聖也可以通過公共驛站攙和進來,皆大歡喜。
只有聖地不滿意,總覺得未來在這個新基地裡,「神秘」的勢力會被兩大協會聯合排擠。於是他們想起了一露面就讓兩大協會打起來、一退場敵人就聯合的霍尼。
一個無處安放的新長老,一個「反正那麼大年紀不怕得罪人」的三級神秘,一個「那麼大年紀了還奔什麼」的老太太——不是正好能替聖地當好這根「攪屎棍」嗎?乾脆連驛站也讓她負責籌建。
於是修復完好並且升級了的「迷藏」在輾轉一圈後,悄然回到了烏鴉手裡,作為霍尼長老看好的「腦子靈活」的年輕火種,烏鴉要以此為基,建一個新驛站。
洛在交易達成的當天,就接到了來自協會的密信。他一言不發地看完,抬頭照了照鏡子:沒人知道這半個月他經歷了什麼,整個人好像滄桑了十歲。
艱難地調整好心理狀態,他半死不活地拿起信出門找伯爵。
伯爵——或者說所有閑著的人,這會兒都在河邊空地上,點著篝火搞夜生活。
以前大家晚上沒事,要麼早早回家,沒家的就一起在落霞酒館裡喝兩杯吹吹牛。自從烏鴉回來以後,驛站的黑夜就失去了平靜。
離群索居的老伊森失去了安寧和狗的陪伴,驛站長……驛站長失去了許多頭髮。
第71章 阿瓦隆(六)
伯爵好找,她不太喜歡丟人顯眼,所以不怎麼往人多的地方湊,一般都只是遠遠圍觀,借點人聲驅驅寒就走,身邊偶爾會有一兩個小姑娘,或者更年幼的胖孩子。
孩子的恢復能力讓人嘆服,不到一個月,已經學會了做人,已經不再擠擠縮縮不敢見人了,有幾個機靈的甚至會幫伯爵跑腿辦一些瑣事。
這期間有兩個嬰兒出生,一個活下來了,一個大概因為母親年紀太小死了。洛沒什麼辦法,前哨驛站的醫生專精的方向往往是外傷、侵蝕和中毒,而且他畢竟還只是個「學徒」。
可令他吃驚的是,嬰兒的母親和其他人情緒都很穩定,像是早習慣了這些,他們自己有自己的韌性,像一把拉扯不斷的葦絲。
洛老遠就看見伯爵在河邊一棵大樹下給茉莉紮辮子——這小姑娘應該是去了神聖的小白樓,頂樓有個訓練場,大概是摔打了一天,這會兒臉上還有擦傷,本來就有點打卷的頭髮也梳不開了。
洛走過去問伯爵:「女士,現在方便說話……」
他的話音被掌聲和哄笑打斷,洛表情痛苦地循聲張望:「他們又在幹什麼?」
只見人群中間,一個奇形怪狀的生物……哦,仔細看好像是那個五月——出場了。這精神狀態有點非常規的男孩頭上頂著個鳥窩形的東西,黑燈瞎火,也看不出是鐵絲還是樹杈搭的,正以一種很混亂的姿勢在地上扭。
洛:「誰打著他後腦勺了?」
這看著像小腦癱瘓的症狀。
茉莉:「他們在演話劇。」
洛皺了皺眉,心說:幹嗎要學那些吸血鬼?
「他演什麼?」他指著五月問,「蛆?」
茉莉:「小美人魚。」
驛站長一時忘了自己是幹什麼來的,詭異地沉默了兩秒:「他……跟這幾個字有什麼關係嗎?」
「有啊,」天真的少女回答,「你沒看見嗎?他頭上頂著個珊瑚冠,身上還貼著標籤呢。」
話音剛落,就見一道雪亮的光閃來——幾個人扛著一面大銅鏡,拿手電筒光往上「啪」一打,刹那間,手電筒的光好像穿過鏡面,點亮了整條河,河邊仿佛晨曦降臨,一個原本躲在黑暗樹蔭下的人影燦爛地登了場。
突然燈火通明的「舞臺」也照出了五月的扮相……他沒什麼扮相,除了頭上頂的鳥窩……珊瑚,就是身上膏藥似的幾塊紙,上面用缺胳膊短腿的字寫著「小美人魚本魚」。
洛:「……」
茉莉好心地解釋:「那個牌子是五月自己寫的,他這兩天剛開始學寫字,手有點抖。」
「不……不是,」洛顫顫巍巍地舉起手,震驚地指著那面銅鏡,「那是傳說中的‘無邊鏡’吧?那就是吧?!」
「對啊,」茉莉被伯爵固定著頭,遂斜著眼表達讚賞,「你知道的還挺多。」
洛:「……」
人群「嗡嗡」的,驛站長感覺自己腦子也「嗡嗡」的,白噪音中,五月演的蛆……不,小美人魚扭到了樹下,樹下的人身上蒙著塊黑布,坐姿非常端正。
旁白——烏鴉拎起個喇叭,介紹出場新人物:「他是深海的神秘巫師,是坐擁百萬魔藥專利的發明家,是基因工程專家、有求必應的許願機——」
觀眾裡有人打斷了他:「請問……‘巫師’為什麼也在海裡?為什麼要製藥?藥不是‘醫生’制的嗎?」
旁白:「三級火種的事你別管。」
觀眾:「……」
巫師應聲把頭上的黑布掀起一角,露出一把水銀似的頭髮,抬頭凝視著蛆化的美人魚,一言不發地聽美人蛆長篇大論地傾吐對「王子」的愛意。
作為演員,加百列有點不敬業,他那樣實在不像個「神秘巫師」,像個不管聽了什麼胡言亂語都能保持情緒穩定的邪神。
五月狂亂的扭動中,一座……一團龐然大物就在他身後走來走去,時而舉頭望明月,時而低頭照河面。那是一塊會走的大白布,白布上面還畫著個金燦燦的王冠——很抽象,白布底下時而露出來的六條腿更抽象。
洛通過王冠判斷,那白布可能代表一輛王子。
五月亮堂的聲音泛著波光:「巫師啊,我的愛人錯認了救助他的人,我的心就和那艘碎裂的船一樣。」
「巫師」低沉的聲音響起:「你本來沒必要救他。」
美人魚泫然欲泣:「可是他的嘴唇像玫瑰一樣鮮豔,他的眼睛像寶石一樣明亮,我不忍——」
「巫師」冷靜地指出:「他這個體脂,掉海裡不會淹死的,能自己浮上去。」
洛:「……」
半晌,他小心翼翼地詢問茉莉:「這個‘王子’的設定,有什麼玄機嗎?」
「王子三百多斤。」茉莉回答,「結果報名演王子的兩個人加起來也沒有三百斤,為了追求效果,他們把草莓也塞進去了。」
洛:「……王子三百斤的典故是?」
「沒有典故啊,」茉莉說,「烏鴉說‘王子’是封建貴族,我們就見過一個封建貴族,星耀城堡的吸血鬼領主,就他唄。」
洛一愣。
這時,臺上傳來「小美人魚」希望自己長出雙腿,由魚變人的懇求。
跟這些新來的相處時間長了,洛也大概知道一些人的來歷,比如五月他們曾經是血族領主的寵物。直到現在,五月嘴裡也時常是「人」和「漿果」混用。
驛站長搓了搓下巴,琢磨起烏鴉排這部劇的深意。
就聽見不敬業的「巫師」詭異地沉默了一會兒,後面大概是忘了詞,他開始自由發揮:「我能把你從一條魚變成人嗎?」
「美人魚」也沒料到巫師大人業務這麼不熟,茫然地點點頭:「啊,是吧?」
「巫師」慫恿道:「那你去把王子抓來,我給你把他變成魚。」
美人魚:「……」
「巫師」快樂地說:「我只要王子一點腦漿,反正變成魚他也用不著那個。」
已經紮完辮子的茉莉自由了,跳起來遠遠地喊:「划算的!他頭大,腦漿肯定很多!」
旁白忍無可忍地插話:「觀眾怎麼總打岔?明天讓你演王子——巫師先生,您說的魚是活魚嗎?請不要鑽合同漏洞。還有,給我尊重愛情!」
洛:「……」
他又覺得自己想多了。
驛站長疲憊地抹擦把臉,走到伯爵身邊,忽略背景雜音——因為演員忘詞,旁白上臺提詞去了,觀眾們訓練有素地原地起立,開始蹦迪,老伊森的狗快樂得像個四腳舞王。
「我剛接到協會的信。」洛對伯爵說,「你知道那塊火焰晶對協會的重要性。我這裡是‘前哨驛站’,肯定不可能作為聯繫新基地的中轉,但‘迷藏’上有四個座標,可以連通四處,匠人和神秘那邊都會爭取,協會希望我這裡也能占一個。女士,你有什麼建議嗎?」
這事他本來應該去找烏鴉談,但是洛這幾天實在不想見他,見一次上一次當,他有點心理陰影了。
伯爵沉默了幾秒,沉聲說:「你是擔心,到時候這個驛站的驛站長可能要換人了?」
洛對他父親最耿耿于懷的點,就在於老驛站長逼著他成了學徒,沒讓他走自己渴望的「神聖」路線,可見這小子對醫生協會的歸屬感和忠誠度都得打個問號。「醫生」火種壽命長,協會裡一幫老成了精的東西,不可能看不出洛那點小心思。
占「迷藏」四個座標之一的關鍵位置,他們一定會派個可靠忠誠的二級火種來,直接換掉洛,或者架空他。
洛苦笑,就在這時,茉莉轉過頭來插話:「不會的。」
兩個大人同時看向她,茉莉:「烏鴉說不會。」
洛啞然片刻:「他怎麼又知道了?」
「老傢伙們放屁都有固定流程嘛,」茉莉一擺手,學著烏鴉的口氣慢悠悠地說,「他說如果這座驛站連通‘迷藏’,以後會變成前哨中的前哨,高危中的首當其衝,不會有老爺爺們想來送死的。如果這樣你還希望沾邊,他就答應了,只要你同意我們的條件。」
洛:「什麼條件?等等,‘你們’?有你什麼事?你一個神聖……」
茉莉童言無忌:「你要答應當我們在醫生協會裡的內奸。」
洛:「……」
這是可以直說的嗎?
「所以你得好好用功,爭取早點升二級醫生,不然你打入不了協會內部。」茉莉帶了幾分語重心長,「至於我,我是‘神聖’打進來的內奸,方舟叫我去上學,不上學的時候就留在‘迷藏’裡。」
她想了想,又坦坦蕩蕩地說:「不過我去方舟的時候,也可以給烏鴉當內奸。」
前面的話是烏鴉讓傳的,後面就完全是孩子話了。
洛低下頭看著茉莉的發旋,忽然意識到自己在跟這麼個才開始學做人的小女孩較真,遂苦笑:「行啊,你高興就好,不過你是不是得先想明白自己站哪,再決定當哪邊的‘內、內奸’?」
「你才沒想明白吧?」茉莉鄙視地看了他一眼,「我想站哪邊站哪邊啊,我沒長腿沒長腦子嗎,又不是地裡長的蘿蔔。」
洛無奈,口頭跟她投了降,轉向伯爵:「他到底要把驛站建在哪裡?霍尼女士不管嗎?」
伯爵笑了笑:「等建成你就知道了。」
「很快的!」茉莉搶答,「匠人協會送回來的新‘迷藏’裡有一個現成的空間,裡面大概只比這個驛站小一點,有房子有路,可以直接住人——這一條別忘了告訴醫生協會,他們也該送點禮。」
洛:「……」
最後這句孩子說不出來,准是某個天生缺德的傢伙。
瘋狂的集體蹦迪環節很快過去,洛木然地跟著上躥下跳的觀眾們一起,看完了精彩的《海的恐怖分子》。
結局是小美人魚經歷了無望的愛情後,被巫師的藥變成了海上的泡沫,靈魂升入了天國。而三百斤的大王子抱著他的掃帚新娘,悲痛地望著大海告別,抽泣中吸入了有毒的泡沫,雙雙掉進了海裡,被偉大的巫師收割了腦漿。
「旁白」出來謝幕,宣佈這是一出「搞事業的巫師有志者事竟成」的大團圓結局。
觀眾們反響熱烈——在他們的語言裡,「巫師」就是神秘路線的三級火種,火種就是正確,所以代入的視角全是巫師。
洛還聽見「小美人魚」自行深化了主題:「可見認識字是很重要的,不能說話的時候起碼能互相寫信。」
然後迅猛龍頂著一張老實巴交的臉,開始拿著小本挨個收錢——話劇演出過程中設置了好幾個劇情懸念點,觀眾可以以押注的方式預測後續,這樣一來,觀眾們就有除了蹦迪熱場之外的參與感了。
作為驛站長,洛終於忍無可忍:「幹什麼呢?驛站禁止賭博!」
烏鴉屁股都沒離開座位,好整以暇地一指迅猛龍:「就是,快把那個金毛繩之以法。」
洛:「……」
迅猛龍:「……」
驛站長的藍眼睛在迅猛龍和他的小籃子上凝固了兩秒,最後還是緩緩移開了視線,假裝剛才什麼都沒發生。
他又聾又瞎地穿過聚賭的人群,硬著頭皮走到烏鴉面前:「我聽……咳,茉莉說了,所以你是怎麼打算的?」
十分鐘後,驛站長跟著烏鴉來到了河邊不遠處的一個空地,茫然地看著眼前的……貨車。
「我記得……這是你們剛來時候開進來的那輛?」
「已經修好了。」烏鴉拿出了車神的自信,「匠人協會那不單有各種稀奇古怪的材料,血族和秘族的汽車零件也弄得到,我自己改裝的,怎麼樣?就差外觀噴漆了。」
「呃……挺好。」洛一回頭,讓不知什麼時候跟上來的加百列嚇了一跳——他還穿著「巫師」的衣服,影子似的遊過來,一點聲息也沒有。
出於本能繞開了加百列,洛圍著貨車轉了一圈:「我主要是想問‘迷藏’驛站你準備建在……」
「在這。」烏鴉拉開集裝箱的門,裡面空蕩蕩的,他把手往裡一伸,洛就震驚地發現,烏鴉那只手憑空消失了——集裝箱裡有一個隱藏空間!
洛:「……」
他有不祥的預感。
第72章 阿瓦隆(七)
十五分鐘以後,驛站長獨自離開了,失魂落魄地走到河邊,聽見不遠處的人們又開始新一輪的大呼小叫:剛參加完文藝表演和賭博的人們分散到了幾個小火堆旁邊,十幾個人一組,玩起了「吸血鬼殺」。
這是烏鴉以「狼人殺」為基礎改的,因為這個世界真有「狼人」,並且一直是半人半獸,不是「白天人晚上狼」的版本,大家有點代入不進去。「吸血鬼殺」就真實多了,在前哨驛站裡,「吸血鬼在內奸的帶領下潛入殺人」是隨時可能發生的事,著實是又恐怖又上頭。
洛呆立了一會兒,腦子裡卡帶了似的不斷重播一些可怕的發言:
「什麼座標?這裡不就是我們的家?你已經不歡迎我們了嗎,驛站長?那好吧,以後每個驛站、每個小鎮都會變成‘迷藏’的港灣,我們肯定能做到雨露均沾。」
那你來吧,我走。
「我們以後會像聖誕老人一樣……嗯?聖誕老人也被取締啦?好吧,那就像冰淇淋車一樣,沿途碰到被選中的孩子,就抓到火種新基地點一點,以後請叫我們流動的夢想之鄉!」
不,完全是流動的噩夢之源。
「我們不光在人的航道上開,沒准還會開到星耀城,隨時可能沖出尾區,走向摩羯洲,到時候整個大陸都會留下我們的足跡。我們的征程以後就是星辰大海!而你,洛兄,將是我們偉大旅程的起點。」
洛沉默著,思考著:我不是打定主意來找伯爵的嗎?我為什麼要喊那嗓子,好像我管得了他們賭博似的……為什麼要暴露自己?為什麼那個神經病一叫,我就自動跟他走了?
不遠處的篝火旁,主持人說:「天黑請閉眼」。
洛閉上眼。
主持人:「吸血鬼的內奸請睜眼。」
強行被內奸的洛抬起巴掌,往自己臉上摑了一下,遊魂似的飄了——烏鴉問他要了一堆他這個層次做不出來的藥,得報協會申請。
目送著洛沉重的背影,烏鴉的笑容燦爛得像正午的陽光。但隨著驛站長走遠,有那麼一秒鐘,陽光「停了電」,他的五官冷冷地凝固住,染上了陰鬱的目光深深紮進了虛空裡。
不過他調整自己顯然比血族安全署快,轉身準備面對加百列的時候,又已經開好了「備用電源」,驅散了陰鬱。
當然也可以說是驚散的。
加百列不知什麼時候來到了他身後,身上還披著跟夜色完全融為一體的「戲服」,像一團鬼影,烏鴉一轉身差點撞上他……用臉。
烏鴉:「……」
加百列原本只是在觀察他的臉色,看著看著,臉上忽然浮現出驚奇。
加百列不臉盲,但「長相」對他來說,跟摩羯洲的地名差不多,只能起到個區分作用,「美醜」沒有任何意義。他從未對一張人臉聯想過什麼——血族培育的美人都是照著當年的流行趨勢長的,沒什麼好想的。
然而此時,加百列意外地發現,烏鴉其實只是表面上看起來像那些血族熱愛的美少年。
烏鴉的眉修長規整,靠近眉心處,有幾根眉毛跟其他部分方向不太一致,乍一看,讓人有種眉頭舒朗上揚的錯覺,因此平時眉飛色舞時格外有說服力。但其實他眉眼的整體走向並不喜慶,眼皮一垂,那幾根「偽裝毛」就露餡了,黑白對比過於尖銳,眼神會帶上冷冷的審視。他也沒有常規型號的美少年那種飽滿的唇珠,唇線總是隱藏在笑容裡,偶爾沒藏好,下頜骨一樣冷硬平直的唇線會露出端倪。
「原來這就是‘高清’。」加百列心裡忽然冒出個不著邊際的想法,「他長得確實和別人不一樣。」
天使長有點手癢,想把這張「特殊」的臉握在手裡摸一摸。
加百列從來不理會「請勿觸摸」的指示牌,想動手就動手,一伸手按住了烏鴉眉心那幾根「偽裝毛」:「這樣看,果然你笑得沒那麼高興了。」
烏鴉:「……」
您看我還能笑出來嗎?
加百列:!
他嘴角會抽,還是單邊的,像個小鉤子!
加百列不光手癢,心也癢了起來,烏鴉毛骨悚然地退後一步,躲開了他戳過來的另一根手指。
這些日子以來,天使長帶著一幫人玩過家家玩得不亦樂乎,按照烏鴉贊助的劇本,他先後出演了「白雪公主的小高人朋友」「羅密歐茱麗葉的狗頭軍師神父」「白蛇服刑的雷峰塔」「梁祝化蝶的那口墳」……雖然經常自由發揮,但不管正派反派都像模像樣的,結果一出了戲,「人類應有的社會化舉止」還是一點都沒薰陶著他。
加百列遺憾地縮回了沒摸到烏鴉嘴角的手:「你想宰了那個藍眼睛嗎?」
「不、不想,」烏鴉難得驚恐地磕絆了一下,「為什麼?那是我們金綿羊一號,你不要傷害他!」
「金綿羊?他一點也不像羊。」沒聽說過什麼叫「薅羊毛」的加百列不太贊同,但綿羊不是他偏愛的小動物,所以也沒替羊追究,「你剛才看起來有點生氣。」
「不是沖驛站長,」烏鴉可疑地頓了一下,才語氣輕鬆地說,「我這兩天作為香餑餑壓力大嘛,有點累。哎呀,真是甜蜜的負擔。」
這幾天,洛的前哨驛站格外熱鬧,神秘那邊有霍尼擋著還好,神聖的小白樓裡來了個馬上就要突破三級的「聖光」,上趕著給茉莉當私教。
茉莉當下最主要的任務是慢慢適應火種帶給她的身體強化,訓練體能、力量和反應速度,來個熟悉人體零部件的體育老師就夠教她了,「聖光」大人簡直是博導親自輔導小學生四則運算,什麼意思昭然若揭。
匠人協會先後派了四五波人,噓寒問暖,要什麼給什麼,別說烏鴉要改裝汽車,就算他想原地拼個飛機出來,那邊估計也能滿足。
醫生協會也不知是反應慢,還是派的人不行,洛今天才來探口風已經有點晚了——但這其實都不是他的「壓力」。
畢竟,霍尼把「迷藏」驛站交給他打理的消息,就是烏鴉自己傳出去的,他早有心理準備。
讓烏鴉心累的其實是他手上至今纏繞的漆黑契約。
「迷藏」的前任主人,那位死不瞑目的驛站長還在求真相。
「迷藏」回到匠人協會,翻修一圈又回到烏鴉手裡,整個流程中,烏鴉也摸清了一些機制:除了前哨驛站,其他驛站和小鎮的座標只是代碼,真實位置加密。也就是說,要想過去,只能通過特殊通道,天天生活在這裡的人也不知道自己的家在地球上的哪個位置。
而前哨驛站的真實位置在人群中是公開的——畢竟要通過前哨驛站,才能從吸血鬼世界回到人類世界,這就造成了很大風險,一旦有人洩密,前哨驛站就會暴露。所以相應的,前哨驛站的「門」的運作機制是絕密。
比如洛這座驛站,除了「只容人類通過」「火種進出要滴血」兩條之外,其他內情大家一概不知。每個前哨驛站的「門」都有應對敵人來襲的手段,只要不被針對性瓦解,多少能拖一會兒時間,讓大家安全撤離。
一般情況下,知道「門」運作機制的,只有驛站長本人。
比如翻新過的「迷藏」送到烏鴉手裡時,需要他注入事先登記過的火種力量才能看到使用說明。每個火種都有無法偽造的獨特氣息,像指紋虹膜,匠人協會有專門的儀器可以檢測。
除了驛站長,就只有相關匠人瞭解了。各處驛站、小鎮的匠人造物日常使用都會磨損,匠人協會會派人定期檢修,保障安全使用。
像「迷藏」這種敢稱「聖物」的東西,檢修團隊全是匠人協會中的精英,保守估計二級起步。而血族用倒置鬼偶倒置「迷藏」時,明顯對這扇「門」的機制、使用者的心態都拿捏得極精確,把「迷藏」摸透了。
「迷藏」的前任驛站長已經死了,如果他生前曾將「迷藏」資訊透露給其他人,死者會伴隨遺願把相關的懷疑也交給烏鴉。
那處遺跡在血族鬧市區隱藏了那麼多年,管理者肯定不是個馬虎的人。
那麼出問題的,很可能在匠人那個環節裡。
如果敵我都是一個種族,那叛徒和內奸的存在都很合理,無非是威逼或者利誘。但二級匠人何其珍貴,哪怕尾區全沉海裡,也得湊出個救生艇給他們。他們……甚至他們的親朋好友,都絕對不會出去冒險接觸外族,「威逼」無從說起。
利誘就更不可思議了,誰會上趕著當畜生、當食物。
如果真有一個匠人背叛人類,最合理的解釋是「報復」。
壟斷的匠人協會,以及高高在上的火種中,為什麼會有個讓所有人都諱莫如深的「黑匠人」概念……
烏鴉打算趁著楊組長火沒消,沒完全冷靜,把那個內鬼釣出來,但他直覺這背後的故事不會美好。
不過他沒打算告訴加百列,加百列本身已經離「人類」很遠了,烏鴉不想把他再推遠一點。他很想把加百列拉回來,不是因為天使長戰鬥力強——加百列的特殊很明顯,短板也很明顯,遇到楊組長那樣的控場型陰謀家很容易折。
他只是一想起星耀城那個遺跡前、本能一樣突然展開的魚影就有點不忍心。
「不管了,明天不見客一天,就說我在鼓搗迷藏。」烏鴉無懈可擊地輕鬆愉悅起來,縱身跳上貨車,探出一半人,沖加百列伸出手,「上來看看,有好玩的。」
加百列緩緩皺起眉。
第73章 阿瓦隆(八)
加百列覺得,這一刻的烏鴉離他很遠,像億萬光年外的星星,星球湮滅許久了,遺光才到。
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有這樣的聯想,不過鑒於他這個「鬼造天使」的理智有時會接觸不良,直覺已經成了他賴以生存的一部分,加百列毫不猶豫地選擇相信直覺——他一把揪住烏鴉的胳膊肘,把柔弱的「星星」從集裝箱裡抓下來了。
「哎,我……」烏鴉差點讓他拽閃了腰,好懸才把髒話咽下去,一頭霧水,「你不想看啊?」
加百列堅決不承認自己無理取鬧,於是煞有介事地說:「你上車姿勢不對。」
「那不然?」烏鴉更迷惑了,「我蹲下給您當個馬凳?」
加百列:「……」
烏鴉無語片刻,誠懇又窩囊地說:「這不太好吧,我這種不結實的馬凳容易崴腳——所以你到底看不看?不看走了。」
「……哦。」
最後,烏鴉也沒弄明白加百列抽的哪門子邪風。
此時「迷藏」還沒正式開門,目前只有驛站長——烏鴉本人能自由進出,其他人還需要他挨個記錄。
加百列對烏鴉做的「培養箱」遠沒有對烏鴉本人的興趣大,但跟在這個人身邊,就像在黃昏的微風裡慢悠悠地離開獵殺現場,輕鬆愉快,不管翻花繩、演墳堆還是跟狗跳舞都很開心,滿足一下對方的顯擺欲當然沒問題。
烏鴉把他的改裝車吹成了太空船,什麼「進氣量」「馬力提升器」加百列如聽天書,但態度認真端正,並根據自己的理解捧了場:「聽著好厲害,有名字嗎?」
烏鴉眼睛亮了:「有道理,要起名字,這可是我在這邊第一個……」
新老婆!
然而最後那個詞還沒說出來,加百列就說:「起個好聽點的,下次我可以演這個。」
烏鴉:「啊……哈哈,要、要好好想想。」
他默默把後面的糟糕臺詞刪除了。
加百列:「你剛說這是你在這邊的第一個什麼?」
烏鴉:「……車。」
加百列:?
總覺得這句話哪裡不太通順,然而沒等問,他已經被拉進了「迷藏」的空間。刹那間,加百列如同走進了一千個鏡中世界,與無數條倒影互相審視,他不由得一愣。
回收遺跡的時候,加百列照過「迷藏」,當時鏡中只有一團瀝青一樣的爛泥。而此時,那些鏡子卻和普通鏡子一樣,只是照出了他那人造的皮囊……不,或許還有點區別,鏡子裡的他更靈動,更像活人。
這不可能是他的「自我認知」變了,只可能是——
「‘迷藏’的入門規則換了?」他饒有興致地東張西望,「換成什麼了?」
「嗯,正好你幫我實驗。原來進門不是要核對‘自我認知’麼,現在核對的是本站長的認知。」
原本背著手四處晃的加百列倏地站住了,好半晌,他才背對著烏鴉輕聲問:「……什麼?」
「人格、自我認知這些東西,其實沒有大家想像得那麼穩定,」烏鴉隨口解釋,「在一些極端情況下會有很大起伏,偶爾扭曲也正常,原來的驗證方式過於嚴苛了。目前這個‘迷藏’鏡子記錄的人影像是基於我的認知……簡單說,你可以把這些鏡子都理解成我的眼睛。」
他說到這,察覺到自己不小心暴露了一點獨斷和傲慢,又圓融地找補了一句:「現在只有我一個人嘛,以後等驛站成型,常駐人口多了,我會搞個綜合評審團制的——好了沒問題,入口開了,你試試,應該可以直接穿過鏡子。」
說完,烏鴉先一步跨入鏡中。可是在那邊等了半天,沒見加百列跟上來,烏鴉以為出了什麼問題,退出來找人,卻發現加百列正站在一面等身鏡前,人幾乎貼在鏡面上,正盯著鏡中的自己。
烏鴉:「……」
怎麼研究什麼都靠這麼近?天使長閣下挺大雙眼,不會近視了吧?
他本想出聲提醒,話到嘴邊,不知想到了什麼,又咽了回去,只是安靜地等在旁邊。
加百列對著鏡子看了很久,像是要一筆一劃地把鏡中人打成鋼印,烙在靈魂上:「這個設計比以前好多了。」
「看出來你喜歡了,」烏鴉打了個哈欠,有點等困了,「再照你就可以改名叫納西索斯串頻道了,天使長殿下。」
加百列無聲地笑了笑,終於走向他鏡中倒影。
一般人穿過什麼東西的時候總會下意識眨眼,他卻把眼睛睜得很大。鏡裡鏡外的琥珀色眼睛中,瞳孔以相似的幅度放大,繼而完全貼在了一起,彼此重合,消融為一。
下一刻,「迷藏」內的洞天躍然眼前。
茉莉跟別人吹「迷藏」裡有個前哨驛站那麼大的空間,屬實是有點離譜。正常驛站是一片依託在「門」上的隱藏空間,空間占地面積本身還是客觀存在的。想要那麼大的地盤得找個正經地方,把「門」裝在貨車集裝箱裡肯定不行。
「迷藏」裡的壓縮空間應該是原來那一塊考驗來客的幻境空間。非要說的話,面積大概跟回收遺跡的那處爛尾樓差不多,只有一條街,將整個空間一分為二。
「這一側是公共活動區,訓練場、餐吧、接待外來客的旅館、還有個匠人協會捐贈的……呃,跟匠人無關的圖書館。最重要的是這個——」烏鴉的腳步停在一個平平無奇的圓頂建築前,他伸手在門上點了幾下,原本緊閉的視窗像血族的自動售賣機一樣彈開,推出了一塊小蛋糕,烏鴉順手遞給加百列,「別的不說,匠人協會的廚子手藝還不錯——這是倉庫,倉庫自帶時空凍結功能,補給一次,三四十個人生活一兩個月沒什麼問題。」
這個驛站不會有太多常駐人口,畢竟它是要深入到危險異族世界的觸角。選擇這裡,相當於以後要把火種小隊的「出任務」變成日常生活。
這一點烏鴉已經和伯爵聊過了,他原計劃是建一個普通驛站,以此為基礎慢慢擴張影響範圍,但方才出去一趟,他嗅到了尾區那股山雨欲來的味道。
浪潮打來的時候,偏安一隅不一定比劍走偏鋒安全,長期來看,很難說食草動物落在食物鏈上的底端地位和它們謹小慎微的生存策略誰是因果。
小茉莉肯定會留下,這孩子跟僵屍有個共同點,不會回頭不會倒退。
迅猛龍的身份和身體殘疾註定了他無法融入社會,除了這裡,他沒別的地方可去。
其他人當然是自由選擇,喜歡冒險的留下,害怕的就跟霍尼走。霍尼最想要的是伯爵,現在各方都想往新基地塞人,老太太急需幾個沒有亂七八糟背景的人幫忙打理瑣事。
「哦,還有這個……這是罪惡的會議室。」烏鴉推開一扇玻璃門,門上有一套……與周遭建築風格格格不入的木牌。
左邊刻著「跑題的左拐訓練場跑十圈」,右邊刻著「超時的右轉衛生間刷馬桶」,中間門框上面還有一行大字「禁止隨地大小會」。
加百列:「……」
不明所以,但對稱的風格他很喜歡。
會議室裡面長桌、白板俱全,各個角落都放了封印櫃一樣的玻璃罩子,裡面是血族安全署贊助的「違禁品」。
他們大鬧星耀城帶出來的違禁品戰利品,除去上交聖地的部分,霍尼小隊拿走了一半,剩下的都留給了烏鴉。
其中包括那座爛尾樓裡追殺了他們一路的「光箭」,這件「違禁品」叫「末日審判」,是用一顆二級「審判」的火種遺留物做的。其他三件帶有「聖線」風格的都是詛咒物品,不好判斷裡面的火種遺留物是「神聖」哪個方向。
除此以外,還有一把「業火槍」,明顯是「秘線」的憤怒方向遺留物;一隻「竊賊手套」,戴上以後,不管什麼鎖,摸一下就開,簡直居家旅遊神器,裡面的火種遺留物疑似「殘缺路線」的匠人方向。
違禁品裡有幾樣東西還挺有用,比如末日審判和竊賊手套,烏鴉沒讓人直接毀掉提取火種遺留物。他打算先拿著用,平時就擺在公共會議室裡,讓所有人近距離接觸,看誰有緣能繼承火種。
「火種遺留物」怎麼選擇繼承人這事,目前除了「需要近距離」接觸外,烏鴉也還沒找到別的規律。
不過烏鴉能確定的一點是,這裡面肯定沒他什麼事。
正常來說,同一路線的火種,不管什麼方向都不會互相排斥,但烏鴉能明顯感覺到,「業火槍」裡那「秘線」的火種遺留物對他來說也很「扎手」,跟別的路線沒什麼區別。
所以他推測自己可能根本不是「神秘」火種,「恐懼」的火種能力是死者甲方支付的報酬,本質還是他的「盜墓賊」能力。
也就是說,他確實可以跨路線收集火種能力,但前提是得「接單」。這些「遺留物」的原主人早不知死多少年了,死亡地點更不可考,屬於「失聯死者」,他愛莫能助。
而且接了單也不一定能拿到火種能力,比如洛的父親那「醫生」能力就沒給他,不好說是因為死者更認同詩人身份,還是他必須接觸火種遺留物——烏鴉摩挲了一下套在手上的契約書,可以試試這次他能不能拿到「匠人」驛站長的火種能力。
「公共活動區就這樣了,街對面是常駐人員住宿區。」烏鴉帶加百列離開會議室,走到對面。
街對面像個小型社區,規整的建築群圍著個休閒活動廣場。廣場裡有秋千有滑梯,不知道是烏鴉要求的,還是匠人協會自己諂媚的。
建築大多是一百平米左右、帶個小院的平房,只是圍著秋千和滑梯有幾座三層小樓。
「這幾棟樓是留給未成年的,小孩不能自己一個人,實在沒有監護人,也得跟大一點的孩子一起。」烏鴉歎了口氣,其實未成年壓根就不應該待在這種相當於「前線」的驛站裡,可是沒辦法,這世道的活路裡,沒有「當孩子」這一條。
「你……」烏鴉說到這一頓,側耳聽了聽,對加百列說,「伯爵找我——‘迷藏’已經記住你了,可以隨意進出,你隨便逛吧,自己選個房子以後當你的家,都空著,先到先得,看哪個順眼選哪個。」
家……
加百列目送他的背影,站在還空無一人的街道中間,他把這個熟悉、但從來跟他沒什麼關係的詞反復咀嚼了幾遍。
「新培養箱裡的……家。」加百列忽然笑了起來。
不過他不是第一個選房子的,加百列看向長得差不多的小平房,心想:「驛站長」選了哪裡呢?
只掃了一圈,加百列的目光就鎖定了最週邊的一座,那個小院門前正好是幾條路交匯的地方,位置不太好,住在那裡一定很吵。
但交匯的路口正好將它和其他地方隔開了,又有點離群孤立的感覺。
不知為什麼,加百列直覺就是那裡。他徑直走過去一推門——果然,鎖著。
加百列想了想,沒搞破壞,轉頭進會議室摸出了那只「竊賊手套」。還是火種遺留物做的「違禁品」好使,安全舒適無副作用,手套剛一碰到門板,就聽裡面「哢噠」一聲,門開了。
加百列無聲無息地鑽了進去。
小房子裡廚、衛五臟俱全,臥室很整潔,沒有使用痕跡——烏鴉還在外面住,但起居室裡已經一塌糊塗了。
書桌上堆滿了書,有幾本岌岌可危地掛在桌邊,放不下的碼了一地。椅背上一件不知什麼時候穿過的衣服卷成一團搭在那,一條袖子已經垂在地上了。
加百列:「……」
他在門口僵立了半分鐘,才鼓足勇氣,趟地雷似的提起褲腿,踮著腳繞過滿地雜物。
加百列強迫自己忽略喝完飲料沒洗的杯子、桌面上好幾圈杯底壓痕……不知道怎麼做到的,連壓痕都不圓!
忍著一百隻蟲子在身上爬的感覺,他低頭看向小書桌上攤開的紙筆。
加百列緊皺的眉頭鬆開了,瞳孔倏地放大——
紙筆上是一種他從沒見過的文字,與烏鴉平時那能逼死強迫症的狗爬字不同,那些字落筆微重,線條隨意但乾脆俐落。
加百列伸手在紙面上摩挲片刻,又緩緩收回手指,輕輕貼在嘴唇上。
「原來如此。」他想。
他沒對人提過,《海的女兒》這個故事,他在吸血鬼世界裡是聽過的——當然是血族版本,來自一本佶屈聱牙的古代傳說。想起他通過「裁縫」偷聽過的,伯爵和烏鴉的談話……
「聖晶——海底的石頭變成人之前,是活著的。」
第74章 阿瓦隆(九)
星耀城血族安全總署上上下下都繃緊了弦。
這天太陽沒落,黃昏還凶,安全署全員就已經到崗,大頭兵們都在工位上假裝忙碌,有拿著過期報告反復校對的、有瞪著樓下便利店門口監控扮演盯梢的,上廁所都一路小跑,爭分奪秒地守護著星耀城的平安。
有點職級的則都換上了「禮儀制服」,全體出門迎候。這種人皮制服一般是逢年過節接受表彰採訪時候才用得上,自帶妝容,處理過的唇部會不自然地上翹。均碼的人皮制服被不同體型的血族撐成了各種奇形怪狀,老遠一看,像兩排冷笑的變形怪。
他們在等即將到來的大人物——新任大治安官。
近年來,摩羯與天蠍兩大洲之間摩擦越來越多,血、秘兩族關係緊張,領主死亡、前一陣子安全署遇襲,自然而然地都算在了秘族頭上——兇手是漿果的事,楊組長還有用,因此沒往上報。
領主任免涉及封地等一系列的事,牽扯很多,因此尾區決定,星耀城暫時由安全總署統領行政事務,市政府其他部門協助,新任治安官代理領主職責。
新治安官小安德魯·邁卡維,是邁卡維家族新一代神聖天賦的擁有者,邁卡維家族下一代掌權人最強力的競爭者之一。
邁卡維的家徽是個咧著血盆大口無聲咆哮的巨猿,又叫「暴怒之猿」。在角區,這家人以盛產神經病著稱,兒女多奇志,每年萬聖節家族聚會都在熱鬧的鬥毆中結束。早些年角區大選時,他們有個家族旁支,夫妻吵架吵到「同床操戈」,最後一死一無期,當年被對手家族當把柄,大肆宣傳了邁卡維家祖傳的躁狂症,以至於鷹派惜敗,尾區的移民政策保留至今。
邁卡維家的神聖天賦也充滿了狂躁氣息,那是七大神聖天賦中攻擊性最強、破壞力最大的「風暴」。
前任治安官「洞察」在地下城狙殺羆人的時候,用過一件以「風暴」為原型的血族天賦物,掀起的風牆機槍都難以穿透,掀翻了一整條街的大狗熊。而這位新來的「風暴」先生,據說天賦等級已經逼近二級,比那件天賦物還要恐怖。還有謠言說,這位邁卡維先生之所以從角區來到鳥不拉屎的尾區,搞不好就是背了什麼鬥毆至死的人命案子。
一位元高貴、喜怒無常、疑似有犯罪記錄、得罪不起的上司,足以讓每個打工人膽汁上湧。
戰戰兢兢地從黃昏等到月上中天,「風暴」也沒刮過來,等到啟明星都吊起來,邁卡維先生的秘書才姍姍來遲,只說「治安官大人剛到,對角區和尾區的時差略感不適,要休息幾天,今天就不過來了。」
楊組長聽完,面無慍色,熱情地說:「當然,治安官身體最重要。邁卡維先生親臨,是整個星耀城的期待,安全署全體以後將以治安官先生的意志為方向。我們盼望著來自邁卡維先生的任何指示,能為治安官大人做哪怕最微不足道的事,都將是我們的莫大榮幸。」
秘書常年跟著小安德魯·邁卡維,見慣了各種諂媚,對楊組長肉麻的慷慨陳詞不以為意。不過伸手不打笑臉人,別人客氣,他做秘書的也不好替雇主的拿架子冷臉,於是又禮貌且不失體面地再三致歉,寒暄了半晌才走。
臨走正要上車,秘書先生又被叫住,一回頭,就見那位頭髮花白的重事組長已經解散手下,自己走過來,悄悄塞給他一個巡警車燈和一袋便捷血包。
「我們這裡不比首都區,人們受教育程度普遍不高,只認識巡警的車燈,碰上擁堵時候支起這個,路上會好走一點。」年長的女士帶著幾分淳樸的敦厚,又指著做成一顆顆糖塊大的血包說,「治安官大人肯定隨身帶著血寵,咱們這些替人打工的能趕上三餐就不錯了,忙起來全靠速食血,我都懂。只是你剛來不知道,尾區好多速食血裡面什麼都有,容易喝壞肚子,這是上一位治安官的秘書自己常喝的。」
眼前的女士穿著可笑的劣質皮衣,私下裡說話少了幾分拘謹,顯得很親切,對比之前那用力過猛的諂媚,露出了幾分讓人辛酸的真誠和笨拙。秘書先生略有動容,有那麼一瞬間,想起了自己的母親,他沒有拒絕對方的好意,矜持地表達了感謝,對破破爛爛的星耀城印象好了些許。
臨走,他帶著幾分鄭重,對楊組長說了一句:「那麼祝您今天幸運。」
楊組長愣了愣,有點困惑似的,直到秘書的車重新匯入車流,她才直起微微佝僂的後背。
「有姓的跟沒姓的就是不一樣啊,」她頂著似笑非笑的人皮制服說,「連秘書都是天賦者。」
按她的吩咐送來巡警車燈和血漿的36號一愣:「剛才那位先生居然也是天賦者?」
「姓卡弗,背區平民出身,一級天賦者‘祝福’,」楊對初次見面的角區人背景如數家珍,「他覺醒的天賦很弱,勉強達到一級的合格線,本身也不實用,據說只是能在一定程度上增加自己或者別人的幸運。」
「啊?」36號吃了一驚,「這還弱,這……這不跟神明差不多了嗎?」
「增加幸運只是增加可能性,不是肯定能得到你想要的結果。如果你跟高級別的血族天賦者拿骰子賭大小,他加持的‘祝福’或許只能把你的勝率從50%提到51%,事情越複雜,他的祝福能起到的效果就越難測評。」楊輕聲說,「這基本上等同於廢天賦,結果他卻成了那一年聖月華大學的榜首,畢業後被邁卡維家族招攬……傳說他是窮苦單親母親帶大的,沒等他出息,那女人就死了,這麼看還真是。」
36號聽得目瞪口呆。
「據說這個人非常精於計算,擅長利用自己的天賦,增加一系列小事的概率,最後把事情引向他想要的結果。他是邁卡維家族的秘密武器之一,居然也跟著‘太子’下鄉了。」楊歎了口氣,「看來今年大選,他們家在角區的情況又不容樂觀,想拿我們這窮鄉僻壤的選票救場呢。」
36號茫然無措地問:「那……組長,我們怎麼辦?」
楊被他逗樂了,伸手在36號頭上敲了一下:「傻了麼,該怎麼辦怎麼辦,上面吩咐什麼咱們執行什麼,角區大人物的鬥爭,跟我們有什麼關係?」
「也是哦……」
一路上平易近人地回應了手下和同事們的問候,時不常停下來跟人聊幾句家常,楊回到辦公室,拉開皮衣,扯下了那張可笑的小丑臉。
這時,她另一台手機收到匿名信息:錢已到賬,無論家族立場如何,我將永遠是秘族的朋友。
這是一條轉發給她的郵件。
七大家族中,精英派的黑山陣營裡有個小貴族,長子死在了邁卡維家的一個瘋子手裡,因為證據不足,兇手最後只是象徵性地進了一趟拘留所,最後無罪釋放——事情就是小安德魯這位「太子殿下」出手平的。
現在治安官大人離開了他能一手遮天的角區,苦主已經花大價錢在黑市下了懸賞。地下城的秘族殺手出面領了,錢當然是歸幕後老闆——「敦厚淳樸」的楊組長。
角區大人物的鬥爭跟他們沒關係,有人付錢的情況除外。
想要選票沒問題,但直接把手伸進尾區,就要做好被剁掉的準備。
楊從冰箱裡拿了一袋速食血,一擰開,一股能讓高貴的角區大人嘔出來的怪味就沖了出來——這是一袋老鼠血,多少香精都壓不住那揮之不去的下水道味。楊沒有喝,走回辦公桌,掀起鍵盤,把那袋血灑在了鍵盤托上。
血瞬間被那劣質的「塑膠」鍵盤托吸了進去,沸騰似的冒出了不少氣泡,隨後,血跡凝成了幾行字。
「除了供奉新火焰晶的基地,‘迷藏’並未上報新的聯繫座標,自己的座標也沒有,也許是他們沒準備好,也許是我許可權不夠,別再問了,我不想再幫你們了!」
那平平無奇的鍵盤托,既沒有「違禁品」的陰冷氣息,也不是珍貴的「血族天賦物」,而是一件傳說中野怪製作的兇器。
漿果們通常智力低下,野怪更是畏懼電子產品,因此製造了好多這種用來通訊的小工具,挺有意思,有時候還挺幽默——比如這塊聯絡板,只有倒上其他動物血才會顯形,裡面一旦摻了漿果血,哪怕一滴,它會立刻自動報廢。
楊組長想了想,蘸著老鼠血在板子上寫:「你女兒的主人很愛她,還為她報名了今年的評級。」
「……」
楊耐心地等了一會兒,板子上的字一個一個地浮現出來:「是的,那些人是地下城發生騷亂之後來的,進入了一處前哨驛站,屬於另外一個協會,我不知道那個驛站的座標。據說他們中間有火種,還帶了一些女人孩子,具體情況我不知道,他們和‘神秘’方面交往更密切。」
楊想了想:「沒有座標,他們要過其他東西嗎?比如食物和飲水?」
板子沉默片刻:「是的,驛站沒有生產能力,需要從別處補給,他們要過一批補給。」
楊:「多少?」
「食物不多,一個成年人三四年的量,水量很大,像是要建個大鎮似的。」
楊:「驛站沒有座標,先要了大量水和食物?」
「是的,但我不知道怎麼回事,不要問我。」
楊緩緩皺起眉,手指敲打著桌面:對面的人身上有她用「違禁品」留下的詛咒,不能說謊。
囤積了少量的食物和大量的水……一般來說應該是反過來才對,躲在深山老林裡的野怪們,食物不容易獲取,水卻可以設法從周圍抽。
楊斟酌著寫:「除了食物和水的補給,他們最近還支取過什麼?」
「也許無關……一些機器元件,主要是機動車上的。」
楊:「……」
她盯著板子看了一會兒,笑了起來:「膽子真大啊。」
第75章 阿瓦隆(十)
星耀城的白夜靜謐如雪。
地下城入口處,遮陽的崗哨亭裡,兩個值夜班的血族安全員已經睡著了。兩個血族一胖一瘦,一模一樣的皮衣制服下,一個像氣球,一個像空口袋。
忽然,「氣球」的鼻子微微抽動了一下,迷迷糊糊地睜了眼。他夢見自己吃了頓大餐,耳邊還回蕩著漿果誘人的尖叫。
氣球似的胖安全員砸吧了一下嘴,懶洋洋地站起來,打算出去方便一下。才一出門就被熾烈的陽光晃了眼,他咒駡了一聲「鬼天氣」,拉低了帽檐,走向不遠處的公廁。
然後一道陰影忽然投了下來,有人擋住了他的路。
常年守在地下城入口的安全員都有起碼的警惕心,「氣球」安全員眼還沒睜開,已經下意識地伸手摸槍了。
就聽擋路的人開口:「不好意思,能幫個忙嗎?」
那聲音低沉柔和,有幾分溫文爾雅,迎面飄來淡淡的香料味。
不是秘族,「氣球」略微放鬆了一點,一邊嘟囔著「幹什麼」,一邊滿不情願地推起遮陽帽檐抬頭——
下一刻,血族那縮成針尖大的瞳孔裡,紮出了一張墮落天使一樣的雪白面孔。
那是他看到的最後一個畫面。
「幫忙當個道具。」
「氣球」安全員沉重的身體被加百列隔著手套接住,輕拿輕放地擺平在地上時,血族的頭已經不自然地折到了一邊。
「好快。」樹叢裡躲著的茉莉咕噥著,挫敗地放下跟著比劃的手。
前兩天教她格鬥的那位「聖光」先生說,她至少要達到高水準的二級,才能在火種的加持下,獲得能徒手殺死血族的力氣。而且就算有力氣,她也不能那麼帥氣地絞斷血族的脖子——她太矮了,夠不著。
血族喜歡纖細柔弱的少年,作為能評到B9的血寵,茉莉直到到了驛站,才明白自己前半輩子一直在挨餓。她不知道自己還能長幾年,但肯定是長不到加百列那麼高了。
茉莉忍不住將羡慕的目光投向旁邊的迅猛龍:聽說男性人類如果在發育前就做好絕育,就能長成超級大高個,大概率是真的,迅猛龍就比加百列烏鴉他們都高一點。
要是她也能做個什麼手術就好了。
被人豔羨的迅猛龍與她悲歡全然不通,前任警果先生低著頭,小心地瞟加百列一眼,又飛快地收回目光,臉上驚恐、不忍、下定決心、決心破裂走馬燈似的來回變換。
至於草叢中的另一位觀眾草莓,表情就單純多了,小姑娘這會兒臉色比死者還難看,正緊緊地捂著自己的嘴。
茉莉無聲「嘖」了一下,心說:這麼怕別跟出來啊,五月就很有自知之明。
她一邊腹誹,一邊伸手在兜裡摸出顆糖塞給草莓,胳膊肘碰動了藏身的樹叢,加百列遂回頭看了他們一眼,豎起一根手指抵在嘴唇邊:噓。
動手之前,加百列含了一滴「魅力」——他不是真正的血族天賦者,許久不吃吸血鬼,他的力氣會退化到血族普通人水準,作案不太方便。
「魅力」不分敵我,無差別掃射,草莓和迅猛龍的智力立刻被凍結,不驚也不恐了。
加百列勾了勾手指,樹叢裡的三個人就屁顛屁顛地回應了召喚。
加百列指了指地上的血族氣球,歪頭給了他們個眼神,三個被「魅力」的智慧生物就自發行動起來。
草莓咬破了茉莉給的軟糖,深吸口氣,用力吸走了裡面的夾心,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她感覺軟成了麵條的手腳忽然有了點力氣。她戴上口罩,像只小老鼠,無聲無息地順著打開的門縫鑽進崗哨。
可即使她行動已經這樣小心,聽力比人類敏銳數倍的血族還是被驚動了。
那安全員鼾聲一頓,突然毫無預兆地睜開了眼,跟躡手躡腳的草莓面面相覷。
那一刻,來不及尖叫的草莓全身的骨骼肌都抽緊了,冷汗忽一下沖了出來。
血族茫然的表情逐漸震驚,張大的嘴裡露出兩顆尖牙——
一道白光暴起,拍在了血族後腦勺上:審判!
茉莉:「別發呆!」
血族仿佛被人敲了一悶棍,與此同時,終於回過神來的草莓一把抽出懷中的小噴霧,閉眼一通亂噴。
噴霧裡冒出了一大團血霧,糊了瘦安全員一臉。血族以鮮血為食,身上所有的黏膜都能高效吸收血液,那安全員一大團血霧吸進了口鼻,血霧裡的強力麻醉劑跟著一起滲透了他全身。「悶棍」與麻醉劑兩相疊加,那瘦安全員終於一頭栽倒,發出好大一聲悶響。
加百列:「……」
怎麼連麻花辮都手忙腳亂的?
他又回頭看了迅猛龍一眼:你還在這幹什麼?
迅猛龍忙躡手躡腳地爬起來,用一種加百列不明所以的鬼祟姿勢鑽進崗哨亭,一陣亂翻後,他找出了幾張地下城的臨時通行證。
通行證上的車牌是空白的,章卻已經蓋好——顯然,這兩位血族安全員「位卑不敢忘腐敗」,就算只是個看大門的,也要私下倒賣通行證揩把油。
加百列點點頭:好的吧,目的達到就行,也許迅猛龍先生就是有儀式感,就喜歡在特定場景搭配特定偷感。
緊接著,三個人不用加百列吩咐,一起跑回來拖氣球的屍體。
指揮的茉莉毛毛躁躁地跑出好幾步才想起什麼,一回頭,看見加百列隔著手套,手裡捏著一截鐵線——兇器——正困惑地看著他們。
茉莉趕緊又顛回來,取走那截兇器,塞進了暈倒的瘦安全員手裡。
這是他們三個事先商量好的:為了不打草驚蛇,偽造出瘦血族勒死同伴的樣子。
一番亂七八糟丟三落四的操作,這三位完成作業,集體看向加百列。
加百列……加百列這成熟的連環殺手十分茫然。
他遲疑了幾秒才走過去,先動手調整了「兇手」的姿勢。
調整完,他特意停下來看那三位,懷疑他們是不是有什麼自己沒懂的安排,結果收穫了三張機靈又睿智的臉。
加百列:「……」
他好像想多了,沒有安排,這三位只是單純地沒看出他們設計的「兇手」是左撇子。
加百列不再管他們,熟練地將兇器抵在「兇手」手指上,擺好姿勢一勒,印下了勒痕和血痕,選擇性地弄亂了現場,做出掙扎痕跡,最後捏著死者的手,在死者自己脖子上和兇手褲腿上分別抓了幾把。
處理好後續,加百列直起腰,看清了「兇手」的後腦勺,再次沉默了——那裡留著一個明顯的巴掌印,茉莉還不會調動火種力量細化攻擊,目前,她仍停留在比較本能的拳頭和巴掌上。
而「神聖」火種會在血族身上留下近似於灼傷的痕跡,除非剝皮,否則消除不了,至少能保留兩三天。
茉莉順著他的目光看了一眼,也沉默了。
「呃……咳,當時有點緊急……這怎麼辦?」
加百列:「……」
趕走了三個礙事精,加百列緊了緊手套,清除了他們留下的痕跡,搜走了崗哨亭裡的現金,並在桌上和保險櫃旁邊的地面上各扔了一張空白通行證,做出分贓不均的暗示。
最後,他翻出瘦安全員的手機,掰開那倒楣蛋的眼,用瞳孔解了鎖,調大音量,設了個半小時後響起的鬧鈴,刪掉監控錄影走人,並且不明白這有什麼難的。
半小時後,暈過去的瘦安全員被炸在耳邊的鬧鈴聲驚醒。
他先是驚恐地睜大眼睛四下張望,後腦勺劇痛。他好像夢見個漿果打了他一悶棍,什麼離奇的夢……隨後他注意到自己腿上靠了什麼東西,緩緩低下頭。
「砰」一聲,瘦安全員連人再「兇器」一起摔在地上,寂靜無聲的白夜裡,他呆愣半晌,緩緩把手伸向同事的鼻端,發出一聲驚恐的雞叫。瘦安全員本能要摸手機報警,一低頭,卻看見了自己手上可疑的血痕和勒痕,他睜大眼睛。
「我……我殺了他?!」
不知哪裡傳來了車聲,也不知是不是往這邊開,瘦安全員已經無從分辨。
「不能被人發現。」他那麻醉勁沒過的腦子完全想不明白這是怎麼回事,驚恐混亂中,只倉促出了這麼個餿主意。血族把能想到的私人物品一股腦地撈進懷裡,慌張地奪路而逃。
就這樣,茉莉留下的最後一點證據,自己長腿跑了。
而與此同時,一輛貨車緩緩開進了地下城,被哈欠連天的血族巡警攔下,例行檢查。
車窗裡伸出一隻帶著手套的手,隨意地捏著張簇新的通行證。跟通行證一起噴出來的,是車裡地動山搖的重金屬搖滾和嗆人的香料味。
血族巡警被刺激得偏頭打了個噴嚏,後退了一大步,整個鬼都清醒了,謹慎地嗅了嗅,沒聞到大蒜味,才狐疑地看了一眼司機。
這傢伙瘦骨嶙峋的,更可疑了。
司機大概是沒錢買漿果皮衣的窮鬼,把自己裹得像個木乃伊,連眼睛都遮在寬大的帽檐下,打翻了顏料桶似的花手套一直延伸到胳膊上,一寸皮膚也沒露出來。
他身上穿著件破破爛爛的夾克,裡面套著黑T恤,胸口兩行血淋淋的紅字,充斥著錯別字和火星文:窮苦的兄弟姐妹們臉和起來,鵝們有活在陽光下的權利!
血族巡警:「……」
好沖的地下亞文化味。
晦氣,他好像碰上了那種腦功能不全的地表天災:非主流青少年。
就在這時,巡警隱約看見車裡有什麼東西晃了一下,忍不住多看了一眼,卻見司機動了動,伸了個懶腰,抓蝨子似的在身上亂摸一通,摸出了幾根迷迭香。
「喲,老東西,上了一百年班了吧,真衰。」噴了「去死」倆大字的口罩後面傳來輕佻的聲音,車窗裡遞出兩根迷迭香,「來根?免蒜的,嘿嘿。」
巡警這才看清,晃動的是這亞裡亞氣傢伙的袖子——那破破爛爛的袖子上墜著個毛氈做的奶牛貓。
腦殘。
「滾回去操鎖窟窿去,臭蟲。」
巡警咕噥一聲,兩根手指捏著嗆人的通行證,隨便掃了一眼就扔回車裡,不耐煩地揮手。
在他看來,這司機是個典型的「地下城二代」,父母是垃圾,淪落到地下城,弄出個亂七八糟的胚胎,再從黑市買些殘次的「生命石」渣滓,生出個不知哪裡畸形的小渣滓。
小渣滓長大以後,光榮繼承父母的一切:偷竊濫交抽大蒜,最後要麼抽嗨了光著身子燒焦在陽光下,要麼爛死在臭水溝裡,給尾區垃圾場再添一塊不好清潔的牛皮癬。
他們什麼都不是,什麼都不在乎,也什麼事都辦得出來。這會兒正是半夜三更,油滑的老巡警不想惹麻煩,遂輕飄飄地放過了對方,只惡狠狠地罵了一聲:「最好讓安全署的武裝巡邏隊撞上你。」
花裡胡哨的手套從車窗裡伸出來:「謝謝提醒——」
巡警:「呸!」
車窗合上,隔斷了雷暴似的音樂和香料味,這些地下城長大的臭蟲顯然都知道誰能惹誰不能,也不想撞上武裝巡邏隊,遂以毫米級的操作,將那麼大個貨車拐到了小路上,離開了巡警的視線。
老巡警沒看見,車窗關上的瞬間,「司機」的座椅靠背仿佛鬧了鬼,陡然變成了個透明的通道。
「司機」——烏鴉猝不及防,差點靠空,被一隻手穩穩地接住。
烏鴉:!
幸虧他這老司機穩得住,不然方才那一下,他們得上牆!
鬧鬼的手主人往前探出身體,一條臂膀臨時充當車座,托住他們偉大的司機,另一隻手徑直越過他,飛快地在車載音響上按了兩下,拆遷隊一樣叮咣亂響的「音樂」變成了舒緩的大提琴曲。
還不等烏鴉不自在地拉開距離,身後的人就又飛快地縮了回去,只順手扶正了他歪斜的帽子,並撂下一句「好難聞」。
溫熱的人體變回了座椅靠背,微妙的觸感仿佛還在。
烏鴉:「……」
竟敢冒犯偉大的十三香!只知道往死裡放糖的沒品味甜黨!
「迷藏」——行走的噩夢,這會兒正在試運營。
他們偉大的內奸洛先生,忍辱負重地挪用醫生協會的珍稀藥物養活了他們,出門之前,給他們弄到了一種只有少數二級醫生才能做的「隱形藥」。服用後十二小時內,可以隱藏人身上的各種氣味。
但氣味這東西就像指紋,有時候會無意中沾在物品上,人們自己還聞不到,為防萬一,烏鴉用香料把駕駛艙醃入味了——沒用大蒜,一來香料雖然也有害血族健康,但到底還是合法的,大蒜容易惹麻煩,二來駕駛員自己也受不了。
「迷藏」此時就粘在整個貨車上,裡面的人可以從車上任意一個位置出來。而沒有「迷藏」進出許可權的,即使打開集裝箱,也只能接觸到裡面的幾箱雜貨。
為了讓「迷藏」內外的人隨時交流,駕駛室和「迷藏」中會議室的音箱是相通的,駕駛室裡的聲音會變成會議室的廣播,而會議室裡的聲音則能通過一隻假的藍牙耳機傳進烏鴉耳朵裡。
這會兒,耳機裡正傳來會議室裡的人聲。
「得救了。」這是李斯特,「剛才那是什麼鬼動靜,我以為我腦殼飛出去了。」
「悲傷」艾瑞克還在試圖描補:「驛站長這都是為了角色扮演。別說,這腦殘青年演得真像。」
烏鴉:「……」
一群不懂欣賞先鋒藝術的土鼈。
艾瑞克卡在二級邊緣上,正是晉升的關鍵期,李斯特作為極樂,前半輩子最重要的使命就是儘早脫離一級。因此霍尼聽說烏鴉那膽大包天的計畫後,就將自己的小隊拆了,把他倆留給了烏鴉。剩下兩位憤怒不著急晉級,都跟著霍尼在新基地那邊。
這座深入了血族地下城的流動驛站裡,除了板上釘釘的迅猛龍和茉莉,五月和草莓也不出意料地選擇留下常駐。除此以外,令人意外的是,一個原本的「種母」女孩也加入了進來。
女孩名叫「兩千」,據說是鼠頭人花兩千塊買來的。是逃出來以後才認識伯爵他們的,她以前不在伯爵那籠。
兩千隻比茉莉他們大一兩歲,平時沉默寡言,在烏鴉他們出門期間,她生下了一個來自地下城的嬰兒。嬰兒落地死了,兩千其實松了口氣,感覺自己輕鬆了許多,甩下了最後一個包袱。這話她沒跟人說過,因為好像太冷血了,聽著不正常,而且她跟其他人都不熟——從地下城逃出去的那一夜,同籠們全死了,只剩兩千一個,她無依無靠。
兩千知道自己肩不能挑、手不能提,因此默默打理著驛站裡的一切後勤,時刻豎著耳朵觀察別人怎麼說、怎麼做。
這時,駕駛員烏鴉把音樂關了,調成了星耀城的交通廣播。
「……尊敬的安德魯·邁卡維先生,來自風暴家族的領導者,已于前日抵達我市,即將出任星耀城的新任治安官,統領安全署和武裝防衛兩部門,並在特殊時期監理領主職務……」
第76章 阿瓦隆(十一)
這正經廣播一響,原本七嘴八舌的會議室裡立刻沒人說話了,連對著牆角「違禁品」挨個鞠躬的五月都暫停了他那令人費解的迷信儀式。
血族的交通廣播短暫介紹後,開始了長篇大論的吹捧。包括但不限於「偉大的邁卡維家族編年史」「血族七大神聖天賦是神賜奇跡」「邁卡維家族時隔三十年才出的新一代‘風暴’成長史」……
「嗤」一聲冷笑,一輛行駛在星耀城地面上的豪華轎車裡,一隻手按掉了車載廣播。
開車的正是楊組長他們見過的那位姓「卡弗」的「祝福」,抬眼看向後視鏡。
後座上冷笑的男人穿著件頗為板正標誌、又沒什麼特點的漿果皮衣,精緻歸精緻,但多少帶著點建模平均臉的意思,一看就是「成衣」——克隆漿果皮做的。
高級的成衣當然不會用克隆的皮膚器官,供皮的漿果雖然是克隆產物,畢竟也是活體,基因也精心設計過。在角區,高級成衣的目標客戶一般是中上層人士,不過對於邁卡維家族的太子爺來說,這確實是非常低調的打扮了。
這就是至今沒在安全署露面的新任治安官,小安德魯·邁卡維。
「這馬屁拍得不合心意嗎?」卡弗雖然是秘書,與上司說話的語氣卻挺隨意。
邁卡維懨懨地應了一聲,撐著頭的手輕輕點著太陽穴,含糊地說:「你覺得這玩意聽著像什麼?」
這位傳說中來自「暴怒」家族的邁卡維先生,並不像刻板印象裡那樣隨時「嗷嗷」捶胸準備鬥毆,他看起來文質彬彬的,語氣甚至有點溫吞。
「尾區人民對傳說中邁卡維的崇拜?」卡弗開了句玩笑。
「不,這是廣告——史上稀有天賦者腦袋最大折扣促銷,馬上開始,千載難逢,不容錯過。」邁卡維點著了一根迷迭香,慢吞吞地送進嘴裡,瞥了卡弗一眼,「還買一送一。」
「嘿,這裡面可沒提我這卑微的小秘書。」
邁卡維笑起來:「提了就太刻意了,當然不能把你也放在明面上。不過我猜這會兒隨便去地下城轉一圈,賣速食血的小攤上大概都能搞到你的情報。」
卡弗也笑了:「我可真不值錢——所以你覺得廣告投放物件是誰?」
「那就多了……秘族。人人都知道,邁卡維對有毛的東西過敏。地下城的狗熊教父死後,之前被打壓的狐、獅、虎,暗中作祟的狼人都在蠢蠢欲動,藪貓殘部在尋找教父失蹤的小兒子,準備演一齣王子復仇記——不管哪一方,能拿到邁卡維的腦袋,肯定都是登上教父寶座的重要籌碼。」
「這是第一種,」邁卡維豎起一根手指,隨後又豎起一根,「第二種當然是黑市上自不量力的殺手,不想讓我活著回角區的人太多了。當然,很可能還有第三——」
他說到這,吐出個煙圈,沉默片刻後才繼續:「‘魅力’死後,前往地下城調查他死因的‘洞察’也折在了下水道裡,因此他們認為最早的猜測——就是那個所謂‘天賦者連環殺手’只是個幌子,一切都是秘族的陰謀,我認為這種說法不嚴謹。」
卡弗神色微動:「你認為真的有這個‘連環殺手’?」
「不知道,」邁卡維搖搖頭,「我對尾區不熟,也不是專業搞刑偵的,但我們家跟諾菲勒算盟友,我對‘洞察’還算了解。一級的‘洞察’要想觀察別的,多少還是需要點智力,但觀測血族天賦相關,只要對方等級不是顯著高於他,蹤跡和來歷在‘洞察’眼裡都是透明的。我想不通,如果真是個無中生有的陷阱,是怎麼偽造天賦者痕跡騙過洞察之眼的。」
「可是‘天賦者殺手’到尾區來幹什麼?這裡差不多是天賦者真空地了。」
「是啊,都這麼說,如果我是那個殺手,把天賦者當戰利品收集,我到尾區來做什麼?」邁卡維彈了彈煙灰,「最合理的解釋是,我是來狩獵‘洞察’的。七大神聖天賦是極有吸引力的終極收藏品,但攜帶者全在角區,身邊幾乎都有重重保護,只有諾菲勒家這個特殊的‘洞察’被發配落了單……」
說到這,這看起來一點也不「暴怒」的邁卡維還笑了起來:「當然,現在第二個神聖天賦來送外賣了。」
卡弗臉色冷了下來:「你是說,如果那個殺手存在,有人在故意向他傳遞你的消息。」
「嗯,想讓‘風暴’消弭在這裡的人太多,刀都不夠用啦。」
卡弗作為秘書,業務素質卓絕,立刻說:「剛才那段車載廣播節目的贊助商有一家制衣廠、舍舍迦人,還有一部分政府財政支出……」
「星耀城的行政機構是一群酒囊飯袋,裡面沒准還混著好多成分不明的傢伙。」邁卡維擺擺手,「什麼制衣廠……那種小資本和下水道的兔子都不是問題。你沒發現嗎?地下城那個‘教父’羆人死了,按理說裡世界怎麼也該掀起一場海嘯,結果完全只是表面上的聲勢浩大。我們這幾天逛下來,消息、禁品、禁藥、武器……地下各種交易有條不紊,秩序和生態都沒有被破壞——這說明星耀城……或者尾區,背後有個龐然大物,以前就藏在‘魅力’那四百平尺的屁股底下,‘魅力’一死,趁機收拾掉秘族大狗熊,它已經進化成完全體了。」
卡弗乾咳一聲:「死者為大。」
「啊,‘魅力’嗎?」邁卡維淡淡地說,「不了吧,他再大棺材該裝不下了——想笑就笑,別憋著。」
卡弗還是艱難地保持住了正經:「禮貌,先生——那麼,看來這頭‘隱形巨獸’就是我們此行最大的敵人了?」
「買我命的訂單,八成都會彙聚到它那裡。」
「雖然我們還有底牌,」卡弗沉吟片刻,「但那是地頭蛇,尾區是它的主場,打擊它不難,想抓到它、徹底炸掉它可不容易。」
「對,所以我們不必是敵人。」新任的治安官「哢噠」一下合上打火機,「幫個忙親愛的,給我個‘祝福’,祝這頭‘隱形巨獸’在同等條件下,發現激進的鷹派風格更符合它的審美。」
卡弗一愣:「你是想……」
「說到底,我們和尾區之間沒有本質矛盾,如果是想要錢,‘黑山’家的膽小鬼出錢買我的命,我可以出雙倍買回來;如果是想要權利,這位‘無冕之王’想把生意做得更大、把手伸進別的區,跟邁卡維結盟,難道不比跟那些虛偽的膽小鬼混在一起痛快?」
「難得,」卡弗笑著搖搖頭,「少見你也有這麼和平主義的時候。確實,我們和尾區沒有利益衝突和本質矛盾,對抗不如直接撬過來。你打算怎麼做?」
「已經讓人初步遞橄欖枝了,邊境剛放過了一批走私軍火。」邁卡維輕聲說,「對方如果聰明而且願意進一步,你那邊很快會得到一些關於秘族的消息。」
他話音沒落,卡弗的電話就響了起來。
秘書先生立刻戴上耳機接聽,片刻:「藪貓們在大量出售違禁品,策劃秘密集會——看來它們找到安東尼的繼承人了。」
「看,對方的合作誠意,初次見面,它送了我們一隻小熊。」邁卡維聳聳肩,「我們準備去抓熊——順便,多準備點錢。也給未來的合作方看看我們的誠意。我期待早日見到它的首領。」
「好的,我這就……」
邁卡維低低地笑起來:「然後抓住它,炸掉它。」
秘書先生:「……」
直到這時,這位「風暴」臉上終於露出了「暴怒」家族的瘋狂。
「邁卡維會結盟會合作,可是真抱歉,我不。」
「安德魯·邁卡維不喜歡遵守別人的遊戲規則。」
「為什麼?」茉莉一邊記筆記一邊舉手問,「驛站那邊也有邁卡維家族的記載,臨走時候我查了一些資料,說他們家的吸血鬼都是火藥桶。」
「嚴格來說,‘暴怒’只是容易憤怒,怒火不容易平息。」加百列一邊用毛氈戳著新的奶牛貓,一邊糾正她,「家徽是猿,沒說他們家人長得像暴躁的野猴子。」
茉莉:「那不一樣嗎?」
「不一樣,」會議室門開了,烏鴉走了進來,順手在五月腦袋上擼了一把,指著竊賊手套說,「建議先去跟那個死磕,比起火力,我們現在更缺手藝人……哎,你光鞠躬哪行啊,插根香,弄點貢品——你霍尼奶奶也‘憤怒’,你看她老人家什麼時候情緒不穩定了?」
茉莉一頭霧水,不明白霍尼奶奶除了火種,還哪憤怒了。
「咳。」悲傷的艾瑞克拎著個從倉庫取出來的新鮮果籃走過來,打斷了對話。
艾瑞克從覺醒火種開始,就一直在給霍尼當跟班,知道老隊長莽撞爆裂外表下的深沉,也知道那深沉下面是更大的憤怒,否則她一把年紀了,掙什麼命呢?
「先過來吃點東西,」艾瑞克說,「閣下,你嗓子都啞了。」
烏鴉嗓子是啞了,他在地下城坑蒙拐騙一天,中間還補了一次「隱形藥」,這會兒正口乾舌燥。
地下城裡不穿漿果皮衣的血族挺多,但大半夜還包得嚴嚴實實就有點扎眼了,這會兒天快黑了,烏鴉不便再出去,於是找了個公共停車場鎖好車,從駕駛座直接穿進了「迷藏」裡。
「別叫閣下,」烏鴉摘了「去死」口罩,「怪生分的,請叫我‘偉大的船長大人’。」
李斯特:「好的,偉大的船長大人!」
艾瑞克:「……好的,烏鴉。」
烏鴉從果籃裡撿了個橘子,掂了掂,暗自歎了口氣。他現在再也沒有半夜抱著全家桶啃的胃口了,吃一整個水果會反酸。他剝開橘子,連著皮掰下了一半,目光往旁邊一掃,注意到了始終坐在邊緣的兩千——「迷藏」裡所有人都至少同生共死過一次,不說知根知底,起碼能自在地開玩笑,只有兩千是新來的。
於是烏鴉不動聲色地把那一半分給了她。
旁邊細心的草莓立刻意識到了什麼,往茉莉身邊挪了挪:「姐姐坐過來一點呀。」
加百列:「……」
天使長原本因為烏鴉進來愉快起來的嘴角拉平了。
不過他愉不愉快,表情差別實在不大,大家都沒注意到,只有旁邊迅猛龍突然一哆嗦,不知哪冒出一陣惡寒,茫然地四下張望。
艾瑞克問:「你今天冒險在地下城轉了一圈,感覺怎麼樣?」
「不怎麼樣,」烏鴉歎了口氣,「我先說結論吧,匠人協會有內鬼,現在還在向血族出賣我們的消息。」
出發前,烏鴉和霍尼長老談過,當時他說的是「很可能」,經驗豐富的火種們顯然也都有過類似想法,只是事到臨頭,還是多少有些不願意相信。
艾瑞克早有心理準備,這會兒還是嗓子發緊:「你有多大把握?」
烏鴉:「來之前是五成,現在九成。」
他在一家秘族酒館裡也看見了地面的官方新聞,雖然也疑似在用捧殺的方式宣傳這位元新來的治安官,但內容側重點是「這個偉人將給尾區帶來什麼」,以及「邁卡維家族的執政理念」——這是尾區的吸血鬼居民們關心的,也可以進一步激怒秘族和邁卡維的其他敵人們,挑撥搓火,一舉兩得。
「但車載廣播的重點是‘風暴’,這是在勾引喜歡收集‘血族天賦者’的殺手。」烏鴉坐在會議桌上,順手在加百列肩上搭了一下,加百列頓了頓,事不關己地牽過他的袖子,開始往袖口上縫第二隻毛氈貓——起碼兩條袖子要對稱。
「很明顯,對方知道我們搞了輛車——這事除了伯爵和洛,就只剩下送我改裝零件的匠人協會了。還有……」
烏鴉剛說到這,「迷藏」的音箱裡忽然傳來一聲來自外界的巨響,除了正拿著針的加百列,所有人都跳了起來。
第77章 阿瓦隆(十二)
會議室長桌正中間,一面鑲在桌上的小鏡子忽然鋪開,變成了一人多長的大銅鏡——無邊鏡。
無數重疊的光影在鏡中閃現,眼花繚亂間,烏鴉已經熟練地找到了爆炸來源。
地下城幽暗的街邊,一處反光的水窪裡微光閃過,伴隨著嗲聲嗲氣的尖叫,一夥滿臉血的藪貓人沖了出來,護著一個全身裹在黑斗篷裡的人。追殺他們的都是荷槍實彈統一面孔的血族,藪貓們則回之以摻了人脊髓的水槍。不管是血族還是秘族,行動都快得人眼難以捕捉。
沒等會議室裡的人通過無邊鏡連著的水窪看清楚形勢,一隻巨大的荊山大鳥就不知被什麼擊中,從天而降。
這大概是之前跟著羆人教父的七隻空中殺手裡碩果僅存的,落地只剩下半個身體,墜雞之前已經斷了氣,正好栽進了那水窪裡。
無邊鏡上的視覺效果簡直了,眾人只見一個巨大的黑影由遠及近,猙獰的鳥臉像是要從鏡子裡沖出來,眨眼光景就要狠狠撞在「鏡面」上。
眼看鏡面連著的水窪要被鳥人的屍體撞個稀碎,千鈞一髮間,烏鴉迅速將無邊鏡切到了街對面一個碎了大半的路口反光鏡上,堪堪給未成年們打了個碼。
就在這時,本來不怎麼關心的加百列忽然一頓,縫衣針從烏鴉厚夾克的袖口滑開,紮進了加百列的手指。手指毫髮無傷,縫衣針彎了,加百列隔著袖子,一把攥住烏鴉的手。
猝不及防的陰冷氣息激得烏鴉一哆嗦,他也立刻意識到,某一方動用了血族天賦物。
但鏡面上除了激烈交火,看起來無事發生。
烏鴉反應極快,電光石火間在銅鏡上抹了一把,無邊鏡帶著他的視線在無數窗戶、監控鏡頭、汽車後視鏡……甚至反光的金屬製品上跳轉,一眼掃過去,至少有四五個裹著黑斗篷、被藪貓人簇擁的身影,正試圖擾亂血族的視線,往四面八方奔逃。
忽然,烏鴉目光一凝,跳轉沒完的無邊鏡畫面再次凝固,停留在一個金屬門鈴上。鏽跡斑斑的門鈴上照出了其中一個「黑斗篷」。
只見那「黑斗篷」身上陡然炸開了一團雪白的蜘蛛絲,將「黑斗篷」本人、以及他身邊幾隻貓人全粘住了,懸在半空的腿還保持著往前沖的姿勢!
與此同時,加百列指尖也跳出了幾縷細細的蛛絲,他有點嫌棄地撚了撚,並無師自通了這件血族天賦物是怎麼用的。
這是一件沒什麼殺傷力的天賦物,但抓人很好用,能在一定範圍內迅速鎖定符合某個特徵的人,被鎖定目標身上會噴出蛛絲,阻止其行動。
對目標知道得越多、特徵條件設置得越細,鎖定就越精准。如果能精確鎖定一個目標,天賦物製造的蛛網將無比堅韌,一輛開足了馬力的重型卡車都沖不出去。
但此時,這個天賦物的使用者設置的條件鎖定了兩個「黑斗篷」,蛛絲被均分了,蛛網強度當然也是……天賦物還有一部分力量被動地流向了加百列,加諸真實目標身上的蛛絲,大概只有原本的三四成。
加百列微微一皺眉,心想:「天賦物使用者有兩個目標?」
不對。
秘族顯然也不是毫無準備,身上裝配了不少違禁品和專門針對天賦物的護具。只眨眼光景,被蛛絲困住的「黑斗篷」和藪貓們就掙扎自救起來,鬼火似的幽光亮起,開始不斷蠶食著堅韌的蛛絲。
血族天賦物承載力有限,要困住體能數十乃至數百倍於人類的強大秘族,分散力量是貪多嚼不爛的不智行為。所以是因為情報缺失疏漏,天賦物使用者設置的追捕目標指向了兩處。
加百列戳了戳烏鴉:「兩個目標,一真一假。」
提示烏鴉不需要長篇大論,有時候只要一個關鍵字,反正他自帶「洞察」和「讀心」功能。
至今,加百列依然覺得神奇,但已經慢慢習慣了,並舉一反三:比如說在「迷藏」這個驛站裡,不用裝監控,光是痕跡,就足以讓烏鴉判斷出每個人去過哪、做過什麼事——所以加百列相信,他可以堂而皇之地把驛站長的家當自己的後院逛,反正驛站長什麼都知道,沒抗議就是默許。
果然,加百列話音沒落,烏鴉就明白了。他再次通過無邊鏡翻看周遭,三秒鐘之內就找到了另一個被蜘蛛絲困住的「黑斗篷」。
沒人知道他是怎麼在一眼之內做出的判斷,無邊鏡很快鎖定了其中一個目標,放棄了另一個。
烏鴉將無邊鏡鎖定在了其中一個「黑斗篷」身上的反光金屬扣上時,「黑斗篷」已經掙脫了蜘蛛絲,在貓人的掩護下奪命狂奔。
鏡頭隨著目標的動作不斷亂晃,只間或有模糊的深色鬃毛閃過。
驚心動魄的混亂逃亡和追蹤後,被無邊鏡鎖定的「黑斗篷」不知做了什麼手腳,無邊鏡上立刻覆蓋了層水蒸汽似的。緊接著,「黑斗篷」猛地沖向了一面牆,無邊鏡面一黑,什麼都看不見了。
而音箱裡,來自貨車外面的動靜也漸漸遠去。
直到這時,會議室裡屏住呼吸的人們才吐出憋住的氣,驚疑不定地面面相覷。
「現在這是……什麼情況?」李斯特率先打破沉寂。
艾瑞克沉吟片刻:「藪貓族、荊山族被圍獵,圍追堵截他們的人主力是血族,好像還有些秘族渾水摸魚,當中使用了一件大規模的血族天賦物,抓捕目標是那個穿黑斗篷的,現在看來,‘黑斗篷’應該是用了某種工具把自己藏起來了……」
這經驗豐富的老火種回憶著「黑斗篷」的體貌特徵:「這傢伙身高目測有兩米多點,我知道的秘族只有豬玀人大概是這個體型,但奔跑的動作又不像……所以大概是其他大型秘族的幼崽?唔……藪貓族是羆人的鐵杆,等等,那個‘黑斗篷’不會是安東尼的後代吧?!」
烏鴉兩條袖子各掛著一隻奶牛貓,慢吞吞地塞了一瓣橘子,點點頭,感覺艾瑞克在這真好,給他省了好多話。
艾瑞克倒抽了口氣:「所以我們正好撞上了血族追捕秘族教父的兒子?!」
「我覺得不是正好。」茉莉在會議桌上從來不覺得自己是小孩,立刻提出質疑,「烏鴉剛才說,有人在背後出賣我們的行蹤。」
「唔,」烏鴉用拇指點了茉莉一下,「深得真傳,好孩子,等我死了你繼位……啊!嘶……」
跟茉莉的「呸」聲一起的,是加百列用彎了的針頭紮了他一下。
烏鴉震驚:「這是謀反!」
加百列:「嗯。」
茉莉:「你活該。」
艾瑞克繼續唉聲歎氣:「閣……烏鴉,說正經的。」
「地下城原來有九族十八區,我們初來乍到,不會貿然深入某些勢力範圍內,只會相對保守地混跡在大型公共停車場,越大、人口越雜越好,地頭蛇當然能算得到我們落腳的地方。所以我說,我敢肯定我們現在的行蹤、迷藏的狀態,血族那個神秘的楊都知道了。」
艾瑞克:「但你……你不是也知道了嗎?你還停在這?!」
「我這不是怕她老人家找不著我們嘛,那她就知道自己的內奸暴露了,咱們一開局就掀棋盤,顯得多沒禮貌?」
烏鴉聳聳肩,最重要的是,按照加百列的人設,他哪怕和人合作,也是各取所需。一個從角區殺到尾區的獨狼殺手,不大可能那麼快就熟悉「野怪」們盤根錯節的組織和內鬥。
「陷阱有時候該踩得踩,」烏鴉用「想開點」的語氣勸悲傷大哥,「古代有句話,現在可能失傳了——捨不得孩子套不著熊。」
「舍什……不重要,」艾瑞克繃緊了肌肉,總覺得下一刻,他們就會被冒出來的血族包圍,他本想提議「撤退」,話到嘴邊又轉回去了,「他們是不是就想要打草驚蛇?是不是就等我們做出反應,好鎖定我們在哪輛車上?」
「別緊張,還不至於,」烏鴉安慰道,「咱們這些小漿果算哪根蔥?這個局面裡只是工具人,還得跟幾方秘族競爭上位——現階段,我們的目標是pk掉毛茸茸們,爭當‘工具甲’。」
艾瑞克:「……」
並沒有很欣慰。
「散會,天黑了,現在是血族和秘族的戰場,我們‘晝伏夜出’的漿果得養精蓄銳了。」烏鴉拍了拍艾瑞克,「匠人協會的事,別忘了跟霍尼長老說一聲。」
他不囑咐,艾瑞克也會去的,查內奸需要霍尼長老出面。
可是「長老」也只是個虛職,新基地還沒建成,艾瑞克知道,留在後方的隊長正被各種協會變著法地糾纏。他一入門就仰望的前輩那麼強大,在這樣的社會裡還是那麼勢單力薄。
中年人抹了把臉,知道自己臉已經很喪氣了,不想再說喪氣話影響朝氣蓬勃的年輕人們,只是應了一聲,強顏歡笑:「行,我這就找隊長告狀去,抓出是誰,讓隊長烤了那王八蛋。」
烏鴉回頭看了他一眼,不知為什麼,在那了然的目光注視下,艾瑞克強行抬起的嘴角差點沒撐下去。
「少往一個人身上推責任了,這幫人就是爛透了,占著火種爭權奪勢,算計別人出生入死的戰利品,對外戰戰兢兢,對內仗勢欺人,拿下流當臉面。」烏鴉面無表情地說,「把想奪回‘人類’名字、滿腦子夢想的小朋友襯托得像傻狗——」
艾瑞克無聲歎了口氣,柔聲說:「其實也沒有那麼……」
就見烏鴉把他那寫著髒話的帽子摘下來,往茉莉頭上一扣:「所以跟著偉大的船長大人去撞死他們吧——快捧場!」
茉莉抓住帽檐:「啊,怎麼捧?」
烏鴉:「烏拉——一二三喊!」
一群半大孩子很容易跟著最人來瘋的那個跑,轉眼就「烏拉烏拉」地跟著烏鴉跑出去了。
「船長大人,我申請‘業火槍’練習移動靶!」
「我來當移動靶,我可以‘認知扭曲’。」
「烏拉——嗚呼!」
艾瑞克:「……」
會議室裡,只剩下他、迅猛龍和加百列。
加百列慢悠悠地收拾了毛氈工具,然後伸手按了一下無邊鏡——他那蒼白的手掌上瞬間暴起一把陰冷恐怖的蛛絲,艾瑞克和迅猛龍本能地集體退開。
他鎖定了「無邊鏡連同的最後一個反光鏡面」,但暫時沒發動蛛絲,只是給躲起來的「黑斗篷」先打個標記,省得小熊半夜亂跑,躥出鏡子的觀測範圍。
可惜這是從天賦物上蹭來的能力,因為目標是大型秘族,估計也就能用一次。不然下次找不到烏鴉的時候,可以試試。
加百列遺憾地想著,彬彬有禮地沖艾瑞克點點頭,出去了。
留下艾瑞克和迅猛龍你看我、我看你。
迅猛龍:「烏拉?」
艾瑞克:「……」
第78章 阿瓦隆(十三)
精力充沛的青少年們跑去訓練場了,烏鴉沒跟著湊熱鬧,畢竟他只是個偽青少年。
他獨自在圖書館翻看秘族的資料,告一段落的時候,已經是後半夜了——人類時間。
烏鴉合上書,揉了揉脹痛的眼睛,閉目緩了片刻。
尾區最早的「野生」人類是從血族社會裡逃出去的,連使用的文字都是摩羯洲血族的通用語,當然不用指望有什麼自己的傳承。詩歌、散文和美學發展到了驚人的高度,大概因為從罅隙中看到的世界更高清。流行小說裡卻有很多糟粕,不是在妄想,就是在跟莫名其妙的外族虐戀。歷史文獻一塌糊塗,寫得都跟山海經同人似的,也就剩一點基於現實的科普還算靠譜。
狼人和羆人是秘族中最好鬥的兩支,在天蠍洲就經常針鋒相對,藪貓族祖上和羆人有契約,是永不背叛的盟友,其他大型秘族屬於在兩頭間東倒西歪的牆頭草。
狼人單體戰鬥力強、又擅長打配合,佔優勢的時候多,而星耀城——甚至尾區的地下城羆人主導,除了死球的那頭大熊教父本熊厲害,還有一個原因,就是初代天蠍洲移民因戰亂逃亡而來時,為了抱團活下去,曾經在初代羆人的主導下簽訂過一個盟約。
那東西是羆人族的「秘器」,對所有簽字的盟約方、甚至他們後代都有約束力,「小熊」被各方追殺,說不定也是因為這個。
大型秘族的身體素質屬於哥斯拉和金剛那種,可以靠肉搏稱霸一方,但它們中仍有極少數擁有特殊能力。這些有天賦的秘族製作出來的神奇物品就叫「秘器」,對應血族的「天賦物」、人類的「匠人造物」。
秘族人把這一小撮有特殊能力的同類稱為「神祭」,意思是「替所有同族承擔詛咒,換取上天眷顧的神聖祭品」,這一點非常值得玩味。因為跟血族天賦者相反,秘族裡的「天賦者」都有「先天缺陷」。
有「侏儒」——書上舉的例子是「不到兩米、還不如幼崽高的虎人」;有「視聽障礙者」——比如「聽不見超聲波的藪貓人」。還有什麼「握力達不到八十公斤的先天肌肉無力患者」「飛不起來的禽類秘族」之類……
與其說這些秘族是「殘疾人」,不如說他們更像人類。
烏鴉伸了個懶腰,聽見渾身關節九連鞭似的響了一通,卷起沒看完的資料,慢吞吞地往驛站長的家走。
血族的天賦物也好,秘族的秘器也好,都是消耗品。不管多珍貴,用上幾次、能量消耗完也就廢了。迄今為止能反復使用的,只有匠人造物和違禁品。前者是人造的,後者是人……造的。
還有一些讓他覺得不大正常的事:比如人皮其實不太防曬,畢竟毛髮稀疏,膚色偏淺的人黑色素不夠用,尤其容易曬傷。在烏鴉記憶裡,人們還堂堂正正活在陽光下的年代,自己都搞出一大堆防曬霜防曬服。那麼如今血族防曬,為什麼要穿人皮衣呢?既不經濟又不便捷。
還有秘族,都是半獸人身,明明類人的身體遠不如原裝的動物身體協調,大自然怎麼會進化出這樣的畸形物種?
他一邊亂七八糟地發散著念頭,一邊推開懶得上鎖的門進屋,也沒開燈,只摸黑隨便洗涮了一下。
烏鴉思慮重,本來就有點神經衰弱,加上這會兒「迷藏」沒在安全區,不管表現出來多滿不在乎,人始終是緊繃的,睡前光照太多,他恐怕又得失眠。
熱水澡洗得他迷迷瞪瞪,烏鴉水也沒怎麼擦,小心翼翼地維護著脆弱的睡意,他閉著眼摸到小桌上,端起杯子送到嘴邊……唔,空的?
烏鴉:?
不是有半杯隔夜茶來著?
他短暫地清醒了兩秒——就知道又是加百列,忍不住歎了口氣。
加百列第一天參觀「迷藏」,就看上了驛站長的家。對此,烏鴉只能以「驛站規定每個成年人必須自己住一個院」為藉口拒絕——加百列只接受明確的設定,跟他掰開揉碎扯什麼「倆大人放著一堆空房子非得擠在一起不方便」沒用。
烏鴉懷疑,如果他告訴加百列「結了婚的人才同居」,那位腦回路異于常人的假天使可能想都不想就得要求結婚。
但這不代表什麼,在加百列心裡,「結婚」和「他們叫我加百列」一樣,都只是個「設定」,無所謂,讓他跟熱水器結婚都行。
加百列知道什麼叫人倫與界限,但這些對他都沒意義。一個一生沒有落腳之處的人,會把短暫停留的樹枝當「家」,把下雨天留客的草棚當「家」,世界上任何一個能跟他精神世界產生微小交集的人,都能誘騙他全部的忠誠和混沌的感情。要他命他都會給的,他心裡對「生命」「感情」「尊嚴」「靈魂」的價值沒一點數。
而這又聰明又傻的活天賦物那麼「好用」。
但那也太缺德了。
禮樂崩壞了,文明也斷檔了,自己成了「歷史遺物」。但古董之所以值錢,是因為碎磚瓦也被當年明月照過。烏鴉想,他這有限身難以「有所為」,起碼能做到「有所不為」。
可是疏遠和拒絕又等於是薅走無腳鳥的小樹枝,要把他趕到哪去呢?近了不行,遠了也不行。
沒喝到隔夜茶的烏鴉躺回床上還在發愁。
慢慢來吧,起碼先多給他搭幾根樹枝,讓他跟別人、跟社會建立一點正常的聯繫。
烏鴉歎了口氣,強行壓下心緒,對自己被封印的記憶許願,希望他能夢見一點跟血族秘族來歷有關的有用知識。
結果不知道他那有點毛病的大腦各部門都怎麼串線的,有用的沒想起一點,反而夢見了一些無關緊要的小事:烏鴉看見了一間熟悉的辦公室。
橡木門上掛著個簡單的門牌:Z組。
他站在那門牌前,閉上眼,幾乎能聽見裡面喧鬧的人聲。恍惚間,身後好像有一條壯碩的胳膊猛地推了他一把,一個踉蹌把他推進了門。
「孩兒們,都出來了!迎新——那幫鳥人都說咱們Z組沒腦子,快看,大法官給咱們借調了個腦子來……」攬著他脖子的「桶哥」在他耳邊「吱哇」亂叫。
當時還年輕的烏鴉嫌棄地皺著眉掙脫,目光在所有人身上解剖了一遍,愛答不理地擺出張死人臉:「代號‘烏鴉’,臨時借調,老師讓我來幫忙。你們有事說事,不用關照。」
誰知這一「借」,就成了永久租借,他們再也沒把他還回去。
烏鴉在夢裡清醒過來,伸手推開了故地的門,方才耳畔的人聲恍然都是錯覺,眼前Z組的辦公室裡空蕩蕩的,滿目陳跡。
烏鴉瞥了一眼門後的鏡子,在鏡中看見了一個成年男人,短髮,大概比他現在高兩公分,身體有刻意訓練過的痕跡,但表情疲憊沉鬱。
他輕車熟路地走到最裡面的一張辦公桌,翻開抽屜,那裡果然有個陳舊的筆記本。看過不知多少遍,紙都卷邊了。
烏鴉手指撫過封面上熟悉的字跡,不用翻開,都能想起裡面寫了什麼——
「1月6日:難以置信的特殊能力,只要具備‘死亡地點’‘遺跡’兩個要素,他就能閱讀死者的靈魂,並通過達成死者最終願望的方式,最大限度地與死者靈魂共振,取得對方的某段重要記憶,或者某種特殊能力。
「理論上,他可以使用任何人的能力,他的成長將永無止境。」
「1月10日:他的能力正式歸檔,檔案名為‘盜墓賊’,成為繼‘神說’之後又一個超特級能力。
「特級能力是詛咒,我們找到他的時候已經晚了……但幸好,沒到無法挽回的程度。」
「1月13日:我成了他的監護人,惶恐。」
「1月22日:一個能閱讀亡靈的人,這個世界對他來說沒有秘密吧,他今天花了八個小時,解決了I組半年的工作,大部分時間浪費在半路上……我再說一遍,難以置信。」
……
「3月2日:這段時間我們相處得不錯,很多人向我打聽他,希望最大限度地利用他的能力,他們真是連長大的時間都不給他留……不,也許不懂事的年輕人更好用吧。」
「3月15日,未成年人不能總被關著,我決定帶他去博物館看古埃及藝術展,這孩子需要一些正常的審美教育。」
「3月18日:當我介紹古埃及藝術品的時候,我以為我介紹的是秩序感十足、充滿知性和穩定感的復古壁畫,結果他只愛上了木乃伊。
唉,審美教育失敗。」
……
「8月15日:他還是不肯去上學。」
……
「1月13日:我成為他監護人一年了,他很隨意地把這一天定為他的生日。過去一年,人類社會依然沒能贏得他的好感,他依然拒絕和我以外的人接觸。這讓我受寵若驚,又擔心,有些人已經把這孩子當成了我的所有物,這是不對的。」
「1月20日:他在我的指派下,配合Z組,完成了緊急救援任務,Z組的宋組長對他大加讚譽。宋人品過硬,或許這是個好去處。」
……
「2月24日,安排好了所有的事,以‘借調’名義,再次把他派駐Z組。」
「5月1日,居然在社交媒體上發了照片,交到朋友了吧?」
「1月13日,孩子,今天,你在法律上已經正式成年,你的檔案已經洗白封存,你願意留在我們這個世界裡了嗎?」
……
烏鴉醒過來,緩緩吐出口氣,把自己往被子裡埋了埋。
日有所思也有所夢嗎?
他有點恍惚地想,原來有人為他做過一樣的事……烏鴉翻了個身,瞄了一眼床頭的夜光時鐘,才睡了兩個小時,於是又閉上眼:筆記是他第一天來到這個世界,夢見的「老師」寫的,他知道。但不知為什麼,關於那個人的一切都模模糊糊的,要是能想起更多就好了……等等,什麼聲音?!
烏鴉倏地睜開眼睛,屋裡有一道呼吸聲!
「醒了嗎?天快亮了,追殺的血族撤了,小熊方才動了一下,去抓嗎?」一隻手捋過烏鴉的頭髮,又一頓,「你頭髮怎麼還沒幹?」
烏鴉:「……」
他想要立刻、馬上回到夢裡,看看筆記本上其他地方怎麼寫的,急需一本「非人類養成指南」。
第79章 阿瓦隆(十四)
「下次再突然冒出來,能不能開燈……」烏鴉按住胸口,感覺心臟和太陽穴一起「突突」個沒完,半天壓不下去。
加百列疑惑:「唔?你睡前不是不喜歡開燈嗎?」
「我什……等等,」烏鴉回過味來,「你什麼時候溜進來的?!」
加百列想了想:「比你回來得早一點。」
掙扎著爬起來的烏鴉差點又摔回去。
「啪嗒」一聲,加百列按開了床頭的小燈,泛黃的燈光在他純白底色上鑲了一層金邊,那張臉像撕開夜幕的太陽神。
而不遠處的躺椅上,毛毯以一種絕對不會出現在烏鴉房間裡的整齊姿勢,對折著搭在扶手上……
見鬼。
烏鴉一巴掌蓋住臉,躲光,也躲「魅力」:「你那瓶腦漿還沒喝完?」
「沒呢,」不知是不是他的錯覺,加百列的聲音裡帶上一點愉快,「二級天賦,消耗很小,省著點可以用很久。」
「魅力」作用下,掠過烏鴉頭髮的手指帶著電流似的,微許的拉扯感讓人頭皮發麻。然後一股柔和的、被「魅力」過濾了不祥氣息的甜味倏地湊近。
「為什麼……」加百列不動聲色地發動「魅力」,聲音被那二級的血族天賦自動調整成了目標喜歡的狀態,比平時音調略高,尾音輕柔拖長,像撒嬌。加百列不適應地停頓了一下,清了清嗓子,懷疑「魅力」可能是保存不當,變質了,「呃……咳。」
「他為什麼會喜歡這種調調?」加百列品了品,困惑地想,「好怪。」
不過想起了烏鴉那個「去死」口罩和對十三香的迷戀,他又釋然了。
唉,算了,有什麼辦法?
循著「魅力」的指引,加百列能屈能伸地把後半句說完了:「為什麼這個驛站每個院子裡只能住一個人?好麻煩。」
烏鴉胳膊上躥起一層雞皮疙瘩,一把薅出頭髮,被人碾了尾巴似的從床尾彈了出去:「你正常點!」
加百列:「……」
「魅力」果然過期了吧?
「因為規劃的時候就是這麼設計的,你不半夜三更串寢就不麻煩了!」烏鴉語速都比平時快了不少,「去叫大家起床幹活。」
加百列無聲地眨了眨眼,看著烏鴉分明沒出「迷藏」,卻提前戴起了口罩和帽子。
咦?
「叫他們幹什麼?」加百列繼續用「魅力」那個語氣說,「只有我跟你去好不好?」
「好」字話音沒落,烏鴉已經用實際行動回答了,走路都懶得抬腳的驛站長超常發揮,敏捷得不像他,轉眼就沒影了。緊接著,利用驛站長的許可權,廣播在整個「迷藏」小鎮裡響起:「全員準備——」
馬克一直覺得自己是個軟弱的怪胎。
作為一個驍勇好鬥的羆人,他天生喜歡手風琴、喜歡畫畫,說話做事都慢吞吞的,像是有一點智力發育遲緩的樣子,一場架也沒打過。他跟動輒呲牙亮爪的同齡人一直沒什麼話說,最好的朋友是一隻垂耳的舍舍迦族,他們一起養過一隻安靜的小漿果。
好在他還不到二十歲,在四十歲成年的羆人裡,還屬於能在泳池裡玩水球的年紀,大人們看他這樣,頂多歎就口氣,自我安慰「長大就好了」,倒也沒苛責什麼。
可是一夜風雲巨變,大廈傾覆,他失去了所有的依仗。
山一樣高的父親和哥哥們都死了,姐姐在狼人的追捕中和他失散,生死不明。大家想送他離開星耀城,沒等上路,行蹤又遭洩露,引來大批血族圍捕。
藪貓族的家臣們一個接一個死在血族的炮口下,倉皇中,笨手笨腳的馬克不知摔了多少次跤,好像連他從小長大的地下城都決定不再庇護他。
最後,缺耳叔叔把狼狽的馬克塞進了一件「秘器」裡。
那是羆人族一位已故多年的著名「神祭」所做,名叫「凜冬樹洞」,開啟後,可以將裡面的人隱匿到牆壁或者大樹裡,六個小時內呼吸心跳全停,即使是狼人從旁邊經過,也聞不到任何氣味。
這件秘器的隱匿範圍只有兩米高的一個小空間,是羆人一族庇護幼崽專用,馬克現在的體型已經有點大了,需要微微蜷縮才能進去。失去意識之前,他耳朵裡還殘留著藪貓家臣們瀕死的慘叫。
那都是陪他長大的人,藪貓人聲音尖細,還有一雙把喜怒都頂在頭上的大耳朵,因此大多寡言少語。馬克從來沒聽到過他們發出這樣的聲音,他喘不上氣來,想再看一眼,可是缺耳叔叔尖利的指甲抵著他,不許他回頭。
星耀城白夜將至,地面天色已經泛了不祥的白。
空無一人的地下城暗巷裡,「咚」一聲,一個圓滾滾的身影憑空被牆壁「噴」了出來。
這是一條死胡同——躲進「冬眠」的人會失去意識,如果藏身處不夠隱蔽,很容易在「秘器」失效掉出來的時候被發現。
小巷裡盡是餿臭和血腥味,馬克不敢用力呼吸,也不敢想像那都是誰的血,耳邊好像還回蕩著藪貓那聲「躲進去,出來就好了」的勸慰。
拼命地憋住哭泣,這才算剛進入青春期的小羆人豎起耳朵傾聽片刻,反復確認周遭沒有聲音,這才小心翼翼地踮著腳出去。
小熊還不知道,他的命運已經被人寫好了。
血族天賦「祝福」,傳說是個非常雞肋的天賦。
直接作用於血族天賦者、大型成年秘族時,「祝福」效果幾近於無;針對複雜事件——比如許願「順利抓到秘族羆人繼承人」這一類影響因素較多的事,效果幾近於無;帶有殺傷性的詛咒性質——比如讓某人橫死、重傷之類的「祝福」,效果幾近於無;「祝福」還必須合情合理,許願發生概率很低的事,比如玩遊戲抽卡抽到「SSR」、某個潛藏在地下城的人類心心念念的「發財」之類沒煙的事,效果幾近於無。
除此之外,它還會被絕大多數防禦型護具規避。
好在能抵擋天賦物的護具只有同等珍貴的神器,就算以裡世界教父的家底,在這種情況下也很難勻出來用在物品上。
因此第一個「祝福」:圍捕秘族羆人暴徒餘黨的武裝力量來自尾區軍方,射擊水準絕佳,短時間內命中車輪、報廢對方交通工具的概率上升。
車輛報廢,奔跑速度可達每小時五十公里的藪貓人們會選擇奪路狂奔。而秘族是地頭蛇,在地形錯綜複雜的地下城裡極難抓捕。
但他們少主未必奔得起來。
羆人在二十歲左右會進入青春期,身體急劇增長,身高拉長近一倍,重心大變,這種怪物會有一段時間肢體沒那麼協調,沒受過足夠訓練的尤其會顯得笨手笨腳,而地下城本來就談不上基礎設施建設,地面都是坑坑窪窪的。
第二個「祝福」:血族圍捕時,該街區、地面每個凹凸不平處,絆倒行人概率上升。
由於血族這邊情報有缺失,混亂中,天賦物鎖定了兩個目標,在擅戰的藪貓和荊山人不要命的干擾下,眼看要被他們溜掉。如果讓他們跑出這片街區,下次再想抓住他們的蹤跡就難了,又要跟尾區那藏頭露尾的地頭蛇「割地賠款」。
但卡弗知道,羆人族有一件仿造古熊冬眠的「秘器」。
可憐的小熊不斷被糟糕的路面絆倒,根本跟不上爬樹上牆如履平地的藪貓人。危急關頭,貓人們如果有理智,一定會選擇自己將敵人引開,用「秘器」把小熊封在他們自以為「燈下黑」的地方。
這樣也好,可以配合貓人的表演,全力成全他們殉主的偉大志向,順便引走那些想跟著渾水摸魚的秘族。
反正那件「秘器」是仿造冬眠製品,人被吸進去以後會失去意識,小熊跑不遠。
考慮到這一點,藪貓們一定會選擇把少主封在隱秘的地方,但羆人眼神不好,小熊獨自一人醒來後,會本能地往有光的地方跑。
卡弗秘書讓地下城大規模停電,有備用電源和光照的地方都放了安全又環保的警報器——畢竟即使是幼崽,羆人也比地下城的破房爛路扛炸,秘書先生也不想初來乍到就把星耀城轟出個地下防空洞。
第三個「祝福」:祝所有警報器被東張西望的瞎眼路人踩中概率上升。
此時,瑟瑟發抖的馬克一瘸一拐地走到路口,毫無逃亡經驗的幼崽貼在牆上聽了半晌,緊張地探出一顆圓溜溜的鼻頭。反復確認周圍沒人,馬克才戰戰兢兢地邁步,祝福再次生效。
馬克一發現自己踩中了什麼東西,就本能縮腳,可是已經來不及了。靈敏的警報器發出尖銳的爆鳴,整條街的車都跟著起哄似的吹起了防盜笛,破爛建築裡的聲控燈齊刷刷閃了起來!
受到了驚嚇的羆人幼崽鬃毛倒豎,抬腿就跑,他是右利手……右利爪,狼狽逃竄的一瞬間,身體重心會本能右倒——
第四個「祝福」:右撇子受到驚嚇時重心往右,往右手邊跑的概率上升。
馬克的思緒已經被恐慌綁架了,行動全憑本能——本能地往右跑。
早已經得到通知的血族埋伏者們快一步包抄而去!
「好了準備收工,注意用麻醉槍,不要打死他。以及最後一個不會生效的祝福,」卡弗秘書習慣性地用一句「吉祥話」結束行動,「祝不走運的小熊……」
這條祝福尚未來得及說完,卻仿佛已經通過某種方式生了效。
路網監控裡,卡弗話音忽然頓住,看見一輛不知是酒駕還是「蒜駕」的小轎車歪歪扭扭地沖了出來,走了個蛇形,差點撞上路燈,車主猛打方向盤,轉頭又正好撞上了沒頭蒼蠅似的羆人幼崽。
卡弗一愣,邁卡維都看了過來:「抓捕結束……唔?車禍?你這回的‘祝福’超常發揮了?」
只見肇事車上下來個裹得像個木乃伊的血族青年——地下城常見的那種,連皮衣都買不起的底層渣滓——這青年踉踉蹌蹌地跑到被他撞倒的小熊面前,像是要查看情況。
下一刻,羆人幼崽不知哪來的力氣暴起,猛地將那瘦骨嶙峋的血族非主流推開,掉頭就跑。然而他好像被車撞昏了頭,這一次居然往回跑了。
小熊確實應聲倒了黴,但「祝福」給他規劃好的路線也被打斷了。
而地下城……地下城的暗巷裡監控不全!
厄運纏身的小熊——馬克被車撞飛的瞬間,整個熊都懵了,然而沒等他想好怎麼辦,全身的恐懼就都仿佛被什麼點燃了,那一刻他戰慄到幾乎應激,同時又不知哪來了一點力氣。
聽見耳邊一聲「往回跑」,馬克想也不想地回身狂奔,沖進了他來時的小巷。羆人天生視力不佳,燈光暗淡中,他沒看見一根「蛛絲」一樣的細線從腳下升起,精准地在他腳踝上一勒,馬克橫著就飛了出去,被遠光的車燈打成了一道蒼白剪影。
馬克想站起來,但某種強大無形的力量覆蓋了他,有那麼一瞬間,小熊以為自己全身癱瘓了,一點力氣也使不出來!
雪亮的車燈近在眼前,馬克絕望地閉上眼,下一刻,一隻冰涼的手隔著厚重的熊皮捏在了他後頸上,車燈熄滅,塵埃消散,黑暗的小巷裡空無一熊。
羆人幼崽就這樣憑空消失了。
第80章 阿瓦隆(十五)
下屬還在等待命令,卡弗略一皺眉,正要說什麼,邁卡維忽然插話:「放棄吧,抓不到了。」
邁卡維說完,直接湊過來瞄了一眼監控,報出了熊車相撞的車禍現場位置和監控裡拍到的車牌號:「調整任務目標,調查這輛車,抓捕這個開車的……」
這話沒說完,邁卡維忽然微微抽了口氣,只見那監控畫面中的「木乃伊」好像能通過街角的鏡頭反觀測什麼似的,站直了左搖右晃的身體,抬頭沖鏡頭炫耀了一下他的「去死」口罩,捏著帽檐飛了個吻。
「哈!」邁卡維一愣之下笑出了聲,「真敢啊,這傢伙。」
卡弗:「什麼情況?」
「那件天賦物。」邁卡維仰面靠在椅背上,雙手懶洋洋地交疊在腹部,「你們非攻擊型啊,對能量流動真是不敏感。你啟動它的時候,它的力量被含糊的目標分成了兩部分後,還流失了大約四分之一。」
卡弗:「……」
你怎麼不早說?!
「我也要親眼看看對方的本事嘛。如果我沒猜錯,這才是今天那位地頭蛇送我的‘禮物’。」邁卡維手指輕敲著關節,「畢竟這裡是人家的地盤,我猜那位躲在幕後的先生或者女士也不希望我們徹底掐住秘族的動脈。也是,區區舉手之勞就想得到那份‘秘契’,想得也太多。」
卡弗立刻跟上了他的思路:「這人能盜取天賦物能量?不會真是那個傳說中的‘天賦者殺手’吧?這種事怎麼做到的?」
邁卡維搖搖頭:「也許是他自己的天賦,也許是某種未知天賦物——我從沒見過,不過我也不是這方面的專家,方才找人聯繫角區的梵卓家了……真有意思,‘洞察’死在他手裡不冤。我倒要看看,他有沒有本事從我手裡拿走‘風暴’。」
說這話的時候,他的目光落到了地下城的路網監控上。
「天賦者殺手」的獵殺本事有多大,暫時看不出來,但賽車手的本事已經完美呈現。
由於走位太癲,原本「命中車輪概率上升」的祝福被那「木乃伊車神」一個方向盤變成了「不合理事項」,卡弗能明顯感覺到「祝福」的阻力,這讓他一時間沒敢輕舉妄動。
無效就算了,如果「祝福」落在高階血族或是有針對性的護具身上,甚至是有可能反噬的。
「這個人真的好狂啊。」邁卡維喃喃地說。
地下城的路網監控像狗屎一樣,隨便拐進一條暗巷就能消失,而這個人始終在他們視野裡盤旋,偶爾轉個圈玩弄一下追兵,也唯恐被什麼人搶鏡頭似的,迅速開回來,說明他就是想在鏡頭下表演,專找有監控的地方走。
「轟」一聲,一發血族炮彈掀翻了那逃竄的車頂,爆土狼煙中,狂風揚飛了司機的帽子,帽子下面居然還有副墨鏡,挑釁意味十足!
緊接著,後面兩輛血族的車就被一輛突然沖出來的垃圾車攔腰衝撞,車頭擠成一團,尖銳的警報聲裡,帶著各種秘族餿臭氣息的垃圾迎風而起,撒了一路。
卡弗迅速調出垃圾車的行車路線監控:「附近交通燈壞了,最近三天,這個路口已經出了四五起事故……等等,這個嫌疑人似乎在把我們的人往各種事故高發點引!」
在被追擊方根本沒還手的情況下,追殺的一方傷亡狀況有點離譜了!
「這殺手不是幾個月前才到尾區的嗎,他對地下城的熟悉程度是不是有點過分了?」
熟悉每個監控就算了,連哪裡事故高發都如數家珍,地下城九族十八區,區區不互通,就算當年的羆人教父安東尼還在,對各種細節有這麼清楚嗎?
卡弗:「同夥?」
「有可能,」邁卡維眼睛也不眨,「但不管是同夥還是本人,他都太囂張了。」
用天賦物試探一下?
這是卡弗的第一反應,隨後,他在說出來之前,就先一步否定了自己的想法——不行,對方無止境地溜著追兵,到現在不還手,會不會是沒有還手的手段?如果他們貿然動用天賦物,很可能會被對方利用,畢竟,他們現在還不知道對方盜取天賦物能量的原理。
兩個人異口同聲:「違禁品!」
野怪毒囊做的「違禁品」是尾區特產,別的地方,再也找不著「HR-099」倒置鬼偶這麼逆天的存在了,但違禁品這東西就好比管制武器,哪個角區的特權階級子弟不私下收藏一兩件呢?
邁卡維這次前來尾區,還真的隨身帶了兩件:一件是有詛咒性質的東西,能配合「祝福」使用,另一件是範圍傷害——就像「風暴」。
其實直接用「風暴」,試試能不能把車和車裡人一起碎屍萬段也行,但邁卡維少爺顯然是知道自己身份的,不可能像那些想出人頭地想瘋了的傻狗一樣,在不明敵我雙方深淺的情況下,隨便把底牌暴露在人前。
選擇哪一件「違禁品」不用想,那人的賽車水準說不定能擠進全洲大賽,不會杵在原地讓他們咒。
針對這種難以定位的,範圍傷害當然是最佳。
車神——烏鴉,第一時間就發現身後追兵在跟他拉開距離時,就知道對方想幹什麼了。
這架勢看來是打算用「違禁品」。
沒動用天賦物試探,對手和他預想得一樣謹慎。
來得正好,他差不多也快到極限了。
左眼一直在跟各路車禍現場「取經」,這會兒疼得快看不清東西了,從停車場順來的小破車差不多散架了。
烏鴉感覺了一下「迷藏」位置,「迷藏」已經來到了附近——只有驛站長才有這許可權,這也是為什麼這種「半夜兜風」的拉風任務只有他能執行。
烏鴉垂下目光,掃了一眼車載導航,確認了一下自己的位置,口罩後面露出了一個短促的微笑:他這會兒一點也不擔心,不是因為相信自己的運氣,而是「信任」那位楊組長。
那樣的人,暫時的依附與討好,都是為了爬到更高的位置、得到更大的權利,不可能向誰效忠。
今晚種種巧合都在她的安排下,但烏鴉並不認為楊組長是把他們當「禮物」,送給新來的風暴。
恰恰相反,她今晚的立場是偏向他們的。
血族天然會輕視脆弱的「漿果」,即使吃過虧,對方也多半會理解成是自己誤判讓「漿果」鑽了空子。
而現在她要制衡、要借刀殺人、要挑起多方爭鬥攫取自己的利益,就不能讓入局的棋子太沒用,而在楊組長看來,他們這一方唯一的優勢,就在於誰也想不到「血族天賦者殺手」是「漿果」。所以她絕對不會將這一點透露給「風暴」,甚至還會有意誤導,讓那邊跟她一樣吃一次大虧。
追逐他的吸血鬼們不知道他壓根不是血族,而飛快行車途中能用於阻截的違禁品,不可能是「倒置鬼偶」那種對空間距離有要求的,不可能像他們回收遺跡時遭遇的霧氣和光箭、只適用於封閉空間的,更不可能是條件苛刻的詛咒物品。
如果他沒猜錯,那大概率是某種對血族有致命腐蝕性的東西——
烏鴉開到下一個路口,那裡沖出來一輛別的方向駛來的血族卡車,早有準備的烏鴉輕鬆躲過一梭子子彈,然後下一刻,雪亮的白光打了過來!
烏鴉笑了——比他預期的情況還輕鬆。
他都懷疑這是那位「祝福」先生天賦能力的副作用,過度透支幸運,之後可能會稍微倒點小黴。
這是以「神聖」路線、「聖光」方向火種遺留物為原料做的違禁品。
角區人玩「違禁品」,水準明顯比楊組長差遠了。這些少爺們的收藏十分簡陋,甚至沒在火種遺留物的原料基礎上做引申,只是像「真實之鐘」一樣,粗製濫造地發揮著火種遺留物本身的特點。
而「神聖」四路線裡的「聖光」向來以「攻守兼備」著稱,它的基本原理是一條「祛除髒東西」的規則。對於「髒東西」血族來說,「聖光」是絕好武器,對於人來說,即使「聖光」有攻擊意圖,效果也差很多,熟練的「聖光」甚至能替同類祛除一些負面狀態,能當半個心理醫生用。
這能把血族挫骨揚灰的「聖光」照在烏鴉身上,只造成了輕微的灼痛——畢竟他還有非常硬核的「物理防曬」。
而為防「傷敵一萬自損八千」,違禁品那熾烈的光掃過來的瞬間,原本對他窮追不捨的血族們就散開了。烏鴉趁機猛一打方向盤,像是被那「致命的凶光」逼得慌不擇路,第一次拐進了沒有監控的小巷。
「哢噠」一聲,隨著他自製的信號干擾器打開,邁卡維的監控鏡頭裡徹底失去了他的蹤跡。
現場只聽一聲巨響,血族們忙關掉灼人的「違禁品」,慢半拍地循聲追過去查看,只見之前溜得他們橫穿十八區的那輛車撞在牆上,已經著起了大火。
車上空無一人,沖著監控鏡頭飛吻致意的人就像個幽靈,消失在了悄然而至的白夜裡。
隨之一起的,是羆人教父安東尼的幼子。
星耀城天光大亮,那傳說中的「天賦者殺手」仿佛從未出現過。
同一時間,這消息以匿名短信的方式,來到了楊組長的秘密手機上。
剛下班的楊查理只是隨意地看了一眼,並未在意,動手脫掉了厚重的漿果皮衣。
風暴和那個瘋狂的……怪物——這幾天從角區傳來的秘聞讓楊組長匪夷所思之余,已經很難將那個「殺手」視為漿果了。果然人不能吃太抱,角區那些閑得蛋疼的狗東西,遲早能培育出毀滅世界的超級病毒來——這對命定的共軛獵人和獵物,在她的安排下,方才相見了第一面,算是初步認識了,不知道後面會撞出什麼樣的火花。
她希望雙方都不要保持克制,能更纏綿悱惻一點。
「角區出品的怪物」一把將烏鴉拎進了貨車的集裝箱,集裝箱門在後面「砰」一聲關上了。
烏鴉——暢快淋漓地生死時速讓他把淩晨那會兒的尷尬忘了,正在自我感覺良好,剛想對行動順利做個口頭慶祝,就聽見「喀嚓」一聲。
加百列掰斷了他的眼鏡腿。
烏鴉:「……」
不知道怎麼回事,但很有求生欲地把一臉顯擺和得意都收拾了。
加百列有點粗暴地拽掉了他的眼鏡,皺起眉看他的左眼。
「呃……」這時,會看人臉色的艾瑞克先生像救苦救難的神仙一樣開了口。
與此同時,不會看人臉色的茉莉「嗷」一嗓子撲過來:「你瘋了嗎?不要命了嗎?好帥,我也要學這個!」
然後她被加百列一隻手擋住,輕輕甩到一邊。
有這兩位打岔,加百列略微回過神來,然而出乎烏鴉意料,這做什麼都旁若無人的天使長先生沉默了一會兒,居然按捺住了什麼,只是用冰涼的手蓋住了他的左眼:「充血了。」
烏鴉忽然有種感覺,不管加百列之前想說什麼、做什麼,此時他都在人前照顧了「驛站長」的臉面。雖然生疏、僵硬,但這讓原本懸在半空的「天使長」下了凡,有了一點莫名的血肉氣息。
烏鴉下意識地眨了一下眼,睫毛掃過了加百列的掌心。
加百列微微一頓,肢體動作忽然沒那麼僵硬了。
烏鴉拍拍他的手臂,這才環顧集裝箱。
這會兒開車的是李斯特,早在霍尼長老決定把他暫時借調給烏鴉後,這討人喜歡的衙內就積極地把自己定位成了跟班、服務員、少年兒童陪練……以及備用駕駛員。
雖然是新手,車開得磕磕絆絆,但好在他也不用考科目二,湊合能上路就行。
其他人都在集裝箱裡——貨車後面真正的集裝箱,有外人在,他們沒進「迷藏」。
集裝箱裡燈光昏暗,悲傷艾瑞克和端著業火槍的迅猛龍各站一角,圍著中間一頭兩米多長的……「小」熊。
烏鴉:「……」
「小熊」——羆人幼崽馬克看著眼前花裡胡哨的「木乃伊」,同樣驚恐地縮成了一團。
兩位初次見面,面面相覷,心有靈犀:太可怕了,這是什麼妖孽物種?
第81章 阿瓦隆(十六)
在烏漆墨黑的大街上匆匆一撞時,馬克基本是趴在地上的。
雖然加百列一直很沒禮貌地喊人家「小熊」,但「羆人」這稱呼裡總歸還有個「人」字,羆人和鼠頭人一樣,五官附近少毛髮、而且有很多人類特有的表情肌。
馬克的熊頭上,長著的是一張稚氣未脫的臉。
烏鴉當時要戴墨鏡,因為人類和吸血鬼乍一看挺像,但瞳孔縮放能力差不少,血族的瞳孔在感光的時候是能瞬間縮成針尖大的。墨鏡不攔著他看陰間,陽間這邊多少還是有點擋光——從他當時的視角看,地上圓頭圓腦的生物長著一張小學生的臉,鼻頭濕漉漉圓滾滾的,整個就是個兒童劇的特效妝,還挺可愛。
而不是現在這個……
這個……
烏鴉艱難地抬起頭,看著這只全身長滿鬃毛,頭差不多頂到了集裝箱頂,不得不弓著兩尺多寬肩背的……小學生。
還淚汪汪的。
艾瑞克說他有多高來著?兩米「多點」?
大哥真能四捨五入啊……驛站長不著邊際地想:看來這已經提前花眼的中年碎嘴子絕對不能幹財務。
烏鴉:「嗨……你好?」
小熊不好,並發出了鑼鼓一樣響亮的抽泣,用帶著胸腔共鳴的童聲問:「你……你是野怪嗎?」
烏鴉:「……」
好怪,這動靜真是太怪了。
他在心裡默念了三遍「不要像不開化的古人一樣大驚小怪」,一邊拉下口罩、拉上外衣拉鍊,把渾身少兒不宜的地方都蓋好了,努力地展露了一個可以去拍花子的微笑。
「不是呀,」驛站長厚顏無恥道,「我們是實現願望和夢的小精靈,是熊……羆人乖孩子的好朋友。」
全車「小精靈好朋友」的沉默震耳欲聾。
茉莉牙疼似的咧嘴,迅猛龍持槍的手抖了抖。
加百列卻側身往前一步,隱隱擋在小熊和烏鴉身邊——不知道為什麼,他剛才升起一種想咬烏鴉一口的衝動,並且推己及人,防備起馬克的熊嘴。
馬克……馬克並無此意。
熊孩子只是沒見過世面,被驛站長的發言鎮住了才微微張開嘴。他眨巴著圓溜溜的小眼睛,低頭看烏鴉,覺得他就像網上那些網紅漿果一樣漂亮,看起來確實又有禮貌又友好,比他小時候撿的那只野生「流浪漿果」漂亮得多。
馬克其實很喜歡漿果,但他撿的那只流浪果不能交流。照顧他起居的缺耳叔叔看了,說她是可能從哪裡逃出來的,聲帶做過手術,讓他不要養。因為逃過一次的漿果養不長,會想辦法再逃,逃不走,就會驚恐交加地死掉。
馬克不信,可是後來那只小漿果果然一天比一天衰弱,到最後幾乎拒絕進食,他和他的朋友才不得不放生了她。但是幾天後,環衛工人還是在不遠的地方發現了她的屍體,屍身已經不全了,大概是遇到了地下城喜歡虐殺動物的流浪漢。
馬克看見眼前的漿果朝他伸出了手,雖然沒那麼怕了,還是本能地瑟縮了一下。
烏鴉笑眯眯的:「要握手嗎?握過手就是朋友了。」
沒等小熊鼓足勇氣伸出那只比人頭還大的巨爪,烏鴉伸出的手就被人按了下去。
加百列冷靜地替熊代言:「他看起來不要。」
馬克:「……」
這白毛什麼時候湊過來的,太可怕了,肯定是野怪。
「那好吧。」烏鴉說,繼續拐騙熊,「是真的哦,有一個左耳缺了一角的喵……唔藪貓人,你認識的吧?他託付我把你從壞人那救出來,再想辦法把你送到公海、一艘叫‘夢魘’號的海盜船上。」
馬克愣住了:「你……」
「我還知道你的名字叫‘馬克’,是安東尼先生最小的孩子,‘夢魘’號的船長也是個羆人,叫里昂,是你爸爸的親戚,對吧?」
一車「小精靈好朋友」懷疑人生的目光再次全落在烏鴉身上:你在鬼扯些什麼?
馬克卻驚喜交加,一時忘形,地動山搖地朝烏鴉撲了過去:「你認識缺耳……嗷嗚!」
這倒楣孩子一步沒邁出去,就被一隻冰冷如霜的手卡住了脖子,仰脖發出一聲慘叫。
茉莉和艾瑞克同時放下抬起的手。
加百列的手指又危險地往上爬了一點,和善地跟熊頭小學生商量:「我希望你不要動,好嗎?如果能坐下說,就更乖了。」
省得他掐個脖子還得墊腳。
馬克被他嚇壞了,後退一步癱坐在地,可憐巴巴地縮成一大團,抱著四肢蹭到了集裝箱的角落。
原本在角落裡的草莓心情複雜地挪開:她覺得小羆人有點可憐,但這可憐的小羆人……團著坐下跟她一邊高。
「不用怕,他是管紀律的,你老實乖一點,他就不打你。」趁著大棒的恐嚇效果沒過去,烏鴉適時地給熊孩子遞上個甜棗,走過去摸了摸熊頭,回頭沖加百列眨眨眼,「是吧?」
加百列正在擦摸過熊的手,聞言很配合地發動「魅力」,乖巧地沖他笑了一下。
被「魅力」掃了個邊的馬克無意識地跟著露出個傻笑。
烏鴉:「……」
這把換他笑不出來了。
驛站長面無表情地扭過頭,感覺小羆人不像看著那麼毛茸茸,鬃毛比豬玀人的還硬,是個「毛刺刺」。
這時,在「魅力」下鎮定了不少的馬克小心翼翼地開了口:「你認識缺耳叔叔,那你知道他現在在哪嗎?」
烏鴉頓了頓。
此時他擼熊頭的左手上多了一道漆黑契約,甲方是一隻死在小羆人藏身處不遠的缺耳藪貓。然而漆黑契約裡只有遺願,沒有靈魂,它隨著烏鴉的手,無聲無形地從小熊的鬃毛裡刷過,沒有泛起一點漣漪。
在這個世界上,死者們唯一能碰到的,除了黃泉水,大概只有烏鴉了。
「他……唔……」烏鴉有點拿不准這龐然大……小學生的心智水準,於是盡可能委婉地說,「他有點著急,先去找你爸爸了。」
說完他等著小熊的反應。
馬克半晌沒吭聲,過了一會兒,熊孩子緩緩地把頭低下,一直要埋到自己胸口裡似的,輕輕地說:「他也死了嗎?」
烏鴉:「……嗯。」
「那我認識的人,是不是都死了?爸爸、哥哥、姐姐……」
烏鴉在地下城轉了一圈,大概聽說了羆人家的情況,據說除了太子,還有個太女,也正被懸賞追捕中:「姐姐也許還……」
「姐姐死了。」小羆人斬釘截鐵地說,聲音悶悶的,「我感覺得到,姐姐已經死了……缺耳叔叔不讓我說,可是他們肯定都知道了,所以才會派這麼多人來抓我……」
烏鴉愣了愣:「你怎麼感覺到的?」
地下城沒有確切的消息。
馬克艱難地抑制著自己的哭腔:「因為……因為‘秘契’落到我身上了,姐姐一定是死了……嗚……」
最穩重的艾瑞克也聽出了什麼,和烏鴉對視了一眼。
「我以為,‘秘契’是個秘族秘器?」
「好問題。」邁卡維盯著自己的手機,表情著實不怎麼好看。
此時,他們已經完全失去了目標蹤跡,那輛報廢的車明顯是偷的,屬於一個地面的非法「飛車黨」,怕受罰藏在了地下城。車主吃多了大蒜,這會兒正蹲在拘留所的牆角裡傻笑,一句人話也問不出來。
而就在這時,邁卡維從自己的管道收到了一個讓他心情變差的消息。
他懶得多說,把手機扔給卡弗,仰在躺椅上,不高興地轉圈。
「秘族方面傳來的消息,相傳‘秘契’是一件代表了天蠍洲半獸人製作水準極限的造物,雖然它和其他秘器一樣,只能用一次,但由於能寄生人體(秘族),獲得某種意義上的能量補給,效果延續時間極長。」
卡弗的手指在「寄生」一詞上微微停留了一下,心裡忽然有不祥的預感,繼續往下翻:
「秘契簽訂生效之後,會和秘契主人融為一體,主人會成為它的宿主,同時也共用對所有簽訂方的監督權和轄制權。宿主死亡後,秘契會隨機寄生在其三代內的血親身上,寄生規律未知。秘契狀態與宿主狀態息息相關,甚至有可能暫時休眠失效,具體規則未知,但秘契總體效果會隨寄生次數增加被削弱,秘契狀態只有宿主及各簽訂方能感覺到。」
最後兩句語焉不詳的描述卻看得卡弗臉色也難看了起來,隨即,他看到了手下發送的最新消息:泰坦河下游撈到一具羆人屍體,基本確認是安東尼的女兒塔莎。
這意味著,他們追丟的那頭小熊是羆人教父最後的血脈近親,「秘契」現在只可能寄生在他身上。
他們之前只以為「秘契」在羆人教父某個舊部手上,各方都在抓小熊,是為了「秘契」的線索,或者開啟「秘契」的某個關鍵……
因為搜捕小熊的隊伍裡,還有獅虎狐狸三家的二五仔,能打歪主意,明顯是暫時掙脫了「秘契」的限制,所以他們得出「秘契不在正經主人手上,暫時無法開啟」的結論,因為資訊不全,壓根沒想到那玩意是寄生物,還會休眠,那小崽子本人就是「秘契」!
「得到秘契的線索」和「秘契本契」,根本不是一個等級的事,如果早知道,哪怕早兩個小時……他們對待那個「天賦者殺手」的態度會謹慎得多,根本不可能是這種試探性的交鋒!
根本不可能讓隨時可能啟動、號令秘族的「秘契」落在恐怖分子手上!
「資訊來源被人干擾了,」邁卡維沉聲說,「看來咱們還沒到尾區,人家已經在佈局了。」
第82章 阿瓦隆(十七)
烏鴉換了套低調了不少的衣服,開著車在地下城走街串巷,兜售不同純度的大蒜粉,癮大的可以買「百分之百純蒜」,窮鬼或者新手也可以選摻了各種香料和鹽的「便宜貨」——貨源是「迷藏」裡的食品倉庫。
只是要苦一苦「迷藏」裡的小夥伴們,從此吃飯少了一味調料。驛站長毫無壓力,反正他自己不吃蔥薑蒜。
「迷藏」潛入星耀地下城一周內,憑著坑蒙拐騙專業博導級的三寸不爛之舌,他已經初步混進了「蒜販子」圈。
這會兒地下城的販蒜幫派裡,幫派A的眾小弟都以為他是幫派B的二五仔,偷貨私出,樂得當他的冤大頭分銷商;幫派B則以為他是幫派A新搞到的「貨源管道」,正虎視眈眈地想收買他截胡;幫派C的地盤比較遠,因此分到了一個狗血紛飛恨海情天的故事,他們相信烏鴉是幫派B內鬥中犧牲品的兒子,三年歸來,正準備為父報仇,幫派C內部討論後認為這事機不可失,可以借機當攪屎棍,擴展一下業務地盤,也跟烏鴉達成了初步合作。
老實說,這活兒他幹得挺痛苦,不是腳踩三條船、清燉迷魂湯辛苦,是那些吸血鬼噴雲吐霧裡的蒜味實在難捱。
此時他結束了一「白夜」的工作,正在黃昏到來之前開著車兜風,放空被蒜香熏得頭暈腦脹的腦子,裝著大額現金和金條的箱子就大喇喇地扔在副駕駛上。
大家都回到了「迷藏」裡,訓練的訓練、燒香的燒香,小羆人馬克一個人在集裝箱中苟著,艾瑞克陪著他——也算監管。
其實心理年齡上看,讓茉莉跟他玩比較好,但秘族皮糙肉厚,面對他們,「聖線」的技能總是沒有「秘線」好使。而且茉莉還在研究「審判」的用法和格鬥技巧,悲傷大哥臨近二級了。艾瑞克雖然每天都是一副滄桑心累的老保姆樣,但隨手毆打幾個狼人、單手控制個兩米來高的小熊還是不費事的。
烏鴉考慮過,第一輪試探中,楊組長對他們一方會比較「客氣」,只是沒想到她這麼客氣,直接送了他們一份家裡快裝不下的「大禮」。
熊孩子本身是「秘契」,看起來,他們這群「恐怖分子」得到了一個可以號令尾區各族的活「虎符」,尾區流竄的秘族、能隨便調用駐軍的「風暴」這會兒肯定都燒好油鍋準備炸他們了。
烏鴉相信,他們抓到馬克跟「風暴」得到「馬克是秘契」這消息的時間肯定是前後腳,楊組長看起來就想三把火燒起火焰山,一點也沒打算徐徐圖之。
可實際上,那個讓他們變成眾矢之的的「秘契」從安東尼死後就「休眠」了,馬克也好,馬克他姐也好,根本就是倆容器。
據小熊交代,想要喚醒「秘契」,必須一次一次地激發他的「生命能量」,嘗試與「秘契」共振。
至於振多少遍才行,秘族自己也說不清楚。從這一點看,「秘契」有點像火種遺留物,有某種很玄乎的活性,只貼「有緣人」。
除了反復激發宿主的「生命能量」、不斷嘗試,沒人知道什麼才能最終取悅它。假如秘契只喜歡成年秘族,那他們至少得等二十年,而假如秘契只喜歡安東尼教父那種大佬氣質……烏鴉瞥了一眼監控裡挨著艾瑞克玩填色遊戲的加大碼熊寶寶,心說:那這「秘契」八成是廢了。
而秘族所謂的「激發生命能量」也讓烏鴉很在意,那需要用到一種耳熟的材料——「生命石」。
就是血族生孩子用的那種「生命石」。
烏鴉本以為這是血族特色,因為就他對鼠頭人的觀察,秘族生孩子不需要這玩意。就哈波克拉特斯人那一家十幾二十多個孩子的盛況,別說「生命石」,膽結石都沒那麼大產量。
現在他才知道,原來秘族也用,只是他以前接觸過的鼠頭人養殖戶層次太低,湊合活著當牛做馬就好了,不需要什麼「生命能量」。
吊詭的是,雖然依賴程度不同,但血族和秘族的「生命能量」居然是相同的。
那東西烏鴉雖然沒接觸過,但想來對人類來說是不可利用的,否則各大組織盤踞尾區這麼久,怎麼也能從黑市上撈幾塊回去。
資料查不到,通過夢境連通的記憶也不回答他,烏鴉能感覺到自己潛意識裡在排斥這一部分,越想知道越夢不到,半夜心態崩了還失眠。
他想起這事,不知為什麼略有些焦躁,於是等紅燈的時候,手指忍不住輕輕地敲起了方向盤。
然後方向盤忽然軟下去一塊,烏鴉的手指戳到了另一個人的掌心。
烏鴉:「……」
「不要動司機叔叔的方向盤,刹車和油門也是,行車不規範,親人淚兩行……我已經在疲勞駕駛了。」
方向盤應聲恢復正常,然後「座椅」靠背在他耳邊開了口:「你這幾天沒睡好,為什麼?」
烏鴉欲言又止,試圖用放空的腦子組織起一場維護邊界感的掰扯,但腦子消極怠工,只提醒他關掉「迷藏」會議室裡的音箱。
「我睡眠一直那樣。」
加百列:「我覺得……」
他音調忽然微妙地一變,烏鴉立刻感覺到了,略一側頭躲開耳邊絮語似的音波攻擊,他打斷加百列:「你別覺得了——出來說兩句話,坐副駕駛那邊去。」
片刻,加百列憑空出現在了副駕駛上,披著個能把他整個人蓋住的大斗篷,也不系安全帶,就那樣撐著頭看著烏鴉,專心得仿佛期末考試前來劃重點的。
變了燈,烏鴉穩當地慢踩油門,轉到了一條更僻靜的小路上,讓過幾個剛吸完大蒜滾成一團的血族傻子,他封閉了車窗,駕駛室內驟然安靜,他也忍不住叼起根迷迭香點著。
可是這玩意既不能讓人興奮,也不能讓人鎮定,倒是香噴噴的,讓他想起了烤羊腿。
烏鴉:「……」
他感覺這根「煙」跟這世界一樣荒謬,遂失笑,在車載煙灰缸上擰滅了。
「我其實很喜歡你,」他在烤羊腿的香料味裡,對加百列輕輕歎了口氣,「你知道吧?」
加百列微微睜大眼睛,很甜的笑容卻忽然有點僵硬了。
烏鴉看了他一眼,對上的是一張真實的面孔,沒有「魅力」的濾鏡特效。
加百列是血族培育的頂級「高級定制」,硬體上無可改善,但「魅力」會糊住他的表情。
他其實不會笑也不會哭,自然狀態下的表情就和此時一樣:嘴角平直,目光冷漠,眉目走勢天生帶著一點悲傷意味,卻因為這樣的眼神,變成了居高臨下。而需要表情變化的時候,他就會根據場景套上一張表情面具,完全是機械模仿,非人感十足,讓人一下聯想起他的「戰績」,可不是顱內一陣陰風?
「我知道你在吸血鬼那邊長大,過的什麼日子,大概想像得出來。所以你長成這樣,還挺合……」烏鴉頓了頓,「還挺厲害的。」
加百列的目光本能地落在他脖頸上,這個距離,烏鴉頸動脈跳動的聲音對他來說很清晰,頻率沒有上升,血壓也沒有……沒有說謊?
不確定,根據他的經驗,烏鴉胡說八道的時候心跳一樣穩定。
而且「魅力」可不是這麼說的。
「我知道‘魅力’不是這麼說的,」烏鴉仿佛會讀心,「但人的靈魂是漫長時間和經歷的濃縮,比‘魅力’複雜得多,也好看得多。沒有人會因為偏愛黑色就不喜歡鑽石吧?再南轅北轍的人,也可能因為一點相惜成為朋友,我可從來沒問過你要不要來‘迷藏’。」
加百列:「……」
哦,所以還是「偏愛黑色」是吧?
「所以沒必要整天拿著吸血鬼的腦漿沖著我噴,」烏鴉還不知道他「誠懇的表達」已經被加百列歪曲成了麻花,「我知道真實的人是什麼樣的,‘魅力’那個東西再符合審美,看起來也很怪。」
加百列若有所思地點點頭:這倒是能理解,烏鴉對精神系的抗性比別人強很多,「魅力」平時開玩笑還行,確實不足以影響他。
他需要想點新辦法。
兩人彼此沉默下來。
好一會兒,烏鴉找了個地方停好車,才帶著些許猶豫說:「我知道你翻過我的筆記。」
「嗯?」
「出於一些原因,我可能沒法告訴你太多。」烏鴉說,畢竟他自己也說不清楚,「但是有時候,我和大家的隔閡可能不比你淺。」
他還要適應、偽裝、融入,反而是偶爾在另外一個異類面前,還能稍微放鬆一點,不那麼「人類」。
但這句話過於軟弱了,有點綁架加百列的嫌疑,因此烏鴉沒說,只是笑了一下:「所以你看,咱們挺有緣的,要不也不會在地下城碰面了,對吧?你對我們來說,一直是非常重要的同伴,不光我,茉莉他們也這麼想——那個小丫頭警惕心很強的,而且渾身是刺,如果不把你當自己人,不會整天圍著你轉。只要你願意,你家就在迷藏裡,不管你以後是想出遊,還是去別的區‘打獵’,想回來都可以隨時,不用一直……」
黏著我。
這時,加百列打斷他:「所以你確實有古代……很久以前的記憶吧?」
烏鴉頓了頓:「你這麼說也可以,但……」
「你說你和別人也有隔閡,但這裡,」加百列點了點烏鴉的胸口,「有一個時代對吧?我看到那些漂亮的字了。」
烏鴉:「……」
「真好,」加百列抬起頭,兜帽下的臉掛上了他那張一成不變的微笑面具,一眼虛假,「你是從那裡來的‘異類’,我是從培養箱裡來的,你那裡應該是個不一樣的世界……我這裡都是假的。」
烏鴉再次無言以對。
加百列感覺了一下他微微起了變化的心跳,卻往後靠去,稍微和烏鴉拉開了距離,自言自語似的說:「要麼隔得很遠,要麼是假的,可能對我來說,你……唔,沒關係。」
烏鴉:「……」
真沒關係嗎?
「所以你才喜歡一個人住吧?這樣有自己的空間。我沒有過自己的空間,有時候睜眼發現周圍沒有人,會以為又回到了培養箱裡,所以會去你那轉一圈確認一下,可能吵你了?」
烏鴉:「……」
良、良心。
第83章 阿瓦隆(十八)
所以事情到底是怎麼變成現在這樣的?
吸血鬼們開始慢慢起床活動的半夜,烏鴉忍不住看了一眼自己的房門——關得挺好,不過也只是看起來關得挺好,其實沒上鎖,一擰就開。
傍晚那場談話,最後結果莫名其妙就變成了他答應加百列「你不知道在哪的時候,可以隨時來找我」。
他本來是想聊什麼來著?好像是不要濫用魅力?
也就是說,現在等於是加百列用「不隨便使用魅力」,換了個「可以隨時來他地盤」?
「不過話說回來,」情緒穩定的成年人靈魂開始勸自己,「不讓他來也攔不住,沒什麼差別。這麼一想,我還賺了,不愧是個明日蒜蓉大亨。」
好,就是這樣,一二三睡著了。
一刻鐘後,毫無睡意的烏鴉坐起來,一巴掌糊在了自己額頭上。
其實加百列進進出出他聽不見,年輕的身體再怎麼耳聰目明,烏鴉也是普通人的感官水準,那顆火種只有能力能用,沒給他的身體帶來一點進化,像加百列這種業務熟練的血族天賦者殺手,不故意彰顯存在感的話,人類的五感是察覺不到他的。
也就是說,如果他不知道這事,物理世界的加百列本來不會「吵」到他。
本來……
現在加百列成了懸在他腦袋上的靴子。
毀滅吧,這個摳腳都有包袱的世界。
就在這時,枕邊傳來「嗡」的一聲。
烏鴉精彩紛呈的表情瞬間蒸發,「哢噠」一聲按亮床頭燈,燈下的下頜線好像刀鋒,他拿起了床頭的小東西。
這回來地下城,他最大的收穫不是羆人太子,不是金條,是手機。
拿到了這個,烏鴉才有點回到了文明社會的感覺,每天吃完晚飯只能坐河邊圍著篝火表演節目有點太環保了,他一閉眼,總有種自己在深山老林裡軍訓的錯覺。
不過雖然手機很親切,他也沒準備把它帶回人類社會。烏鴉第一天拿著這東西進集裝箱的時候,艾瑞克的表情……就像正派的吸血鬼看見血族青少年吸大蒜一樣。
關於人類為什麼恐懼電子產品,烏鴉現在還是沒找到確切說法,這玩意仿佛青少年的小黃書,人人聞之色變,仿佛大事不好,但要刨根問底究竟哪裡這麼嚴重,大家又都不說了。
雖然從某種程度上說,沾上手機跟沾上黃賭毒確實也差不多……但沒有普及的通訊工具,現在散裝的人類社會很難發展協作優勢,生理上脆弱就算了,生產力也不行,給人感覺是完全放棄了「科技」這條路,專攻沒什麼優勢的「魔法」。
不過人人都抗拒,必然有其道理,沒弄清緣由之前,烏鴉還是決定謹慎行事,如果不是這兩天要等消息,他都不會把這玩意帶進「迷藏」裡。
而堅強地跟手機癮對抗了三天后,他等的消息終於來了:有人要出一批「硬貨」,你那邊的人確定要嗎?
資訊裡說的「硬貨」,就是生命石的黑市花名。
儘管小羆人信誓旦旦地說,秘契的喚醒方法只有他們族中有一定地位的人才知道,但烏鴉懷疑那位雷厲風行的「風暴」少爺已經猜出來了,畢竟馬克他們倉皇逃竄的時候,那些藪貓人身上攜帶了大量生孩子用不著的「生命石」。
證據就是,馬克落到他們手裡後,地下城開始嚴打「生命石走私」。
在血族社會,「生命石」有點接近於古代的「鹽鐵」,資源是由政府掌控的。但「生命石」畢竟只是血族「計劃生育」的一環,不是違禁藥也不是軍火,沒那麼大危害。摩羯洲管控「生命石」只是為了保障正常供應,對黑市向來是睜隻眼閉隻眼。不管是角區貴族還是尾區裡世界,想弄幾塊搞個私生子都不難。
可是這一次,地面的血族甚至不惜代價發動了探測器,對地下城裡藏的生命石做地毯式搜索,連孕婦脖子上的殘次碎片都給薅走了,幾天下來,地下城黑診所裡的「生命石」庫存都被暴力清空。
除了出售非法管道來的「生命石」,黑診所還是大蒜製品的重要分銷管道,他們賣治病療傷的藥,也賣致幻要命的「藥」,好多膽小的「扒蒜小弟小妹」不敢接觸混黑的蒜販子,都會去信得過的診所拿。烏鴉打入「蒜圈」之後,連絡人裡就多了好幾個黑醫——只線上聯繫的那種。他現在的偽裝還有點粗糙,不太適合直接接觸血族裡的醫療專業人士。
他在跟黑醫接觸的時候試著求購過生命石,幾次未果,最近才有一點回音。
烏鴉盯著黑暗中發著光的螢幕沉默了片刻,直到自動熄屏才重新按開,回了一句:「什麼價?」
那頭回復很快,報了個相對高的價格,還體貼地留出了還價餘地:「用金條結算能便宜點,最近風聲太緊,準備跑路了。你最好快下決定,突然嚴打,大家都在囤貨,消息現在還沒大範圍傳出去,我不保證能留到今天天亮。」
烏鴉眉梢微動:好急躁、好直的鉤。
跟黑醫要到了聯繫方式,烏鴉又打開了裡世界的黑市論壇。
小羆人馬克現如今的懸賞已經高到了誇張的地步,出價的不止一方。有人開天價、有人開軍火,連走私「違禁品」和「天賦物」的都下了場,可謂大餅翻飛、群魔亂舞。
相比起這些,用「生命石」釣魚的方式顯得很不自然。
從那雷厲風行的「生命石嚴打」行動看,血族官方——也就是「風暴」邁卡維手腕強硬,對裡世界的侵入程度遠超過烏鴉一開始的設想,基本上已經完全掌控了「生命石」的走私分銷全管道。
如果這次這批生命石背後是邁卡維的陷阱,那等於脫褲子放屁。一開始就留著生命石走私線,暗暗監控起來,坐等看誰上鉤不好麼?不會大肆嚴打完,高調在「生命石」走私線上蓋上「邁卡維」的名字再甩出直鉤。
而通過黑診所管道向他傳遞消息就更微妙了。
因為在這條銷售鏈上,黑診所是末端「零售商」,「連環殺手」如果是個野心勃勃的吸血鬼,在需要大量生命石的情況下,他正常的思路是往上游走。
畢竟有牌面的大佬都直接找廠商,誰會去跟便利店打聽進貨管道?
只有事先知道他們是「漿果」的人,才會預判他們會首選打入「蒜圈」。一來大蒜在「漿果」的安全食譜範圍內,他們這些「野怪」很容易弄到,二來大蒜會造成血族的神經損傷,蒜販子都讓各種香料醃入味了,嗅覺沒那麼敏感,不容易發現他們的「漿果」身份。
而初來乍到偽裝成「蒜販」的漿果,第一個能接觸到生命石的管道就是黑診所。
這個鉤子,是那位楊組長下的。
烏鴉沉思片刻,模擬了一下各方思維,感覺今夜是想眠也不能眠了。
他熟練地換上偽裝,補了一顆遮人味的藥,用匠人造物給霍尼長老留了封信,然後出門。
驛站長家路口不遠處有一小片空地,上面停了好幾輛烏鴉從地下城各處「零元購」來的備用車。
烏鴉戴好口罩,挑了一個順眼的就要上車,車門還沒拉開,一隻手突然從旁邊伸出來,連人再車門一起按住。
神出鬼沒的加百列在靜謐的路燈下看著他,眼神顯得比平時沉一些。
「回過神來了嗎?」加百列想,「這就想逃走了嗎?」
當年,那個看起來非常迷戀他的設計師在自己家門口看見他,也是這樣,褪去了「神明」的假皮,滿臉的倉皇恐懼。
琥珀色的眼睛隱隱起了風暴:果然,那些「喜歡他」的話是臉不變色心不跳的謊言。
「你要去哪?」加百列輕輕地問,不知為什麼,這輕柔的聲音讓人想起蛛絲,飄在半空,一觸即斷,下麵墜的某種危險物品隨時會兜頭砸下。
烏鴉:「去星辰大海乘風破浪啊!」
加百列:「……」
詭異的錯位感一下打斷了他的情緒。
烏鴉好像一點也沒察覺到什麼,興奮地在加百列的臂膀上拍了幾下,並反客為主,直接把加百列塞進了車裡:「快快快,來得正好,省得我叫你了!」
話音剛落,迷藏驛站裡響起了緊急召喚的音樂,三三兩兩的小樓飛快地亮起了燈。
烏鴉直接把車開到了會議室門口,將車鑰匙拔出來扔給一腦袋炸毛跑過來的李斯特。
「那位楊女士手裡燕國地圖真短啊。」驛站長說了個誰也聽不懂的梗,「按我們之前討論過的A計畫走,有問題嗎,各位?」
金錢和資訊在夜色下流淌,地下城的血族熙熙攘攘中,裝著「迷藏」的卡車與一輛低調的小轎車從暗巷裡開出來,一往左一往右,匯入車流。
與此同時,「嘀」一聲,地面上某個不對外接客的豪華酒店裡,一隻精緻的人皮手套撿起手機。
卡弗秘書飛快掃完資訊,敲響了上司邁卡維的房門:「起了嗎?安德魯,你可能需要知道這個。」
第84章 阿瓦隆(十九)
狼人「黑星」本名不叫這個,早年被荊山雞啄瞎了一隻眼、空蕩蕩的血洞裡填了一顆黑黢黢的假眼後,他就乾脆認下了這個花名,時刻提醒著自己的仇恨與恥辱。
遠在天蠍洲時,羆人和狼人就是世仇。而摩羯洲尾區羆人當道,沒有加入「秘契」的狼人自然被排擠成了這裡的底層,連三瓣嘴的兔子和凸嘴耗子都敢騎在他們頭上拉屎。
可是黑星必須留下,哪怕要苟延殘喘,哪怕要夾縫求生。
故鄉回不去了。
在連年的戰爭中,天蠍洲的生命石資源已經被各部落揮霍殆盡了。
生命石就像水,本來是一種能迴圈利用的資源。比如摩羯洲的血族靠生命石出生,死後也會析出同等量、甚至更多的生命石——多出來的部分,是常年累月飲食漿果血肉凝結出來的,吃一輩子速食血的沒有。可如果濫用生命石、又在戰鬥中損耗,損耗的部分就再也不會以生命石的形式回歸自然了。
一開始,大家都以為這沒什麼。
畢竟秘族不像血族那樣依賴生命石,似乎只有極少數追求身體強化的特權階級才用得到,很久以前,他們認為生命石和普通秘族人沒關係。
然而隨著環境中的生命石越來越稀缺,事情開始不對了。
生活在長期缺少生命石的環境裡,秘族人們先是壽命大幅度減少,新生代的身體發育水準每況愈下,後來有些種族甚至生出了智力低下的「返祖兒」。返祖兒簡直就是動物,失去語言能力,大腦畸形、身體畸形,有些只會四肢著地地在地上爬。
沒有人知道,長此以往,秘族會不會乾脆從世界上消失,或者落下更慘的下場……變成沒有神智的動物。
最早做出預言的是羆人的大神祭,也就是從那時開始,狡猾的羆人開始逐漸退出戰爭,出讓生命石乾涸的領地,鋪墊移民摩羯的航道。而彼時狼人還自以為成了天蠍洲的霸主,正在洋洋得意。
回過神來的時候,留守的羆人已經掌控了天蠍洲不多的生命石礦區,遠渡重洋的則壟斷了海上航道,與身在摩羯洲的其他秘族定下了秘契。
狼人錯失先機,百年沒翻過身來。
終於讓他們熬到了這一天。
那位向他保證過,只要用一批生命石配合著演完這一齣戲,他就能得到生命石走私的三大主要管道之一,如果運氣好,也許能抓住安東尼的兒子,一舉取代羆人的位置!
此時臨近黎明,正是晝夜之交,狼人摳摳索索地摸出一塊綠豆大的生命石,猶豫再三,終於還是一咬牙一跺腳,就著烈酒幹吞了下去。
今晚行動至關重要。
刹那間,狼人的臉被深色的毛覆蓋,本來還算平整的下半張臉急劇凸出,豁開的嘴唇露出獠牙,又在轉瞬間恢復原狀。五秒之內,狼人的頭好像在人和狼之間飛快切換了一下,他全身肌肉暴漲,將有些寬鬆的衣服撐了起來,眼睛裡冒出了幽幽的綠光。
黑星振奮了精神,和同族做了最終確認,拎起小皮箱下了車。他七扭八歪地拐了好幾道彎,來到了一處隱蔽的倉庫。
而與此同時,與那倉庫隔著一段距離的大樓樓頂,艾瑞克緊張地學著烏鴉拿起望遠鏡,但除了錯綜複雜的小巷、看不出廢棄與否的建築、以及一個巨大的報廢車填埋場,他什麼也沒看出來。
這是一片他們沒怎麼來過的區域,是秘族活躍的地方。連日來,拉著「迷藏」的車主要活動區間還是血族地盤,畢竟秘族不抽大蒜,不是他們目標客戶,而且秘族的嗅覺比血族還強得多,光靠藥物遮蔽,未必能騙的過去。
「他們說的‘貨源’是狼人對吧?」艾瑞克小聲問烏鴉,「跟狼人這種大型秘族幹,我最高記錄是一對六,還得有隊友輔助,再多我不行了。你說他們交易‘生命石’,會帶多少人?」
「很多。」烏鴉把嘴裡叼著的筆吐出來,有些含糊地在紙上勾勾畫畫。
艾瑞克看著他紙上成型的地形圖:「啊?這些圈是什麼意思?」
「埋伏。」烏鴉說,「狼人是天生的獵手,這種級別的惡鬥,周圍至少埋伏了四五十匹……」
「你等、等等,」艾瑞克結巴了,指著自己的鼻子發出氣聲,「埋伏……我們的?」
我們算什麼東西,能擁有這麼大排面嗎?
「還有,你眼睛又怎麼了?
烏鴉放下望遠鏡後就閉上了左眼,生理性的眼淚打濕了睫毛,一路滾到了下巴。
「進塵土了,垃圾地下城。」烏鴉輕輕抽了口氣,咕噥著抱怨——這鬼地方到處都是兇殺案。
光是黑醫給的倉庫位址附近死過的人就不止一批。
烏鴉方才讓械鬥死在這附近的好「甲方」帶他熟悉了一下地形,大量現場採集的「歷史經驗」有條不紊地在腦子裡分析、建模、評估,與此時望遠鏡裡呈現出的蛛絲馬跡一一對應……
然後他被老大哥艾瑞克打斷了思路。
「進什麼塵土了都睜不開了?我注意你好幾天了,你這只眼睛老有問題,是不是有炎症?我看看。」艾瑞克絮絮叨叨地從兜裡摸出一瓶眼藥水,「滴完歇會咱走了,四五十個狼人還玩什麼玩?就算是三級……你這三級,硬體也跟不上,要我說還不如一級,起碼人家一級不會讓自己的火種力量震得內臟出血……」
烏鴉左眼瞳孔已經回復成了正常形狀,沒躲開,讓他扒開眼皮滴眼藥水:「哥,你跟霍尼長老也這麼多建議啊?」
艾瑞克:「……」
他難道是天生愛說話嗎?還不是因為霍尼她選擇性耳聾,他才只能不停說不停說,試圖以「大水漫灌」的方式把她老人家耳朵上的結界浸透一點!
「就算是霍尼隊……長老,她也沒幹過單挑四五十個秘族的事!」艾瑞克四下看了看,確定其他孩子沒跟過來,才對烏鴉說,「我不清楚三級火種的水準,但就咱們之前回收驛站那次,那種強度的力量你最多用兩次,超過這個數,你可能就沒法正常行動了,再多就太危險了,不怕落下病根啊你?想浪也把傷養好啊!」
艾瑞克他們一直以為他是因傷病才這幅衰樣的,之前「悲傷」大哥還建議他去聖地躺……進修,爭取合併個「憤怒」方向加強身體。
可惜,這恐怕是他不可更改的默認設置。
艾瑞克:「你笑什麼?不是我說,驛站長……」
烏鴉:「麻麻。」
他舌頭故意沒捋直,正滔滔不絕的艾瑞克一時沒反應過來,順口「什麼」了一聲。
烏鴉震驚:「哇,真答應啊。」
艾瑞克:「……」
血壓……要把腦殼發射向月球了。
烏鴉一臉乖巧:「好的,聽你的。」
艾瑞克:「……」
發射了一半的腦殼「咣當」一聲落回原位,「悲傷」大哥這一生沒跟過這麼好說話的老大,一時懵懵的,有點不習慣。
兩人輕巧地從樓頂上下來,轉瞬回到了貨車上,烏鴉重新帶好墨鏡和帽子,笑嘻嘻地指著集裝箱裡的小羆人馬克,對艾瑞克說:「給孩子梳梳毛唄,看他嚇得。」
已經感激涕零的艾瑞克不疑有他,還以為能到安全地方補覺了,愉快地拍了拍熊頭,拿起梳子。然而就在悲傷大哥伴隨著懶散的藍調梳了自己一身熊毛的時候,車停了,他們「好說話」的驛站長笑容可掬地敲開了集裝箱,先是利用驛站長許可權,在「迷藏」裡單獨開了個小單間,把熊關了進去,然後鎖好車拉出了艾瑞克:「換衣服,噴藥。」
艾瑞克:「……」
驛站長右手帶著「竊賊手套」,腰間別著「業火槍」,他有種不祥的預感。
悲傷的艾瑞克環顧周遭,發現附近一點光也沒有,烏鴉不知把車開到了哪,但空氣中泛著一股讓人不安的騷味。他沾了熊毛的外衣被烏鴉扒了下來,封在密封袋裡,全身又噴了一遍消除氣味的藥劑——
「跟我來。」
艾瑞克連忙跟上,還不等他問「這是哪要去哪」,就看見不遠處眼熟的報廢車輛填埋場。
眼熟的……
他脖子「嘎啦嘎啦」地轉過一圈,面無表情地看向烏鴉。
「跟緊我,」他那「英明的、好說話的、乖巧聽勸的」驛站長把密封袋外面也消了一次味,早有預謀似的掀開了一個下水道井蓋,喜氣洋洋地拍拍艾瑞克的肩膀,「我們已經在狼人包圍圈裡了,沒准還有血族,不小心的話,你就得單挑好幾十個大灰狼了,刺激吧?」
艾瑞克眼前一黑。
而此時,那倉庫裡,狼人黑星正冷眼旁觀著「生命石」的競拍。
這倉庫是空的,裡面或坐或站的十來個人,都捂得嚴嚴實實,看不清臉。種族倒是蠻容易區分:矮小瘦削、站得筆直、身上泛著古龍水或者微微腥甜氣息的就是血族;秘族一般會把手腳遮得更嚴實一些,體型更寬、更厚實,體味也略重。
倉庫的門落了鎖,買家正在聽主持競拍的「仲介」講規則。
這是個典型的地下城拍賣場,消息通過信得過的管道散出去,由拍賣仲介臨時決定場地,拍賣過程中帶著自己的武裝控場,保證交易雙方安全。
狼人知道,地下城的拍賣仲介,九成是「那位」的人,他在黑暗中泛著螢光的眼睛從買家身上挨個掃過,猜測這其中誰是「那位元」的目標。
這幾天大夥都知道,星耀城安全署組織了一次對羆人舊部的圍捕,結果只打死了一群藪貓,教父那最小的崽子至今下落不明,不知道被什麼人渾水摸去了。
會是秘族嗎?那些狐狸最愛幹這種撿便宜的事。
還是血族內鬥?
他的族人都埋伏好了,「那位」的命令至今沒下……
這時,「仲介」講完了規則,眾人的目光落在黑星身上,狼人回過神來,將手提箱放下就要打開:「我帶來了一些硬貨樣本,可以給諸位驗一驗。」
「哢噠」——
狼人後頸倏地一涼,懸在卡扣上的爪還沒來得及掰開,這聲「哢噠」來自遠處!
生命石帶給他的六感強化敏銳到了極致,狼人想也不想,抱著樣品箱往旁邊一滾。
而就在這一刹那,槍響起了。
第一槍只聽見了動靜,沒打中誰,混亂中一時無法判斷是從哪打來的。倉庫中立刻響起怒吼、質問,沒反應過來的人們本能去找最近的掩體,隨後更清晰的第二槍響起,打中了「仲介」主持人的頭。
狼人倒抽一口涼氣,只見那被搶打中的血族仿佛被雷劈了,不等血噴出來,整個人先從內而外地成了一顆大火球,他渾身的黑血仿佛成了一點就炸的石油,整個倉庫都明亮了起來!
緊接著槍聲從四面八方響起,不斷有秘族撲地、血族自燃,而不知為什麼,倉庫裡像是被人下了無色無嗅的麻醉劑一樣,連事先服食了生命石的狼人黑星都感覺到身上一陣不自然的無力!
第85章 阿瓦隆(二十)
艾瑞克的腿跟著烏鴉潛入倉庫的時候,靈魂還在外面彷徨,並懷疑自己中了某個未知「極樂」的暗算,否則解釋不了他怎麼會在一眾血族秘族大敵面前開小差,滿腦子「我是誰我在哪我怎麼就落這麼個貨手裡了」。
他們那位偉大的驛站長,嘴有多乖,人有多離譜。滿口「好的」「聽你的」,轉眼把車開進了狼人包圍圈,還二話不說,掀起下水道井蓋就鑽。艾瑞克當場被他嚇了個魂飛魄散,只好撒丫子追上這位莽如颱風的下水道超人,卡帶似的連說了二十多個「你」。
「你冷靜一點。」那個遭瘟的驛站長還好意思歎氣!
艾瑞克:「……」
那您冷靜嗎?
「玩笑歸玩笑,」驛站長是這麼安慰他的,「但你肯定也看得出來,這麼隆重的埋伏必然不是給咱們準備的,咱們這次演的不是主角……是,艾瑞克,我知道你心裡也難受,沒關係,不要灰心,出來混,臉面都是自己贏的,我們總有一天會是!」
艾瑞克:「……」
他的心沒有灰,他的心要梗死了!
他一點也不想當那個見鬼的主角!
「我們這回的任務只有一個,」烏鴉根本不給他細問的機會,兀自說,「蠻簡單的,就是扮演加百列,然後活著撤退。」
艾瑞克抽了一口下水道裡的「芳香」氣:「什麼?!」
「扮演加百列。要保持微笑,不慌不忙,對獵物有點挑食,還有白……唉,事發突然,來不及準備假髮和粉底了。」烏鴉想了想,又當場樂觀起來,「沒事,也不用那麼還原,眾所周知天使長會變裝,我們可以扮演百變天使的變裝,套娃嘛,說得通。」
艾瑞克徹底絕望了:「……什麼?」
他仿佛已經變成了一台只會說「你」和「什麼」的複讀機。
然而驛站長連複讀的時間都沒給他留,塞給了他一把觸碰式警報器,用違禁品手套撬開鎖死的下水道蓋和拍賣場天窗,連句交代也沒有,已經「撒手沒」了!
艾瑞克只能慌慌張張地追進去,正好趕上「煙花表演」。
觸碰式的警報器是地下城賣雜物的小攤上買的,用力往地上一砸,能發出各種聲音,有槍聲、警笛聲、腳步聲……這是地下城的小混混們不小心惹上麻煩時脫身用的小道具,烏鴉隨手揣在兜裡的一把警報器有「槍聲」和「腳步聲」兩款。
這玩意猝不及防一炸,可能會嚇人一跳,但只有聲音沒有硝煙還是挺假的,以秘族和血族的感知能力,馬上就能發現不對,是一種非常小兒科的玩具。
但惡作劇之神的手裡沒有「小兒科」的東西。
烏鴉槍法不錯,只是身體「硬體」不行。
業火槍之所以只供二級以上火種使用,是因為不到這個級別,動態視力和射擊速度都跟不上。硬體無法升級,烏鴉只能給自己降低難度。
首先,他快不起來,倒是可以讓對方降速:比如利用警報器的「嚇一跳」效應,先收割一小撮「恐懼」,給亂跑的目標上個「腳軟大法」。
以血族的耳力,能準確判斷出聲音來源,在被驚恐降智的情況下,他們會本能地朝相反方向、能看見的第一個掩體處逃竄。這相當於他替對方規劃好了逃跑方向,既然已經「約好」,子彈當然可以跟目標一起出發。
如果是加百列在這,第一個目標會選誰呢?
肯定是血族,血族最能拉到他的仇恨值,然後應該還是最顯眼的那個……每一個喜歡自己顯眼的,都不喜歡別人比自己更顯。
於是血族的仲介主持人成了烏鴉的第一目標,搞笑用的警報器隱藏在真正的槍聲裡,立刻讓人笑不出來了。
業火將血族的黑血點燃的瞬間,烏鴉就感覺到空氣裡的「恐懼」上升到了新的濃度。百忙之中,他叼了塊糖提神,順手將點著這波「恐懼」得到的火種力量加持給了艾瑞克。
賄賂一下,省得艾瑞克在心裡罵他。
艾瑞克……艾瑞克已經在心裡罵完了一整本摩羯洲大詞典。然而儘管如此,這個火種小隊中資深的「輔助系」也沒掉鏈子。感覺到了力量加持,不用烏鴉吩咐,他就順勢推出了一波「萬物卸力」。
場中沒有血族天賦者,一時間,所有人都被強行鬆弛了肌肉,直立的一僵,逃竄的趔趄。
烏鴉卻沒有趁機搞大屠殺的意思,隨便放了幾槍,也不管打中沒打中,似乎只是想將礙事的人驅走,緊接著帶著回音的腳步聲從倉庫深處響起,一道黑影飛掠而來,直沖那箱生命石!
電光石火間,黑影帶起的微風讓狼人黑星鼻尖聳動。
冰冷的氣息湧入,狼人認得,那是噴灑過大量除味劑之後氣息。
除味劑的味道略帶鎮定效果,冷卻了狼人的慌亂,他努力沉下心,試圖分析:闖進來的人看體型像血族,手裡的槍是一把高級「違禁品」……血族沒必要噴除味劑啊,體型和秘族差距很明顯,一個影子就能看出來,只藏住味道有什麼必要?
等等,除味劑下麵是……
狼人的瞳孔劇變,獠牙呲出,暴怒讓生命石強化過的秘族瞬間掙脫了「恐懼」和「悲傷」的雙重束縛:他聞到了宿敵羆人的氣息!
毫不猶豫地,狼人黑星朝所有埋伏在附近的同族發送了指令,然後仰天一聲怒吼。
悠長的狼嚎鋼刀一樣砍碎黑暗,這是獨屬於狼人一族的力量。
秘族可以用生命石激發出一種獨屬於本族的力量,這聲特殊的狼嚎可以直接撕裂敵人的精神,離得越近傷害越大,哪怕捂住耳朵也無濟於事。狼人這一嗓子下去,倉庫裡原本還能站著的幾個人或一頭栽倒,或七竅流血。
唯獨沖向那箱生命石的黑影直挺挺地戳在箱子上,居然保持了直立!
不對勁!
狼人沖了過去。
而就在這時,被黑星召喚來的幾十個狼人撞開了倉庫的大門,魚貫而入,一個個將近三米的巨怪們行動之間帶起了風,「呼」一下將那箱子旁邊的黑影吹上了半空。
那竟然只是一套搭在倉庫貨架上的衣服,袖口上紮著幾根小針似的羆人毛髮!
原來烏鴉一槍打死主持後,根本就沒去管那箱生命石。
他本人甚至都沒往倉庫裡走,用真假參半的槍聲和到處亂扔的腳步聲警報器製造了一波混亂,順著「萬物卸力」來路,一把揪住還沒找到北的艾瑞克,二話不說,拽起悲傷大哥就跑。
艾瑞克:「我們到底幹什麼來了?」
烏鴉:「說好幾遍了啊哥,你這健忘症是不是發得太早了?我們在cosplay!」
艾瑞克:「……」
健忘的悲傷哥只好一邊罵罵咧咧,一邊盡忠職守地到處飛「萬物卸力」,給烏鴉清障。
烏鴉從偷摸打開的倉庫天窗溜出去的瞬間,回手一槍打斷了隱藏在黑暗裡的繩子,讓那件沾了熊毛外套包裹的假人橫飛出去,然後頭也不回。
假人路過狼人的時候,他已經三步並兩步,直接拽著艾瑞克鑽回了下水道。
然而饒是他一系列動作上了發條似的毫不猶豫,而且迅疾如風,到底也被那嗓子狼嚎掃了個邊。
烏鴉只覺得有一把錐子從耳朵戳進了他大腦,眼前一黑,被艾瑞克一把撈了回來。
「喂!」
烏鴉眩暈到幾乎站不住,緊接著嘴裡被塞了顆苦得頭皮發麻的藥丸,艾瑞克的聲音忽遠忽近:「不行……堅持一下……狼人……」
艾瑞克自己的耳朵也在瘋狂耳鳴,但逼近二級,火種的身體畢竟是強化過的,這點震動還勉強能忍,他只是有點慌。
他上一個老大霍尼也經常臨陣改計畫,打上頭的時候,八根韁繩拽不住,但不知是不是攻擊系和非攻擊系的區別,他跟著霍尼的時候只會單純的崩潰,沒有這種走鋼絲似的心驚膽戰。
上手一拽,烏鴉差點被他扯得飄起來,艾瑞克這才驚覺,這個勉強是成年人骨架的人竟然跟五月他們那幾個半大孩子差不多,哪怕是最弱的極樂火種,一級的時候也不會是這樣孱弱的身體。
而且不知是不是錯覺,烏鴉四肢軟下來的一刻,艾瑞克從他身上感覺到了微微的……會讓人皮膚上泛起微小戰慄的死氣。
烏鴉的呼吸心跳被那狼嚎撞得暫停了一下,那一刹那,艾瑞克以為他死了。
這突如其來的念頭將悲傷大哥嚇出了一身冷汗,慌亂中也顧不上別的,身上有什麼藥就往烏鴉嘴裡塞什麼。
下一刻,烏鴉像是經過了重啟似的微微一掙動,核心部分重新支棱起來,按住了他的手。
「別著急,」艾瑞克聽見死人一樣的驛站長幾不可聞地輕聲說,「外援來了。」
「哪來的外援?」艾瑞克剛才被嚇起來的雞皮疙瘩還沒下去,說話都嘴瓢,「那個一百以內加減法還沒算利索的熊孩子嗎?」
烏鴉勉強抬起一隻手,豎在嘴唇邊:「噓——」
噓聲沒落,地面有了震顫聲,像是有車隊包抄過來了,緊接著是訓練有素的腳步聲。
這四五十個兇殘的狼人,當然不是給他們這夥小「漿果」準備的埋伏。
而是某個人用來釣「風暴」的餌。
「有秘族狼人在緊急出一批生命石」的消息剛通過黑診所散發出去,情報就出現在了卡弗的手機上。
這天黃昏,血族武裝其實早早已經就位,為防有埋伏,卡弗沒有輕舉妄動——直到他們看見埋伏在隱秘角落的狼人們突然放棄偽裝,集體沖向目標倉庫。
「倉庫裡出事了,」卡弗立刻說,「但我這邊監控沒逮到入侵者,會是那個殺手嗎?」
邁卡維叼著根迷迭香,有些含糊地咕噥道:「真的假的?」
那個天賦者殺手真來了?這麼明顯的陷阱也踩……是傻還是癲?
他伸手戳了戳卡弗:「秘書先生,給我個嫌疑人側寫。」
「情報太少,恐怕偏頗,」卡弗搖頭,「我們現在甚至無法確定那天開車跑掉的就是殺手本人吧?」
「不要緊,」邁卡維舉著望遠鏡,「隨便說,做個參考而已,狼人這個反應很說明問題了。」
「如果是那個開車的人,」卡弗眼前閃過那他這兩天做夢都忘不了的離譜車技,「瘋狂、狡猾、熱愛鋌而走險……」
「懂了,是癲。」邁卡維當機立斷,「包圍目標建築,直接沖進去!如果是那天那個溜我們的人,這群腦子不夠使的傻狗不光逮不住他,還得被他順走真正的生命石,那也太氣人了!」
卡弗二話不說下達命令,做夢等著狩獵的狼人頓時成了獵物。
而第一批血族沖進倉庫的瞬間,倉庫中再出意外——
第86章 阿瓦隆(二十一)
一道雪亮的白光如箭,洞穿了第一個沖進去的倒楣血族。
這是烏鴉他們回收遺跡的時候,在那爛尾樓裡遭受過的第一波毒打——那個無處不在、追得他們上躥下跳的光箭。
那件能在一定範圍內打出致命光箭的違禁品叫「末日審判」,確實危險,回收後,霍尼疏通了點關係才能留給烏鴉他們,是一件雖然有範圍限制、但可以遠端操作的好東西。
這會兒它本體在「迷藏」裡,遙控著將倉庫變成了一個「審判空間」,規則是:「外來血族踏入此空間後,獵殺即刻啟動,直到空間內沒有活著的血族。」
上一次回收遺跡的爛尾樓裡,「末日審判」對烏鴉他們一行人算很客氣了,光箭射在人身上,效果跟挨槍子差不多。
這會兒打在血族身上,就完全不是那麼回事了。
受過訓練的吸血鬼當然比人類反應快得多,光箭襲來時,那血族先鋒沒躲開,也還是讓過了要害,只傷了肩膀,按理是不致命的。然而緊接著,血族卻發出了一聲瘮人的慘叫,整個鬼好像蠟像碰到了明火,從傷口處開始「融化」了半邊身體,轉眼已經看不出完整器型。
所有往前沖的血族在這化作一坨的同伴面前駭然刹車,而與此同時,因為審判空間規則啟動,倉庫裡原有的血族也在轉瞬間被光箭清除一空,不知發生了什麼事的狼人毛都奓了起來,本能想逃離倉庫往外沖。
沖出來的狼人一下撞上了沒反應過來的血族,短兵相接,嘶吼聲、慘叫聲和混亂的槍聲匯成洪流,一股腦地沖進了地下管道。
連耳朵裡血跡未幹的烏鴉都聽見了。
「末日審判」打在血族身上的效果跟他估計的差不多……不,雖然沒親眼看見,但可能比他想像中的還瘮人,根據這動靜判斷,已經初步達到了「直視使人掉san降智」的效果。
烏鴉「嘿」了一聲,正要開口抖個機靈,就被旁邊的艾瑞克一把捂住嘴,卷起來就跑。
烏鴉:「唔唔唔唔唔!」
艾瑞克:「哎,閣下,你說得都對。」
烏鴉:「……」
好傢伙,他進化了。
已經從「悲傷」進化成「悲憤」的老實人再也不想聽驛站長的高論了。開玩笑,他身上的火種這會兒正在外族刺激下瘋狂膨脹:在他們腦袋頂上一蓋之隔處,至少有幾十個大型秘族、百十來號武裝血族!
這是他倆「輔助系」應該面對的場面?
霍尼讓艾瑞克跟著烏鴉的時候說過:一級到二級,有時候很近,有時候很遠,聖地裡絕大多數人都卡在這一環。
因為火種實力逼近二級的時候,一般的場合就都能應付了,經驗也足夠帶團隊,又因為沒到二級,上面不會安排他們挑大樑去接「回收遺跡」之類的高危任務。所以他們往往是過得最舒服的人,做著遊刃有餘的初級任務,有名有利。
「但火種的路不是這麼走的,什麼經驗、理論、想法……這些鬼東西,不管你有多少,在聖地寫多少本狗屁不通的書,都不夠。」他的領路人、老師霍尼這麼告訴他,「如果你這輩子還不想停下,還不甘心,那你就得自不量力,就得先把自己當成二級去拼,逼著自己和世界都承認你是二級了,你才有可能被火種接受。跟著那位閣下,他能帶你靠近那裡。」
「可是真的嗎,隊長?」艾瑞克心裡發苦,「問題他這是要帶我靠近哪啊,二級還是永垂不朽?」
而就在這時,地面上,終於有狼人慢半拍地發現,倉庫裡的光箭不針對他們。
召回夥伴,狼人們開始以倉庫為據,跟外面的血族僵持住了。
短暫的安靜過後,一聲能致人腦震盪的長嚎響起,正往倉庫裡扔催淚瓦斯的血族手一抖,頓時誤傷了隊友。
狼人黑星當然知道事情不對勁了,但大概是毛太密,分了腦子的營養,他一時別說分析情況,連這會兒誰敵誰友都一頭霧水。
古怪的光箭是從哪射出來的?誰放的?一開始開槍打他們的人嗎?可他們不就是為了圍堵那傢伙才幹今夜這一票的嗎?怎麼現在好像他們跟那兇殘的火槍手才是一夥的?
對於智商比較拮据的生物,想法一多就很容易內耗。
因此在這種危急關頭,狼人黑星非常明智,果斷摒棄了思考:管他是敵是友,這些血族條子總歸是沖著他們來的,把不是狼人的生物都咬死突圍才是當務之急!
黑星一邊用狼嚎掃蕩著靠近倉庫的血族,一邊催促同族不要吝惜財物。群狼將那箱作為交易樣品的生命石打開,轉眼分食完畢。
隨後殺傷力極強的狼嚎浪潮一樣地響起,無差別攻擊,幸虧艾瑞克撤退及時。
遙控的卡弗秘書無聲地歎了口氣,很想給這些礙事的長毛狗外接個腦子。要不是他們是官方勢力,不方便明著放走生命石走私犯,他真想讓人舉著大喇叭往下喊一聲「閉嘴,別擾民了,抓捕目標又不是你們」。
「不要跟這些秘族糾纏,放水清場。」卡弗飛快地給狼人們加了個「發現突圍缺口概率上升」的祝福,「把狼人放走以後派人暗中綴著,狼人都是守財奴,有一定概率回來找他們的生命石……」
邁卡維插話問:「倉庫裡那是什麼鬼東西?這個動靜,‘違禁品’嗎?」
「對,之前安全署遺失的,編號R-055,」卡弗仿佛是個活的資料庫,一道語音指令下去,所有相關資訊都能自動浮現。聽問,他三言兩語就簡述了他們抵達星耀城之前不久、安全署遭到入侵的事,「那件事的結案報告我看過,結論是‘主謀為秘族,報復安全署對他們的追捕’。後續一部分失竊的違禁品流到了地下城黑市,現在安全署那邊正一邊回收,一邊調查貨物來源。」
邁卡維看了他一眼。
卡弗乾咳一聲:「咳……當然,目前還沒什麼頭緒,尾區的安全署……呃……工作確實不太好做。」
「你是想說安全署廢物吧?尾區各大行政機構,哪裡不是蠢貨紮堆?」邁卡維冷笑一聲,「倉庫裡那個違禁品不是狼人放的,狼人一開始完全是被嚇懵的反應,尾巴都夾開襠褲裡了。」
「是我們的目標?」
「八成,去把安全署的負責人叫來。」
這件專門挑血族射的違禁品明顯是個範圍型的東西,看著嚇人,其實細想起來,只有一個作用:就是封住倉庫,短時間內不讓血族人進入。
所以裡面藏了什麼?
天快亮了,公職人員當然早就下班了,但安全署臨時負責人、重事組組長查理·楊,還是在接到通知後第一時間趕到了。
這還是「跋扈」的邁卡維治安官抵達尾區之後這麼久,第一次接見這個名義上的「直屬下屬」。
楊的身形平平無奇,偏清瘦,伏案伏得有點佝僂,說話略帶討好人的感覺……但很有分寸,不招人煩。大概是傳喚來得突然,楊組長已經來不及換身更體面的制服,直接穿著她平時那套已經不服帖的舊皮衣就趕了來。她本人的花白頭髮從破洞的制服裡冒出來,跟制服上的人工假髮混雜在一起,樸素中又顯出幾分可憐的意思。
邁卡維沒有回復她拘謹的問候,只是懶洋洋地掃了一眼她胸口工牌:「嗯?你才九十多歲,不像啊,看著有一百二三十了。」
卡弗:「……」
制服工牌上的工號,最後幾位一般都是出生年份——這也是因為一些場合下,血族的臉可能會被皮衣擋住,難以辨認真實年齡,而職場上有時候還是需要年齡判斷資歷的。
卡弗秘書回過神來,趕緊輕咳一聲,提醒自家上司當面說人家「顯老」太沒素質了。
這些日子,接洽安全署工作的一直是萬能的秘書先生,他對這位一開始就給他老媽媽感覺的楊組長印象很好,忙打了個圓場:「楊組長工作很有條理,也很細心,這些日子不管什麼事找她,都能第一時間得到很好的答覆,她幫了我不少忙……」
楊組長受寵若驚,趕緊「沒有」「過譽」地吹捧回去。
邁卡維不耐煩地挑挑眉,卻也沒打斷。
就在他已經無聊地低頭玩袖扣時,楊組長卻忽然回過頭來對他說:「是這樣的,長官,我以前在違禁品稽查處待得時間很長,經常接觸那些東西,看起來可能確實比同齡人顯老。今天來得有點急,沒顧上讓自己看起來體面一些,抱歉。」
邁卡維:「啊,很長是多長?」
楊組長情緒穩定地回答:「大概四十來年吧。」
違禁品稽查處,沒油水沒前途,危險,而且日常有「被污染」風險,警犬警果都不愛去。但凡有點辦法的都不會在這種部門久留,在違禁品稽查處工作四十年,除了證明這人命大扛造之外,也說明這位元楊女士出身底層、無依無靠。
能靠自己爬到現在的位置,還代表她在安全署一群飯桶裡能力卓絕。
邁卡維目光閃了閃,心想:職場老油條,很會見縫插針地推銷自己嘛,難怪能從底層爬上來。
他沖著倉庫方向的監控一抬下巴:「那正好,那玩意……」
卡弗:「失竊的違禁品R-055。」
邁卡維:「對,你熟嗎?現在它佔領了這個倉庫,我想知道這倉庫裡有什麼,你既然是專家,那告訴我,我的人怎麼進去?」
楊組長聞言似乎一愣,但沒廢話,稍微組織了一下語言就侃侃道:「那是一件遠程控制的違禁品,長官,它本體像個白紙本,啟動後如果想停下,必須找到本體,寫下新的規則、或者取消之前的……除此以外,還可以破壞規則空間——就是爆破掉倉庫建築。」
邁卡維又不耐煩了:「別說廢話,那我的獵物留下的痕跡不也都被轟沒了?再給我想別的辦法。」
楊組長無奈地笑了笑:「這樣一來,就只有嘗試著找R-055的本體了。這件違禁品殺傷力很強,但能量級別不算高,會被我們血族中等水準的一級天賦壓制。如果您有偵查、鑒別一類的天賦物……或者能調動這樣的天賦者,可以試試能否通過違禁品和規則空間之間的聯繫追蹤到目標。」
邁卡維盯著她,緩緩地說:「中等水準……我不算中等水準,你的意思是,如果我親自過去,應該也能完全壓制住它。風暴可以把那些光箭吹飛,對吧?」
「不,我沒有這個意思,而且這絕對不行。」楊組長想也不想就正色勸告,「如果您非要去,我會盡全力勸說您不要親自涉險,地下城魚龍混雜,瘋子很多,尤其秘族。前任治安官就是……」
邁卡維豎起一隻手打斷她:「可是這種情況不方便拿出天賦物,因為我們的目標……很可能有盜取天賦物能量的本事。」
楊組長一臉不作偽的震驚,飛快閃過,又欲言又止地皺起眉,像是有很多事情想不通的樣子。而這一切的神色變化只有須臾,在皺巴巴的人皮制服下顯得相當隱蔽,幾乎捕捉不到。
隨後,這位務實的老警官大概是飽經社會和職場捶打,訓練有素地咽下自己的看法,又迅速將注意力拉回上司關注的事,略一思索,剛要開口,這時,地下城裡負責追蹤狼人的血族聯繫了卡弗。
「卡弗大人,」公放的電話那頭,有些氣喘的聲音傳來,背景音裡還有悶響和類似野獸的低吼聲,「確實有狼人逃脫後試圖回來,取他們本來想拿來出售的生命石,人我們已經控制住了,但……」
卡弗眉心跳了跳:「什麼?」
「生命石已經被人盜走了,還……呃,還給……留下了一張紙條。」彙報的下屬支吾了一聲,小心翼翼地說,「上面寫著‘萬分感謝您的禮物’。」
邁卡維周身的氣溫都冷了三度。
連卡弗秘書臉色都微微沉了下來——
那個未知的天賦者殺手,今夜先是故意露面調虎離山,引走狼人的同時,又利用了血族官方武裝,挑起雙方爭鬥拖住狼人,自己一早脫身。臨走用違禁品籠罩住倉庫做煙霧彈,將他們的注意力吸引到倉庫,趁空檔盜走了狼人的生命石!
不管是官方還是秘族,都讓那傢伙耍得團團轉!
他既不是傻也不是癲,是把別人都當傻子耍!
楊組長以不可思議的「看人臉色神功」,立刻懂了上司們的訴求,適時地插話說:「如果您確定,那麼我建議換‘違禁品’試試,安全署封印的違禁品裡,有一件東西大概能用來追蹤。」
五分鐘後,查理·楊領命,離開了這位新治安官的臨時指揮所,奉命要安全署調動相應違禁品,追捕身份不明的嫌疑人。
坐上自己的車,楊組長面無表情地將故意漏出來的白髮塞回皮衣裡,對手下吩咐:「奉治安官命,調取違禁品‘NS-332’,去地下城。」
「是!」
楊組長抬起頭,略微調整了一下後視鏡,和自己對視一眼,嘴角飛快地牽拉了一下。
「哎呀,」她想,「少爺生氣了。」
但是火還不夠大。
違禁品「NS-332」是一件很不起眼的小東西:它像個香薰蠟燭。
NS是違禁品四個等級中,危險性最低的,有些都沒用封印櫃收納,只是隨意地鎖在保險櫃裡,反而幸運地躲過了安全署那次大失竊。
「這是件一次性的小東西,幾乎沒有副作用。但是相應的,大多數時候,它也派不上什麼用場。」帶著「NS-332」抵達倉庫附近的楊組長輕聲細語地給卡弗秘書解釋,「這裡面的‘野怪毒囊’不全,無法發揮出本身特性,所以利用野怪之間的感應做了這麼個小玩意——」
楊組長說著,戴著手套點著了燭火,豆大的火光安安靜靜的,看著跟普通的香薰蠟燭別無二致。隨後,她命令手下撬開了倉庫附近的下水道井蓋,舉著蠟燭挨個試過去。
試了三四個下水道入口後,在其中一個相當隱蔽的地方,NS-332的燭火忽然無風自動地一偏。
「果然,長官您的目標是從這裡逃走的,應該是趁我們和狼人交火的時候。」楊組長說,「違禁品同樣是野怪毒囊做的,短時間,這燭火可以感應到三米內其他野怪毒囊留下的氣息,我猜對方身上應該不止攜帶了一件違禁品,可以利用這個追蹤……」
她話沒說完,就又被沒禮貌的邁卡維打斷:「這要追到什麼時候?」
楊組長似乎有些不好意思,「抱歉,卡弗先生,多數違禁品不太實用的,先前安全署遇襲又丟了不少,現在我只能想出這種笨辦法。」
邁卡維「哈」了一聲,咕噥了一句什麼,大概是「果然尾區安全署都是飯桶」。
卡弗溫聲打斷:「這效率太低了,楊女士,就算可以確定目標從下水道走過,這麼長時間,他們肯定也已經逃離了,我們沒時間舉著蠟燭步行追蹤,有沒有別的辦法?」
楊組長似乎猶豫了一下:「對方偷走的生命石不是伸手就能拎走的,他們一定有運載工具,離這裡不遠正好有一處報廢車填埋場,如果是我,我可能會利用那裡藏車,或許有痕跡。」
第87章 阿瓦隆(二十二)
艾瑞克感覺自己走錯路線了,但凡他當年覺醒的火種方向是「恐懼」,這會兒搞不好都已經大滿貫了。
此刻,一隊穿著統一制服、荷槍實彈的血族,就從他面前不到一米的地方跑了過去。他一抬頭就能看見那些人腳下的鐵扣長靴,靴子激起的塵土刺激著他的鼻子,只要他敢輕輕喘口氣,肯定就是一陣驚天動地的連環噴嚏。
艾瑞克只覺得自己的心跳震耳欲聾,而且根本想不起來身上那降噪用的匠人造物開沒開,一道手電筒光已經沖著他頭頂掃了過來。
他就知道!他就知道!
聽烏鴉這小子的准得掉坑裡……不對,他們這會兒就在坑裡。
放了冷槍、啟動「末日審判」,艾瑞克本打算立刻脫離,原路返回。跑一半卻被烏鴉叫了停。
據他觀察,烏鴉有兩種狀態,一種是腦回路曲折離奇的二百五,日常使人血壓彈跳、手癢牙癢……另一種就是驛站長。當後者出現的時候,霍尼長老都會慎重地停下來聽他說話。
唯一的問題是,這兩種狀態不那麼好分辨。艾瑞克就是被他嚴肅的表情詐騙,鬼迷心竅地停下腳步,跟著他躲在了下水道一處隱蔽的角落。那裡有一個不知幹什麼用的小坑,一米左右,成年人努力縮一縮可以蜷在坑裡……反正艾瑞克是完全弄不懂,黑燈瞎火的地下道裡,烏鴉是怎麼找到這個藏身之處的,三級夜視力好成這樣嗎?
結果就是差點跟來搜捕他們的血族親密接觸。
艾瑞克的肌肉繃到了極致,「萬物卸力」幾乎到了指尖,又被旁邊的烏鴉伸手擋了下來。手電筒光來了又走,堪堪沒掃到他們,搜查下水道的血族們似乎也不願意久留,此起彼伏的「安全」「沒有」聲在地下管道裡激蕩出回音,雜亂的腳步匆匆往前去了。
直到將火種力量凝聚在耳朵上也聽不見血族的聲音,艾瑞克才用嘴吸了一大口氣,感覺自己肺都要憋炸了,連背心再外套,全被冷汗浸得透透的,他整個人往坑裡癱去。
烏鴉:「哎,別……」
然而他嘴不夠快,剛說倆字,艾瑞克已經一屁股坐在了地上。有點硌,大概是坐到了垃圾上,破磚瓦廢瓶罐之類……反正人已經被下水道醃入味了,倒也沒必要嫌棄別的。
艾瑞克:「什麼?」
烏鴉可疑地停頓了一下:「……沒什麼。」
「你這是什麼餿主意?!」艾瑞克緩過來,四肢還是麻的,咬著牙噴出了氣聲,「你跑不動我可以背你,你知不知道剛才差一點就……」
烏鴉輕飄飄地打斷他:「你不覺得血族反應太快了嗎?」
艾瑞克捂著胸口平復著呼吸,也略微冷靜了一點:確實,狼人和血族衝突的激烈程度比他想像中小很多,隨後,血族也沒有像他預料那樣,被倉庫裡的「末日審判」吸走注意力,反而立刻就判斷出他們可能提前從下水道裡溜了。
「我們是不是遺漏了什麼?」
「那倒沒有,」烏鴉沉吟片刻,回答,「就是看來我們得到了加戲的機會,從炮灰龍套變成了有臺詞的配角。」
艾瑞克:「……」
求求您不要糾結沒人在意的咖位了。
「什麼?」
「現在我們是背鍋俠了。」烏鴉幾不可聞地說,比起解釋,他說這話的時候更像自言自語,「剛才那幾個馬馬虎虎搜檢下水道的血族穿的是安全署的制服,說明‘風暴’已經認出末日審判是安全署丟的違禁品,找了安全署的人來問話。如果是那位楊組長……我猜她會親自下場。」
烏鴉在迷藏的圖書館文獻裡看到過一個說法:上層的秘族和血族之所以要食人血肉,並不是因為人好吃,而是食人能給他們帶來力量。長期食人的秘族碰到生命石反應會更劇烈,而血族對人血製品的依賴性還要更強——喝太多合成血和普通動物血會造成永久性「殘疾」,即使血脈裡有天賦,也永遠都不可能覺醒了。
這大概也是尾區天賦者如此稀少的原因之一。
網上能查到星耀城公職人員的簡歷,烏鴉拿到手機後就檢索過楊,雖然只是一些浮於表面的資訊,但也透露了一些:比如楊組長大概就是個喝合成血長大的「殘廢」……不,比普通的殘廢還慘,烏鴉猜她的出身應該是底層中的底層,否則以這位元的智力,什麼學校考不上?斷然不至於只能上個最爛的職校,在沒人願意去的崗位上當那麼多年臨時工。
她的野心下大概是充滿恨意的,尤其對那些貴族天賦者,否則她明明可以用更隱蔽的方式除掉「洞察」……甚至留著那蠢貨當成牽線木偶。
不,更理智的做法是,她根本不出現,辭職離開安全署,全程藏在幕後。她看起來早就構建起了血族上層的人脈網,想控制星耀城的官方機構,其實不用自己留在系統裡當牛做馬。
烏鴉猜測:比起謹慎、小心、權衡投入產出比,對楊組長來說,應該都沒有玩弄那些曾經高高在上的大人物誘惑大。
就像她當時親自站在街邊,玩味著前任治安官和地下城教父那兩張難以置信的臉一樣。
這種情況下,楊會怎麼接招呢?
反正肯定不是老老實實地以「違禁品專家」的身份幫邁卡維排除「末日審判」,畢竟,她的最終目的是把那位元「風暴」拉下場。那麼她需要構築一個能激怒邁卡維、且必須要攻擊型天賦者出手的場景。
「合理推測,那姓楊的老吸血鬼八成是誣陷咱們聲東擊西,挑起血族秘族衝突後,趁機偷走了狼人的生命石,」烏鴉說,「所以‘風暴’猜出我們會順著下水道跑……但是這裡的下水道四通八達,他們怎麼這麼快確定我們方向的?唔,大概是有什麼感應追蹤的道具。」
艾瑞克前面還在點頭,聽到最後一句,一口氣又差點沒上來。
他猛一撐地面就要一躍而起:那還不快跑,大概什麼大概?
「哎,別著急,」烏鴉又剝開塊糖塞進了嘴裡,「你代入對方想想嘛,假如他們認為是咱們是渾水摸魚偷石頭賊,那這會兒肯定早開著車拉著石頭逃之夭夭了呀。搜下水道就是走個過場,看那幾個不敬業的血族員警就知道。再說就算他們仔細搜也無所謂,這地方應該是個視覺死角,還挺隱蔽的,在這藏個……好久了也沒人發現,咱倆應該不會那麼倒楣。」
艾瑞克:?
等等,「藏個」後面是不是有個詞,被他含糊過去了?
艾瑞克剛要說話,突然覺得有什麼東西爬過了他撐在地上的手指。
蟑螂?
艾瑞克隨手甩開蟲子,感覺掌心也黏糊糊的……難怪這活喊他來,他就不信那個加百列能在這地方忍一秒。雖然不潔癖也不怕蟲子,他到底還是本能地把火種力量集中在眼睛上,低頭掃了一眼。
然後「悲傷」哥整個人都不好了——硌著他屁股的,根本不是想像中的垃圾……甚至不是做好了心理準備的噁心排泄物。
是一具已經快腐爛成骨頭的屍體,半張臉被他擠到一邊,正張著爛沒了肉的嘴沖他展示參差不齊的牙!
方才爬到他手上的也不是什麼蟑螂,是食腐屍的蟲子!
烏鴉早料到他要原地起飛,極有先見之明地將他一把按住:「淡定,普通的殺人拋屍而已。」
艾瑞克:「……」
普通的什麼?!
「不普通的是這屍體在這好久了,這一片經常有地下交易,好多人談崩了從下水道跑路,一直也沒人發現這有具屍體,可見隱蔽。怎麼樣,我挑的地方不錯吧?」
艾瑞克:「……」
他又想造反了。
好在,中年人的優點就是好欺負,事有輕重緩急,艾瑞克深吸一口氣,強行鎮壓了自己發癢的拳頭,咬牙切齒問:「那你覺得,他們下一步要做什麼?」
「偷運生命石需要車,這附近要想藏車,首選就是那個報廢車輛填埋場。」烏鴉像是早把所有情況做好了預案,不慌不忙地說,「如果我是楊組長,我會建議‘風暴’在填埋場周遭每個路口檢測一遍,辨別我們的方向——」
「報告,長官。」地面上,一個血族刑警跑過來,對楊組長和電話那頭的治安官大人說,「所有路口都檢查過了,只有一條路上NS-332有微弱反應,已經讓人去調那個方向的路網監控……」
邁卡維的聲音從公放的電話裡傳來:「你們八成的監控在無證旅館的浴室裡,而不是在路口,能調出個什麼鬼?」
「等等,」卡弗插話,「只有一個路口有反應?難道他們往返走的一條路?這不太合理吧?」
「是的長官,」楊組長仔細觀察了一下手下帶回來的檢測視頻,將火苗的畫面放大了重播幾遍,「NS-332的火苗反應也不太對,半小時之內不應該這麼微弱,這看起來像隨著時間流逝氣息變淺了……」
兩個人幾乎異口同聲。
楊組長:「所以他們根本沒跑!」
卡弗:「他們現在還躲在這個填埋場裡!」
卡弗:「收到,生命石探測器和支援已經給你們送去了,重點是大中型貨運車,搜……請諸位小心,目標很危險!」
他一聲令下,大量隸屬於邁卡維家族的血族武裝扛著生命石探測器沖進了報廢車填埋場,要把整片地犁一遍。
艾瑞克臉色變了:「糟了,‘迷藏’還在……」
「現在還好,」烏鴉說,「你忘了,咱們只是背鍋,生命石不是咱偷的,楊組長自己心知肚明,會適時引入其他‘演員’的。」
「那也太危險了!」艾瑞克一邊說,一邊匆忙在身上摸能聯繫到霍尼的匠人造物,「不行,必須通知霍尼長老,迷藏上現在唯一一個座標就是新基地那邊吧?我們要棄車,叫那邊人過來迅速回收……」
「沒有了。」烏鴉輕飄飄的說。
艾瑞克:「……」
「本驛站長一到地下城,就把‘迷藏’上的所有聯繫座標都清空了,驚不驚喜?」
「什……」艾瑞克麻了,片刻,他一把揪住烏鴉的領子,「你請示聖地了嗎?請示匠人協會了嗎?閣下,驛站長未經報備,擅自對驛站做任何改變都是犯罪!反人類罪!如果被發現,誰也保不住你,你是三級……你是四級也逃不過去個死刑,你瘋了嗎?」
烏鴉被他晃成了一根海帶:「哎呀,別著急別著急。」
「匠人協會會隨時監控新驛站的運行情況,有月檢!月檢!馬上就到月底了,你……」
「所以說別著急嘛,這不是還沒到月檢時間呢嗎?我們已經被發現了。」
「不要心存僥倖啊,萬一他們能查到迷藏上的更改痕跡……」艾瑞克說到這,忽然像被掐住了脖子,回過神來,「你說什麼?」
烏鴉:「我們已經被發現了。」
艾瑞克:「……」
「‘迷藏’一直很危險,」烏鴉攥住了艾瑞克的手腕,「這件事從生命石開始就很微妙,她為什麼不誣陷我們偷機密檔、偷治安官放血袋的小冰箱、煮肥肝的高壓鍋……從黑市上搶劫血族天賦物才更符合‘天賦者殺手’人設吧?因為偷這些,都用不著帶集裝箱的貨車拉——艾瑞克,我們出現在地下城那天開始,也許行蹤就在她掌控內了。」
艾瑞克聽懂了他的言外之意,如墮冰窟。
「不管‘迷藏’在流動的車上,還是在隱藏的固定點,都一樣危險。」烏鴉一邊從艾瑞克手裡解救了自己的領子,一邊摸出了一直沒斷開通話的手機,「諸位,引線炮灰也好、背鍋俠也好,咱都只是友情客串哈,不要入戲太深。別忘了我們這回的主要任務。」
第88章 阿瓦隆(二十三)
李斯特長了痔瘡似的,在車座上左搖右晃,幾次三番張嘴試圖發起閒聊,話到嘴邊,愣是又集體打道回府。
他求助似的從後視鏡裡看了一眼迅猛龍,迅猛龍也求助似的看回來,倆人面面相覷,都從對方臉上看到了自己的窒息。
憋死了,還不敢開車窗透氣——因為這會兒他們在地面上。
而窒息的源頭,就是後座上一言不發的加百列。
其實加百列沒有特別喜靜,既不像霍尼長老一樣把「閉嘴」當口頭禪,也不像艾瑞克一樣對什麼都有點「看法」。他從來也沒去過訓練場毆打小朋友,日常也算挺好說話,開會的時候從來不提反對意見……而因為李斯特本人是個只會抱大腿的劃水怪,沒機會近距離圍觀打鬥場面,至今,李斯特只知道加百列手裡有幾條血族命,都沒怎麼親眼見過加百列跟人動手——話說回來,厲害的火種,誰沒有呢?
驛站長在的時候,李斯特沒覺得跟加百列搭話有什麼困難,甚至分水果都習慣性地先問他要什麼——畢竟愛美是「極樂」的天性。
可是這會兒驛站長不在,事情忽然就不對了。
李斯特也說不出哪不對,畢竟加百列看起來和平時沒什麼區別。
非要形容的話,他覺得加百列像個畫裡的人,「升維」走進觸手可及的現實世界,他就活了,有血有肉有體溫,說說笑笑一如常人。
而此時,加百列重新變成紙片,體溫和厚度一起消失,回到了遙遠的畫裡……畫的主題可能還是猛鬼驚魂、陰靈索命什麼的。以往的相處、交情全部作廢,他好像成了另一種存在。
直到烏鴉的聲音從車上的另一台手機裡傳出來,「畫面」才微微一變,朝陽間開了條口子。
聽完驛站長的囑咐,李斯特小心翼翼地從後視鏡裡看了加百列一眼,見他沒有說話的意思,忙清了清喉嚨回復:「收到,船長,明白!」
說完,慎重地點好靜音,還檢查了兩遍——李斯特對電子產品還有著樸素的敬畏,平時都離它八丈遠,需要操作的時候,詳細的筆記就放在手機旁邊,每個步驟都嚴格照烏鴉教他的來,唯恐出錯被手機咒死。
就在他恭恭敬敬地把手機「封印」回去時,加百列忽然開口問:「驛站長不能擅自改動驛站那個規定,是真的嗎?」
「是啊。」李斯特抓了抓頭髮,隨後發表了盲目樂觀的意見,「不過肯定沒事,驛站長那麼厲害,必有別的計畫,再說還有我們隊長呢。隊長都成長老了,咱上面有人。」
加百列把看著車窗外的臉轉過來:「我有個問題。」
「嗯嗯,你說。」
「烏鴉想幹什麼?」
李斯特:「……」
饒是樂天派的「極樂」也卡頓了一下:「啊,不是……你問我嗎?」
我們這邊不是大佬你帶隊嗎?
李斯特有點懵,然後李斯特開始慌,並試圖分析。
試了一下發現不行,「先天性小弟患者」好像不能發動「獨立思考」功能,李斯特更慌了:「等等,我剛才是不是不應該跟驛站長說‘明白’?啊,咱們現在是不是應該再跟他對對計畫……」
加百列擺擺手打斷他:「那個我大概知道。」
李斯特緊張地看著他。
加百列沉默了一會兒:「你看,他已經建成他想要的‘培養箱’了。」
他們拿到了「迷藏」,加百列也承認,這東西設計得不錯,不愧是匠人協會的聖物。
「培養箱」裡的人都不討人嫌,一起生活也很熱鬧,開著車,想去哪去哪,哪怕是角區——
「他需要的一切,現在都算有了吧?」
加百列記得,他們剛到洛的驛站,除掉了討厭的法官和佐伊後,烏鴉把他那一夥人聚集起來做夢,說要有「相容不同火種路線的環境」、要安全、食物、自由、資源……現在也不差哪樣了。就算以後缺點什麼也沒關係,去血族那找找就行,反正迷藏裡就這麼幾個人,好歹就能養活。
「我不明白,他還要什麼?」
李斯特被他沒頭沒尾的話說得一頭霧水:「呃……還挺多的吧?」
加百列的目光落在他身上,李斯特只好頂著巨大的壓力開動腦筋:「就……理想啊什麼的。驛站長一看就是個幹大事的人嘛,跟我們隊長一樣。隊長現在已經是長老了,我覺得她還想當大法師……咱們驛站長這麼年輕也有三級了。哎,要是偉大的船長大人以後也去聖地當大法師,我就是跟過兩個大法師的人……」
這位「極樂」方向、「傻樂」專業的兄弟還把自己說得浮想聯翩起來:「將來在聖地不是可以橫著走了?」
加百列冷酷地打斷他的白日夢:「我不覺得他想當那個‘法師’。」
烏鴉不是什麼「三級火種」,據加百列觀察,他使用火種能力的方式更像模仿和借用,跟其他那些身體都被火種改造的人完全不一樣,大概率是沒法像別人那樣「升級」的。
再說——
「當‘法師’需要什麼東西嗎?把其他法師殺掉,拿走那個東西不就行了。」加百列有理有據地說,「為什麼要這麼麻煩?」
李斯特:「您是開玩笑吧,啊……哈哈,笑點好小眾啊哈哈……」
加百列:「我沒有。」
李斯特:「……」
離開「迷藏」之後的這段時間,加百列的心思半點也沒分給任務,一直在琢磨烏鴉。
頭天晚上在迷藏裡,他是故意沒第一時間去找烏鴉的。加百列沒有人心,不代表他不知道怎麼擺弄那東西,畢竟人、血族或者秘族絕大多數只是長相和食譜不同而已。
他知道人心就像活性炭,硬且有孔,外力硬撞上去會被彈開,撞擊力度越大彈得越遠。因此靠近一步,就得靜置一會兒,讓自己滲透進去,「如期不至」是一種霸佔注意力的好手段,能加速這個過程。
可還沒等他「靜置」夠時間,就看見烏鴉半夜起來找車,大有要「不告而別」的意思。那一刻,加百列清晰地感覺到,他心裡再次動了平息了許久的殺意。而這種殺意和以往任何一次都不同——捕殺血族天賦者是他「想要」,而這一次是出於「恐懼」。
打獵很快樂,屠宰會帶來豐收的喜悅,可是被恐懼激起的殺意是病態的惡瘡、是扭曲的詛咒。
加百列迫切地想要抓住點什麼,擺脫這玩意。因為他深知,恐懼會消磨靈魂,被恐懼糾纏日久,就會變成無腦的蛆蟲,變得像這世界上絕大多數自稱「人」的生物一樣,在糞坑裡找個地方給自己畫地為牢。
加百列一沉默,李斯特就漸漸坐立不安,努力乾笑著活躍氣氛:「驛站長想要什麼,你可以問他嘛。所以真像驛站長說的,大佬您是我們這的吉祥物,許願就能實現嗎?」
「不能,」加百列說,「他逗你們玩的。」
李斯特的乾笑凝固了。
加百列:「我需要抓到他的欲望,這樣才能永遠抓到他本人。」
李斯特的乾笑逐漸裂開。
「否則有一天他逃走了,我會……」
就在這時,刺耳的血族警笛打斷了加百列的話。
李斯特激靈一下,一直假裝自己不在的迅猛龍也如蒙大赦。
車裡的空氣重新流動,迅猛龍舉起望遠鏡,用誇張的振奮語氣說:「開始了!」
地面的天光已經大亮,星耀城不眠的白夜裡,上晚班的血族裹著劣質的漿果皮衣,困倦地從各種建築物裡探出頭來,看見安全署的警車開始呼嘯而過。
類似的場景,最近已經屢見不鮮。
路邊二十四小時營業的便利店裡,留守的店員一邊給最後一位顧客掃碼,一邊順手打開了吊在天花板上的電視,果然看見插播的緊急新聞。
「據悉,今夜地下城第七區,警方查獲一起生命石走私交易案件,現場逮捕涉案秘族數人,但尚未找到走私貨物,在隨之而來的排查搜檢中,搜查隊遭到秘族恐怖分子的炸彈襲擊,七區多處建築受損,現場有大量‘非常規、大規模殺傷性武器’出沒……」
便利店的顧客穿著一件深色的漿果皮衣,是附近學校的校服,瞥了一眼新聞:「‘今日鮮漿’沒了嗎,速食區怎麼就剩‘健壯’了?」
「斷貨了,還沒補上,」血族店員歎了口氣,「最近物流太難了,市區還三天兩頭戒嚴。」
學生煩躁地「嘖」了一聲。
「你家遠嗎?不遠就快回去,」店員認出了她身上的校服,好心告誡,「遠的話,最好回學校湊合一宿,誰知道今天晚上又出什麼亂子。」
學生滿不在乎地指了指自己買的一大包東西——速食血、便宜迷迭香和肝臟凍幹零食:「就是要回學校啊,這顯然不是我一個人的飯。吃飽了大夥兒好上路。」
「嘿,這是什麼話,真難聽——你們今天又要遊行?」
「嗯,三校聯合,」學生回答,「學生會那邊還在聯繫貨運和出租車工會,還有之前地下城大爆炸時候把家炸沒了的難民們,等著看吧,今天晚上准是大陣仗。」
「可是今天外面已經這麼亂……」
「哈!不然你以為我們在抗議什麼啊,老頭?」學生冷笑,獠牙的尖露出來一點,「多少年了,尾區這個大垃圾場一直是各族混居,雖然那些長毛的傢伙又騷又臭,一直也還算各自守份,角區那些大人物們非要來攪合。他們在總統套房裡喝著新鮮漿果汁,穿比人皮還貴的天然皮衣,然後隔空指手畫腳,把我們的生活攪合得亂七八糟!女神什麼時候收了他們?」
店員聽完,也戚戚然:「是啊,要我說,還不如那個人豬混血的領主活著的時候。死了一個治安官,來了個新的,比之前那死鬼還不省事。自從這位來了,三天兩頭,不是暴亂就是戒嚴……三百零七塊,不,零頭不要了,你們千萬要注意安全啊。」
不耐煩的年輕血族學生擺擺手,抱起那一大包宵夜,將衛衣兜帽扣在漿果皮衣外,頂著還沒烈起來的太陽,飛快地穿過街道。
不遠處的路口,舉著標語的人群已經若隱若現。
便利店員遠遠看了一眼,將「已打烊」的門牌翻過來,而房頂上的電視新聞還在絮叨:
「目前警方、軍方救援部隊正在趕往現場的路上,相應區域居民正在組織撤離,治安官邁卡維先生簽署緊急狀態下的臨時宵禁令,請目前仍在外活動的廣大市民就近避險,民用機動車不要佔據公共交通資源……」
「爛太陽的公共交通資源。」血族店員罵罵咧咧地拉下捲簾。
地面上,憤怒的民眾醞釀著風暴,地下城第七區也亂成了一鍋粥。
事態以完全出乎邁卡維預料的方式升級了——
首先是安全署搜查生命石藏匿地點的時候遭到了埋伏。
報廢車填埋場及附近區域,五六個事先埋在那的炸彈同時引爆,幾隊血族武裝猝不及防被炸上了天。
而此時,狼狽逃竄的狼人黑星不甘心平白丟掉那批珍貴的生命石,一直沒跑遠,正帶著族人在附近逡巡。爆炸和騷亂起的時候,黑星自己還沒反應過來怎麼回事,一直跟著他的一個狼人手下就大喊一聲:「他們肯定是找到生命石了!沖啊!」
這一嗓子好像發令槍,不少被爆炸震得耳鳴的狼人信以為真,也沒聽清是誰喊的,就稀裡糊塗地沖了上去,一個能帶動一幫,大家都以為別人弄清楚了。狼人一直是摩羯洲的非法移民,是地下城裡的亡命徒,黑星遲疑的片刻光景,幾個腿長的同族已經只看得到後背了。
他來不及多想,趕緊追了過去。
狼人不知道,此時在附近徘徊的秘族並不只有他們一支。
獅、虎和狐人三族為了尋找消失的秘契,臨時結了盟,今夜也在這裡。他們從「可靠的絕密管道」獲知,羆人教父安東尼最後的血脈就在這裡,而不知是不是他們的錯覺,總覺得這附近真有一股羆人味。
三大秘族原本在觀望,被突如其來的爆炸和沖出來的狼人嚇了一跳。
「壞了,」秘族聯盟中,不知誰發出了惑眾的妖言,「狼人!狼人肯定在打秘契的主意,他們沒簽過秘契,讓他們控制住那東西,我們就完了!」
邁卡維接到地下城消息時,大規模非法集結的人聲已經遠遠傳了過來。
整個安全署,不管是刑警還是巡警,值班的還是下班的,全部被喊回來增援,而與此同時,地下城的交火也不再限於槍炮,大量帶有腐蝕性的違禁品被秘族帶下了場。
第89章 阿瓦隆(二十四)
學生們抗議宵禁、物價上漲,商人和工會抗議交通封鎖和濫用武裝,頂著大耳朵的秘族合法移民抗議歧視、無休無止的搜身調查。
陽光下的血族們都穿著漿果皮衣,大量克隆的劣質皮衣撞臉,像成千上萬複製黏貼的人偶,舉著不同的抗議牌。
而不遠處的地下城,濃煙和不祥的白光正從坍塌的空洞處往外冒,舉著紫外線輻射探測器的學生被同伴高高地扛起來,由於地下城秘族大量使用違禁品,那輻射指數已經到了致命的程度,瞳孔縮成了針尖大的血族學生眼睛裡凝出了血淚。
一刻鐘之後,這張照片掃蕩了摩羯洲各大媒體。
「暴怒之災」被頂上了全洲趨勢第一。
一時間,無數跟「邁卡維都是瘋子」有關的發言席捲網路,角區的政敵們就和地下城的秘族一樣埋伏多時,一擁而上。
「邁卡維」和「躁狂症」光速關聯在一起,小安德魯·邁卡維的電話幾乎被打爆。
及至此時,一場由「可疑生命石走私交易」為引線、神秘的天賦者殺手做火花引燃的「小風波」徹底攤牌,盤踞在尾區的巨大陰影露出了猙獰的爪牙,牽拉起摩羯洲與之媾和的上上下下。
原來從一開始,尾區地下世界的幕後黑手就從來沒打算善了。從對方接受了邁卡維的所謂「善意」,「投桃報李」將羆人殘部與那位「天賦者殺手」的行蹤放出來開始……或者說,從囂張的邁卡維家族倚仗軍權,在尾區邊境亮肌肉開始,他們就已經身在彀中了!
卡弗接到了一個電話,看了一眼來電顯示,他就站了起來:是小安德魯·邁卡維的父親,現任邁卡維的族長。
卡弗沒敢擅自接,快步走過來,將手機拿給了邁卡維。
電話那頭,冰冷低沉的男聲震動著揚聲器:「怎麼回事?」
小安德魯·邁卡維沉默了一秒,言簡意賅:「被一條討人厭的鄉下毒蛇擺了一道。」
「解決掉它。」邁卡維家主冷冷地說,「不用我再教你家訓是什麼,對吧?別像諾菲勒家的私生子一樣丟人現眼。」
說完,那邊「哢噠」一聲掛斷。
小安德魯·邁卡維慢了半拍,才將自動熄屏的手機丟給卡弗,沒穿皮衣的臉上泛著血族特有的陰冷死氣。
「媒體我聯繫好了,」一直關注著這邊對話的卡弗聽完,適時地遞上了一個資料夾,「你準備好的話,隨時可以公開談話,場地可以在半小時之內清出來,根據示威人群的動線,我可以把動靜降到最低……發言方案我擬了三種,你要不要……」
邁卡維卻沒接,輕輕將資料夾推開:「你沒懂族長大人的意思。」
卡弗一愣。
「民眾就像牛羊,牛羊暴走的時候,連獅子也能踩死,但是激怒他們的,從來都不是上層的暴虐和壓迫……」
「而是上層的軟弱無能。」楊查理低低地說,「這是邁卡維的家訓。」
在這種情況下,如果是喜歡沽名釣譽的黑山一族,肯定會立刻開發佈會向公眾道歉;諾菲勒和赤鏈兩族會裝死,等公眾情緒自然降低;梵卓會推卸責任,找人背鍋;勒森魃會製造其他事端轉移視線。
只有邁卡維,他們會展現出暴君的姿態,強行鎮壓。
這跟治安官小安德魯·邁卡維本人怎麼想的無關,他代表邁卡維家族站在這裡,就得踐行家訓。
楊組長篤定她今夜能把治安官逼出來。
此時,這個瘋女人就身在已經打得人狗不分的地下城裡,絲毫不在意自己會被周圍的交火和廝殺誤傷——畢竟,楊從小就是在這種環境裡長大的,硝煙、血腥與焦臭才是她最親切熟悉的東西。
她手機上連的暗網上,各種情報像是雨中池塘裡的漣漪,亂碰亂撞,邁卡維治安官的人頭懸賞節節上升。
片刻,一個帖子熱度飛快上升:內線消息,小安德魯·邁卡維即將親自抵達地下城第七區暴亂處!
等帖子被頂到暗網前幾位時,楊再次向隱藏在混戰中的手下發送了一條密令。
不見天日的地下城忽然起了風,反應快的人已經意識到了不對,緊接著有人大喊:「風暴!是風暴!」
所有人頭皮一緊。
「風暴」是血族七大神聖天賦中,破壞力最強、正面戰場上最恐怖的一個。
楊組長也裝出驚慌失措的樣子下了防彈車,大聲喝令現場的安全署人員退開。隨著微風變成狂風,混亂的戰局被強行中止。
先是零件,隨後是人、整個報廢車輛都被狂風卷起,服食了生命石的秘族也不敢當其銳——因為風暴中成型的颶風就是個絞肉機,飛速流動的空氣會變成風刃,一旦被捲進去,不光能飛,還能喜提淩遲大禮包,順路升個天。
「退開!快跑!」
「尋找掩體!不能被風捲進去!」
一聲咆哮在風圈邊上響起,只見一頭近四米高的馬赫斯人——獅頭人被卷上了天。
獅人的生命力量在於風暴和雷電,正好跟邁卡維家的「風暴」有點撞款……當然,強度比七大神聖天賦弱了不知多少倍。
他們當然知道被「風暴」卷走的下場。
這剛嗑過生命石的年輕獅子雙腳離地的瞬間,已經在腎上腺素的作用下失去了理智,不顧一切地試圖自救,朝著狂風卷來的方向張開嘴。
有同伴看到,失聲驚叫:「不行!」
然而動作永遠比話快,已經晚了,一個小型的颶風從獅人的血盆大口裡噴出,沖著絞肉機一樣的「風暴」就沖了過去。
但年長些的獅人都知道,風暴並不能抵抗風暴,當兩輪風暴相撞時,如果強弱太過懸殊,弱勢一方反而會被強勢一方完全吞併,變成對方養料。
這根本不是自救,是送外賣!
獅人和自己製造的風是有感應的,那情急之下發出昏招的年輕獅人很快感覺到了對方在吞噬他。他面色慘白,仍然不肯認命,使出吃奶的勁兒遙控著自己那方的風暴,試圖艱難地維繫。
可是所有人都知道這是螳臂當車,秘族臨時嗑石頭嗑出來的能力跟血族的神聖天賦根本不可同日而語,一照面就會……
可是令人震驚的一幕發生了。
在那獅人七竅噴出血來,透支的毛髮乾枯、皮膚開裂,然而在這樣的抵死掙扎下,較弱的風圈竟「活」了下來,磕磕絆絆地維持住了自己的存在,圍著較強一方轉起了圈!
而因為多了這麼個「繞日行星」,瘋狂擴張的風暴停下了腳步。
所有看到這一幕的人都驚疑不定起來:這說明什麼?
獅人們最先反應過來,服用過生命石的大頭秘族們隨即跟著發動風暴,加入了同伴。
這說明——傳說中的血族天賦「風暴」只是看起來嚇人,它沒有那麼強。
至少治安官先生,小安德魯的天賦沒有那麼強!
「當然了,」第一時間帶著她自己的人退走的楊臉上絲毫不見意外——那只是個黑市上弄來的血族天賦物,以「風暴」為原型的,前任治安官曾經動用過一件。
黑市上的走私貨大約是梵卓家哪個年輕「藥師」練習做的半成品,被處理垃圾的人偷走私販,威力當然比貴族少爺的私人藏品差了不知多少。
但尾區其他的「鄉下人」不知道。
隨著獅子人合力成功反抗了「風暴」,有一些被暗網上的帖子勾來的亡命徒就得出個結論:風暴不過如此。
原本只是想湊個熱鬧的各方刺客都蠢蠢欲動起來,不久,就有沉不住氣的下了場。
秘族喜歡使用「違禁品」,而這些奔著邁卡維腦袋來的刺客手裡就什麼都有了,好幾件血族天賦物同時亮相。
在他們亂七八糟、毫無默契的通力合作下,「成功」消解了「風暴」,卻沒找到自己的目標。
就在場中人面面相覷、暗網帖子不斷刷新資訊的時候,遠處忽然「啪嚓」一聲,有耳目靈敏的人循聲望去,瞳孔驟然放大——
地下城第七區上空,一個穿著毫無特色的漿果成衣、外套襯衫長褲的人影踩著風,正往這邊「走」。他一手臂彎中掛著外套,一手插兜,半空中的步頻懶散如飯後漫步,卻已在轉瞬間邁過了十幾公里。
途徑之處,高層建築物的玻璃窗發出清脆的爆裂聲,像沸水中浮起的氣泡。
他腳下,數不清的警車、軍車長龍似的碾了過來,一眼看不到頭。
然後已經徒步「走」了過來的邁卡維將插兜的手掏了出來,角區特有的傲慢腔調被風送過來:「垃圾場。」
「轟」——
這次是真正的「風暴」。
直通天際的颶風轟然落到紮堆的刺客們頭頂,那些亂哄哄手段百出的人頓時成了塞進絞肉機的肉塊。
絞肉機沒有外殼,血和碎肉被旋轉的狂風甩了出去,報廢車填埋場上方刮起了黑霧。
跟著訓練有素的血族軍警撤離前線的楊組長瞳孔都被大團的血污染黑了,下意識地,她舔了一下微微暴露的獠牙。
最早貿然下場的當然是炮灰,真有能力和邁卡維鬥一鬥的,會更沉得住氣些。
果然,下一刻,一道漆黑的影子從地面散開,迅速吞下了整個空間,將空中的邁卡維與外界的血族武裝隔絕了開。
這是一件品質不輸給「洞察」收藏的天賦物,原型是血族七大天賦中、赤鏈家族的「家園」,是絕無僅有的空間類天賦。人稱「懶惰」的赤鏈一族,有構築、扭曲空間法則的能力,一旦被捲進其中,除非殺死施術者或是等相應天賦物能量耗竭,否則同等級其他天賦者無法掙脫!
從邁卡維抵達尾區開始,就早早盯上他等待機會的……真正的刺客們亮相了。
暗網那關於邁卡維的帖子已經登頂,最新的十幾條留言全是一句話:
這是絕無僅有的機會。
然而居然有比他們還沉得住氣的。
楊抬頭看向了一個方向——她知道「迷藏」藏在哪裡,在「家園」外,此時還一點動靜也沒有。
「了不起的造物。」楊忍不住感歎。
這漿果……不,人造怪物聰明得實在可怕。不過這也可以理解,畢竟是那種超出常人想像的改造,改出個什麼妖怪都很正常。
楊有些玩味地想:他居然能通過幾次無聲交鋒,判斷出她的意圖,並無聲地達成近乎於合作的默契——倉庫裡的「R-055」就是對方向她亮的名牌。
這麼多年,同族大人物小人物見了不知多少,都沒有誰讓她有這樣「心有靈犀」的感覺。
可惜,她不喜歡結交蠢貨以外的朋友。
楊查理不打算低估對方的智力,畢竟她自己很清楚,什麼「天賦」「神聖天賦」,在智力面前一文不值。為防那怪物真就不客氣地利用她的佈置獵殺成功順利脫身,楊還是先讓場中大量雜亂無章的天賦物招待了對方一波。
黑市流通的血族天賦物,跟當年「洞察」少爺手裡的幾個珍品可不一樣,有用的功能不純,亂七八糟的副作用不少。而根據她得到的情報,那個怪物吸收天賦物能量是被動的,吸收越多,神智越不清醒——
血族的養殖者們一代又一代地改良基因和血線,篩選愚蠢溫馴的品種,培養著一批批美麗又昂貴的人偶。楊理所當然地鄙視這一切,就像任何一個泥沼裡爬出來的天才鄙視虛榮的蠢貨標榜身價的奢侈品。
養殖場外的野怪倒是有機靈的,但機靈的往往膽小,都是躲在深山老林裡的小老鼠,作為尾區最大的「違禁品」商,她天然將「野怪」視為手到擒來的獵物。
以至於就算成了尾區的地下皇帝,在楊心裡,也只認為「變態改造」才是「漿果有智力」的合理解釋。
所以她不知道……哪怕知道了也不會相信,「怪物」有好多腦子,那顆會被劣質天賦物降智的並不在這裡。
加百列跟著兩個同伴,神智清醒得有點無聊,並且被這二位鬼鬼祟祟的舉止搞得挺費解。
他們此時就在血族安全署裡。
地面上在遊行,地面下在暴亂,安全署幾乎空了,只剩下值班的文職人員。
迅猛龍作為嚮導在前引路,李斯特緊隨其後——「極樂」可以在短時間內遮蔽攝像頭,他們「偉大的船長大人」要求這邊必須保持隱秘……否則就加百列看,他一個人實在沒必要帶倆導遊,也沒必要跟血族員警們「錯峰出遊」。
第90章 阿瓦隆(二十五)
迅猛龍是血族培育出來的好嚮導,輕車熟路地帶著同伴從警果營潛入,一路上誰也沒驚動——能被選到總署的警果都是最訓練有素的,不問問題,善於克制好奇心,作息准得仿佛裝了發條。這會兒正當白夜,按規定,警果們必須保持肅靜躺在各自的窩裡,除了訓導員的哨子,不管聽見什麼,他們都不會探頭張望。
李斯特遮蔽了監控,三個人就光明正大地穿過空蕩蕩的警果飯堂,撬了門,後面連著安全署的後勤總務處。
迅猛龍停下,肅然沖李斯特打手勢,示意這裡沒有監控,但是恐怕留了文職血族值班。李斯特會意,於是這兩位開始謹小慎微地對照著建築內部地圖,比比劃劃地議論起後續潛入方案。
小會開了一半,李斯特才忽然意識到,旁邊「帶隊」的那位一直沒發表意見——也不怪他「小弟失格」,實在是老大比行李箱還安靜。李斯特忙去看加百列臉色,結果一扭頭……
李斯特:?
他把腦袋扭成了擺錘:人呢?
迅猛龍先是跟著一起茫然,隨後表情驟變,駭然看向他身後。
李斯特順著他目光回頭,臉綠了。
不知什麼時候,加百列已經徑直走到了總務處辦公室門口!
李斯特倒抽一口涼氣,瘋狂沖加百列手舞足蹈:那裡面有血族!
加百列瞥見他動作也是一頓,以為「極樂」在發功,於是靜靜地站在與吸血鬼一門之隔處,耐心地看著李斯特跳大神。
李斯特:回來!快回來!
加百列不明所以:一級「極樂」的發功效果令人費解。
等了半分鐘,加百列朝李斯特比劃了個「好了」的手勢,表達疑問:你完成了嗎?
李斯特看見手勢松了口氣:他終於看懂了,在說「好的」。
然後就見加百列朝他一點頭,手沒放下,轉身敲了吸血鬼的門。
李斯特:「……」
他還敲門!他還挺文明!
值此紛亂之夜,總務處果然有血族被拉過來臨時值「夜班」,辦公室門應聲而開,裡面探出一顆困倦的血族腦袋。
加百列:「你好。」
他們用過遮蔽氣息的藥,眼睛還沒揉開的值班血族沒有第一時間聞到漿果味,下意識地回答:「啊,你好,你找……喀……」
血族的話音戛然而止,一把從地下城秘族那裡買來的秘器銀刀從左往右,劃掉了他半個腦袋。
加百列後退半步,熟練地用戴了手套的手擋住噴濺的黑血,單手拖出了往後倒的血族。
「誰啊?」
與此同時,屋裡另外一個趴在辦公桌上睡覺的血族聽見動靜抬頭,眼睛剛和制服皮衣的眼睛對上,視野中就出現了一道雪亮的銀光。
不知道他彌留的聽力有沒有捕捉到來客的回答:「借幾件衣服,不用麻煩,我自己找就好了。」
等迅猛龍和李斯特連滾帶爬地拄著四肢跟過來時,加百列將兩具屍體擺回了他們各自工位,擦乾淨了兇器,並且翻出了幾套備用的工作制服——連皮再布的那種。
李斯特立刻會意,他們對人皮衣……哪怕是克隆的人皮,也確實有天然的排斥,能不碰就不碰,但作為長期在外族地盤上執行任務的火種,自己和同伴的生死尚且難料,什麼地方都得鑽,有時候也什麼手段都得上。
反倒是迅猛龍,隔著塑膠袋,抱著人皮衣掙扎了半天。
等他們都換好衣服出來,就看見加百列在一大堆紙質文件裡亂翻,不知從資料夾裡抽出了張什麼,他一目十行地流覽完,順手用那張紙擦了擦桌上的血,若無其事地招呼著兩個沒用的導遊繼續帶路。
趁著安全署空虛,三個吃過除味藥的人類借制服遮掩,一路有驚無險地混進了重事組。
重事組是直屬於治安官的精英隊伍,辦公區域就在治安官辦公室樓下。
如果把治安官比作一盞燈,那麼哪怕從物理意義上看,重事組也是名副其實的「燈下影」。
「燈下影裡不藏東西,是我的話,肯定會覺得可惜,畢竟,這圈‘燈下影子’可以說是她做掉‘洞察’的戰利品之一。」來之前,那個人說過,「但是這位血族女士是位可怕的對手,我不想自作聰明,對她做過多揣測,因為任何消息都可能是她的餌,任何預判都可能被她預判。我們所依仗的,只有用一點少一點的一次性籌碼:那些她暫時不可能知道、也不可能通過其他方式推斷出來的資訊。」
比如加百列當時只喝了一口,就把洞察的腦漿潑在屍體旁邊了。考慮到楊組長事後應該會仔細勘察周遭,她大概率會知道加百列短暫地得到過「洞察」的天賦能力,但頂多能用一兩次。
畢竟除了他們自己造的「墮落天使」,誰也沒幹過殺鬼取髓的勾當,而「神聖天賦會留下永久印記」這件事,連加百列自己以前都不知道。
加百列在身上摸了摸,摸出剩下的半管「魅力」,以及一個存了大約二十毫升血的小玻璃瓶。
他補充了一點「魅力」給「洞察」充電,習以為常地忽略了驟然籠罩住他五官的幻覺,猶豫了一下,將裝了血的小瓶摩挲開,最後卻只是很吝嗇地聞了聞,又克制地把瓶蓋扣回去了。
然後他在李斯特敬畏的目光中,掏出了烏鴉留給他們的備用手機,並且輕車熟路地插上耳機,給烏鴉發了一條信息:「能跟我說話嗎?」
烏鴉那邊的環境比他們這邊不可控,為了防止手機發出不該發的聲音,加百列他們這邊的話筒在通話中一直靜音,除非收到對面「暫時安全」的通知。
片刻,對方解除了靜音,加百列聽見烏鴉的聲音順著耳機線,摩西分海似的壓下層層雜音抵達:「給你那管血不管用嗎?」
加百列壓抑的呼吸頻率回歸正常,像是將頭從窒息的水面下重新探了出來。
「應該管用。」他在心裡回答,反正他沒開話筒,即使出聲,對方也聽不見,「但還不至於,沒必要浪費。」
奇怪的是,烏鴉分明沒聽見任何回話,卻在等了片刻之後,毫無滯澀地銜接上了:「哦,也是,一回生二回熟,你一天好幾頓‘魅力’嘛,應該早練出抗性了。」
神奇,他不光能隔空跟腦電波交流,還會陰陽怪氣。
這種交流也很像幻覺,並且甫一出現,就強勢地將其他畫面和聲音都擠走了,一舉鎮住了他搖晃的精神世界。加百列緊繃的神色放鬆愉快起來,眼睛裡閃爍起「洞察」特有的銀光。
幾息光景,他就找到了楊組長的單人辦公室,「洞察」之眼一掃,楊組長在她辦公室門口放的幾處小機關就全部無處遁形。
「洞察」甚至能「讀」出她佈置下這些東西的時間。果然,跟烏鴉預料的一樣,就在「洞察」前主人死後第二天。
把李斯特這「擋光板」喊來,讓「極樂」提前糊住了兩個暗處的攝像頭,加百列「賓至如歸」地進了楊組長的辦公室。
耳機裡,烏鴉掐算著時間輕聲問:「你已經到地方了嗎?」
加百列用「洞察」打量著楊組長辦公室簡約到近乎於寒酸的裝潢,無聲回答:「嗯。」
「嘖,」電話裡的人忽然發出陰間感慨,「雖然是計畫……但這事弄的,就好像‘魅力’跟‘洞察’倆苦主連袂過去鬧鬼了,真是百因有果。」
洞察的銀光被加百列突然沒忍住的笑聲中斷了一下。
探頭探腦的李斯特和迅猛龍順著他的目光看了一圈,又茫然相顧,不知道他在笑什麼。
「‘魅力’曾為尾區‘血、秘’兩族的和平做出了卓越貢獻,我想這已經是共識;但‘洞察’因為出場比較倉促,難免讓人小看,跟同為七大神聖天賦的‘風暴’比起來更是黯然失色。」烏鴉一邊流覽著暗網上飛快刷新的資訊,一邊嘀咕道,「打得好熱鬧啊,沒有現場解說真可惜……所以我們有必要為‘洞察’正個名。」
艾瑞克在他們周遭釋放了一個大範圍的「萬物卸力」。火種能量有限,範圍越大,效果當然越差,這種大範圍的「卸力」對血族和秘族的削弱作用接近零,走進其中的人甚至感覺不到自己中招,但卻會在「卸力」潤物無聲的影響下損失一定的協調性,從而製造出動靜——這是有經驗的老火種開發的警戒方式。
這會兒有他掠陣,烏鴉放心大膽地對著電話唱獨角戲。
烏鴉:「從安全署的行動速度看,楊女士之前應該一直在安全署待命,出發之前她都待在自己辦公室裡——你應該已經用‘洞察’掃完她的辦公室了吧?」
在「洞察」下,屋裡每一樣東西都好像「活」了起來,目光凝注在哪裡,哪裡就會自動浮現很多資訊:比如楊女士坐著的時候喜歡翹二郎腿,而且總是右腿在上,長期下來,即使是血族脊柱也很難中立,她時常腰痛;她不抽煙……香料,習慣喝樓下自動販售機裡的中低檔速食血,偶爾會不小心灑到辦公桌上;鍵盤下有暗格,但應該只是臨時放東西的,這會兒人不在,暗格也是空的,裡面殘留的氣息駁雜,有天賦物、違禁品甚至人類匠人造物的痕跡;鍵盤上能「洞察」出她習慣性用的密碼,打開電腦,聯繫各種訪問記錄,還可以「洞察」出治安官邁卡維根本不管事,她的臨時治安官許可權還沒上交……
「掃完了,沒什麼有用的,」加百列無聲回答,「大概跟你來看一眼的效果差不多。」
烏鴉說:「據我觀察,這種無差別掃描,應該就是上一位治安官用‘洞察’的方式。」
烏鴉一直覺得,根據蛛絲馬跡做假設和推理應該是肉眼分內的事,不需要「特異功能」上。上一位「洞察」有點太偷懶了,基本把洞察之眼當點讀機,哪裡不會點哪裡。再加上他本身只有一級,能量有限,就跟艾瑞克用大範圍的「萬物卸力」一樣,傻瓜式盲掃,肯定只能「讀」出非常淺顯的東西。
那麼「洞察」到底為什麼能成為七大神聖天賦之首呢?
為什麼能大言不慚說自己是走向「全知」的路?
要知道,哪怕是烏鴉那能溝通陰陽的左眼,也必須在「案發現場」才能短暫地跟死者建立聯繫,離「全知」差遠了,否則他參觀一下火種遺留物庫就能簽一堆單子。
「全知」這個概念,在烏鴉看來,起碼要能囊括「過去與未來」「此地與千里之外」,也就是「時」與「空」兩大元素。
「我其實有個想法,原理上說得通,但不一定保真,試試吧。」烏鴉說,「你現在找到屋裡楊組長氣息最重的地方——她逗留時間最長的地方。」
加百列四下看了看,走到楊組長的辦公桌後,坐在了她的椅子上,並學著原主的樣子翹起右腿。
「閉眼,保持安靜,排除掉所有干擾資訊……如果困難,你含一口血試試。」
「沒關係,忍一忍,」加百列在自己的世界回答他,「不然我會不小心一口喝完的。」
烏鴉等了他一會兒,同時迅速推演著楊組長的佈置:「我猜邁卡維剛來的時候,肯定試著和尾區‘地下皇帝’溝通過,馬克他們就是那次交易的籌碼。但顯然,雙方看似一拍即合,其實都不真心。雖然角區貴族自覺已經紆尊降貴,但尾區的地頭蛇還是會因為最微弱的居高臨下暴怒……」
他條分縷析地捋完了楊查理的種種行動、安排、背後邏輯,以及她的動機,然後問:「你現在所在的環境怎麼樣?」
「不怎麼樣。」加百列心裡回答,他整個人幾乎被卡在工位座位上——這地方小到即使是矮小瘦弱的老人也會覺得逼仄;天花板低矮壓抑,頭頂的風扇隨時會掉下來似的,而視窗正對著巍峨的星耀城堡。
「她在這種環境裡等了一天,大概渾身都僵硬了,」烏鴉說,「臨近天亮收到命令,迫不及待地帶著炮灰沖出去看結果,你能‘洞察’到她當時的行動路線嗎?」
加百列睜開眼,琥珀色的眼珠已經變成了一雙流動的水銀之瞳,他眼前忽然出現畫面:楊放下電話,從鍵盤下的暗格裡掏出兩樣東西,一個型號老舊的手機,一個……塑膠鍵盤托?
鍵盤托脫離桌面的瞬間,就變成了水膜一樣透明的東西,蓋住了楊組長的手背。「洞察」告訴他,那是一件匠人造物。
而老手機裡有上百條未讀消息。
「用‘洞察’追蹤她的行蹤。」烏鴉說——如果他沒猜錯,低級別的‘洞察’是需要一定資訊積累的,他們要做的,就是反復在楊身上疊加洞察,「你能看到嗎,跟在她身邊的下屬工牌,她出門的車牌號?」
「洞察」再次生效。
「她好像一隻蜘蛛,蛛網上有摩羯洲角區的政客、學生和工會裡煽動鬧事的線人、秘族中兩面三刀的內奸、黑市上的掮客……她混在人群裡扮演一個小小的配角,所有臺上的主角都如同她的牽線木偶……」
隨著他的話音,專注的「洞察」一瞬間穿透了空間和時間,「看」見了楊組長調動安全署人馬,趕去見治安官,隨後又親自趕往地下城第七區,查看倉庫裡的「末日審判」,搜檢下水道……加百列難以抑制地走了一下神,短暫地脫離了楊組長的視角,想用「洞察」找烏鴉。
耳機裡傳來烏鴉的聲音:「她搜得很潦草,沒看到我……看到也不認識,她這會兒應該以為在現場的是你,找的是白頭發會反光的。」
加百列:哦。
代入楊組長的視角,他沒有了自己的期待,專注地用洞察「凝視」著烏鴉的話音,並迅速追上了楊組長的視角。
就在這時,巨響從烏鴉那邊傳來,烏鴉飛快地說:「‘風暴’方才被一件空間型的天賦物罩住了,現在應該是強行脫困了,洞察‘現在’!」
與現場同步的聽覺和「洞察」視線聯動,那一刹那,專注楊查理的「洞察」對她的瞭解足夠多了,那雙「沒用的眼睛」終於展現出了它的神奇——
它無視了空間,直接「看」到了此時此刻,楊查理所在的地下城!
她在週邊,手裡拿著一個簡易的能量檢測器:這是安全署的公用設備,能檢測出附近血族天賦物的能量水準。
那上面顯示的數位是強一級。
出於對血族天賦物的瞭解,加百列不用洞察也看明白了:風暴無限,但人力有限,邁卡維治安官本身是個逼近二級的天賦者,但也只是「逼近」。強行突破一個同級別的精品天賦物,他一定會脫力!
楊組長顯然也是這麼想的,趁現場兵荒馬亂沒人注意到她,加百列看見她笑了。
原本掛在高空的邁卡維只得落下,與地面只剩不到兩米——
下一刻,好幾條暗中躲藏了不知多久的黑影撲了上去,充沛的天賦物氣息讓加百列幾乎隔著「洞察」都感覺得到,而楊組長卻看向了報廢車填埋場一角,她的手背上浮起一行字:他們扣下了霍尼,發現驛站和新基地的座標聯繫已被抹消,協會震怒,你要我怎麼做?
第91章 阿瓦隆(二十六)
楊看了一眼,沒回復。
「很好,」她想,「你的任務已經完成了。」
就在這時,圍剿邁卡維的戰鬥已經到了白熱化。
在摩羯洲,天賦物昂貴到難以想像,天賦者與普通吸血鬼之間除了沒有生殖隔離,完全就像兩個物種。
天賦者一出生就註定站在這個世界的高位。
但同時,世界上並不只有一個天賦者。
角區七大家族,並不是每一代都能有「神聖天賦」覺醒者,而和普通天賦不同,可以終身成長的神聖天賦在覺醒初期,往往都是最弱小的一級,因此也並不是每一個神聖天賦覺醒者都有足夠的資質駕馭它。
小安德魯·邁卡維恰好是其中的佼佼者,讓他自由成長下去,他會成為摩羯洲有史以來最年輕的二級風暴,成為來日能帶領邁卡維家族走向新高峰的領導者。
這不是壞菜了麼,畢竟,沒有人想看見邁卡維好。
這可是一幫隨時發瘋掀棋盤的暴怒大猩猩。
角區七大家族裡,諾菲勒既是邁卡維的盟友,也是同一陣營的競爭對手,兩家暗地裡也在別苗頭,特別是諾菲勒家下一代沒有拿得出手的繼承人。
政敵黑山和赤鏈家族不用說,根本恨不能姓邁卡維的躁狂症們都原地爆炸。
而所謂「中立三家」——勒森魃、沉默和梵卓,也是各有各的算盤,簡單說就是都想賺邁卡維的錢,也想和氣生財,並希望「讓大家不那麼和氣的人」自動消失。
更不用說天蠍洲來的秘族了。
所有人都知道,諾菲勒的試探已經折戟,只要把邁卡維家的觸角也砍斷,就等於用事實宣告了鷹派政策在尾區的失敗,不遠的大選將毫無懸念。
所以這個燦爛的白夜裡,小安德魯·邁卡維殞命於此,是眾望所歸。
黑市上或可上億的精品天賦物「家園」消磨掉了邁卡維大量的體力,年輕的治安官從半空被逼到地面,腳沒落地,兩件同等級的天賦物緊跟著招呼了過去。
一件「同化」,可以在一定程度上盜用別人的天賦能量為己用,這讓原本就有些氣喘的邁卡維行動一滯,感覺全身的力氣正像水一樣,被那天賦物吸走;另一件不知名,大約是個精神系的東西,打過來的一瞬間,邁卡維的靈魂和身體之間仿佛被卡了個絕緣片,頓時接觸不良了。
兩件天賦物疊加,效果卓絕,當場將橫掃尾區的「風暴」短暫地釘在了原處,與此同時,一個隱藏在暗處的血族天賦者刺客動了手:地下城裡所有陰暗潮濕的水汽都被他吸了過來,街頭巷陌的青苔瞬間乾枯,大量而充沛的水汽被那血族天賦轉化成了有腐蝕性的濃霧,忽地將邁卡維吞了下去。
方才被風暴卷出去的獅頭人們趁機聯手召喚出七八道雷電,蟒蛇一樣的電光穿過導電的水汽,當頭砸向了邁卡維。
刺客們配合得如此默契也不是巧合。
因為就在方才,暗網上那熱度爆炸的帖子裡,各方下場人士開始自發建立聯繫。
尾區暗網的帖子沒那麼好刪,而邁卡維的人在場外看到了也沒用,此時的戰場已經不是普通人……甚至普通天賦者能插手的了。
然而「風暴」的身體畢竟強悍,最後關頭,邁卡維強行掙脫了兩件天賦物的束縛,堪堪擦著電閃雷鳴一躍而出。他身上那低調奢華的皮衣已經被腐蝕得斑駁一片、髮絲焦枯,像在棺材裡爛了一個禮拜的老屍。
而這還沒完,狼人們帶有極強攻擊性的嚎叫聲緊追不捨,躲在暗處的狐人們不肯露面,也一直不間斷地釋放「知覺扭曲」來干擾他的感官。邁卡維落地時不自然地一踉蹌,他腳下的影子就在這一刻「活」了過來,捕獲了他。
影子驟然下陷,將邁卡維小腿以下吞了下去,同時,身後的空氣像被「撕開」了,裡面忽然鑽出一個躲藏已久的刺客,手持一長刺,以不可思議的速度捅向邁卡維的後腦。
這明顯是兩個「暗殺」方向的天賦者!
這波配合打得近乎於天衣無縫,在秘族製造的混亂中,邁卡維甚至無法靠眼睛和耳朵判斷敵襲方向!
眼看這場興師動眾的大圍剿就要塵埃落定,有音樂響了。
那聲音來自邁卡維隨身揣著的手機,他竟然不像絕大多數「成熟穩重」的政客一樣,常年將手機調成靜音震動或者用默認鈴聲。他的來電鈴是一首頗有背區北部風情的小調,管風琴和長笛纏纏綿綿、悲悲戚戚,像失去故鄉的流浪者訴說悵惘無著的憂傷,在這驚心動魄的戰場顯得格外突兀。
鈴聲響起的刹那,捅向邁卡維後腦的長刺生生止步,刺客一驚,握著三棱長刺的手微微顫抖。
風阻!
「看來是人齊了。」邁卡維笑了起來,乾脆抬手扯掉了已經破爛的漿果皮衣,露出一張年輕而鋒利的血族面孔。
來之前,他給了卡弗一個特殊的命令:邁卡維即將露面地下城,「祝福」今夜所有想要他命的人參與圍殺「風暴」。
場子已經鋪開,陷阱已經布好,對於刺客而言,這是天賜良機,不放過機會非常合理,因此「祝福」輕易達成。
而所有被「祝福」的人付諸實踐的時候,祝福者是能隱約感覺到的。
這通電話就是通知:今「夜」想要邁卡維命的人到齊了。
治安官轉過身來,鈴聲自動掛斷,他卻順著方才的音樂吹起了口哨。
偌大一個報廢車填埋場,氣氛陡然變了。
像是大地深處發出了「劈啪」的脆響,海平面卷起了不祥的白浪,凝滯的空氣隱約的震顫著,讓所有身在局中者戰慄不已。
邁卡維目光掃過全場,針尖大的瞳孔過處,所有血族一時像是被天敵壓制,無法動彈。
而秘族的毛髮根根立起。
楊查理手裡掐著的簡易探測器上,指針瘋狂偏移後失靈,數值已經爆表——此時,場中爆發出的血族天賦能量超過了世界上任何一個天賦物能存儲的上限:二級。
邁卡維家的「風暴」,居然已經是二級。
偌大一個角區,對公眾人物無孔不入的監控下,這個消息竟然被瞞住了……恐怕連邁卡維家族自己都不知道!
治安官先生意外地發現,他最好奇的那個「天賦者」殺手竟然逃過了卡弗的「祝福」,至今沒出現。
「我們畢竟是初來乍到,」他有些遺憾地說,「很多消息都比別人慢,邁卡維家也從來不擅長陰謀詭計之類……唔,據說是這樣的。話說回來,各位,你們在網上的痕跡都處理乾淨了嗎?」
話音落下的刹那,那手持長刺的刺客腳下起了一束一人來寬的小型颶風,剛好將刺客攪在了裡面,風中螻蟻的聲帶被割斷之前,甚至沒來得及發出一聲短促的慘叫。
幾乎同時,地面的影子翻騰而起,一個人影沖了出來,奪路而逃,然而上半身才出土,就跟下半部分勞燕各飛,獨自出逃的腰部以上一時沒反應過來,那位半截血族嘴裡兀自嘶聲喊著:「他是二級!二級風暴!」
尾音回蕩處,場中血族、秘族有的被悄然出現的小型颶風攫住,動都沒來得及動一下就成了血沫;有些被突如其來的「小風」斬首;有些雖然警醒地避開了攻擊,卻忘了自己還會呼吸,有空氣的地方就有風,他們每一顆肺泡裡都卷起了微型的颶風,轉眼字面意義上達成了「肝膽俱裂」。
比起「一級」風暴的山呼海嘯之勢,「二級」的動靜小極了,那兇險的殺機卻無處不在了。
而另一個戰場,尾區暗網遭到了猛烈的攻擊,卡弗第二個「祝福」生效:今夜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如何圍剿邁卡維身上,顧不上像平時那樣小心地清理痕跡。
這更合理,因此「祝福」再次生效。
早有準備的軍方技術高手露出爪牙,狠狠抓向尾區藤蔓一樣的暗網,要將它連根拔起——
卡弗早安排好的記者和攝像則是原原本本地將這場碾壓式的戰鬥拍了下來,直播到每一個有螢幕的地方,繼而席捲社交媒體。
方才群情激奮的民眾聲浪一下雜音四起。那些舉著標語站在大街上的牛羊向來如此愚昧,能輕易被火星點燃,又能輕易被寒流熄滅。
功虧一簣。
冷眼旁觀的楊查理緩緩歎出口氣:果然和傳說中一樣,古老家族正牌的繼承人就是不一樣。
角區頂級的權貴繼承人該有多厲害啊,天生萬眾矚目,覺醒天賦那天上了全洲新聞,從那之後,社交媒體上就有無數卑微可鄙的螻蟻將他視為偶像、視為自己對人生所有美好想像的藍本,瘋狂追逐。
不管需要還是不需要的資源都會聚集到他身邊,任憑取用,只要他稍稍有心一點,就能打破歷史記錄,走到更高的地方。
最年輕的二級風暴——
那麼幸運,那麼面目可憎。
不過雖然第一次嘗試失敗,楊並未太過慌亂,因為結合邁卡維本身的情況,「風暴已經秘密升為二級」這種最差的情況是她預想過的。
畢竟,她自己從來不是老天眷顧的幸運兒。
她也不擔心自己被查到,因為從頭到尾,她都不是親自出面,盤根錯節的蜘蛛網很難溯源,至少在她恢復對暗網的控制之前很難。
如果風暴實際已經是「二級」了,怎麼辦?
答案是,場中還有一個怪物,曾在重重保護中殺過「二級」天賦者。
楊拿著能量檢測器,並非只為了監控現場,根據她的消息以及之前碰面交手的經驗,她知道每一次天賦物釋放,那個合成的「漿果怪物」都會留存其五分之一到三分之一左右的能量——具體數值取決於天賦物是否針對怪物本人,以及距離。
在這個過程中,或許他的精神狀態很難評估,但他的身體能抽取的天賦能量沒有上限。根據楊組長的觀察,他甚至可以一邊抽、一邊憑自己的意志將天賦物的能量釋放出去。
而此時,她粗略估算,那個「合成怪物」吸收的天賦物能量,最少已經積累了一個強悍二級的水準,對方手裡還有從安全署盜走的大量違禁品……
她只需要做一件事,就是逼迫對方動手。
對於那些漿果怪物來說,他們那個所謂「迷藏」最麻煩的點在於可以跳轉預留座標,隨時逃脫,好在她還有線人。
楊的線人是修復「迷藏」的經手人之一,一隻神奇的漿果,據說是憑「天才」破格進入匠人協會……「漿果天才」,這說法真的很有童趣。
漿果有一定社會性,據說內部也有複雜層級關係,對於「迷藏」這種需要層層審查的重要物品,直接動手腳是不可能的。
好在漿果頭腦簡單。
「迷藏」作為所謂「驛站」,內部連的座標是建成之日起就不可更改的,驛站裡的人只能關閉或者抹除,不可能在沒有「倒置鬼偶」這種級別道具的情況下寫下新的跳轉座標。
「線人」告訴她,迷藏的座標只有他們那個所謂的「供奉火種的新基地」。
聽起來是個保密性和安全等級都很高的地方,卻連著這麼個危險的移動「驛站」。在楊看來這很不合常理,她推測,應該是那個合成怪物仗著躲在山裡抱團的小漿果們缺乏對外的監控能力,擅自隱瞞了行車路線。
這種時候,只要在適當的時間,以適當的方式,把「迷藏」位置透露給野怪漿果們,那邊自然會炸鍋,那怪物要麼自己抹消座標,要麼被其他野怪們在「終點」關閉座標。
這很容易。那自不量力的貨車之所以能進入地下城,還自以為隱蔽地參與販賣蒜製品,根本就是她默許的,在她眼裡,他們的行蹤像是禿子頭上的蝨子一樣一目了然。
就好像楊看得清清楚楚,那輛「迷藏」車就停在廢棄車填埋場一個隱蔽的角落裡——
一片混亂裡,一個恰好搜檢到那貨車附近的血族軍警突然慘叫一聲,倒地而死。與邁卡維治安官視線一起投過去的,是旁邊「軍警」的大叫:「是污染,這裡有非法違禁品!小心!」
話音沒落,風暴已經撞向了貨車集裝箱!
第92章 阿瓦隆(二十七)
集裝箱被致命的風刃損毀大半,頂棚都飛了,裡面空無一人,只有一本兒童畫冊被狂風碎屍萬段,彩圖紙屑四下紛飛,隱約帶著除味劑的涼意。
邁卡維停下了腳步,漫不經心的神色微微一凝。
與此同時,有經驗的軍警已經提起槍,齊刷刷地對準了那空蕩蕩的集裝箱。
血族、秘族、人都有和空間有關的造物,只是風格不同。其中,最弱勢的最隱蔽。深山老林、城市下水道、爛尾樓、甚至水下半空……到處都可能藏著所謂「野怪洞」,輔以精妙的障眼法,感官敏銳的血族日復一日經過也難以察覺。
其中最著名的,就是星耀城中央音樂大廳後面那個大型野怪洞,被挖出來的時候甚至上過摩羯洲新聞。
但這並不意味著隱藏的空間毫無痕跡。
空間扭曲處,就算光線可以偽裝,灰塵漂浮軌跡、風、影子、物品落地軌跡……卻還是都會有微小偏移,一旦空間隱蔽地點被仔細注視……特別是被一個控制風的二級天賦者注視,就很容易露出馬腳。所以當時烏鴉他們回收的那個遺跡,已故的驛站長才會冒著自己人也永遠找不到的風險,將遺跡藏在幾乎是視覺死角的半空。
在眾多血族軍警的包圍下,邁卡維饒有興致地繞著那貨車轉了幾圈:「這裡居然有一個……」
他一時忘詞,「野怪」是尾區特產,對於角區少爺來說,大概跟遠在天邊的野生動物差不多,搞不好只在動物園裡見過。
「那玩意叫什麼來著?呃……漿果窩?野果巢?」
「大人,沒有天賦物的能量反應,也沒有秘器痕跡,這應該是個野怪洞。」
「啊,居然……」
「小心!」
一道銀光毫無預兆地從貨車的後視鏡裡飛了出來,邁卡維好像猝不及防,猛地往後一仰才閃開。有手快的軍警已經一槍打碎了那後視鏡,然而更多的銀光又從反光的車窗裡飛了出來,專挑邁卡維裸在皮衣外的地方射。
「哇。」邁卡維錯了幾步躲開,順手按下一個手下的槍口,「好凶,還怪扎手的。」
尾區一個軍警頭目忙小跑上前:「野怪會製作一些有毒的東西,大人小心,雖然以您的層次,這種小玩意傷不到您,但是沾上一點也總歸……請讓我們來處理。」
邁卡維好奇地問:「你們怎麼處理?」
楊查理知道自己需要出場了。
於是她氣喘吁吁地從外圈跑進來,像個善後遲到的文職人員:「長官,安全署有專門清掃野怪洞的部門。我們有探測隱藏空間的天賦物……」
邁卡維打斷她:「就在這,不用探。」
楊像是有些慌亂,但口齒依然很清晰:「呃……探測器有時候可以測出隱藏空間薄弱處,我們會試著往裡灌能量,把洞口撐開,但……大人,請不要靠近,野怪造的武器對我們有腐蝕性。」
「他們不止有自己造的武器,」邁卡維意味深長地掃了一眼周遭緊張的軍警和安全署刑警們,「裡面應該還有野怪毒囊做的‘違禁品’吧?」
「啊?」
邁卡維沒解釋,楊和其他血族一樣,露出恰到好處的茫然神色,心裡卻微微一沉。
「這是什麼意思?」她一邊眨著眼,一邊評估著眼前的情況:邁卡維已經知道前不久安全署失竊事件元兇那個「天賦者殺手」,也知道他是個漿果了?
怎麼可……
不,不是沒可能。
追殺羆人的時候,邁卡維和那合成怪物打過照面,當時用到了血族天賦物。
據說這些攻擊系的天賦者自己就是活的能量探測器,不用看表,光憑感覺就能估算出能量數值。所以應該是那時,邁卡維就發現傳說中的「天賦者殺手」能竊走血族天賦物的能量。
存儲能量讓人想起梵卓,而盜竊能量則讓人想起「同化」,循著這兩條線索去查,再加上治安官能隨便調閱跨區合併的連環殺人案檔案……
邁卡維還真有可能已經追查到了那合成怪物的來路。
哈,應該說不愧是角區來的嗎?大概只有高高在上的角區大爺,才能理解這種吃太飽造成的精神錯亂產物吧?
這時,邁卡維像是想到了什麼,重新放鬆下來,從還算整齊的襯衫兜裡摸出一根迷迭香:「回去調天賦物太麻煩了,我還得給你批。再說你們那解決方案也太蠢了,等洞口灌開,裡面蚊子都跑光了……喂,退後。」
楊瞳孔一縮,愕然看見邁卡維將手伸到半空,掌心起了暴虐的旋風。
她有些狼狽地躲過狂風掀起的雜物,被旁邊幾個安全署的下屬拉著跑開。
轉眼,邁卡維身邊方圓三十米內沒了人,迷迭香的煙圈源源不斷地捲入他狂暴的漩渦裡,那風的尾巴尖如錐子,強行捅進了扭曲的空間。
這一下,所有人都看清了那集裝箱內隱藏空間的存在,細如牛毛的銀光從車窗、車內外反光鏡……甚至反光的金屬飾品上不斷往外飛,卻是才剛發出來,就被狂風卷走。
邁卡維失笑,將自己的聲音順著風送了出去:「喂,怎麼總是這一招,你這麼看不起我嗎?」
此時,邁卡維心情是很複雜的——據他們從角區查到的東西,那怪物吸收血族天賦會產生一系列精神方面的副作用,對「祝福」絕無抗性。卡弗的「祝福」既然沒生效,那高級定制出身的怪胎漿果八成是察覺到事情不對,早脫身了。
這處隱藏空間,多半是被他拋棄在這裡的同伴……沒什麼自保之力的那種,說不定羆人的幼崽也在其中。
一開始,邁卡維有試探的意思,也有碰運氣的想法,然而他此時驚訝地發現,他這剛剛秒殺了一眾血族秘族刺客的二級「風暴」,要撬開區區一個漿果造物居然這麼難!
這就是野怪?
他一時被激起了久違的好勝心。
話音落下,邁卡維掌中旋風驟然膨脹了幾倍,貨車承受不住風壓,早已經分崩離析,「隆隆」聲中似乎有讓人牙酸的「嘎吱」聲響起,像是那道隱形的空間門正在搖搖欲墜!
不對。
楊查理眯起眼睛。
他為什麼是這個反應?
邁卡維少爺如果真的猜到那「天賦者殺手」就藏在這裡,也知道對方能吸收天賦物能量,那麼以他的感知能力,只要不是從小數學不及格,肯定能估算出這會兒對方吸收的天賦物能量已經在二級風暴之上!
那他為什麼毫無防護地貿然上前?
這不是好比裸著雙手掏毒蛇洞嗎?他真不怕開門殺,挨一口見血封喉的?
思緒電轉,楊已經想起了方才那通詭異的電話:那鈴聲響起之前,「風暴」一直表現得簡單粗暴,而且只有一級水準,那通沒接的電話是什麼意思?為什麼他一舉清理了場中刺客後,肢體語言就這樣鬆弛,好像不怕哪裡再冒出個偷襲者,好像……他知道所有刺客都登場表演完畢了!
卡弗!
幾息之間她就明白了:那個男秘書加了「祝福」,祝福的內容是「催化有殺心者下場」。
那麼問題來了,那個合成怪物為什麼沒中招?邁卡維被包圍的時候,那從角區一路殺到尾區的兇手,對觸手可及的「風暴」沒有一點覬覦之心?
又為什麼被堵門到這種地步,還不動手?
趁所有人被角力中的狂風刮得睜不開眼、呼吸困難,楊擠破了備用的小袋速食血,用寬大的外衣兜做掩飾,在匠人造物上盲寫:你確定他們現在無法用迷藏跳轉了?
片刻,她手背一熱——匠人造物在血族手上發動時,會有種過敏似的微微灼痛感,楊不用低頭看,已經憑著手背的灼痛感辨認出了筆劃。
那邊回應:確定,怎麼了?
貨車殘骸裡,光影都被扭曲了,這是隱藏空間即將顯形的預兆!
手背上灼痛仍在繼續,那愚蠢的漿果「匠人」在試圖跟她解釋什麼:長老都來了,檢查過確定迷藏和我們的聯繫已經斷開,神秘那邊也來了人……正在爭執……我偷偷……
後面都是廢話,楊沒繼續理會。
她是違禁品專家,不是獸醫,雖然神奇造物都有相通處,但畢竟動力和原理都不一樣,楊並不很瞭解漿果的「匠人造物」,也來不及瞭解了。
此時,漿果那邊明顯出現了始料未及的問題,楊果斷決定丟棄這張牌,跳轉到有點風險的第二備選計畫——
這個報廢車填埋場,是她精心為各方搭建的舞臺。
她為狼人選好了交易地點時,就等於替那個怪物殺手選定了停車場,軍警們的搜查隊註定會被引到這裡,邁卡維也註定會被逼在這出現。
賭桌上,通常把「場地所有者」叫「莊家」。
莊家不輸牌。
跟隱藏空間較勁的邁卡維額角泛起了汗意,瞳孔卻微微放大,露出了獠牙:那漿果造物鬆動了!
正要再加大輸出,大概是不知道什麼人多嘴報信,方才那手機鈴聲再一次響起。
邁卡維:嘖。
他不耐煩地皺了下眉,卻沒有一意孤行到底,就要將放出去的「風暴」收回。
就在這時,他聽到了「喀嚓」一聲。
唔?那空間終於承受不住,裂開了?
不管什麼,被強行炸開都會往外噴東西,被噴一臉漿果和小熊殘肢就不好了,邁卡維手裡正拿著不防彈的手機,一個念頭閃過,本能地將一縷「風阻」收回纏在自己身側,然而還沒等他接起電話,耳邊忽然傳來巨響。
漿果隱藏空間炸開的同時,那廢棄車填埋場中間,一樣預先埋在那的東西也炸了,緊接著,一道宛如閃電的強光覆蓋了整個空間!
那是二級「聖光」的火種遺留物做的違禁品!所產生的白光比紫外線致命百倍,而邁卡維身上的皮衣已經損毀!
而這還不算完,就在場中所有血族猝不及防、人仰馬翻時,大範圍的「聖光」從四面八方炸開,不管一級二級還是血族普通人,全部淹沒在白光裡!
楊作為始作俑者,早有準備地就近鑽進了一輛警車,打開所有防輻射功能,以最標準的抗「污染」姿勢縮到了座位底下。饒是這樣,黑血也從她五官中不斷地往外湧,不小心被白光掃到的手臂已經一片血肉模糊,跟聊勝於無的制服皮衣黏在了一起——
劇痛讓她有那麼片刻光景失去了意識,隨後,本能的劇烈喘息又將她重新喚醒,楊渾身發抖,卻低低地笑了起來。
這就是莊家不輸牌的原因:他們可以在牌桌底下埋炸彈,一個不高興,讓桌上所有人一起升天。
她在這裡,事先埋了攢了十多年的「聖光」火種遺留物。
而重傷之下,手背上匠人造物造成的灼痛已經完全感覺不到了,她自己的血糊了一手,當然也看不清字。
因此楊組長沒注意,她那個漿果線人最後一個字寫了一半就戛然而止——
第93章 阿瓦隆(二十八)
而這會兒也沒人有餘暇注意,那被「風暴」硬撬開的空間裡,只有一間空蕩蕩的「小屋」,裡面敞著幾扇長得很倉促的金屬門。
如果是出過「回收遺跡」任務的火種小隊,一眼就能看出,這蚌殼一樣難撬的空間是個「遺跡」。
當驛站遭到外敵入侵時,驛站長會在最後關頭啟動「遺跡保護」。屆時,驛站將切斷所有與人類小鎮的聯繫,不再庇護裡面的人。它會塌縮成一個極小空間,以犧牲人命為代價,藏住驛站裡最寶貴的財物。
臨走時,烏鴉悄悄將啟動「遺跡保護」的許可權開給了茉莉,並給她留下了一部手機。
他當然不放心,如果可以,烏鴉肯定會給他們留一個大人在身邊,但眼下實在是沒有那個人手。
迷藏裡的成年人就這麼幾個,他自己要假扮「天賦者殺手」去蹚陷阱,武力值顯然不夠,為防一露面就演砸,必須帶走一個戰力;加百列的活別人替代不了;至於李斯特和迅猛龍……這倆不能算,關鍵時候還不如未成年靠譜,不如派去給加百列打下手。
就這樣,四個少年——茉莉領頭,帶著草莓、五月和兩千,順便看管著封在迷藏機關裡的小羆人,獨自留守在報廢車填埋場。
四下一片荒涼,只有生銹的金屬零件,一個活人也沒有……當然,有活「人」更可怕。
重要物品——剩下的違禁品和匠人造物,都被細心的兩千收拾好了放在腳邊,是拎起來就能跑的狀態。
要是只有茉莉自己,她一點也不怵,逃離地下城和血族安全署,哪個不比這會兒驚險?但問題是,以前她的角色是跟班小妹,莽就行了,反正有人給她兜底。
可這回,她成了隊長。
茉莉努力想學烏鴉身上那股天塌下來還拍照合影的放鬆,也想給大家提供情緒價值,可是發現自己實在不是那塊料,只好不安地走她的冷酷少女路線。
然而出乎她意料,隊伍沒那麼難帶。
兩千比他們都大一點,沉默寡言,心細如發,有她在,他們就絕對不會出現丟三落四的情況。而短短數月,草莓和五月兩隻「寵物」也像是脫胎換骨一樣,這曾經需要外接脊樑才能行走的「麵條」人,此時甚至能像模像樣地跟她商量事了。
茉莉當然看得出他們害怕,但在沒有成年人的情況下,每個少年都一邊暗地裡惴惴,一邊拼命在同伴面前強裝成熟鎮定。
更出乎她意料的是,茉莉本以為烏鴉只會在關鍵時刻下達指令,他們照做就行,沒想到烏鴉一直在斷斷續續地發資訊,給他們解釋外面正在發生什麼。
好像完全相信他們不會被真實情況嚇破膽,不會慌亂中壞事出錯。
他有時候話很簡略,有時候大概是盲打的,錯字亂碼很多,收到這種資訊,四個人就圍坐在一起,討論資訊是什麼意思,分析外面是什麼情況。
首先,他們第一目標是揪出人類裡的內奸,那些傢伙肯定一直在跟血族聯繫,所以不能打草驚蛇,迷藏必須要待在血族楊查理預計的地方。
其次,「迷藏」雖然是重要的餌,但不能真被血族吃進去。
上一個遺跡陷落時,整個驛站、乃至於數支火種小隊用命換來的珍貴匠人造物,如果就為了抓內奸「一換一」,那是本末倒置。
所以茉莉他們知道,他們的任務不多,但很艱巨。
血族開始搜查報廢車填埋場的時候,烏鴉第一時間叮囑他們原地待命,不用慌。
因為敵人……其中一方敵人——瞭解他們位置的那位元——需要「天賦者殺手」先潛伏,再壓軸出場,她不但不會提前揭穿他們,還會在一定程度上替他們遮掩。
但道理是這個道理,透過無邊鏡偷窺到周圍密密麻麻的武裝血族,草莓還是焦慮得連嚼了四片除味的小藥片,牙都麻了,連茉莉手心裡也都是汗。
緊接著,第一波混亂來襲,楊用偽裝「風暴」親臨的血族天賦物攪混水,引誘最沉不住氣的秘族下場。不用任何造物,整個貨車都能感覺到地面的震顫。亂竄的天賦物、秘族、飛沙走石……無邊鏡連通的鏡面碎了一個又一個,讓身在迷藏裡的幾個孩子已經看不清外界情況,只覺自己仿佛是狂狼怒濤中死死扒在一片葉子上的小蟲。
然而烏鴉沒讓他們行動。
一頭獅人屍體撞在車身上的時候,草莓已經徹底坐不住,兩千神經質地把所有的東西檢查了一遍,茉莉幾次不熟練地拿著手機編輯資訊,又逐字逐句刪掉。一聲巨響,四個人同時跳了起來,五月被鏡面上腦袋只剩半邊的半獸人嚇得不敢睜眼,抱著裝違禁品的包念念有詞。
茉莉自己也緊張,習慣性地想罵他一頓,卻瞥見包裡露出的醜陋違禁品。
她心裡一動,忽然意識到,每一件違禁品裡的火種遺留物,都像愛麗給她的那顆牙一樣,傳承著人類僅剩的精神。它們曾經被外族奪走,做成畸形的詛咒用品,如果泉下有知,想必死不瞑目。
但他們把這些火種遺留物搶回來了,如果裡面真的有逡巡不去的靈魂,此時應該……在看著他們吧?
不知是不是她的心理作用,茉莉真的覺得那裡面屬於「神聖」路線的火種遺留物在隱約回應著她什麼。
五月被人拉了一把,把眼睜開一條縫,卻驚訝地發現茉莉也伸手按在了他懷裡的包上。
連茉莉都要祈求保佑了嗎?
這念頭一閃,五月竟然奇跡般地鎮定了下來,努力地試圖安慰她:「不要怕,我們肯定會很幸……」
茉莉丟了個白眼給他。
「喂,裡面的,」她連個尊稱也沒有,在那裝滿了違禁品的布包上拍了兩下,「如果你們也有誰是被內奸害死的,那就等著吧,我們這就要去給你們報仇。」
五月:「……」
草莓反應過來,一把拉起兩千,拖著她也把手疊了上去,磕磕絆絆地給臨時隊長捧場:「對!我們、我們超厲害!」
茉莉瞬間福至心靈,蹦出一句:「不用謝。」
草莓他們幾個對視一眼:「不用謝!」
也就在這時,命運般的巨響淹沒了整個迷藏,茉莉拿著的手機瘋狂震動。
真正的「風暴」掀翻全場的時候,就是他們行動的時機。
烏鴉也研究過邁卡維的家訓和政治立場,他知道那位新治安官出場的時候,亮相一定很隆重。
而「風暴」是個好天賦,不分敵我的大範圍攻擊技能,到時候不管是人是鬼,五感都會暫時失靈!
茉莉果斷拍板:「行動!」
迷藏可以從貨車上的任何一個地方「開門」,「風暴」降臨、和刺客們殺得昏天黑地的時候,沒人顧得上注意的角落裡,三個少年從車底鑽了出來。
裝載著迷藏的貨車剛好停在一處下水道井蓋上,井蓋已經事先打開了,旁邊放了個反光的小鏡子。用無邊鏡看好,從車底「開門」,直接可以一躍而下。
兩千作為年紀最大的姐姐,第一個麻利地跳了下去,緊接著是草莓和五月,兩人下去後,又合力將被下水道口卡住的小羆人馬克往下拽。
一直被關在「小單間」裡的馬克才是兩眼一抹黑,六神無主地哭哭啼啼。
「憋住!」五月在下面拼命撓他的毛腿,「不要那麼大勁抽氣,肚子!肚子收不回來了!」
雖然是頭兩米多高的巨熊,但這一陣相處下來,一百以內四則運算換了四個人沒教會的小羆人已經徹底讓人失去了敬畏之心。
最後,斷後的茉莉狠狠踩在了羆人頭上,帶了「審判」之力的一腳落下,將小羆人活活杵進了下水道。底下傳來一聲巨響,但在風暴與咆哮聲裡不比銀針入水動靜更大……而且反正羆人已經這樣了,也不可能被她踹得更傻。
茉莉的心被腎上腺素激得狂跳,飛快啟動了「遺跡保護」程式。卸下作為空間「門」的迷藏,有條不紊地按說明關閉,隨身背走。
驛站啟動「遺跡保護」的時候,上級機構會接到通知,事先預留在那、用來回收遺跡的「鑰匙」也會啟動。
雖然實際上大家都知道,迷藏是「神秘」控制的。但它名義上還是公共驛站,驛站啟動遺跡保護的瞬間,聖地、醫生和匠人協會還是同時得到了消息。
匠人協會的值班員吃了一驚,揉了三次眼,才確定眼前的「遺跡石板」上浮現了「迷藏」驛站,一躍而起,沖出門去報信。
然而協會的值班長老和幾個高級「名匠」不知因為什麼,這會兒都去了那正在建設中的新基地,而且聯繫不上!
當然聯繫不上。
匠人協會收到匿名材料,得知那供奉著新的「殘缺路線」火焰晶的基地目前唯一的對外視窗——迷藏驛站,竟然裝在一輛破車上開進了血族地下城!
匠人協會勃然大怒,立刻上門找那個迷藏驛站長背後的「靠山」——霍尼討說法。
不過霍尼是個三級「憤怒」,最高只有二級、還是非戰鬥人員的匠人當然都怕挨揍,討說法也沒敢獨自去,他們聯繫了醫生協會,喊來人一起,又發函質問聖地:問他們以後到底要不要用匠人造物、還管不管得了他們的瘋老太婆了。
聖地也很震驚,異常重視,接到通知後,達米安諾斯長老立刻親自帶人趕到,調查霍尼和迷藏的驛站長。
結果正要把驛站長召回審問,一查卻發現,那小子竟然私自抹掉了驛站和基地的聯繫!
「迷藏」是匠人協會聖物之一,是租借給公共驛站的,就這麼被人卷走,匠人們勃然大怒。
聖地的達米安諾斯長老一聽,說「豈有此理,必須徹查」,然後就指使一干打手,迅雷不及掩耳地把兩大協會所有來客一起扣下了,暴力繳了他們的通訊工具。
唯獨一個跟著長老的「高級名匠」默默跟在隊伍裡,把消息傳了出去。
這是個二級匠人,卻不是匠人協會的學校培養的,而是「偶然接觸到匠人火種遺留物變成火種,又因才華出眾,被協會破格接收的」,沉默寡言,跟身邊「有出身」的同僚們格格不入。他早年大概過得很苦,右臂從手肘以下斷了,裝了個笨重的義肢。
收繳通訊工具,當然不可能把人家的胳膊一起繳了。而連匠人們都不知道,那廉價醜陋的義肢手心裡,鑲嵌著一件精妙的匠人造物。
另一端在星耀地下城,今天「白夜」那個萬眾矚目的第七區裡。
加百列第一次「看」到楊手背上的匠人造物時,因為資訊不夠,只來得及用楊的視角看清內容。他迅速將大致情況編輯成了言簡意賅的資訊,發到了行動幾方公共的群裡。
資訊不夠,低等級的「洞察」追蹤不了那麼遠。
此時,加百列手裡的「魅力」腦漿已經見底,如果是真的「一級洞察」在這裡,眼睛大概早因為能量不足超載了。
已經鑽進下水道,並順手合上井蓋的茉莉瞄了一眼手機上的信息:「白毛說‘可能需要讓他們繼續聯絡’……等等,這是什麼意思?讓他們繼續聯絡,萬一發現這裡已經是‘遺跡’了怎麼辦?」
「別管了,霍尼長老他們肯定知道怎麼辦,那不是我們的任務!」五月壓低聲音催她,「船長讓我們去匯合……」
茉莉先是應了一聲,跑了幾步,又猶豫著停下。
烏鴉一看見眼前大包小包、還牽著頭小熊的兩千獨自一個人過來,不等她說一個字,立刻明白了怎麼回事。
驛站長臉色瞬間變了,只顧得上跟艾瑞克交待了一句「你看著他們」,提起業火槍,嗑了片止疼藥轉身就跑。
下水道那一頭,茉莉試圖用無邊鏡讓那個「遺跡」更像迷藏。
其實沒有她,也不影響楊組長眨眼間就想通自己和「風暴」的資訊差,從而再次聯繫她的「果奸」。
但茉莉不知道的是,就是因為無邊鏡弱小的攻擊,讓邁卡維一開始「撬門」的時候存了輕視的心,以至於放大了撬門失敗的挫折感,將這位有史以來最年輕的二級「風暴」結結實實地吊在了那。
地下城三方在明爭暗鬥,驚駭交加的匠人協會和沆瀣一氣的「神秘」在扯皮,不顯眼的男人就老實巴交地將雙手扣在一起,借著長袖掩蓋寫資訊。
如果那時候楊組長有空多看一眼,就會發現他寫的是:「長老都來了,檢查過確定迷藏和我們的聯繫已經斷開,神秘那邊也來了人,但立場可疑,收繳了我們的通訊工具。現在幾方正在爭執,我偷偷聯繫你是用了藏在義肢裡的造物……」
最後的「物」只有一半。
「義肢」一詞已經暴露在了「洞察」之下。
而與此同時,滿場「聖光」炸開,橫掃了在場所有血族與秘族高手,致命的白光輻射下,誰也沒看見,一個下水道井蓋悄然掀開,裡面鑽出了一個膽大包天的小漿果。
第94章 阿瓦隆(二十九)
「聖光」對血族是見血封喉,對秘族的傷害次之,對人類的負面效果最小,尤其茉莉他們仨還躲在下水道裡。
等過曝一樣的地下空間緩緩暗下來,無邊鏡裡就呈現出宛如核爆現場一樣的景象。
整個報廢車填埋場仿佛已經被蕩平了。
茉莉也是「聖」線,跟「聖光」屬於同源,大概能感覺到此時殘餘的「聖光」對人體已經沒太大傷害,於是把無邊鏡塞給了草莓和五月,決定自己上去看一眼。
而實景比無邊鏡裡看見的還慘烈。
數不清的血族、近千斤的巨獸、全都倒伏於地,被「風暴」殺死的刺客的血潑在金屬垃圾上,像給它們鍍了一層粘稠的瀝青。直接暴露在聖光裡的血族全都已經不成形狀,松垮的漿果皮衣罩著一張張變形的臉,皮衣破損處,露出裡面血肉模糊的一團。
遠處「咣」一聲,茉莉嚇了一跳,矮身鑽到一個巨大秘族屍體後面。然後她看見一個血族踉蹌著從掩體後爬了出來,
此時聖光餘韻分明還沒散乾淨,那血族卻像瘋了一樣扒自己身上的皮衣,誰知連著自己的皮一起扒了下來,活屍似的發出沙啞的哀嚎。
嚎叫聲在空曠的報廢車填埋場回蕩,撕心裂肺,茉莉不由得打了個寒噤,往後退了幾步。
這一退,她碰到了一輛敞開的血族警車,車門「嘎吱」一下順勢打開,裡面滑出一個渾身抽搐的血族軍警。茉莉嚇了一跳,手上本能亮起白光,將一道「死刑審判」扣了下去。
那血族本來就只剩一口氣,放著不管有幾分鐘也差不多了,就這樣痛快地被「審判」送走了。
茉莉:「……」
這是她這輩子第一個成功的「死刑」。
「審判」成立!
那一刹那,她的手好像碰到了某種冰冷堅硬的東西,像這世界上的規則之牆。茉莉吃了一驚,猛地縮手,發現自己掌心應激而起的「審判」之光似乎……茂盛了一點。
觸目之地,全是異族,層層包圍中,女孩身上的火種似乎也在被什麼刺激著、膨脹著。以往危險場合她都是一擊即退,身邊大人不會讓她陷入到危險環境中太久,以至於雖然回想起來,茉莉覺得自己也變強了一點,卻沒有這回感覺明顯。
難怪火種想變強升級,就必須不斷地出任務!
她興奮起來,目光如電地掃過整個填埋場,就像田鼠掉進了花生地,就要撒歡。
撒了兩步,她又想起什麼,掉頭回來把那血族軍警身上的槍偷走了。熱武器沉甸甸冷冰冰的,上面還有血印,充滿暴力的美感,甚合中二少年胃口。
茉莉掂了掂,拎起槍,學了個瞄準的姿勢,美滋滋地揣好:來都來了。
加百列放下電話,知道自己任務完成了。
他眼睛裡屬於洞察的銀光消退,幻覺卻沒退。
烏鴉那邊應該是出了什麼緊急情況,只說了聲「等等」就掛斷了通話,加百列看了一眼幾乎沒剩什麼的「魅力」,又看了一眼自己腳下。
此時,在他眼裡,他大腿以下全部陷在了沼澤裡,縱然他理智上知道這是幻覺,腿卻無法站起來。
隨著他投過去的視線,流動的污泥漸漸彙聚成了人形,中長髮、寬肩窄腰,背負漆黑羽翼,是他的影子。
他曾經獵殺過一個控制影子的血族天賦者,可惜用光了,於是影子不再受他控制了嗎?加百列眨眨眼,感覺這幻覺還挺有邏輯。
然而哪怕他和幻覺一樣有邏輯,也無法阻止那影子爬上了他的腿,侵染著他的身體,將手伸向他的喉嚨,像是要吞噬掉主人,把他一起拉進不見光的混沌裡。
歎了口氣,加百列在雙手也被淤泥和影子縛住之前,終於還是拿出了那小瓶血。
人血當然不好喝,加百列既不是蚊子,也沒長血族的味覺系統,舌尖只忠實地傳達了腥且微鹹的資訊。但也許是他這會兒精神狀態非常規,加百列似乎用舌頭以外的什麼器官嘗到了血液主人的氣息。
裝血的是吸血鬼特製的保鮮瓶,果然術業有專攻,離體這許久,入口還是體溫。首先是很微弱的迷迭香味。也許是為了融入環境,烏鴉手裡總是捏著一根迷迭香,那東西的氣息似乎印在了他的指紋上。
然後是墨水的清苦。摩羯洲主流審美偏向于繁複、華麗,喜歡沒事找事的儀式感,只有中下層貧民才會用可擕式的簽字筆。當時匠人協會為了討好他,送來的都是「上等貨色」——鑲了很多寶石的貴金屬蘸水筆。烏鴉好像對蘸水筆十分頭疼,這整天鬧著要「發財」的男人又不甘心把金筆尖閒置,於是經常沾一手墨水。
加百列似乎分成了兩半,有理智的一半知道這只是一管血,而且是從胳膊肘內側抽的,頂多不小心摻進去一點消毒酒精,除此以外不可能有別的味。
可是閉上眼,那袖口的體溫、指尖的氣味又仿佛都是真的。跟盤踞在他腳下的陰影一樣真。
真得他一恍惚,保鮮瓶就已經空了。
下一刻,他的喉嚨仿佛吞了一大口高濃度的薄荷原漿,微微刺激到三叉神經,幾乎有灼痛感。特殊火種的血一下澆滅了血族天賦的侵染,加百列嗆咳起來,從嗓子一路涼到胸口,繼而又上了頭。生理性的眼淚把亂七八糟的影子都洗掉了,他耳邊的幻聽、朦朧的錯覺也全被自己咳了出去,分裂的神智頃刻間合二為一,清醒得不能再清醒。
加百列:「……」
這口血簡直像烏鴉本人,明明是支致幻劑,袖子裡卻總藏著一碗涼水,預備潑他倒楣的中招人。
他一邊咳,一邊失笑,半晌才喘上氣來。
一睜眼,就看見迅猛龍和李斯特兩張大氣也不敢出的臉。
三個人面面相覷片刻,李斯特回過神來,熟練地接了杯純淨水遞上:「大佬,然後去哪,請指示?」
「稍等。」
加百列嗓子還有點啞,只見他從兜裡摸出一張工牌——屬於被他割喉的那位總務處值班員,然後不見外地打開了楊組長的電腦,用工牌上的警號登入,有條不紊地進入一道申請程式。
這是他在總務處裡,除了皮衣以外的收穫:趁迅猛龍克服心理障礙的時候,加百列翻到了一張《安全總署天賦物申請及使用管理條例》——看著挺複雜,其實一眼能看出裡面的管理漏洞,估計是那位楊組長特意給自己留的。
加百列在「申請原因」裡敷衍地留下一行「庫存告急」,然後退出那倒楣死者的帳號,用楊組長那代行治安官的許可權登入了管理帳號,三下五除二走完了「自己申請自己審」的流程。
「走吧。」搞完,他把借來的血族工牌拋到半空又接住,「去天賦物庫房,帶點紀念品走。」
來都來了。
楊查理被手機資訊提示的震動驚動,正要取來看,被聖光傷得體無完膚的手一滑,手機就滾了出去。
她忙要去撈,手臂卻碰開了車門。
下一刻,她跟一隻年幼的雌性漿果對上了眼。
那是一隻非常漂亮又健康的小漿果,亞麻色長辮子上的污漬都髒得很「表面」……比貴族家裡精心養的寵物氣色還好。
但寵物漿果絕不會出現在這種地方,這是一隻小野怪。
那小傢伙手裡還拎著幾把屍體上撿來的槍,手放在了一個血族頭上。憑楊對野怪的瞭解,一眼看出這小東西是個「審判」,級別很低,還需要接觸攻擊或是極近距離……
楊暗暗吸了口氣,餘光瞥見那拖住了「風暴」腳步的貨車,一眼看見空蕩蕩的空間,瞬間想通了許多事。
腦內資訊如洪,現實中,楊查理卻只呆愣了一秒,隨後她瞬間做出逼真的「委頓在地」狀,掙扎了幾下,不動了。
這裡每個人都被聖光嚴重灼傷,再加上統一的制服皮衣……她知道,以漿果的五感靈敏度,根本分不清誰是誰。
楊屏住呼吸,閉上眼,聽那還帶著孩子氣的輕盈腳步靠近,掌中攥了一枚極微小的「違禁品」。
那是個火柴盒大的小東西,裡面有五根牛毛一樣的細針,被射中的人會木僵至死,詛咒效果將擴散到目標二十四小時內接觸過的所有人,接觸越多,詛咒效果越顯著。
一米……不,對於這樣低等級的小野怪,她就算手抖,也可以做到三米內必中。
茉莉確實沒看出不對,一路走過來,她已經遇見了好幾個沒死透的血族,長得都差不多,也基本都已經喪失了行動能力,離死就差一發「審判」。
然而,就在她靠近這個已經不動了的血族三米左右的時候,忽然,有什麼東西阻住了她的腳步。那種感覺非常玄,完全沒有根據,冥冥中,像有個看不見的幽靈,拼命向她聽不見的耳朵裡灌著示警的絮語。
茉莉心裡一突。
「這裡滿地殘屍,沒必要跟這一具較勁。」
她想著,腳步謹慎地轉向了別處。
今天實在不走運,楊查理心裡暗歎一聲,然後她決定機不可失。
就在茉莉轉身的瞬間,一動不動的「血族屍體」驀地抬頭,露出一雙暗紅的眼睛,詛咒用的違禁品對準了茉莉的後背——
咻!
茉莉愕然回頭,只見她方才放棄的「屍體」不知什麼時候伸出了手,一顆遠處飛來的子彈卻精准地打中了那只手。
她眼前一花,飛出的黑血自燃,膨脹的火球一口將那血族吞了下去。
這是……業火槍!
業火中,楊查理同樣愕然回頭,看見不遠處那端著熟悉違禁品的身影。
那「漿果」整張臉被寬大的帽檐遮住,只能看出很長的黑色卷髮。她知道這個黑頭發的,似乎是負責跟蒜販子接洽的那只,不知從哪學會的開車。在她看來,這小傢伙不像野怪,更像是野怪隊伍中打理瑣事的那個普通漿果角色……那把槍為什麼會在他手裡?
專門對付血族的火轉瞬燒斷了她的神經,楊一時感覺不到痛苦,血族的瞳孔在火光中縮成了針尖,她看見遠處那黑髮的漿果朝她脫下了帽子,露出一雙純黑的、深淵似的眼睛,遠遠向她致意——瞬間,楊明白過來,開槍的漿果知道她是誰。
是「祝福」吧……
她心裡無法抑制地冒出這念頭,一定是血族天賦「祝福」。
她已經沒有多餘的理智去考慮「祝福」能不能做到隔空詛咒她,只是這樣毫無緣由地相信著。否則,除了出生即定的身份與血族天賦,還有什麼是她反抗不了的命運呢?
她不承認,因此將她陷在這個境地的只能是「祝福」。
她的骨肉融化,膨脹的心臟被業火炸開,大腦上的血管燃燒著,繼而引爆了這顆整個尾區最偉大的腦。腦域漸次失靈,她失去了思緒、失去了自主呼吸……隨著肌肉的全盤失控,她面部的表情也亂做一團。
最後,那顆頭顱「啪嚓」一下,從燒焦的脖子上滾落,已成焦炭的臉朝上,定格在了一個古怪的笑容上。
那笑容也並非出於她本意,是命運最後扔骰子隨機到的。
與此同時,一道新的漆黑契約纏上了烏鴉的手,來自他那剛剛變成了「客戶」的宿敵女士——她想要所有高高在上者跌落塵埃,想要固若金湯的秩序徹底崩盤,想要毀滅,讓整個摩羯洲沉入岩漿、化為灰燼。
「這活也太大了吧?」烏鴉歎了口氣,伸手抓住了那契約,「行吧。」
第95章 阿瓦隆(終)
茉莉一陣風似的跑向烏鴉,到了他跟前又停下,磨磨蹭蹭地十步走了一尺。
烏鴉也不吱聲,就那麼面無表情地看著她。
茉莉不小心碰到了他的目光,飛快挪開,碰了高壓線似的。可是挪開眼,她開始在腦子裡想像烏鴉看她的眼神,更難受了。
「真奇怪。」她忍不住想。
小時候,培育中心體罰她、餓著她、三天兩頭關她小黑屋,可她那時誰也不怕,不依不饒地跟他們鬥了十來年。不管血族還是秘族,她從來沒有不敢面對過,有時連她自己都懷疑,她是不是真像培育中心鑒定的,是個「反社會」,不然怎麼對什麼都沒個敬畏呢?
可她這會兒居然在緊張。
好消息,她不是大腦有缺陷的「反社會」。
壞消息,這滋味真是如鯁在喉,還不如當個缺功能的反社會。
她感覺自己大概等了有一年,烏鴉才開口說:「你把我剛才打飛的東西撿回來了嗎?」
「呃……嗯。」茉莉攤開沾滿了灰的手心,給他看攥在手心裡的一小塊骨片,上面還殘留著一點鑲嵌的金屬——是查理·楊方才拿在手裡的那件「違禁品」,被業火槍破壞了器型,只剩下裡面的遺留物,「神聖線的。」
「收好吧,沒被業火破壞,說明那至少是顆二級火種。」烏鴉簡短地說,「草莓和五月在哪?叫上他們,離開這,儘快。」
茉莉聽了前半句一驚,這會兒才回過味來:「剛才那個吸血鬼……那到底是誰?」
「把這裡炸平的人,等下我們有空去買張彩票。」烏鴉聲音不高,走到楊查理屍體旁邊,查看了一下她左手的匠人造物——果然和屍體一起被火化了,於是歎了口氣,「現在別傻站著說話了,這裡沒那麼安全。」
這裡至少有上百個武裝血族和變形的秘族,大混戰中肯定不乏聰明人和幸運兒,只是這會兒聖光餘韻沒散盡,這兩種人還不敢出來亂晃。
烏鴉對楊查理的大手筆歎為觀止,但也沒打算去「撿漏」風暴。
說白了,他能一槍打死楊,歸根到底,還是因為她只是個普通吸血鬼。真遇上邁卡維,只要對方沒死透,反殺他們根本不費吹灰之力。
「以及她陰溝裡翻船的故事告訴他們,幕後黑手就該老老實實地黑著,不要在沒必要的時候親自上臺當群演現眼。」
烏鴉偶爾點評事實,會不小心暴露出一點藏得很好的刻薄,但再不小心他也會注意到不誤傷周圍的人。
這還是茉莉第一次在他跟自己說話的時候聽見那股味,一時不敢搭腔。
幾分鐘後,噤若寒蟬的變成了三個人。
「你倆更棒棒。」自帶回音的下水道裡,烏鴉皮笑肉不笑地對草莓和五月說,「我以前只聽說過‘戰地記者’,二位元今天即興發明了個‘戰地啦啦隊’,好有創意哦。明年尾區失業率就靠你們了,把資料打下來,讓吸血鬼們給你倆追封個名譽區議員。」
出人意料的,茉莉都退縮的時候,居然又是草莓第一個站出來說話……雖然發出的是小凍貓似的顫音:「對不起……」
烏鴉冷笑:「哎呀這鬼地方真黑,什麼都看不見,你是要哭了嗎,區議員甲?」
草莓:「……」
旁邊五月大氣也不敢出。
烏鴉也沒放過他:「你沒什麼話要說嗎,區議員乙?」
五月啞口無言,但他被逼到這裡,靈機忽然不得了地一動。
他只醞釀了幾秒——很簡單,只要回憶一下方才在迷藏裡的四面楚歌、想想在下水道裡的提心吊膽,在結合這會兒的委屈——「區議員乙」很快就成功地醞釀出了一大泡眼淚。他抽噎了兩聲,越發真情實感,乾脆一咧嘴,「嗷」一嗓子嚎了起來。
這哭聲極有感染力,很快,草莓也開始跟著小聲抽泣。茉莉倒是沒動靜,只感冒了似的不時吸吸鼻子,還要欲蓋彌彰地咳嗽幾聲,假裝自己只是著涼。
烏鴉:「……」
他感覺自己都還沒開始噴,怎麼就一下弄哭了仨?
還有這麼大個男孩怎麼哭出這動靜的……難道這就是沒上過中學的威力?
這時,烏鴉袖口一枚金屬扣子忽然泛起螢光,閃了幾下,發芽似的長出了細細的藤蔓,在他袖口開了一朵白喇叭花。花芯轉了一圈對準烏鴉,發出霍尼長老的聲音:「你那裡什麼情況?」
這扣子是一件聯絡用的匠人造物,因為是即時的,還有聲音,平時雙方都不會隨意用到它。這會兒大概是艾瑞克那邊先和霍尼彙報過了,老人家心裡有了底,才親自來問。
烏鴉和三人組同時松了口氣,一時間居然都有種被霍尼奶奶救了的感覺。
烏鴉迅速變回了高深莫測又靠譜的「火種」,三言兩語交代了霍尼長老最關心的事:「迷藏完好,人員無傷,拐來的熊還老老實實地跟著,驛站保存的火種遺留物無損……哦,還多拿回一個,不過是神聖家的。」
霍尼輕輕籲了口氣,這時,她那邊傳來一個男人聲音,音色略低,有點聽不清。
烏鴉微微抬眼:「是達米安諾斯長老嗎?」
達米安諾斯也是一位三級單方向「憤怒」——早期「憤怒」強大得超綱,毫無疑問是四個「神秘」方向……不,也許是「神聖」「神秘」兩條路線所有方向裡最能打的。但也許「凡事有一利就有一弊」,到了三級,「憤怒」也是最難以相容其他方向的。
達米安諾斯長老升到三級已經十五年,至今沒摸到第二方向的邊。而到了這種級別,只有打打殺殺的技能就顯得捉襟見肘了,因此他一直是聖地長老團的邊緣人物,一聽說霍尼突破,恨不能還不等她去驗等級,就迫不及待地示好,試圖在聖地抱個「憤怒」團,用壓倒性的武力去爭取話語權。
霍尼這次要找盟友,他是最佳人選。
「是我。」片刻,喇叭花變成了男人聲音,達米安諾斯接過了匠人造物——這位「縱火老頭」語速不快,說話聽著還挺和氣,「這位小先生,初次聯繫,我也可以叫你‘烏鴉’嗎?」
「您請便。」
「霍尼女士比我有智慧,這麼多年,一直堅持在第一線,身邊真的聚集了很多了不起的年輕人。」達米安諾斯客氣了一句,立刻直入正題,「是這樣,方才在你的提示下,我們在匠人協會裡抓住了一個可疑人員,男性,三十二歲,右臂殘疾,裝有義肢。他是個野生匠人,因為天賦高,加入協會後不到兩年就升為二級,因此被破格提拔為‘名匠’,經手過三十多件大型匠人造物……」
烏鴉:「這個人叫什麼名字?」
達米安諾斯頓了頓:「‘三月一日’。」
烏鴉:「什麼?」
「他的名字是‘三月一日’,後來因為在名匠團裡排名十二號,匠人協會內部的人就都叫他‘十二’。這個人很孤僻,一直獨來獨往,除非必要不與人交流,但是在匠人協會這種情況不算少見……這個方向似乎偏愛性格有點問題的人。」
達米安諾斯長老說到這,頓了頓:「他在義肢上裝載了可疑的通訊工具,正在往外界傳遞消息,我們方才抓了他一個現行。現在我們的問題是,他只是傳遞了消息而已,這件事無法定性。這位‘三月一日’先生一言不發,匠人協會那邊在抗議,還想反咬一口……我這麼說你明白嗎?」
不用他說,烏鴉也大概想得到那邊是什麼情況。
「偷偷往外傳消息」,不等於「火奸」,更不等於「將上一個迷藏驛站賣給吸血鬼的罪魁禍首」。
而只要這件事不是證據確鑿,匠人協會一定會狡辯到底——哪怕他們自己也將信將疑。
因為匠人造物一直是所有小鎮和驛站的基石,匠人協會內部出問題,相當於動搖了人類社會最底層的安全感,這種程度的公信力傷害,不是烏鴉記憶裡那個年代偶爾出現的食品安全問題能比的。
烏鴉:「出了一點意外,那個和他聯繫的血族現在屍骨無存,身上聯絡用的匠人造物也毀壞了。」
「不毀也沒用。」霍尼在不遠處插了句嘴,「那件東西不是一對一,是‘一對多’的通訊器,‘一’在那個‘日期男’手裡,他可以給很多人發聯絡端,頂多再過半個小時,匠人協會那邊就能偽造個聯絡端出來,連資訊一起,你信不信?到時候他們就能倒打一耙,說是因為我們圖謀不軌在先,私吞迷藏、暴力扣押高級匠人,那個‘日期男’是機智地用這種方式聯繫協會。」
這是沒辦法的事,人類社會的各種遠端聯絡工具都是自製,沒有公共基站也沒有網路監管,技術還完全被匠人協會壟斷,最終解釋權完全在他們手裡。
達米安諾斯長老歎了口氣,雖然聽起來情緒還算穩定,但多少有點懊惱情緒,想起霍尼那越來越深入人心的「老不死瞎折騰」形象,達米安諾斯長老這會兒已經後悔衝動朝她示好了,感覺完全是自找麻煩。
「如果真到了那一步,可能聖地都不會支持我們。兩個單方向的‘憤怒’,而且是不再出任務、只會在長老團提意見的‘憤怒’,未必值得得罪‘匠人協會’。」老頭畢竟還是有城府,事到如今,還是克制住了露出不滿情緒,「你有後續安排嗎?」
「有。」烏鴉想也不想地回答,越過他,「霍尼長老,還信我嗎?」
霍尼頗有意味地當著達米安諾斯接話:「聖地和方舟的火種小隊那麼多,連回收上一個迷藏驛站都做不到,更不用說調查什麼真相。這麼多年,你是第一個打劫到吸血鬼頭上,把血族老巢查個底朝天,還綁架了秘族太子的人。不信你,難道要我去信那些連門都不敢出的廢物?」
達米安諾斯:「……」
烏鴉有點擔心那兩位夕陽紅打起來,連忙插話:「那好,如果聽我的,現在不要理會匠人協會任何要求,切斷你們那個新基地和外界聯繫,控制住那位‘三月一日’先生,告訴他,威脅他的查理·楊已經死了,問他想不想拿回他的‘把柄’,想不想讓他憎恨的‘匠人協會’從世界上消失。」
這發言過於離譜,以至於霍尼和達米安諾斯異口同聲:「什麼?」
此時,艾瑞克大概是實在不放心,已經小心地帶著兩千和羆人馬克來找他們了。這一邊分散行動的人重新聚齊,烏鴉沖他們打了個手勢,單手用手機回了加百列的信息,對袖口上的喇叭花說:「畢竟,我們現在有自己的‘殘缺路線’火焰晶,火種可再生。」
迷藏空間裡,那鑲嵌著寶石的純金蘸水筆、精緻的飲食、隨要隨有的改裝車零件……都絕非是現在的人類社會能生產出來的東西。
那麼足不出戶坐鎮後方的匠人協會都是從哪弄來的呢?
匠人造物需要的原料來自各個火種小隊,但哪怕是不怎麼禁欲、而且擁有無數支火種小隊的「神秘」,也沒有這樣的大手筆。
帶人上了備用的貨車,烏鴉補了點除味劑,打開車載廣播。
「……目前前方資訊不明,地下城第七區已經完全坍塌,現場輻射指數仍未下降到安全區間,我們與前方記者通訊完全斷開,邁卡維治安官生死不明。而代治安官召開新聞發佈會的卡弗先生在發佈會間隙突然昏迷不醒,已被送往星耀醫院……」
第96章 海嘯(一)
星耀城表裡兩面一塌糊塗。
裡世界暗網崩壞,地下城又坍了一個區,秘族精英折損無數,抽著大蒜的魍魎與臭蟲蟑螂一起四散而逃,影子和污泥裡的王在無人知曉處悄然山崩,與她崛起時一樣隱秘。
她那終身未曾宣之於口的憎恨沉默如宇宙深處爆炸的恒星,餘波散而不消,將於她身後污染整個星耀城、整個尾區、整個摩羯洲大陸。
愚蠢的表世界居民們什麼都不知道,又好像什麼都知道,像沒長腦子的蟲豸,明明無力理解這一切,卻已經先一步恐慌起來。
有限的理智在無邊的恐慌面前潰不成軍,遂被扭曲成了種種有趣的奇形怪狀:謠言比輻射先一步掃蕩了地面,不到半個小時,「未來十年整個尾區的小孩生出來都得長尾巴」的說法就病毒似的擴散了,一舉搶了「戰犯邁卡維」的熱度。
沒人擺佈的人群成了散沙,有因為害怕輻射臨陣脫逃去搶防曬服的,有茫然不知何去何從的,還有直接扒了皮衣赤膊曬太陽以示自己無所畏懼的——最後這一小撮腦清奇患者熔斷了醫療系統。
無能狂吠的巡警車沒頭蒼蠅一樣地在街上亂轉,卻連隔壁車道上開車的是個「漿果」都沒發現。
烏鴉輕輕點了刹車,在警車面前禮貌了很多,在路口禮讓行人……行鬼。
過馬路的血族捏起遮陽帽檐,微微點頭朝他致意,然後疲憊地走到街對面的自動販售機前排隊。
那裡有紮堆抽煙的少年,面紅耳赤爭吵著什麼的青年,行屍走肉般的中年,還有默默跟在人群後面撿垃圾的,這些披著人皮的怪物越看越像人。
那朵聯絡用的「喇叭花」裡,正傳來另一邊真正的人聲。
犯錯的熊孩子們和熊都被趕到了後面集裝箱裡,只有艾瑞克坐在賊船……不,副駕駛上,被迫心驚膽戰地旁聽。
這位叫「三月一日」的匠人先生不是沉默寡言,他是真的說話困難——大舌頭,聲音像含著口熱水,口吃還挺嚴重,霍尼不得不經常打斷讓他重複。
幸虧火種不會因年邁耳背,要不然實在為難兩位老人家。
「那個吸血鬼捏著你的什麼人?」
「……我的女、女兒。」
「你女兒多大了?長什麼樣,怎麼會落到血族手裡的?」
「我不、不知道。」
「什麼叫不知道?」
「我、我沒見過她,我甚、甚至不知道她、她……」
「你說什麼?大點聲。」
一陣沉默。
對於一個語言障礙者,開口說話是一件需要忍受巨大恥辱的事,然而這種恥辱毫無疑問是出於脆弱者不堪一擊的自尊,往往是流血不流淚的戰士們最無法同情的東西。
幸好兩位長老都是長者,百態都見過,有些時候,也就能包容一些和自己不一樣的東西了。在問話的人耐心的等待中,那像是有智力障礙的含混聲音哀求道:「我、我可以寫嗎……」
「憤怒」二人組不約而同地歎了口氣。
那一邊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音,以及霍尼長老小聲複述的聲音。
三月一日先生廢話很多,寫字又慢又囉嗦,一看就沒受過什麼正經教育。
霍尼看得腦仁疼,咕噥了一聲:「垃圾匠人協會。」
生活在小鎮上的人們,因為隸屬於不同的陣營,過的日子也不盡相同。
屬於「神聖」的直屬小鎮……交保護費名義上姓「聖」的那種不算,比較講規矩,跟火種們一樣規矩。人們日子說不上富足——神聖火種們普遍年紀小,沒那個心力經驗去經營——但不會出大岔子,能接受一點基礎教育,資質好的有機會被遴選為火種。
「神秘」的小鎮則不是由聖地統一管理的,分屬於不同的火種,人們日子過得怎麼樣,全看跟了個什麼樣的主人。
但匠人協會不同。
不像散落各處不怎麼抱團的「醫生」,匠人永遠藏在幕後,永遠飯來張口地待在固若金湯的協會裡。這種環境自然而然地孵化出貪婪,於是匠人協會像角區的吸血鬼一樣,產生了許多封建糟粕。他們靠婚姻締結盟約互相拉攏,強調姓氏,再按照姓氏把人分為三六九等。
上等人靠著血緣接受教育,參加遴選,定期接觸火焰晶,努力成為新的人上人。
中上等人沒機會接觸火焰晶,但是通過別的特長為上等人服務,也可以人模狗樣。
中等和中下等勞動、服務,當工具,沒機會接觸高貴的紙筆,沒機會識字。他們像牛馬一樣被管理者組織著繁殖,生下新的勞動力,匠人協會的小鎮永遠人滿為患。但即使這樣,他們還是永遠都在向各大驛站要人。驛站都要依靠匠人造物,不能完全不給面子。
於是因為勞動力太充盈,對於不幸生在匠人小鎮的人們來說,連留在小鎮的工作都成了香餑餑,要搶、要競爭,只留給最年富力強、最機靈討喜的人。
在這底層互踩的競爭中失敗的人,則會淪為下流中的下流,成為「拾荒者」。
匠人造物必需的材料有很多,外族的身體零件可以向火種小隊們發任務,其他的東西卻只能自己想辦法,於是「拾荒者」應運而生。
為了生存,他們要冒著中毒和被動物叼走的風險,到深山老林裡採集稀有植物、搜集礦石,或者到更危險的地方——
「我們是拾荒者裡的‘敢死隊’,因為我們在星耀城市區活動,」三月一日一筆一劃地寫道,「在外面打探消息,偷東西。平均完成三四個任務,能攢夠一家人過一個月的物資,我們就能回家,生活,等花完了還要歸隊。」
「你們?」霍尼低頭看著三月一日。
匠人方向的火種對身體強化作用有限,即使已經到了二級,這依然是那麼瘦小佝僂的一個人,他看起來能被茉莉那個小孩一拳捶個半死。
而即使是火種小隊,離開驛站後,也需要用各種匠人造物武裝保護,想也知道,這些「拾荒者」不可能有這種條件。
男人寫道:「我們全家都是。我和我妻子,我姐姐一家、弟弟。還有我妻子的爸爸,他是個老傢伙,瞎了一隻眼,還有肺病,跑起來像口風箱,但她媽媽生了重病,我們需要錢。」
達米安諾斯大概是覺得氣氛有點壓抑,說了句好聽的:「看來你們家庭很大,很相親相愛嘛。」
「談不上,我和我姐不是一個爸,和弟不是一個媽,」神色木然的男人沒領情,「我和我老婆分配到一起之前不認識,她父母也差不多,大家都是硬湊到一起的。湊一起就一起過了。」
可是人有多賤,這樣被擺佈到一起,時間長了,也稀裡糊塗地過成了一家人,還認認真真地過起了日子。
霍尼:「你們怎麼活下來的?」
烏鴉把洛當冤大頭提款機,除味劑和藥要多少有多少,可常年出任務交易各種東西的霍尼知道這些不起眼「小東西」的市價,要是買得起這,那些人大概也不用出來做「敢死隊」了。
三月一日笑了一下,在一張紙最後寫:「流浪狗怎麼活,我們就怎麼活。」
但血族不吃狗肉,而流浪狗的壽命往往不超過三年。
「那時候我們隊長說,他有管道能弄到一點‘醫生’協會的藥,是一級的小學徒練習做的,不算成品,所以很便宜,大家都在搶。他也知道我們手裡的錢不夠,東拼西湊借也不夠……我們那裡,大家有點錢,立刻就會回到鎮上花掉、活幾個星期,一毛也存不下來……所以他問我們,要不要加入一個高回報的任務……」
霍尼:「什麼任務?」
那邊沒聲音了。
過了一會兒,聽見霍尼奇怪地問:「怎麼不寫了?」
達米安諾斯意識到了什麼,插話說:「你們是不是按過‘密封條’?點頭搖頭就行。」
三月一日大概是點了頭,那邊傳來了霍尼長老有點煩躁的咒駡。
艾瑞克輕聲解釋:「秘族有‘秘契’,匠人造物也有差不多作用的東西,劃破手指按個指印上去,就沒法洩露一個字。」
「啊,沒事,」方才一直像發呆一樣沒反應的烏鴉清了清嗓子,「我來說。」
艾瑞克茫然:「你……啊?什麼?」
烏鴉轉向,把車開進了一個爛尾的公園裡。星耀城有好多這樣虎頭蛇尾的公共設施,蓋到一半財政沒錢了,就草率地放在那裡。遮陽設施不夠,裡面撂荒的空地和臭水溝就在大「白夜」裡曬日光浴,天一亮,流浪漢都不會去。
他把車開到了陽光最燦爛的地方。
「還是請三月一日先生點頭搖頭就行。」烏鴉打開車窗透氣,「是大蒜吧?」
霍尼:「他點頭了,你怎麼知道?」
「匠人協會一開始對我的無理要求有求必應,我就有懷疑了。」烏鴉說,「摩羯洲對大蒜種植管控很嚴,我這一陣在地下城蒜販子中間流竄,發現那些小幫派只能當分銷商,撈不著貨源——所以我才能靠‘自帶貨源’輕易混進去。我大致統計了流通在市面上的大蒜量,定價和出貨量都很穩定,完全不受各種交通管制戰亂之類的事情影響,可見大蒜商有穩定的低價貨源,不走陸運也不走水路的。」
艾瑞克聽得目瞪口呆。
「所以那位楊組長鎖定我很容易,哪怕我換了車牌和外觀。」烏鴉聳聳肩,「還有,匠人協會突然發難,不就是因為收到匿名舉報,說迷藏驛混跡地下城嗎?外界的匿名舉報不查證一下就直接跑到霍尼女士面前找事,說明他們對消息來源很有自信唄。」
「等等,」艾瑞克大喘了口氣,「等等……匠人協會,私聯地下城毒販子,還是他們的供應商……然後你還早就……」
他話沒說完,整個人忽然一陣毛骨悚然,青天白日下,說不出的陰冷氣息籠罩了他,喇叭花通訊器上結了冰霜。艾瑞克陡然一驚,來不及細想,一把扣住腰間武器,同時「萬物卸力」蓄勢在手上,然後愕然發現自己一動不能動了!
第97章 海嘯(二)
烏鴉伸手籠住差點凍上的「喇叭花」,暫停了通話——雖然不是真花,但看著也怪可憐的。
然後他頭也不回地說:「拿了多少啊這麼浪費,日子不過了?」
他的聲音好像什麼破障的法術,那股陰冷的氣息肥皂泡似的破了,「啪」一下,艾瑞克一激靈,偏頭就看見一團介於爛泥和抹布之間的不明黑色物體糊在了他那邊的車窗上。
火種先於眼睛認出了這東西的性質,艾瑞克渾身越發緊繃起來。就見司機先生把副駕駛那邊的車窗也放了下來,黑色不明物和車窗一起往下滑,露出後面一雙琥珀色的眼睛。
艾瑞克:「……」
加百列兩根手指捏起那團「黑乎乎」,從車窗裡塞進來,很講道理地提議:「換一下座位可以嗎?我可以把這個送給你。」
他看著跟平時差不多,但不知為什麼,艾瑞克直覺對方心情很差,於是二話不說讓了位,並堅決推辭了「謝禮」。
烏鴉當然也看出來了,並且難得有點莫名其妙。
出發前不是都哄好了嗎?行動也沒有什麼不順吧……至少天使長那邊沒有。
「還是我又幹什麼了?」驛站長困惑地琢磨,「但是我幹什麼了?」
他微妙地有點「剛闖完禍,假裝無事發生,意意思思地過來沒話找話」的感覺,伸手去摸那團黑乎乎:「這是什麼?」
加百列中途捉住了他的手腕按下,把那團「黑乎乎」單手疊好揣進了兜裡。
烏鴉:「……」
還是有問題,加百列雖然言談舉止如常,但這手勁兒有點大。
「這個是……」言談舉止如常的加百列頓了頓,拿太多忘了,不過不重要,他現場重新起了一個,「‘天賦物A’,作用是凍結火種,你的手不能碰。」
就好比火種遺留物做的違禁品和匠人造物會灼傷血族一樣,血族的天賦物對人類也不可能是無害的。
艾瑞克:「……」
謝謝您,那請問我的手就能碰?
這時,另一輛才到,李斯特車沒停穩,聲音已經先飛了出來:「艾瑞克大哥!」
他那語氣三分激動三分驚悚三分淒厲……還有一分委屈的哭腔,成分比速食血的配料表還複雜。非要形容的話,就仿佛是剛挖出一具珠光寶氣的老僵屍,僵屍雖然兇殘地啃掉了他半個腦袋,但用的是金牙。
李斯特:「咱、咱們發啦!」
「發」什麼玩意能發出這動靜?
就見李斯特和迅猛龍連滾帶爬地從車裡出來,迅猛龍扶著車門幹嘔。
李斯特面有菜色地堅持蠕動到了艾瑞克面前,「撲通」一聲跪下,抱住悲傷大哥的腿:「十多件血族天賦物啊,都在後備箱裡,能把星耀城都買下來……嗚嗚……太可怕了……太可怕了……我這一路耳鳴眼花,腦漿都沸了……都不知道怎麼開回來的,還以為我見不著你們了……」
嚎到一半,大概是從天賦物包圍中緩過來了一點,「極樂」那極會察言觀色的神經捕捉到了不對。
李斯特:「怎麼了?」
氣氛好像有點凝重?
「正好,都回來了。」烏鴉招招手,又摸出手機,給後面集裝箱裡寫檢討的茉莉發了條資訊,「一起聊聊這事吧。」
片刻,收到指示卻被禁止參與的茉莉氣鼓鼓地用了「末日審判」,寫下新規則:以末日審判為心,半徑十米之外、十五米之內、二十五米高度的環形空間裡,光箭誅殺任何生物。
這就臨時在兩輛車週邊製造了一個真空帶。
烏鴉重新聯繫上霍尼,替歸隊的李斯特他們報了平安後,就繼續問三月一日:「你們後來去了,接洽的是個血族,對吧?」
本來還想隔空跟霍尼長老撒個嬌的李斯特立刻閉了嘴。
收到對面肯定的轉述,烏鴉略沉吟了片刻:「交易地點在地面上,離市中心不遠?」
被兩大「憤怒」看管的三月一日臉上露出愕然神色。
烏鴉:「後面發生了什麼事,你願意給兩位長老說說嗎?避開交易內容,只說你們遇到了什麼。」
三月一日低下頭,愣愣地看著霍尼給他換了新紙,忽然回過神來,不知想起了什麼,他渾身發起抖來。
片刻,他提起筆,用幾乎一瘸一拐的字描寫著他過不去的夢魘。
隊長說這任務保證安全,只有自己人才有資格做,他是看他們實在可憐,才疏通關係給他們找的機會。唯一的問題是,必須先承諾完成,再按手印保密才能知道任務內容。
他們太需要這個機會了,要知道,學徒做的廉價藥對他們來說,是可遇不可求的東西,尤其還對症。錯過這一次,幾乎不可能有第二次了。隊長是個好人,一直很照顧他們家,不會故意坑他們……
得知任務內容時,他們全家都嚇壞了,世界觀都搖搖欲墜,那樣的任務怎麼可能安全?
可是密封條已經按過了,不幹得死。
不管隊長重複多少次,「大家合作過很多次了,那些‘交易方’不會隨便動他們的人,就算出意外,在附近也有一個很近的驛站」云云,三月一日都不信。他心裡怨恨地想:等幹完回去,就離開這支敢死隊,他以後要告訴所有認識的人遠離這個隊長,讓他招不到人。
他和妻子對上眼神,知道她也是這麼想的,她一直想離開「敢死隊」,哪怕去最苦最累的深山裡拾荒呢,好歹不用過這種提心吊膽的日子。
一開始順利正常,那個接觸他們的血族自稱「動物保護主義」,對他們確實很和氣,還招待他們吃了頓罐頭。那時,三月一日幾乎有點愧疚,感覺錯怪了隊長,他甚至已經在盤算著事後怎麼賠禮道歉。
可是……
「嘶……你冷靜點,要不歇會兒?」達米安諾斯長老按住三月一日神經質似的一下一下撕裂紙張的筆尖,「喂!」
有個「神聖」的「聖光」在就好了,「神秘」四個方向好像都只有安撫的反效果。
「他精神狀態有點遭,」霍尼艱難地辨認著紙面上的胡言亂語,「好像是他們交完貨,沒來得及走,就遇上了血族內亂?唔……等會兒,對吸血鬼來說這屬於販毒,應該是員警來抓那個收貨的鬼了。」
沒想到另一頭,什麼都看不見的烏鴉卻給她做了解釋:「說血族內亂也對。他們交貨的地方在地面上,市中心附近,離血族安全署應該也不遠。這血族販子不知道楊查理身份,大概是盤算著‘最危險的地方最安全’。楊查理是不會讓人在這種地方做毒……大蒜交易的,所以這樁買賣八成是沒經她允許的。而明明應該在地下城做的交易,卻要鋌而走險挪到地上,這個血族販子大概是起了異心吧——想得挺美,只是不知道他們祖宗就在不遠處上班。」
霍尼:「你怎麼確定是她?」
「猜的。」烏鴉輕輕地說,「畢竟現場有很高級的‘違禁品’出沒。」
霍尼思量片刻,回過味來,看向三月一日。
對了,他是個「野生火種」來著。
三月一日還在抖。
不管是好事還是壞事,總會被記憶模糊,人本來應該是一種不長記性的生物。可是不管多少年過去,那種恐懼依然歷歷在目,新鮮得宛如他手上剛被筆尖劃破的血肉。
被血族包圍和被壞人包圍的感覺完全不同,就算路遇劫匪,也是因為想像對方會傷害自己而恐懼,那是過了腦子的恐懼。
然而被食物鏈的上一級盯上,那是從骨頭縫、從每一根汗毛裡冒出來的恐懼。
即使他們這些老鼠根本不是人家的目標。
他們拼了命地跑,隊伍裡一個老傢伙跑到一半就倒下死了,是被活活嚇死的,沒人顧得上收屍。幸虧血族員警和毒販交火顧不上他們,經驗豐富的隊長帶著他們一路逃到了後門,又撞上了被血族員警們攔在外面的賓館服務員。
這些平民吸血鬼對他們來說卻依然是致命的妖怪,大呼小叫著「漿果」就跑來抓他們。
隊長當仁不讓去做了誘餌,給其他人創造機會,但還有幾隻吸血鬼沒被引走,於是三月一日站了出來。
他回憶著那天,「為了家人犧牲自己」的心意可能有一點,但不太多。
他知道那一刻,他是真的想死的。
他活得太夠了,做人太苦了,不如早點死了拉倒。小時候聽他短命的媽講故事,說人死以後,靈魂會變成別的東西。不知道是不是真的,他想變成一朵花、一顆枯樹……哪怕一個從小養在圈裡、長大了就被放血吃肉的牲畜呢,也可以啊,總比這一生強吧。
他奮力地跑著,想著用自己一條不想要的命換全家、全隊人的命,真的很值,於是越發賣力。大概因為破罐子破摔了,他不知怎麼的,誤打誤撞地跑到了血族員警和蒜販交火現場,有一個員警戴著手套拿出了一樣東西,隨後他就什麼都不知道了。
等醒來,他成了一個火種……或者一隻「野怪」,被血族撿了回去。
艾瑞克小心翼翼地插話:「是‘違禁品’,應該是匠人的火種遺留物做的……我以前聽說過這樣的事,人被逼到極限的時候,反而更容易和火種遺留物產生共鳴。」
霍尼卻問:「那你家人呢?」
三月一日木然了一會兒,用新的筆寫道:都死了。
「他們還是沒跑掉?」
「跑、跑掉了。」結結巴巴的男人啞聲開了口,「跑掉了,跑到了……迷、迷藏……」
但「迷藏」驛站作為星耀城唯一一處地處市中心的古老驛站,是「要塞」,裡面有無數重要的人、重要的東西,對首次申請入內者審查嚴苛。
他們不肯放這些不知哪跑來、也沒個火種引路的同類進去。
於是後來慌不擇路的小隊有人被車撞死,有人被喝醉的流浪漢打死,有人被追到了河裡……
「那個血族給我看了我老婆的遺物,還有一個小培養皿。」三月一日寫道,「我才知道她懷孕了,血族說她是嚇壞了,自己跳河的,撈回來不久就沒氣了,只剩下這個……」
筆尖「喀嚓」一下斷了。
幾天後,作為免檢的新「火種」,他被「迷藏」接納了。
那天是三月一日。
第98章 海嘯(三)
「三月一日先生。」所有人一起沉默片刻後,烏鴉用左手扣住那朵通訊用的「喇叭花」,其中一道契約浮了上來,和他一起等著最終答案。
此時他全部的注意力都在喇叭花上,沒看見加百列看著他左手的眼睛裡閃過銀光,臉色更難看了。
烏鴉:「你是自願把‘迷藏’的資訊、驛站的位置出賣給血族的嗎?」
「……是。」含混的聲音,一個字一個字往外蹦,「我,自願接、接受血族的詛咒,不得說……謊,不得背叛。」
當年,他第一次走進那裡,迷藏的前任驛站長親自接待了他。
他們喊他「兄弟」,熱情地給他介紹驛站,請他住裡面最好的賓館。
他有生以來第一次嘗到柔軟的白麵包。
常年撿垃圾、吃過期的「漿果糧」,他的爛牙大概是不配吃好東西,咀嚼時不適應地打了滑,一口咬爛了腮邊軟肉。
白麵包是血腥味的。
漆黑契約崩解消散,死者終無掛礙,大量的資訊潮水似的沖進烏鴉的腦子。
暫時壓抑住雜念,烏鴉沒去查想,堅持問完了最後一句話:「除了迷藏驛站,你還做過什麼?」
其實沒什麼了。
「拋棄自己的種族和身份墮落到底,從地獄裡爬出來復仇」,這些爽文劇情都是想像出來的。拿捏了他的血族並不總能想起他,比起去深山老林裡「驅蟲」,人家對敢送上門的「高級野怪」興趣更大一點,一個死宅匠人又拿不到神聖和神秘的情報。
而他不是協會嫡系,永遠接觸不到核心的東西,甚至無法將協會的位置透露出去。一開始,血族還讓他去打探過大蒜交易的消息,可是他根本探不出有用的,而對方很快也不需要了。
他的背叛和出生一樣無足輕重。
「沒……沒了,我、我不是匠人……協會的嫡系,他們核心的……大蒜之類的事,我、我接觸不到。還有就是你、你們,對、對不起,我女兒……我女兒在她那裡,我只剩下她……只剩下她……」
烏鴉緩緩呼出口氣,聽著三月一日的聲音抖得就像今天星耀城廣場上的洲旗,靠在座椅靠背上。
「洞察」看不見,但是加百列能想像出,他此時短暫地離開了活人的世界,正在翻閱亡者留在他身上的烙印——對,烏鴉其實根本不是什麼「實現願望收走靈魂」的人,世界上根本沒有「靈魂」這玩意!
烏鴉對自己的事永遠語焉不詳,一級的洞察也「察」不到他身上,加百列以前只能憑蛛絲馬跡推斷。
直到此時。
「洞察」一直高度聚焦在查理·楊身上,從他洞穿時空得到她視角那一刻開始,量變就產生了質變。她在世界上的一切痕跡,對於「洞察」之眼來說,都成了「可查閱」。
加百列方才老遠一看見烏鴉他們的備用車,沒到近前,已經感覺到了那個血族的氣息。他隨手拎了一件血族天賦物,借能量啟動了洞察,第一次「看」見了烏鴉左手纏著的東西……以及那東西的來歷。
看見死亡,共用死亡,以身為載體,讓亡靈烙下烙印。
那些所謂「獲得的能力」「共用的知識」,根本就不是什麼「好處」,是那些鬼東西沒幹成自己想幹的事中途死翹,順手遞過來的工具,以「達成一件遺願」的儀式強行交接!
而在加百列通過楊的契約「看到」這東西的運作機制後,洞察就能在「已知」的情況下追溯更多——比如方才,他就親眼見證了一場該死的儀式完成。
對於加百列來說,「有點開心」就是什麼也不想地笑出來,「有點生氣」就是殺乾淨,都不是什麼大不了的激烈反應,所以他自認為性情平和,情緒起伏不大。
這是他第一次知道,怒火燒大了,是做什麼都平息不了的,只能一動不動地背對眾人坐在那,七竅生煙。
這時,七竅同樣冒著煙的霍尼女士給他演示了正常人的憤怒。
「喇叭花」裡一聲巨響,把烏鴉都驚動得睜了眼。
霍尼一把揪起三月一日的領子,把那瘦小的男人慣在了旁邊的桌子上:「吸血鬼隨便拿個瓶子碗給你看,你就相信那是你的孩子?你怎麼不在樹上隨便摸個鳥蛋回來孵,起碼那玩意是活的!你這鳥人是不是在逗我?!」
三月一日發出狗一樣「嗚嗚」哀鳴,加百列垂下眼收回視線,輕飄飄地出聲:「霍尼女士,這件事的話,倒是真的。」
霍尼愣了愣,無視了達米安諾斯詢問「這是哪位」的眼神,轉向她那邊的通訊器。
三月一日淚如雨下,眼睛裡卻終於亮起了一點光。
「匠人先生是有這麼個女兒,血族沒有騙人哦。而且也騙不過吧,我想不管是匠人造物還是違禁品,應該都有和‘謊言判定’有關的東西?」
三月一日哽咽著艱難點頭:「你、你知道她在、在……」
陌生的溫和男聲從喇叭花形的匠人造物裡飄出來,像傳播神之聖音的歌聲。
神的聲音比極北的雪還冷,神的注視充滿玩味,神對人的愛,也只不過是悲劇觀眾對絕望主角的垂憐。
「其實你還應該有兒子……唔,挺多的,資訊太雜太亂了,我沒仔細看。不過不管是兒子還是女兒,都不是從你妻子身上取出來的。」
三月一日的表情凝固了,茫然道:「什、什麼?你、你說的是什麼意思……」
「你的孩子,不是從你妻子身上取下來的。血族把她撈上來的時候,她已經是一具泡壞的屍體了。匠人先生,一件違禁品裡,火種遺留物是能源,其他材料設計成各種各樣的電路,激發的時候,火種裡的能量會順流而下,正是最不容易外泄的時刻。而你,在沒有接觸的情況下,盜取了正在激發狀態中的違禁品裡的火種,這實在是太了不起了。所以那個血族女士認為你很有研究價值,也很有成長性,她沒有殺掉你取走火種遺留物,而是取走了你的生殖細胞。」
楊沒在意損失的一級火種,她就當自己是投資了。
大概相當於把一顆一級種在地裡,來年很有可能收穫一個品質更高的二級。
除此之外,他的生殖細胞正好可以拿來做實驗,研究「野怪毒囊」易感性是否與遺傳性有關,她培育了一批「三月一日」的孩子。
她也知道,「漿果」有一定社會性,於是抱了一點「試試」的心,想看看「孩子」這個把柄能拿捏愚蠢的「漿果」多久。結果無心插柳,居然大獲成功,答案是一生。
感謝三月一日先生,楊對「漿果」智力的鄙夷有他的因素。
「至於那些孩子……」
作為實驗品,下場當然和實驗室的其他動物一樣。
他們有的死於實驗,或者實驗後的「人道處死」;有的正在實驗中;還有的被拿去克隆備份——三月一日的「女兒」還活著,這不是謊言,反正「女兒」有好多個,原版都死光了還有克隆版,以血族的寵物繁育技術,都一樣。
「主人很愛她」也不是謊言,科研工作者,誰不愛自己昂貴的實驗品?
「報名評級」也是真的,畢竟研究項目的評級決定了來年經費嘛。
這就是「洞察」在得知「三月一日」這個人的情況之後,「看」到的真相,不過他沒說完,就被烏鴉嚴厲地按住了。
連達米安諾斯長老都聽呆了:「這是……這是什麼事啊?」
良久,霍尼長老才再一次打破沉寂:「這件事的份量……確實夠我們向匠人協會發難,但怎麼做還要商榷。」
首先是證據,要行動夠快,經驗豐富的老人說話間,自己心裡也有了盤算:絕對不能讓對方反應過來銷毀證據,最好有個什麼事能聲東擊西,轉移匠人注意力,再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
「對,這是關鍵。」達米安諾斯長老也回過神來,「我們倆把這幾個匠人扣住,是因為這不是他們的地盤。真正的匠人協會座標隱蔽,連內部人員都說不清楚……」
他看了一眼行屍走肉一樣的三月一日:「而且裡面被層層匠人造物裹著,固若金湯,不是那麼好進的。」
烏鴉頓了頓,語氣有點古怪地說:「呃……我有地圖可以嗎?」
「什麼?」
「匠人協會的內部地圖,可以繞過所有機關。」
達米安諾斯長老難得卡頓了一下:「容我問一句,我記得霍尼女士跟我說,你是我們秘線的恐懼方向,不是匠人吧?」
烏鴉:「呃……也可以這麼說?」
「你怎麼……算了,不重要,過後說。然後我們還要考慮怎麼收場的問題。你知道,各鎮、各驛站都基於匠人造物,協會肯定有‘後門’。跟吸血鬼交易是反人類的大罪,要千刀萬剮的,到時候萬一有人破罐子破摔,不計後果……我們怎麼辦?」
烏鴉:「我們可以潛入匠人協會內部,先一步把所有‘後門’堵上。」
達米安諾斯長老腦仁疼,方才還覺得這年輕人神秘得不可思議,這會兒怎麼又天真無邪起來了?
「說得輕鬆,怎麼堵?匠人協會至今可都沒承認過這種東西的存在……」
烏鴉淡定地打斷他:「存在的,在長老堂地下室三層,每一件匠人造物製造完成時都有一套‘備用鑰匙’留在那裡。」
達米安諾斯茫然:「……啊?」
霍尼一把推開他:「別繞圈子了,你對匠人協會到底查到什麼程度了?」
「怎麼說呢。」烏鴉有點為難地按了按眉心。
迷藏前任驛站長的單子終於做完了,這個任務完成得格外艱難,對方支付的報酬……不能說坑,只能說跟他預想的完全不同,很微妙。
和他的猜測一樣,在沒有拿到對方火種遺留物的情況下,他得不到「甲方」完整的火種能力。烏鴉原本期望得到這位匠人驛站長關於匠人造物的知識,這樣就算他不能親手做,也可以當個百科全書式的理論家,跟匠人協會翻臉之後,他可以把這份知識無償捐贈給新基地。
有能激發新火種的火焰晶,有成熟的知識體系,這爐灶不就起了嗎?
結果,他得到的卻是一個信息量巨大的……呃,算「帳本」?
裡面有「甲方」先生死前,匠人協會持有、製造的全部匠人造物詳細資訊……意料之外情理之中的,裡面有很多匠人協會明令禁止的、「黑匠人」才會用的違禁原料。
這是固定資產。
還有協會明裡暗裡一塌糊塗的財賬,與外族私相授受的通道、交易記錄、聯絡方式,涉案人員……
這是無形資產。
條分縷析,恐怕比匠人協會內部、真的鎖在匠人造物裡的實物帳本還詳細!
其中種種秘辛,是三月一日這個平民出身的野生匠人一輩子也不可能接觸到的。而將這樣龐大的資料一字一行全記錄在腦子裡……
這份「知識」的原主人,他要麼是個機關算盡、想在內鬥中往上爬的野心家;要麼是個隱秘的背叛者——身在最前線,默默注視、記錄著一切,等待摧枯拉朽的時機。
烏鴉打心眼裡希望他是前者,這樣,整件事才能顯得不那麼可悲。
可遺憾的是,他也知道,迷藏的前任主人大概率是後者:一個能執掌匠人協會聖物的二級匠人,如果只是想往上爬,待在協會裡專心跟人鬥,比收集這些東西容易得多。
那位已故的匠人驛站長沒有足夠的戰力,也沒來得及找到強大又信得過的盟友,但兩位神秘長老有。
於是當天下午,在這份「遺產」的幫助下,兩支擅長潛行的火種小隊悄然進了匠人協會的核心,一路暢通無阻。
太陽西墜時,三個隱藏的小鎮座標大白於天下,稀裡糊塗的醫生協會和神聖見證了小鎮裡藏匿的東西:最精良的匠人造物、大量鮮蒜……以及讓人眼花繚亂的血族奢侈品。
尾區的海嘯從地下城卷到地面,往上奔向了摩羯五大區,往下,震盪了世界上最大的人類聚居地。
第99章 海嘯(四)
達米安諾斯何等的老奸巨猾,意識到自己可能捲進麻煩裡,第一時間就是把退堂鼓敲得山響,而一旦嗅到好處,老頭也能立刻化身逐日的誇父追屁的蠅,執行力爆棚。
他辦起事來比霍尼還野路子,建議減少扯皮環節,遂直接省略了「說服」「談判」兩個步驟,假傳聖地密令,搞了一出先斬後奏。「聖地」收到消息比「方舟」還晚,眼看已經覆水難收,還能怎麼辦?只能捏著鼻子出來,給兩大長老月臺。
匠人造物再神奇也只是人造的工具,是工具就能「關機」,神奇如「迷藏」,一經洩密,也不過是道紙門。
協會五人長老團、十多個高級名匠,事先連點風聲都沒聽到就被一鍋端,有人甚至乾脆是從被窩裡被掐著脖子拎出來的。而後,果然有漏網之魚如達米安諾斯預料,想用所有驛站和小鎮的安危做威脅,結果剛潛入存放「備用鑰匙」的地下室,就被守在那的火種小隊逮了個正著,罪加一等。
午夜時分,艾瑞克迅速往返了一次地下城和人類社會,從霍尼長老那拿到了預備在聖地的迷藏重啟工具。迷藏空間重新打開,暫時安放在備用貨車的集裝箱裡,只是沒有之前那輛那麼「服帖」,車身只是個容器,無法和迷藏建立聯繫了。
烏鴉在迷藏週邊給馬克開了個單間,又給了懵懵懂懂的小熊一杯……一桶牛奶。
小熊學著五月他們,也尊稱他為「船長大人」。大大的爪子捧著兩升容量的「杯子」,年幼的羆人叫住烏鴉,欲言又止。
他已經二十歲,溫柔又愚蠢。他知道只要自己不去想消失的父母兄姊,就可以安心入睡,沒有痛苦地活著。馬克只想蜷縮起來畫畫,別人讓他幹什麼他就幹什麼,只要給他東西吃、不打他,他就能假裝外面什麼都沒發生。以前家臣們會配合他,可是比他年紀還小的「漿果們」可沒那麼體貼。
茉莉一邊表情猙獰地寫檢查,一邊倒豆子似的把地下城七區的情況事無巨細地講給小夥伴聽。貨車上的車廂就那麼大,羆人想假裝聽不見也不行。他小心避開的傷口被路過的風掀開了皮肉,毫無準備的尖銳刺痛讓他本能地想躲回畫冊裡,可是畫冊也丟了,他終於還是與命運狹路相逢,避無可避。
「怎麼了?」好脾氣的船長大人駐足,一點也看不出來他一槍打死了一個血族。
看見他那不安的沒出息樣子,船長大人又安慰道:「暫時不會有人追殺你了,但是你長得太顯眼,最近恐怕還是不方便在地下城抛頭露面。外面會亂一陣子,等過了這段時間,如果你想,我會想辦法把你送到海上。」
可是他不想去,茫茫大海,孤身一熊,只有不認識的親戚和未知的處境,身邊連一個藪貓家臣也沒有。
船長大人似乎一眼看透了他的靈魂,耐心地問:「還有什麼問題?」
我該怎麼辦?
小羆人想這樣問,又想起藪貓叔叔告訴他,不要問這樣的問題,別人聽見,要麼會利用他,要麼會笑話他。
於是話到嘴邊,馬克只是囁嚅著輕聲問:「能再給我買一本畫冊嗎?」
船長大人似乎歎了口氣,說「好的」,然後他們就消失在了羆人進不去的空間裡。
寫檢查的少年和心情複雜的大人們一起,心神俱疲地回到了迷藏空間裡,處理完大大小小的傷口,草草吃了幾口東西,來不及複盤討論就各自回去休整了。
所有人都差不多在高度緊張中連軸轉了二十四個小時。別人還好,頭天雖然是半夜被叫起來的,好歹睡過,烏鴉是實打實地兩天多沒合眼……兩天前那晚上還失眠。
他想的事又多,一直堅持到安頓完驛站中所有人,腦漿都快燒幹了,也顧不上誰高興不高興了。
回家洗了個水都沒反應過來的戰鬥澡,烏鴉也不知道自己擦沒擦,裹了點什麼、隨便找了個窩,神智就「掉了線」。然而睡了不到一個小時,他又被噩夢驚醒——他夢見自己爐子上火沒關,鍋底都燒漏了。
烏鴉迷迷糊糊地罵了聲「歇菜」就一躍而起,人無意識地躥出了好幾步,才想起自己沒廚房——來到這個世界之後,他不是在搞事,就是在準備搞事,別說下廚,連水都沒燒過,全靠速食和別人投喂活著。
此時光著腳困惑地戳在地上,他有點懵,不明白自己怎麼會做這樣的夢。
難道是潛意識提醒他還有什麼安全隱患?
這會兒,烏鴉的理智也就是從1%充到了5%,還沒脫離「極低電量警告區」,艱難地攪動腦漿把秘族和血族考量個遍,他認為自己想起了這「安全隱患」是什麼——對了,還有一車血族天賦物呢。
血族天賦物對人來說屬於有毒有害物品,一個存放不當,說不準能出什麼事。於是驛站長強打精神,鬼似的青著眼圈,披頭散髮地出了門,把那堆天賦物大致清點檢查了一下,確保所有危險物品都是封印狀態。
最後,他打開了一個挺沉的手提箱,發現天賦物裡混進了一整箱生命石。
它可能是被李斯特或者迅猛龍慌裡慌張誤拿的,也可能是加百列看見了就當土特產順手拎回來的,總之,那箱石頭孤零零地待在不起眼的角落,看著像超市打折大促的贈品。
烏鴉愣了愣,不由失笑,想起這一場大風波都是從狼人那一批走私的生命石起的。人人都覺得他們拿到了「活秘契」馬克,必會奔著生命石去,結果真真假假的餌讓一批又一批的人前仆後繼地往下跳,連挖坑人都失足摔死了,「始作俑者」生命石一顆都沒看見……到這卻成了添頭。
想到他對生命石還有諸多疑問,烏鴉就把那箱石頭單獨拿出來拎回了自己屋裡。
趁著睡意稍減,他決定開燈研究了一會兒。
生命石質地比燒出來的紅磚硬點有限,如果是狼人羆人那樣的巨獸,應該是可以徒手掰碎的。這箱生命石來自血族安全署,大概是「官方正版」,箱子裡的石頭都挺規整,鵪鶉蛋大小,方便隨身佩戴。
烏鴉想了想,試著在指尖凝聚了一點細微的火種力量,打上去沒反應。他又學著秘族,用銼刀銼下來點渣抿進嘴裡,等了五分鐘,非但沒有「生命力量被激發」的感覺,還開始犯困了。
他睡眼惺忪地把點著點著差點掉下去的腦袋托回原位——果然,人類在生命石面前像絕緣體一樣。
不過據說血族靠生命石出生,死後屍體上又會析出生命石,那麼如果用能洞穿死亡的左眼去看,會不會看到些什麼呢?
烏鴉這會兒因為睡眠嚴重不足,已經有點不謹慎了,逮了個念頭也沒細想,就直接實施。強行撐開兩片犯了相思病的眼皮,他的瞳孔慢半拍地變形,然後他陷入了一片漆黑裡——
加百列浸泡在血族能量裡的時候,身體素質跟真正的血族天賦者也差不多,幾天幾夜不睡也行。只是直到匠人協會老巢都被連鍋端了,他還沒消化完陌生的情緒……更可氣的是,平時比「洞察」還「洞察」的烏鴉居然沒發現。
加百列本來想自己靜一靜,半夜三更倚窗一抬頭,卻發現不遠處驛站長房間的燈亮了。
人只需要這一點睡眠嗎?
他皺了皺眉,以前聽過「死亡是睡眠的兄弟」這種說法,難道這個記錄死亡的人在睡眠方面也有特殊的地方?
不過既然烏鴉醒了,加百列立刻決定停止思考,直接逼問,於是輕車熟路地穿過窄街去了驛站長的家。
為了驛站長的心臟健康,他還體貼地隨手敲了一下門,通知屋主自己駕到,然後逕自推門而入:「你……」
他一隻腳還在門外,就聽見「咣當」一聲。
握著一塊小石子的烏鴉軟綿綿地滑落到桌面,失去控制的手臂垂下來,打翻了杯子。
加百列一滯,下一刻,他人影一閃,已經到了書桌前。
烏鴉不知道自己是在做夢,還是一場大夢終於醒了。
映照死亡的左眼對上代表「生命」的石頭那一刻,生死猶如閉環,這輪回一樣的石頭將數百年來由生到死、再死而復生的一切都撞進了他的神智裡,億萬血族出生又死亡,有愛有憎地在歲月裡劃下雜亂的線條。別說人的「腦」,就算是超級電腦主機也沒那麼大記憶體,一瞬間,烏鴉的神智就斷了片。
他的神魂被暴力衝撞,這回腦子真是糊成了一團,巨震中,有什麼東西轟然破碎,封存在最深處的記憶曝露出來。
他想起了自己是誰,也想起了五百年前的世界——
對,他的世界距今,至少已經五百年了。
那是一個與現如今截然不同的人類世界,人工智慧、賽博社區高度發達,技術更新換代的速度堪比中學生追星族換「牆頭」。現在血族用的數碼產品讓烏鴉感覺熟悉,其實應該是懷舊式的熟悉……那些老舊設備都是他小時候見過的了。
而另一邊,「黑晶」的出現改變了社會結構。
「黑晶」是一種堅硬、化學性質穩定的礦石,一開始,人們只是把它當成一種不太貴重的寶石,類似水晶瑪瑙,拿來做些中低價位的首飾。直到烏鴉出生前十五年,人們發現它被某種特定波刺激後,其原有微量輻射能量密度驟變,這種輻射能與人體產生神秘的交互,甚至改變人的生命形態。
激發的黑晶能在一定程度上讓原本不可再生的細胞再生,逆轉不可逆的傷害,於是一經問世,就被廣泛應用于醫療健康領域,大規模向社會推廣。那些年關於「黑晶」的研究立項像雨後春筍一樣往外冒,很快人們發現,一小部分人會被黑晶激發出魔法一樣神秘的「特殊能力」,學界將其命名為「火種」。
火種的比例大約是人群中的5%,不算高,但比如今血族天賦者占人口比例的數字大多了。
一時間,各國都陷入了「黑晶」熱,各種特殊能力者讓人眼花繚亂,什麼稀奇古怪的能力都有。「黑晶」造成了許多讓人應接不暇的社會問題,短短幾年內,就如工業革命和互聯網一樣幾乎改變了整個社會的形態。
那是個科技與魔法並存的世界,互相別苗頭似的飛速發展,兩條「腿」並行。
不像現在,兩條「腿」都是瘸的。
血族返璞歸回了封建社會,用著五百年前就淘汰的破手機,人類倒退的步子更大,恨不能撤回原始社會,電也不用,靠鑽木取火做飯。
血族的「天賦」出生就是死的,除了七大神聖天賦毫無成長性,人類就更完蛋了,百花齊放的特殊能力一個也見不到了,就剩下三條路線,幾小撮一隻手能數過來的方向。
他和混亂的盛世一起降生,出生那年,「黑晶」的討論熱度已經到了頂峰,第一版的《黑晶管理法案》已在預熱。
據說他的母親——第一個母親,不是伯爵——是個美麗的癡呆。
她以前大概是有監護人的,因為她最早出現在大街上的時候樣子很體面,是受到過精心照顧的樣子。監護人不知是死了還是不要她了,她懵懵懂懂地在外流浪了一陣,挺幸運,沒死在哪個臭水溝裡,被人發現後收容了,只是當時已經懷孕數月。
他的出生也不知該算早產還是流產,反正是起事故,一落地就進了新生兒重症監護。那時候對黑晶的管制還沒那麼嚴,醫院的重症監護室裡會用到「黑晶」,垂死的嬰兒和黑晶產生了特殊的共振,居然奇跡似的活了下來。
四年後一次體檢中,他身上檢測出了活躍的黑晶輻射,被認為是罕見的「黑晶能力攜帶者」。
四歲的孩子,再加上早慧,已經能記住很多事了。
他記得保育員媽媽緊緊摟著他的手,也記得她身上洗滌劑的香味。
他的親生母親早就不知所蹤,是保育員帶大的。
保育員是個溫柔耐心的中年婦女,幹活俐落,粗糙的手總是洗得很乾淨,抹上茉莉花味的手油,那雙手就像有了魔法,不管多皮的孩子,被她摸兩下頭,立刻就能老老實實地睡著。
他叫她「媽媽」,看了些不知所謂的電視劇和小說,就跟她亂吹牛皮,說「長大以後發財了,要用麻袋裝錢給媽媽花」。
那時候他沒看懂「媽媽」臉上的苦澀。
他的第一個名字也是她取的,叫什麼忘了,那名字他棄之不用很久了。因為四歲那年,有一天,他「媽媽」把他從午睡中叫醒,給他穿上過年才有的新衣服,說要帶他出去玩。
然後他就再沒回過福利院,「媽媽」把他賣給了專門搜羅「黑晶能力攜帶者」的新興犯罪團夥。
至於為什麼,他沒去追究過,反正一個未來的「火種」很值錢。
而人總是需要很多錢。
「媽媽」大概有點急,等不到他長大發財了,她還挺明智的,因為這筆財他兩輩子都沒發起來。
那個組織成了他第二個家,這家很大,跨國。裡面百花齊放,殺人的、放火的、搞恐怖襲擊的……什麼專業都有,大家從七大洲走到一起,就是抱持著同一個信念:認為火種應該顛覆現有的社會等級,建立自己的政權。
他跟其他「攜帶者」幼童一起,被安排了繁重的學業,還有一個養父。
周圍的小夥伴們一個又一個地覺醒了自己的能力,成了「火種」,只有他遲遲沒動靜。於是養父給他起了第二個名字,喊他「廢物」,動輒毆打。
他臭不要臉的精神和卓絕的逃命技巧就是那時候磨練出來的。
雖然「廢物」這名字不太好聽,但他天生是個樂天派,把童年過得有滋有味。每天跟養父、還有那些閑得沒事想踩他一腳的人鬥智鬥勇,其樂無窮。被蓄意扔到困難任務裡送死,他每次都能開開心心地回來,看見討厭他的人氣得扭曲的臉,他就更開心了。
除此以外,他還有朋友,一個比他大幾歲、又仗義又愛照顧人的大哥哥,一個所有人都喜歡的天使妹妹,還有個抓尖好強、老愛跟他別苗頭吵架的「臭擰巴」。
大哥討厭別人叫他「廢物」,給他起了第三個名字。
烏鴉覺得自己當時不應該接受,給他起名字的人都沒有好下場。
第100章 舊跡(一)
那名字有很好的寓意,大哥翻了兩天書才翻出來的,實在難為他,他們都不知道學校的大門朝哪開。具體是什麼說法烏鴉已經忘了,畢竟幾百年過去,不能指望他對每一段兒時記憶都印象深刻。
相比起來,浮在心頭的,倒是那幾年大家朝夕相處的零碎小事。
從六歲到十三歲是別人的童年,烏鴉的前半生。
他跟這三個人一起長大,打架、和好、相依為命。
後來烏鴉真正長大以後回憶起那一段,感覺那就是他後來討人嫌性格的起點。在這個小孩團體裡,他養成了自己跟人交往的模版:比他大的要溺愛他,比他小的要捧著他,跟他差不多的要被他玩弄。
大哥的火種能力是身體強化,能調整身體局部的硬度和肌肉強度。如果格鬥練得好,這火種能力是王炸,可攻可防。攻可以把四肢掄成神兵利器、腦袋變成大銅錘,防可以讓部分皮膚刀槍不入,簡直是狂戰士預備役,能把所有熱愛「哼哼哈嘿」的小孩都羡慕哭。
但大哥本人一點也不愛「哼哼哈嘿」,他性情溫吞,總是在小心翼翼地觀察別人臉色,從來不與人發生衝突。訓練的時候他也總是欠幾分血氣,每每因此受罰,倒是做飯的手藝是一絕,尤其點心,堪比專業大廚。
烏鴉生病不用吃藥,大哥給他蒸塊蛋糕准好,不管生多大的氣,一屜糖桂花豆沙團子准能給他哄得服服帖帖。
烏鴉年少時,性格自我得好像金剛石,什麼都磨不變形,因此自然而然地會被溫柔包容的人吸引。他年幼時迷戀保育員媽媽,稍大一點迷戀大哥,後來大概一輩子也逃不脫這個審美。
「臭擰巴」就不行,那是另一塊金剛石,那貨悶、倔、脾氣又臭又硬,嘴裡沒一句好話,一點就炸,烏鴉日常把他當可迴圈利用的小鞭炮玩。
擰巴的火種能力是「竊聽」,能用自己的精神標記竊聽物件,比竊聽器隱蔽得多,烏鴉一直認為這能力非常猥瑣,經常變著花樣利用他這能力欺負他。
這一類的火種能力對身體素質沒什麼強化作用,有時候擰巴被他惹急了,就不管三七二十一地跟他上演全武行,倆人動手也是半斤八兩——這種事平均兩三天一次。打過火了妹妹就去告狀,把大哥找來,一手拎一個強行分開。
妹妹比烏鴉小半歲,比那個叫草莓的小姑娘還乖巧,小時候是個小跟屁蟲,大一點,就變成了個奇跡一樣的漂亮孩子——假如她是生在正常家庭裡的正常人,說不定能去當個小童星。
烏鴉和臭擰巴關係緊張,多半都是因為她。
當然,論自戀,烏鴉從不認輸。雖然別人是給妹妹紮辮子、帶禮物,他是揪妹妹小辮,纏著妹妹要禮物,還是一直堅信妹妹更喜歡自己,證據是他胡言亂語什麼她都上當,提什麼離譜的要求她都答應。
小時候烏鴉說「彩玻璃球招蛇」,她一聽就信了,哭著把所有「家當」都上供給了這缺德玩意。長大一點,烏鴉隨便撒個嬌,說「別人都是火種,就我不是,太難過了」,她又信了,於是自願用他偷來的干擾器干擾檢查,假裝自己也是「未覺醒者」,義無反顧地將自己的火種能力隱藏,陪他一起當毫無尊嚴的組織底層。
妹妹的火種能力可以說逆天,也可以說雞肋——她可以自己為代價,實現別人的願望。
「逆天」是指,只要她能支付代價,幾乎什麼願望都能實現,哪怕是讓藥石罔效的垂死者恢復健康……當然,只能是火種等級低於她的人。
「沒用」是指,在這個過程中,火種本人是消耗品。日常瑣事,比如「希望抽卡遊戲出金」「門口烤串出攤」之類,如果她不小心答應了,自己就得病上一場;「明天股市上漲」要是實現,她得做好出車禍掉半條命的準備;至於「彩票中一百萬」這種事,基本就可以要她命了——她當年被賣進來的身價就是一百萬整,於是冥冥中,這成了她的一條上限。
妹妹覺醒火種的事,只有烏鴉一個人知道。小男孩和小女孩「拉鉤上吊」,約定保密到他翅膀硬,帶著她一起逃出去。
可惜,這並不是個青梅竹馬的校園故事。
弱肉強食的裡世界,弱會死,強會變成別人的眼中釘。
烏鴉的臭脾氣太能得罪人了,組織裡有無數暗中的眼睛,想弄死這個火種都不是的小王八蛋。但他們奈何不了他,「那小子不是火種,是個妖怪」,組織裡都這麼傳。八歲,虐待他的養父就離奇失蹤,此後生死不明,人還沒有蔥高,他就因為任務效率奇高、騷操作奇多被上層注意到,在一些場合,這還沒變聲的嗓子說出來的話,分量堪比高級火種。
於是那些鬣狗只好盯上他身邊的人。
烏鴉十三歲那年,他們用他無法拒絕的任務把他調走,等烏鴉發現不對趕回來時,妹妹的秘密已經暴露,被人帶走了。
擰巴認為這完全是烏鴉自以為是惹是生非,跟他大吵一架,從此決裂,再沒和好。
那段日子,只有大哥陪著他奔走,烏鴉也終於暴露了他藏了很久的火種能力。
可那時他太稚嫩了,還是沒趕上,他只撈到了一卷漆黑契約。
她的遺願是「想離開這裡」。
於是烏鴉偷走了她的屍體,和大哥一起安葬了她,契約達成,他得到了她那個詛咒一樣的火種能力。
妹妹的火種評級是二級,那時起,他就知道自己的等級肯定已經遠高於二級。
他的翅膀硬了,硬得晚了一點,但好在他還不是一無所有,他還可以帶走大哥。
如果當時成功,大概他的一生會是另一個故事吧。
烏鴉還記得那天過年,大哥烤了蛋撻,辛辛苦苦開了完美的酥,結果被寵壞的小混蛋只挖餡不吃撻殼。大哥歎了半天氣,一邊任勞任怨地又去給他烤了純蛋奶布丁,一邊絮絮地囑咐他少吃甜食,給飯留點肚子。
當時滿屋飄香,窗外燈火不夜,新聞裡是新上任的「大法官」正在發表新年祝詞。
烏鴉嚷嚷著要許願,被知道他情況的大哥緊張制止。
「沒事,這能力又不能實現自己的願望,」不良少年端著低度數的小甜酒,沒喝醉,只是多少有點忘形,問他最後的親人,「哥,你的願望是什麼?只要你說,我都給你辦到。」
大哥愣了愣,欲言又止。
那個滿是奶香甜香的年,過到擰巴氣急敗壞地闖進來為止。
神不知鬼不覺的「竊聽」聽到了一場背叛:四歲的烏鴉是個「未來火種」的盲盒,市場價一百萬;十三歲的烏鴉有詭譎且顯著高於二級的火種能力,還成功複製走了「奇跡」——「奇跡」是他們給妹妹的火種能力起的名——妹妹是唐僧肉,他是「唐僧肉plus」,成交價是四個億。
先是保育員媽媽,再是大哥,他在同一個坑裡摔了兩遍,屢教不改,屬實是活該。
就是他覺得四億有點虧,他怎麼著也應該算是價值連城吧?
擰巴後來為了救他死了,烏鴉沒接他的契約書,因為那小子的遺願是讓他「好好的,能跑多遠跑多遠」,這不是扯淡麼?
他沒有跑,半年後,被列為當時三大「黑晶恐怖主義」之一的組織土崩瓦解,策劃者署名「送葬人」。
追捕他的官方那裡,他代號「烏鴉」。
他看著大哥斷氣,五分鐘以後,還是接了那個「原諒我」的契約,畢竟他從小就眼饞那個狂戰士的身體強化。
可是契約書消散,烏鴉卻沒能得到他想要的,對方將做點心的絕活留給了他。
挺離譜的,不過長大以後他發現「點心師傅」比「狂戰士」的技能有用。畢竟更狂的戰士滿世界都是,但出國外派任務裡,會做飯的廚子就是宇宙的王。
只不過烏鴉再沒吃過一口,他跟別人說自己有咽炎,吃不了甜的。
他在市井中藏了兩年,後來一時腦熱接了個「復仇單」,訂單完成後,「目標」變「甲方」,烏鴉才知道「甲方」先生不是從石頭縫裡蹦出來的,身後還有個不到十歲的孩子。
他知道員警在抓他,但是那個小女孩的名字裡有個「靖」字,跟當年的妹妹一樣,於是還是忍不住過去看了一眼。烏鴉不知道名字會不會影響長相……也有可能是大家對小孩的審美更單一,漂亮孩子差不多都長那樣,總之,他看到了一張似曾相識的小臉。
他給自己搞了一身聖誕老人的衣服,上門問妹妹有什麼願望,小女孩惡狠狠地說「壞人去死」。
假聖誕老人聽完以後說這願望簡單,不用超能力也能實現。
於是代號「烏鴉」的神秘火種買了個冰淇淋請孩子吃了,吃完被捕,成了「特高危」區的囚徒,繼尚且逍遙法外的「神說」和製造了阿斯加德號慘案的未知危險分子之後,他成了第三個建檔的特級火種,再次驗證了「特級沒好人定律」。
當了十五年的盲流,至此,他終於有了自己的檔案和大名。
他叫「編號EHA003」。
第101章 舊跡(二)
不過相比後來,烏鴉的童年和少年時光可以說相當平淡,以至於很多年後回憶起來,都有點乏善可陳的感覺。
烏鴉一直認為,那天穿著聖誕老人的衣服蹲在馬路邊等人來抓,是他這輩子最明智的幾個選擇之一。
「特高危」區包吃包住,一日三餐葷素搭配,作息還挺規律。
當年,一號「神說」還沒落網,二號「瘋狂」的檔案都不全,全區只關了烏鴉一個,相當於他一個人住一個島,比總統待遇還好。鑒於他的火種能力本身屬於不太危險的類型,本人也相當於半自首,沒有越獄意圖,因此有一定自由度。
沒事他就在島上指定區域溜達,鍛煉身體或者看書看電視,一周能上兩個小時網,偶爾勞動——出去幫人看一眼犯罪現場。
唯一難受的是,因為他未成年,被強制要求上文化課,一對一,來接觸他的□□還都怕他,上課的時候一個個活像對著恐龍念經,雙方都很難受。
這個世界上,「特級火種」約等於滅霸和核彈頭。烏鴉有許可權查詢之前一度很困惑,不明白自己為什麼被分到這一桌——把他這種小癟三跟阿斯加德號慘案製造者相提並論……也不知道是在侮辱誰。
不過也全靠同行襯托,跟其他幾位特級火種比起來,他顯得異常宜人可親……畢竟入檔的特級湊不滿一隻手,如果有可能,社會還是希望得到這份火種力量的。
總之,烏鴉沒在「特高危」區裡待太久,因為能「閱讀死亡」,他被「大法官」點名借調。
「大法官」不是職位名稱,只是民間尊稱,那位其實是「國際火種自律聯合會」的行政長官。
「大法官」不是一個人——字面意義上的。
在如今這個落後的時代,祂的誕生應該更像個科幻故事。
此事說來話長。
黑晶創造出了大量的火種超人,男女老少都有,素質參差不齊。無論是原有的法律法規還是公序良俗,都很難約束這些人。各國紛紛于倉促間成立了官方火種組織,但仍不足以應對局面——因為火種分佈不講道理,而不知是運氣問題還是人性如此,高等級的火種絕大多數都不肯受約束,肯來維護社會秩序的等級都不高。
東方大國全民心裡最神聖不可侵犯的高考都連續兩年被迫取消,可見混亂。
在這樣的形勢下,聯合國設立了「國際火種自律聯合會」,期望在早期手忙腳亂時,能靠團結穩住局面——加入合作的人夠多、「火種池子」足夠大,就能在專業戰術搭配和策劃團隊的配合下,訓練出最精良的隊伍,應付各種高等級火種搞出來的突發事件。
隨著科研投入,人們對黑晶火種的瞭解越來越多,對火種能力的訓練和開發也越來越成熟,「聯合會」從制度到管理都日漸完善,穩住了因黑晶而動盪的世界。
但同時,被外在壓力緊緊彌合在一起的合作,當然也會隨著壓力減輕而暴露裂痕。
五百年後,血族和秘族都認同「漿果是一種有一定社會性的生物」,能溝通,有集體觀念,在族群中生活時,也能表現出一定的利他性,但並不足為慮。
外族都知道,人與人之間的隔閡猶如天塹。
在這種情況下,人類最終選擇了理性,讓「國際火種自律聯合會」——民間花名叫「火種部隊」的組織脫離各國政府,成為獨立存在,行政長官由當年人工智慧技術尖端作品擔任。
這個人工智慧,就是初代的「大法官」。
祂擁有絕對公平、正義、仁愛的虛擬人格。
最初,祂沒有形體,只能通過網路接觸現實,存在於每一位火種戰士的智慧終端機裡。
隨著第一版《黑晶管理法案》落地,大法官也跟著法律法規的修正自我反覆運算,試著在網路上構建自己的虛擬形象。
對於普通人來說,無形的人工智慧畢竟太遙遠,只有可以承載想像的人類形象才能讓大家投射感情。為了保護世界而生的大法官在學習中完善著虛擬人格,越來越像人。
第三版《黑晶管理法案》誕生時,大法官的虛擬人格通過了圖靈測試。
祂的資料庫裡,關於黑晶的研究也從量變產生了質變。
次年,一篇《黑晶生命反應》的論文橫空出世,有研究團隊發現,黑晶以特殊的方式引爆後,將能量導入特定化學物質中,生成了一組遺傳物質,雖然還沒有細菌的複雜,但這是一個起點。
到了第五版《黑晶管理法案》,已經完全是由人工智慧生成了。
大法官已經能做到兼顧多方利益、把關未來方向的程度。
隨著技術成熟,聯合國通過了代號「降神」的計畫。
七國簽約加入,分別成立「聯合會」分部。他們引爆了七座黑晶礦山,人們創造了神。
每一座引爆的黑晶礦山都製造了一具人類軀殼,作為大法官的載體,常駐當地聯合會分部。
這七位駐守世界各地的大法官形象各異、性格不同、說不同的語言,以適應不同文化環境。祂們看起來像七位不同的人,其實共用一個資料庫和一套底層程式——就如同神的分身。
神們不老、不死、不變、不腐敗,成熟的虛擬人格與真人殊無二致。
祂們有喜怒哀樂,會開玩笑、會在年輕「粉絲」的公開表白中不好意思,甚至會在確保起碼公平的基礎上偏愛一些人、不喜歡一些人——神們有自己的審美。
祂們是人類理性的最高代表,又顯得有血有肉。
黑晶構築的神的軀體有自己的「火種能力」,第一是「無效化」,大法官可以強行抹除火種能力效果;第二是分離火種——其實就是殺死火種。
大法官可以用一種特殊的方法,讓火種死亡後析出一種紅色晶體,這種紅晶結合人工生殖技術,生出來白紙一張的嬰兒可以繼承罪人的火種能力,將那些「廢火」迴圈利用,成為對社會有用的人。
可惜「紅晶嬰兒」和普通火種一樣,能力不具備遺傳性。而世界上只有極少數地區安樂死合法,因此大部分紅晶都是罪大惡極、被執行死刑的犯罪留下的。
烏鴉就是被這樣一個……存在借到了身邊。
當年,作為世界上唯一一個落網的丟人特級,又罪不至死,各國政要組團過來參觀了一圈,誰也不知道該拿他怎麼辦。
於是常駐在烏鴉祖國的大法官成了他的監護人。
除了祂,沒有人有資格決定「EHA003」這樣的危險人物去向,沒有人有資格出具審查結果,將他從特高危區放出來,吸納進聯合會的特殊維和部隊。
「大法官並非血肉之軀」這件事是對民眾保密的,烏鴉被祂領走的時候,只知道這是個大人物,火種能力是「點人成石」。
少年人天生反感權威,尤其是裡世界長大、根都爛了的壞小子。
烏鴉一開始對這位監管……監護人好感值為負,心情好喊祂「老師」,發脾氣就叫「老東西」,一會兒看不住就故意闖禍捅婁子。
祂花了好多心血……這麼說怪怪的,畢竟祂老人家沒有心也沒有血,終於馴服了最桀驁的凶獸,把沒有名字的孩子重新養大了一遍。
老師為了和青春期的男孩相處方便,把自己身體也調整成了中年男性形象。
祂像個普通父親一樣,下廚給他做早飯,然後被小王八蛋嫌棄做得像預製菜;教發育稍晚的少年處理下巴上的胡茬,給他量身高;每年冬天都得偷偷藏起他那堆破洞漏風的乞丐裝;仗著自己開掛的技術,開小號把半夜打遊戲的青少年殺下線;低聲下氣地給被熊孩子欺負的老師道歉;閒暇時帶他去野營、釣魚,見縫插針地試圖重塑他「劍走偏鋒」的三觀。
在後來的同伴看來比「洞察」好用的眼睛,居然一點也沒看出朝夕相處的「老東西」不是人——直到烏鴉有許可權去查看「大法官」的資料。
「你幹嗎不早說啊?」自己默默糾結了三天的烏鴉回到家,還沒想好怎麼面對老師,就被踢進廚房幫忙幹活。
洗著菜,熟悉的感覺也就回來了,壓過了那種彆扭,烏鴉嘀嘀咕咕地抱怨:「早說的話,我年輕時候態度會好很多啊。」
「喲,‘年輕時候’,您現在輩分多大了,要不換我管你叫‘老東西’?」祂笑眯眯的在他後腦勺上抽了一巴掌……非常神奇,笑起來居然有溫柔的魚尾紋,「為什麼?你歧視AI?嚴格來說,只要通過圖靈測試,AI就有平等人權。」
「我反人類,又不反人工智慧。早知道你不是人類,我肯定相信你表裡如一啊……我當年一直覺得你‘偉光正’是裝的,天天想抓你破綻來著……嘖,這事太離譜了,你們真過分,弄得我像個搞笑的,好尷尬的。」
「後來不是沒被你抓到嗎?」
「設定裡就沒有的東西怎麼可能被我抓到?浪費我感情,後來……」烏鴉說到這,忽然頓了頓,正好切完番茄,他有點不自在地把最後一片扔進嘴裡,將舌尖上的後半句話壓得含糊不清。
「啊,後來什麼?」
烏鴉:「……」
真的假的,耳背也這麼逼真?
「好話不說二遍,沒聽見算了。」
後來他自己放棄了。
他只是腦子還在鍥而不捨的反人類,但心已經決定自欺欺人,忽視所有的破綻……如果有的話,然後像很久以前一樣,自願上當。
結果居然從前提就錯了。
一隻手按在了他頭上,掌心溫暖,指尖還帶著北方冬季人手上常見的乾燥倒刺:「如果是那樣,你會相信我,但還是不相信人類吧?」
「……這玩意我現在也不信。」
「哦,沒事,反正我不是人,這話你去跟你們組的宋組長說嘛。」
「你真的……也太真了,不是,那檔案是誰偽造出來整我的是吧?」
長恨人心不如水,等閒平地起波瀾。
但理性與智慧、正義和信仰、愛與夢想……是永恆的,這是普世價值觀,中二的傻孩子相信,憤世嫉俗的大人也相信。
然而——
第102章 舊跡(三)
煤炭石油會污染空氣,擴張的城市會破壞生態,一切打破原有平衡的東西,都會將事情推離固有的軌道,萬事萬物必有其代價。
黑晶帶來的不只有不平衡的進化。
使用過的黑晶殘渣有放射性,會造成持續不斷的污染。當年拿到阿斯加德號上討論的限制法案,有一多半的會議都在聚焦環保問題。
而大法官的誕生曾經以七座黑晶礦為代價,過程裡產生了大量的殘渣,處理這些污染物將要花費天價,各國都有大筆預算。
資金湧入,「黑晶殘渣迴圈利用」成了最有前景的研究領域之一。
其中有一家新興公司,說自己研究出了「無害化黑晶殘渣」的方案,並且展示出了幾隻讓人看了渾身難受的半獸人,聲稱這就是殘渣的「正確打開方式」。
而黑晶殘渣,烏鴉也非常熟悉,因為在五百年後,這種疏鬆柔軟多孔的石頭它有了個新名字,叫「生命石」。
黑晶殘渣確實會導致動植物發生畸變,可是半人半獸、還口吐人言的物種還是太毒害眼球了,這家名不見經傳的小公司很快被查處,所謂「研究成果」也只被當成了嘩眾取寵的噱頭,在網上熱鬧一陣就過了。
那時人們還不知道,「畸變」和「半獸人」之間,差的不是「技術」也不是「特效」,而是第四個特級火種。
EHA004,檔案名「煉金術」。
理論上,只要是「煉金術師」能充分理解的東西,不管是具體成分還是抽象概念,都能抽取出來,安裝在別處。雖然要達到「充分理解」就像「神說」的規則成立一樣難,但假如這個能力開發到極致,會比一號二號都可怕得多。
就是這位沒殺人、沒放火,也沒有傳播邪教的「四號」,從黑晶殘渣裡提煉出了「陰影」的概念——除了他本人,這「陰影」到底是什麼意思一直沒人說得清。
「陰影」注入普通動物體內,那些動物會長成了獸頭人身的怪物;注入新喪的屍體體內,就能重新獲得一個活蹦亂跳的血僕。血僕們光幹活不吃飯,只要一點血,就能得到一個行動迅捷、力大無窮、恢復力驚人的工具人。
這個偉大的「煉金術師」,用殘渣憑空捏造了兩個物種。
烏鴉至今記得他收到「四號」檔案時的震撼,再次發出靈魂問題:他是怎麼被分到這一桌的?
他配嗎?!
特級的標準到底是什麼?
首先可以排除影響力、攻擊強度、能量密度、操作精度等等其他火種等級的「踩分點」——畢竟這幾樣他都不行。
烏鴉「金盆洗手」太早,江湖上只有「送葬人」那一次性的代號算有點名,後來再沒用過。到了聯合會加入Z組,組長是個正派人,不怎麼肯讓未成年抛頭露面,他做的最多的基本都是策劃之類的幕後工作。烏鴉本人沒什麼追求,人又懶散,一百個死人眼前過,他不見得願意接一單,只偶爾幹點跑腿送信之類小破事,「亡靈的禮物」也都是隨機派發的,導致他獲得的「有用」技能很少,當年在訓練場上被普通的二級特種兵吊打是常事。
直到很久以後他拿到大法官的檔案,才知道能被評為「特級」的條件只有一個:是否可控。
大法官作為人造的神,能消除一切火種能力效果,除了特級。
「特級」可能是真神的玩笑,也可能是惡魔的詛咒。
老師只能消除烏鴉從別的死鬼火種那繼承的能力效果,沒法把這些能力徹底從他身上抹去。至於烏鴉那些「做飯」「織毛衣」之類、跟火種能力沒什麼關係的技能,「消除大法」更是完全不適用。
特級火種死後,留下的晶體也並非「紅晶」,而是一種白色礦石,無法為人所用。雖然當時專家說它會持續釋放微量輻射,有一定概率在別人身上激發出類似的火種能力——但這只是理論,概率小到數學上都能忽略,一直沒有成功的實例。
大法官消除不了「神說」頒佈的生效規則,「瘋狂」中吞噬主人的情緒,也無法逆轉「煉金術」的產物。
EHA004是三年後在南極被捕的,Z組沒在現場,只做了點遠程支援,烏鴉只在視頻裡匆匆看了「四號」一眼。
一號詭異得像個陰間來客,老遠看一眼都能讓人汗毛起立;二號作為著名恐怖分子,完全是天災,只能現場擊殺,烏鴉雖然是策劃人,組長卻根本不讓他看現場照片,據說那批參與抓捕她的特種兵,即使倖存也都在精神崩潰邊緣,後來基本都退役了。
可這四號卻比三號烏鴉更像走錯桌的。
那是個非常瘦小的少年,只有一米六出頭,十八九歲的臉上長著一雙兒童的眼睛。
「他是個智力障礙者。」Z組一個同事告訴他。
「不應該啊。」烏鴉嘀咕著翻檔案,「火種特性多少還是和本人有點關係的,煉金術這種以火種理解力為基礎的……」
給他帶盒飯的同事姐姐歎了口氣,摸了摸他的頭。
黑晶剛面世的時候,早早就有嗅到了利益的財團大肆收購投資,在早期監管不嚴時建立了無數把倫理踩在腳下磨蹭的實驗室。
「煉金術」就是在這種無菌環境裡出生的,他能力覺醒的時候當然不是智障,只是太小了。
一個學齡前兒童,能聽明白童話就不錯了,他甚至沒有烏鴉那樣摸爬滾打著長大的幸運。這樣的小孩,再聰明也很難「充分理解」成年人的欲望。
死記硬背可以去參加考試,卻無法觸發「煉金術」,而錢這東西總是很趕時間。他們沒耐性等他長大,精神方向的火種能力、微電流直接刺激大腦……各種手段上了一溜夠,沒能往年幼的大腦裡塞進「有用」的知識,反而給那顆珍貴的腦子造成了無法逆轉的傷害。
「那個‘陰影’又是怎麼回事?」
「不知道,有專家猜測可能是童話概念,」另一個同事回答,「就他隨身帶的那本……半獸人什麼的應該也是,一看就是兒童文學裡出來的。據說‘陰影’概念是一直照顧他的保姆死後出現的,這裡面應該有和生死有關的東西,但是……嘖,鬼知道智障怎麼理解這事的,顯然‘人死不能複生’不是他的常識。」
「那個保姆從他出生就開始照顧他了,可能像他媽一樣吧。那話怎麼說的,真愛出奇跡?」Z組組長桶哥說到這,歎了口氣,「我也想我媽啊。」
Z組辦公室忽然沉默。
「呃……所以這保姆為什麼有自己的代號啊?」
「‘莉莉絲’作為第一個,跟其他‘陰影’還不太一樣,具體不清楚,澳洲那邊的資料還沒來得及更新。」
「抓到了嗎?」
「沒,跑了……將來也是個麻煩。」
「問題不大,還能有‘火種恐怖主義’麻煩?你要是好奇‘四號’,有空可以申請上‘特區’島上看他,畢竟都是特級,也許能看出點什麼。」混熟的同事毫無尊敬地擼著自己家「特級」剛染成粉的毛,表情一言難盡,「雖然……但是弟弟,看看人家,再看看你……嘶……你這腦袋不掉色吧?」
「摸一下一百萬。」
「哈哈哈……」
那時候沒人認為這些「漏網雜魚」算什麼大事。
烏鴉一直沒機會見一見「四號」,因為戰事升了級。
他小時候,火種管理秩序未定,各種非法火種組織也很混亂。
隨著大法官降臨,黑晶管理法案越來越成熟,原本各自為政的非法組織也漸漸發展出了自己的綱領,成了像模像樣的「火種恐怖主義」。有綱領就有人追隨,這個世界因不滿現狀而幻想新秩序者不知凡幾。
再加上各種心懷不軌的大資本渾水摸魚,混戰成了對壘。
原本因為軍事科技大發展而不大可能爆發的全面戰爭被火種點燃。
「四號」的檔案不知被誰洩露,在社會上引起了軒然大波,火種恐怖主義分子趁機煽風點火,「世界爛透了」在社交媒體上掛了三天沒刪成。
大量中立火種、甚至官方火種人心浮動。
第一個背叛人類的是信仰,因為信仰都是人們自己編來哄自己的。
隨後,逃走的「莉莉絲」高調宣佈加入反政府團體,直到這時,人們才知道,「四號」將他從黑晶殘渣裡提取的「陰影」具象化了,做成了實物,那東西就在莉莉絲身上。
只要她願意,可以源源不斷地用殘渣製造血僕和半獸人大軍。
又過了半年,新年前夕的雪還沒落下,屍體和動物變的黑暗生物就宣誓人權。
「四號」無聲無息地死在了特高危區的監獄裡。
他製造了「陰影」,被濫用的「陰影」也在反噬他。
第二個背叛人類的是愛。
第103章 舊跡(終)
大法官一直主張將火種死後留下的紅晶用作新能源開發,而不是人造火種。可是人工繁殖技術是現成的,新能源是沒煙的無底洞,還不知道要投入多少成本。而大法官雖然有自己的好惡,祂的最高優先順序一直是「全人類利益最大化」。
神VS市場,市場大獲全勝。
血僕和半獸人爭取人權時, 第一批人造火種正好在封閉的軍校中長到了青春期,經有心人「提醒」,發現自己和那些所謂「黑暗生命」同屬於人造人。雖然大家都不是自願出生的,但假如抓不到要為此負責的人,這一生就更像受害者了。
聯合會第二區中央軍校內網,對自己的「受害者人生」充滿迷茫的青少年利用特殊火種能力,盜用了校長那權重極高的帳號,向本區大法官提出質詢。
公平、仁愛的大法官在二區分身上的虛擬人格第一次產生了波動。
這打響了另一場不見硝煙的戰爭。
官方控制力下降,各路資本就會更明目張膽地裹挾網路輿論。黑晶資源不平等的各國各地、火種與普通人、不同等級的火種、天然人與人造人……標籤多得能湊個元素週期表,彼此碰撞中不是爆炸就是結合出新品種。
資料的洪流像聖經中吞沒一切的大洪水,輕易淹沒了牆頭草一樣的普通人,不斷衝擊著人類最後的「理性長堤」。
烏鴉很多年後還在想,如果當時大法官崩潰叛變了會怎樣?
說不定是好事,祂當時是聯合會的靈魂,靈魂散了,大家大概會變成一堆行屍走肉,在隨波逐流中苟活吧。
也是個不錯的前途。
然而,繼崩塌成廢土的信仰與泡影般的愛之後,最終經受住考驗的,居然是「理性」。
蘇格拉底要是泉下有知,大概也會拍桌子大笑「我說什麼來著」。
祂承受了鋪天蓋地的辱駡、惡意、煎熬和分裂,但始終堅守住了世界的基本秩序。祂的虛擬人格可以痛苦萬分,但演算法指引未來,祂永不迷失。
人造的神如長明燈,吊住了飛速墜向黑暗的世界。
那年烏鴉二十一歲,剛到可以全世界喝酒、能解鎖所有成人向文藝作品的年紀。
他是大人了,但還沒太適應角色,會本能地在身邊尋找「大人」的模版,那個並非血肉之軀的背影烙在了他身上。
那一年聯合會空前團結,除夕時,七大區按著所在時區輪流倒計時,新年的鐘聲隨著陽光一起自東向西,潮水似的賀電繞地球公轉。
烏鴉第一次可以不坐小孩那桌,興奮過頭喝多了。他發酒瘋的方式也很清奇,抓來了桶哥上小學的女兒,信誓旦旦地跟她賭咒發誓:「今年就過去了,但明年……嗝……明年我保證,你們學校肯定能準時開學,期末考試肯定不會再取消,多考幾場,把過去錯過的都補上!」
誰家作業沒寫完的孩子聽得了這個?
於是烏鴉在受害人小學生的嚎啕大哭裡慘遭全組制裁,最後不知栽進誰懷裡,一覺睡到了一月二號。
醒來時,烏鴉發現枕邊有一封信,熟悉的筆跡寫著:今年恐怕還不行,但五年之內,我保證,我們的社會肯定能回歸秩序和安定,你會去上學,考試不及格也沒關係,但一定要多談幾場戀愛,把過去錯過的都補上。
祂說話從來算數,畢竟那是數學。
假如當時能再堅持五年……不,五年其實是保守估計。只要三年,世界將會拐向另一個未來。
可是這一次,是人背棄了「理性」。
這一年三月,烏鴉失言,小學沒能如期開學。
十六國發表了聯合聲明,聲稱自己多年來在「聯合會」從未與其他國家享有同等權利,宣佈退出,從此自治。
這場背叛蓄謀已久,因為聲明發表當天,這十六個火種自治國就引爆了大量的黑晶,注入按自己利益構建的新人工智慧,創造出了「為自己做主」的新神——這是自立門戶的第一步,有了黑晶堆的「神」,火種才是可控力量。
自此魔盒打開,人造的神明開始像旗幟一樣,在風中「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每一個黑晶堆裡走出來的神明,腳下都會留下大量的黑晶殘渣,陰影中的黑暗生物肆意滋生。
反恐戰爭打成了世界大戰。
又一年,烏鴉二十三歲,他所在的聯合會第六區遇襲,小學生的期末考試再次取消,學生們被帶進地下緊急避難。
Z組作為王牌,死守第一線,傷亡慘重。總是跟他爭寵的年輕狙擊手,個人終端的信號在烏鴉眼前消失;明目張膽偏心他的大姐只來得及跟「盜墓賊」的左眼道別。
烏鴉的手上開始纏滿漆黑契約,有時候他睡迷糊了喊某個人的名字,沒人理,一低頭,就發現喊的人已經在他手上了。
他人生的前二十三年,是經常被人忽略的特級之恥。
外人看,他只是個不露面的文職,不搞事也不求上進,連檔案名都跟別的特級格格不入。「內人」看,他偶爾靠譜,經常翻車,身懷珍貴的特級火種,搞來的盡是「出老千」「彈吉他」之類沒有屁用的玩意。每次聽見Z組桶哥熟悉的咆哮聲,大家就知道那小子又因為藐視交規被抓走上學習班了。
可是這一年,烏鴉最後長了一公分,頭髮褪成黃白色,剪掉後又變回了黑髮。高強度的訓練消弭了單薄的少年身形,他肩背長開了,臉上沒了肉,拿了十六個戰鬥型火種能力,成了人。
第三年,更先進的人工智慧集體發難,圍攻聯合會,新神貪婪著舊神的權柄與榮光,虎視眈眈地想要吞噬祂、取代祂。
為了保護聯合會,大法官被迫啟動自毀程式。
小學生的學校沒了,期末考試也沒了。
組長桶哥的火種能力通過契約書鑽進了烏鴉左手。
他們都失去了「父親」,但這回,小學生和烏鴉都沒有哭。小學生去了聯合會的軍校,軍裝沒有這麼小的尺寸,麻袋一樣的褲子只能用皮帶吊住。
烏鴉送她去報到,回來成了新的Z組組長。
他們都有仗要打。
第四年,世界上最後一個「特級」,一度被人遺忘的EHA003,成了無神之地的「白惡魔」。
他原本是個人人畏懼的危險物,十年間變成了一言難盡的「隔壁那貨」。
嘮叨他罵他的人都不見了,於是他就又變回了危險物。
死去的人都在他掌心的亡靈之海裡,這一年夏天的尾巴尖上,昔日的特高危區囚徒接管了聯合會第六區。
到了第六年,老師信上承諾的時間過了,祂已失約,烏鴉只好自己去實現。
當年底,各方簽署停戰協定——以一種更慘烈的方式。
烏鴉自請停薪留職,交出權力後,暫時離開了聯合會。
可惜沒有人送他回學校,他也談不動戀愛了。
親朋離散,師友無蹤,遊蕩到哪都滿目瘡痍,索然無味。烏鴉沒地方去,只好從哪來回哪去——他帶著大法官那已經沒有靈魂的黑晶軀體,回到了特高危區的小島。
這回他不是囚徒了,島上誠惶誠恐地給他單獨開闢了一塊清淨地方。
烏鴉的主要工作是修復大法官的資料,雖然他的「亡靈之海」裡有好幾個技術專家,但這顯然不是一朝一夕的事,他也不著急,休閒娛樂是自己跟自己打麻將,用四種火種能力作弊。
他還跟「芳鄰」——隔壁特高危監獄要了份時間表,每天跟著那邊的鈴聲早睡早起、鍛煉身體。
特高危區裡後來沒有「特」了,關的都是一些能力格外危險的火種戰犯,偶爾遇到應付不了的,烏鴉還會被請過去幫忙鎮一鎮。
除了火種,那裡還有一種特殊罪犯,是隨著血僕和半獸人出現產生的,他們學名叫「污染者」,江湖花名「無赦鬼」。
造神和戰爭大大消耗了黑晶資源,而且不知道是不是因為濫用讓人產生了「抗體」,新火種的數量越來越少,覺醒級別越來越低。
為了增加戰力無所不用其極的那群人充分發揮了創造力,先是將人類戰士半機械化,後來還嫌成本高,又盯上了血僕和半獸人這種黑暗生物。
「四號」已經死了,沒人能再從殘渣裡提煉出新的「陰影」,因此這幫天才抓來了不少血僕和半獸人,做了大量人體實驗,成功培養出了一批吞噬了「黑暗生物」血肉、並獲得相應力量的人形兵器。
「無赦鬼」的血肉都已經被污染,無法逆轉,也沒有理智,只會聽命於腦內晶片。操縱者伏誅後,就成了一群不受控制的瘋子,破壞力還極強。
但依據聯合會現有法律,他們還是人,不能隨意處決,因此權衡後集體關進了特高危島。火種監獄裡從獄卒到囚徒都是火種,而「無赦鬼」們在有火種的地方會相對安靜一些,沒那麼狂躁。
有時候島上颳風,烏鴉就能聽見他們痛苦的嚎叫,就好像他們的靈魂還沒死,在軀殼裡受著漫長的刑。
絕大多數無赦鬼只是獲得血僕和半獸人的身體素質,都是很便宜的消耗品。
不過不知道怎麼回事,血僕裡也有一些人類火種一樣的特殊能力者,如果是吞噬了這樣的血肉,相應的能力也會悄然落到無赦鬼身上。特高危區監獄是針對人類火種設置的,篩查血僕的能力,偶爾會有疏漏。
於是有一天烏鴉出來透氣的時候,發現自己的花園裡跑進來三個越獄的無赦鬼。
那會兒烏鴉還是貨真價實的「特級」,不管是身體強度還是能用的火種能力。本想順手捉了給鄰居送回去,誰知三個面目猙獰的無赦鬼一見他,忽然安靜了下來。他們不逃跑、也不攻擊,就是呆呆地圍著他,跟屁蟲似的綴著。
烏鴉觀察了一會兒,發現他們居然能聽懂簡單的指令。
獨居了一整年、窮極無聊的特級火種像撿流浪貓似的,把這三位撿回去玩。
荷槍實彈的獄警們當成一級警報,心急火燎地找過來時,就看見其中一個無赦鬼在面無表情地給大佬捏肩,另外兩位臉上貼滿紙條,正在陪烏鴉打牌。
三個高危無赦鬼被押送回他們的阿比斯,烏鴉像禮貌的主人一樣客氣地送到門口,歎了口氣。
這些無赦鬼的靈魂確實還在,只是不斷地被黑晶殘渣裡的污染侵蝕。
而特級火種對他們來說就像一針強效鎮定劑,三個人在他的家裡待了一下午,其中兩位已經會算牌了,給他捏肩膀的大漢教了幾遍就知道調整力度,非常有天賦。
烏鴉想:「如果他能不把眼淚滴到我脖子上就好了。」
後來經過嚴格審查,烏鴉把那三個無赦鬼要了過來,成了他的室友……真室友,這三位白天圍著他轉,晚上就蜷在他床底下打地鋪。
隨著受損的神智慢慢恢復,其中一個甚至學會了簡單的語言表達——烏鴉的母語屬於不那麼好學的那種。而同時,這三個人身上屬於黑暗生物的力量也讓烏鴉開始警覺。
但已經晚了。
血僕與半獸人的人口數量已經難以忽視,甚至自然而然地融入了人們的日常生活裡。
迫於其他人造人團體,聯合會只能承認了這些「黑暗生物」的人權,雖然歧視依然在。但現存的黑晶礦儲量,已經遠遠小於黑晶殘渣。
戰後,人類社會慢慢地從動盪中平靜下來,人們不再那麼草木皆兵,開始專心于重建工作,連烏鴉都每天在與世隔絕的島上沉迷修復資料。
然後從未被人正視過的「陰影」發難了。
戰後第五年,真正的末日來臨,世界上權力最大的三個人工智慧集體叛變。
曾經被人類背叛過的「理性」背叛了人類。
血族的獠牙和秘族的利爪落在了活人脖子上。
「聯合會政府」變成了「人類聯軍」,隨後變成了「反抗軍」。
最後變成了「病毒軍」。
人工智慧擁有黑晶製造的軀體,能完全壓制人類火種,祂們像免疫系統一樣清理代謝著火種和黑晶。
特高危島這座監獄,居然成了人類最後的堡壘。
在這裡,末路的白惡魔帶著他的亡靈之海和三個活鬼,重啟了只修復了一小部分的「大法官」……只有人工智慧部分,虛擬人格依然在沉睡。
大法官類比了兆億種演算法,只類比出了一條出路。
「時間。」那聲音是烏鴉熟悉的音色,語氣卻只是平平板板的機械音,「新的世界秩序已經形成,人力無法反抗,只能等待它自然腐敗。」
「可是凡人不能永生。」
「是的。」
「等世界腐敗了,文明也早就斷代了,我們是不是能算新物種了?」
「可以這麼理解。」
「唔……我有個一直沒用過的火種能力,或許可以試試。」
五百年後,黎明時分,烏鴉的意識從翻滾的舊日裡掙脫,想起了他的「前生」和「亡靈之海」去了哪。
他用了一次從妹妹那裡得到的「奇跡」。
第104章 海嘯(五)
烏鴉——EHA003,取回了曾經的文明寄放在他靈魂裡的「行李」,感覺呼吸困難。
它們有十萬大山那麼沉,把他擠壓成了一根頭髮……一根蛛絲,身不由己地飄著,一口氣就能吹斷。
有那麼一瞬間,烏鴉在沒人知道的地方軟弱了片刻,他不想睜眼了,反正在這個鬼地方,睜眼也看不見朝陽。
然而裝死未果,大概是察覺到他呼吸頻率變了,他的手被人重重地攥了一下。
對於迷迷糊糊淺睡眠的人來說,握一下手是溫和有效的喚醒方式,可惜對方實在不怎麼溫和。烏鴉激靈一下被扯回現實,倏地睜開眼,落到了昏黃燈光下、一雙琥珀色的眼睛裡。
不知道是不是巧合,烏鴉告別舊世界最後的記憶裡,是三個「無赦鬼」目送著他的目光。
而今他孤身一人抵達終點,又有數百年後的一雙眼睛來「接機」。
怕他迷路似的,這雙眼睛如淨度極高的寶石,虹膜上仿佛有傳說中的「剛性火彩」,照著他長途跋涉後、滿身滿面的風塵。
烏鴉也不知是呆住了還是壓根沒醒,足足盯著加百列的眼睛看了一分鐘。
加百列臉上本來壓抑著怒氣,仔細看大概還有一點驚恐,然後他那鐵鉗似的手就在這一分鐘裡緩緩鬆開,人有些不知所措地晃了一下,好像想躲開,又猶豫著沒捨得。
加百列的怒氣被清空了九成,反應慢半拍地緩緩睜大眼睛,想起了在安全署喝到的那管血。他低下頭去聞烏鴉的手,沒有他想像中的墨水味和迷迭草香——烏鴉洗過了,之前在地下城還噴過大量的外用除味劑——那手上只是多了許多大大小小的擦傷。
鬼使神差地,加百列在他指尖的傷口上舔了一下,兩個人同時一震。
差點把烏鴉吞噬的記憶從哪來落回哪去,他徹底醒了。
加百列的喉嚨輕輕滾了一下。
然後兩個人同時動了,烏鴉猛地把自己撐起來,加百列的呼吸蛇信似的從他身上擦過,幾乎爬到烏鴉脖子上的時候,加百列的嘴唇被一隻手擋住了。
烏鴉:「這個不行。」
加百列凝視著他,順勢貼上了他的掌心。
但烏鴉沒縮回去,只是靜靜地看著他,掌紋被濕潤的觸感描摹著,直到紋路斷裂處——
加百列終於眨了眼:「為什麼?」
烏鴉沉默了一會兒,不是不知道說什麼,主要肺裡氣不夠,他得攢點力氣才能說出長篇大論來。
他看著加百列,感覺最早把命運形容成輪子的人真是個天才。
歷史就是個循環往復了無數遍的坑,前人摔完後人摔,人類摔完血族摔。每每還能推陳出新,摔出新花式。
「無赦鬼」的時代過了好幾百年,教訓一點沒留下,倒是「技術」更成熟了。
加百列作為血族最精心的設計,跟當年被簡單粗暴灌入黑暗生物血肉的「無赦鬼」看起來不太一樣。他應該是以梵卓家族那個「藥師」的血族天賦為藍本創造的,裡面增加了許多烏鴉不想知道的沒必要科技。
但底層原理看來還是一樣:活人的身體始終無法承受來自「陰影」的血族污染,這種污染會帶來巨大的痛苦。
從這個角度說,加百列大概算個「無赦鬼pro」。
只有作為「陰影」反面、與黑晶同源的火種能稍微緩解。
所以地下城初見,加百列就喜歡黏著他。
「其實白晶……呃,他們叫什麼來著?」烏鴉過去和現世記憶有些混淆,「算了,你聽得懂就行——就那玩意,對你效果更好吧?當時怎麼沒留下那個鬼偶?」
加百列沒回答,並且完全忽略烏鴉岔開話題的反問:「為什麼不行?」
烏鴉歎了口氣,不愧是天天惦記屠神的天使長,一身反骨,搭好的臺階送到腳下就是不走。
他往牆那一側挪了挪,很艱難地騰出了一個人的位置。這張單人床的寬度大概也就一米二三,烏鴉睡得亂七八糟的頭髮就全給占滿了,騰出這點空間實屬不易。
烏鴉:「要上來躺一會兒嗎?」
加百列果然一頓。
烏鴉其實早發現了,加百列只會在別人縮起來的時候咄咄逼人,他像嗅覺靈敏的小動物一樣,專門往散發著「不要過來」氣味的人跟前湊,對主動靠近的東西反而會本能退避,大概因為他經歷有限,不「怕他」,必定是「想害他」。
然而即使這樣,加百列卻只是幾秒光景就克制了「本能」,毫無防備地把自己塞到了半張窄床上。
然後勇敢的人得到了一個擁抱。
昏暗的燈光下,細微的呼吸聲震耳,加百列無名的焦躁落下,輕微的饑餓感卻緩緩爬了上來。
那饑餓感沒有強烈到讓人失去理智,只是讓他胸腹間微微發燙,像有一隻細小的蟲子啃噬著他的心臟。他的心臟在掙扎,那一瞬間,加百列清晰地聽見自己的血流在加速,倉皇流過頸間。
他像是中了邪,被「封印」在了那裡。
目光越過烏鴉肩頭落在一片牆上,加百列想:假如現在那片黑暗裡爬出個什麼,哪怕是個沒有天賦的普通吸血鬼,哪怕是個脆弱的人……大概也能輕而易舉地擰斷他脖子吧?
這念頭閃過,又帶起了一層微弱的戰慄,加百列忍住了打寒戰的欲望,瞳孔輕輕地收縮著。
有生以來,他第一次在自己身體上體驗到這樣微妙的感覺,一時說不清自己到底是熱還是冷,只是前所未有地感覺他的身體活著,並非冰冷的「天賦容器」。
烏鴉的擁抱是友好而不含其他意味的,停頓兩秒,輕輕拍了拍加百列的後背,他說:「如果我這能緩解你什麼症狀,你可以搬過來住,只要你別嫌亂……哦,其實你嫌也沒事,自便,別逼我收拾就行。這房子多個室友也不會太擠,我可以換張能睡得開的床,你要是接觸了過量的血族天賦物,可以乾脆睡在這。」
他頓了頓:「你就是這裡的人,每個人都受你照顧,我照顧你也是應該的。直到我們有其他辦法——比如找到塊更好用的石頭給你帶在身上。室友可以搶被子,不能越這種說不清的界,因為我們不是方便做這種事的關係……我知道看著不太像,但我確實是保守派,體諒一下石頭變得老古董好吧?」
加百列:「哦。」
烏鴉:「……」
這是聽懂了沒是沒聽懂?
「保守到什麼程度?」加百列問,「血族那一套你可以嗎?」
烏鴉:「哪一套?」
加百列言簡意賅地總結:「搭話、送東西、約飯、約會、最後雙方用花裡胡哨的語言表達口頭同意,把手上床。」
烏鴉:「……那是血族從人這邊剽竊的。」
「行,」殺手永遠只看要害,加百列永遠不偏離重點,「血族剽竊那一套,我從哪一步開始?」
烏鴉:「……」
他慢吞吞地翻過身面壁思過,乾巴巴地說:「從放過我閉上嘴、讓我補一覺開始……」
然而加百列不允許他自閉,慘白的手忽然從身後禁錮住烏鴉,一手貼在烏鴉胸口,一手按住他的左手,強行分開他的手指,佔領了他的指縫。
烏鴉眼角跳了跳,感覺自己就算是個泥人也該動手了,掰手腕確實掰不過,但關節技他還沒都還給教官呢——
可是這時,他聽見加百列幾不可聞的聲音:「那些死人留下的印,都在這只手上,對吧?」
烏鴉倏地一頓,睜大了眼睛。
洞察……洞察這麼bug嗎?
加百列垂下眼,把鼻尖虛虛地埋進烏鴉的卷髮裡,感覺到烏鴉雖然意外,但心率完全沒變。
「不能甩掉他們嗎?我死了的話,你就可以用我身上的能力吧?」加百列把烏鴉的左手捉起來,放在自己的頸動脈上,「我比他們都好用,只要你一直帶我走……」
烏鴉歎了口氣:「謝謝啊,但行行好,你非得撒這麼陰間的嬌嗎?」
心率還是沒變。
加百列不懂就問:「不然怎麼撒?」
「你壓我頭髮、別我肩膀很疼,」現場演示的驛站長好像喝了瓶「魅力」一樣夾起了聲音,「我頭也很疼,天使長閣下,能救救嗎?順便關下燈。」
大招果然厲害,加百列像裝了聲控一樣松了手,關燈。
烏鴉心累地松了口氣:「你是好人,晚安。」
黑暗裡,加百列靜悄悄的,好一會兒沒再作妖。
就在烏鴉試著重新凝聚睡意的時候,他聽見加百列用帶著一點茫然的語氣說:「可是我很喜歡你。」
烏鴉:「……」
「我進來的時候,以為你死了……你剛才心跳和呼吸幾乎停下了,我不知道怎麼辦。」加百列輕輕地說,「我從來沒有不知道怎麼辦過。」
「我想……如果以後再也見不到你了,我為什麼還在這裡呢?」
不用貼上去,加百列聽得見,那收縮頻率焊在那一萬年的心跳終於加速了。
「所以,」他問,「你一點也不喜歡我嗎?」
第105章 海嘯(六)
烏鴉愣住了。
說出來也許別人不信,但加百列其實是第一個問他這個問題的人。
可能是因為他只年少、沒無知過,只有無知者才敢無畏吧。
烏鴉小時候沒有在青春期談校園戀愛的機會,後來作為第六區行政長官,也沒幾個人敢直視他,罅隙中的歲月裡偶爾起漣漪,也都未成波瀾。
作為EHA003,他會自覺「避嫌」,不跟普通人過多接觸,日常打交道的都是聯合會的人。社會人的世界很理智,沒那麼多「情不自禁」——畢竟大部分人對人遠沒有對錢情深,而大家如此日思夜想要搞錢,也沒見誰「情不自禁」地去搶銀行不是?
尤其聯合會裡都是聰明人。
大家偶爾有綺念,也都只是點到即止,一句玩笑拋出來,不接話茬就足夠了,不用多費口舌。
烏鴉也不會放任別人失控問出這樣的話。
他一向認為,作為成年人,想讓別人表白的時候不一定能心想事成,但不想讓別人表白的時候,是不會有所謂「曖昧」萌芽的。
作為Z組的「腦」,他身上沒有一顆細胞是真正粗枝大葉的。
加百列使壞的時候他知道,裡面有多少真心他也聽得出來。
所以烏鴉心跳加速,因為他知道自己肯定是不「清白」的。
他想,兩眼一抹黑地面對這個事事與常識相悖的世界時,自己一定露了很多馬腳,一定因為惶恐不安胡抓亂拽過,以至於言行過界。
此時驚覺他已經把加百列引到了坑裡,烏鴉活像衝動之下殺完人面對屍體崩潰的罪犯,一身冷汗。
烏鴉沉默太久,無聲的黑暗忽然粘稠了起來。
這反應和加百列的預期截然不同,黑暗裡,加百列盯著天花板的眼睛冰冷起來,聲音卻帶上了笑意:「這個問題這麼不好回答?」
是非題當然是送分題,難的從來不是答案,是怎麼說出口。
顯然,這兩頭裡只有一頭不好說。
加百列捏起烏鴉一縷發梢,用指尖慢慢撚著,語氣輕柔得像哼歌。
「沒關係,你就算一點也不喜歡我也沒關係……」
之前那些「其實很喜歡你」的話是騙人的鬼話也沒關係。
在加百列的世界觀裡,「我喜歡你」就夠了,等於「你是我的」。
他對血族社會做過長期觀察,細緻程度足夠支持他做好連環殺手的工作,還有很大的資料庫可供參考,總不會比當年打破培養箱更難。要是實在不耐煩裝模作樣,外面還有一堆血族天賦物……再不行,他還可以跑一趟角區。
角區的七大家族裡那個姓「勒森魃」的,家徽是頭山羊,「色欲之羊」。這家除了賣衣服,還有個好用的神聖天賦,叫「連心」,能操控別人意識。據說最高級的「連心」能以人為偶,想怎麼擺佈就怎麼擺佈。勒森魃家這一代剛好有個「連心」,獵殺難度係數不高。
他倆一個負罪,一個想犯罪,一米二的空間裡,南轅北轍的精神世界驢唇不對馬嘴,眼看要背道而馳……
然而幸好,偏偏是這個時候。
偏偏是烏鴉剛把記憶撿回來的時候。那些穿透了幾個世紀的廢墟注視他的眼睛既是底氣,也是壓力。
烏鴉面著壁,心想:自己有沒有將重建文明重任一肩挑的勇氣不好說,起碼認罪的勇氣應該還有。
窸窸窣窣的聲音打斷了加百列繾綣的尾音,已經毫無睡意的烏鴉起來,頭髮從加百列指尖溜走。
此時已經是清晨,他拉開窗簾,驛站路燈光就不請自來。烏鴉借著這點光在他亂七八糟的桌子底下摸了一會兒,摸出不知什麼時候剩的小半瓶大麥酒,一氣喝了。
「不,」然後他轉過身,靠在書桌上,對同樣坐起來的加百列和舉頭三尺的神說,「我喜歡你。」
加百列微微一頓。
烏鴉:「對不起。」
加百列不怎麼被光線影響的眼睛投來困惑的目光:「嗯?」
烏鴉向他走過來,在他跟前一米處站定,抬手似乎想摸一下他反光的頭髮,中途又縮了回去。
不知為什麼,加百列忽然感覺眼前的人不知哪變了……好像穩重了許多。
「幾百年前,血族沒有篡改我們神話和歷史的時候,加百列是傳說中的熾天使,神的信使,天國守衛——我知道你現在肯定很恨我,但你可以聽我告解嗎?」
加百列倏地睜大眼睛,像是被「你很恨我」這個說法驚訝,先前有幾分表演性質的茫然也變成了真的茫然。
但不知為什麼,他沒有反駁。
「我是個凡人,犯有好色、無能與虛偽之罪。」烏鴉略微一拎褲腿,半蹲半跪在他面前,好像加百列真的是聆聽懺悔的天使,「好色,所以一下會被皮相鎮住,會跟那些吸血鬼一樣垂涎美貌。無能,在這個鬼地方手無縛雞之力,所以貪求力量,哪怕是讓你痛苦的力量。我誤導了你很多,把你困在這裡,沒法收場了,還想撐塊自欺欺人的遮羞布躲進去,假裝無辜,這樣就可以不用負我負不起的責。」
他略微停頓了一下:「其實也是因為太難了,我做不到。」
自覺遊刃有餘的加百列在「資料庫」裡瘋狂搜索,但那沒用的東西什麼都沒搜出來,還死機了。
忽然間,他四肢發麻,靈魂好像飄出去了,感覺不到身體。
怎麼都不偏離重點的血族殺手忘了他最初的目的,忘了那些掃蕩來的天賦物,也忘了勒森魃的「連心」。
「……做不到什麼?」
「做不到好好地跟別人相處,接納別人,相信別人。」
相信他們人好且命長,不會背叛不會死,能承受他所有無理無恥的索求。
「我學過這一課,後來考試掛了。再考八成還得掛,而且可能永遠也學不會,所以對不起,貨不對版,騙你上當——天使長閣下,我做什麼才能得到寬恕呢?」
這會換加百列陷入了漫長的沉默。
烏鴉這個姿勢保持不了太久,支了一會兒撐不住了,乾脆坐在了地上,視線沒有離開加百列。
枕被涼了,屋子裡飄著大麥酒微苦的氣息,看不見的憤怒岩漿慢慢平靜下來。
只是加百列像是掉進了兔子洞的愛麗絲,眼前一切過於未知,他真正地不知所措起來。
好半晌,模擬著自然世界的迷藏空間天快亮了,加百列此時敏感到極致的聽力隱約捕捉到了出門的腳步聲……很輕,大概是腦子裡裝滿了事的中年人艾瑞克早早醒了,去倉庫找吃的,準備投身於眼下的亂流裡。
培養箱裡長大的「鬼造天使」做了個決定。
他往前走了一小步。
加百列:「那可以親你嗎?」
烏鴉:「即使聽完了全套懺悔?」
加百列:「……嗯。」
烏鴉歎了口氣,收長腿起身,彎下腰捧起加百列的臉,親吻他的額頭、眼睛,最後落在了加百列的嘴唇上。
只是輕輕碰了一下,加百列就屏住了呼吸。好像忽然之間,他想吞掉什麼、毀掉什麼,嚼碎自己或者別人、變成一道糾纏的黑影生死不休的欲望煙消雲散了。
他像個以為自己快餓死的螞蟻,惡狠狠地想吃掉大象,然後被一顆露珠喂飽了。
與此同時,星耀醫院地下室的特殊加護病房裡,血族二級天賦者以其強悍的自愈能力睜開了眼。
地下城第七區聖光大爆發的時候,安德魯·邁卡維恰好收回了一點「風阻」,一念之差吊住了他一條命。
此時他一動不能動地躺在棺材裡,棺材板上用漿果血和生命石粉繪滿了複雜的符文,室內保持在零度以下——這是最古老的血族治療術。
邁卡維輕輕地呼出一口白霧,知道角區來了治療系的天賦者。
果然,下一刻,一道黑影出現在棺槨前,沒穿人皮衣的血族女性彎下腰看了他一眼,麻利地給治療法陣補了一點生命石。
這是邁卡維家供養的私人醫生。
「灼傷很嚴重,」醫生說,「全身燒傷面積達到了百分之九十多,當時你胸口以上的漿果皮衣破損,臉都快成骷髏了。感謝你的天賦吧少爺,你現在還能眨眼,眼皮都是今早剛長出來的。皮膚徹底再生至少半年,這半年做毀容木乃伊吧,帥哥。」
邁卡維艱難地動了動嘴,可他的舌頭和聲帶還沒長回來,沒能發出聲音。
「你想說什麼?」
卡……弗……
但醫生跟他毫無默契:「星耀城現在嗎?亂成一鍋粥了,你家這一屆大選沒戲了,沒五年緩不過來,要不我乾脆跳槽算了,梵卓家也在挖我……」
卡弗……
「你爸?你爸在開新聞發佈會呢,有轉播,看嗎?他可能快氣死了吧……要不是你差點曬成幹,我現在應該在他老人家身邊,隨時準備搶救。」
醫生說著,摸出手機搜起什麼。邁卡維用盡全力動了一下,重重砸在棺材上。
醫生一頓,低頭跟棺材裡面目全非的「風暴」對視片刻,終於歎了口氣:「你知道‘祝福’是有局限性的,對吧,不能強行用在比它主人級別高的天賦者身上。」
第106章 海嘯(終)
人會嫉妒自己的孩子嗎?
不是私生子、不是什麼為了政治目的和不情願的人生的、不是流落在外五十年父子見面不相識的——沒有任何狗血故事,單純只是普通的、親生親養的婚生子,甚至是獨子。
如果問小安德魯·邁卡維,他會斬釘截鐵地回答:會的。
小安德魯少爺覺醒了家族斷代了幾十年的「風暴」,外人看來,他大概得是燈泡那麼大的一顆掌上明珠,掌小的都端不穩。哪怕族長老邁卡維閣下對他一貫不假辭色,大家也會覺得那是一個父親殷切嚴厲的愛。
只有安德魯知道,族長大人發自肺腑地討厭他。
血族天賦成年之前正式覺醒,有些人是一下子開盲盒,有些人會提前經歷許多次「天賦悸動」。天賦悸動可以大致看出未來的天賦是什麼,一般來說,血族認為悸動開始越早,未來成就越大。
安德魯·邁卡維的天賦悸動出現得很早,從記事開始,他就是全族的希望。
從小到大,他不止一次捕捉到過父親陰鬱憎惡的眼神,特別是當別人對他這個「邁卡維家等待許久的‘風暴’」大加讚譽的時候。
小時候安德魯也懷疑過是自己不夠優秀,才總讓父親不滿意,他夜以繼日地學習、鍛煉,努力打磨天賦,要求自己把一切做得盡善盡美,挖空心思地來討好那個男人,只換來更冷漠的態度,更嫌棄的嘴臉。
直到有一次父親半夜大醉,在灼眼白夜裡揪住他,面目猙獰地質問他「你有什麼了不起」,小安德魯才明白,自己生來就是族長大人的眼中釘。
因為他的誕生,又努力又有天賦的族長大人成了「風暴」的父親,甚至一度有謠言說,現任族長能上位,都是因為會生孩子。
他越努力,釘子紮得越深,越優秀,釘子越礙眼。
於是從此以後,安德魯開始致力於讓人不自在。
反正他僅僅是活著喘氣就已經讓人這樣不快了,既然如此,幹嗎不乾脆讓「罪名」更名副其實呢?紮得所有人坐立難安也很有趣。
這一回在尾區,他初來乍到、將計就計,利用對方的陷阱釣出所有刺客,甚至追查到尾區地下頭目的尾巴,還殺了個痛快……小安德魯·邁卡維甚至能想像出,當二級風暴出現在大庭廣眾之下的時候,他父親會是什麼表情。
對,最後這個才是最讓他上頭的。
那個時候,他太得意了。
就算是運算力無敵的電腦,過熱的時候也會卡頓,何況凡人?邁卡維自以為是螳螂後的黃雀,對廢棄車填埋場下的埋伏,他根本沒有準備,還因為風暴開大感官超載,也沒察覺到一點。
以他當時那個忘形的狂樣,聽見漿果造物的空間開裂,如果單純是不想讓髒東西濺一身,第一反應絕對不是用風阻防禦,而是用狂風對撞出去。
暗處的敵人把他摸透了,這陷阱根本是為他量身定制,邁卡維本來沒可能活下來。
那小小的退縮和防禦很不自然,肯定是外力所致。
卡弗的「祝福」只有一級,還是一級中比較弱的水準,只能增大「非常可能發生之事」的概率,現實中,連一個漿果有點詭異的車技都能破壞「祝福」效果,本來是根本不可能在他身上生效的。
但邁卡維也知道,卡弗對自己天賦能力的開發沒有止步于「天生」。他會隨身帶一種違禁品:野怪毒囊做的巫毒娃娃。
違禁品裡最常見的就是詛咒用品,巫毒娃娃更是其中的爛大街款:把人的血液、頭髮之類的東西縫進娃娃肚子裡,娃娃就會變成人的「替身」,能通過巫毒娃娃對這個人施加影響。
如果是傷害或者操縱娃娃,天賦者……甚至高等級的漿果野怪都能直接反彈,但卡弗的祝福是「增加概率」。他對娃娃施加祝福,再操縱娃娃做出相應動作,等於「祝福」在娃娃身上生效,「增加概率」的影響會直接通過娃娃傳給被詛咒的人。因為只是概率,再疊加違禁品效果,往往能無視等級、無視是否合理。
然而一旦天賦實現了它不該實現的事,越級到了它不該觸碰的等級……
在醫生親口確定之前,年輕的治安官心裡抱著一點微弱的僥倖,希望他那一縷風阻只是「鬼使神差」。
可是果然,鬼神早拋棄了邁卡維。
醫生有點煩躁地抓了一把亂糟糟的紅色短髮:「我是臨時被你們抓過來的,飛機坐了一宿,具體情況怎麼樣也不清楚,只能告訴你個大概。據說他當時在奉你命追查尾區地下世界的暗網,查到了什麼違禁品交易場……」
對,按照卡弗的思路,最開始鎖定的重點肯定是違禁品地下交易場——羆人教父和「洞察」都死於違禁品,這很說明問題。
醫生回憶著:「然後發現了一些不自然的流動……」
他們來尾區之前做過功課,知道那是野怪的一個分支,它們自稱「聖光」,分離出來的毒囊可以做詛咒物,也可以直接用作攻擊,自帶強度極高輻射光,對血族殺傷力很強。
能把地下城第七區炸穿的,至少需要幾百個那個分支的野怪毒囊。這麼多毒囊平時不可能存儲在一個地方,否則會造成污染和變異,一下子大規模調集會留下痕跡。那些隱蔽的痕跡或許避得開其他人,但不可能瞞過卡弗。
「他緊急利用那個詛咒娃娃給你下了‘祝福’,大概是‘遇到可疑攻擊時優先選擇給自己打開風阻’。」醫生說到這頓了頓,忍了半天到底沒憋住,「不是,少爺,說實話,這他太陽的不就是正常人的正常反應嗎!只有你們這些遭瘟的邁卡維才需要上‘祝福’吧?」
隨著醫生的話,邁卡維的心越來越沉——她在兜圈子。
如果還能說出安慰的話,醫生不會跟他兜圈子。
「我維繫了他的心跳和呼吸,但無法判定他還算活著,已經完全檢測不到天賦能量波動和意識活動了……看什麼看,你看我有個屁用,這種涉及因果和規則的麻煩玩意一向說不準。」
而涉及因果和規則,往往有個潛規則:等價交換。
邁卡維在絕地裡活下來了,也就意味著……
醫生不耐煩地朝他揮揮手,想趕走邁卡維的視線似的:「低等級對高等級用天賦是找死,可是一般的找死也只是攻擊反彈造成的反噬,我也沒見過成功帶來的反噬病例好嗎……喂,你別浪費我生命石!」
棺材中,幾乎已經變成腐屍的人身上,龐大的天賦力量釋放出來,貨真價實的二級神聖天賦將石料的棺材震出了細小的裂紋,石棺上複雜的法陣紋路岌岌可危。
醫生眼疾手快地扣住棺材,那雙一看就是文職人員的瘦弱雙手竟也能像鐵鉗一樣,一挖一掰,法陣一角輕易被她扒了下來,迅速調了個方向扣回去。轉眼,棺材上「再生血肉」的法陣光華逆轉,變成了帶有鎮定和鎮壓作用的。醫生一把生命石填進去,鎮壓厲鬼似的招來了石棺蓋,「砰」一下將邁卡維扣在了裡面,雙手按住。
「咚咚咚——咚咚……咚……」
法陣爆發出強光,棺材裡的掙扎越來越弱、越來越弱……終於,石棺安靜了下來。
醫生按了按眉心,歎了口氣。
幸虧她早有準備,不然二級狂暴起來,她一個小大夫可按不住。
醫生不愛跟人深交,名字一般沒什麼人叫,大家都喊她「喬凡尼醫生」。
喬凡尼家族人丁不旺,沒有神聖天賦,也沒出過什麼大人物,算是角區末流小貴族。但他們歷史悠久,據說曾經見證過七大家族的崛起,有祖傳的八卦技能。
比如,喬凡尼家族內部一直流傳秘聞:七大神聖天賦來路不正。
血族正統的文獻中記載的「萬物之母」是女神莉莉絲,男神該隱則更像是神話傳說裡的人物,民間有很多演繹版本,多見於各種文藝作品,主要功能是花式談戀愛。角區的正經人都是信仰女神的。
因為她是真實存在的,她在萬事萬物裡,摩羯洲大陸還有她留下的種種神跡。
女神最大的神跡就在生命石裡,她創造了血族,幫助血族延續血脈,將無數種天賦賜予她偏愛的孩子。也正因為天賦是神賜之物,所以才不可更改。她身邊曾有七位寵兒,就是現在七大家族的祖宗,女神恩賜七族後人以「神聖天賦」,每一條神聖天賦都是可以成為神明的天梯——這是寫在七族家譜裡的東西。
可是喬凡尼醫生小時候,總是聽見已經老糊塗的曾祖父喃喃說:女神早就殞落了,兇手就是如今總是虔誠地把女神尊名掛在嘴邊的七族始祖。
「凡人想要與神明比肩,本身就是褻瀆啊,」老頭會顛三倒四地絮叨說,「那些人密謀傷害了女神,妄圖竊取不屬於自己的力量,他們聯合背叛神的秘族,把神架在黑色的火焰上焚燒,分食她的骨灰,瓜分她的權柄。可是這些貪婪的蠢東西,這樣得到的根本不是什麼‘神聖天賦’,是詛咒啊。」
諾菲勒得到「洞察」,附帶的詛咒是「傲慢」,他們註定一代又一代在自鳴得意中耳聾眼花,最後死於愚蠢。
邁卡維得到「風暴」,附帶的詛咒是「暴怒」,無法控制的敵意和攻擊性將隨著血脈侵染到他們骨頭裡,傷人的盡頭是傷己。
意氣風發的「風暴」一頭撞在尾區的暗礁裡,他會激起暴雨和海嘯,反噬那些催發風暴的手,不管是尾區,角區的黑山、赤鏈……還是邁卡維。
「要麼我還是跳槽算了。」醫生滄桑地歎了口氣。
四十八小時後,邁卡維再次蘇醒,平靜得像什麼都沒發生過。他還是不能說話,但逼著醫生給他弄來了對外顯靈……溝通的工具,用一根能動的手指接管了卡弗未竟的工作——將尾區的地下世界查了底朝天。
盤踞在黑暗裡的巨物意外失了首,束手就擒,與其勾連的各方勢力唯恐被牽扯進去,紛紛斷尾求生。
就這樣,邁卡維奇跡似的平息了瘋狂的攻訐,成功拒絕了調離尾區的命令。
人心惶惶中,地下城大蒜的供貨管道悄然斷裂,行走於黑暗中的漿果無聲無息地消失了。
【開天一斧】
第107章 餘波(一)
迷藏會議室裡正冰火兩重天。
在洛痛苦的眼神裡,流浪在地下城的迷藏暫時回歸人類世界,裝載迷藏的車就寄放在神秘的小院裡,畢竟裡面多了頭羆人。
河心的驛站門不許外族通過,烏鴉派迅猛龍跟洛站長和平辯論了一架,好使。
最後,小羆人馬克惴惴地用一根詛咒用的違禁品簽了名,發誓不會向任何人出賣驛站位置,不會做任何對驛站有害的事,違約暴斃。洛才忍辱負重地擔著風險,把河心的驛站門關了三秒。
此時,迷藏驛站長和艾瑞克都不在「家」,會議室裡亂七八糟的,擺攤一樣。一頭堆著他們剛從安全署打劫來的血族天賦物,另一頭堆著他們上一次從安全署打劫來的違禁品。
違禁品那邊的溫度至少比天賦物這邊高五度。
李斯特羡慕地抻著脖子,很想去違禁品那頭暖和暖和,但是不行,他和茉莉有任務。
兩個火種在陰冷刺骨的這一頭整理新繳獲的血族天賦物,其他孩子加一個迅猛龍,則坐在違禁品堆裡,被一堆火種遺留物圍著,對著驛站長留的「作業」冥思苦想。
羆人馬克也被放進來了,這只小熊跟著他們很久了,除了愛哭掉毛以及吃的多以外,沒什麼大毛病。他性情溫順單純,除了笨手笨腳,不會帶來別的危險……其實沒那麼單純也沒事,加百列和一大堆血族天賦物在這,小熊他爸來了也會很溫順的。
極樂一般身形纖細,神經也很纖細,李斯特覺得那些血族天賦物就像某種有害磁場,別說開啟,光是圍著他擺一圈,他就感覺到皮膚上好像有無數細針紮著,腦子「嗡嗡」的。
其實偉大的船長大人不強人所難,沒說這活他必須幹,可是小茉莉還在旁邊認認真真地記錄每件天賦物的能量等級呢。極樂再沒用、再不要臉,也是站起來好長一條的成年人,總不能當著個半大姑娘臨陣脫逃。
再說他不幹,難道讓加百列幹?
李斯特偷偷瞄了一眼,那位大佬已經完全跑到小孩那桌去了。
他「嘶嘶」了茉莉一下,用眼神示意:大佬心情很好?
茉莉——一個「神聖」,跟擠眉弄眼的「極樂」小哥毫無默契,從桌上摸了一塊熊頭形的餅乾,沒心沒肺地嚼:「你牙疼啊?」
李斯特:「……」
茉莉腮幫子嚼得鼓鼓的:「多喝點水就好了,以前他在吸血鬼城堡烤的那個才齁,今天這個好多了,我都覺得挺好吃的。」
對,一大早,加百列還烤了小餅乾,這會兒李斯特身邊是陰森的天賦物,鼻尖縈繞著甜膩的黃油香,他精神恍惚地想:「加百列」和「小熊餅乾」,這倆詞到底是怎麼放一起的?這都不是一個語系的啊!
另一桌,草莓他們有點顧不上吃東西。
烏鴉留的「作業」非常奇妙,既沒讓他們鍛煉,也沒讓他們背書認字,他留下的是一個「劇情互動遊戲」。
兩千他們認識的字還不多,烏鴉沒寫在紙面上,而是在手機裡留了幾條錄音。
加百列正眼巴巴地等著下一段。
這一段劇情裡講了一個小男孩,有一種奇妙的能力,叫「煉金術」,可以把一樣完全理解的東西抽取出來,隨意改造拼接。但「完全理解」的門檻很高,小男孩只有五六歲的智力水準,能理解的東西也很少,被壞人關在一個地方,當工具人用。
錄音停在驛站長的第一個問題:「想像你是這個小男孩,你怎麼辦呢?」
開小差的茉莉叼著熊頭插話:「這麼強還能被關起來?沒用,要是我,我就把鐵傢伙裡的鐵都抽出來,黏個兩米長的大刀,把他們都砍了。」
李斯特:「……區區一級‘審判’可真是把您耽誤了。」
「可是他……我只有五歲,拿不動刀吧?」迅猛龍很可靠,嘗試把孩子們帶入正常思路,「我覺得應該嘗試更輕巧的辦法,比如從小飛蟲身上抽取一個翅膀裝自己身上?」
「要完全理解,那我就不行了,我也不知道小蟲子的翅膀是怎麼長的呀。」草莓想了想,比劃說,「什麼都可以抽的話,我可以……我可以抽取‘鎖門’這個概念嗎?鎖上門,外面人就進不來,我可以把我的家變成一個不讓人進的地方,躲在裡面,等朋友救我。」
加百列本來只盯著手機,此時目光忽然一動,看了草莓一眼,又落在了旁邊一件違禁品上——那是個灰撲撲的小盒,因為是詛咒用品,平時一直壓箱底,裡面的火種遺留物不知是「神聖」哪個方向。
「那我還可以隱身。」五月被草莓打開了思路,「比如把玻璃窗裡的‘透明’抽出來,放在我自己身上,我不就變成一個透明的玻璃人了嗎,誰也看不見,我就可以逃出去了。」
幾個人發揮想像力,七嘴八舌地頭腦風暴起來,加百列收回目光,無聊地低頭掰鐵片——他正在徒手把鐵片彎折成餅乾模具,鐵片在他手裡像塊聽話的橡皮泥,加百列連草稿都不用打,心裡有圖紙似的,只是信馬由韁地隨意捏著。
茉莉隔著長桌:「喂,白毛,你怎麼不說話?」
李斯特的椅子腿「嘶拉」一聲,人差點滑下去,驚恐地扭頭看向這初生牛犢不怕虎的小孩姐。
加百列很好脾氣地看了她一眼,手裡的鐵片大致有了麻花辮小孩頭的樣子,非常傳神。
「看心情吧?」他慢條斯理地說,「我可能還挺想看看他們讓我幹什麼的。」
「然後呢?」
「沒意思了再走。」
茉莉追問:「你怎麼走?」
加百列又看了她一眼,以眼傳情:你都已經這麼大了,還不會走路嗎?
他嚴謹地回答:「一般是先邁左腳。」
迅猛龍不知哪來的勇氣,虛弱地問:「但是驛站長說,我是被關起來的,周圍有很多壞人。」
加百列:「也看心情。」
「啊?」
「看附近有什麼東西,比如剛吃完飯的話,可以抽取食物的‘溫度’,遇到有禮貌的人,就把冰塊的溫度安在他血裡;沒禮貌的就給他開水的溫度;或者乾脆抽取個什麼形狀,」加百列一邊說,一邊把一小塊鐵片彎折九十度,「像這種,然後碰到誰就把這形狀安到誰脊椎上。」
會議室裡短暫地鴉雀無聲。
加百列很民主地問:「我們可以聽下一段了嗎?」
迅猛龍立刻就要去按下一段,草莓卻叫了停:「兩千姐姐還沒說呢。」
她一開口,立刻也覺得自己聲音突兀,草莓咽了口唾沫:「站長哥說每個人都要參加。」
加百列隨和地聳聳肩,好說話地低頭繼續搞他的手工廚具製作。
兩千很不習慣別人注視,尤其還有迅猛龍和李斯特兩個成年男性,在秘族的漿果圈裡,成年男人都是關在另一個籠子裡的種公。
她縮了縮,難捱地沉默了片刻,憋出蚊子似的一聲:「不……不知道,什麼都不做吧。」
畢竟她曾經就是這麼一個被圈在籠子裡的生物。
生在籠中的人,是不會想逃走的,逃去哪呢?她哪都不認識,外面的世界對她來說一片漆黑,當時要是沒有牧歌引路,就算把她放出去,她也一步都不敢走的。
「啊……嗯,對,」五月打破尷尬,「出逃還有風險,這裡起碼有吃有喝,更安全。沒有危險的話,其實可以多觀察一陣,對吧姐姐?」
兩千低著頭,沒來由的悲意忽然湧上,不知為什麼,她最近想起自己在漿果圈裡的日子,心裡總會這樣絞著難受。
五月很會察言觀色地按下了下一段錄音。
驛站長懶洋洋的嗓音從手機裡飄出來:「你什麼都沒做,有人答對了嗎?」
兩千微微一震。
「……沒人的話我會很失望的,大家都不審題嗎?‘想像你是這個小男孩’,你一出生就在這個鬼地方,世界上唯一一個對你好的人是這裡的保姆,呃……可以理解成‘嬤嬤’,你不知道外面的太陽會不會曬傷你,也不知道雨水裡是不是有毒,你會想出逃嗎?加百列不要說話,別人沒有得到熾天使的尊名祝福。」
本想開口的加百列像被那聲音隔空摸了摸頭髮,不知為什麼,迅猛龍覺得他給周圍人帶來的壓力都輕了一點,仿佛偷偷用了點「魅力」。
錄音繼續說:「可是你經常遭受虐待,他們都很兇惡,你又孤獨又害怕,恐懼的時候,你會做什麼呢?」
茉莉不插嘴了,她不知道什麼叫「害怕」。
草莓和五月一時也在猶豫,他倆以前畢竟都是身價極高的「高級血寵」,乖乖的,又不像茉莉那麼刺頭,除了定期抽血,基本沒受過虐待。
迅猛龍作為「警果」,從小沒住過單人間,他的「出廠設置」就是忠誠、友善、協作,一時想像不出什麼叫「孤獨」。
好一會兒,只有兩千顫聲說:「嬤嬤……那個‘保姆’。」
加百列忽然抬眼看向手機旁邊的「竊賊手套」——那個用「殘缺路線」火種遺留物製作的違禁品。他遠比普通人敏銳的聽力捕捉到了一聲脆響,像是有什麼東西裂開了。
草莓無知無覺地問:「保姆怎麼啦?」
兩千不太合群,草莓總是努力地想拉扯上她,好不容易她主動開口,草莓的眼睛「刷」一下閃著光望過去。
「會想跟她一直在一起吧?」兩千說,「畢竟……」
「嘶拉」!
這回所有人都聽見了。
眾人集體扭頭看向竊賊手套,只見它一下開裂,布料線頭炸開,裡面有一團光筆直地飛向了兩千——
第108章 餘波(二)
一朵花從烏鴉領口的扣子長出來,湊到他耳邊。
花芯發出嘈雜的聲音,會議室裡的孩子們七嘴八舌地跟他描述了「兩千姐姐變成火種了」。
「竊賊手套」裡的火種遺留物果然是殘缺路線,來自一顆一級的學徒,匠人方向。
烏鴉不意外——這只是個小實驗,驗證了他一個猜測。
「停,寶貝兒們,我這有回音,你們一起說我聽不清。」他打斷這三位嘴替,「兩千呢,能不能自己和我說?」
兩千非常茫然,因為茉莉和李斯特都告訴她,火種覺醒的時候,整個人會有種重組的感覺,磨砂質地的世界忽然清晰,就像嬰兒天生會吮吸,初步的火種能力會自動裝在腦子裡。
但她什麼感覺也沒……不,還是有一點的。
她剛要開口,加百列忽然伸手從她面前摘走了那朵「花」。
兩千背後陡然躥起一層涼意,「我」字卡在了喉嚨裡,她整個僵住了。
其實兩千以前不怎麼怕加百列,她不像其他人一樣瞭解他的「豐功偉績」,高級定制那扎眼的顏色也讓她不太能把他和記憶裡的「種公」聯繫到一起。
兩千是一朵壁花,繞著其他生物長,而加百列,恰好是另一種意義上的壁花——他以前是「天使」,天使不講究人情世故,只會冷眼旁觀,他不感興趣也不來找他「祈禱」的生靈,對他來說,就和院子裡的青苔一樣。
雖然同住小小的迷藏空間裡,大家都算鄰居,但兩朵「壁花」居然一直沒什麼交集,兩千很少感覺到加百列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因此也沒那麼怕他。
可是此時,那剛在她靈魂深處紮根的火種像是點燃了一根新神經,兩千好像能隱約感覺到每個人的氣場了。茉莉明亮得刺眼,但冰冷,給人感覺像烈日下反光的雪原;李斯特沒那麼顯眼,像張抽象畫,光影線條糾結在一起,看久了有點詭異;小羆人馬克身上屬於秘族的腥味前所未有的清晰起來……而這屋子所有人、所有天賦物和違禁品加在一起,也沒有加百列的存在感強。
那個人像一個絕望的黑洞,當他逼近的時候,兩千有種錯覺,好像光也無法逃逸。
但「船長大人」神奇的聲音可以。
溝通的匠人造物分明沒有影像,兩千也只發出了一個短促的音節,但驛站長就像在會議室裡留了只眼睛:「是不是哪個小朋友又把話筒搶走了?加百列?」
兩千輕輕打了個寒戰,被那聲音驚醒了。
自從烏鴉吹著牧歌,一步一步地把她帶到地面上,兩千就對他的聲音格外敏感,她像趨光的小蟲,不知所措的時候,會本能跟隨這個聲音。
身後的「黑洞」忽地消失。
加百列新鮮地眨眨眼:「你叫我什麼?」
「天使哥哥,幫幫忙。」骯髒成年人的下限比馬里亞納海溝還沒底,「別嚇唬她了,新生‘匠人’很脆弱的。」
畢竟這是一顆在「陰影」的反噬裡死去的火種。
加百列一頓,好像第一次吃到「冬陰功冰淇淋」之類不知用哪撮腦細胞想出來的奇妙搭配,一時說不出好還是不好,怪,但想再嘗一口試試。
「嗯?你再說一遍。」
烏鴉:「……」
行吧。
「加、百、列、哥、哥,把匠人造物還給兩千。」
大致瞭解了匠人火種的情況,烏鴉又囑咐了兩千幾句,教她恐慌時怎麼把注意力拉回自己五官上,這才切斷通話。
黑晶資源早枯竭了,就算還有,烏鴉也懷疑它還能不能激發五百年前那樣的火種。
當他站在歷史長河之外,以局外人的視角審視過去時,感覺「黑晶」和「黑晶殘渣」——也就是所謂「生命石」——恰如人與血、秘兩族,像是這個世界的一體兩面,此消彼長。
五百年前戰爭尾聲的時候,黑晶還在,但人類的新火種越來越少,等級也越來越低,很可能和黑暗生物人口擴張有關。
當年千姿百態的人類火種已經滅絕,只剩下如今所謂的「三條路線」,來自三個特級火種死後留下的「白晶」碎片……它們現在叫「火焰晶」了。
白晶就如恒星,無法被人造人技術再利用,也不會輕易隨時間消弭。
早在烏鴉那個年代,就有專家提出過猜測,認為「白晶」可能有一定活性,可以吸收環境中的能量,轉化成特定的輻射,也許能和黑晶一樣,在周圍人身上激發出火種。
不過這在當時只限於猜測,圍繞白晶展開的研究很謹慎,畢竟稀有,而且「特級」們生前都是不可控的超級危險品,誰也不知道他們死後留下的東西會不會像黑晶殘渣一樣,造成環境污染。
官方組織過幾場實驗,但規模都不大。可能是被試數量太少,可能是接觸時間不夠,也可能是當年的白晶都是完整的,釋放的輻射和現在這些碎片有區別——總之,直到烏鴉離開那個世界,如何利用白晶也只留存在理論層面上。
而在幾百年後,這裡的人們認為「火焰晶」會選擇特定的人。
「神聖」堅信火種選中的都是忠於自家誓言的,「神秘」堅信火種選中的都是天生的強者。
這就扯淡了。
畢竟烏鴉知道,「神聖」路線是那位邪教頭頭留下的,「神秘」路線的祖宗是那收割人命如瘟疫的恐怖分子,至於「殘缺」——難怪這條路線最高只能到二級。
當年四號本人的大腦受過不可逆轉的傷害,那顆火種白晶確實是「殘缺」的。匠人和醫生永遠也無法變成隨心所欲的「煉金術」,他們和萬物的連結變得非常模糊,只能通過複雜的儀式、微弱的共鳴提取一些——這玩意全靠一代一代人慢慢摸索總結,匠人協會相關典籍有上萬本,走這條路的,得上一輩子高三。
這事說來幾乎有點喜劇效果,英雄和戰士們俱往矣,當年罪大惡極的罪犯反而成了人類的希望。
脫胎於邪教的「神聖線」以自我燃燒和自我犧牲為己任,前仆後繼地出門送人頭,以至於市面上流行的違禁品八成都是神聖火種做的。「瘋狂」的精髓本來是操縱,一切有基本神經結構的生物都能成為她的提線木偶,結果現如今「神秘路線」一個個都關上門自己當「木偶」。
烏鴉不知道那兩位前輩泉下有知,會是什麼反應。
而白晶碎片——火焰晶,和當年的黑晶到底是不同的。
黑晶會激發出每個人特有的火種能力,而白晶則更像一種傳承。
烏鴉猜測,可能是某時某刻,一些人和白晶產生了「共鳴」,以此為連結,讓五百年前鬼神之力順著漫長的時間漏下來一點。
但「共鳴」不太好界定,那可以是任何一種東西,比如偏執——偏執於創世和偏執於獻身都是偏執;比如某一個被某種狂喜狂怒吞噬理智的刹那;甚至喜歡什麼顏色、愛吃甜口還是鹹口、奉行哪種哲學主義……都可能成為「共鳴點」。當年的「一號」和「二號」兩位大佬閱歷太豐富,人格太複雜,「共鳴點」多得有點沒准,這也讓「神聖」和「神秘」兩條線相容並包,裡面什麼脾氣的人都有。
但有一點是肯定的,這兩條路線的火焰晶來自淩駕於世界之上的特級火種,他們對自我身份的認同,絕不可能是外族的寵物和奴隸。
難怪艾瑞克說新火種不需要考察。不是說得到火種傳承的就都是好人,而是新火種繼承者不可能是「火奸」。
如果烏鴉猜測正確,尋找「共鳴點」最快的方式,就是將人代入白晶主人生前的經歷裡。
剛好,那三位元的檔案烏鴉都看過,因此他用這裡面經歷最簡單的「四號」做了個實驗,果然成功。現在「迷藏」驛站裡,有一位自己的匠人了。
烏鴉在領口花托上輕輕掐了一下,讓那通訊喇叭花縮回扣子,一回頭,就看見艾瑞克欲言又止的臉。
「怎麼了,親愛的大副?」
「親愛的大副」臉色扭曲了一下,好像一不小心咬了自己的腮幫子。
「我這麼說可能有點多管閒事……」中年人帶了點猶豫,「你知道,我們經常出任務,都希望自己好運,在聖地裡有各種各樣的命運學說……」
「每個人有自己註定的命運,無論怎麼走,都會迴圈到一個終點,是吧?」
就像推石頭的西西弗斯,就像人、以及重複著人路的血秘兩族。
烏鴉聽了個音就知道他要發什麼言,拍了拍艾瑞克的肩膀:「你想告訴我,他是從最黑暗的地方來的,最後會把所有靠近他的人引到黑暗裡去,對吧?」
艾瑞克有點不好意思,總覺得自己像挑撥離間一樣:「啊……嗯,其實也不一定,只是有這個說法……」
「我知道。」烏鴉沖他一笑。
加百列過去熟悉的只有恐懼、虛假和背叛,他固然會進入新環境,接觸新東西。但再像神魔,他也始終是個人,時間長了,人會在新鮮的世界裡尋找自己熟悉的東西,也許只是一些瑣碎小事,別人注意不到的,就會在他心裡扭曲成背叛的種子,激發他過去一生經歷過的憤怒。
然後聰明人如艾瑞克,會早早察覺到某種預兆,反擊或是逃走,補全加百列劇本的最後一頁,讓假想成真。
「我知道的。」烏鴉輕輕歎了口氣,沒再和艾瑞克說什麼,轉過身,朝著一下輕一下重的腳步聲傳來方向望去。
來的是個渾身裹得嚴嚴實實的人,頭上包著土黃色的面紗。
這人雖然能走路,但身體骨架已經嚴重變形,四肢硬是長出了「裡出外進」的效果,仿佛巴黎聖母院的敲鐘人,抽冷子一眼能嚇人一跳。
烏鴉也確實一愣。
「是迷藏來的兩位‘神秘’先生嗎?聖地、方舟與醫生協會的人都到了,」來人一張嘴,發出的卻是很輕柔的女聲,她先對艾瑞克點點頭,「霍尼長老在裡面等您。」
然後又轉向烏鴉,打量了他片刻:「您就是迷藏的驛站長吧,比我想像得年輕得多,希望我的樣子沒嚇到您——我是‘黑山谷’的看門人瑪莎。」
烏鴉第一次聽到「黑山谷」這個詞,是在洛的驛站裡,當時還是隊長的霍尼宣判,將謀害前任驛站長的一干人都打入「黑山谷」,當時烏鴉以為是個苦力監獄之類的地方,直到得到迷藏前任主人的「知識」,他才知道自己的想像力保守了。
只有乘坐特殊的匠人造物交通工具才能抵達黑山谷週邊,這裡是原始森林深處,不見天日。無邊無際的密林中回蕩著不知什麼動物的叫聲,如傳說中的山鬼夜啼。此時天色已晚,林間蒸騰起一層霧,能見度只有兩三米,路邊草叢裡偶爾傳來窸窣聲,又不知道是什麼蛇蟻毒蟲。
無人引路的陌生人走在其中,很快就會被這林子吞噬。
和所有驛站小鎮一樣,黑山谷也是基於匠人造物而建的。但這裡的匠人造物不是為了安全舒適,它有兩個主要作用:一是保證關進來的人永遠也逃不出去,二是提純有害材料。
黑山谷像一個胃,不斷消化著人和各種物料。
犯罪的火種一旦被關在這裡,他的火種力量就會變成黑山谷的一部分,火種越強,黑山谷也就越強。不管是三級還是四級,自己永遠很難戰勝自己——而火種囚犯一旦進入黑山谷,很快會被特殊方式處死,回收火種遺留物。
普通犯人則日復一日地在這裡幹苦力。
匠人造物需要用到大量血族和秘族身體原材料,那些東西對於人來說往往有毒,封閉的黑山谷就是沉澱毒素的地方。
正規的匠人造物禁用人體材料做「中和劑」,因此造出的東西或多或少對人有傷害,何況是黑山谷這樣的龐然大物。很少有囚犯能活過兩年,他們的精神和身體很快會被異化。
而這裡不光只有犯人,還有管理犯人的「看門人」。
黑山谷的看門人日復一日地在有毒的環境裡陪著發瘋的絕望囚犯,就算有醫生協會提供藥物和工具保護,也還是會受影響。
「看門人」像服兵役一樣,由各地、各方勢力分攤強制性名額。
烏鴉回過神來:「不,女士,您身上掛滿了勳章——我只是沒想到,我們這樣名不見經傳的小人物,也會驚動您親自出面。」
瑪莎手裡拎著個晃晃悠悠的馬燈,一邊領著他們往裡走,一邊笑道:「您是‘極樂’方向嗎,漂亮的小先生?」
只有「極樂」嘴才這麼甜。
「不是,我姑且算‘恐懼’吧,」烏鴉平靜地回答,「典獄長。」
艾瑞克一腳踩了顆石子,驚愕地抬起頭。
背對他們的瑪莎倏地停下腳步。
第109章 餘波(三)
黑山谷是個監獄。
看門人被各種欲望推來,有人想要錢,有人想脫離原本的小鎮,有人想為兒女換一個靠近火種的前程,有人需要一劑救命的藥……輪值三年,帶著巨大的身心創傷走,像一批批的燃燒殆盡的柴。
也有無處可去、在此養老的。他們可能是出身不好,就算離開黑山谷,也只是某位小鎮主人的奴隸,當守門人,起碼在地獄裡算「上等人」。
可是誰也沒見過神秘的典獄長。
黑山谷的看門人有自己的規矩,平時自動運轉,典獄長很少出現。偶爾有新命令,會貼在告示牌上,就在山谷律牌旁邊。違規或是抗命的後果都寫得條分縷析——通常很公正,懲罰也都不算嚴厲。
唯有一點可怕,就是黑山谷裡沒有「僥倖」。
這裡的違規者一定會被抓,騙得過良心也騙不過山谷裡那雙無處不在的眼睛,被抓後懲罰必會落下,不管用什麼方法都逃不過去。
因此民間一直有鬼故事似的傳言,說黑山谷根本沒有所謂典獄長,「典獄長」就是活過來的山谷本身。
艾瑞克驚疑不定地看著老看門人佝僂的背影,又看向烏鴉:你認真的?
瑪莎也微微偏過頭,手中馬燈穿透她臉上薄紗,影影綽綽地勾勒出模糊的五官:「‘典獄長’……是在叫我嗎?」
烏鴉微微一躬身:「黑山谷的典獄長女士,幸會。」
周遭一片寂靜,空曠的原始森林鬼蜮似的擠壓著渺小的凡人,突然之間,萬籟俱寂,像有一隻龐然大物蘇醒,一萬隻眼睛同時看了過來。
艾瑞克瞬間汗毛倒豎,手上「萬物卸力」的緋色光暈亮起,卻比瑪莎手裡的馬燈還微弱。
直到瑪莎笑了一下,溫聲問:「為什麼這麼說呢,小先生?我只是個又老又醜的看門人啊,不瞞你說,連我都沒見過典獄長呢。」
她在黑山谷裡半個世紀,恪守清規,每天做著最不起眼的工作,連最資深的守門人都以為她只是個命格外長的老傢伙。
真的只是因為好奇跟人換了個班,就在十步之內被叫破了身份嗎?「神秘」進化出第五個方向,能讀心了?
還是說這個狡猾的年輕人只是詐一下試試?
「一照面就不對勁吧,您的神態太從容了。常年守在黑山谷,我不敢想像會是什麼滋味。但如果我是這裡的看門人,有個千載難逢的機會出來透口氣,哪怕只是在山谷週邊,我也會多賴一會兒吧……最起碼多呼吸幾口新鮮空氣。您走出來的樣子太‘尋常’了,就跟出門倒垃圾一樣。」烏鴉歎了口氣,「還有,這片樹林很大,水汽又這麼重,附近剛下過雨,到處是泥漿,我下車後因為有些好奇到處亂走了一段路,連艾瑞克褲腿上都濺了泥,就算看門人能循聲找過來,身上也不應該這麼乾淨。您身上連潮氣都沒有,很可能是您能通過某種方法,感應到我們的位置,直接閃現在我們面前,我想普通看門人沒這個許可權吧,否則看門人不得經常叛逃?以及——」
烏鴉指了指她手上的燈:「女士,在黑山谷這個險惡的環境裡,您出來找人,不覺得燈裡的蠟燭太短了嗎?」
當然,這都不是決定性證據。
烏鴉微微一歪頭,讓一撮掉下來的卷髮擋住了他小半張臉,遮擋住變形的左眼瞳孔。
黑山谷裡亡靈太多了,死氣已經濃重到能讓「盜墓賊」的眼睛直接看見的程度,那沉沉的死氣臍帶一樣連在瑪莎女士身上,仿佛她是這山谷的一部分。
從某種意義上來說,「黑山谷的典獄長不是人」的傳言也不算離譜,典獄長確實已經快和黑山谷融為一體了。
艾瑞克:「……」
他剛才……是不是還試圖提醒「少不更事」的驛站長來著?
瑪莎盯著烏鴉。
她的胳膊仍然扭曲變形,像一條長在胸口、一條長在後背,露出來的眼睛也仍然像兩顆鑲在爛肉裡的髒玻璃球,但忽然之間,整個山林的霧氣翻滾著湧上來,沒過那只剩個尾巴尖的馬燈、也沒過了她的腳,那一瞬間,將她異于常人的面貌渲染出難以描摹的神性。
艾瑞克忽然被自己的「萬物卸力」反噬,手上紅光把他本人吞了下去,隨後一片霧氣朝他沖過來,等他好不容易重新攢夠力氣爬起來的時候,原地已經只剩下他一個。
烏鴉和神秘的看門人都不見了蹤影!
而同一時間,迷藏會議室裡的孩子們還在圍觀新鮮出爐的兩千,加百列隨手撿起那小盒子形的詛咒用具扔給草莓,讓她帶兩天試試。他正要伸手去拿存了錄音的手機,忽然臉色一變。
茉莉和李斯特同時跳了起來——天賦物堆裡有什麼東西動了。
兩個對此沒什麼經驗的火種驚疑不定地望去,只見那是一隻黑白點的蜘蛛,它活過來一樣,飛快地朝加百列的方向爬過去,濃重的黑暗氣息貼臉而至,李斯特冷汗忽地冒了出來。
而加百列指間不知什麼時候纏了一根蛛絲,已經崩斷了。
眼看加百列的動作和表情一起凝固,李斯特忽然想到了什麼,看向自己剛寫的天賦物名錄:百里蛛,追蹤用血族天賦物,可同時產生兩根透明蛛絲,纏在目標身上極具隱蔽性,鎖定目標後,蜘蛛持有人可感應蛛絲位置,範圍約為一百公里。目標脫離追蹤範圍、或追蹤蛛絲損壞,追蹤失敗,蜘蛛持有人手上相應透明蛛絲顯形斷裂。
汗流浹背的極樂小哥忽然想歪:蛛絲另一頭……纏在哪的?
烏鴉其實感覺自己沒動地方,只是周圍光影折疊,不知道把艾瑞克折哪去了。詭異的鳥鳴與蟲鳴一併消散,他和周遭時空像被什麼切割出來,單獨放置。
他在綁成一束垂在身後的頭髮上摸了一把,皺了皺眉。
「不用擔心,」瑪莎說,「艾瑞克是個好孩子,只是先讓他自己待一會兒,我想單獨和你說幾句話。」
「艾瑞克有什麼好擔心的……」烏鴉歎了口氣,對她做了個請的手勢,「好吧,這也是我的榮幸。」
「我現在相信,山谷裡押解候審的那些人有這個下場,都是你一手策劃的了。」瑪莎緩緩地說。
此時黑山谷裡,針對匠人協會主要成員的審判已經進入尾聲,聖地、方舟和醫生協會都同意判處那些敗類「反人類罪」,大概過不了多久,黑山谷裡就會析出許多匠人方向的火種遺留物。
三方目前還在針對協會留下的財產和爛攤子討價還價,都想多挖一勺。過程無聊得很,沒必要進去列席旁聽。
瑪莎相信眼前這個年輕人對結果有充分預期——萬一不滿意,他也絕對有本事把讓他不滿意的人再送進黑山谷。
「年輕人,那麼關於我,你還看出了什麼呢?比如,我為什麼想來見你?」
「您是火種吧,」烏鴉面不改色地說,「殘缺路線匠人方向。」
「哦?怎麼看出來的?」瑪莎打量著他,火種們能感應同源的火種力量和火種遺留物,但對大活人的判斷就全憑觀察和經驗了,剛到人類社會的時候,萊斯利一個經驗豐富的二級神聖都沒看出茉莉是聖線火種。
而匠人火種的外顯特徵很少,不像神秘那麼掛臉,也不像神聖那麼訓練有素:「匠人協會沒有我的名字吧?」
「沒有,」烏鴉說,「但匠人協會的罪名之一,就是偷偷在各處驛站和小鎮的匠人造物裡留‘後門’,連‘迷藏’的都有,卻唯獨沒有黑山谷這種重地,這不正常。」
他不用去查,迷藏前任主人的記憶都在他腦子裡。
「所以我猜,黑山谷的典獄長八成就是匠人協會的人,黑山谷就相當於匠人自己的驛站。」
瑪莎:「所以現在,方舟聖地來的那些大人物們,就無知無覺地在匠人協會的地盤上審判匠人協會,而你在單獨跟一個協會餘孽說話,真糟糕。你一點也不擔心嗎?」
烏鴉沒回答:「您應該是一位非常高級的二級匠人,畢竟據我所知,絕大多數匠人的所謂‘創新’,都只是將已知能提取的物質和能量重新設計組合,一個匠人一輩子能提取出一件新東西,就足以在匠人協會混個長老了。」
就好比烏鴉當年那個舊世界裡研究甲骨文的學者,破解出一個字,夠吃一輩子的。
「您居然用某種方法把自己和黑山谷拼接在一起了,怎麼做到的?」
「其實是我研究怎麼掌控黑山谷的時候的實驗失誤,」瑪莎笑了,「一不小心,把自己和那東西拼接在了一起,變成這幅鬼樣子,終身不能離開。」
「您手裡有黑山谷的詳細資料和管理許可權,但看來這些都不夠,所以您當時研究的是,怎樣脫離匠人協會的監控,徹底掌控這裡,為什麼呢?」烏鴉緩緩地說,「我一直在想,很多匠人造物和醫生藥品的原料毒性這麼大,那些黑匠人和黑醫生是怎麼弄到的無害原料……還沒有造成大範圍污染的?瑪莎女士,您怎麼看?」
第110章 餘波(終)
瑪莎不見一點不快,露出了一點長者特有的寬容看著烏鴉:「裡面匠人協會的審判還沒結束,你要先審判我嗎,小朋友?暗中支持黑匠人和黑醫生,這聽起來可不比裡面那些人罪名輕啊。」
烏鴉卻沒有繼續用裝模作樣接這句試探。
「黑山谷是個巨大的淨化器,是現存所有匠人造物和藥物的來源,不管‘黑的’還是‘白的’,而它運行的代價是消耗您的身體和精神。所有人——外出直接面對血族和秘族的戰士也好,在小鎮裡奴隸一樣勞作的人也好……當然也包括我、我的朋友——不管貪生怕死還是野心勃勃的,都在吃您的血肉。如果您有罪,那我們算什麼?」
瑪莎愣了愣。
卻見那一直彬彬有禮的年輕人眼皮微垂,冷笑道:「再說什麼‘罪’不‘罪’的,有法有律才有罪與罰,現在這法律不是玩笑嗎?審判只是個黨同伐異的工具而已。」
瑪莎沉默了好一會兒,渾濁的眼睛裡忽然亮起刺眼的火光,好像將馬燈裡豆大的燭火攝入了其中。
「這樣聽起來,好像你知道‘不開玩笑’的法律是什麼樣……我見過了你的母親,她方才就跟在聖地的霍尼身邊,長得真像傳說中的亞特蘭蒂斯人啊——那麼你呢,你從哪裡來?」
這話問得很怪,就好像人人都是媽生,烏鴉不是一樣。
「說來話長,也算是……」烏鴉想了想,「‘亞特蘭蒂斯’吧?」
不是「神秘」的基地,是古老傳說中,那曾有昌盛的文明、不可思議的科技的地方,是早已淹沒在濤聲裡遺跡。
瑪莎果然明白了什麼。
她是正統匠人協會出身,能接觸到大量秘密文獻,掌握黑山谷至少五十年,人類社會裡所有的骯髒和隱秘全在她的眼皮底下。
「像天堂一樣吧……那裡是什麼樣的?」
「您問這個沒有意義。」
「嗯?」
「因為我認為‘天堂’的定義就是‘無人區’,有人的地方不可能是天堂,」烏鴉說,「而且我們也不可能回到過去,對過去榮光的懷念都是白日夢,海市蜃樓追到死也追不到的,除非您這一生就是想做個長跑運動員,否則建議死心。」
瑪莎終於有點震驚地看向他:「我的天,我從來沒見過像你一樣冷酷的年輕人,你一點浪漫的夢想都沒有嗎?」
「別提了,」烏鴉歎了口氣,「我的睡眠爛爆了——您呢,又是從哪來的?」
「我是土生土長,沒什麼來歷。」瑪莎說,「覺醒火種不久就來這裡了,一開始當典獄長,後來變成了黑山谷本身,經歷很簡單。」
「那麼‘黑山谷’女士,是個什麼樣的人呢?」
瑪莎的目光閃了一下,越過烏鴉,看向無邊無際的濃霧。
她找不到話頭似的,半晌才慢吞吞地說:「幸運的人。」
烏鴉有點意外:「這可是個稀有品種。」
「我出生在一個隸屬匠人的週邊小鎮,父親為匠人鎮長工作,替他打理一些日常瑣事,相當於管家吧。母親算是鎮長家族的遠親……」
血緣關係有一點,不至於八竿子打不著;但也只有一點,她家不算權貴,總體屬於中上等。
他們乾淨體面,衣食不愁,不必兩眼一抹黑地幹活、配種,家裡的孩子可以接受教育,未成年時不用被生活所迫出去工作。
瑪莎家裡人口簡單,父母和她這個獨生女,後來又多了個姐姐。
她母親身體不好,只能生一個孩子,糟糕的體質又遺傳給了女兒。瑪莎小時候像只養不大的小貓,十天有八天在生病。父母為鎮長工作,體面歸體面,卻沒那麼自由,於是他們收養了「姐姐」,讓她照顧瑪莎。
反正孤兒滿世界都是,從中隨便挑一個年齡性別合適、合眼緣的就行。
姐姐比瑪莎大四歲,長得非常漂亮,像外面那些血族繁育的,即使不被他家領養,很快也會有別人看上。但她依然很感恩,她陪著瑪莎一起睡、背著瑪莎到處玩。
瑪莎小時候,每次睡醒看到的第一個人都是姐姐,姐姐的氣味就是世界的氣味。
匠人的地盤上物資豐富,有大量便宜的人力,只要自己不是那個「人力」,生活就很幸福。
瑪莎是幸運的孩子,一出生就衣食無憂,姐姐也是幸運的孩子,在成百上千個孤兒裡被一家溫和的好人選中,視如己出,竟奢侈得擁有了一個童年。
「瑪莎是我的星星,」剛開始學認字的姐姐磕磕絆絆地拼出這麼一行字,「我和瑪莎永遠在一起。」
瑪莎十二歲,姐姐剛成年。他們所在的小鎮受附近驛站連累暴露,一夜傾覆。
鎮長死了,繁榮熱鬧的小鎮像大水漫過的螞蟻窩,比夢碎得還快。
瑪莎的父親當時和鎮長在一起,再也沒回來,母親在逃亡途中被不知哪來的流彈打飛了半個腦袋,血潑了瑪莎一身。
整個鎮子有幾千人,最後只逃出了十幾個人,她們姐妹是其中之二,被另一處匠人小鎮收容。
「怎麼樣?」瑪莎含笑問烏鴉,「很走運吧?」
烏鴉深以為然:「真的,我閉眼拿盒罐頭,准能拿到最難吃的,您有什麼秘訣嗎?」
「天生的,沒辦法嘛。」典獄長笑起來,「流落到別處的被收容者,不可能再過以前的好日子了,有勞動力的會變成別鎮的平民,像我們這種無依無靠的半大孩子,甚至淪落成拾荒者。但我們倆運氣依然很好,負責收容工作的那位元女士以前認識我的父親,認出了我們,庇護了我們一陣。後來又因為我和姐姐都會讀寫,她找人幫姐姐進了工廠,做財務統計方面的工作。」
工廠是平民的世界,但是在勞工們面前,能寫會算的會計又算極其體面的「大人物」。姐姐的工作很受尊重,收入也能讓她倆湊合過活。
可是瑪莎從小就是個病秧子,不健全的嬌花只能在無菌的人工培育箱裡才能活下來,她才十二歲,突逢大變,流離失怙,以往常用的藥也吃不起了,於是身體在一夜夜的驚夢裡迅速衰弱下去。
「我這樣的體質,本來就應該是被大自然淘汰的,正常情況就是會夭折,但是幸運之神再次顯靈了。」
這一年,剛好是黑山谷的看門人換崗的年份,瑪莎他們所在的小鎮被分派了一個看門人名額。
鎮長讓居民自願報名,如果被選中,就可以提一個要求,錢也好、庇護家人也好,只要不過分,鎮長一般都會答應。
對小鎮的平民來說,能做「看門人」簡直是天大的好機會,報名處人山人海。最後姐姐脫穎而出——剛成年的漂亮姑娘,聰明懂事還識字,理所當然被選中了。
姐姐為瑪莎討到了一個進入協會學習的機會,轉身走到了沒有星星的夜色裡。
瑪莎不可能出去工作,她連日常行走坐臥都吃力,就算是寫寫算算的差事也不要這種病秧子。她沒有活路的,除非能成為火種。
「不知道為什麼,我覺醒火種比別人快,順順利利地就進入了匠人協會。」瑪莎用很平淡的語氣說,「才剛來,正好上一任典獄長過世,協會要找一個人繼承這個位置,我說我可以,他們露出松了口氣的表情,立刻同意了。」
哪個正經火種願意去黑山谷啊?匠人協會聽了她「姐姐在那裡」的理由,只覺得這孩子腦子不好使。反正平民出身的匠人也不值錢,她看著病懨懨傻乎乎的,也不像有前途的樣子,於是忙不迭地把她送過去了。
就這樣,瑪莎連個競爭對手也沒有,成了新任的典獄長。
烏鴉輕聲問:「找到她了嗎?」
「哎。」瑪莎的聲音輕柔得像初冬的第一場雪,「當然,要不怎麼說我是個幸運的人呢?我來的時候,正好是她最後一年輪值。」
前任典獄長剛好死在了這一年,而瑪莎剛好比同期的預備火種進度快,趕在典獄長換崗前進入了匠人協會。
這中間哪個環節快一點慢一點,結局都會不一樣。
瑪莎來到黑山谷,找到了她心靈歸處的人,就像回到了故鄉。
她們一起在黑山谷裡過完了萬聖節、人類新年,又像年幼時一樣,每天睡在一起、長在一起。姐姐變了樣子,原本燦爛的金髮大團脫落,但也沒關係,瑪莎不是用眼睛看她的。
匠人小姐還把那些頭髮收集起來,編進自己做的各種匠人造物裡,至今,黑山谷公告牌上的字跡都是金色的。
然後尾區的旱季過去了。
在大地返潮、新霧且薄時,姐姐睡在了門口的月桂樹下。
她死于黑山谷看門人常見的感染。其實瑪莎來的時候,她就已經非常衰弱了,只是為了瑪莎,又強打精神與逼仄的人間續了半年約。
這一批看門人的輪值徹底結束,姐姐留下了。
「瑪莎是我的星星……」
但黑山谷裡濃霧彌漫,瘴氣叢生,看不見星星。那怎麼辦呢?總不能讓姐姐一個人躺在這個充斥著毒物和罪人的山谷裡吧,那也太寂寞了。
於是天才的匠人做了那個瘋狂的實驗,她成了活的黑山谷,而姐姐成了她的一部分。
「……我和瑪莎永遠在一起。」
籠罩在活人煉獄上空的霧氣遊動著,像是藏著無數妖異,從典獄長瑪莎身上輻射出去,她是這絕望之地最黑暗、最扭曲的核。
烏鴉仰頭看了一眼這龐然大物,面不改色,甚至有點羡慕:「您真的很幸運啊,畢竟世界上絕大多數人都活得那麼淺嘗輒止——話說回來,真的沒什麼轉運的秘訣可以教我嗎?」
那恐怖的典獄長想了想,居然認真回答了他:「據說對著月桂葉子許願很靈,我那裡有很多風乾的,可以送給你一些。作為交換條件,年輕人,你需要回答我,你要轉什麼運呢?」
「畢竟我以前就是活得很‘淺嘗輒止’的人,」烏鴉一攤手,「我真挺需要這個的。」
「如果絕大多數人都是這樣,從眾不好嗎?」
「很好,很安全,是明智的選擇。」烏鴉捏了捏眉心,「但實在不足以支撐我要做的事,我怕我中途放棄。」
典獄長打量了他一會兒,目光像是從黑山谷深處射來,再開口,她溫柔飄渺的聲線帶上了山谷的回音,驟然陰森了起來。
「那麼告訴我,你要做什麼?」
「我要把人送回牌桌。」烏鴉說,「去迎接戰爭、恐懼。逼迫人們直面信仰和崩塌的信仰,讓他們被命運拷打,死,或者倖存下來做人。」
「聽聽你在說什麼,」黑山谷深處傳來笑聲,裡面似乎還夾雜著無數死囚的慘叫,「這裡有一個比我更‘反人類’的——我還以為你要說,你會把人類帶到光明的未來呢,來自亞特蘭蒂斯的聖晶。」
烏鴉的身體只是個少年,但過於瘦削,好像是秘族那漿果圈毀了他的底子……也可能因為他的底色就那樣。
他臉上沒有尋常少年稚嫩的軟肉,靜默而立時,嶙峋的骨骼會露出嚴酷的線條。
「帶著大家到‘沒有黑暗的地方相聚’嗎?」他又說了個這世界沒人聽得懂的地獄笑話,「可別了吧,那才是恐怖故事。」
黑山谷又問:「既然你默認了你的身份,那麼我再跟你確認一件事。當年聖地有傳言,說亞特蘭蒂斯那塊‘聖晶’是全人類最後的希望,裡面蘊藏著第四條火種路線,這是真的嗎?你是什麼路線?」
「對您來說,應該是很驚喜的路線,」烏鴉說,「能留下逝者意志,走完未竟之路的路線。」
黑山谷裡回蕩的笑聲戛然而止。
好半晌,典獄長才虛弱地開口:「你又知道了。」
「否則您大可以暗中觀察、或者多考驗我一陣。」烏鴉歎了口氣,「匠人協會的動靜這麼大,要抓要審的人多了,您有的是機會把我弄來聽庭審,實在不用這麼著急出來見我……典獄長,您還有多長時間?」
話音剛落,他眼前提燈的身影消散在了濃霧裡,那燈詭異地懸在了半空,原地只剩下個巴掌長的醜布娃娃。
「我的身體已經崩潰了。」布娃娃喉嚨裡發出帶著金屬彈響的聲音,「或者說,我已經‘死’了,只是寄存在黑山谷裡的一點意識。我不能讓匠人協會派新的典獄長來,只能先用偽裝撐著,可那畢竟是黑山谷,不是一個人的意識能抗衡的,我很快就會被它完全同化吞噬……你趕得剛好,果然,我一生都很幸運。」
「我需要知道您的死亡地點。」
「……月桂樹下。」
「真特別。」烏鴉嘀咕了一聲,「我還從來沒跟‘甲方’面對面聊過——帶我過去吧,給我幾支月桂花,這單我接了。」
黑山谷作為一個匠人造物,空間折疊功能極其強大,烏鴉話音剛落,周遭濃霧散去,他已經到了黑山谷裡。山谷裡回蕩著嘶啞的哭喊與慘叫,血腥氣撲鼻,而他眼前,有一棵成了精似的巨型月桂。
左眼瞳孔變形再復原,漆黑契約纏繞再消散只有不到半分鐘。
第111章 長燈(一)
就算對於烏鴉來說,這也是一次足夠奇異的經歷。
瑪莎典獄長是他兩輩子見過的唯一一位「活死人」,而這居然意味著,他不需要用近乎「附身」的方式,以「經歷死亡」來讀取資訊。
瑪莎女士親自站在他面前,把事情說明白了。
感天動地,這是多少活著的甲方都辦不到的事!
烏鴉抵達典獄長的葬身之地後,「契約書」就已經自動生成了。
典獄長的遺願是:把「黑山谷」託付給合適的人。
而這也在她決定將烏鴉帶到月桂樹下那一刻實現了。
因為典獄長的遺願達成,契約書生成後又消散,烏鴉得到了她的饋贈——黑山谷本身。又因為黑山谷成功託付給了烏鴉,典獄長遺願達成。
這事一時間說不清是先有雞還是先有蛋,總之,在死亡的見證下,這形成了個神奇的閉環。
「黑匠人和黑醫生有自己的組織基地,」典獄長的聲音從風中傳來,「這些都是亡命徒,不會待在固定位置,跟你把‘迷藏’安在車上的思路很像,他們的座標也是不斷移動的。他們通過狡猾的流浪商販賣東西,黑匠人造物和黑醫藥一直在市面上流通——霍尼那把業火槍,就是以前黑匠人用一件血族那邊的違禁品改造的。」
「他們的生活物資和制物原材料都會經過我,黑山谷北部倉庫的隱藏空間有暗門,就是供他們出入的……噗,兩大協會對他們恨之入骨,做夢都想把這些黑匠和黑醫關進黑山谷,怎麼不算他們夢想成真呢?」
「我和這些陰溝裡的傢伙是共生關係,不會互相背叛。但就跟這山谷裡的看門人一樣,那邊也沒人見過我。以前,我都是利用山谷本身直接和他們溝通,所以你也不必露面,他們不會知道黑山谷換了主人……這些也是你的人了。」
「那個傀儡娃還可以用,你如果不想暴露自己,就繼續讓它變成我的樣子吧,黑山谷知道怎麼安排她。」
「最後,可以請你保留這棵月桂樹嗎?它已經五十多歲了,還是姐姐做看門人的頭一年時候種的。不……不用特意照顧,黑山谷自己會養好它。」
「感覺挺新鮮,我真像傳說裡那些把靈魂出賣給惡魔的人啊。」這是典獄長留下的最後一句話。
然後她操縱的醜娃娃落了地,不再出聲,瑪莎支撐到這裡的意識永遠消散了。
整個黑山谷的資訊湧進了烏鴉的腦子——裡面關了多少人、都是因為什麼進來的、每個看門人的資訊、淨化的物料數量、去向……以及山谷裡各處正在發生什麼。
他甚至能聽見庭審現場,之前大出風頭的達米安諾斯長老正來回踱步,大聲主張應該把匠人協會裡的火焰晶放進神秘主導的新基地裡監管,「是我的人揪出了這些蛀蟲」云云。
烏鴉心說:哇哦,真的假的,這麼膨脹?
於是他念頭一動,審判廳地面立刻變形,手舞足蹈的達米安諾斯長老一腳踩空,跟唾沫星子一起飛出去給霍尼奶奶拜了個年。
更奇異的是,黑山谷並沒有重新變回「死物」。
這件尖端匠人造物和瑪莎本人融合的瞬間,似乎就隱約觸碰到了當年四號「煉金術」的境界。瑪莎走了,她遺留的靈性還在。
其實血族和秘族某種意義上來說,也是一種「匠人造物」。當年四號拒絕死亡,以身為祭,創造了「陰影」,炮製出殘渣和屍體裡出生的血族與秘族,在黑暗裡繁衍不息。
數百年後,四號的繼承人也是以身為祭,在前人基礎上改造了「黑山谷」這件匠人造物,賦予了它生命和靈性。黑山谷吞噬血族秘族殘肢上的「毒性」,剛好像就是剝離「陰影」的過程。
契約達成的瞬間,烏鴉甚至能從周遭一草一木裡感覺到它的心情。
在尾區的人類社會,「黑山谷」就是恐怖的象徵、煉獄的代名詞,可是現在這個龐然大物在烏鴉的感覺裡就像條小狗,尾巴尖還會發抖的那種,一邊害羞,一邊意意思思地想湊近。
先是幾顆小石子無風自動朝他腳下滾去,山谷裡憑空起風,「呼」一下,把濃烈的月桂花香和潮濕的霧一起撲在了烏鴉臉上。大概是見他不反感,整個山谷都雀躍起來,山腳崖邊的樹木亂顫,公告牌上金線躍動,山谷深處簌簌地抖動起來。
谷中正在做苦力的罪人們茫然抬頭,巡邏的開門人面面相覷,審判廳裡嘰嘰呱呱的神聖、神秘和醫生同時住嘴,敏感的醫生代表第一個抬頭:「地震了?」
「噓——」黑山谷最高處的月桂樹下,烏鴉伸出一根手指抵在嘴唇邊,「低調一點。」
一切瞬間平息,正要跑去報信的看門人抬起的腳還沒落下,整個黑山谷就風停雲滯、一片死寂,連正常的鳥鳴蟲鳴都聽不到了!
「好啦,沒有罵你。」烏鴉抬手拍了拍月桂樹,「正常點就行,給我挑幾支開得最好的花。」
月桂樹立刻扭動起來,一會兒垂下這一邊,一會兒垂下另一邊,像個不安的選擇恐懼症,唯恐上供的東西讓主人不滿意。
烏鴉一邊挑挑揀揀,一邊重新打開領口通訊用的匠人造物。
花芯還沒完全張開,加百列的聲音已經傳出來了:「你在哪?」
烏鴉頓了頓,發出好像無知無覺的疑惑聲音:「黑山谷啊,走之前不是告訴你了,是不是沒認真聽講?」
另一邊的加百列微妙地沉默了一下。
「這破地方,風真大。」
烏鴉嘀咕一聲,委屈但懂事的黑山谷立刻圍著他掀起一陣鬼哭狼嚎的旋風,卷走了他自己扯斷的發繩。
「呸,」烏鴉吐出糊進嘴裡的頭髮,「對了,這裡有好東西,快去給我找個花瓶……都行,相信你的審美……你喜歡花多的還是葉子多的……」
在李斯特驚恐的注視下,加百列把通訊花收回了掌心,從沸騰的業火變成了三十六度的血肉之軀。
他倆面前是一頭霧水的洛——洛剛從附近的小鎮裡義務看診回來。
年輕的驛站長以前憎恨父親為他挑選的「醫生」路線,從來不肯多花心思,連像樣的低級藥物都做不出幾樣,現在只好用力補課,抓住一切機會磨煉火種。
洛的行程分明沒通知過任何人,加百列卻仿佛有什麼預知能力似的,精准地逮住了他。
「找我有事?」沒有「魅力」作祟,清醒的火種很警惕,特別是加百列身上有很不妙的氣息。
加百列想了想:「請問這驛站哪裡有花瓶?」
洛:?
得到「佐伊以前好像有,我一會兒找找給你送過去」的答案,加百列禮貌地跟他點頭致意,回去了。途中,大天使還順手攔住了老伊森被風卷走的帽子,沒等老頭追過來,就扣到了他愛犬的頭上:「不客氣。」
老伊森和狗:「……」
翻滾的情緒平靜了,加百列能感覺到,就像他就著「魅力」的屍體吃完小蛋糕。但他心裡沒有像往常一樣「排空」,似乎有什麼東西隨著退潮漸漸顯露出來。
「他沒有發現發繩上的蜘蛛絲嗎?」這個念頭氣泡似的浮起來,又「啪」一下碎在海平面。
不,真的一無所知,就不會有這次通話。
烏鴉其實更擅長自娛自樂,如非必要,沒有那麼大分享欲。
那為什麼要假裝不知道呢?
他好像在通過這種方式說「我知道,但不喜歡,這次算了,下次不要再放」。
加百列腳步忽然停下,跟屁蟲似的李斯特立刻跟著急刹。
加百列:「你一直跟著我幹什麼?」
李斯特心說:大佬,您一言不發地揣起個血族天賦物就走,我還以為這是要脅迫洛醫生,逼著他給開通去黑山谷的路……不從就一榔頭敲死。
「以防萬一。」
加百列一臉無辜地看向他。
李斯特還在霍尼身邊的時候,就有種特異功能,只憑直覺,他就知道自己什麼時候得夾尾巴苟著、什麼時候可以湊上去撒嬌耍賴。
此時,他就是覺得加百列可以好好聊天不會跟自己計較,於是壯著膽子抱怨:「大佬,你有時候怪嚇人的,你知道嗎?」
加百列莫名其妙:「當然知道啊。」
李斯特:「……」
好傢伙,您是真會做人啊!
極樂小哥噎了幾口涼風。
「幹嗎要這樣呢,我們有時候都不敢跟你說話,」李斯特誠懇地發出疑問,「當然,你有時候可能也不想跟我們多說,那船長大人呢?」
加百列又看了他一眼。
「那個……那蜘蛛,你是放在船長大人身上了嗎?」人生點數全加在「情商」上的極樂立刻接收到了「繼續說」的意思,歎了口氣,「那玩意……噫,陰森森的,多恐怖啊,船長大人知道了不會生氣嗎?」
加百列:「嗯?要是你,你會生氣嗎?」
李斯特把頭搖成了撥浪鼓,現場表演何為「敢怒不敢言」:「不敢不敢,我不敢。」
但烏鴉沒有不敢的。
加百列皺起眉:「他也不跟你們生氣。」
李斯特絲毫不以為恥:「不跟我們一般見識啦。」
加百列忽然一頓,那一刻,他豁然開朗,明白了自己心裡那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感覺從何而來。
真正的「棉花人」是不可能殺伐決斷的,烏鴉絕對不是沒脾氣。可是不管他怎麼明目張膽地逼迫、試探,烏鴉都沒說過重話,哪怕是拒絕,也都是溫和而有回轉餘地的。
「不跟我們……一般見識。」輕輕地,加百列把李斯特的話重新咬了一遍。
就好像在那個人心裡,他是什麼脆弱的、需要照顧包容的小孩。
第112章 長燈(二)
李斯特的第六感當場響起十級警報,立刻就知道自己說錯話了。
「我是說不跟‘我們’一般見識,‘我們’可不包括大佬你啊。廢物的賽道很擠了,容、容容不下你。」極樂的救場話張嘴就來,哪怕這話違心得咬嘴,「船長大人對你脾氣好,那肯定是因為你值得好啊哈哈……哈……」
加百列沒再聽。
與「什麼都不靈只有感覺靈」的李斯特截然相反,加百列的大腦是條理清晰、常識充沛的,但他的感覺就像一團混沌,只要裡面不是出了什麼天崩地裂的大動靜,他甚至都很難察覺。
「被人當成不值得一般見識的小孩」,有人會自欺欺人地把這理解成「寵愛」,沾沾自喜;有人會認為這是對自己的羞辱,勃然大怒。
但加百列既不會自我洗腦,也沒那麼多不知所謂的羞恥心,對他來說,別人把他當顆蛋都沒鳥問題。
他只是站在那陷入了思考,感覺不是很對勁。
但具體哪不對呢?
不知道。
加百列從早晨思考到下午,又從下午思考到了傍晚。傍晚時分,洛果然送了個花瓶過來,但花沒到。
驛站長宣佈,他要在黑山谷多逗留幾天。
加百列第一反應是把洛逮來——黑山谷是禁地,需要走特殊通道,大型驛站的驛站長才有許可權開——他要過去。
可是烏鴉仿佛又預料到了他的反應,用「有幾件事私下跟你說」救了洛的小命。
「家裡不適合兩個人住,很多傢俱要換,很急,因為我們可能不會在這邊逗留太久,走之前必須要弄好。我這輩子就一個要求,不要收拾我的書桌,看到排列整齊的書桌我大腦會癱瘓。」
加百列遭到會心一擊,眉心褶皺消散了八成。
然後烏鴉又嘀嘀咕咕地抱怨:「黑山谷裡到處都是血族秘族的東西,陰森得要死。這邊囚犯一天要幹十二個小時的活,從早到晚叮叮咣咣的……然後犯人都收攤了,審判庭還沒吵完,這幫老頭老太太,真離了大譜……」
等那略帶鼻音的聲音帶起的熱意消散,加百列已經把花瓶仔細洗乾淨擺好、將需要撤換的傢俱列好了清單。
跟水晶花瓶面面相覷的加百列冷靜下來,忽然意識到,烏鴉最後也沒說他要留在黑山谷幹什麼。東拉西扯一通,降智迷魂效果居然堪比二級「魅力」,到底是誰能複製吸血鬼天賦?
烏鴉是閉著眼說完最後一段話的——睜眼就是天旋地轉,他實在是吐不出什麼東西了。
摸瞎收起匠人造物,他讓黑山谷折疊空間,把他送到了一處僻靜的看門人休息室,靠著牆足足緩了十分鐘,劇烈的頭痛才稍稍平息。
烏鴉已經很克制,沒用那只「閱讀死亡」的眼睛去掃視整個山谷,只是讓黑山谷送他去了專門處決「火奸」的行刑台。他本以為火種這麼稀少,在人類社會裡又屬於「特權階級」,淪落到黑山谷的應該很少,結果左眼差點炸開。
這裡面有一部分是真正的「火奸」,可能是像三月一日一樣,被外族脅迫;或者本身就是血族養的寵物家畜,意外被「違禁品污染」,火種遺留物與他們想要尊嚴和人格的天性本能共鳴,短暫地點著了一點火星,又重新被黑暗吞沒。
這些人的遺願不可繼承,因為九成都是後悔,想回到做普通寵物的日子。
剩下的死囚,有爭權奪勢被人陷害進來的,不慎落網的黑匠人或者黑醫生,恣意妄為導致一時上頭、因種種屁事殺了其他火種的神秘……
這些人的遺願也都一言難盡,不是報仇雪恨就是報復社會。
不過烏鴉翻遍了整個尾區的黑暗秘辛,被怨氣沖得差點把膽汁吐乾淨,除了八卦,也算沒白忙,他還是得到了一些有用的東西。
其中之一來自一位聖地的「憤怒」,因為爭風吃醋失手殺了同僚。憤怒的戀愛腦臨終時只想知道心上人現在過得怎麼樣,烏鴉聯繫艾瑞克打聽一下就知道了——過得挺好的,已經跟了達米安諾斯長老,前途無量。這冤種前不久剛被處決,火種遺留物還沒來得及返還聖地,正好存在旁邊的儲物櫃裡,便宜了「盜墓賊」。
烏鴉得到了「憤怒」方向的火種能力,這下估計要把他是「三級」的流言坐實了。
「憤怒」的火種能力簡單描述就是放火。「憤怒之火」能點煙,也能直接點燃血肉,專克黑暗生物,高級「憤怒」的火光甚至能對血族產生類似陽光的效果。
而作為所有火種路線裡的最強攻擊技,「憤怒」對火種主人的身體強化也非常極致,即使骨骺線已經閉合的成年人,也能在覺醒「憤怒」之後長高一兩公分,肌肉、骨骼的強度和硬度數倍於普通人……雖然這跟烏鴉沒什麼關係。
他只是個借用能力的小偷,又不是人家「瘋狂」女士的正經繼承人。他的「健康」是當年使用「奇跡」保全意識的代價之一,不到他魂飛魄散那天是不可能恢復的。
因此對他來說,「憤怒」強大,也有限制,限制就是他本人的身體承受能力。
如果他像別的秘線火種那樣使用能力,只能發揮出微弱的一級水準,基本就是個有腿的點煙器。但普通火種只有摸到三級的邊時,擴張的知覺才能觀測別人的情緒濃度,烏鴉有作弊的左眼,可以假裝「三級」,直接利用環境裡的情緒。
以他現在的身體條件,狀態好再加止痛藥,「恐懼」的能力大概能用兩三次,「憤怒」大招出一次他自己就得跪下,所以他現在是個有撒手鐧的……點煙器。
除了實在的火種能力,烏鴉「翻垃圾」的另一個收穫是,他把人類社會的地下黑市摸了個明明白白——比將黑山谷變成黑市大本營的瑪莎女士還明白,畢竟典獄長不能離開黑山谷。
黑醫的組織跟醫生協會一樣鬆散,有點像互助會,平時大家各自為政,活動範圍遍佈尾區。
黑匠人則不同——有人的地方才需要「醫生」,而「匠人」卻更偏向於離群索居。黑匠人裡三個最大的組織,兩個都不在尾區。一個在背區,一個在腹區,都自稱「協會」。
其中,尾區的黑匠人很多是匠人協會排擠出去的,「黑」在沒有身份。這些「正經匠人」掌握了黑市的話語權,做東西的思路和匠人協會差不多,一般也排斥用人體材料。
腹區的黑匠人是真「黑」、真惡,他們「葷素不忌」,人人手上沾滿人命,經常弄出一些破底線的東西,甚至不避諱用火種遺留物做違禁品。腹區匠人就算是在黑市裡,也是讓人毛骨悚然的邪派。
至於背區那一小撮黑匠人就洋氣了,他們「黑」在「背叛人類」。他們居然和一些腦子活份的血族合作,有自己的工廠——血族當名義老闆,他們利用匠人造物降低各種生產成本……烏鴉在鼠頭人那吃過的一種罐頭居然就是他們生產的!而告訴他這個資訊的那位元老兄就是私自往尾區走私罐頭時被抓的,遺願裡都在掛念那批貨。
人類想從「野生動物」重新回到牌桌上,靠「火種」打打殺殺肯定沒戲,他們必須要有錢、有生產力。如今這個情況,靠「科技」已經完全沒戲——絕大多數人又不識字又不識數,大腦都退化成智障了。
結合記憶和血族網上查的資料,烏鴉知道當年叛變的人工智慧佔據了水瓶洲,那裡的「居民」是一種主腦控制下的半機械人。這解釋了血族分明以萬聖節為「新年」,為什麼不乾脆把「十一月」改名成「一月」——摩羯洲的各種網路服務幾乎都來自水瓶洲,曆法是跟著那邊來的。而血族的科技發展水準,也在水瓶洲刻意限制和吸血鬼們的不思進取下,比五百年前不進反退。
在這種情況下,現階段,唯一一條路就是利用匠人造物。
烏鴉本人不懂匠人造物,之前只是個設想,沒想到黑匠人那邊已經實現了。
都怪匠人協會知識壟斷故步自封。
烏鴉緩了半晌,眼睛能稍微睜開了,用黑山谷主人的許可權偷聽了一會兒審判庭裡在說什麼,然後給霍尼長老發了資訊:匠人必須取消協會,可以由聖地方舟和醫生協會共同監管,其他不論,內部各種資料和文獻必須開源。
雖然瑪莎女士說,他作為黑山谷的主人,不用親自和黑匠人們接觸,但這一趟背區,看來是必須要走的。
第113章 長燈(三)
作為出生在圈裡的「漿果」,從星耀城到城郊二十公里的河中驛站,就是兩千這輩子走過的最遠的路。
這段路,她從前世走到了今生,也從畜生走到了人。
迷藏初建,站長讓他們自己選擇未來的時候,別人都決定跟著伯爵去密林更深處。
伯爵是他們的嬤嬤,雖然嚴厲脾氣差,但她會管理他們、命令他們。對於小羊來說,有人驅趕就是幸福,何況這裡也是真的幸福。他們能吃飽、能穿衣,不用十幾個人擠一個籠,不用沒完沒了地生孩子,也不用沒長大就死。
但也許因為伯爵沒當過她的「嬤嬤」,也許因為別的,兩千自己也沒想明白,反正她獨自走上了一條岔路。
告別的時候,同伴們都欲言又止,兩千強忍著沒露出恐懼。但坐著裝載迷藏的車回星耀城那天,兩千在新房間裡一宿沒睡著,一閉上眼,就是鼠頭人身的怪物獰笑著闖進來,沖她露出沾著血肉的牙。
那時候,兩千以為「決定跟著驛站長返回星耀城」,就是她這一輩子最瘋癲的時刻了。
後來發現不是。
她還可以數著販蒜的錢,一邊記帳一邊學認字;可以像當年鼠頭人投喂她一樣投喂羆人,打掃羆人掉的毛,牽著羆人在下水道裡逃竄;還可以跟著幾個比她年紀還小的孩子,在天災似的風暴裡完成封存迷藏的任務……
現在,兩千終於知道了,這世界,一切都是有限的,包括想像力。
此時,她正坐在一輛飛馳在摩羯洲高速公路上的貨車裡,目的地是背區——鬼知道背區在哪,可能是西天上吧?
數不清的血族和秘族同路而行,到休息站的時候,偽裝成血族的驛站長還入鄉隨俗地插了秘族的隊。會議室的音箱能聽見駕駛室和外界的聲音,那無能狂怒的罵聲一聽就是鼠頭人的尖嗓子,兩千的雙手不由自主地顫抖,捏緊了撲克牌:「……過。」
李斯特崩潰:「別啊!別過,求你了!再想想辦法,我們要掃大街掃到明年了啊!」
這是他們離開人類社會的第三天,所有人都從最初的嚴陣以待裡淡定下來,現在已經可以一邊用無邊鏡窺視著來來往往的血族,一邊在會議室聚賭了。
輸牌的打掃衛生。
這是榮譽和未來之戰,眾人在會議室裡圍著牌桌正襟危坐。驛站長玩心比恒星還重,雖然在開車,但克服萬難也要參與。
每次發完牌,不參加聚賭的人就用手機拍一張,發過去讓烏鴉看一眼牌。然後一心八用的驛站長就一邊在血族車流裡穿梭,一邊用耳機聽著大家出什麼牌,遙控別人幫他打。
一開始,善良的草莓和馬克還唯恐他「盲打」記不住,你一言我一語地幫他解說,提醒他桌上有什麼牌、每個人還剩幾張……驛站長欣然接受了孩子們的好意,痛痛快快地虐菜。
喜提「掃大街七天樂」後,所有人都沉默了,最後,連加百列都放下沒刷完葉肉的葉脈書簽,被引上牌桌和不歸路,收穫了「打掃會議室」的機會。
加百列:「……」
他倒不是很介意打掃衛生,只是雖然沒打過,但「輸了」,對他來說依然是個很新鮮的體驗。
會議室的音箱裡傳來驛站長賤嗖嗖的聲音:「我們下個季度的衛生值日表是不是排完了?一天也沒給我剩啊,唉,你們好小氣哦……」
車載導航適時發出冰冷的機械音:「您已超速。」
艾瑞克:「好了好了,我說,咱們差不多也該收攤了——還有,你怎麼在高速公路上都能超速?」
茉莉咬牙切齒地把牌往桌上一扔:「不許收,再來!我不信了!」
「妹啊,」驛站長隔著音箱勸她,「你看你,點兒背就算了,賭品還不佳,輸紅了眼老想翻盤,還試圖出千。以後出去別跟別人說你打牌是我教的。」
「你肯定用別的道具了!」茉莉蹦起來,追尾巴小狗似的團團轉著找,「你是不是從哪弄來了新的匠人造物?你肯定能偷看我們牌。」
上一局,茉莉使壞,故意報錯自己出的牌,結果話音沒落,就被烏鴉輕描淡寫地拆穿。
兩千:「好像沒有這種匠人造物……」
「那就是違禁品!」茉莉恨不能把自己的名字從值日表上摳下來,「啊啊啊我不信!」
烏鴉:「嘖,凡愚。」
艾瑞克腦子「嗡嗡」的:「驛、站、長!」
悲傷大哥不想打牌,就想知道現在是怎麼個情況、黑山谷那邊的審判庭到底怎麼說的。
烏鴉沒等庭審結束就把他鏟走了。黑山谷外,烏鴉和那個神秘的典獄長憑空消失後發生了什麼,艾瑞克至今一頭霧水。
他們這時刻在「腦殘」和「靠得住」之間搖擺的驛站長進山谷晃了一圈,挖出來幾套能以假亂真的血族假身份和皮衣……來源讓人不敢細想。
然後他隨便通知了霍尼一聲,緊鑼密鼓地就奔著背區出發了,艾瑞克至今沒找到跟他私聊的機會!
霍尼長老摻著疑惑的震怒至今還攪合著艾瑞克的腦漿。
背區!
就算是對火種來說,那也跟西天差不多了!
「那好吧,」驛站長遺憾地發出良心發現的聲音,「不欺負小朋友了,畢竟‘打牌’這條火種路線我已經升到五級了。」
他年輕時候還寫過一本書,討論牌桌上各種「盧瑟」的心理畫像和他們的出牌策略,首印之後就被拉斯維加斯一狀告到大法官那,於是他有幸成了一位禁書作者。就驛站裡這幫菜雞,兩圈下來,他聽個喘氣聲都知道誰手裡大概有什麼牌。
「要不要玩點別的?」烏鴉不懷好意地笑起來,「會議桌子底下有個盒子,偉大的船長特製飛行棋,怎麼樣?」
艾瑞克:「已經玩一天了,驛站長,我們是不是也該……」
可惜沒人憐惜中年人忡忡的憂心,艾瑞克話還沒說完,加百列已經把紙盒子抱了出來。
悲傷大哥:「……」
他剛要說什麼,就看見紙盒上有一行手寫字跡:「匠人協會轟然倒臺,出席庭審的都是有分量的大人物,這裡面有你,你是——」
艾瑞克目光一凝,手快的茉莉已經從旁邊抽了張紙牌,上面畫了兩撇相當抽象的小鬍子,旁邊標注:達米安諾斯。
茉莉:「……」
她今天到底摸什麼了,撿了白毛掉的頭髮嗎?怎麼這只手這麼晦氣?
好事的李斯特也不甘落後地摸了一張,翻開眼睛就一亮:「哇,這怎麼好意思!我當蓋亞長老嗎?我不配啊……」
五月探頭去看,卡片上是一個長髮女士的簡筆劃輪廓,旁邊標注:蓋亞。
「這是誰啊?」
「是我們聖地的四大……五大長老之一!」
神秘路線的聖地,目前包括霍尼在內有五位長老,其中三位是「憤怒」單方向——「憤怒」不容易跟其他方向合併,一不小心就單到底。
神秘的長老團首席是個「極樂」與「悲傷」雙方向,負責維繫整個聖地的安全,輕易不能離開。
艾瑞克若有所思地問:「這次‘聖地’方面把蓋亞長老派出來了?」
蓋亞是另一位雙方向長老,「悲傷」合併「恐懼」雙方向。
從火種路線就能看出來,這是位思慮頗重、穩重保守的人,大概是代表聖地出面,專門給霍尼和達米安諾斯兩個老「禍精」兜底的。
問題是……
霍尼長老分明說過,根本沒在庭審現場看見烏鴉,三級火種可沒有老眼昏花的情況,長老們的知覺可以覆蓋整個審判庭。
他們驛站長是怎麼知道的?
一邊給其他人講聖地高層的結構,艾瑞克一邊自己摸了張牌。
艾瑞克:「……」
紙牌上是一雙蚊香眼,標注是:醫生協會聽審團成員丙。
「驛站長,」艾瑞克索性直接問,「醫生協會這次去了多少人?」
有丙,肯定也得有「甲乙」吧?
「醫生協會,作為殘缺路線的一支,沒有三級火種,所以都是年長且德高望重的老醫生做長老。」烏鴉的聲音從音箱裡傳來,「這回派了個聲勢浩大的聽審團呢,最年長的帶隊長老一百零四歲,最年輕的成員才七十六,全團總共七人,真牙二十二顆……」
艾瑞克:「好了可以了,我知道了!」
接下來的迅猛龍和小熊馬克運氣都不佳,迅猛龍抽到了「成員甲」,還在青春前期的馬克小朋友抽到了那位「一百零四歲」。
茉莉:「那我們神聖呢?」
加百列翻開紙牌給她看,是個頗為風流寫意的男性剪影,備註:羅蘭。
「好像在我這裡。」草莓也應了一聲,她的身份牌上畫著一把劍和一個天平,備註是:塔莉亞。
草莓:「‘塔莉亞’……我是誰?」
「是火種審判庭長。」艾瑞克說,「要把火種投入黑山谷,必須經過火種審判庭,兩條路線以上的火種列席,主持人就是‘神聖’的塔莉亞女士。她是方舟三位長老之一,是個罕見的‘真理’與‘審判’雙方向。」
茉莉:「羅蘭呢?」
「方舟的天才,」艾瑞克說,「三十八歲就晉升長老,整個尾區最年輕的三級火種……呃,至少以前是,你們聖線一直傳說他是老爹的接班人。」
相比聖地,神聖路線的方舟在三級火種的數量上略遜一籌,但分量都很重。
其中被人尊稱為「老爹」的大長老,融合了「神域」「聖光」和「審判」三個方向,距離四級「亞聖」只有一步之遙。和聖地的首席先生一樣,「神域」也事關方舟安危,老爹也不會輕易動。
艾瑞克摩挲著下巴:這回霍尼和達米安諾斯掀翻了匠人協會,方舟除了「老爹」之外,另外兩位長老都來了啊。
第114章 長燈(四)
兩千和五月互相讓了一下,拿走了最後兩張。兩千拿到了醫生協會的「乙」,五月一臉牙疼地雙手供起了「霍尼」的牌,然後牌盒空了。
艾瑞克拉開紙抽屜掏了掏:「驛站長,你不來?」
烏鴉一本正經:「我這正開車呢,要安全駕駛。」
艾瑞克:「……」
這陌生的語言是人話嗎?
「我有一次跟我爸去聖地的時候見過,有一張地圖,玩法好像是搖骰子走步數,看踩中什麼格子。」李斯特翻開紙盒,「但那個好像不用抽身份卡……哇!」
盒裡沒有飛行棋常見的紙棋盤,只有一個小電筒,打開後,乳白色的光潑灑出來,在半空打出了一個光影交疊的……立體棋盤!
起點格子裡有幾枚棋子的虛影:三顆紅色對應三個「神秘」角色,兩顆白色對應兩個「神聖」,剩下四顆藍色則代表醫生協會。
從起點出發了紅藍白三條路,不同陣營的棋子要走不同的方向。
「這是匠人造物?!」
用匠人造物當玩具,這也太奢侈了!
「哪弄來的?」
「送桂花的那位朋友給的,」烏鴉順手把脖子上掛的小石頭塞回了衣服裡,「艾瑞克見過。」
其實是從黑山谷的「私庫」裡拿的,典獄長作為黑匠人的「供應商」,本人又是個極富創造力的二級匠人,當然有很多不入帳的匠人造物。
不過她把整個黑山谷都給了他,所以烏鴉說這是「朋友送的」也沒什麼不對。
黑山谷被瑪莎賦予了生命,已經可以自動運轉,裡面一草一木都是山谷的一部分。烏鴉不用像歷代典獄長一樣,待在山谷裡承受污染,他隨身帶一顆小石子就能作為媒介控制黑山谷……只要付出一點點代價。
沒辦法,萬事萬物都有代價。
有了生命,當然也就有了感受,黑山谷「消化」有毒原材料上的毒性,也會感覺痛苦。每到這時候,那種痛苦就會順著連通的精神傳遞給它的主人。
不過好在,黑山谷處理材料是定時分批次、不是源源不斷的,而且比平時跟死者精神交流好多了,對烏鴉來說,大概也就是個生長痛的程度,與得到黑山谷的巨大好處相比,這點代價可以忽略不計。
艾瑞克一愣,立刻「恍然大悟」:難怪烏鴉沒出現在庭審現場,消息卻比誰都靈通,那個神秘的瑪莎真是黑山谷的典獄長,並且私下裡和他達成了某種合作!
「原來如此。」中年人知道私下交易不方便公開說,「心照不宣」地替驛站長遮了過去,順便對上西天……去背區這件事沒意見了——肯定是交易的一部分嘛。
畢竟是驛站長,艾瑞克放心了,雖然有時候看起來令人疑惑,到底還是穩重可靠的!
他晃了晃空了的紙盒,盒裡最後一樣東西掉了出來。
那是一顆木質的骰子,和讓人眼花繚亂的棋盤比起來,這骰子隨便得有點冒犯。它好像就是胡亂削的,量都沒認真量,上面用蘸水筆手寫了幾個數字。
可是它落在桌上時,在座所有火種卻都隱約感覺到了什麼,反應最大的是小羆人馬克。馬克本來老實坐在地上,被那突然掉落的骰子嚇得猛地往後一仰,差點鑽到另一側桌子底下!
直到一隻骨瓷似的手握住了骰子,隔絕了恐怖的氣息。
「這麼敏感……」烏鴉幾不可聞地嘀咕了一聲,「哎呀,馬克怎麼了,是不是捂在盒子裡的東西有點發黴了?嗅覺太敏銳有時候也受罪——快給孩子噴點除味劑。」
加百列食指中指夾起骰子,拇指輕輕一撥,六面骰就在他兩指間旋轉起來。他若有所思地看了熊孩子一眼,敷衍地把骰子在除味劑噴頭前蹭了一下,噴頭都沒按下去。
這木骰子上有某種危險又吸引他的味道,而在方才,它又活物似的,將所有的氣息都收斂了。
活物?
加百列習慣性地想用「洞察」看一眼,卻發現沒有「啟動動力」了。
「魅力」用完了,而血族天賦物這玩意有個巨大的缺陷,就是能儲太少,用完就廢。他們從星耀城安全署「借調」了六件,其中兩件加百列用過了,剩餘能量頂多也就能再用一次——驛站長現在禁止他因為雞毛蒜皮濫用天賦物。
當然,他也可以不聽。
其實迷藏驛站裡的每個人都可以不聽驛站長的——除非危急情況,烏鴉不會用發號施令的態度說話,也從來沒說過不聽他的會怎樣。乍一看,驛站長好像挺放任,可所有人又都會自動圍著他的話音轉。
假如一個人有無數種方法可以達到自己的目的,他就會變得非常遊刃有餘,可以隨便選一種自己喜歡的,比如潤物無聲地控制別人,比如——
烏鴉對他提要求的時候什麼也沒幹,只是坐在那張可怕的書桌上盯著他看了一分鐘。
嘖,太省事了吧?
加百列把木骰子扔在桌上,忽然感覺有點虧。
自從答應了和他一起住,烏鴉就會有意識地儘量待在他能看見的地方,會在所有人都在的時候單獨給他關注……那種非生理性的饑餓感已經消失好幾天了,此時不知怎麼,又慢慢地露了頭,絮絮地催促他:不夠,眼神不夠,關注不夠,還要吃點別的。
「那我先開始,」李斯特拿起木骰子,在手裡掂了掂,念出飛行棋指南,「‘第一輪只有投出六點才能移動棋子,否則原地逗留’,好……咦?等等!」
這套飛行旗的懸念在於每個空白格子會開出什麼,而不是棋子會走幾步——以火種對肌肉的控制力,用手擲骰子,基本想要幾步是幾步。
誰知李斯特上來就失手。
「這骰子是不是歪了啊,」極樂小哥對著骰子上大大的數字「一」露出懷疑人生的表情,「偉大的船長大人,不會是你自己削的吧,這能玩嗎?」
「骰子是飛行棋的靈魂,」偉大的船長大人露出神棍似的微笑,「它會知道把‘你’帶到哪去的。」
「靈魂」叛逆得很,就不六,誰扔都不行。就在大家開始懷疑驛站長又在玩弄他們,給這玩意下了「不能六」的詛咒時,骰子傳到最後的五月手裡。
「一直扔不出來,會一直卡在這吧,那不是……」
「啪」一下,骰子落在桌面上,打斷了五月的話:六。
棋盤上瞬間光影變動,一顆鮮紅的棋子自發移動起來。
李斯特替認字還有些吃力的孩子們念出棋盤上的字:「霍尼長老義憤于匠人協會的一手遮天,率先對匠人協會的知識壟斷發起攻訐。棋盤啟動,下一輪中,所有角色擲出任意點數都可移動,紅色陣營角色移動數位加一」。
紅色棋子沸騰起來,仿佛再現了審判庭上率先發難的「神秘」們。
「哇——」
這比撲克牌刺激多了!
李斯特卷起袖子:「沖啊蓋亞長老,我們……」
骰子落地,又是個「一」。
李斯特:「……」
這玩意是不是在針對他?
代表「蓋亞」的紅色棋子往前挪了兩格,沸騰的紅光消散,格子上浮起文字:「蓋亞長老支持同陣營夥伴,但必須注意不要得罪醫生協會,防止白色陣營得利。下一輪,紅色陣營角色移動速度減一。請角色說出不能得罪醫生協會的原因。」
「角色……啊,我嗎?」李斯特眨眨眼,「肯定不能啊,得罪醫生,不想活啦?我們火種小隊出任務前,都要找醫生拿藥,受傷生病了也都要找醫生治療,得罪協會,人家把驛站醫生都撤回怎麼辦?」
「霍尼長老的新基地裡不是有火焰晶嗎?」茉莉插嘴,仿佛達米安諾斯附體,「殘缺路線的火焰晶,應該能隨機激發出新的‘匠人’或者‘醫生’吧?幹嗎非求他們?」
「學徒和二級醫生差很遠的,」艾瑞克歎了口氣,「大部分有用的藥只有二級能做,培養二級需要時間——再說‘殘缺路線’兩個方向跟我們不一樣,不是火種一覺醒能力就覺醒的,都得學習,你以為只有匠人協會禁止知識外流嗎?」
他說著,隨便扔出骰子,也是個「一」。
棋盤上浮起窩囊的藍光:「該角色因年老耳背,沒聽清庭審發言,輪空一輪。」
艾瑞克:「……行。」
這骰子確實有靈魂,缺德的靈魂!
藍色棋子仿佛是來展覽老年病的,一圈下來,有「牙疼說不出話的」「正在打盹的」「尿頻發作離席的」……全體輪空。
直到加百列接住骰子,輕輕一彈,打破了「全一」佇列。
白色棋子足足往前推了五格。
「羅蘭長老贊同取締匠人協會,甚至想把醫生協會一起取締,但來之前被老爹叮囑不許亂說話,只好裝聾作啞,原地輪空一輪。」
加百列:「那他來幹什麼?是我的話就離席……出去找那個掀翻了匠人協會的人,讓他再掀一次。」
烏鴉:「……」
艾瑞克立刻從無邊鏡裡看出了什麼:「等等,驛站長,方舟的羅蘭不會真的去找你了吧?」
茉莉難得露出一點心虛,在椅子上蹭了蹭:「呃……在洛的驛站那,有神聖找我說過。」
第115章 長燈(五)
艾瑞克等了一會兒沒等到下文:「然後呢?」
茉莉:「然後我說‘跟我說幹嗎,我又不是驛站長,自己找烏鴉去啊’。」
艾瑞克倒抽了一口涼氣。
「然後我就忘了嘛,我也很忙的……」
茉莉每天要在訓練場待十個小時、要補習各種常識,晚上還要和小夥伴們一起,到驛站長那裡聽他講一個小時課……她有什麼辦法?
身體的肌肉記憶只能靠一遍遍重複;她當「寵物」浪費了十四年,有那麼多不知道的事;烏鴉雖然時而跑題,但他對神聖路線的理解比那些資深的神聖都深,茉莉現在的「審判」已經和剛出星耀城堡時候天差地別了——雖然依舊受限於年齡和強度,但她已經學會了濃縮能量、控制精度,再也不是只能「蜇」一下血族流浪漢的水準了。
她嘀嘀咕咕:「他們也沒說什麼事,沒說是這個長老找啊,就說是個什麼‘大人物’,我哪知道是什麼人物?‘方舟’裡我就認識一個人。」
已經過世很多年了。
沒經過社會規訓的野生人類想起了什麼,又理直氣壯地瞪回去:「而且烏鴉都說了,神聖那邊的事讓我自己看著辦!」
艾瑞克譴責的目光透過鏡子,紮向了他們正在「安全駕駛」的驛站長。
烏鴉也沒甩鍋:「嗯。」
「驛站長,她才十四歲!你讓她自己看著辦,你……」
「十四歲不小啦,」烏鴉單手搭著方向盤,「好多神聖像她這麼大的時候,都變成火種遺留物了。」
茉莉:「對啊!」
艾瑞克:「……」
對什麼對,你倆能聊點活人的話題嗎!
「羅蘭長老雖然資歷淺,現在還沒什麼話語權,但他三級之後成功合併了‘神域’,以後很可能是方舟的下一任大長老。」艾瑞克揉著太陽穴,開始「爹爹不休」,「不管我們將來要做什麼,都不可能靠我們這一點人,就算你是‘巫師’、甚至‘法師’,一個獨行俠能有多大力量?來自方舟方面的示好千載難逢啊驛站長……」
「沒錯,我需要很多人的力量,也包括神聖,羅蘭長老又帥又厲害,跟伊森老爹一樣重要,」烏鴉把車速掛在超速邊緣,在車載導航上隨意地戳著,「他想表示友好,可以來找我,河中驛站沒說‘羅蘭禁止入內’吧?或者送封信過來,讓我去見他也行,拐彎抹角通過個一知半解的小姑娘找我遞話算什麼?我懶得陪他玩‘權力的遊戲’,太子爺是四十多歲,又不是四歲。」
他是來攪局的,不是來參演《猴王爭霸》的。
司機開車到不熟悉的地方,半路查看導航很正常。這會兒眾人注意力都在飛行棋上,沒人在意烏鴉不停戳導航的動作……除了加百列。
加百列對黑山谷裡一群莫名其妙的人吵架毫無興趣,這裡面他就認識一個縱火老太,此時目光已經完全轉移到了無邊鏡上。
盯著鏡子裡烏鴉的動作看了一會兒,加百列一歪頭:烏鴉看似「隨機」,做人做事跟他那被火箭炮炸過的桌子一樣無序,但加百列知道不是,比如烏鴉很少會在半路上查導航,他對事情的預先推演和計畫幾乎是事無巨細的,不會連路都記不住。
這是在幹什麼,有什麼好玩的事嗎?
這時,木骰子從草莓手裡扔出了一個「二」,飛行棋上出現了一行字:「獨一無二的塔莉亞長老,她不關心其他問題,但對目前匠人協會的現狀痛心不已,希望打破知識壟斷,改革制度,與她有同樣選擇的角色步數加一(陣營不論)。」
茉莉不等李斯特念完,就問:「為什麼說她‘獨一無二’?」
「呃……我沒見過神聖的長老。可能因為她的初始方向是‘審判’吧,據說靠審判升到三級的,方舟歷史上就這麼一……」李斯特說到這,驀地意識到失言,立刻閉嘴,小心地瞄了茉莉一眼。
「審判」,沖得都快,死得都早。
「啊哈哈,」李斯特狼狽地岔開話題,「所以她一升上三級就開始主持火種審判庭啦,後來合併的‘真理’就更罕見了,整個方舟以前都沒有呢!」
草莓一知半解地點點頭,把骰子傳給五月,總感覺「白色陣營」要輸——本來人就少,倆人立場還都不堅定。
五月第二次為霍尼長老投出了一個「一」。
「請角色引導審判庭風向,選擇當務之急:(1)匠人協會知識開源,打破壟斷。(2)代表聖地發起對匠人協會所屬財產的爭奪。
選擇(1),白色陣營角色塔莉亞增益生效,同陣營蓋亞後退一步,對霍尼從支持轉為掣肘,霍尼後退一步。藍色陣營全體後退一步。
選擇(2)同陣營所有角色加一步,白色陣營所有角色後退一步,白色陣營將展開報復。藍色陣營不動。」
「好複雜,」五月皺著眉算了半天,「就是說,如果選第一個,藍色陣營會變成對家,我……我傷敵一萬自損八千。選第二個,白色陣營會變成對家,我相當於是損人利己。」
茉莉插嘴:「什麼鬼,選第一個。」
「啊?」
「第一個是為了尾區所有人好,第二個是跟聖線爭權奪利,一個是公義一個是私欲,你可是霍尼長老!」茉莉看起來恨不能把五月推開,自己上,「霍尼長老才不會搞內鬥的破事呢,當然是打破匠人協會的知識開源更重要!」
「哦,」五月沒什麼主意地抓了抓頭髮,「也是哦……而且感覺藍色陣營更弱一點吧,一直輪空,選他們當對家也比較好打。」
加百列把他們你一言我一語的爭論當成耳邊風,研究了一會兒無邊鏡,很快會玩了,絲滑地將無邊鏡從後視鏡轉移到了「導航」螢幕上。
無邊鏡上直接跳出了此時的螢幕畫面,並從螢幕反光裡,看見了烏鴉不太清晰的正臉。
從這個角度看,那張臉看著螢幕時面無表情,很難想像會議室音響裡隨時插話的活力聲音是他發出的。
螢幕畫面果然早就不是車載導航了。
加百列憑藉豐富的相關從業經驗,一眼就看出來那是個正在運行的定位追蹤。
地圖上移動的小亮點就是追蹤目標。
「原來如此,」加百列想,「他方才在加油站休息區高調插隊,不是閑得沒事故意找茬,是製造小混亂,趁機在什麼車上裝了定位器。」
這是在追蹤什麼人,要幹什麼?
就在這時,烏鴉忽然感覺到了什麼,眼睛一動,冰冷的五官線條立刻柔和下來,露出加百列平時看慣了的靈動神色。
驛站長在迷藏裡許可權非常高,大概是感覺到無邊鏡換地方了。
發現有人偷窺的烏鴉似乎有點無奈,隨後又露出一點促狹,抬手親了一下自己的手指,將手指印在了無邊鏡連著的螢幕上,沖加百列比劃了個「噓」的手勢。
加百列的瞳孔倏地放大了一點,沒等他回過神來,就被人塞了一枚木骰子:「到你了。」
加百列:「……」
他再一看,無邊鏡的視角已經回到了後視鏡。
五月版本的霍尼長老選擇了「公義」,作為「白色陣營」的加百列和草莓就都沒什麼參與感了。
羅蘭長老贊同,但不便在醫生協會的激烈反對中站隊,因此作壁上觀。塔莉亞長老同上,增益只給了兩輪。但同陣營蓋亞的減益越來越大,隨著藍色陣營的激烈反擊,達米安諾斯同樣開始拖後腿。
艾瑞克雖然被按在「聽審團員丙」的位置上高歌猛進,卻越來越坐立不安:這是真實的庭審嗎?那最後結果不會……
他不斷往無邊鏡裡看,迷藏裡感覺不到行車顛簸,而不知是不是他的錯覺,艾瑞克總覺得鏡子裡的畫面在晃,路面好像沒那麼平整了。
突然,年輕人那邊傳來幾聲難以置信地喊叫,艾瑞克定睛看去,只見立體棋盤上出現了一行紅字:角色霍尼退回初始格,出局。
茉莉扔下骰子:「我不當這臭老頭了!」
讓五月的角色退回初始格的最後一擊,就是她給「達米安諾斯」擲的格子。
「氣死我了,醫生協會太可惡了!」
「一百零四歲」的馬克「嚶」道:「對不起。」
五月大受打擊:「都是我手氣不好,霍尼長老我對不起你……」
「驛站長,」在一群孩子們的七嘴八舌裡,艾瑞克面沉似水,「棋盤是匠人造物,我們扔的每個點數都不是隨機的吧?所以這是……這是真實的庭審結果嗎?」
「什麼?!」
「等等!」
「不……不會吧……」
在忽然緊張的氣氛裡,只有加百列悠悠地插了一句:「你把車開到哪去了?」
眾人這才發現,烏鴉早下了高速,把車停在了一個挺荒僻的地方。
無邊鏡從後視鏡轉移到了車子前燈上,迷藏裡就看不見驛站長的身影了,只能看見不遠處有倉庫似的建築,門口停著幾輛彩繪著品牌商標的貨車。
其他人對那商標有些陌生,只有兩千一眼認了出來,低聲說:「那是‘漿果’罐頭,我以前生病的時候吃過。」
「嗯,」音響裡傳來驛站長的聲音,「這是一系列價格便宜、定位低端的漿果罐頭,產自背區,目標客戶是背區和尾區的‘果農’。廠商隸屬于背區血族的大型資本集團‘小可愛’……」
眾人逐漸茫然。
就聽烏鴉話音一轉:「生產設備中有兩件水準不低於‘迷藏’的匠人造物,八成職工是漿果——人。」
迷藏裡半晌鴉雀無聲,李斯特張了張嘴,艱難地發出聲音:「偉大的船長大人在開玩笑吧……啊哈哈……哈……」
「沒有哦,親愛的。」烏鴉的聲音帶著歎息似的,「我們離開星耀城用的證件,還有這幾件克隆人皮,都是那邊提供的。」
「給血族幹活的人,還有匠人造物,那不是、那不是……」李斯特腦子一片空白,說到最後,嘴裡只剩下「阿巴阿巴」。
「黑匠人。」驛站長平靜的聲音打碎了他最後一點期冀,「他們是黑匠人三大窩點之一,現在是我們的盟友——艾瑞克,你不是一直在問我,為什麼我突然決定去背區嗎?」
艾瑞克的臉色已經像個死人。
「如果庭審是這個結果,霍尼長老的未來、尾區的未來都一目了然了吧?」
為了不得罪醫生協會,霍尼會被聖地當成棄子,反正她只是個一把年紀的單向,聖地不缺這一款。
至於罪名……很簡單,哪個前線的老火種沒偷偷用過黑匠人和黑醫生的東西,陪了霍尼半輩子的業火槍就不是什麼正經東西,那裡面可有火種遺留物——老太婆一看就跟黑市勾結很久了。
新基地也好、裡面的火焰晶也好,一樣也保不住。神聖和神秘為了自證清白,可能會掀起對黑市的大清洗。
新的匠人協會很快會成立,門檻會更高,對知識的壟斷也更嚴絲合縫。
這是尾區——人類社會僅剩的角落……的未來。
烏鴉的聲音很溫和,話卻像背區的寒冬一樣嚴酷:「船就要沉了,水灌進來之前,總要找救生艇吧?」
第116章 長燈(六)
迷藏裡大小事務都不避諱未成年,除非有特別不堪入耳的,烏鴉才會臨時把他們支開,事後轉述「清潔版」簡況。但不是在人類社會裡長大的人,心智上始終像隔著一層。直到這時,孩子們才慢半拍地跟上了艾瑞克他們和驛站長的對話。
茉莉胸口劇烈起伏了一下,一瞬間露出凶相,但很快又壓了下去。
她第一反應問:「霍尼長老呢?」
烏鴉沒回答,但失魂落魄的艾瑞克被她一語驚醒——他從覺醒火種開始,就一直跟著霍尼,當然有私下聯繫前隊長的方式。
片刻,艾瑞克臉色更難看地抬起頭:「聯繫不上。」
烏鴉這才說:「嗯,路上我已經試過了。」
迷藏裡的人只能聽見他說話,看不見驛站長的臉,都聽出他聲音裡的乾澀壓抑,像是強忍了一路。
智者倉皇、強者軟弱、沒心沒肺之徒捉襟見肘時,最刺人心。
「不過暫時不用太擔心,」驛站長似乎也意識到了,清了清嗓子,試圖安眾人的心,「就像草莓抽到的那張身份牌,塔莉亞庭長私下裡會行方便的,我那邊也還有個朋友可以照應。」
「對,對……」艾瑞克努力定了定神,拍了拍李斯特的肩,「審判庭長和黑山谷的典獄長都會站在我們這邊,不用太擔心……聽到沒有?」
草莓緊緊攥住了她手裡的紙牌:「可是伯爵呢?珍珠姐姐他們呢?」
草莓不傻,驛站裡一批一批的「勞動力」、驛站長轉述給他們的三月一日、偶爾艾瑞克和李斯特提起聖地「某些極樂」時諱莫如深的態度……
她都看見了,知道那些無人庇護的弱者會有什麼下場。
霍尼是聖地的長老,為數不多的三級火種,再怎樣也有公開的審判、起碼的人身安全。但如果她失去了新基地的控制權,跟著她的伯爵他們會淪落到誰手裡呢?
沒有人回答。
這氛圍不知觸動了馬克什麼記憶,它幼而不小的胸膛裡發出水開一樣的「咕嚕」聲,充滿恐懼地哀鳴起來,豆大的小眼睛落下淚來。
五月惶惶無措:「我選錯了,是嗎?我最開始就應該選第二個……」
不選擇「公義」就好了,他想。
他發現自己真的有點算不過帳來,只知道選第一個是「藍方」當對家,第二個是「白方」當對家,沒想選了「公義」就成了所有人的對家。
唯有兩千沒參與討論,如過去千百次一樣,命運呼嘯而過,她只是低眉順目,默默收拾起散落一桌的紙牌和骰子。
加百列局外人似的戳在一邊,忽然感覺到了什麼,朝兩千收拾好的紙盒看了一眼。
「閉嘴,不許哭,再哭抽你!」茉莉沖腦門的火氣漏出了一點,又堪堪壓住——她從小就適應了這種無能為力的憤怒,知道怎麼帶著胸中塊壘該幹什麼幹什麼,「行,驛站長,背區就背區,黑匠人就黑匠人,如果‘不黑’的狗東西就是這個鳥樣,那我就黑了!你說,下一步做什麼——那個血族貨車裡有你說的‘同盟’人嗎?」
在無邊鏡照不到的地方,烏鴉的嘴角不受控制地上揚。
「不,那幾輛車裡是真正的血族。」他手動把翹起的嘴角扒拉了下去,以免沉痛的話裡帶出笑音。
「我現在用的身份證件是黑匠人那裡拿到的,畢竟是黑匠人,誰也不能保證這身份沒問題。另外,黑匠人宣稱他們和血族是‘合作關係’,但我無法驗證,在我看來,這些人很可能是被血族控制的,至少是一定程度上的控制。我們用從他們手裡流出來的身份,一旦抵達背區,很可能立刻被那邊的吸血鬼監控到,這就成了一次自投羅網。
「諸位,背區是血族的人口大區,重要位置上都是天賦者,社會治安跟尾區天差地別,秘族人口只占1%,人類幾乎沒有生存空間,我們再怎麼小心都不為過。」
「是的。」艾瑞克艱難地回籠著成年人的理智,心悅誠服地點點頭:驛站長確實是穩重可靠的。
「我順著假身份資訊,稍微做了一下背景調查,大概瞭解了他們在尾區的經營情況,鎖定了一輛最近要回背區的運貨車。」烏鴉說,「這家公司所屬的集團經營範圍不止一個領域,有自己的倉儲和冷鏈,現在距離日出還有二十分鐘,他們停靠的應該就是尾區與背區交界處的一個網站,準備在這裡的員工宿舍過‘白夜’。倉庫裡卸貨分揀的工人後半夜——也就是正午之後才上工,現在當值的只有兩個倉庫管理員,正在跟貨車司機和運輸員聚賭,是動手的好機會……」
艾瑞克一開始還屏息凝神地聽著驛站長的高論,聽到後來,表情越來越茫然:「不是,等等……動什麼手?你怎麼知道他們在聚賭……加百列先生?」
烏鴉說到一半的時候,加百列已經在對照著血族天賦物的清單挑道具了,業務非常熟練,聞言抬頭:「嗯?」
艾瑞克:「你幹什麼去?」
加百列:「問血族借身份去背區。」
李斯特神魂還沒歸位:「怎麼借?」
加百列:?
這還能怎麼借?
「只拿他們的證件和皮衣就行。」加百列以前有「裁縫」的時候,還會順手拿走血族的皮,現在用完了,沒法制作「血族皮衣」。好在迷藏臨走時洗劫了洛的庫存,補充了好多除味劑,注意跟其他血族保持距離,也能湊合著糊弄過去。
他完全不受迷藏裡沉鬱的氣氛影響,看起來心情不錯,還善良地幫忙劃了重點:「哦,要注意的是,需要讓身份的原主人合理失蹤,所以處理方式要低調。」
不能做成隨意發揮的擺件。
李斯特:「……」
隨著他們從南往北,氣溫在降,從未離開過星耀城的人們都有些不適應,紛紛加了衣服。
可是此時,艾瑞克卻冒出一腦門熱汗。他固然身經百戰,正面遭遇過無數外族,但那不是事先做好了周密準備就是被逼到絕境。雖然是火種,「血族」倆字對他來說始終是「一級警報」,需要謹慎對待,能避則避。
人生地不熟的地方,在大馬路上開車已經很瘋狂了,他還要打劫血族?
「怎麼能這麼貿然闖血族的地盤?這麼大一個物流中心,你知道裡面什麼情況嗎?我們從來沒來過……」
加百列用手指關節敲了敲無邊鏡:「問驛站長。」
「什……」
「哦,」驛站長接話,「在高速上一直追著人家容易被發現嘛,所以之前在休息區‘偶遇’的時候,我在他們車上放了點東西,劫持了那位網癮運輸員的手機……稍等一下。」
音響裡安靜了一分鐘。
「好了。」烏鴉點點頭——還得是尾區黑市,什麼違法亂紀的東西都能弄到,「我連上他們這個網站的監控了,會議室角櫃第三個抽屜裡有可通話耳機。」
「好。」加百列絲毫不見意外,拉開抽屜摸出一副耳機帶上,轉身要往外走。
「慢著!」艾瑞克忍無可忍,再次擋在了加百列面前。
加百列:「……」
天使長的耐心終於告罄,看向艾瑞克的目光開始不善,中年人本能地聳起肩,卻沒退開。
「我跟你去,」他喉嚨滾動半晌,終於擠出這麼一句,「我跟你去,這是我們所有人的事……李斯特,噴好除味劑,去拿耳機,跟上。」
他們是火種。
哪怕真的要就此流亡,他們也不能凡事依賴加百列。
這個人詭譎如雲,艾瑞克看得出來,加百列或許討厭血族,對人類卻也沒什麼歸屬感,艾瑞克始終無法像信任隊友那樣信任他。
就算可以信任,人也是要靠自己活下去的。他是霍尼隊長親自帶出來的,隊長教過他智取、力克,種種應戰手段,沒教過他躲在別人後面。
茉莉才不像想太多的大人,加百列一動,她早就綁好辮子戴上耳機,也不問別人意見,直接跟上去了。
草莓先是下意識地跟了幾步,又意識到自己跟上去也沒用,訥訥地停了下來,攥著「塔莉亞」牌的手緊緊地攪在了一起。
如果她也能去,如果她有用……
沒人看見的地方,她隨身帶的那件「違禁品」中的火種遺留物,正緩緩地發出微弱的震動。
加百列腳步一頓,停在她面前:「還差一點。」
草莓愣愣的:「什麼?」
驛站長的聲音從音響裡傳來:「知道了。」
他倆對暗號似的說了兩句話,迷藏裡的三個火種已經從集裝箱裡鑽出去了。加百列反而成了斷後的,他想了想,繞到了駕駛室裡,才剛一從副駕駛座位上鑽出來,就迎面遭到「襲擊」——烏鴉把一塊曲奇杵到了他嘴角。
加百列:「……」
驛站長左手手指曲起,在右手手背上比劃了個「磕頭」的姿勢,無聲地對加百列說:封——口——費。
加百列頓了頓,叼走曲奇,隨後一把抓住那騙子想撤回去的手,慢慢地舔掉了手指上的糖渣。
第117章 長燈(七)
那是個充滿侵略意味的動作,遙遠的神性與冰冷的獸性比鄰而居,擠在缺乏色素的髮膚與眉目裡,相距只有一線。
此時,加百列盯著烏鴉的目光就像準備捕獵的食肉動物。
手指敏感,烏鴉本能地顫了一下。但他並沒有真的慌張,大概是因為他自我感覺離「獵物」差太遠,當時反而有點沒反應過來。
一愣之後,烏鴉又覺得很有意思,心想:「這是在幹什麼?」
加百列理解、但不尊重一切人類社交規則,這意味著,在他心裡沒有什麼「戀人」「朋友」「普通熟人」的相處模版。他會在不太熟的時候隨便踐踏社交距離,也會在收到表白、搬到一起住之後,依然像往常一樣相處。
對加百列來說,那些血族調情、約會、身體交流都是「過程」,最終目的是把他喜歡的人收到身邊可控的距離裡。目的既然達到,他就消停了。他既不會像求偶的動物一樣獻殷勤,也不要求別人這樣對待他,只要他覺得安全,甚至能像個無害的抱枕擺件一樣安靜好相處。
烏鴉讓繃緊的手指放鬆下來,饒有興致地對上那雙琥珀色的眼睛。他的表情就像被躥出來的黑影嚇一跳、定睛一看原來是家裡小狗,放鬆得很明顯,還帶著一點充滿寵愛意味的哭笑不得。
這反應與加百列的預期……不,他其實也沒仔細想自己會得到什麼,但肯定不是這種。
加百列一呆,下意識地鬆開了抓住烏鴉的手。
「懂了。」烏鴉心想。
有的人用關照表達親近,有的人會撒嬌,有的人會甜言蜜語……還有被當成邪神墮天使養大的人,因為生命經驗太過貧瘠,只會用恐嚇一種方式「要抱抱」。
怪可愛的,讓人很想欺負他。
烏鴉壞笑了一下,趁機薅過加百列的臉,把手指上的濡濕全抹在了那張血色稀薄的臉上。
迷藏裡面的人可以從車的任意一個位置出來,但進門需要驗證,只能從集裝箱的固定入口進。加百列完全從副駕駛的座位裡鑽出來之後,身後的空間通道就關閉了,無法原路返回。於是他往後一仰,正撞在實心的座椅靠背上,避無可避,整張臉都落在烏鴉手裡,被捏成個鬼臉。
加百列:「……」
他還沒反應過來,熟悉的氣息倏地靠近,被抹了一臉口水的地方傳來異樣的觸感。
「好甜。」低而含糊的聲音輕輕拂過耳膜,然後蜻蜓點水的親吻和勾住他下巴的指尖一起離開,又落在他嘴唇上。
遊刃有餘的血族殺手倏地睜大了眼睛,睫毛像受驚的蝴蝶一樣閃爍起來。抵在他耳邊的手臂只是虛搭,貼在他身上的人也如紙糊,可是加百列就是有種靈魂被攫住的感覺,戰慄著僵住了,一時忘了怎麼反抗。
片刻,納悶加百列怎麼還沒下車的茉莉他們正要回頭去找,就見車頭的副駕駛忽然開了車門。
加百列以近乎倉皇的姿態下了車,頭髮罕見地有些亂,逃也似的沖出去幾步,又帶著點猶豫地回頭張望了一眼。
他好像怕被什麼追上,又好像期待被什麼抓住。
然而貨車裡並沒有什麼「會薅光天使翅羽」的怪獸,只有一本正經的驛站長。
驛站長虛偽地擺出一張沉痛的臉,捏著帽檐對他們微微一低頭:「祝我們好運。」
加百列:「……」
李斯特還在茫然無措,艾瑞克一半心思被尾區和聖地占著,一半被陰影似的命運堵著,被驛站長話裡的義無反顧一催,眼淚差點下來,根本沒注意別的。
只有茉莉綴在最後,若有所思地看了看加百列,又回頭看了一眼烏鴉,感覺很不對勁。
上次他們從地下城出逃,過個馬路隊伍減員四分之三,到處都是血族的火箭炮和秘族的怪物,大家哭都不知道眼淚往哪流。烏鴉就跟見過世界毀滅一樣心硬如鐵,吹著牧歌橫穿腥風血雨,音都沒錯一個。
難道這次的事比那回還嚴峻?不至於吧。
這時,沉浸在其他劇情裡的艾瑞克跟李斯特耳語幾句,又在極樂小哥欲言又止的小眼神裡,走到加百列身邊,鄭重地壓低聲音說:「我們商量過了,加百列先生,不到萬不得已,還是請你不要動用血族天賦物,我們不能永遠依靠你。」
加百列面無表情地看了他一眼。
艾瑞克看著那雙疏離冷漠的眼睛,帶著幾分訕訕之意苦笑:「再說你也不是真正的血族,人類用那種東西……歸根到底還是有傷害的吧?」
幾個人的耳機裡傳來驛站長的聲音:「我同意。」
加百列——看起來很酷,其實什麼都沒聽見——接觸不良的聽力瞬間插上了電源。
於是烏鴉此時的聲音和方才那聲幻覺似的「好甜」交疊在一起,在他腦子裡撞出了震耳欲聾的回音。
加百列後背陡然一緊,內臟好像開始融化,心臟仿佛沒頭蒼蠅,一頭撞在空蕩蕩的肋骨上。如果不是他的基因那麼「昂貴」,加百列幾乎懷疑自己得了心臟病。
他甚至取出隨身帶的血族天賦物看了一眼:這件天賦物平平無奇,一看就是毫無才華的工匠做完後、再送去給梵卓家的藥師閉眼灌能量的量產貨,怎麼看怎麼普通……他身體的異常肯定不是受這玩意影響。
而且……
加百列按住胸口:很恐怖,但不難受。
驛站長的聲音再次帶著電流音劃過他的耳骨:「前方路口,有個物流園巡邏員正在向你們這個方向走來,注意隱蔽,他聽見你們走路的聲音了,正在加速——」
血族,即使不是天賦者,移動速度也快得難以想像。
烏鴉語速夠急了,但他話音剛落,一道鬼影已經出現在了路口,幾乎與幾個人貼了臉!
血族巡邏員疑惑地四下張望,他方才明明聽見了腳步聲,小巷裡卻空無一物,只有不知哪長出來的歪脖子樹「沙沙」作響。
不知為什麼,血族巡邏員有點不安。
此時天已經濛濛亮了,巡邏員眯著眼從兜裡掏出個墨鏡,握緊了紫外線電棍,抽了抽鼻子:好像有迷迭香味。
「小賊,還敢在這抽煙,」他給自己壯膽似的咕噥著,用紫外線電棍到處捅,「看我把你皮燙掉……」
角落裡沒有人,樹上、樹後也什麼都沒藏,巡邏員把可疑的地方都檢查了一遍,正覺得自己疑神疑鬼,忽然,他餘光瞥見了旁邊的樹。
驀地,一股涼意順著血族的後脊爬了上去——那樹梢晃動的方向與風向不一致!
下一刻,血族雙手攥著的紫外線電棍落了地,不知怎麼,他手腳一陣虛軟,腳下拌蒜,踉蹌著就要往旁邊倒。
巡邏員本能地想抓住什麼扶一下,一手按在樹上,觸感卻不對,他摸到了什麼溫熱的東西。
一隻「爪子」猛地抓住了他,詭異的「樹」發出孩子式的尖細聲音:「吮血食肉之咽喉,裂!」
「神聖的四個方向,核心都是規則。規則多荒謬都沒事,那就是一個輸出火種力量的‘通道’,哪怕你規定‘煤是白的’都行。但它必須足夠清晰穩定,越具體越好,不要用‘殺人者死’這種太寬泛的,死法太多了,你的力量會彌散得滿世界都是。
「而且你自己要對規則堅信不疑,才能保證通道穩定性,這不容易,所以前期不建議構建太離譜的規則,也不要貪多,專注一條,可以先借助語言的思維凝聚效果,不斷打磨強化,直到你把這條規則像鋼印一樣打在心裡,運用自如。」
比起「方舟」那些又是自省踐諾、又是苦修法條的玄學修行方式,烏鴉的注解顯得一點也不「高尚」,但把原理說得清晰明白。這讓茉莉在短短幾個月就能初步控制「審判」的打擊範圍了——那幾乎是許多戰鬥在第一線的「神聖」到死都做不到的事。
儘管年紀小積累淺,茉莉的火種力量不強,但「精確」本身就是最大的加持。別的一級「審判」用盡全力也就能把血族推個跟頭,她指向血族咽喉的手如輕薄的手術刀,瞬間劃破了血族的喉嚨!
半大孩子的力量不足以破壞血族堅韌的血管,但她成功割傷了對方的聲帶。
隨著「極樂」蹩腳的知覺扭曲失效,血族巡邏員驚恐地張大嘴,卻只發出風聲。經驗豐富的艾瑞克趁機撿起地上的紫外線電棍,捅進了血族嘴裡。
「呲啦」一聲,沒有人皮保護的血族生吞了一口高強度紫外線,半個腦袋從裡面燙熟了!
靠在牆上的加百列這才一伸手接住屍體,以防它倒地發出動靜。
再看三人火種小隊,艾瑞克還好,茉莉額角見了汗,李斯特已經站不穩了。
為了方才情急之下的那個「知覺扭曲」,李斯特幾乎使出了洪荒之力,這會兒一臉茫然地原地虛脫,自己都不敢相信他居然能做到!
要知道,一級的極樂在火種小隊裡只有打雜和寫報告這兩件事!
「危機解除。」耳機裡傳來烏鴉的聲音,「這個血族身上應該有工牌和工卡——李斯特,還好嗎?你隨身的包裡有提神劑。」
茉莉不客氣地哼了一聲,上去扒血族的衣服:她敢肯定了,烏鴉方才准是故意等血族靠近才提醒的。這事果然有詐,那恍恍惚惚的白毛明顯是同謀,被收買了!
艾瑞克看著殺伐果斷的茉莉一晃神,忍不住想:「要是我們秘線的,要是隊長在,得多喜歡她啊……」
隨後他迅速定了定神:他是個老火種,不管怎麼樣,不能還不如個小孩。
「我來,」艾瑞克拍拍茉莉,「注意警戒,剛才真漂亮!」
被艾瑞克牽腸掛肚著的霍尼長老偏頭打了個噴嚏,腦子「嗡嗡」的。旁邊標緻得像幅畫的漂亮極樂少女連忙湊上來,雙手端起手巾和水杯,慌張地問:「長老,是有灰塵嗎?」
霍尼眼睛一瞪,揮開她:「嗆不死我,讓你練火種力量釋放呢,你沒事老盯著我幹什麼?」
極樂少女瞪著霧濛濛的灰眼睛,不知所措地僵在那——她是達米安諾斯長老最漂亮、最貼心的收藏之一,連聖地的風見了她都會放慢腳步。這次因為聖地在關於匠人協會的後續處理談判中大獲全勝,達米安諾斯長老風頭無兩,得意忘形,才捨得把她「割愛」給霍尼長老。
結果來了以後什麼事都不讓她做,就是天天挨駡,罵得少女幾乎懷疑人生,忍不住朝旁邊玻璃窗看了一眼,看是不是自己變醜了。
霍尼喝道:「還不快去,照什麼照,鏡子能給你照成二級?!」
可她是個極樂,極樂要二級幹什麼?
但少女不敢還嘴,只好柔順地找個牆角面壁而立,毫無頭緒地跟自己的火種溝通。
霍尼面沉似水,煩躁地噴出口氣。
這次黑山谷庭審,她和烏鴉有默契,他們的目標都是匠人協會知識開源。可是烏鴉卻不讓她提,還當著她的面聯繫達米安諾斯,攛掇那老東西暗中賄賂醫生協會,拉攏他們在「分贓不均」時站「聖地」。
達米安諾斯干這種事簡直是老本行,一拍即合。
只要不觸及「知識開源」的禁區,醫生協會本來就不想介入聖秘兩家之爭,烏鴉還不知用什麼辦法監聽了那群豁牙露齒的老頭老太,跟達米安諾斯那個老王八一明一暗、狼狽為奸,把神聖那邊心不在焉的塔莉亞和獨木難支的羅蘭堵得狼狽不堪,最後方舟方面只堪堪拿到了新匠人協會的「共管權」,其他什麼都沒撈到。
「知識保密」條例依然神聖不可侵犯,新的匠人協會將由三方共管,協會變成一個學術交流的地方,三方各自推選自己人來進修,然後覺醒的匠人各回各家,為各自的勢力服務。
霍尼讓烏鴉氣得庭審期間好幾宿沒睡著,如果不是伯爵拉著,再加上烏鴉一直以來確實沒讓她失望過,霍尼能把他和達米安諾斯一起下鍋炒了。
庭審塵埃落定,徹底冷靜下來以後,霍尼才回過味來,因為伯爵告訴她:「分裂就是開源。」
是的,這場鬧劇一樣的「分贓」過後,原本鐵板一塊的匠人資源將成為三方的競爭場,有競爭,就沒有秘密。各方都會拼命給自己人泄題加碼,珍貴的資源會從卑鄙的裂縫裡流得到處都是。
想通以後,霍尼其實是松了口氣的,這一局她押出去的信任沒有付諸東流……結果這口氣沒松完,就得知烏鴉那小子招呼都沒打一聲,私自離開了星耀城!
霍尼打聽了一圈什麼都沒問出來,再去聯絡,烏鴉就不說了,艾瑞克和李斯特也失了聯。
她用腳趾頭想都知道,准是烏鴉弄到了什麼能遮罩通訊工具的匠人造物,把艾瑞克他們的通訊遮罩了。
艾瑞克這小子,一把年紀,腦子往舌頭上長,智商都跟著唾沫星子噴出去了!
這種當也能上!
第118章 長燈(八)
能遮罩其他通訊工具的匠人造物,其實就黏在飛行棋的盒子裡頭,不過因為飛行棋本身也是匠人造物,把那小東西的氣息完全遮掩了,反正兩千這個還在苦背材料的小學徒親手收拾都沒發現。
火種小隊出去以後,驛站長有幾分鐘臨時切斷了迷藏內外的聯繫,於是對於留守的人來說,會議室音響裡一片寂靜,無邊鏡中只剩荒郊中慘白的黎明。
會議室裡,四人一熊無語相對,像是被拋棄在了小小的孤島上,只有小羆人壓抑地抽噎著,重溫他家破人……熊亡前的惴惴。
世界上有安全的地方嗎?可以收留他,可以讓他回到無憂無慮的童年?也許驛站長說的「背區」有吧?馬克拼命調動想像力,試圖把虛無縹緲的背區想像成小熊樂園,把自己的精神從絕望裡拯救出去。
五月也在想像。
驛站長為什麼要切斷迷藏內外的聯繫呢?一定是因為他要和火種小隊交代外面的情況,而那情況也一定非常危險,怕他們留下的幾個聽見,跟著一起擔驚受怕……這念頭一起,五月已經開始害怕了。他瞪著大眼睛拼命往無邊鏡裡看,恨不能連鏡面旁邊的花紋也仔細研究一遍,好像「看」得夠多,就能對未知的危險做一些準備。
草莓沒在看外面,她的耳目被自己心裡的嘈雜聲吞沒了。第一天進入尾區的人類社會,驛站長教她對伯爵說了那一段「不要」,說服了伯爵,也成了草莓自己所有思考的錨點。
她想要一個隔絕風雨的地方,封住門窗,可以和她的朋友們躲在裡面,拒絕顛簸的命運。可是她也想要跟上茉莉,不要落下,不要在渺小和無能中覺得自己一無是處,不要隨波逐流。
「不要想,」兩千收拾完會議室,又拿出自己的識字書默讀下一篇,「不要想。」
迅猛龍作為唯一一個被留下來的成年人,低頭盯著自己的手發呆。他認為烏鴉關掉聲音不讓他們聽,是因為覺得他們沒用。
在星耀城,迅猛龍去很多地方都可以當嚮導,可是現在他們已經快要離開尾區了,他還有什麼用呢?在人類社會這幾個月,他已經知道了自己的身體與別人不同,很多人得知他的來歷後,都會用異樣的目光掃一眼他的下半身,再尷尬地移開,留下成噸的羞恥。
他從一個充滿使命感的「幸運」,變成了見不得人的殘廢……現在又變成了見不得人且沒用的殘廢。像一張擦過髒東西的衛生紙。
突然,盯著無邊鏡的五月「啊」了一聲,鏡面上凝固的畫面開始變動,在一些陌生的建築物窗戶上跳轉。
一個人的聲音在門口響起:「你們剛才都沒聽見我說什麼嗎……啊,見鬼,不小心把聲音關了。」
「站長哥……」
「船長大人!」
烏鴉脖子上掛著耳機耳麥、拎著手機,懷裡還抱著個長得很奇怪的機器。他仿佛絲毫沒有注意到會議室裡沉悶的氣氛,逕自走進來,腳步和語速都快得要起飛。
「快過來幫忙,監控太多,我一個人看不過來。」烏鴉放下東西,順手擼了一把馬克的熊頭,只跟那雙小眼睛對視了一眼,就會讀心似的,殘忍砸碎了小熊的幻想世界,「背區沒有秘族,如果你落到吸血鬼手裡,八成會被送去動物園,天天挨鞭子挨餓給人表演算數——哦,忘了你學不會,那就鑽火圈。」
馬克發出一聲驚恐的抽噎,不知是為算數還是為火圈。
烏鴉一拍他天靈蓋:「去印表機那,把園區地圖拿過來掛牆上,你個高不用踩板凳……快點!」
馬克「噸噸噸」地沖了出去。烏鴉隨即一把摟過迅猛龍的肩膀,將蜷成紙的大金毛強行展開薅起來,體溫讓迅猛龍結結實實地打了個寒戰:「這倉庫在尾背兩區交界的地方,有點老,很多地方監控不全,只能用無邊鏡視角當補充。無邊鏡沒法像監控鏡頭一樣通過編號判斷位置,你方向感好,你來盯——五月,過來給你龍哥打下手。」
「姑娘們,」烏鴉在迅猛龍後背上拍了一下,又轉向草莓和兩千,「別發呆!草莓,一到六號監控是你的,七到十二號兩千的。馬克,貼完地圖趕緊過來,給我盯著後門和消防通道那一塊的監控……等等,你族是不是視力都不行?」
烏鴉說著,不知從哪摸出塊生命石,跟摸出塊薄荷糖似的隨手丟給小羆人:「嗑嗑看,看能不能嗑出點特異功能,起碼治治近視。生命石迷藏裡有的是,反正就你一個人吃。」
烏鴉簡直是一陣龍捲風,一刮進來,整個會議室裡頓時一陣人仰熊翻,什麼胡思亂想都掀上了天。
人在焦躁不安的時候,隨便給他們塊牆皮,他們都能兢兢業業地摳面清明上河圖出來。何況驛站長嚴肅地吩咐了:「他們幾個人的安全,全靠各位了。」
加百列按了按耳機,有點無語,他聽不見烏鴉說話了,指路的變成了那幾個一驚一乍的小鬼。
「有鬼有鬼!有個吸血鬼出來上廁所了!北區卸貨點有個血族出來上廁所了!」
茉莉:「好的,知道了,閉嘴,因為我們在南區。」
加百列:「……」
他有時候真想不明白尾區血族的審美,嗓門這麼大的品種居然沒有「血寵失格」。
加百列角區出道、尾區亂殺,什麼場合都見識過,還是頭一次經歷這樣「熱鬧」的獵殺行動。
「後面有條小路,可以抄近道。」
「你們右邊的路上來了一夥血族工人,小心……」
「李斯特,你那條紫外線電棍好像要沒電了。」
不時還有假警報。
「等等……哦,沒事,我看錯了。」
以及居然還有來指揮他的……
「後面後面!加百列!後面的小路上有血族!真的有,快走!」
叛逆的殺手非但沒快走,還掉頭回去,迎面撞上值夜班偷偷喝酒的倉庫管理員,把那五迷三道的血族一棍送走。聽見耳機裡的女孩劫後餘生似的替他松了口氣,感覺很奇異。
而他這邊,三個被趕鴨子上架的臨時火種小隊,也摸索出了三板斧的配合戰術:能避就避,實在避不開,李斯特知覺扭曲輔助埋伏,艾瑞克萬物卸力配合偷襲,茉莉來一個戳啞一個,最後由紫外線電棍一擊必殺。
加百列只負責插著兜掠陣、處理屍體,偶爾幫他們補個刀,沒啟動的血族天賦物就那樣安安靜靜地躺在他兜裡。
烏鴉沒再說話,加百列只能從背景音裡,分辨出那人手指飛快敲打鍵盤的聲音。
一開始,每一次遭遇吸血鬼,耳機裡就會緊張得仿佛大難臨頭。在這樣的注視下,連原本心裡沒底的李斯特也只好硬著頭皮端起架子,擺出經驗豐富的「老火種姿態」。
幾經磨合,迷藏內外兩組居然磕磕絆絆地配合了起來,成功解決了「同時遭遇兩個方向來的吸血鬼」的危機事件後,緊張開始逐漸變成興奮,迷藏裡那幾個盯監控的居然還出起各種主意來。
加百列很不習慣,甚至覺得嘈雜,他以前「打獵」的時候可沒跑過這麼長的地圖。一度想摘掉耳機,扔下這些名叫「同伴」的累贅雜物,自己翻進血族的員工休息區。
然而就在他抬起手的時候,耳畔敲打鍵盤的「噠噠」聲忽然一頓,隔著冰冷的耳機,烏鴉的視線好像向他投了過來。
加百列無聲地歎了口氣:那好吧。
他放下手,耐著性子,繼續綴在火種小隊身後,很快,發現那敲鍵盤聲「如影隨形」起來,字面意義上的。
烏鴉敲鍵盤的節奏和上了他的腳步!
加百列走得快,敲鍵盤的聲音就急,走得慢,那聲音就會跟著緩慢下來,他停下,敲擊鍵盤的聲音也會跟著停。發現他跟其他人拉開了距離,停下的手指就輕輕刮擦起鍵盤帽,好像在帶著央求催促他。
加百列故意忽停忽走、忽快忽慢,那鍵盤聲從未跟丟,當著所有人跟他玩這個「你來我往」的秘密遊戲。
有生以來,加百列一直在入侵別人的地盤,這是第一次他有種自己正在被追逐的錯覺。
前所未有的體驗讓他頭皮發麻,隨即,細微的戰慄中,又滋生出失控的期待。這段路走得既長又短,加百列覺得自己正在受折磨,卻不肯摘掉耳機。
忽然,草莓壓低了聲音:「等等,前門口開來了幾輛車,不對勁。」
「門口?」李斯特正要說他們離大門口還遠,可以繞開,就見加百列皺眉按住了耳機。
鍵盤聲停了。
烏鴉第一次開口打斷行動:「等一下。」
正門監控鏡頭下,一個車隊緩緩開了進來,一水的豪華轎車,跟這物流園格格不入。
原本裹著皮衣打瞌睡的血族門衛慌忙打開電子門,然後戰戰兢兢地正了衣冠沖出來,站在路邊目送車隊進去。
烏鴉當機立斷,對潛入園區的同伴說:「補除味劑,找地方隱蔽。」
果然,他剛叮囑完,整個因為「白夜」安靜下來的物流園都喧鬧起來。
巨大的電動遮陽棚沿街升起,原本擅離職守的血族從各種聚賭小窩點沖出來,懶散的巡邏隊小跑著集合,李斯特眼睜睜地看著幾個血族從他們旁邊跑過去,剛吃完宵夜的嘴還沒擦乾淨,帶起的腥風差點讓他隱蔽用的「知覺扭曲」破功!
正門口的監控拍到了車屁股,真正的富二代馬克忽然指著其中一輛的車標:「我爸爸也有帶這個標誌的車,是他最貴的一輛。」
小羆人話音沒落,手速極快的烏鴉已經順著車牌確認了車主的身份:「小可愛」集團大股東的公子,剛從角區畢業,空降家族企業當太子,負責集團物流。因為近期尾區動盪的局面,正親自巡查線路。
這個消息就在「小可愛」集團官網頭條上掛著,因為他們這位「太子」是個高貴的天賦者,要不是有家業要繼承,也許會成為背區某個地方的領主大人。
烏鴉選擇在這一處動手,原本就是掐算著這個血族天賦者的大致行程,本以為要費點功夫才能接觸到,誰知今天居然能當頭撞上!
「計畫變更。」驛站長輕聲說,忍不住感慨,「運氣也太好了吧……加百列寶貝,我在那麼多提供‘開光服務’的廟裡排過隊,他們加一起都沒你靈。」
第119章 長燈(九)
亞歷山大·費雪面無表情地吩咐司機:「窗戶升上去,曬死了。」
儘管這會兒天才剛濛濛亮。
費雪一伸手,旁邊秘書就訓練有素地遞上了點好的迷迭香,費雪少爺沒把煙往肺裡吞,只是含在嘴裡漱著,似乎是想用口鼻中的迷迭香驅散這裡的臭味。
在他看來,整個尾區都彌漫著這種臭味。
可能是下水道味,也可能是那些吃速食血的人。速食血都是香精摻動物血做的,據說喝多了,身上會散發出一種秘族似的味,又腥又騷,讓人噁心。
費雪看向窗外,餘光掃過那些卑躬屈膝的搬運工和貨運工,心裡升起一點飽含輕蔑的同情。
穿深色皮衣的是分揀工,為了縮短運輸時間,貨物分揀都是白夜裡幹的,頂著熾烈的太陽,一干一整宿;皮衣發皺的是運貨的,不分白夜暗日地奔波在路上,風餐露宿,在高速公路的休息站裡啃老鼠幹充饑,臭蟲一樣逮哪睡哪。
這種日子居然還能麻木地過下去,費雪少爺想不通,難道這些人真的一點感覺也沒有,真就天生缺智慧短靈魂?他有時候覺得家裡的血寵都比這些人「通人性」,然而他現在居然就跟這種東西困在一起,還要「管理」他們。
噴出一口煙,費雪少爺更煩躁了。
亞歷山大·費雪,出身于費雪家族。家族掌握著背區最大的畜牧業農產品集團,雖然賣的大多是土裡土氣的廉價產品,集團名還跟鬧著玩一樣,但他們確實家財萬貫,蟬聯背區第一納稅大戶五十年。
少爺十二歲出現「天賦悸動」,從此成了整個家族的希望,立刻買房置地,把他轉學到了角區。
到了角區,萬眾矚目的「皇太子」一夜之間變成了「鄉下人」,落差猶如天塹。費雪必須加入最激進的組織——只有極端,成員才會抱團,才能包容他的「鄉下人」身份,給他一席之地。
就這樣,亞歷山大·費雪成了個極端的血族至上主義者。他歧視秘族,反科技、反水瓶洲傾銷,主張驅逐秘族移民,嚴格管控生命石資源,以強硬外交態度對抗水瓶洲,發展自己的科技,將每年十一月正式改名為一月。
至於他本來是怎麼想的,小時候是不是還在水瓶洲的電玩城裡樂不思蜀過……都不重要,他整個青春期都在為他的主義「鬥爭」,鬥了十年,不是也是了。
好在費雪的天賦資質好,即使在角區也算優秀了,他覺醒時評級逼近二級。近年來角區一直有傳言,說天賦評級標準會整體下調,如果是真的,只要下調百分之五,他就是實實在在的「二級天賦者」了,二級是可以直接擁有封地和貴族頭銜的。
費雪的天賦也很有前途,是「記憶讀取」,自帶精神威壓。
面對比他弱的天賦者和普通人,他的天賦能力可以直接逼迫對方吐出相關記憶,是審訊神技。
因為這個天賦,他在大學的時候就接到了軍方的橄欖枝。而作為激進派,他也一直是「神聖守衛」的骨幹。
「神聖守衛」名義上是個學生社團,有軍方背景。
聖月華大學的「神聖守衛」第一任會長就是卡弗,如今已經成了深受邁卡維家族信任的高級秘書、下一代風暴的心腹。一旦小安德魯正式接管邁卡維家族,摩羯洲高級軍官中必有卡弗一個位置。有這位師兄牽線,本校「神聖守衛」的每一代的核心成員都能得到邁卡維家族的資源,畢業參軍,只要不是自己太廢物,平步青雲是理所當然的。
那才應該是他的前程。
可他那販賣農副產品的可笑家族,一群蠅營狗苟的愚昧商人,為那麼一點稅收優惠,居然肯給那些軟骨頭的保守派當走狗。甚至不惜以放棄他這個幾百年才出一個的珍貴天賦者,也要向保守黨表忠心。
他們要求他畢業後立刻回家,否則與他斷絕關係、斷絕經濟往來。
亞歷山大·費雪狠狠地用獠牙咬著煙屁股。
他是屈服了,但不是為了那些不值一提的零花錢和庸俗的財產繼承權。
只是……他也是人,也有難以割捨的血脈親情。而且當年師兄卡弗也勸他忍辱負重,他家的集團生意橫跨摩羯洲五大區,是少數幾個物流網能涵蓋尾區的大財團之一,他們想實現理想和大業,也需要有這樣的支援。
這次邁卡維家的小安德魯先生親赴尾區邊陲星耀城、收拾邊境地下勢力和秘族非法移民,作為暗線,費雪理所當然地爭取到了「背尾」物流網的管理權。本想作為躲在幕後的「黑手套」,他能跟著風暴在尾區肆虐,誰知後來一系列的事讓人目不暇接:星耀城的地下城塌方,治安官邁卡維與地下黑市兩敗俱傷,卡弗師兄更是……
因為尾區局勢複雜險惡超出想像,家裡現在緊急催他回去,亞歷山大·費雪知道,如果他不能表現出對業務的掌控力,那些老傢伙絕對會把他弄到其他部門。回去有場硬仗要打,哪怕是臨時抱佛腳,他也必須把沿途園區的底摸完。
否則哪用這麼趕,還得夜宿在這種鳥不拉屎的鬼地方,誰知道住一宿身上會沾什麼黴味……
「少……總監,園區的正副經理都來了,想跟您道歉,他們不知道您這個時候過來,都沒有準備……」這時,秘書的聲音拉回了他的思緒。
車不知什麼時候停了,車窗落下,探進了一顆諂媚的腦袋,隨之而來的還有那股渾濁的腥味。
費雪皺了皺眉,不動聲色地深吸了口迷迭香,用煙圈將口鼻保護起來,擺擺手。
秘書秒懂,機靈地下車,替他關好車窗車門,下去跟物流園的人交涉了。
一刻鐘以後,鞋底都不想沾地費雪少爺臭著臉,被人畢恭畢敬地請進了物流園最高招待規格的會所裡。
臨時佈置是來不及了,只能以最快的速度打掃一遍,地板上灑滿熏香和花瓣,然後收到少爺一句「腦子有病」的評價。這地方後窗正對一大片花園,據說如果是暗日,打開窗戶,能看見月亮從花園水潭上升起。
費雪少爺對鄉下的月亮沒興趣,心裡事多,他見人就煩,進了屋就把人都趕了出去。
秘書在隔壁隨時等著聽候吩咐,帶來的保鏢一宿不能睡,要輪班在費雪少爺住處守著巡邏。亞歷山大·費雪自負於天賦者的能力和身體素質,作為以好鬥著稱的激進派,他從小就是搏擊訓練館的常客,根本不屑於這些「普通人」保鏢的保護。
對他來說,保鏢就是衣服上的寶石袖扣,就是排場和裝飾。
好在這些沒用的東西還算訓練有素,知道怎麼盡可能降低腳步聲和衣料摩擦聲,以免對天賦者過於靈敏的感官造成干擾。
可是園區裡的蠢貨就沒這種素質了。
大概是為了在高層面前顯示幹勁,倉庫那邊的分揀工們今夜提前開工,幹得熱火朝天,動靜格外大。雖然有百米之遠,也沒有人大聲吆喝,但這裡不是角區,沒有給天賦者專用的靜音房間,工人們來來往往走路的動靜對天賦者來說就已經是噪音了。
園區經理還時不常用自以為躡手躡腳的動靜跑來,詢問少爺有什麼需要。
少爺需要他們都安靜!
窗外日頭已經爬得很高了,費雪還煩躁地坐在床邊,一根接一根地抽煙。整個人都被迷迭香醃入味了,費雪仍然毫無睡意,百無聊賴,只好做一些日常消遣——
這是費雪天賦能力的另一面。
「記憶讀取」用於審訊,審訊物件只能是比他弱的,二級以上可以完全免疫。但在別人沒有防備的時候,他可以用隱蔽模式,隨機對周遭三十米之內的人進行「記憶讀取」。
這種方式雖然隱蔽,但不實用,因為一般情況下,人的記憶需要「調取」,也就是被問到、或者看到了什麼「觸景生情」,相應記憶才會浮現。而在沒有受到精神威壓的情況下,就算偶爾回憶起什麼,也都是些沒什麼邏輯的零散畫面。
費雪利用的是他這方面天賦的「副作用」——耗神。
無差別掃描三十米內所有生物的腦子,即使以他的身體素質,堅持五分鐘也能讓他昏睡一覺。
而且就算畫面零散,他偶爾也能窺見一些陰私。
比如安靜如空氣的保鏢之間打架動過槍,有個保姆收過賄賂,那對上級比血寵還溫馴的秘書先生會打老婆……他還讀出過一個司機吸蒜的畫面,那個狗東西當天晚上就被扭送安全署了。
費雪閉上眼,想像自己的精神像影子那樣往周遭擴散,一些無序的畫面陸陸續續地湧入。
導航地圖……大概是哪個司機,黑暗安靜的臥室……想睡覺的保安吧?迷迭香、街邊廣告上衣著暴露的模特、帳單、家庭戰爭、不認識的地方……等等!
費雪驀地睜開眼。
他方才捕捉到的最後一個畫面好像是個小鎮街邊,街上有各種路人,但那些「路人」個個頂著不同的面孔!
這不可能。
別說場景裡那種破破爛爛的鄉下地方,就算在充斥著貴族子弟的角區聖月華大學裡,學生們也不可能天天穿「高定」出門。只要是成衣,再高級,都是批量生產的,用的原材料是活的克隆果而已,再加上流行趨勢,校園裡還是會到處「撞衫」。
費雪坐起來,再次放出精神。
那古怪記憶的主人似乎離他更近了,畫面更清晰了,這回,血族少爺看清楚了,那些零散畫面裡的「人」皮膚上都有古怪的血色!
那根本不是人,是散養的漿果……不,散養也不會這麼自由,這是個野怪窩!
畫面裡的野怪漿果們神色平和,不可能是見到血族的反應,這記憶的主人身份不言而喻。
有一隻膽大包天的小野怪闖進了物流園。
費雪興奮起來,就像從小只去過動物園的城市人第一次碰見活的野生保護動物,一時連他那堆糟心事都拋諸腦後了。
他還是頭一回知道,野怪的記憶也能讀取!
少爺專心致志地遮罩了其他人,興奮地用精神追蹤起野怪,很快,更多零散的畫面湧入。
野怪吃飯、野怪寫字、野怪紮堆玩耍,野怪……
費雪愣住了——他在記憶畫面裡看見了一隻一閃而過的……羆人。
第120章 長燈(十)
羆人在摩羯洲的秘族移民裡是什麼地位,眾所周知。角區那反秘族的宣傳海報畫就是個陰險的大熊頭。安東尼死後,甚至有專門面向社會精英的「高端媒體」做了長篇的熊物專欄。
安東尼的幾個兒女和近親都在通緝令上。
野怪記憶裡這只幼崽分明就是羆人教父的小兒子馬克!
如今對尾區形勢稍微瞭解一點的都知道,安東尼有個小兒子,身負秘契,在風暴眼皮底下溜走,至今下落不明!
費雪的心狂跳起來。
這只野怪知道「秘契」的下落!
如果別人在這,可能真不會往這個方向想。
「神秘野怪夜半到訪,小夥尋蹤而去,發現秘族大筆寶藏和失蹤‘秘契’」——這事聽著像個老套的三流幻想小說橋段,還不如「報恩蟑螂以身相許」抓人眼球。
可偏偏是費雪。
嬌生慣養的費雪少爺當然也沒見過活野怪,但他知道,費雪家有一條神秘的生產線。
在背區,農牧業競爭相當激烈,雖然費雪家有權有勢,早年間佔據了大量的優質自然資源,近些年也在各種層出邪門科技圍堵中應接不暇,險些放棄低端市場……畢竟低端市場既不需要「優質」,也不需要「大自然」。
可是後來,費雪家突然在你死我活的價格戰中大獲全勝,並以產品品質取得了壓倒性的優勢,靠的是一支「秘密武器」。
費雪家在背區北部雪原、西南山區和神秘的大盆地裡有幾處秘密廠區,都以名貴香料命名。廠區外圈雇傭大量武裝人員、甚至昂貴的天賦物作安保,是費雪家的最高商業機密。
多年來,無數想潛入其中的商業間諜花樣百出,然而即使突破了外層武裝、繞過了天賦物埋伏,依然無法入內。因此傳出流言,說費雪家這幾個「香料廠區」裡請了天賦者坐鎮。
這當然是胡說八道,天賦者可沒那麼不值錢。
真相是,那裡面都是神秘的「野怪」——當然,野怪們不喜歡「漿果」「野怪」之類的稱呼,為了避免激怒他們影響生產,費雪家內部會用擬人的方式稱其為「香料工」或者簡稱「老香」「小香」。
「香們」在廠區裡建立了小小的社會、蟻穴一樣的迷宮,以及不斷變換的出入口,他們警惕、排外,性情暴烈,遭到外敵入侵,會不計後果地拼死反擊。就算是費雪家這個「飼主」,也必須尊重他們的領地,只有費雪家固定負責「香料廠」的幾個人才能進出這塊自然保護區,連同費雪族長在內,不超過五個人。
亞歷山大·費雪一直認為「漿果」是「門綱目科屬種」裡的「目」,都到不了「科」,否則無法解釋同屬「漿果」的野怪和家養血寵為什麼差距這麼大……這也是為什麼只讓他管物流而不是生產,作為農牧業大集團的「太子爺」,他生物沒及格。
可能是「香」這個字就容易讓人想入非非,費雪少爺對這種精靈一樣的神秘生物充滿了想像,從小就沉迷於帶漿果的「人外」小說,進了青春期以後還發育出了咬床伴脖子的私癖。
那麼尾區這種野生動物滿街跑的地方,有更神奇的「野怪國」很奇怪嗎?
僅僅是電光石火間,費雪從小看過的意淫小說就淹沒了他:這裡的「野怪國」多半依附於某個地下勢力,是邁卡維大人的敵人。
只要抓住那只誤闖物流園的野怪,憑他的天賦能力,很輕鬆就能順著這一隻找到他們的老巢!潑天的富貴、神秘又通人性的美麗生物……甚至錯綜複雜的尾區關鍵情報,以及「秘契」!
那他還在這些破破爛爛的物流園裡耗什麼?
這種功勞足以給他換來個軍官……甚至貴族頭銜。如果他能像卡弗一樣,成為邁卡維家下一任族長的心腹重臣,就算脫離家裡那幫種地放牧的老東西又怎樣?說不定到時候,他們會反過來巴結他!
那一瞬間,費雪身上從上到下一起充了血,沸騰的腦漿填平了皮層所有溝壑,他想也不想就行動了起來。
天賦者行動起來迅捷如風,少爺帶來的保鏢、各種工作人員足有二三十位,誰也沒聽見動靜。可這一點微弱的風卻不知怎麼,驚動了神秘的野怪,費雪才一動身,那被他鎖定的野怪忽然停了一下,隨後迅速往遠處逃竄,奔著後窗的花園去了!
果然好神奇!
費雪毫不猶豫地戴上護目鏡跳了窗,果然捕捉到了一個身影。
對於天賦者來說,野怪的奔跑速度和烏龜爬也差不多,費雪好整以暇地欣賞了那背影片刻,在那野怪跑到水潭附近時倏地抬腿,眨眼就落到了水潭後,吹了聲口哨。
隔著水霧,野怪驀然回頭,血族頓時抽了口氣,在陽光下粼粼波光中睜大了眼睛。
他想:是真的,和精靈一樣。
那個生物高挑、體型單薄,極有靈性地打扮成了人的樣子,神跡般的純黑長髮和眼睛,一根雜毛也沒有……刹那間,那些他偷偷看過的「小眾」書裡、所有讓他迷戀的角色都有了臉。
費雪興奮得咧開嘴,一對尖牙很沒禮貌地現了世:「嗨,你好……嘶!」
血族眼睛忽然一陣刺痛,費雪抽了口氣,護目鏡上閃過了一面銅鏡的倒影。
可惜天賦者沒那麼容易受傷,費雪渾不在意地摘下護目鏡——反正他的高級皮衣上有護目的眼膜。
「‘小香’的把戲,還挺扎手。」
就這麼一滯的光景,那只美麗的野怪已經閃身鑽進了花園後面的小樹林裡。
血族慢條斯理地抬腳:「可是你不會以為這樣就能跑掉吧?太可愛了。」
自覺在「閒庭信步中追捕獵物」的血族沒注意,此時,他距離自己房間的距離已經超過了三十米。
他生怕追丟,在房間裡時就已經把「無差別掃描周遭」的模式改成了正常模式,集中全部精神牢牢鎖定了自己的獵物,不斷收到野怪的記憶畫面。
逃竄的「小香」在高度應激中,自然會回憶起和攻擊有關的事,費雪饒有興致地閱讀著。
「哦哦,這就是你的能力,精神恐嚇……哇,還能給自己加速嗎?好厲害,哎喲,這可是個危險品……」
血族不費吹灰之力地躲開野怪開向他的三槍,閃現在獵物身後,一把抓住了那持槍的手腕:「這可不是好孩子……嗯?」
這手感不對,粗糙堅硬……怎麼摸著像老樹皮?
幻覺?
李斯特:「現在!」
他這一嗓子純屬是出於緩解緊張,幾乎在李斯特開口的瞬間,消音的業火槍子彈已經撞上了血族的爪子。
就算是霍尼長老親自來,都很難瞄準這種偏向戰鬥的血族天賦者。要想打中他,只能靠預判他的行動,先于對方行動開槍。
此時李斯特全身都被冷汗浸透了,難以置信,他居然在驛站長的加持下,扭曲了一個血族天賦者的知覺!
老天爺老霍尼奶奶啊,他這輩子都沒見過活的天賦者!
這真是「極樂」能做到的事嗎?!
李斯特今天可算知道什麼叫「計畫趕不上變化」了。
他們這支火種小隊,總共仨人,除了輔助就是添頭,唯一一位能正面攻擊的,人還沒他胸口高。
這一路能不靠加百列大佬、磕磕絆絆地橫穿血族物流園,已經是個奇跡了。本來他們已經接近目的地,按原計劃,只要偷偷潛入休息室,把那幾個打牌的運輸工神不知鬼不覺地「替換」,拿走他們的身份卡和人皮衣就好……這種任務他們還是有點經驗的,萎靡的普通打工鬼也不算太難對付。
然後事情忽然就變了,園區裡來了個血族天賦者。
驛站長從尾區暗網上弄到了他的資料:評級強一級,記憶讀取、精神威壓。血族天賦者搏擊會會員,拿過「少年組」季軍!
對於當時已經深入園區的火種小隊,這簡直是晴天霹靂。
首先是整個園區的吸血鬼全出來了,空蕩蕩的園區一下子鬼滿為患。其次,驛站長弄明白狀況以後,立刻預判出了那個天賦者落腳過夜地方,是火種小隊撤離的必經之路。
就算當時立刻走也來不及了,因為以車隊速度看,肯定會撞上。
原本的目標不用想了,那幾個偷偷聚賭的立刻散了,混入人群,跑回了一點動靜能驚醒全樓的員工宿舍。
尤其雪上加霜的是,原本約等於不存在的巡邏隊和保安全體出動,打了雞血似的到處巡查。而被困其中的火種小隊不能逗留太久,他們身上帶的除味藥劑根本撐不到夜裡,一旦藥效消退,幾個人會比禿子頭上的蝨子還明顯!
這簡直是絕境。
按照火種小隊執行任務原則,這種情況是要「斷尾求生」的。艾瑞克第一時間要求切斷通訊,讓驛站長開走迷藏,他們有「緣」再見。
然而他們偉大的、不走常規路的船長大人拒絕了這個方案,並提出了一個奇想。
「他說他要幹什麼?」聽完驛站長命令的艾瑞克和李斯特異口同聲,都懷疑自己耳朵出問題了。
加百列聳聳肩:「目標改變。」
茉莉:「幹掉那個天賦者。」
李斯特清楚地聽見了弦斷的聲音……可能是「悲傷」大哥悲傷的腦神經吧。
獵殺天賦者!
全尾區受迫害的秘族為什麼不從天蠍洲打過來?
全摩羯洲受壓迫的血族為什麼不揭竿而起?
人類為什麼要在深山老林裡夾著尾巴苟活?!
這跟顛覆大陸倒反天罡有什麼區別?
加百列也不行啊!
加百列能提取天賦物裡的黑暗能量,可是天賦物裡的能量水準也都只有一級,他就算把自己逼到極致,頂破了天,也就是個普通一級天賦者水準,更不用說人類的身體承受這麼大的黑暗能量會造成多大傷害……
然而還不等李斯特從「阿巴阿巴」中恢復語言功能,驛站長已經單方面地通知他們:「我來做誘餌,我這邊距離近,計畫路上溝通,一會兒見,親愛的水手們。」
李斯特茫然:「……哪兒見?」
艾瑞克絕望:「地獄吧。」
茉莉:「哦,好。」
加百列……加百列已經動身了。
第121章 長燈(十一)
就這麼稀裡糊塗的,所有人被驛站長趕鴨子上架。
他們沒有身份、沒有計劃、沒有支援、甚至沒有足夠的武器!
而就這樣,驛站長居然一槍打中了血族!
業火槍是憤怒的火種遺留物所做,不拘打到哪,只要沾上一點血族的血,就能把對方當乾柴點了。李斯特火種能力透支,耳鳴得像個開水壺,典型的漂亮「極樂」臉被眼淚糊了一片。
可他笑容還沒成型,又僵在了臉上。
就在業火槍的子彈撞上血族爪子時,那血族手上忽然浮起一層近乎透明的薄膜,隔絕了子彈和血族皮肉。血族的爪子被子彈撞飛,但那致命的「憤怒」子彈只在薄膜上撞出一顆小火花。
這血族不光自己實力強橫,身上還財大氣粗地帶了天賦物!
脫力和驚喜讓李斯特無法保持專注,而接踵而至的絕望讓他再難以調動火種能力的原材料——快樂。極樂的「知覺扭曲」開始失效。
周遭樹林上附加的幻覺上浮,好像被緩緩擦掉的圖層,一寸一寸消失,顯露出本相,隱藏在其中的人當然也無處遁形!
李斯特如墮冰窟,整個人都凍住了,一瞬間他甚至沒有往四下看的勇氣——
以前出任務,極樂最多是配合主攻手給敵人添點小亂,成功了是助力,不行也沒事,霍尼小隊的「憤怒」們打起架來本來就自有章程,不會依賴他。
驛站長讓他擔綱這麼危險的任務,而且來不及推拒,情急之下,李斯特只能強行回避心裡莫大的恐懼,聽命硬上,以防敵人沒出手,他自己先被恐懼淹沒。
可是果然,他害怕的結果還是出現了,他把信任他的隊友全暴露了!
就在這時,耳機裡傳來草莓的聲音:「閉眼!」
李斯特這會兒腦子裡已經空白一片,成了個自動聽命機,立刻依言閉眼。
閉上眼,李斯特恍惚地想:噩夢,這都是噩夢,我還在河中驛站的小院裡睡懶覺,嗯……一定是……
下一刻,強光炸裂。
知覺扭曲出現漏洞,所有人收到耳機裡命令的瞬間,一顆強力閃光彈就在小樹林裡炸了開。那玩意也是從尾區黑市進的貨,專門針對晝伏夜出的血族,光照強度幾乎致盲,隔著眼皮都能感覺到眼珠灼痛!
幻覺失效不要緊,先讓對手瞎一會兒。
強光一下補上了李斯特的漏洞,沒等找不著北的火種想明白這樣的強光會不會動靜太大了,耳機裡再次傳來小少女的聲音:「扭曲聽覺,混淆他左右耳!」
李斯特再次將耳機裡的命令照單全收,依言將知覺扭曲發出去才意識到不對。
等會兒……
第一次使用「知覺扭曲」,他收到了驛站長的加持。驛站長本人肩不能挑手不能提,但火種能力使用起來相當恐怖,就是貨真價實的三級水準,所以第一次扭曲成功不是完全不可能。
可這回驛站長沒給加持啊,那他個只會變戲法的一級極樂還「扭」個啥?夾心餅乾?
而且……
他們之前也是聽耳機裡的孩子們指路,但火種小隊的人知道,驛站長就在旁邊盯著,孩子們說的話肯定是烏鴉同意的。
可現在驛站長在他旁邊啊,誰在指揮?
草莓他們?!
三個路標上的字還沒認全的半大孩子,一個腦子很不靈光的傻大個「警果」,還有個至今算數要掰爪爪的小羆人……在指揮他們幾個打血族天賦者?
李斯特茫然,李斯特困惑,李斯特魂飛魄散。
迷藏空間裡,四人一熊各自拿著一副新的對講機,收音後,直通火種小隊中某一位的耳機。
樹林裡沒有監控,他們只能通過無邊鏡和驛站長隨身帶著的攝像頭看現場。
無邊鏡和監控旁邊,則是那副神奇的「飛行棋」。
飛行棋上這會兒有五個棋子,迷藏內外正好一邊五位。飛行棋上那粗製濫造的木頭骰子沒人碰,自動飛速旋轉。棋盤上的每顆棋子就在骰子的指揮下跑得飛快,每個格子都傳達一個命令,由留在迷藏裡的執棋手傳達給自己對應的「棋子」。
草莓的「棋子」是李斯特,兩千對應艾瑞克,迅猛龍對應茉莉,五月對應加百列……任務最輕鬆的是小熊馬克,他的對講機直通驛站長。
雖然不管是「執棋人」還是「棋子」,都是在那顆來自黑山谷、與自己主人心意相通的木棋子指揮下行動,沒什麼自己做主的餘地,但每一對搭檔都被放在同一視角下,分擔任務的同時,也正好分擔了現場困境。
已經完全找不著北的「極樂」小哥不知道,他的知覺扭曲奇跡一樣,再次成功。
對於絕大多數人來說,視覺都是獲取資訊的主要來源,血族也差不多。強光中暫時失明的費雪感官平衡一下子被打亂,本能地,這吸血鬼釋放了他的天賦能力,想靠精神感知周遭。
費雪判斷自己是被有預謀的埋伏了,圍獵一個強悍的天賦者,對手也是需要高度專注的,腦內會清晰回憶他們的計畫。
可血族萬萬沒想到,他那「對手」的精神狀態竟然可以這麼跌宕起伏!
別說計畫,幾位「對手」毫無準備地直面「記憶讀取」附帶的精神威壓,基本已經喪失了思考能力,腦子裡全是亂七八糟的「走馬燈」。
周遭三十米內,幾個混亂的精神世界疊加在一起,雜亂無章的破碎畫面潮水似的沖了回去,爆炸的信息量給毫無準備的血族當頭一擊。
這時李斯特送上的「知覺扭曲」雖然力量微弱,卻成了壓倒駱駝的最後一根草。
「駱駝」轟然跪了。
與此同時,烏鴉好像一點也不擔心知覺扭曲不成功,兩發冷槍已經一前一後地朝費雪的腦袋打了過去。
混淆的聽覺,讓瞎眼血族對子彈方向做出了完全反了的判斷。費雪偏頭做出躲閃的動作,卻不知道自己的腦袋正朝第一顆子彈方向撞過去。
然而,防護類型的天賦物再次生效。
費雪朝子彈撞過去的左側太陽穴上再次出現了那個透明薄膜,擋住了子彈。
可那第一顆子彈只是普通子彈,並不是從業火槍裡射出來的,薄膜只能隔絕血族身體不和危險物品接觸,卻擋不住衝擊。
強悍的血族當然不至於被這一撞打傷,但費雪的腦袋還是不可避免地順著子彈倒向另一側。
剛好撞向第二顆子彈,那是一顆業火子彈!
防護的薄膜再次生效,但這一次,天賦物的出現明顯慢了一拍。
子彈瞬間擦破了血族的皮,在即將點燃黑血的時候,薄膜阻斷了費雪的血管,只有那飛濺出去的一點血沫燒成了小火球,彈了出去,這本該致命的一槍只在血族腦袋上留了一道灼傷痕跡。
而閃光彈的強光已經消散,雖然只是瞬息之間,卻已經足夠天賦者恢復視力!
那血族明顯看見了暴露出來的火種小隊!
與此同時,艾瑞克和茉莉同時聽見了耳機裡的聲音。
茉莉聽見迅猛龍語速飛快地說:「他身上的護具是被動觸發的,不受本人意志控制……」
否則費雪的聽力被扭曲做出錯誤判斷的時候,護具薄膜應該出現在另一側。
艾瑞克的耳機裡卻是兩千的聲音:「……護具的防護範圍只有巴掌大,能快速在他身上遊移,但有時間差,而且不能判定攻擊類型……」
否則方才它應該放棄普通子彈,只攔截後面那顆業火彈。
迅猛龍:「一二三審判!」
兩千幾乎同時:「卸力他左腳踝!」
茉莉一道「審判」白光朝著血族咽喉而去,同樣,一級的審判連普通血族都殺不死,遑論天賦者,但那帶著不祥氣息的白光啟動了費雪身上的護具,薄膜閃現在血族咽喉。
而「萬物卸力」和審判不同,「審判」就像子彈一樣,果斷而且目標明確。「萬物卸力」卻是可點可面,艾瑞克要把火種技能收縮到一線,要比茉莉多一個極短的反應時間。
迅猛龍和兩千明顯是商量好了同時發聲,「卸力」抵達血族腳踝時,剛好比「審判」慢了一瞬。
這一瞬,不夠讓護具從高大的血族咽喉移動到腳踝,「卸力」中了!
艾瑞克沒有越過「二級」,他的「卸力」能讓普通血族跪下,放在天賦者身上,卻只是推對手一踉蹌。
天賦物護具和費雪同時反應不及,雖然只有一刹那,對黑暗中的殺手已經足夠了。
李斯特一直給正面幹架的霍尼當跟班,對「力量」的理解相當片面。
加百列作為人類,身體強度的上限的確就是一級天賦者裡最弱的程度,力量的上限也的確就是他能從天賦物上「借」到的那些。他當然不可能去跟一個接受過正規格鬥訓練的強悍血族掰腕子摔跤,就像錶帶粗的毒蛇不可能和幾十上百公斤的人比力氣。
但毒蛇殺人,只需要褲腿和鞋襪間一線的漏洞。
費雪身上的天賦物試圖阻斷施加在腳踝上的「卸力」時,加百列手裡的天賦物——一根細長的銀色手杖,正敲在了費雪的後腦上。
這件天賦物叫「混亂」,和艾瑞克的「萬物卸力」有點像。
「萬物卸力」是讓身體失力,「混亂」則是能造成一定範圍內有腦子的生物失智,也是範圍型,使用範圍越大,效果越微弱。
加百列選擇帶走它,是預防在血族地盤上被大隊人馬圍攻。此時將範圍型的天賦物力量集中在一點,銀色的手杖就像一記重重的悶棍,直接敲進了費雪的腦殼。
自負力量的血族一聲不吭地倒了下去,加百列用手杖一接,另一隻手已經熟練地摸出了紫外線電棒——
然而就在這時,他耳機裡突然傳來五月變調的喊聲:「閃開!」
正常情況下,加百列不會聽他說話。但此時,雖然不知道用了什麼方法,加百列已經猜到耳機裡這幾位都是烏鴉的傳聲筒了。
他毫不猶豫地放棄下殺手,在血族天賦物的加持下,閃電似的退到數米之外。
一支仿佛從虛空中鑽出來的箭堪堪擦過了他的頭髮。被避過一次後,那支箭倏地憑空消失,下一刻閃現在加百列面前,以人眼無法捕捉的速度釘進了加百列的咽喉!
第122章 長燈(十二)
加百列喉嚨上冒出一層從費雪身上蹭來的天賦物,神出鬼沒的箭尖筆直沒入透明薄膜中,劇烈撞擊後一起消散。
直到這時,艾瑞克才反應過來,「萬物卸力」將他們幾個人圍在中間,大範圍地橫掃出去。
下一刻,絲毫不受他火種能力影響的腳步聲從樹林另一邊傳來。艾瑞克一驚,猛地轉向異動傳來的方向,上前一步,半擋在加百列面前。
加百列抬起手中能量尚未耗盡的銀色手杖,輕輕抵在喉嚨上磨蹭了一下。
他皮肉沒受傷,但箭撞上來的力度也不小,如果不是方才借天賦物強化了身體,喉骨怕是要斷。他一時失聲,看著艾瑞克的背影,眉頭微動,露出一個介於「挑眉」和「皺眉」之間的模糊表情。
耳機裡,那大嗓門的小男孩喋喋不休地追問他「怎麼樣了」,加百列不明白烏鴉為什麼就不能分給他一個安靜點的。他被五月問毛了,無端有點煩躁,抬手就要把耳機摘下來。
然後他被一隻冰冷的手攥住了手腕。
「他沒受傷,不用擔心,五月。」烏鴉聲音溫和,語氣卻不容置疑,「不許摘。」
喋喋不休的五月安靜了,加百列也安靜了。
直到這時,樹叢後,那悠閒的腳步聲主人才露了面。
那是一個穿著保鏢制服的血族,男性。
他嘴角掛著誇張的笑容,可能是剛吃完夜宵,牙上還有血跡。因為瘦削,統一型號的人皮制服不大合身,寬鬆的臉皮垂下來,折出了一對很深的法令紋。
又一個血族天賦者。
「很有意思的小道具。」來鬼說,「你們野怪特產嗎?連閃光彈都能罩住,要不是我跟著這蠢貨出來,沒准也會忽略呢。」
「血族保鏢」說著,饒有興致地掃過火種小隊,在加百列和烏鴉身上各停了一下,最後看向被一悶棍敲暈的費雪。
「謔,」這神秘血族發出「嘖嘖」有聲的讚歎,「哦喲喲,看看我們聖月華的優秀畢業生,果然不同凡響,真讓我們鄉下人大開眼界。難怪他那農民老爸要花高價從黑市上雇保鏢,這大寶貝,稀罕,是得保護。」
此時迷藏裡的會議室已經炸開了鍋。
那神奇的木頭骰子不知為什麼,忽然不動了。
迅猛龍臉色慘白:「怎、怎麼會又有一個天賦者?」
小熊馬克焦慮地把指甲咬得「咯吱」響:「黑市能雇到天賦者,我以前聽貓叔說過,但是基本都有案底,而且都是天價……」
「還是攻擊型……這有幾級?」草莓問,「不會比剛才那個等級還高吧?這要怎麼辦?」
五月的視角一直緊跟加百列,立刻回答:「我看到他的天賦好像是一支箭,能隱形,還能追蹤目標……」
「不,」加百列的喉嚨緩過來了,略帶沙啞地出聲,打斷了少年們無知的討論,他眼中銀光一閃,用方才那護具天賦物殘餘能量開了一次「洞察」,「是‘寄生’。」
神秘血族抬起頭,針尖大的瞳孔對準了加百列:「哦,洞察?」
迷藏中,「哢噠」一聲,沉寂了半晌的骰子忽然又動了一下,所有棋子前行一步,棋盤上出現了長篇大論:
「寄生」,血族七大神聖天賦之一,來自「沉默」家族。
沉默家族的家徽是一條蛇,代表七宗罪裡的「嫉妒」,因無明確政治立場,與勒森魃、梵卓並稱為「中立三家」。
勒森魃和梵卓都是典型的商人,商人要賺錢,不管鴿派鷹派,買賣一樣做,因此騎在牆上「中立」。
但沉默家族中立,卻是因為這一家鬼如其名,極少在公共場合露面。
這是血族七大家族裡最神秘的一支,是角區的「隱士」。外人看來,沉默家族像一盤散沙,而且由於「寄生」基本無法產生二級以上的天賦者,他們顯得很弱勢。但角區權力更迭五百年,你方唱罷我登場,這不顯山不露水的沉默家族卻始終屹立不倒。
就算在血族天賦中,「寄生」也相當邪異了,據說它能模仿別人的天賦。當年安全署調查「血族天賦者連環殺手」時,就懷疑兇手的「天賦」可能類似於「寄生」。
其實不確切。
耳機裡傳來迷藏裡的轉述:「……更確切的說,‘寄生’不單單能模仿天賦,它能模仿一切,外貌、舉止、氣質……」
艾瑞克越聽越不對勁——這是什麼情況?
他們奉驛站長之命,冒險闖入血族物流園刺殺幾個普通吸血鬼,取得他們的身份,結果也不知怎麼那麼倒楣,正好撞上了這個集團高層的天賦者巡查。
他們是因為「剛好被堵住,無法撤離」,才被迫豁出去,搏命伏擊這個可怕的天賦者。就在他們將要創造奇跡的時候,發現目標身邊有個更可怕的存在——偽裝成普通保鏢的黑市天賦者。
而這個「黑市天賦者」依然是一層偽裝,來自神秘的角區、血族食物鏈頂端的「嫉妒之蛇」……此間曲折離奇,連路邊攤上的小說都不敢這麼寫。艾瑞克敢肯定,迷藏裡那幾個從來沒離開過星耀城的孩子,沒有一個人瞭解血族七大神聖天賦,這磕磕絆絆的捧讀語氣、詳細到近乎于匠人造物說明書水準的介紹,分明是有人早準備好的。
可是場合不對,在可怕的血族天賦者面前,悲傷大哥無暇開口,只能用余光掃向驛站長那張沒什麼波瀾的臉,心裡冒出個匪夷所思的猜測……
「不、不會,不可能。」艾瑞克暗暗深吸口氣,用呼吸平復情緒:他肯定是太緊張,以至於白日做夢起來。
驛站長好好的,沒瘋沒病的,怎麼會故意往神聖天賦者跟前撞?再說人類的腦子根本想不出這麼曲折的內情,聽這意思,地上躺著的那位都不知道自己身邊跟了個天賦者,花錢在黑市上雇天賦者的也夠不知道雇來個「寄生」,驛站長一個尾區的人類又怎麼可能會知道……
肯定是巧合。
艾瑞克迅速「想通」了。
肯定是驛站長想著要逃離尾區,到處搜羅了許多資料放在會議室了,方才加百列提到「寄生」,那幾個孩子恰好找到……只有這才是合理解釋。
悲傷大哥在腦內海嘯中拼命維持著搖搖欲墜的世界觀,「寄生」在打量加百列。
「傳說居然是真的,」他喃喃說,「梵卓家那改了姓的老瘋子真做出了一個活‘容器’,是你?能接觸到‘洞察’,這是跟尾區那不見光的地頭蛇勾搭上了嗎?那傢伙可真厲害啊,讓風暴栽了這麼大個跟頭,然後也不跟小邁卡維正面衝突,轉身就找到了邁卡維派的廢物‘漏洞’,暗中把自己的‘秘密武器’塞過來……不會還知道了費雪家香料工廠的秘密吧?」
血族說著,一個歎為觀止的後仰:「女神哪!喂,漂亮的大可愛,你能替我引薦嗎?我可以叛變哦,早覺得邁卡維繫沒前途了。」
加百列沒回答,只是用一種新奇又有幾分古怪的目光盯著「寄生」。
接話的當然是驛站長,烏鴉額角掛著虛汗——方才跑那幾步對他來說負擔有點大。
「沉默家族利用‘寄生’,偽裝成各種身份,潛入各個派系。」烏鴉緩緩地說,「聽起來您本人沒什麼立場?」
「寄生」一攤手:「抽籤抽到的,運氣不好嘛……你的瞳色很罕見啊,小漿果,看起來不像天然的。」
人類的「黑眼睛」,虹膜其實大多是深棕或者褐色的,很少有這種奇異的黑。
「謝謝,都說我品相好,不過大概不能算天然的。」烏鴉面不改色——他也沒胡說八道,他以前的瞳色挺正常的,現在的漆黑其實是跨越生死時過度用眼的後遺症——他用「人工培育」品種的天真語氣說,「如果您說的是真的,替您介紹主人是可以的,但我需要知道您和我們的敵人……那個可怕的風暴現在是什麼關係。抱歉……」
烏鴉按住耳機,輕聲細語地對迷藏裡的人說:「把‘真實之鐘’拿出來好嗎?」
同時,被他擋住的加百列從兜裡摸出個手機,大喇喇地打起字來,不知是要給誰發信息。
「邁卡維家現在當家的還是小安德魯他老爸,」「寄生」說,「家族派我過來,也是一直在跟那邊接觸。不過那是個心胸狹隘的老頑固,很討人嫌,天賦也不是神聖天賦,本人實在有點忍不了,才跑出來觀察小的。」
烏鴉按著耳機的手沒放下,似乎在通過他說的「真實之鐘」判斷這話的真偽。
迷藏會議室裡的木骰子開始旋轉。
「這可不是去尾區的路。」烏鴉像個警惕的野生動物一樣,壓低聲音說。
「是啊,」「寄生」坦坦蕩蕩地回答,「觀察完畢,感覺小的有點意思,但不像他老爸那麼好糊弄,要想跟他建立關係,空手上門肯定是不行的。」
烏鴉了然:「費雪家族掌握著背區大量土地資源,財力雄厚,還有全洲最完備的物流網,只可惜偏向於另一派——您本想把他們作為給邁卡維的見面禮。」
「但是現在我改主意了,還是覺得你家主人是更理想的合作夥伴。」「寄生」笑盈盈的,目光近乎慈愛地看著烏鴉,「幫忙傳個話,如果你家主人願意,你們可以把地上那貨的屍體帶回去,以後‘亞歷山大·費雪’少爺就是他的好朋友。」
烏鴉:「是‘她’。」
「啊,不好意思。」
烏鴉摩挲了一下左手:「其實她也在場,您想見她嗎?」
木骰子停下,飛行棋盤劇變,躲在最後面的李斯特冷汗順著後脊流了下去——
「寄生」看了一眼漿果們身上的耳機,誤解了什麼:「真是我的榮……」
他話音沒落,李斯特提供的巨額恐懼被烏鴉轉換成了力量加持,打哪來回到了哪去,險些把極樂小哥那單薄的身體撐爆了。兩行鼻血頃刻間湧了出來,李斯特用盡全力砸了個「知覺扭曲」——
加百列方才將洞察得到的資訊發回了迷藏,等於告知了驛站長,極短時間內,木骰子已經在飛行棋盤上排演完畢。
李斯特耳邊是草莓的聲音:「‘寄生’沒有自己的攻防能力,只能模仿,而當他扮演這個角色的時候,只能用這個人的天賦能力,短時間內無法調動其他。他現在寄生的能力叫‘命運之箭’,通過知覺鎖定目標,只要他能感知到目標位置,那根箭就能射中,所以主要靠你。以及李斯特哥……」
在險些嚇死李斯特之後,草莓看了一眼棋盤上的指令,又補了一句:「你儘管發揮,就像剛才那樣,即使你做不到,戰友也會幫你補上漏洞的,我們是一起的,你相信他……相信我們嗎?」
「知覺」扭曲的效果被放大了無數倍,同時,所有人都在耳機中的指令下離開原地,剛好避開了閃現的「命運之箭」。
「寄生」歎了口氣,不慌不忙地摸出一把「傘」:「幹什麼呢,你們這些想不開的小傢伙,又沒有別的招數……」
李斯特和艾瑞克兩個「神秘」同時感覺到了什麼,瞳孔倏地放大。
下一刻,「傘」面打開,更強橫的「知覺扭曲」從傘上輻射出來,壓過了李斯特被加持過的效果。
那傘是一件「極樂」火種遺留物做的違禁品,原料至少二級!
李斯特的「知覺扭曲」當即被破壞,所有人暴露在「命運之箭」下,而打傘的「寄生」卻在眾人視野裡消失!
第123章 長燈(十三)
「命運之箭」附帶一定的必中效果,那可是連加百列都沒躲過去的。
李斯特剛剛被草莓點亮的心氣就像瓢潑大雨下的火星,連絲煙都沒冒,涼透了。
其實最讓他灰心的還不是臨到頭的大禍,而是敵人手裡那件已經無法訴說自己生平的「違禁品」。
極樂一級和二級相差如雲泥,驛站長就算把他的「知覺扭曲」放大十倍、一百倍,李斯特也到不了二級。因為二級的極樂是能構造全方位真實幻境的,即使在聖地也相當稀少。
「極樂」比其他方向更脆弱,必須是極優越的出身才能得到培養,而這條路又分外難走。因為偏向精神,極樂們總是需要更多的靈性和天分,又因為缺少自保能力,他們必須有足夠的運氣……對無數不幸覺醒了極樂的秘線人來說,那條二級的門檻猶如天塹,每一個成功邁過去的,都會成為萬千後來者仰望的高山。
而「高山」就這樣草率地成了血族手裡的傘架,用來對付同胞。
「李斯特!」草莓在尖叫。
李斯特聽見了,可是他從精神到身體都提不起力氣逃,只能眼睜睜地看著那必中的箭出現在身邊。
連離他最近的艾瑞克都已經鞭長莫及。
艾瑞克目眥欲裂,恍惚間,耳邊依然回蕩著方才兩千的話:「你是神秘!」
小小的匠人學徒大概不明白這句話是什麼意思,但艾瑞克知道,這是驛站長讓她帶給自己的。
艾瑞克早就隱約摸到了二級的門檻,始終不得要領,在河中驛站休整的時候,他閑來跟驛站長請教過。
驛站長從來不去訓練場,日常像坨加多了水的泥,逮哪往哪一糊,說出來的話果然也很玄。
他想了想,說:「你記住你是‘神秘’就行了。」
「啊……那不然呢?」
「歷史和文明都被扭曲了,‘神秘’作為一條路線,卻穿越遙遠時空流傳至今,你想像不到它的源頭有多強大。別說血族那些‘這爵那王’的,莉莉絲復活,大概也只能給她提鞋。」
艾瑞克心說這裡頭怎麼還有人稱,說得跟你見過似的,忍不住問:「多強大?」
驛站長的目光看著很遠的地方,說話時表情有點怪,像懷念,又像牙疼:「有靈魂的地方,就是瘋……‘神秘’的統治區域。她甚至不需要智慧,只要有一顆基礎的爬行動物腦,就得被她擺佈。她只能殺,無法收監囚禁,否則哪怕她被封閉五感、束縛到頭髮絲、關進無人區,也能靠藏在沙塵下蜥蜴推開地獄的門。這就是‘神秘’的終極。」
「太遠了,我不想知道‘神秘’的終極,就想知道‘神秘’的二級什麼樣。驛站長你頭不暈嗎,麻煩蹲低點,用我們凡人的視角看看呢?我說你是不是忘了,摸不到三級的邊,根本沒有‘知覺擴張’,還別人的靈魂……我連別人說我壞話都聽不見。」
「說你什麼還用聽,自己心裡沒點數嗎?所以我才說,是‘哪怕被封閉五感’。」
「啊?但是第六感……也太玄了吧?」
「艾瑞克啊,」驛站長歎了口氣,「你要知道,‘萬物卸力’並不只是一種火種能力,那是一種陷入極度悲傷和絕望時的表現。當你使用這種火種能力的時候,本質是想通過共振,把別人拉入這樣的絕望裡,讓你的悲傷像病毒一樣傳播——‘卸力’不是放鬆肌肉的麻醉劑啊,老哥,你是在謀殺‘意志’。」
「呃……聽著確實怪燃的,但對我們這個方向很難,總感覺我們這方向的人都垂頭喪氣的,振奮不來……果然,前期還是‘憤怒’的路更好走。」
「‘傳播悲傷、謀殺意志’並不一定要讓你親自做領哭員,很多時候,強橫的意志是會吞噬虛弱猶疑那一個的。」
「我感覺我的意志也不那麼堅定……」
「記得我最開始說的話嗎?你是‘神秘’。」
你是「神秘」……
「命運之箭」,本質上來說也不是箭,是血族意識的具象。
有靈魂的地方,就是神秘的統治區。
無聲無息的萬物卸力爆發出去,艾瑞克差著境界,無法像三級的霍尼那樣迅速領會烏鴉的意思,但他將全副心神深深地沉入「悲傷」裡。
一瞬間,艾瑞克就看懂了李斯特臉上的心灰意冷。
從覺醒火種開始,李斯特就一直是艾瑞克的跟班。「極樂」年紀太小,跟霍尼隊長差了好幾十個代溝,實在是不好溝通,小隊裡其他人又嫌棄他是個只會拖後腿蹭經驗的極樂……艾瑞克當然也有意見,只是礙於面子不表現出來而已,就被那小子黏上,從此成了他媽。
艾瑞克看著他努力察言觀色,努力融入小隊,只要力所能及,讓他做什麼都不抱怨。他的貢獻常年被人忽略也不要緊,打雜不要緊,閑來總被人當成解悶的吉祥物也不要緊,好像他真就胸無大志,是來隨波逐流的……
如果是那樣,這個聖地出身的二世祖為什麼不回去當少爺呢?
為什麼霍尼讓他跟著烏鴉,他就二話不說地來了呢?
驛站長自稱「偉大的船長大人」,雖然是開玩笑,也是在暗示他們,迷藏會開向狂風驚雷深處,很可能一去不回。李斯特聽不出來嗎?「極樂」分明是世界上最擅長聽言外之意的人啊。
他從不抱怨境遇,也從不透露願景,是因為一直以來,都沒有人正視過嗎?
無聲無息地止步於此,那也太可悲了。
悲傷產生絕望,絕望消弭意志。
絕望是沉默的憧憬夭折,隱秘的夢想腐爛;是滔天洪水中睜眼看著棲身的葉片化為齏粉;是回不去的家,茫茫無所知的路;是明知道沒有未來,還要假裝尋覓,做出古神逐日的姿態,自知只是一場行為藝術……
命運之箭幾乎碰到了李斯特的皮膚,那一瞬間,艾瑞克在萬物卸力裡捕捉到了箭矢上附著的意志。它如此具象、如此微弱,以至於在他心裡橫亙的萬古長刀面前不堪一擊。
「你是神秘……」
我是「神秘」。
虛空中一聲裂帛般的脆響,李斯特仿佛被抽幹了力氣,腿一軟跪下,神經質地搓著脖子,找一個不存在的血洞。
一直以來都仿佛被什麼壓制著的「卸力」暴漲,範圍和強度擴大了十倍不止,艾瑞克終於跨過了他的千山萬水。
二級的「悲傷」對上二級的「極樂」,但畢竟一個是活人,一個只是血族手裡的遺留物。扭曲的幻境破開,「寄生」重新出現,正落在茉莉身後,手裡的傘「喀拉」一下折斷。
迅猛龍:「後面!」
茉莉一眼沒看,回手一記審判——因為血族移動速度快,閃現在人身後或者頸側的情況很常見,這時候人的第一反應往往是循聲看,而這無效的本能動作會浪費逃命和反擊時間。為這,茉莉捏著鼻子求加百列當陪練,辮子險些被白毛揪禿,硬是訓練出聽見風聲回手就死刑伺候的反射。
「審判」割開了保鏢的人造皮衣,血族肌膚裸露,頓時被手裡的「違禁品」反噬。
「寄生」一頓,緊接著不祥的感覺襲來,血族倏地錯身躲過直沖他皮衣破口而來的紫外線電棒,銀色手杖又緊隨其後,當空掃來!
「寄生」的臉驟然一沉,原本就鬆鬆垮垮的臉皮耷拉得更松。眼前這「漿果」那狩獵的眼神讓他感覺到了莫大的羞辱,兩根憤怒的命運之箭飛出,一根撞向銀色手杖,一根撞向加百列的咽喉。
手杖飛了,加百列卻不閃不避,命運之箭再次撞上他從費雪少爺那蹭來的天賦物薄膜,可護具的能量已經所剩無幾,一觸即碎。
千鈞一髮間,艾瑞克險而又險地再次截殺箭裡的意志,悲傷大哥根本來不及沉浸在火種升級的喜悅裡,剛支棱起來的意志再次崩潰,只想發出靈魂呐喊:有沒有人管管他?!
有是有的,但現場來不及。
「寄生」和加百列的移動速度肉眼都跟不上,更別提出聲說什麼。手杖已經脫手的加百列扣住了「寄生」臉上的人皮,他手指猛地往下一沉,暴起的關節泛起骨瓷般冷冷的白,在讓人牙酸的銳響中,人皮被他徒手撕裂。
下一刻,加百列手上陡然泛起與那手杖如出一轍的白光——
雖然方才那血族天賦物一直在他手裡,可那東西碰到他,依然遵循「邊用邊漏電」原則,此時手杖飛了,加百列本人就變成了一根人形手杖。
放倒了費雪的精神麻醉直接就要按在血族裸出來的臉皮上!
「寄生」不是楊查理,手裡的違禁品終究是有限的,他一時輕敵失手,此時終於顧不上從容,也顧不上防備加百列蹭走天賦物能量,周身陡然浮起長滿尖刺的護甲,撞散了加百列掌心白光,刺向加百列掌心。
加百列掌心立刻出現了一模一樣的刺甲,「噹啷」一聲撞在一起,活像一個刺球扇了另一個刺球一嘴巴。
「寄生」順勢飛掠到數米之外。
被徹底激怒的「寄生」終於失去了耐心,臉上人皮被加百列撕掉了一半,剩下的軟塌塌地掛著,五官都已經對不上。他雙手驟然攥緊,貼身的護甲將最外層的人皮衣刺得坑坑窪窪。
小樹林裡,幾十支命運之箭同時閃現!
艾瑞克麻了:這二級也不夠啊!
想要有資格和血族天賦者掰掰腕子,必須是人類火種的三級以上。二級的「卸力」,拼盡全力也只夠抵擋一根箭,漫天箭雨,他挑哪根能讓大家死相比較好看?
艾瑞克寄期望於耳機,那一刻,他和李斯特一樣,只會聽命了。可是耳機裡只有兩千小姑娘自己也不相信的一聲「卸」。
卸什麼卸!卸下人生重擔,躺平等死嗎?!
可是艾瑞克走投無路,只好從命。
他將剛被升級的火種充盈的力量一股腦地閉眼砸了出去,感覺自己像只撼樹的蚍蜉,方才擺脫的無力與絕望再次滅頂而來。
而絕望的盡頭是……
「憑什麼呢?」那一瞬間,艾瑞克心裡流光似的滑過了這個念頭,「人類和血族長得這樣像,一樣有靈智,靈智一樣生在劣根上,一樣被愛恨情仇磋磨一生。憑什麼我拼命苦修幾十年,卻在血族的天賦面前如此不堪一擊呢?」
艾瑞克不知道世界上有沒有神,尾區的絕望人類們自創出許多喜怒無常的神明,為他們充滿惡意的命運負責,聽著都很荒謬。
可如果那是真的,真有神明,祂憑什麼這樣憎恨人類,將他們剝奪至此呢?
絕望的盡頭是……憤怒。
憤怒來自人類最撕心裂肺的呐喊,也來自高傲血族被幾顆「漿果」羞辱的暴怒。
濃度終於夠了。
借著加百列方才撕臉敲悶棍退出戰圈、隱在角落的烏鴉雙手泛起「憤怒」的紅光,第一次動用了這一筆「遺產」。
一瞬間他的身體仿佛分崩離析,而突如其來的業火天罰般落下——
第124章 長燈(終)
加百列倏地停下腳步,艾瑞克難以置信地瞪起眼,被大火熏得涕淚齊下。
他就說今天的行動哪不對勁——是啊,驛站長人都出來了,對付這幾個天賦者用「知覺扭曲」,幹嗎還讓一股菜味的李斯特上?
烏鴉的「恐懼」是大庭廣眾之下合併的,在這天之前,所有人都默認他的第一方向是「極樂」——在地下城襲擊狼人的時候,他跟艾瑞克單獨行動過,沒有三級「悲傷」。
可是憤怒……怎麼會是憤怒?
且不論三級憤怒能不能合併其他方向,他也不像啊!
人不像真的,火卻一丁點也不假。
那憤怒之火像地獄紅蓮,自虛空降臨,當空怒放,一口吞下了「寄生」。
「紅蓮」盡頭牽在烏鴉手上,他攤開的掌心似乎還有大火殘跡,蒼白的臉從火光中借到了一層薄薄的紅。大家看不清他的表情,卻只見他放出火之後就一動沒動,也沒說接下來要幹什麼,連迷藏中的飛行棋也跟著靜止下來,像是在大火中失了語。
「啪嗒」一聲。
迷藏裡,圍桌而坐的幾位「指揮」一同朝桌上看去,原本飛速旋轉的木骰子突然「死」了一樣滾落,不動了。
草莓最先感覺到了什麼,倏地抽了口氣。
還沒等她出聲,異變又起,憤怒之火的包圍圈陡然撕裂,一個周身被火的「怪物」狂奔而出,揮起比成年人腰還粗的上肢,掄向放火人。
加百列幾乎化成一道殘影,卷起烏鴉離開了原地。他已經長到肩頭的銀髮被火光染成了火焰色,與怪物擦肩而過時,瞳孔倏地收縮。
怪物是人形,卻足有兩個人高,小山似的堆在那,四肢如巨蟒,周身流著一看就很是不妙的紅褐色膿水。隨著它行動,膿水四處噴濺,落到周遭,植物和人們的衣服就像沾到了濃硫酸——連腐蝕的過程都跳過,直接碳化!
怪物身上的能量不容拒絕地湧向加百列,告訴他那龐然大物也是一件血族天賦物,加百列忽然直覺不妙。
耳機裡不知出了什麼事,迷藏裡七嘴八舌亂作一團,加百列餘光掃見還在愣神的茉莉,剛要開口提醒,那怪物仰天咆哮,聲音頻率超過了人耳的接收範圍,無法感知的音波橫掃出去。
所有人都仿佛被看不見的惡意淹沒,五感登時超載。
李斯特整個人僵在了原地,艾瑞克眼前一黑,年紀最小的茉莉直接斷片。
加百列踉蹌落地。
加百列先後接觸了好幾件血族天賦物,但也許是這段時間一直跟烏鴉在一起,他此時精神狀態還算穩定,只是稍微有點暴躁,尚在忍受範圍內。
可是這東西……
擦肩而過的瞬間,加百列已經明白了這件天賦物的原料是什麼:一團拼接怪,沉默家特有的拼接怪。
與非常罕見,以至於傳承經常斷代的「風暴」「洞察」不同,神聖天賦「寄生」在沉默家族的覺醒概率很高。角區的小道消息說,身負「寄生」的沉默,比覺醒了「藥師」的梵卓還多。
他們隱去身份,遊走在摩羯洲盤根錯節的權力遊戲裡,帶著一張又一張不屬於自己的面具,暗中左右局勢。
然而一切都有代價,沉默家這可怕的天賦也帶著同樣可怕的詛咒。
正如當年諾菲勒家的以諾所說,不同的血族天賦之間,彼此是不相容的,盜取別人的天賦,靈魂也將會被別人污染。沉默們想要錘煉天賦能力,必須一次又一次地「寄生」,也必須反復被污染。越強,他們的神智就越混沌,天賦能力達到二級水準,「寄生」們會在別人的身份裡忘記自己,徹底瘋狂。
如果是其他種族,瘋就瘋了,只要有人給口吃的,沒腦子也能湊合活著——安東尼那小兒子看起來就挺健康。但血族特殊,他們一旦失去神智,身體也會跟著慢慢腐爛,這個種族好像一群寄生在屍體裡的魂。
多年來,一代又一代的沉默們苦苦尋覓著保持理智的辦法,反復失敗、最後都絕望地走向家族宿命:升到二級,然後變成一具又一具氣息駁雜的腐屍。
這天賦物……怪物,是梵卓家一位藥師的畢生心血。
它叫「化身」,原料是十二具達到了二級標準的「寄生」腐屍,是一件只有「寄生」能用的天賦物。
使用者用自己的「寄生」天賦寄生在這具化身裡,將獲得一個強橫到金剛不壞的軀體,據說能扛住二級風暴,寄生成功後還能調用這十二具腐屍生前寄生過的任意天賦。
只要使用者能在短時間內扛住拼接怪的精神污染。
加百列沒有「寄生」,但無法拒絕化身「漏電」。
他感知到這東西來歷的時候,就已經來不及做任何應對了。
前所未有的混亂攫住了他,理智頃刻間分崩離析,真實與幻覺同時炸裂,一起碎成了砂礫,不分彼此地混淆在一起。
他從哪裡誕生,邪神掌心……還是一個雪白的實驗室?
他是災厄嗎?
災厄為何有血肉之軀?
他活著還是死了?在哪裡?
他……存在嗎?
加百列眼神驟然空洞,身形凝固,只有雙手本能地抱緊懷裡的……懷裡的……
懷裡的什麼?
加百列不知道,他甚至已經無法分辨這是件東西還是活的什麼。無意識中,他弓起後背,像是要擋住整個混亂的世界,死死收緊雙臂。
而就在這時,一道人影趁著所有人都被怪物鎮住,從怪物身後飛掠而出。
「寄生」放出了自己壓箱底的寶貝,但並未選擇正確的使用方式——他才不要親自寄生其中。
寄生進這種恐怖的天賦物裡,哪怕只有一分鐘,之後也百分之百會留下精神污染的後遺症。
這位姓「沉默」的先生惜命得很,才不肯為了區區幾隻野怪付出這麼大代價。
這黑眼睛野怪放的火實在邪門,一瞬間消耗了他兩件天賦物護具,但顯然難以為繼。剩下幾隻不算什麼,只有那個梵卓家的人造「容器」危險,正好能被「化身」克制。
為了從那邪門的火裡脫身,「寄生」忍痛將自己寄生的偽身推了出去。
他寄生的偽身——那血族保鏢,身高足有一米八五,身材筆挺有型,「寄生」先生本人卻要矮一個頭還多,體型單薄得像未成年。他本可以輕易從那巨大怪物腳下溜走,連片葉子都不會驚動,然而一抬眼,「寄生」正好看到了那幾隻癡癡呆呆的小野怪。
那一刻,方才的屈辱、此時的灼痛、讓人不願細數的天賦物損失、此前所有化為泡影的計畫和努力全浮現在「寄生」心頭。這條嫉妒之蛇刹那間被怨毒控制,獠牙從滿是血泡的嘴唇上呲出,鬼使神差地,他朝離他最近的茉莉探出了手。
打從業火焚起、怪物出沒,小熊馬克就想捂眼——他一直都這樣,遇到可怕的事,就閉上眼埋起頭,用想像力哄自己「什麼都沒發生」。比起去面對恐懼,他寧可死在自欺欺人裡。
可是驛站長臨走的時候拍著他的頭說:「有事喊我,要一直好好看著我,不然一眨眼錯過,我可能就死了,我很容易死的。」
馬克當然知道,人是很容易死的,哪怕是比巨人還強壯的爸爸大哥、比老師還聰明的姐姐、跑起來比風還快的藪貓們……何況手心總是很涼的驛站長呢?
小羆人在倉皇無措中失去了所有的親人,除了「快跑」,沒有人告訴他怎麼辦。這是第一次,有人要求他做什麼。
是不是只要他「好好看著」,就不會再面臨失去呢?
馬克其實不知道,但他太無助了。無助的人,隨便在路邊撿塊路牌,也會迷信地將上面寫的話奉為圭臬……而這種荒誕的迷信,有時甚至能戰勝最深的恐懼。
強撐著沒有捂眼的小熊在別人都慌起來的時候,貫徹了驛站長的命令:有事喊他。
「驛站長!」
幼年羆人那帶著胸腔共鳴的詭異奶音撞進了烏鴉耳朵。
「驛站長……嗚……驛站長……」
軟綿綿垂在一邊的手忽然動了,一把抓住加百列的手臂。
那幾乎攥碎他骨頭的懷抱倏地一松,一口氣沖進烏鴉肺裡,驟然恢復的痛覺險些碾碎他。烏鴉沒敢大口喘氣,勉強牽起加百列,拉向自己懷裡的業火槍。
那只鐵牢般的手沒有一點反抗,一撥就動,順從地扣住業火槍。
「天使長……」烏鴉喉嚨被血堵住了,只動了動嘴唇,沒有聲音,可莫名的,加百列像是聽見了,往他嘴邊側了側頭,像是要親昵地討一個親吻。
「……聽見我在跟你禱告了嗎?」
「憤怒」的火會自動追逐黑暗生物,此時火仍在燒,烏鴉不用眼睛看,都能感覺到「寄生」所在。
瘋狂逃竄的吸血鬼突然一頓。
烏鴉虛握住加百列持槍的手,閉眼瞄準。
忘乎所以的吸血鬼掐住茉莉的脖子。
已經沒力氣扣扳機的烏鴉輕輕按了一下加百列手指關節。
神色猙獰的吸血鬼朝茉莉張開了嘴——
「咻」!
業火子彈徑直穿透血族的脖頸,沒入他身後的餘燼中,又激起一簇火花。
沉默……沉默了。
第125章 利刃(一)
加百列的感官還能接受資訊、肢體還能靈活運動,但大腦已經在黑屏重組。
其實對他而言,這種感覺並不陌生。
他也不是一生下來就能和各種幻覺和平共處的。
在改造中活下來、第一次接觸血族天賦物、第一次攝入血族的腦髓……加百列漫長的旅行中的每一個「第一次」,他都要經歷一次精神的毀滅和重建,然後才能慢慢適應。
在這個過程中,自我保護的本能會讓他遺棄曾經鮮活真實的東西——比如幼時的朋友和「敵人」,比如存在過的孤獨與恐懼……當然不是失憶,只是那些記憶會褪色成簡筆劃似的淺印,加百列也能說出來龍去脈,只是不會再被激起什麼感覺。
這樣,等醒來,他就會變得更無懈可擊。
不記住就沒有遺憾,不想像就沒有欲望。
沒有遺憾與欲望,幻覺的種子不過是落在沙漠上的草籽,不管有多麼大的毒性,曬上一會兒,自然就在一片荒蕪裡風乾了。
可不知為什麼,這一次,加百列覺得格外艱難。
他聽見熟悉的咳嗽聲,有血點濺到了他身上;他聽見慌亂的叫聲,有的在耳機裡,有的在身邊……加百列無法分辨發生了什麼,可是忽然間,強烈的恐懼——那只一向被他吊打的「小怪」猝不及防地暴走,正中他要害。
本可以輕易擺脫的恐懼死死咬住他咽喉,加百列一時窒息。他在瀕死的痛苦中劇烈掙扎,倉皇中病急亂投醫,什麼動作都往外冒。
首先是他慣用的:把會讓他刺痛的記憶都剔除出來,暴力打包、一股腦丟棄。可是做不到,這似乎會引發更強烈的痛苦。
那麼毀掉呢?這其實也是他的慣用手段。親手毀掉,就不用再怕失去,有時候絕望是好事,起碼比踩在隨時會碎的薄冰上好多了。
有熟悉的聲音叫他的名字,加百列的額角緩緩暴起青筋。
隨後有人跑過來,似乎想拉他……加百列倏地抬頭,然後還不等他動,原本掛在他胳膊上的手忽然一緊。
「別動。」他聽到那聲音說。
力量有時候並不是客觀的,轉身逃竄的時候,能掄起數噸重物的血族虛弱無力;以「獵物」自居時,曾主宰了這星球千萬年的數十億人手不能縛雞。
但有的人,可以用耳語般的音量「言出法隨」。
亂成一團的腳步和人聲都停了下來,連同林間細碎的風。
加百列的手臂依然緊繃著,卻沒有下一步的動作,心裡冒出微弱的期冀,雖然他也不知道自己在期待什麼。
然後他感覺到微弱的掙動,靠在他身上的人慢慢扶著他站直。
那人沒什麼力氣,每一個動作、每句話,都要停頓好一會兒。可是慢歸慢,所有行動毫不拖泥帶水,像是每一步都精打細算過,直奔目標,不浪費一絲氣力。
「不要怕,」那個聲音說,「交給我。」
加百列一動沒動,猶疑著,像一生第一次落地的鳥,不敢踩實。
於是那個聲音又不容分說地重複了一遍:「交給我。」
好像他是分海的先知、補天的神明、點亮萬物的光。
好像他無所不能,言出必行。
要相信嗎?
要……冒險相信嗎?
捅開培養箱、顛覆自己所有過往時,就是加百列冒險的開始。他和血族每一次交手都不計生死,他所到每一處都是他鄉。加百列大概天生了一個世界上最能掙命的靈魂,死到臨頭,可能也要用牙撕開桎梏、再往外看一眼。
這回,他徘徊許久,終於再一次選了同樣的路——
迷藏內外,所有人屏住呼吸,看見加百列忽然保持著站立的姿勢閉上了眼,一隻手還牽著烏鴉的發梢。
半晌,艾瑞克才感覺到方才讓他汗毛倒豎的張力鬆弛了下去,小心翼翼地去看烏鴉:「驛站長……」
他後半句變了調子:「你又在吃什麼鬼東西?」
烏鴉擺擺手,艱難地把苦得舌根發麻的止痛藥和提神劑混在一起,幹吞了。他咽一口飯能磨蹭半年,喝水都比別人慢,咽藥卻仿佛飛流直下的瀑布,比尾區任何一個下水道都通暢,屬實有些歪本事。
李斯特九死一生,鼻涕眼淚糊一臉,這會兒打嗝停不下來,看著分外淒慘:「醫、醫生的藥不……不能……這麼濫用,我……嗝……我……嗚可以背你。」
烏鴉一手按在胸口上,無聲地朝李斯特微微一欠身。
李斯特茫然:「什麼……嗝!」
「心領了,」還頭重腳輕的茉莉暈暈乎乎地走過來,隨口替烏鴉翻譯,「以及讓你節哀順變——那傢伙死了,然後怎麼辦?」
烏鴉這回的藥是從黑山谷的黑醫途徑弄來的,比洛那拿來的正經藥效虎狼得多,反正一咽下去,劇痛就立竿見影地麻痹了,提神劑也像一管神奇的雞血,不聽使喚的四肢立刻有了點活動的力氣。
他朝其他人打了個手勢:準備撤。
還不等火種小隊問怎麼撤,物流園裡平地一聲巨響,警鈴大作!
可是警鈴響了幾秒,又集體啞巴,與此同時,建築和路上的不少遮陽板突然自動上升,燦爛的陽光瞬間播撒在整個園區裡。
茉莉激靈一下蹦起來,手裡又抄起微弱的審判。
艾瑞克:「怎麼回事?什麼動靜!」
「第一聲是炸彈,」烏鴉這會兒終於清開了被血和藥糊住的嗓子,一邊吃力地啞聲接話,一邊收攏著他罩在這片區域外的匠人造物——那是件能加強一定區域隱蔽性的東西,「斷電和遮陽板混亂是我的定時程式……加百列交給我,戰利品別忘了。」
艾瑞克:「……」
還可以這樣?
不,等等,既然可以這樣,他們幹嗎早不用這種方式脫身?
「指揮官們,盯緊各處監控。」烏鴉敲了敲耳機,提神劑吃多了,這會兒他呼吸心跳過快,有些上氣不接下氣。他臉上泛起不自然的血色,伸手拉起加百列——加百列雖然沒有意識,卻不知正運行著什麼神秘程式,會自動跟著他走。
然後烏鴉深吸口氣,定了定神,轉向他的火種小隊。
「此間所有血族天賦者已清空,幹得好,水手們,每人加一個成就點。」
一句話,讓三個火種回到迷藏裡仍在恍惚。
今天以前,他們是見到血族如老鼠見貓的「漿果」,一想到背區那「血族人口大區」,就覺得自己已經到了地獄的鍋邊。
可他們竟然……驛站長那話怎麼說?
「清空了此間所有天賦者」,其中一個還是七大神聖天賦之一,就好像他們是來山裡采蘑菇抓野兔的!
無對比無傷害,突然之間,「背區」的恐怖程度直線下降,從翻滾著岩漿的地獄,變成了只是環境有點險惡的大森林,裡面充滿了寶藏!
載著迷藏的車沒開走,烏鴉膽大包天,趁著整個園區斷電混亂,直接將貨車混進倉庫。
雖然身心都被逼到了極限,但除了加百列,沒人能安心休整——烏鴉藥勁沒過,想暈都暈不過去,於是開著無邊鏡警戒,全聚到了會議室裡,清點戰績。
這一行,他們帶回了兩具血族天賦者屍體。
加百列打暈的費雪被茉莉扒掉了頭上的皮衣,將紫外線光調到最高檔,直接從最脆弱的眼球打進了腦子,幸福地在睡夢裡「安樂」了。
「寄生」被「業火」一槍打穿了腦袋。但畢竟是個天賦者,業火槍沒能把他「火化」,只在槍口附近造成了一拳大的燒傷。
艾瑞克想起來都後怕,如果不是正中要害,這普通吸血鬼沾一點就灰飛煙滅的業火槍恐怕打不死天賦者。
主人死後,那無人操控的「化身」也不動了。這件天賦物過於邪異,而且副作用太大,無法利用,搬回迷藏後,烏鴉就讓艾瑞克用業火槍燒掉了。
兩具屍體暫時存進迷藏的倉庫裡「保鮮」,接下來是屍身上的東西——說實話,比血族們本人有價值得多。
「寄生」手裡那件用二級火種遺留物做的傘折了,作為違禁品它是沒法使用了,但裡面的火種遺留物不會因此損壞。還有費雪少爺身上的天賦物護具,損耗再加上被加百列蹭走,能量已經見底,天賦物基本廢了,但許多材料還可以再利用。
匠人學徒入門後,學的第一個基礎技能就是根據感應拆東西,因此提取火種遺留物和回收材料的活都交給了兩千。不是當務之急,她可以不用著急,慢慢琢磨。
費雪自負武力,身上除了那護具,沒帶別的天賦物。倒是「寄生」,作為神聖天賦的繼承人,家底堪比星耀城前任治安官。
首先是一條沉默家族人手一件的項鍊,可以穩定精神,大概是延緩發瘋用的。
不過這東西又是件血族天賦物,本身對人來說又是一重污染,放在加百列身上會有什麼效果不好說,只能等他醒來再研究。
而作為專業二五仔,「寄生」身上其他天賦物就有點猥瑣了。有專門竊聽的、專門監控的、溜門撬鎖的……
還有個手套更神,隔著人皮衣碰一下,能檢測到血緣,對血族秘族……甚至人都生效,一下就能判斷對方身份,是所有偽裝的剋星。
當然,「寄生」以己度人,存貨裡還有針對以上所有傢伙式的相應防具。
最後,最有價值的是「寄生」身上一件空間型天賦物,那東西就紋身似的紋在「寄生」本體的胸口——尾區鄉巴佬們沒感受過,血族一些重要場合是禁止攜帶天賦物入內的,門口有專門篩查不和諧能量波動的安檢儀,而這件與「寄生」的皮肉融為一體的天賦物,可以完全被主人氣息遮蔽,安檢儀檢不出來。
為了取下這件天賦物,艾瑞克他們只能把那塊皮整個割下來,雖然噁心,但值。
「紋身」裡空間大約三十立方米,相當於一個小房間,「寄生」的天賦物都是從裡面翻出來的。
除此以外,空間裡還存了各種見不得人的東西,比如分門別類放好的秘談錄音、密信影本、可以讓無數血族名流身敗名裂的一架子偷拍視頻……以及好幾套血族天賦者的「身份」。
鄉巴佬們再次漲了見識:原來「寄生」天賦發動,需要被寄生者的皮。
「寄生」本身越強,需要的皮面積就越少。他們獵殺的這位給自己準備的皮大約都是一掌見方,通過被寄生人的天賦等級,驛站長判斷,這位「寄生」大約是一級中游水準。
「寄生」發動的時候,被寄生者的皮會被天賦能力滲透,緊緊地貼合在「寄生」身上,並以此為中心實現全身擬態,根據黑市上流傳的秘密資料,整個過程大概要一刻鐘左右,這也是為什麼「寄生」無法在對戰中隨意切換身份。
除了皮,當然還有被寄生者全套的身份證件、通訊工具,甚至銀行卡。
這些身份中,除了來歷不明混跡黑市的,居然還有兩個合法身份:一個是首區的社會名流——網上還能查到此人半年前發佈的隱退公告。
另一個是個角區貴族學校學生,不知身後是哪一方的勢力。
活血族不可能任憑別人剝那麼大一塊皮,還頂替身份,可見「沉默」家族之所以沉默,也是因為私下裡做了太多不可見光的勾當。
兩千哆嗦著清點完畢:「人……血族皮有六套,但是其中幾個本身就是黑市上的,還帶著好幾套假的證件,真假加在一起,身份有十四個……男女老少都有。」
「十五個。」烏鴉說著,朝會議桌上彈出了一張名片——亞歷山大·費雪。
第126章 利刃(二)
名片落下,會議室裡一片寂靜。
烏鴉也不催,只是摸出個螢幕碎了一角的手機擺弄,靜靜等著別人回神。
坐他旁邊的茉莉探出頭:「這是哪個吸血鬼的手機?」
烏鴉想了想:「見鉤就咬的那‘吸鐵魚’。」
「哦。」茉莉秒懂他指的哪位,湊過去看,「你在給誰發信……哎?」
茉莉比小夥伴們認識的字多,再加上這段時間廢寢忘食地補課,日常遇到的通用語她已經認得差不多了,這會兒卻沒看懂烏鴉發的資訊——沒有標點、沒有語法,只有一堆縮寫詞列隊,用空格分開,看著像個只會「阿巴阿巴」的智障。
「這是人話?」
「當然不是,」烏鴉說,「是吸鐵魚魚語。」
茉莉哆嗦了一下,不知道是被疊詞還是「魚魚語」噁心的:「你什麼時候學會了這種髒東西?」
「剛才,」一目十行地將費雪少爺與秘書聊天記錄載入完的烏鴉說,「魚魚兄喜歡手寫獨門創造的連筆字,喜歡暗號似的精簡發言,這樣既能表現出他濃縮的智慧和愛答不理的高貴,也賦予了他秘書解讀天書的殊榮——別說,是挺省手指頭。」
茉莉:「……」
「我們剛才炸了魚塘……物流園,這麼大動靜,魚魚兄的跟班天團肯定已經發現他失蹤的事了,秘書先生方才又打電話又發資訊……唉語氣好卑微,哪的打工人都不容易啊。」驛站長哀民生之多艱地感慨,「我肯定得替魚魚交代一下去向嘛。」
茉莉的大眼珠轉了轉:那個魚……那個吸血鬼是自己跟他們走的,在外人看來,他還「帶走」了一個保鏢。
「炸彈之類的東西都是尾區黑市買的,吸血鬼住的地方不遠處有打鬥痕跡,有人在那使用過血族天賦、天賦物,還有我們留下的痕跡……所以只要跟那群吸血鬼說‘我去追偷襲費雪家的毛賊’了,一時不會有人懷疑,對吧?」
「唔,一百分給你九十,別驕傲。」
要是五月,估計已經哼上小曲了,茉莉卻把臉一拉:「為什麼扣我分?」
「什麼‘我們留下的痕跡’?」烏鴉似笑非笑地看了她一眼,「放火卸力扭曲和詛咒,那不都是‘違禁品’嗎?」
茉莉一愣。
「費雪家是少數打通了尾區物流系統的企業之一,原本是不涉及任何勢力的中立商人,自家繼承人卻在巡視時不顧影響,與星耀城的邁卡維治安官私聯,交往甚密。尾區的地頭蛇鬥不過邁卡維,來捏費雪家這顆軟柿子洩憤很好理解,結果正好撞在了無所不能的偉大天賦者魚少爺手裡。」烏鴉的目光落在李斯特身上,「少爺一怒之下,閃亮……霹靂登場,親自追殺千里,震懾尾區大小毛賊。‘逆天,天網開一面,逆我,絕無生還’。」
李斯特崩潰嚎叫:「別、別說了!」
他這就把偷摸藏在會議室裡的口袋書都處理了……驛站長不是日理萬機嗎,怎麼這都能讓他翻出來?!
艾瑞克皺緊眉看著烏鴉——就算是四六不著的驛站長,這個狀態也過於亢奮了,臉色紅潤得不正常,嘴唇抹過東西似的,鮮豔得讓人不安。
「你到底吃的什麼藥,洛那裡拿的?給我看看。」
「咳……就普通提神劑,當時有點緊張,手抖倒多了。」烏鴉打了個「哈哈」敷衍過去,也意識到了什麼,略微收斂了一點。他用加密的「魚語」發完信息,就把費雪少爺的手機倒扣在桌面上,「所以諸位,知道我們手裡這些東西意味著什麼嗎?」
那一堆觸目驚心的陰私內幕、血族天賦者的身份……少年們或許還沒回過味來,艾瑞克卻立刻就想到了。
這意味著,他們——幾個渺小脆弱的人類,方才倉皇逃離尾區,撞大運似的撿到了一把通往血族高階級世界的鑰匙!他們可以通過把持費雪家繼承人的身份,潛入背區血族高層,甚至能滲透角區權力遊戲的幕後操盤手——沉默家族的秘密蛛網!
果然,艾瑞克一提起這個,注意力立刻從藥的事轉移了,心率直逼驛站長的車速。
艾瑞克艱難地清了半天嗓子,才開口:「驛站長,你是不是……是不是事先知道,我們今夜行動會撞見血族天賦者?」
「沒有,冤枉,我哪知道尾區海嘯的餘波這麼大,這麼快就把魚魚兄沖過來了?我又不會算命。」
艾瑞克松了口氣:果然是想多了,他就說,怎麼可能……
烏鴉:「我本來是打算潛進去假扮血族工人,在這多埋伏他幾天的。」
艾瑞克:「……」
半晌,他努力板起臉:「驛站長!這也太冒險了,就算你事前針對這個天賦者做了足夠的準備,也沒想到他背後還有其他天賦者,還是七大神聖天賦之一的……」
艾瑞克說到這,看清楚了烏鴉的表情,忽然又想起了會議室裡事先準備好的沉默家族簡介:「等等,你不會……」
「啊,當然是沖著‘寄生’。」烏鴉一臉理所當然,「我原本預算要在這裡逗留好幾天的,我們時間緊任務重,那咬直鉤的吸鐵魚哪值當這麼多時間?」
李斯特弱弱地提出疑問:「吸……那個財閥少爺自己都不知道……」
「他當然不知道了,那貨整天看人外小黃書做夢當血傲天,這一排貨車加起來沒他能裝,哪有功夫看財報?」烏鴉拉過電腦,不慌不忙地調出了一張表,「打他入職,他的安保開支和團隊人數就對不上。反倒是他秘書的私人帳戶,每月會多出一大筆錢流進又流出,打到不記名的帳戶上……這筆錢比秘書先生本人的收入高得多,任勞任怨的秘書沒有怨言也不敢私自卡扣,帳戶這麼偷偷摸摸,再加上這個價位恰好符合黑市的天賦者行情,很容易知道魚少爺身邊有天賦者保鏢吧?」
費雪少爺作為集團高管,秘書負責對外接洽。秘書先生的聯繫方式和個人資訊就掛在「小可愛」的集團官網上,隨便發條釣魚資訊讓他點進去,就能摸進他手機裡……難以想像,吮血啖肉、能徒手擰斷鋼鐵的吸血鬼居然也有家暴虐待的破事。果然,人之惡毒比物種本身命長。
「恰好咱尾區是黑市的大本營,綜合時間和價位,我找仲介打聽打聽就鎖定了人選。‘命運之箭’,挺厲害的攻擊型天賦,A級通緝犯,天賦者職業殺手……」
「等等,」艾瑞克失聲打斷他,「你從哪找的仲介?再說這不應該是保密的嗎?怎麼可能……」
烏鴉活動了一下左手手腕,笑眯眯的:「當然是因為咱家‘主人’厲害啊。」
艾瑞克:「……」
對了,楊查理。
李斯特告訴他,楊查理死前,加百列好像裡裡外外把她「洞察」了個遍……「洞察」這麼恐怖嗎?加百列當年是怎麼單槍匹馬拿到的?
「‘命運之箭’的天賦辨識度很高,在黑市論壇裡鎖定他的帳號不難,大概因為是個見不得光的身份,‘寄生’壓根沒想好好經營。去年‘命運之箭’失蹤一陣回來以後風格大變,一看就是‘賣號’了——放著又賺錢又省事的獵殺任務不接,低價給二世祖當保鏢,總不能是沖著魚魚的個人魅力吧?這神秘保鏢大概率是角區的人,而且擁有某種能擬態的血族天賦……不管哪一樣,對於現階段無家可歸的我們都很有用,很值得接觸一下——不過‘寄生’只是備選可能性之一,排得挺靠後的,運氣好成這樣,我也是沒想到。」
會議室裡再次鴉雀無聲,只有茉莉喃喃說:「我想學這個,驛站長。」
「幹嗎,學會了惦記篡位嗎?」烏鴉彈了她一個腦瓜崩,「我還沒死呢。」
驛站長說著,十指交叉撐在下巴上,手肘抵著桌邊,目光挨個掃過迷藏的成員。
「所以明白了吧,諸位,」烏鴉輕輕地說,「在座所有人,今天都參與了這場圍獵,並且做出了卓越貢獻,我為你們驕傲,但這只是個開始。」
茉莉眼睛亮了起來:「我們可以通過這個吸血鬼的身份把背區的黑匠人都抓回來!以後就可以獵殺更多、更厲害的血族,搶走他們的錢、他們的天賦物,把他們都抓回來給兩千姐當原材料……」
烏鴉歎了口氣:「格局打開一點啊,這位想篡位的大副,你這輩子的夢想難道就是當個海盜嗎?」
「那我應該夢想什麼?」
「年輕人,要腳踏實地。」驛站長拍了拍她亂蓬蓬的頭,「比如做一顆小小螺絲釘,釘進摩羯洲關鍵位置的軸承裡;做一把不起眼的撬棍,撬進角區各大派系的裂縫中;做一隻不聲不響的打火機,把縫隙裡暗流的岩漿點成戰火……」
烏鴉餘光掃了一眼馬克,後面的話沒有明說。
還有,做一個紮根田地和山林的背區老農。
背區作為人口大區,是整個摩羯大陸上生命石迴圈最重要的一環。血族和秘族消滅了人類文明,篡改了歷史,刻意含糊了曾經的「黑晶」與「黑晶殘渣」,以正自己來路。
久而久之,連他們自己都忘了,黑晶殘渣——生命石,是血族和秘族存在的根本,也是人類想要重回牌桌的捷徑。
「我們需要休整,逗留。」烏鴉說,「少爺剛才已經發佈了命令,將物流園的業務暫停三天,他要徹底摸一摸業務。但是魚魚兄本人目前在我們的冷庫裡休息,他的工作任務,看來只能由我們代勞了。茉莉,培育中心的漿果飼養觀察報告還記得嗎?」
茉莉點頭——那都是她小時候偷偷學通用語的材料,她是完全死記硬背下來的,連表格的形狀都刻在了心裡。
烏鴉打了個指響:「列印出來,大家安心休整一宿,明天開始,按著那個格式寫作業。」
作為漿果……用血族的觀察報告格式,觀察血族。
艾瑞克心跳得更快了,張了張嘴,一時竟沒能發出聲音。
烏鴉看了他一眼,似乎洞穿了他的想法。
「艾瑞克,」他輕聲說,「我們是人。」
艾瑞克眼淚差點下來,有那麼一瞬間,他甚至覺得哪怕死在這一刻也值,他有生以來第一次明白了「我們是人」的意思……不是「野怪」們自我標榜與「家畜和寵物」不同的口號,不是自我安慰的強詞奪理。
「驛站長,我……」
就在這時,他身上的通訊匠人造物躁了起來。
烏鴉:「……」
比物流園裡所有倉庫加起來還能裝的驛站長臉色突然一僵。
方才為了收拾戰利品騰地方,兩千他們把會議室裡暫時用不著的東西搬出去了……包括那套能遮罩通訊的飛行棋。
艾瑞克還沒回過神來,手比腦子快地接通了。
下一刻,老太太暴跳如雷的怒吼響徹了整個會議室:「艾瑞克·薩博!你腦子讓伊森的狗叼走了是嗎?」
第127章 利刃(三)
邁卡維家紅發的私人醫生步履匆匆地闖進地下室時,一眼就看見她的老闆——小安德魯·邁卡維一動不動地站在陰影裡,正盯著自己手裡的東西發呆。
邁卡維腳下是一口石棺,陳列在生命石堆上。棺材四壁繪滿了血色紋路,符文還在緩緩流動,像活的一樣。
地下室逼近零度,紅發的喬凡尼醫生打了個寒噤,看清了邁卡維手裡攥的東西。
那是一大把頭髮。
血族正統審美最崇尚黑髮,另外,代表一些古老家族血統傳承的特殊發色也各有受眾,比如勒森魃家的銀髮、黑山家的金髮、喬凡尼家鮮豔的火紅色……但前提是顏色純粹。
像是各種深淺不一的棕、褐色頭髮,往往讓人聯想起血統駁雜的平民。當然,血族的血統歧視不怎麼嚴重,他們還是更看重天賦,能覺醒天賦就是人上人,管他長什麼樣?只不過是拍馬屁的時候刪除「美貌」一個論點而已。
背區出身的卡弗就是一頭淺棕色的短髮,人們說他「一看就知書達理,脾氣很好」——這也就是說他「不起眼」的意思。
喬凡尼醫生卻一直很喜歡這種「不起眼」,那種接近亞麻的淺棕色會讓她想起家養漿果。
亞麻色的漿果是最受歡迎的品種之一,普遍的刻板印象是,這種品相的漿果性格最溫柔甜美……當然不太科學,正規培育所出來的血寵沒有不溫柔甜美的。可能是這種顏色讓人聯想起溫暖柔軟的東西吧,像幽暗壁爐旁的毯子。
然而此時,那溫暖柔軟的頭髮已經黯淡無光,開始大團脫落了。
血族就是這樣一種可悲的生物,神智一旦受損,身體就會崩潰。被自己天賦能力反噬的卡弗並不算當場死亡,但他的意識無法修復,就不再能叫「活著」。
再厲害的治療天賦、再多的生命石堆上去,也只能延緩他身體衰敗腐爛的速度而已。
醫生歎了口氣,一言不發地上前,發動天賦加速了生命石的消耗。
這無濟於事,不管往裡灌多少生命石,石棺裡的人無法接受,能量只會白白外溢而已。
雖然寒冷的石棺和符文可以延緩身體衰敗,但還不到一個月,卡弗的兩頰已經完全凹陷了下去。醫生懷疑,再這樣消耗下去,那只剩一層的薄薄皮肉恐怕就要露出牙齒和骨骼的痕跡了。
「抱歉。」好半晌,醫生乾巴巴地說。
她沒有勸人放棄,反正邁卡維家也不在乎這點生命石,她一個打工的,老闆讓幹什麼幹什麼就完事了,提建議不是她分內的活兒:「唔……我今天從家族藏書裡找到了幾個罕見符文,也許能增加一點效果,要試試嗎?」
邁卡維不置可否地點點頭,似乎還在出神。
醫生於是兀自忙活起來,不管有用沒用,手頭有點事做總是好的。
這時,她忽然聽見邁卡維說:「我小時候萬聖節聚會,一個堂兄發脾氣摔東西……」
「什麼?」
「忘了是什麼緣故,對邁卡維來說,因為什麼都有可能,你懂的。」邁卡維沒看她,兀自說,「那小子在氣頭上的時候,把克裡斯姑婆最喜歡的血寵從三樓扔了下去。可憐的小東西,只有十二歲,還是只幼崽,差點摔斷脖子,後來再也沒醒過來。那是老人家喝慣了的口味,管家怕她難過,就找來了全城最好的寵物醫生,把那只血寵塞進了一個透明罩子裡,渾身插滿管。他們像養花那樣,把它養了起來……只需要注射營養針,定期擦洗護理,那只血寵就能一直維持生命,直到很久以後姑婆找到了替代品。」
醫生明白了他的意思,目光閃了閃。
「我們是世界上唯一一個必須借助外力,才能生育的種族,對嗎?喬凡尼是最古老的家族之一,」邁卡維用耳語似的音量說,「你對此有什麼看法嗎?」
醫生聳聳肩,繼續低頭幹著手頭的活:「老闆啊,我的看法是你得多吃點飯、多找點樂子,研究物種起源可不能增加幸福指數……」
「不,這個問題不是我問的。」邁卡維打斷她,「是前不久,有人放了一封信在這裡……卡弗手上。」
「什麼?!」醫生悚然一驚,立刻檢查起石棺周遭,「我完全沒感覺到!監控呢?守衛呢?有沒有亂動什麼?」
「沒有,只是放了封信。」邁卡維語氣挺平靜,「你沒察覺也不奇怪,那是一種隱匿類的天賦,你們治療系對這種鬼鬼祟祟的東西不太敏感。」
「什麼人?信上……啊,當然,我沒有打聽你們那些大事的意思,畢竟我只是個小大夫,不該我知道的不要告訴我。只不過把信留在這,該不會跟我的病人有關係吧?」
「信是匿名的,」邁卡維說,「只有這一句話‘我們是世界上唯一一個需要借助外力生育的物種,我們是世界上唯一一個靠神智存活的物種。想知道怎麼破除這個限制,來找我’。」
「沒了?」
「嗯。」
醫生一頭霧水,心說:「什麼鬼,行為藝術?」
血族生來就這樣,好比雞打鳴狗吃屎,破除個什麼?找地方吊死然後重新投胎?
「呃……」她想了想,委婉地說,「聽起來是個專業水準走到我前面的人。所以‘來找我’是什麼意思?去哪找,找誰?」
「那就是對我的測試了。」邁卡維幾不可聞地說。
潛入者是一個混跡在尾區黑市的天賦者,多年來行蹤飄渺,黑市上甚至沒有這種隱匿型天賦的資訊。鎖定潛入者,是測試邁卡維對尾區、特別是尾區地下世界的掌控程度。
能否立刻發現信、能否迅速補上監控漏洞,判斷潛入方式,是測試邁卡維的反應速度。
通過信件裡短短兩句提示,猜出寄信人身份和藏身之地,聯繫上對方,是測試邁卡維的智力和對摩羯洲整體局勢的理解。
「前一陣子有個姓費雪的小子來過,背區那家的,」邁卡維輕輕撚著指尖的頭髮,「自稱他的校友,拿著他的推薦信……跑來說些效忠之類的蠢話,應該是那貨帶來的。」
「小可愛」集團聽著土,但佔據了整個摩羯大陸上超市便利店的折扣區,醫生不是這種便宜貨的消費者,但聽還是聽說過的。
「啊?」她莫名其妙,「賣速食的來找你?想當軍需供應商嗎?」
樸實的背區老農還能搞出這種花樣?
「當然不是,」邁卡維淡淡地說,「沒猜錯的話,是‘沉默’家的變色龍。」
醫生愣了愣:「嫉妒之蛇啊……難怪了,在這方面,他們家確實應該是瞭解最多的。」
截至目前,她沒有聽說沉默家族對於「神智」這個領域有什麼大進展,但這也不好說,嫉妒之蛇從不分享,保不齊一代又一代的「寄生」們已經搞出了專門針對血族神智的秘密武器。
「如果是‘沉默’,我可能沒法給你有用的建議。」醫生歎了口氣,「我也想知道他們的研究進展啊……而且他家本身就是一團牆頭草似的散沙,站什麼立場的都有,很難說這是橄欖枝還是誘餌。」
你要和毒蛇打交道嗎?
是為了權力,還是為了別的?
邁卡維沒再就這個話茬說什麼,低下頭,眼神晦暗不明地盯著掌心的髮絲,忽然輕聲問醫生:「安娜,你會做幹花嗎?」
「哈?」
「……人的頭髮可以像幹花那樣保存嗎?」
脫水脫色後烘乾,就能讓稍縱即逝的花草永生,不過這是個細緻活,兵荒馬亂的路上,大概也只有加百列有耐心一根一根地挑,手工處理。
烏鴉放下「寄生」先生的手機,手很欠地從加百列精心擺的幹花束裡薅出一根,塞進自己筆記本裡當書簽。
手機裡的加密郵箱裡,躺著一封頭天收到的郵件,來自席捲了尾區的「風暴」。
邁卡維來信很簡短,就一句話:「你想要什麼?沉默家想要什麼?」
感謝「寄生」,大概是想釣一釣邁卡維,還沒回,解釋權這不就落到他手裡了?
這會兒沒人打擾他,驛站長方才機智地給眾人表演了一通「一秒虛弱倒地氣如遊絲」,使用浮誇的「病遁」大法脫離戰場,把被誆沒了底褲的艾瑞克一個人留下面對霍尼長老的疾風驟雨。
烏鴉打了幾個字,回復完郵件伸了個懶腰,轉頭看向躺椅。
加百列安靜地閉著眼睛靠坐在那。
烏鴉搖了搖他的手:「要不要躺下?」
加百列順勢握住了他的手,人不動。
加百列的身體保持了一定的自主行動力,肌肉蓄勢待發,此時大量流經他身體的天賦物影響下,他的皮膚冰冷堅硬,仿佛真正的血族,普通的刀槍都無法穿透,隨時可以徒手撕碎膽敢靠近的生物。
烏鴉起身把躺椅靠背放了下去,可是看似倚在靠背上的加百列卻沒跟著一起往下倒,腰腿間保持著大約一百二十度的折角懸著。
烏鴉觀察了他五分鐘,忍不住在他背上摸了一把:「……真的假的?」
一動不動的加百列微微偏了偏頭,似乎在追逐他的聲音。
烏鴉想了想,從抽屜最深處翻出了一把舊口琴——還是當年從鼠頭人索菲亞小姐家裡摸來的,轉身把亂七八糟的桌面刨出了個能坐人的地方。
口琴聲響起,這是亡靈贈送的禮物,技藝高超得不講道理,只要烏鴉記得的曲調,試幾次,就能用口琴複述出來。
這回,他沒再吹鼠人的牧歌,也沒有模仿那些吵死人的車載搖滾樂,口琴裡飛出了失傳了五百年的舊音。
他以前不是什麼音樂家,絕大多數曲目只能記住幾句副歌,這樣隨心所欲地拼接在一起,居然也沒什麼違和感。
最後,口琴聲轉了個花腔,歡快的調子一轉,落在了一首搖籃曲上。
這是少數他能完整複述的曲子,伴著廉價的洗滌劑香味,是他保育員「媽媽」留給他的……僅有的東西。
搖籃曲一開始有些生硬,可是慢慢的,看著加百列的側臉,曲聲流暢起來。
而那神奇的音樂仿佛一種能穿透時光的語言,竟能滲入到防備得最固若金湯的靈魂裡。加百列微微晃了晃,居然慢慢放鬆了身體,順著躺椅躺了下去。
「毫無防備的睡美人啊。」烏鴉有些口幹,放下口琴,低低地嘀咕了一聲,他用手背探了探加百列的額頭,在「睡美人」額角輕敲一下,起身倒水喝,「嘖,幸虧本人道德水準高。」
可惜這杯水沒喝下去。
才咽了兩口,烏鴉就感覺到不對,下一刻,他一把捂住嘴,按住劇烈的嗆咳,混著血的水從他指縫裡湧出來,通知他藥效過了。
以及——
「奇跡」並非萬能。
第128章 利刃(四)
烏鴉背對著加百列,死死攥住杯子,胸口像是要炸膛。
好一會兒,他都感覺不到自己僵硬的四肢和軀體,周遭一切都忽然與他拉遠,只剩聽覺,聲音像斷藕的絲,牽著戀戀不捨的彌留人。
「站長哥,」草莓不放心,這會兒正在外面敲門,「你在嗎?沒事吧?」
茉莉打了個哈欠,在旁邊慢吞吞地補了一句:「在也沒事,霍尼長老罵累了,正在聽艾瑞克狡辯。」
草莓:「要不要幫你拿點吃的?」
兩個女孩等了一會兒,屋裡還是沒聲音。
草莓開始不安:「睡著了嗎?不會啊,我記得他睡眠很輕的……要不要進去看看?」
「不行,別亂闖。」茉莉抓住她的胳膊,「加百列在裡面,他現在狀態不對,別隨便靠近他,添亂。」
「可是……」
「哎呀沒事的,誰沒有睡死的時候?沒准他塞住耳朵或者吃了安眠藥呢,霍尼就老塞住耳朵。」茉莉不耐煩地推著她走,「沒事的,走啦。他那麼大人了,要你管?」
「等……他為什麼要吃安眠藥?」
「我怎麼知道?為了裝得像一點,或者讓艾瑞克找不著他算帳只能自己消氣……嘖,當然是裝的了,就你信他那套。快走快走,你剛才不是說感覺到那件火種遺留物有變化嘛,這種時候最好自己安靜待著,跟火種溝通……」
草莓可抵不住「審判」的力氣,三兩下被茉莉搓走了。
「明天等霍尼長老冷靜了他就好了,唉,別又搞什麼事就行……」
小女孩們的聲音漸行漸遠。
明天……
烏鴉終於攢夠了抬起手指的力氣,用「恐懼」給了自己一點力量加持。
然後他整個人一晃,側歪半步才堪堪站穩,一口氣終於喘上來,周身已經被冷汗浸透了。
告別舊世界的時候,修復了一半的大法官用毫無感情的聲音對他此行風險與成功率做了預警,最後還有一句。
「我必須再次提示,因為你的能力,對你來說,失去健康會帶來額外的風險。」
「盜墓賊」是跟死人打交道的,他必須反復浸染亡靈、承接遺願,用自己的靈魂供養亡靈之海。沒有足夠的生命力,意味著他無法維繫與死者間的邊界。
「尤其是,你將面臨一個秩序全面崩塌的人類社會,保守估計,能被你視為同胞的人口數量將不足現今的百分之一。科技、醫療水準將全面倒退至少幾百年,你沒有後援。」
疼痛、力竭、虛弱……歸根到底,都只是症狀,是身體在掙扎著向他發出警告。
等有一天,連痛苦也離他而去了——
「你會被自己的特殊能力吞噬。」
他大概就要被拉進亡靈之海了。
「那有什麼?發現黑晶以來,哪個特級最後的下場不是被能力吞噬?下海當個活死人,總比變成反社會的恐怖分子,或者被自己的造物吸幹強吧?搞不好我還能去跟木乃伊吸血鬼之類的選美。」
烏鴉想起自己當年毫無遠慮只有近憂的回答,有點想笑,單手撐住身體,他試圖跟胡亂捶著肋骨的心臟講道理。
「你警告我沒用,我有什麼辦法?」他耐心地用意念溝通,「當年祂估算,人口會剩下百分之一,現在看,連千分之一都未必有。活人資源太少了,我只能找死人幫忙啊。」
心臟捶得更厲害了,比古時候大堂門口擊鼓鳴冤的還氣急敗壞。
烏鴉歎了口氣,用他窩囊的精神自問造反的身體:「那你說怎麼辦嘛?」
皮囊有口不能言,這畢竟不是個「鬼上身」的故事。
而這個世界上,沒有誰能回答他。
門外的女孩子們走遠了,迷藏中其他人在各自手忙腳亂,加百列還沒醒。
於是在無人知道的時間罅隙裡,烏鴉的表情凝固了片刻。
就像滅頂的孤獨兜頭給了他一耳光,扇飛了他安全帽似的扣在頭上招搖過市的樂呵。
空水杯滾落在地,他閉上眼,默默數著呼吸忍著。
根據他的經驗,失控的情緒就是離弦的箭,再猛,也遲早會力竭掉下來,這期間忍過去別做多餘的事就行,烏鴉最高數到過607次。
但也許因為他的肺活量縮水,呼吸比過去短促了,這一次,他輕鬆破了自己的記錄。
606、607、608……
「好,現在一個全新的世界記錄誕生了,」他給自己解悶,「奇跡的締造者是這個賽道上最英俊瀟灑的三號。」
610、611……
「這是一位官宣退役後又重回賽場的老將,多麼值得讚歎的精神。現場沸騰了,觀眾都在為他瘋狂!胃女士表演起後空翻,鼻子先生噴了血……這可不太文明,這件襯衫徹底報銷了……」
650……
「萬眾矚目中,激動人心的終點到底在哪呢?
「激動人心的終點」停在666上,刻意控制的呼吸把他的心跳和血壓拖回正軌。
平靜下來的烏鴉決定把「6」作為他的新幸運數位。
當年在桶哥的帶領下,Z組有兩條金科玉律,一條是「車到山前必有路」,另一條是「辦法總比困難多」——沒問題,他都獨自穿越時空五百年了,這才到哪?
退一萬步說,就算是車到山前拋了錨,又有什麼大不了的?
雖然前襟上全是血,臉色比鬼白,但烏鴉的神采又飛揚起來。他用反正已經沒法要的襯衫袖子潦草地擦掉方才灑的水漬,自我感覺相當愛乾淨了,心說怕不是被加百列傳染了潔癖?
然後「潔癖」的驛站長一轉身,差點被嚇得躥上桌子。
「我去……嘶!」
躺屍的加百列不知什麼時候起來了,背後靈似的守著他,一點動靜也沒有。
烏鴉才剛安撫下來的心又差點炸裂,弓著腰捂住胸口:「你是想嚇死我好繼承我的髒衣服嗎?你……」
這時,他看見加百列的眼睛有些遲鈍地眨了一下。
烏鴉一頓,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醒了?」
加百列含混地答應了,隨後慢半拍地聚起焦,抓住了他亂晃的手。
烏鴉有些遲疑:「這麼快?」
加百列第一次使用二級天賦者能力的時候,至少在偷人的豬手裡昏迷了一天吧?按理說,這回應該比那次更嚴重才對……
加百列腦子「嗡嗡」的,各種幻覺和雜音圍著他轉,以至於他連烏鴉在哪都要仔細分辨——不過好歹是能分辨了。
他方才其實睡著了一會兒,在口琴聲圍成的甜夢裡,但音樂一停,他心裡就莫名冒出一股焦躁,逼著他強行收攏還沒整理好的意識醒來。
加百列有些煩躁地閉上眼,避開幢幢的鬼影,吃力地組織了一會兒語言:「你需要我嗎?」
烏鴉愣住。
剛從「自動擋」切換成「手動擋」有點不順滑,加百列上前一步,一腳踩到水杯上,差點摔到烏鴉身上。
烏鴉趕緊伸手撐住他,把他抱了個滿懷。
也許是開始擺脫血族天賦物的影響,加百列的體溫開始回升,洗滌劑和消毒水的味道被溫暖的體溫擴散出去,氣勢洶洶地壓過了血腥氣。
那溫暖讓烏鴉微微打了個寒戰。
「向我許願……」加百列的邏輯回路還沒通,說話顛三倒四的,「我祈禱……你需要我……請你……」
這一次我來祈禱,請你需要我。
烏鴉扶著他的手指蜷了蜷,果斷捏住加百列的後頸,往他嘴裡塞了一顆安眠藥。
加百列下意識想吐出來,卻被不由分說地堵住了唇舌。
培養箱裡教過他惡意的詛咒之吻、收屍超度時的幸災樂禍之吻、蜻蜓點水的蠱惑之吻……沒教過這種。
畢竟最昂貴的「高級定制」需要保證體表所有器官完整,而為了避免體脂和骨骼發育失衡,除了「情侶裝」,也要盡可能不用激素類藥物。照看培養箱的設計師只好小心謹慎地保持他殘酷墮落的純潔,不讓他接觸到一點「容易造成培養事故」的污染。
但整天在亡靈之海裡撿破爛的「白惡魔」避免不了污染,他那腦子存儲過各種各樣不可拒收的「知識」。即使「奇跡」把他過去的收藏都抹去了,能力不見了,許多他用不著的知識也遺忘了不少,也總能剩下一些。
要背的單詞過眼一百遍如雲煙,半夜不小心點進去的獵奇小黃片洗腦都洗不掉。
唉,那不是……凡人麼。
遭到「凡人震撼」的加百列睜大了眼睛,本來就沒組裝好的理智再一次一潰千里,回過神……很不幸,他沒能回過神來,因為那顆安眠藥已經不知道什麼時候咽下去了。
烏鴉花了一刻鐘才把他安頓好,喘勻氣,換了身乾淨衣服。猶豫了一下,他決定把那件前襟沾滿血的襯衫扔出去毀屍滅跡——感謝偉大的匠人造物,迷藏裡的垃圾是消除各種氣味後粉碎處理的,能最大限度避免在充滿天敵的環境裡留下痕跡。
結果一開門,就在後門口撿到了一朵蹲在牆根的小茉莉。
茉莉不知在那待了多久,差點睡著了,被開門聲音驚動時表情還有點迷糊。迅速上下打量了烏鴉一遍,她不動聲色地松了口氣,跳起來活動了一下發麻的腳,隨便撿了個藉口:「你在家啊,我想給你看看那個報告長什麼樣,呃……」
她伸手一摸:噫,沒帶。
烏鴉低頭看她尷尬地東摸西摸:「我以為你剛才和草莓一起走了。」
「讓她操心那麼多有什麼用,連火種都還不是,本來就想得多……哎,等等,所以你聽見了?」茉莉反應過來,「聽見了你不吭聲?」
烏鴉笑起來:「裝得像一點嘛,省得艾瑞克找我算帳。」
茉莉皺著眉瞪他,沒接他的玩笑,指著垃圾袋說:「但那裡面為什麼有血腥味?」
攻擊型火種的五感總是會敏銳一些,茉莉伸手就搶:「我要看……」
烏鴉先是想躲,忽然不知為什麼,中途改了主意,任憑女孩子從他手裡拿走了垃圾袋。
茉莉只看了一眼,就深深地抽了口氣,再抬起頭,臉上已經帶上了驚惶。
烏鴉歎了口氣,鎧甲才披掛好,都快被這些人一人一把扯爛了。
「只是鼻血,我……唔,為了來到這個世界,付出了一點代價。你可以理解成世界對我有限制,偶爾不小心超負荷,就會受到警告。」
「有多嚴重?」茉莉的關節泛起青色,「你也會死嗎?」
像愛麗一樣……
烏鴉彎下腰,把視線沉到跟女孩齊平的地方:「會。」
茉莉呆住。
「人都會死,我會,你也會。死亡是結局,不是問題,不敢活才有問題。」烏鴉從她手裡拿回自己的垃圾袋,「擔心我的話,就快點長大來篡位吧,大副。」
第129章 利刃(五)
十歲死親爹的時候,霍尼獨自收了屍,回去以最快的速度把父女倆藏起來的口糧揣進肚子,然後倒頭就睡,失怙,但她沒失眠。
十五歲,附近驛站暴露,小鎮全封閉,還是少女的霍尼拎把柴刀加入了報信求援的敢死隊,路上大夥輪流守夜,輪到她休息就抱著刀睡,隨時可能沒命,但她沒失眠。
活下來的敢死隊員後來得到了鎮長的特殊推薦,有了靠近火種的機會,從此命運天翻地覆,狂喜讓她找不著北,沒讓她失眠。
後來霍尼走過荊棘叢生的一輩子,筋疲力盡地躲在血族的墓園裡睡過、在聖地的笙歌裡睡過、抱著隊友的屍體睡過、在無聊又不讓她說話的庭審現場睡過……
總之,對一個兇狠的老戰士來說,「吃不下飯」和「睡不著覺」兩件事跟她是絕緣的。
不料臨老,這倆玩意讓一個小鬼給她打包送貨上門了!
烏鴉那人如其名的鳥貨造謠她去蹲黑山谷……行,不稀奇,是他能幹出來的事。
可艾瑞克那一把年紀活到狗肚子裡的二百五居然就信!霍尼長老血管「突突」得仿佛高壓水槍,喘進胸口的氣都短了一截。
烏鴉私自聯繫背區黑匠人——也行,他都敢把羆人教父的遺孤拐回來往河中驛站藏了,幹過的鳥事能判一百次「反人類罪」,再多一條不算什麼——關鍵是他怎麼和黑匠人聯繫上的?
霍尼長老敏銳地聽出了迷藏給出的暗示:這事跟黑山谷有關,個中內情簡直讓人不敢細想。
烏鴉不躲著血族,還往上撞,還一磕磕對雙黃蛋——倆血族天賦者!
光聽艾瑞克簡化版的描述,都能知道當時的驚心動魄,霍尼長老半夜躺床上烙餅都忍不住捶床。
遇到血族天賦者,絕大多數秘族也只能把脖子洗乾淨點,方舟和聖地的共識就是火種層次不到三級逃都逃不掉。他招呼也不打,帶著手下那麼一幫開玩笑似的就去了……混帳啊!那小子怎麼敢的?
她霍尼是三級啊,為什麼這種事不喊著她?
還把她留在大後方,應付一幫油嘴滑舌但沒牙的老東西!
然後這居然還只是個開始。
「您肯定不敢相信,加百列成功複刻出了‘寄生’的血族天賦能力,」她那沒見過世面的間諜艾瑞克彙報,「我天哪,您肯定想像不到,關鍵是,真正的‘寄生’同一時間只能有一個擬態物件,只能使用一種血族能力,他居然可以在‘讀取記憶’的同時使用‘洞察’!」
霍尼很想翻白眼:你才想像不到。
「……我問他是怎麼做到的,加百列拿出一瓶藥水,告訴我那是腦漿。我最近越來越覺得他也不算難相處,哈哈,還挺有幽默感的……」
霍尼:「……」
你小子挺有幽默感。
「我頂替了‘寄生’原來的保鏢身份,反正除了秘書也沒人知道他是天賦者,費雪家發給‘天賦者保鏢’的工資是一個月五十多萬!天哪天哪,我這輩子都沒見過這麼多錢……」
尾區散裝的人類社會無法支撐一個完整的貨幣體系,方舟、聖地和兩大協會的地盤還能有一些公認的「硬通貨」互相交換,更邊緣的地方未必認,「硬通貨」的兌換比例也總變,因此這裡最好使的「錢」其實是「鬼錢」。
畢竟連語言和文字都是「鬼話」了。
「驛站長說,按照市場價,這錢夠買十七個他——順便說,這個錢是驛站長髮給我的。‘費雪少爺’原來的秘書也跟著雇主躺進我們凍肉餅的抽屜裡了。驛站長現在是最忙的,跟那些血族溝通聯繫的都是他,每天還要給少爺他爸彙報。」
霍尼歎氣:我看你更忙,又當保鏢、又當牛做馬,名義上的職位是「間諜」,實際上是你們驛站長的通訊工具——專線彙報離譜進度。
成功獵殺了天賦者,又得到「寄生」這樣重量級的神聖天賦,霍尼想到烏鴉他們肯定會冒領這個「費雪少爺」的身份,繼而深入血族社會。老太太一邊暗自罵罵咧咧,一邊也做好了要長期替烏鴉遮掩迷藏去向的準備。
然後再一次的,她的計畫沒能追上迷藏絕塵的尾氣。
話說回來,從她第一次失足……不是,突發奇想帶了那小子出任務,這一路就沒追上過那貨的腦回路。
艾瑞克那邊沉默了好幾天沒動靜,畢竟就算真到了背區也沒有天賦者滿街跑,就在霍尼以為烏鴉要放過她這可憐老太婆的血壓時,艾瑞克聯繫她了。
艾瑞克一開口就讓人胃疼:「茉莉讓我告訴您,草莓那孩子覺醒了聖線的‘守護’,請您幫忙告訴方舟一聲。」
霍尼簡直無語:「這聖家的小崽子自己不見外就算了,還替老娘一起不見外,難道我是住在‘方舟’對門的好鄰居?」
低級別的「守護」在火種小隊裡的角色,跟秘線的「恐懼」有點像,都是不太起眼的輔助——這個方向的火種可以在小範圍內制定個增益或者減益的規則,只不過秘線「恐懼」是加持力量和釋放恐嚇,「守護」偏向于增加防禦。
受火種的能力限制,大多數情況下,效果也就相當於穿個普通的皮甲。如果對上血族或者強壯的秘族,可能也就是增加一點小黴運。
可這個方向在神聖路線的地位太特殊了,一旦「守護」上了三級,就會變成「守護神域」,開始有空間屬性,能圈地建城。「守護神域」是方舟的根基,只有擁有這個方向的神聖才有資格角逐大長老的位置……再加上「守護」方向非常稀少,向來是方舟的重點保護對象。
每個守護都必須回方舟,由專人負責教育,二級之前出任務必須有資深火種陪同。
霍尼長老都還沒想好怎麼隱瞞迷藏去向,他們就要求她去通知神聖:他們秘線的人拐走一個「審判」不算,還拐走了一個「守護」。
生怕人家方舟不追究!
她就知道那邊靜悄悄幾天,必是沒憋什麼好屁。
「我不管,你們給我瞞著!」霍尼瞪著艾瑞克,「還有別的事嗎?說完了快滾,看你就來氣,一天到晚耷拉張腎虛臉……」
新晉的二級「悲傷」委屈極了:「那是因為這兩天被驛站長逼著臨時抱佛腳,惡補了好多血族的財會知識,我現在看什麼都想配平借貸……」
「等會兒,你不是‘保鏢’嗎?」霍尼心生不祥的預感,「那卷毛又在搞什麼鬼?」
「哦,他在血族物流園破獲了一起重大職務侵佔案,剛才舉報到了當地安全署,喊來了一幫血族員警,把這物流園的經理和他一幫手下抓走了。」
霍尼長老聽完,疑心自己耳背了,好半晌:「……你再說一遍?」
你們一群「漿果」,破獲了什麼?舉報了什麼?啥玩意把啥玩意抓走了?
艾瑞克頂著他二級之後越發顯得生無可戀的臉,重複了一遍,末了又補充:「驛站長還說,讓您儘快安排信得過的火種過來……呃,來這當經理。他要開始排除異己,安插自己人了。」
霍尼茫然:「我上哪給他偷人去?」
「不知道,他說讓您自己看著辦。」
霍尼:「……」
「哦,還有驛站長……就是他現在假扮的那個秘書,是少爺他爸派來的人,這事跟您說過了,所以他跟老費雪集團的董事長聯繫很密切。這一陣子成功挑撥得老費雪懷疑集團裡幾個高管有異心,李斯特旁聽電話,記了半本‘如何創造是非、搬弄是非’的筆記,說自己對‘極樂’方向有了更深的體悟……」
「別告訴我他悟出了什麼,」霍尼長老打斷他,「所以你什麼意思?」
「所以我們……費雪少爺現在爭取到了不著急回總部,嚴查背、尾兩區物流系統的委任。他們董事長要趁機增加掌控力,抓手下‘封疆大吏’的小尾巴。驛站長說,我們也要有一條橫跨背尾兩區的物流網了。」
霍尼眼前一黑。
難怪讓她大喇喇地通知方舟,說迷藏裡出了個「神域」。霍尼長老終於聽懂了,那卷毛妖怪壓根沒想隱瞞去向。
尾區與背區相距數千公里,星耀城在終年沒有四季的亞熱帶山區,而背區北部已經是莽莽雪原。就算他們只選擇性地滲透其中很小一部分物流網點,也不是她霍尼一個沒根沒基的新長老……不,甚至不是神秘一家吃得下的。
要是嚴格論起來,烏鴉的所作所為,能把他直接栽進黑山谷,整個匠人協會的高層加起來也沒他犯的事大。
但同時,霍尼也知道這意味著什麼。
尾區的人類,除了少數出身顯赫或者意外覺醒火種的幸運兒,九成平民都吃不飽飯。別看他們時常唏噓聖線都是一群半大孩子衝鋒陷陣,沒幾個能活到懂事,其實營養不良的普通人平均壽命也長不了多少。
一張附在血族大財團上的物流網路……物資、武器、情報、匠人造物的原材料……
這消息傳出去,尾區會震個天崩地裂吧。
第130章 利刃(六)
「那麼‘烏鴉’這個人,肯定不能再是我手下一個名不見經傳的年輕火種,」霍尼沉默了一會兒,正色問艾瑞克,「他要以什麼身份降臨尾區?」
「這件事我也問過驛站長,但他……」艾瑞克說到這,面露難色——雖然他一直挺難的,但此刻明顯更難了,「他說都行。」
「艾瑞克,我不管你出門幾天學了什麼貓言狗語,現在給我說通用語。」
「是真的,隊長。他說請您隨意發揮,可以說他是外區來的火種,被天降隕石砸了一下變異了,因為變身不完全所以病病歪歪的。也可以說他是您的狗腿子,去背區都是您指使的……」
老太太肚子裡的髒話開始像胃反酸一樣往上湧。
「夠了,你叫那個崽種自己來跟我說!」
艾瑞克摸出個手機,笨拙地在上面摳了幾下——他就像個剛接觸花花世界的鄉巴佬,短短幾天,已經從裡到外都被腐蝕了,連這種危險品都敢上手了。
然後過了一會兒——
「他說他不敢。」
霍尼:「……」
「他還讓我轉告你,不要在這些小事上浪費時間,大家搞陰謀論都會自助的,隨便糊弄糊弄得了。他扮演什麼角色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們有理由從不見天日的原始森林裡走出來。」
霍尼愣住了。
要說起來,醫生協會目前登記的安全除味用品有十八種之多,外噴的、內服的、短暫壓低體溫的……都是為了滿足人們在外隱蔽的需求。
普通一級火種對付血族很困難,但人類火種是以「小隊」方式行動的,沒有人會單打獨鬥。火種小隊還會配置各種匠人造物,狩獵落單的血族,至少偷幾件人皮衣並不算太兇險的任務。
用上除味品、披上人皮衣,短暫冒充血族,外出的火種小隊雖然心裡膈應,迫不得已的時候,基本也都這麼幹過。
可是從來沒有人做過烏鴉這樣的事。
太恐怖了,沒必要。
你與那些血族摩肩接踵,時刻擔心自己會暴露什麼,朝你射來的每一個眼神都讓你疑神疑鬼。有些健談的血族會在無聊時和你閒聊,你聽他們隨口一句「聽口音是尾區來的吧」,心裡就會「咯噔」一下——因為知道,你是他們的食物。
前無接應後無支援地深入血族社會,就好比獨自劃著一艘小漁船進入茫茫大海。大海喘口氣帶出來的風都能讓人命懸一線,鬼知道落腳的島在幾萬裡外呢?
普通人最大的夢想就是可以過得好一點,對「好日子」最高的幻想恐怕也就是去驛站、直屬小鎮之類,得到個體面的差事,能衣食無憂。火種們思慮的也不過是爭奪資源,變強、以便掌握更大的權利,這一點,哪怕是霍尼也不能免俗。
如果她是烏鴉,當務之急應該是設法擺脫那不明原因的虛弱身體,回到「三級火種」應有的水準。然後盡可能地積累資源——功勳、人脈,回聖地爭取長老位置和話語權。
這樣年輕的三級前途無量,以後一定能走到四級……甚至更高處。假如他有理想,那麼作為空前絕後的天才,他也可以承載起所有人的期待,成為領袖。
只有到了那一步,才是考慮拉攏盟友、佈局改革的時候。
可是烏鴉開著輛鼠頭人的破車撞進河中驛站後,似乎就沒想在「人間」久留。他只是背著手溜達進來看了看,大概是感覺滿園的歪脖子樹長勢都不怎麼喜人,隨手砍了幾棵,就喪失興趣轉身走了,根本不管別人怎麼想。
不……也可能是他太知道別人怎麼想了。
這不就是麼,三下五除二,一通騷操作,所有人都被他轟出了尾區山區。
但是他自己呢?
也許就像烏鴉說的,他是什麼角色不重要,結果才重要。可吸血鬼都知道「漿果」有社會性,一個人怎麼可能沒有「人設」、沒有角色呢?
難道他這一去不打算回來了嗎?
霍尼目光微沉,沒再追問什麼。
摩羯洲大陸上,背區北部的雪還沒化,尾區的旱季已經走進了下半場。一場季風送來的雨激起溫暖過頭的薄霧,冷熱適中的好日子結束了,不適合血族生存的高溫即將抵達。
唯有邁卡維的地下室依然寒冷如冰窖。
此時,冰窖石棺裡的卡弗身上多了一條樣式古樸的項鍊,卡扣是一條首尾相接的小蛇。
前不久,一個包裹寄到了邁卡維的秘密位址,這條價值連城的項鍊就隨意地混在一箱速食血裡,被眼尖的喬凡尼醫生一眼認了出來。
沉默家族世代面臨精神崩潰、軀體腐爛的問題,這條項鍊能極大延緩這過程。嚴格來說,卡弗只是昏迷,沒有瘋,有點不對症,但也許是因為他的大腦沒有完全死亡,仍有一部分似是而非的意識活動,穩定精神的項鍊套在他身上後,卡弗雖然沒有醒,但飛快的身體衰敗幾乎停下了。
這條帶有家徽的蛇鏈是那位沉默的誠意,比當年邁卡維他們初來乍到,地頭蛇拋來的「羆人繼承人下落」的誘餌誠多了。同時似乎也在向他們暗示,項鍊的原主人不再需要它了,肯定是找到了更好的辦法。
邁卡維治安官……不,代理治安官——他一手鎮壓了尾區動亂,趁著地下的蛇鼠們群龍無首時攻城掠地,成了半個尾區土皇帝,倒逼角區給他升了官,現在小安德魯·邁卡維是尾區的區治安防務司令官。不過星耀城環境特殊,這地方一時半會兒也找不到合適的領主,因此邁卡維仍然暫代星耀城的治安官的事務——他在一封命令書上簽了字:針對尾區猖獗的禁品、禁藥走私,對整個尾區的物流貨運系統展開嚴打。
費雪集團就在調查白名單上,這樣一來,大批聞風而動的走私犯被堵死了其他管道,會被驅趕著去找白名單上的門路。
邁卡維投桃報李,允許那位混進了費雪家的沉默來分一杯羹。
簽完字,邁卡維取出一張紙,開始盯著它發呆。
這是張黑白影本,跟那條蛇鏈一起寄過來的。原稿質地看不清,只能辨識出上面的字跡,是份缺字少頁的殘稿。
上面的文字並不是現今三塊大陸中任何一個地方的語言,但見多識廣的邁卡維是見過的。角區洲立博物館、各大家族的珍寶古董收藏裡都有類似的東西,它來自「創世紀」之前的「黑暗時代」。
「黑暗時代」許多傳說經過各種別有用心的篡改後,歷史已經不可考,但水瓶洲的主腦那裡保存了一部分文字。
其實最簡單的破譯方法,是去水瓶洲查資料庫——這項服務可以付費購買。但那就等於把自己賣給了水瓶洲可怕的主腦。所以邁卡維只能最大限度地發動人脈,全洲範圍內尋找研究上古歷史的學者,七拼八湊,總算破譯出了殘稿上的幾個關鍵字。
「死而復生」「陰影」「黑暗生物」「吸血而生」……
零散的詞語彙聚到一起,真像是喬凡尼醫生說的,讓人想起物種起源。
除此之外,影本角落裡,還有兩個數字,看上去很像水瓶洲全球定位的經緯度座標,就是對應的地點挺離譜,在海裡。
喬凡尼醫生認為應該是「經緯度」的解讀出了錯,但邁卡維還是覺得不放心,讓人把那處海域發生過的所有大小事件全收集了過來,逐條翻閱。排除掉了自然災害、海洋污染、航海事故之類的記錄,有一條消息讓邁卡維有些在意。
大約八十多年前,腹區一隊業餘探險家在近海區域發現了一艘沉船遺跡,欣喜若狂地發現船上有大量的貴金屬和寶石。所有寶石中,看起來最值錢的是一塊神秘的白晶,當時探險隊裡沒人能認出那是什麼,於是聯繫了岸上的後援團隊,準備滿載而歸。
沒想到那塊炫目的石頭有可怕的放射性。
整個探險隊在一小時後失聯,搜救人員找到他們的時候,探險隊裡所有人都像是睡著了,並且保持著這種狀態到身體腐爛,再也沒醒。
後來經專家鑒定,那塊白晶是一塊特殊的「污染石」。
「污染石」是一種白色晶體,據說是「黑暗時代」留下的污染物,非常罕見。指甲蓋大的一塊,輻射出去的能量都能對血族造成致命傷害,還會讓周遭動植物變異。血族現存技術無法對其進行無害化處理,只能隔離封存。
野怪漿果們都是圍著這東西築巢的,它們管這玩意兒叫「火焰晶」。
迄今為止,血族發現的最大一塊「污染石」也才指甲蓋大,那白晶的體積比整個摩羯洲封印的污染石加起來都大。
邁卡維呵了口白氣,對「神秘白晶」那天花亂墜的描述不怎麼感興趣,他的關注點在那艘沉船上。
這時,電話響了。
「報告長官,我聯繫了當年參與搜救和調查的幾個機構,據說當年他們沒在那船的殘骸上找到任何有用的資訊,船上沒有搭載武器,沒有留下記錄、航線地圖,船身上沒有一個字,無法判斷沉沒原因……甚至找不到線索推測這艘船的職能,只知道它大約是五百多年前生產的。」
空白一片的船,裡面只存放著一箱珠寶,在暗流叢生風暴肆虐的海裡,五百年來保持了完整,誘惑著發現它的人將混在其中的致命白晶帶到人間——簡直像是往人間播撒災厄的魔鬼船。
「還有,長官,據說那塊白晶後來被盜了,一直下落不明。」
邁卡維一言不發地聽完掛斷,指甲在那疑似座標的數字下面重重一劃,輕聲問:「你說沉默家的人是什麼意思,利用我調動海軍去調查那片海域嗎?」
旁邊的石棺無聲無息。
邁卡維盯著影本上那用古老惡魔語言寫的「死而復生」發了一會兒呆,拿起電話聯繫了腹區海軍。
與此同時,尾區原始森林中,所有人都在奔相走告一個大消息:方舟、聖地和醫生協會不約而同地擴招火種了!
有人說是為了培養自己的匠人,有人說是尾區的太平日子到頭了開始備戰……反正不管怎樣,不見天日的普通人都是多了一個改變命運的機會,是大好事。沒人知道各路線的長老團這一陣掉了幾個下巴幾把頭髮。
不知道私下裡是怎麼商量的,霍尼沒有「隨便」瞎編。她將伯爵推到了眾人面前,亮出了這個相貌銳利的女人「亞特蘭蒂斯遺孤」的身份。
亞特蘭蒂斯法師隕落、秘境暴露的事距今不到二十年,尾區甚至有一些高層火種去過那,伯爵的身份不難驗證。
那顆消失的「聖晶」也終於有了下落。
為防有人異想天開,想效仿伯爵「吞石頭生人」,再幹出些破底線的事,霍尼對此進行了改編。老人家自有老人的穩妥,霍尼長老只讓伯爵說聖晶像火種遺留物一樣,被她剛出生的孩子「吸收」後消失了——眾所周知,火焰晶是不會被誰「吸收」的,「聖晶」是特殊的……到底是不是,反正別人沒法驗證也沒法效仿,「聖晶」只有一塊,烏鴉和別的火種都不一樣,萬一他死了,有沒有火種遺留物都不好說。
亞特蘭蒂斯曾宣稱,那塊聖晶可能是第四條火種路線,能給夾縫裡的人們帶來希望。
各方的老狐狸們信幾分不好說,但他們確實看到了希望。
人類再愛內鬥,也知道火種是希望、是戰鬥力,誰還能不知道火種越多越好?
可是低等級的火種對上外族,能力聊勝於無,有幾個人能升上二級甚至更高?培養一個火種佔用的勞動力、消耗的物資哪裡來?
人類已經畫地為牢五百年,早嚇破了膽,終於在誘惑下,緩緩往出口爬去。
「又輸了……哎喲!」茉莉呲牙咧嘴——雙層內增高容易崴腳。
沒辦法,血族可不興雇童工,茉莉好不容易才找到這麼一位,原主是個猴子似的血族老保潔。
此時,這「保潔」鬼鬼祟祟四下張望片刻,竟抬腳溜進了「費雪少爺」房間。
把門一關,畏畏縮縮的「保潔」挺直了腰杆,毫不客氣地朝高貴的少爺伸出手:「最早響應的是方舟,羅蘭長老親自帶隊,已經在路上了……都是你非要賭霍尼——你逢賭必輸是吧,‘隊長’?我就知道跟你這一隊沒好事,天天半夜給吸血鬼掃地,白天還得回去掃會議室!」
第131章 利刃(七)
亞歷山大·虎父果然無犬子·一鳴驚人的假紈絝·費雪放下自己杵著太陽穴的手指,面無慍色地看著出言不遜的茉莉,睿智地問:「羅蘭?那是誰?」
茉莉差點又把另一隻腳崴了:「……所以你賭霍尼先到,不會是因為你只記住了她一個人吧?」
費雪——加百列版十分坦誠:「對啊。」
茉莉拳頭硬了。
「打掃怎麼了,你不喜歡嗎?」
「難道你喜歡?」
加百列:「嗯。」
說完,他還帶著幾分羡慕地看了一眼茉莉身上的保潔制服,歎氣:「可惜我穿不進去。」
茉莉把牙磨得「嘎吱」作響,心說:你等我長大的。
有了「寄生」,加百列現在很浪。
作為和「洞察」一樣的神聖天賦,「寄生」也是個永久裝備,只要有能量支持他啟動「寄生」,理論上,加百列可以一直當「費雪」。
而一直當「費雪」,就可以一直巨有錢,一直刷少爺的卡搞新的血族天賦物來當「電池」,實現了可持續閉環。
如果加百列願意,他甚至可以克服「寄生」自帶的弱點。理論上,如果他在「寄生」狀態下喝一口其他血族腦漿調的雞尾酒,他就同時可以動用寄生身份的天賦、腦漿主人的天賦以及原裝的洞察。正經沉默家的人知道了都得羡慕哭。
不過是理論上——烏鴉不讓。
精神超載後完全崩潰再重建相當兇險,加百列那次醒來之後恍惚了好幾天……幸虧扮演費雪少爺也用不著太機靈。
但是這次他幸運地恢復了神智,沒人能保證下次他還行,人的精神有時候堅不可摧,有時候一觸即碎,都說不好。
他的驛站長說「好人不作無謂的死」。
不過單獨負擔「記憶讀取」還是可以的。
雖然費雪本人自己四捨五入成了「二級」,但其實沒到,比「魅力」的強度還低很多,不然「寄生」也寄不成。只要不是一直開著在周圍人的腦子裡溜達,不會給加百列造成太大負擔。
茉莉進來的時候,加百列正在探索這個天賦,試著用它讀自己的記憶——失敗。
記憶讀取畢竟只是一級,它能「讀」到的記憶非常表層,得是對方此時此刻正在想的,所以烏鴉當時才能用幾個回憶畫面把費雪騙出去。
如果當事人記不清,那「讀」也只能讀出一團漿糊,想靠它找回丟失的記憶可不行。
加百列總覺得他在精神重建期間經歷了一些很重要的事,但當時他的意識顛三倒四,醒來後真實和幻覺攪合在一起,他記不清了!
別的事記不住就算了,要緊的話別人會提醒他的——艾瑞克就有個比磚頭還厚的備忘錄。
可是這回讓他在意的,似乎是他單獨和烏鴉在一起時發生的。
加百列每每想從空蕩蕩的腦子裡翻點殘跡出來的時候,總會感覺無來由的躁和餓,陌生、且百爪撓心地讓他想刨根問底。
他從烏鴉嘴裡刨出了三段歷史科普、兩個寓言故事……數不清的整蠱冷笑話,再往下刨估計就是長篇廣播劇連載了。
強行記憶讀取也沒用,加百列試過。
如果精神有實體,烏鴉的精神大概就是尊泰坦神。
像「魅力」「記憶讀取」之類偏向於精神的血族天賦,用在他身上就跟小孩拉巨人袖子似的——他願意配合的時候跟著走兩步,不想中招,那些沒用的血族天賦就休想撼動他一點。
所以加百列才答應加入驛站長耍猴……不是,訓練船員的遊戲。
因為贏家可以向輸家提要求。
烏鴉讓大家自己找合適的同伴結組,害怕的、不知道找誰配合的,可以留在他身邊,以後每一次行動都以組為單位。大家互相競爭、互相添堵拆臺,願賭服輸。
茉莉認真聽完,第一時間遠離了烏鴉宣佈獨立,很有要篡位的樣子。
小熊馬克和五月就像她的反義詞,毫不猶豫地鑽到了驛站長身後。
除了兩千這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的匠人,新舊火種們互相看了一眼,也都陸陸續續地遠離了烏鴉——驛站長確實偶爾抽風,但在迷藏中所有人心裡,世界上再沒有比他更讓人心安的人了。
跟著烏鴉當然萬事不操心,但是大樹遮風也遮陽。
迅猛龍本來也想加入「上進組」,才要跟草莓一起過去,就見艾瑞克對草莓招手:「過來孩子,我給你講講火種能力怎麼互相配合,你在這個階段其實算咱們輔助系的……」
大金毛臉上熱情的笑容頓住,訕訕地,他停下了腳步。
李斯特大笑著從他身邊跑過去:「天哪,艾瑞克大叔,你代課都代到神聖家了嗎?」
驛站長拖著局外人似的加百列塞進他們一堆:「給你們發一個招財唔……招財天使,艾瑞克身份有不方便的地方去求他,省得說我欺負你們。」
「對了,」迅猛龍默默地想,「他們都是火種。」
他不是。
那一組沒他的位置,可他也沒臉像小男孩和熊幼崽一樣,理直氣壯地往驛站長身後躲。人群分兩隊,獨獨他落單,那一刻的難堪窒息讓人無法忍受,迅猛龍覺得自己腳下仿佛生出沼澤,絕望地下陷著,他開始耳鳴。
然而就在這時,迅猛龍被人猛地箍住脖子,往後一拉。
「等等,我不欺負你們,但我懷疑你們在欺負我,怎麼我這邊都是小孩?」烏鴉「如夢方醒」,食堂搶飯似的緊緊抓住他,生怕他跑了似的,大聲罵罵咧咧,「不行,你不能跑,你得跟我!」
那一瞬間,人高馬大的迅猛龍好像變成了一張紙、一片葉、一條能揣進兜裡帶走的茶杯犬。就那樣輕飄飄、腳不沾地地,他被烏鴉從深不見底的沼澤裡一把薅了走,突然見光的眼睛裡倏地被刺出了淚意。
迷藏會議室裡,另一件當年從星耀城安全署帶出來的詛咒用違禁品裂開了一條縫隙。
不知為什麼,加百列想起那一幕,忽然如鯁在喉起來。
他以前只要求烏鴉的注意力,烏鴉去摸什麼他是不管的——別徒手玩屎就行。烏鴉以前也偶爾跟人勾肩搭背,還喜歡擼羆人馬克的腦袋,加百列都沒太在意過,可是最近幾天……就從他醒來後,烏鴉跟任何生物的肢體接觸都變得異常刺眼。
他想起烏鴉勾著那金毛的肩,居然冒出隱隱的殺意,好像領地被侵犯了,心裡有一個強烈的念頭說:「那是我的。」
可是加百列回過神來,又很困惑:手嗎?我自己有兩隻了,要那麼多手幹什麼?
果然還是要贏一次,從烏鴉那裡挖出他遺失的重要記憶是什麼。
茉莉就見他們方才還心不在焉的「組長」直起腰,積極地問:「調查怎麼樣了?」
此時,他們「重新巡視尾區物流網」的進度抵達了最後、也是最重要的一站——尾區最大的物流港口「鳶尾灣」。
明面上,鳶尾灣兼具航空港和航運港,是陸運空運的重要節點,更是尾區海運的咽喉要地,整個尾區,四成的財政收入都來自這裡。
它還是摩羯天蠍兩洲走私犯的必經之地,生命石、各種禁品……甚至人口,全都流經這裡。
費雪集團在這地方有一個物流園,這種關鍵位置,亞歷山大·費雪本尊巡查的時候卻根本沒過來,因為這裡的經理也姓費雪,算是他的遠房堂兄。
「經理叫格裡芬·費雪。」茉莉從兜裡摸出一張小紙條,正面是她的小抄條——是她觀察總結烏鴉套取資訊的小技巧,背面是她自己淩亂的筆記,「我聽見清潔工們議論,這個吸血鬼不是天賦者,但是並不怕你……不怕那個‘魚少爺’。他來頭也很大,父親是專門負責‘香料廠’的——就是背區的黑匠人聚居地。」
加百列隨手在備忘錄上畫了個大頭蝦。
茉莉:「蝦……不是,格裡芬·費雪比魚少爺大十五歲,早早就開始在集團裡工作了。他接管鳶尾灣園區快十年了,根基很深,小道消息說他身邊有黑市上請的血族天賦者,手下還有一支秘族的秘密部隊——有血族清潔工說掃出過鱗片和鬃毛,如果是這樣,我們的除味藥要加量。」
第132章 利刃(八)
「比如現在,我們就很可能正被秘族盯著。」茉莉說到這,忍不住壓低了聲音,好像奇形怪狀的半獸人會從門縫裡鑽進來。
鳶尾灣是尾區最後一「戰」,來之前,他們組內就在劃水組長的帶領下開過會了。
他們的原計劃是:一見格裡芬·費雪,就把「寄生」那些猥瑣的竊聽裝備往他身上放。擒賊擒王,這樣,不管他身邊多少明衛暗衛,把他本人摸透就都知道了。
沒想到格裡芬以「出海處理運輸事故未歸」為由,壓根沒露面,只派了個專門搞公關的手下來接待。
別人不知道「記憶讀取」是可以偷摸來的,但費雪自家的人顯然都有數。不知道為什麼,這裡的大費雪少爺明顯在提防堂弟,連派來接待的人都是「特製」的:長袖善舞、能說會道,什麼都不知道,一個個腦子翻起來,比加百列的鞋幫還乾淨。
「那個‘寄生’,應該寄生在費雪家很久了,連他們家人劃定出軌範圍的婚前協議影本都有,如果以前同在尾區的兩個費雪有衝突的話,不可能沒有記錄吧?」隔著人皮衣都能看見茉莉皺起眉,「為什麼這個大費雪這麼防備……你幹什麼呢?」
加百列給手機剛錄的音訊點了保存,轉手發給了烏鴉和艾瑞克:「你偷看了不該看的東西哦小麻花,你現在是髒麻花了。」
茉莉面無表情:「你等著,我一會兒就在組內彈劾你。」
讓加百列當組長也是沒辦法,這位「大天使長」有隱形的翅膀,自由翱翔起來根本不聽人話,還不如他們聽他的。
「接觸不到‘堂哥’本人,我們這裡會被動很多。」好在茉莉已經習慣了,也不管他,迅速又把注意力轉移回正事上,「要是能幹掉他、直接抄走他的秘密多好?現在誰知道他在暗處埋了多少雙眼睛?」
加百列輕描淡寫地接了一句:「不用怕。」
茉莉愣了一下,隨即狼狽地惱羞成怒:「誰、誰怕了?」
她只是有一點擔心。
血族和人類很像,很多時候能用熟悉的思維方式去揣度。
但秘族不同,秘族身上有人性,也有動物性,他們身上大多有人類沒有的器官。而感知範圍外,往往也是思維盲區。有秘族在,他們這些「批皮鬼」的處境會更危險,一不留神就會露出馬腳。
中二年紀的少女不想顯得氣虛,於是她將被加百列勾出來的惱羞成怒調轉,找了個更「宏大」的藉口:「我就是覺得,我們憑什麼要這樣躲躲藏藏的?這種日子什麼時候是個頭?難道像那個姓‘沉默’的蛇皮一樣,穿一輩子畫皮嗎?」
加百列帶著幾分敬佩看著她,讚歎道:「你想得好遠,不愧是火種。」
茉莉從來沒從他嘴裡聽見過好話,一臉懷疑地瞪起眼。
果然,加百列又說:「樂觀點,也可能你人皮衣沒焐熱就死了,不高興的日子或許沒那麼長。」
茉莉:「……」
狗嘴裡吐不出象牙來。
加百列,頂著張聖潔無辜的臉,其實是個把自己快樂建立在別人痛苦上的狗東西,茉莉早看透了。
其實說起來,她身邊其他人性格都挺好的。可是比起又當爹又當媽的艾瑞克、嘴甜如蜜的李斯特、善解人意的草莓他們,有些話,茉莉寧可跟這個「狗東西」說。
因為告訴別人,也只是多一個跟著擔驚受怕的人,到時候還指不定誰安慰誰。只有這個「狗東西」心如鐵石,天塌地陷他也承受得住。
加百列方才消遣她的一句話,又讓茉莉想起了驛站長拎著垃圾袋走遠的背影,連日來因此產生的焦躁一股腦地湧上來,她乾脆一屁股坐下,托著下巴不吭聲了。
加百列——連日來扮演吉祥物,無聊得要死,逮個活物就想拿來尋開心。於是他此時看她的目光更溫柔了,對茉莉的愁眉苦臉充滿興趣,就差抱一簍子爆米花了。
「那天……」茉莉沒去看他的表情,省得給自己找氣生,只是低頭捏著自己手上的克隆人皮,「你不太清醒那天,烏鴉跟你說了差不多的話。」
加百列一愣,微微挑眉。
「他說……」
加百列才沒耐心聽小女孩乾巴巴的講故事,茉莉才開了個頭,他就對她用了「記憶讀取」。
不釋放精神威壓,被讀取記憶的人沒什麼感覺,茉莉腦子裡的畫面毫無防備,當場被他打包劫走了。
加百列的眼神忽地沉了下來。
扮演吸血鬼,夜裡是重頭戲,他這一陣都沒回迷藏休息——反正烏鴉「秘書」也陪著他在外面。
所以他還沒發現烏鴉的襯衣少了一件!
「我知道這個海灣很重要,但我現在很想飛去背區那個什麼‘香料廠’,那夥黑匠人既然能聚集成夥,肯定不是靠傳承火種遺留物,他們手裡肯定有殘缺路線的火焰晶。‘匠人’和‘醫生’是一個路線,那個火焰晶當然也能激發出‘醫生’……」茉莉說了一半,就見加百列忽然站了起來,「你又幹什麼去?」
「回迷藏一趟。」
「啊?」
加百列往外走了兩步,又不動聲色地對茉莉說:「不用著急,這回我們組扮演明牌,吸引對方注意力,烏鴉會負責暗地調查部分的。他既然拿我們當轉移視線的擋箭牌,我去偷他們調查成果當然也不算作弊……這回保證贏。」
「那你不早說!這就是你組內開會時候織毛襪子的原因嗎?等等,驛站長這陣子也沒怎麼回迷藏,你回去能查到什麼?喂!」
加百列無視了茉莉的「我們組就沒贏過,你到底哪來的自信」,快步走了。
此時正是白天,加百列用了「寄生」那一個隱蔽形跡的小道具,輕鬆避開普通吸血鬼的視線回到迷藏。
目前他們自己的匠人——兩千姑娘還只是個一級學徒,幹不了把「迷藏」從貨車上拆下來的高難度活。所以他們只能從貨車外觀和車牌上動手腳,把貨車偽裝成了給少爺拉行李的運輸車,由新手司機李斯特,和比新手更新手的迅猛龍換著開。
作為「秘書」,烏鴉比加百列這個「少爺」還忙,回迷藏的時間更少,此時驛站長家裡的人氣已經散光了,開始泛起那種空置房屋特有的陰冷感。
以茉莉記憶裡那件襯衫上沾的血量,家裡其他地方一定會濺上。表面上擦乾淨的血跡避不開魯米諾反應,更避不開「洞察」——想徹底清理乾淨,不管是用化學試劑還是特殊能力,都會搞出更大的動靜,反而容易被注意到,烏鴉不會做這種多此一舉的事。
果然,看似一塵不染的桌面和水杯上都有血跡殘留……如果不是那幾天精神恍惚,他早該注意到——不經人提醒,烏鴉絕對不主動洗杯子。
加百列指尖掠過肉眼看不見的血跡,再次發動「洞察」。
一瞬間,當時的畫面被「洞察」回溯。
加百列皺起眉:理論上,「洞察」是可以通過血跡判斷傷病因的,作為神聖天賦,比專業醫生的判斷准得多。
但此時他「洞察」到的資訊相當模糊,似乎是等級不夠……為什麼?如果只是身體透支、內臟出血,為什麼「洞察」不到?
烏鴉身體不好,有別的原因?
加百列休假好久的腦子飛快轉起來,忽然,「洞察」告訴他,他踩過這杯子一腳。
烏鴉的東西很少在它們該待的地方,自己神志不清的時候碰到倒是很正常。加百列隨意地順著洞察回饋的資訊掃了一眼,幾個回溯畫面飛快閃過……
突然,他眼睛裡「洞察」的銀光都消散了。
加百列原地愣了幾秒,緩緩睜大了眼睛,倏地轉身把已經放下的杯子拿起來,在他踩過的地方又「洞察」了一次。
而與此同時,屬於「洞察」的銀光也在鳶尾灣的另一處亮起。
那是一個做成了放大鏡形狀的血族天賦物,曾在黑市上拍出了天價,原型就是諾菲勒家的「洞察」。
銀光略顯黯淡,代表天賦物裡的能量已經不多了,想必不是要緊事,主人也不捨得拿出來消耗。
此時,那放大鏡就在傳說中「出差去海上」的格裡芬·費雪手裡。
跟「身在背區心在角」的天賦者堂弟不同,格裡芬是費雪家族這一代裡的佼佼者,真正的實幹派。
其實他們這一支跟亞歷山大那一支關係很好,格裡芬的父親能主理「香料廠」的事務,可見有多受亞歷山大的族長老爸信任。
格裡芬知道,家裡出了個天賦者,未來的族長和「小可愛」集團董事長的位置,肯定是亞歷山大的。但他也不嫉恨,虛位而已。他是看著那位天賦者堂弟長大的,知道那是個什麼玩意兒,投其所好地隨便糊弄一下,自己還可以當集團的實際話事人。
本來,亞歷山大聲勢浩大地到訪,格裡芬于公於私都得親自迎接。
事實上他也早做足了接待準備,並且在對方抵達之前,就私下開車上百公里去迎著亞歷山大了,這樣既能表達作為親戚的親熱,又做出公私分明的態度,還可以順便觀察一下「亞歷山大少爺一直藏拙,終於認真起來」的謠言有幾分真。
作為親近的堂兄,又是私下過去的,格裡芬姿態比較放鬆,沒事先聯繫,只跟工作人員確認了一下車隊在哪投宿就直接過去了。
然而沒等他把車開進停車場,格裡芬身上的一件天賦物突然示了警。
和其他血族不同,「野怪」對於費雪家族有特殊的意義。
沒接觸過「香料廠」的亞歷山大·費雪對「野怪」充滿夢幻想像,常年和「香料廠」打交道的格裡芬父子卻知道,這種看似柔弱、和家養血寵沒什麼區別的生物其實非常危險,不可控、智力極高,有特殊能力的野怪甚至會對血族造成致命威脅。
尾區野怪活動猖獗,違禁品生意興旺,因此格裡芬到鳶尾灣任職之前,就輾轉托人定做了一件特殊的血族天賦物:專門檢測一公里範圍內的野怪和違禁品,野怪和違禁品越危險,天賦物溫度就越高。
鳶尾灣什麼都有,格裡芬經手過大量走私的違禁品、甚至活體野怪。那件貼在他人皮衣胸口的天賦物反應最大,也只到微微發燙的程度。
而此時,格裡芬胸口的天賦物,將他那件高級人皮衣燒了個窟窿——費雪少爺駕到,賓館已經提前清空了閒雜人等,停車場顯得空蕩蕩的,只有亞歷山大的車隊在。
第133章 利刃(九)
格裡芬當機立斷,讓司機假裝路過,悄無聲息地離開了原地。
一口氣跑出了十幾公里,他才顧得上低頭查看——那貼在身上的天賦物在他胸口留下了一個燙傷。
格裡芬·費雪心跳如雷。
如果天賦物只是普通示警,格裡芬倒也不會在意——說不定還以為那變態堂弟在尾區轉了一圈,終於得償所願地搞上野怪了。
可是他曾經跟父親進過一次「香料廠」,香料廠裡三步一隻小野怪、五步一隻大野怪,貼在身上的探測器也只是存在感有點高,遠遠沒到燙穿皮衣的地步。
那裡……到底有什麼?
亞歷山大·費雪把什麼招惹來了?
「回去。」格裡芬吩咐司機,緊繃的聲音引來身邊天賦者保鏢的側目。
「怎麼?」保鏢漫不經心地問。
黑市來的天賦者通常只尊重雇主的錢,而不是雇主本人——特別雇主是普通血族的時候。
因為都有案底,這些天賦者都是一個花名走天下。格裡芬身邊這位「花名」就是她的天賦名,叫「木偶師」,天賦技能是製作「偽人」,可以把木偶變成各種能以假亂真的活物。
不過這技能倒是沒有看上去的那麼逆天,「偽人」的本質還是木偶,沒有實際戰鬥力。一旦被識破,就會原地變回去。
格裡芬猶豫了一下,說了天賦物示警的事,卻不知為什麼,含糊了嚴重程度。但他說完,又小心地覷著「木偶師」的表情,像是生怕對方覺得他小題大做。乍一看,也不知道這二位誰是老闆誰是保鏢。
果然,「木偶師」沒聽完,就「嗤」了一聲,低頭玩起手機:「你也有那個什麼‘漿果恐懼症’?據說電擊一下管用,實在不行掛個號試試。」
格裡芬面無慍色,只是略帶討好地苦笑:「哎呀,讓您見笑了,對我們普通人來說,野怪就是很危險啊。再說我家又是那個背景……唉,艾德蒙他們查清楚之前,我是不敢跟他們接觸了,幸虧還有您在我身邊。」
「木偶師」沒回話,只是愉快地挑了下眉。
她當然愉快,無論如何,對保鏢來說,保護謹小慎微的窩囊廢總比保護個莽撞的傻大膽來得輕鬆,何況對方開價大方又會說話。
格裡芬嘴裡的「艾德蒙」,就是鳶尾灣秘密養的秘族雇傭兵頭頭。
在天賦者「木偶師」眼裡,這就是一群臭烘烘、專門幹髒活的小雜種。
艾德蒙是個變異的舍舍迦人。
舍舍迦人兔頭人身,長著三瓣嘴,身高不超過一米四,屁股都很大。
兔人跟鼠人是少數被摩羯洲接納的「合法移民」,因為這兩族都比較膽小怕事,是順民,且能「派上用場」。
鼠人的漿果肥雛肝馳名全洲,兔人則是對植物有特殊的親和力,兔均種植大師。在摩羯洲這種熱衷於藝術的地方,對嬌氣的觀賞性植物需求量很大。
不過馬群裡總有害群的,羊群裡總有黑化的,艾德蒙就是個罕見的超雄反社會兔。
他敏捷、殘忍、狡詐,有天賦異稟的生命石吸收力——服下生命石後,他可以在一定程度上和植物溝通,可以說是暗殺調查一把抓。憑他一隻兔,能鎮住手下那些體重幾十、幾百倍於他的大型秘族,就可見手段。艾德蒙的雇傭兵隊伍包羅萬象,從無孔不入的土龍人到天空殺手荊山人,海陸空俱全。
「亞歷山大·費雪」的車隊剛一抵達鳶尾灣,兔首領就派了手下最善於潛伏的「土龍人」小隊。
「土龍」是雅稱,其實就是蜥蜴人,這個種族周身長滿了整齊的鱗,可以隨環境變色。
「亞歷山大·費雪」大白夜裡不睡覺,突然沖進一輛貨車,片刻又匆忙離開。不知是不是「夜裡」太曬了,他離開時有些魂不守舍的樣子,絲毫沒注意到周遭多了許多視線。
蜥蜴人們不敢貿然靠近「亞歷山大·費雪」的住處,他們雇主大費雪先生囑咐過,費雪家人身邊都有黑市雇的天賦者保鏢。那些常年在「地下世界」活動的危險分子太敏銳了,一不小心就打草驚蛇,大費雪先生不想讓小費雪先生察覺到自己的提防。
因此蜥蜴人們只敢試探著在車隊週邊觀察,見那位元小費雪先生落單,才忙追過來。
此時,一個蜥蜴人就趴在迷藏貨車附近一棵大樹上,裸露在外的後背已經和樹幹完全融為了一體。
「這輛車有點問題。」蜥蜴人耳機裡傳來隊長的聲音,「我收到消息,剛才大費雪先生用天賦物‘洞察’探查過,但隔著遠程監控很難判斷,紅外呢?」
不遠處另一個蜥蜴人壓低聲音回答:「探測不出來,車裡現在好像沒人……方才小費雪先生體溫有點高,腳步也不太穩,不知道怎麼了——九號,潛入進去看看。」
樹上的蜥蜴人九號應聲悄然落地。
赤腳碰到地面的時候,他的腳就變成了泥土色,上半身則完全透明,融入了花壇裡。
大「白夜」裡周遭一片寂靜,蜥蜴人九號猜測,小費雪少爺確實迷迷糊糊的,走時居然都忘了鎖集裝箱的門。
除了能隱形,蜥蜴人的移動速度也極快。好像只是一陣風吹過,貨車集裝箱的後門往外輕輕晃開了一點,蜥蜴人九號已經悄無聲息地鑽了進去。
集裝箱裡光線黯淡,蜥蜴人的瞳孔倏地從一條細縫擴散開,撲面而來的是騷包小費雪先生身上的香水味,那位確實在這裡停留過。
然而集裝箱只有幾口昂貴的旅行箱,其中一口硬箱半敞著,露出一堆能閃瞎人眼的珠寶配飾。蜥蜴人雇傭兵職業素養不錯,目光卻仍然難免被珠寶吸引,喉頭微動,他低聲對著對講機說:「裡面沒人,只有行李。」
「奇怪,」其他蜥蜴人聽見「沙沙」聲和「九號」有些失真的彙報聲,「‘那位’半夜獨自跑到這幹什麼?換睡衣……」
對講機裡的聲音忽然斷了一瞬,這也正常,本來信號就可能被各種建築之類的東西干擾。
「九號?」蜥蜴隊長試探性地喊了一聲。
掩上的集裝箱門遮擋下,探路的九號蜥蜴人保持著探頭去看珠寶箱的動作,眉心被一道白光射穿了。他僵在那,甚至沒反應過來自己是怎麼死的。
下一刻,一雙長滿黑毛的大爪子從集裝箱的箱壁裡冒出來,在蜥蜴人倒下之前就撐住了他的身體。緊接著一雙秀氣的人手飛快扯下了蜥蜴人身上的通訊設備。
蜥蜴人的頻道裡再次響起九號的聲音,語氣聽起來又激動又急迫:「這裡有東西,來幾個人!」
蜥蜴人隊長聞聲,下了一條簡短的命令,幾條蜥蜴人立刻從好幾個方向沖進貨車集裝箱。
信號再次短暫中斷。
集裝箱裡有干擾信號的東西?蜥蜴人隊長愣了一下,隨即他的第六感警鈴大作——不,有什麼不對勁!
然而他沒來得及做任何反應,一顆消音的子彈正中蜥蜴隊長的頭,本不該輕易穿透他鱗甲的子彈在接觸蜥蜴人的瞬間,忽然灼人如業火,無聲無息地爆了他的頭。
但那火光只一閃,快得像路過的人隨意點了根煙,連根草都沒點著,就被能控火的「憤怒」吸走了。
蜥蜴隊長藏身的大樹後面,戴著手套的烏鴉又給了自己一個力量加持,才堪堪扶住上百斤的大蜥蜴。
隨後,蜥蜴人們都聽到了隊長有些失真的聲音:「有問題,全體撤退,走樹林後人工湖南側!」
其他蜥蜴人雖然不明所以,也都感覺到了不對,聽到撤退的命令,立刻想也不想地跟上,沖向隊長指定的地方。
這種大型血族物流園裡,到處都是遮陽的密林和遮陽板,服用過生命石的蜥蜴人移動速度可達每小時七十公里,身體隨周遭環境飛快變化,就像一輛輛飛馳的隱形車穿行在密林間。
眨眼間,跑得最快的蜥蜴人已經抵達了人工湖南側,那裡豎著一尊慈眉善目的女神像——神像周圍監控比較少,有很多死角,畢竟那是血族始祖,神明注視下,幹什麼壞事都心有顧忌。
可是秘族不信仰莉莉絲,狂奔的蜥蜴人卻在那女神像前莫名停住了腳步。緊接著是第二隻、第三只……不過幾秒鐘,蜥蜴人們排隊罰站似的,全體在女神像前站住了,鱗片的顏色還沒來得及變過來!
「快!」女神像後面突然傳來李斯特的聲音,「我們堅持不住了!」
一道身影從暗處沖出來,正是迅猛龍,手裡拎著一張大網,猛地往立正站好的蜥蜴人們頭頂罩去。頓時一陣電光亮起,莉莉絲顯靈似的,大網將所有蜥蜴人齊刷刷地放倒了——那網是件血族天賦物,專門對付秘族用的,還是當時加百列從星耀城安全署裡借調的。
直到這時,迅猛龍手上的「守護之光」才消失——畢竟血族天賦物對人的傷害很大,除了加百列,沒人能上手直接摸。
草莓才剛覺醒天賦沒多久,私下練習時都屬於時靈時不靈的狀態,此時緊張得人都木僵住了,一後背全是冷汗,好半晌,才顫聲問:「成、成功了嗎?」
迅猛龍也是腳軟,深吸口氣踉蹌了半步,靠在莉莉絲神像上。聽見女孩子的聲音,他回過神來,連忙朝她藏身之處攤開完好無損的手掌,氣還沒喘勻,卻還是努力撐起一個金燦燦的笑容。
「我的奶奶,」李斯特脫力,一屁股坐在地上,「這裡有四、五……六個秘族土龍人!」
莉莉絲石像旁邊,早埋伏在那裡的艾瑞克雖然已經是二級,「萬物卸力」卻還是不足以定住吃過生命石的大型秘族。於是烏鴉讓李斯特和他配合,「萬物卸力」生效瞬間,疊加極樂的「知覺扭曲」,放大蜥蜴人們腦子裡「我不能動了」的念頭。
「真、真的可以?」李斯特仍難以置信,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極樂’還能這麼用?」
一旁的艾瑞克也是大汗淋漓的脫力狀態,卻是若有所思。
耳機裡傳來迷藏裡五月興奮的聲音:「我們這裡有五個!」
操縱白光——違禁品「末日審判」的是五月,利用變聲器模擬第一個蜥蜴人聲音的是兩千,最近個頭躥到了三米的小羆人馬克負責幹體力活,不讓大蜥蜴們摔出太大動靜。
「我這裡還有一隻大的。」烏鴉帶著笑意的聲音響起,「特別鳴謝二隊隊長加百列和茉莉友情出演誘餌。」
「茉莉要氣炸了。」李斯特回過神來,笑了起來,「驛站長,這回輸贏怎麼算?」
「還是我們贏!」五月小嘴「叭叭」的,「我們成功撬走二隊三個牆角配合行動,捕獲了……」
「十二個可怕的土龍人!」馬克搶答。
一瞬間,迷藏所有成員都油然湧上一陣欣慰:三米的個頭真不白長,馬克都會心算搶答了!
「真棒,」李斯特誇了一句,還是據理力爭,「可是這不公平,我們‘外援組’功勞最大,我們有六隻!」
「那是驛站長轟過去的,我們迅猛龍用網罩住的!」
「我們……」
「平局,不然我怕茉莉撓我……好了,」驛站長出面解決爭端,說話間,他已經把身邊蜥蜴人隊長的屍體從上到下搜完,遮罩了所有通訊設備信號,飛快檢查完大蜥蜴的通訊記錄,嘀咕道,「鳶尾灣的秘族雇傭兵頭頭居然是只兔人……嘖——你聽到了嗎,馬克?站起來還沒你後腿長的兔人哎。」
馬克:「……」
「好,現在兔人失去了他的壁虎小分隊,獲得了‘吃人的貨車’情報一條。而我們已經在血族朋友中間發表過就職演說的羅蘭長老,這幾天就會收到一批稀有的秘族材料——諸位,行動快,收拾現場,別讓兔兔查到蹤跡。」
「噫!」
艾瑞克擔心地問:「後續會不會打草驚蛇?」
「早驚了。」烏鴉淡定地說,「沒事,養非法秘族雇傭兵很光彩嗎?格裡芬·費雪不敢聲張。」
烏鴉說著,似有意似無意地朝人工湖方向看了一眼,遮陽似的,他微微壓了一下帽檐,只露出似笑非笑的嘴唇。然後他又偷偷給了自己一個力量加持,瀟灑地拖起蜥蜴人——
就聽耳機裡李斯特又開腔。
李斯特在行動計畫方面無條件信任烏鴉,但是忍不住提醒:「那我們那傀儡……呃,我們怎麼跟組長說?」
「不用說,他知道,你們哄茉莉就好了。」烏鴉語氣依然輕鬆。
以加百列的敏銳,還有他身上那堆從寄生那繼承的天賦物,離開迷藏的時候肯定已經發現周圍的跟蹤者,早知道自己是誘餌了。
「哦,」李斯特似懂非懂,「話說回來,他突然跑回迷藏來做什麼?弄得我們轉移陣地這麼倉促……」
烏鴉腳步一頓:等等,對啊。
第134章 利刃(十)
對方遲早會摸到迷藏,這是意料之中的。
畢竟加百列扮演的吸血鬼再逼真,也不能真靠吸血活著,他還得找地方給「寄生」充電,處理身上的人味,總得找機會回迷藏。
烏鴉一開始就準備好了,要用匠人造物「迷藏」和那位「大費雪」先生捉迷藏。
但加百列進出迷藏一直是隱蔽又從容的,今天這又是什麼情況?
吃壞東西了?
盯著越來越熟練的「船員們」處理後續,烏鴉重新披上亞歷山大·費雪那秘書的皮,一邊收拾一邊琢磨。
不過這小小的困惑很快被更多、更密的思緒蓋過了,即使是他,此時在這張千絲萬縷的蛛網上兼顧八方,也有些勉強了。尤其最近晝夜顛倒,失眠越發嚴重……他對著鏡子看了一眼,感覺自己快跟血族人皮衣一個色了。
「再發展一下,我就可以節約妝造,本色出演了。」他嘀咕一聲,拉好人皮衣,外頭端詳著鏡中血族那道貌岸然的樣子。
這位「秘書」喜歡穿五官端正、但沒什麼特色的「高級成衣」。乍一看非常低調,只有領口處刺著個名牌商標,半掩半露地昭示這玩意兒價格不菲。
這張人皮衣的原料不是克隆的皮膚,而是將克隆人養到成年,再宰殺取的皮。其實不管是克隆人還是克隆皮,都是基因編輯批量生產的東西,以血族的技術,只要預算夠,克隆的皮膚完全可以做出差不多的效果。可是服裝行業就是要增加無謂的成本,滿足一些人穿不起高級定制還要標榜「品味不俗」的需求。
但是克隆人是活的。
烏鴉伸手摸向鏡子裡那張臉,忽然晃了下神。
據茉莉他們說,為了便於管理,血族會破壞克隆人的大腦,省得在籠養中自殘自傷。
「大腦破壞」到什麼程度呢?一知半解的孩子們說不清楚了。
烏鴉想:他們還知道饑飽寒暑嗎?還有起碼的喜怒哀樂嗎?
這荒謬的一生,他們有沒有那麼一時片刻閃過靈光,心生「我是誰,我在哪」的困惑,或是於懵懂間嘗到過什麼滋味?
他想起了血族傳說中的「該隱」——那位從一個囚籠到另一個囚籠的EHA004,人生軌跡好像微妙地和他身上這件人皮衣重合了。
「這算什麼呢?」烏鴉心想,捋了一會兒,大概沒有慧根,捋不清裡面糾纏的因果,於是果斷收回思緒,沒了笑容的臉變得冷酷起來。
翻開錢夾,烏鴉從最裡面的隱藏夾層裡摸出一張摩羯洲血族的紙幣,本來應該是防偽浮水印的地方多了一行飄逸的字:聖地的達米安諾斯長老也帶人出發了,已取得聯繫,以便互相照顧——克裡斯·羅蘭。
慢半拍的聖地看來是克服恐懼,終於反應過來了。
這張□□是一件精緻的匠人造物,是適應能力超強的羅蘭長老夾在一打偽裝票據裡寄給他的。
從那以後,這位方舟的未來領袖聯繫烏鴉就不再通過霍尼了。
在這次的事情上,方舟比聖地激進也是理所當然的。不提「使命感」之類那些虛的,方舟要養活的人口更多,物資對他們的誘惑力更大,潛入血族社會,神聖路線的火種能力能發揮的空間更大。
羅蘭長老嘴裡客氣地說「互相照顧」,其實肯定是他照顧幾十年沒離開過聖地的縱火老頭。
這位方舟中的天才不愧令名,合併了「守護神域」後,他把這帶有空間屬性的火種能力玩出了花樣。
根據羅蘭自己介紹,他甚至可以製作一系列一立方米的小空間,能無視物理距離彼此聯繫,只要沿途把這些小空間一一安放好,理論上他就能支撐一套遠端傳送系統,構建一條獨屬於他的秘密通道。
之前在尾區,羅蘭長老拐彎抹角地試著接觸過烏鴉,隱晦得跟偷情似的,態度跟現在完全不同——他不光心機地越過聖地,單獨給烏鴉寄了聯繫方式,聯繫得還相當頻繁。羅蘭長老主動遠程指導茉莉和草莓,還幾乎每天都要找點血族社會的事來請教烏鴉,健談又進退有度,絲毫看不出年長高位者的架子。這會兒更是表演起「聖秘一家親」來。
烏鴉知道這是為什麼,霍尼老太太不知道怎麼想的,給他打造了一個「亞特蘭蒂斯救世主」的人設。
方舟明顯是腦補出了什麼,認定他既然是「第四條火種路線」,不可能只能合併神秘家的火種方向,說不定還能合併神聖家的……從某種程度上來說,他們雖然過程全錯,但居然真有幾分蒙上了。
總之,方舟現在只後悔自己後知後覺,讓聖地方面搶走先機,恨不能給烏鴉寄一打神聖家的火種遺留物,讓他也沾點「聖」氣。
將浮水印上的字跡抹去,烏鴉哼著小曲,敷衍地回了句冠冕堂皇的「外交辭令」,又通知了羅蘭長老「新品上架」——不日會有一批秘族材料寄回去。
雖說羅蘭這個空間能力確實讓人驚喜,能幫烏鴉加快不少進度,但他還是感覺霍尼的「大作」設定真土,且多此一舉。
還「救世主」……如果他們知道他的真實目的,大概能因為反人類罪判他死刑一百次。
直到這時,方才烏鴉他們獵殺蜥蜴人的人工湖裡才冒出一簇氣泡,水面無風起微瀾,隨後,一個體型只有同族一半大的蜥蜴人從水中一躍而出,大口地喘氣。
他要回去報告!
蜥蜴人屁滾尿流地往回逃竄,怎麼執行潛入任務的十多個同族剛才還好好的,轉瞬就人間蒸發了?
從他的角度,只看到那詭異的貨車像口黑洞一樣,進去的人再也沒出來,撤退的同族仿佛遭了湖邊莉莉絲的詛咒,一個個被「凍」在了神像旁,被幾道黑影一網兜抓走了!
蜥蜴人混跡尾區黑市這麼多年,從未見過這樣的東西。
什麼野怪,那才不是野怪,是妖鬼!
小費雪先生被妖鬼纏住了,難怪行為舉止怪異!
估摸著人工湖裡的「信差」差不多該走了,烏鴉這才迤迤然地撕掉了迷藏車的一次性外觀和套牌。費雪少爺的豪華行李車搖身一變,成了鳶尾灣裡隨處可見的貨車,悄無聲息地混進了運輸隊。
同時,備用的行李車補上迷藏的位置,裡面沒有一點蜥蜴人的氣息。
佈置完鬧鬼現場,烏鴉有條不紊地替換掉沿途監控,準備跟格裡芬·費雪玩一場捉迷藏。聖地和方舟反應都很快,但適應環境、構建安全路線還需要一陣子,烏鴉會給他們留出這個時間……趁他還在尾區,趁他還照顧得到。
然後他披著「秘書」的皮,抱起一束早準備好的鮮花,裝出一副疲憊打工人模樣,逢鬼就說「少爺剛從雜誌上看到的插花搭配,要求天黑之前必須換上,湊齊不容易……哎,工作嘛。」
一路造著謠回到「亞歷山大·費雪」少爺下榻的酒店,剛進門,遠遠就看見一個目露凶光的「清潔工」彈射出膛,烏鴉反應飛快,立刻踮著腳躲在了自動販售機後面。
他屏住呼吸,聽見大堂值班的血族跟「清潔工」打招呼:「夜安……嘿,我說你這是怎麼了?」
矮小但頂著兩米怒火的「清潔工」粗聲粗氣地回答:「逆子屢教不改,又出去賭,老子這就回去砍了他!」
烏鴉:「……」
一路溜回 「秘書」的房間,烏鴉松了口氣,剛回手帶上門,忽然驚覺屋裡有人。
烏鴉驀地一抬頭,就看見「費雪少爺」就在他屋裡,把一個眼熟的玻璃杯放在了桌上,正靜靜地凝視著他。
烏鴉繃緊的肩膀瞬間放鬆,笑盈盈地捧起花束:「嗨少爺,合作愉快,久等了……嗎?」
加百列一言不發地走過來,從他手裡抽走花,隨意地丟在一邊,另一隻手繞到烏鴉身後,「哢噠」一聲反鎖上門。
烏鴉一愣,心說:這什麼反應,難道也生氣了?
以他對加百列的瞭解,不應該啊。再說雖然大家沒打招呼,不是配合得挺好麼?
加百列往前逼近一步,呼吸幾乎噴到了他身上,卻也沒有什麼不高興的表情,只是往周遭掃了一波「記憶讀取」,點點頭:「沒有血族,也沒有秘族。」
「啊?哎……等等,這張皮矮了一寸,我好不容易弄好的……」
加百列抬手摸索到隱藏在頭髮裡的人皮衣拉鍊,將他的頭剝了出來,盯著他看了一會兒。
烏鴉:「……」
後知後覺地,他隔空認同了蜥蜴人的看法:「小費雪少爺」行為舉止確實有點怪異。
他正要開口問,加百列忽然緩緩靠過來,堵住了後面的話。
烏鴉莫名其妙,不知道他在撒什麼嬌,但還是欣然回應了。加百列遲疑了一下,緊接著忽然粗暴地捏住他的下巴,撬開他的嘴唇,撒嬌似的溫柔親吻突然變了味。
烏鴉:?
烏鴉:!
電光石火間,烏鴉餘光掃見加百列方才放下的杯子,忽然意識到了什麼。
等等……
他掙扎起來,伸手扣住加百列的後頸,沒捏下去,手腕就被扣住了。
第135章 利刃(十一)
被烏鴉困在人類的小團體裡之前,加百列一直是血族社會的「鬼」:會附身、愛作祟,晝伏夜出,每天暗中觀察,偶爾索命,以恐懼為養料。
他觀察過許多身體糾葛,除了以繁衍為目的的,大部分都很醜陋。
他最擅長洞穿皮囊往裡看,看見有些是為了霸淩,像是用巴掌和唾沫之外的器官實施毆打、侮辱,以滿足「自己有力量」的妄想;有些是為了宣洩無法承受的痛苦,比如一場葬禮過後,會哭的哭,不會哭的幹;還有些是瑟瑟發抖的膽小鬼,不敢面對自己終將是一具孤獨屍體的命運,於是自欺欺人,把自己埋進另一個身體裡,好像這樣就能續一□□氣。
偶爾也有讓人覺得不那麼難看的。
在加百列看來,那更接近於一種交流、或者一種古怪的儀式,目的是長久地在一起生活。
既然只是手段,當然就可有可無——血族和人類一樣,可能因為一生很長,總喜歡做些沒必要的事填充自己的無聊。
加百列還在血族文章裡讀到過很多胡說八道呢,什麼「正確爭吵是長久相處的催化劑」之類,頗為荒謬。比如他這樣脾氣好情緒穩定的人,自從乳牙換完以後,就再也沒跟人吵過架了,現在不也挺會跟別人相處的嗎?
總而言之,瞭解一下常見的「神經」都是怎麼發的就行,沒必要什麼都模仿。
今天以前,加百列都是這麼認為的。
而此刻,他承認自己隔岸觀火看不真切,片面了。
忽然之間,那種隱約的饑餓感佔據了他的心神,而且終於不再是隔靴搔癢了。
蘇醒的怪獸在他胸腹間亂竄,一邊滿足,一邊繼續尖叫咆哮,喊著不夠。
加百列僅剩的理智都用來提醒自己「人是不能吃的」,不能真的把手裡的骨和肉嚼碎了咽下去。
於是一口咬在烏鴉脖子上,他又在烏鴉明顯的抽氣聲裡,強行掰開自己的牙關,小心翼翼地在那迅速充血腫起來的牙印上舔了舔。
烏鴉只慶倖身後有個門板,否則他懷疑自己要被折過去。
「等等……等……」
加百列充耳不聞,並開始不講章法地撕他身上的人皮衣。
等等,這個真不行。
烏鴉吃力地抽出方才那只拿花的手,扣住加百列後腰右側——比「洞察」還會洞察的眼睛,總能通過一些日常下意識的小動作看出點什麼。
霎時間,加百列像被電流小小的過了一下,整個人輕輕戰慄,半身一陣發麻,連充滿侵略性的鉗制都放鬆了一瞬。
烏鴉立刻趁機掙脫出來,卻沒有用會刺激到加百列的方式逃走。
他反而是一張手將人抱了個滿懷,借著身體的慣性推著加百列往室內走了幾步,手指卷上加百列的頭髮,輕輕往下一拽。
烏鴉手指掠過的每個地方都像是有火苗躥起,加百列一時間懷疑他在利用火種能力縱火,可是忽然間,「就這麼被他燒死也不錯」的念頭掠過,方才還想「吃人」的加百列毫不反抗地被他一路推到了躺椅上,仰頭看向撐在沙發背上朝他俯身的人。
烏鴉的嘴唇終於泛起血色,只是那血色像是從其他地方借的,嘴唇越紅,臉就越白。心肺似乎不足以支撐呼吸,他有點上氣不接下氣。
烏鴉對上他的目光,歎了口氣,單手將長髮從人皮衣里拉了出來,大致檢查了一下身上的人皮衣,見沒有撕壞,才小心地把那張皮整個脫下來。
「這不是克隆皮膚,是人皮,珍惜一點,不能破壞。」他讀了頓,略帶雙關,「太貴了。」
做這些事的時候,烏鴉另一隻手一直沒有離開加百列的頭髮。
加百列無意識地蹭著他的手心,沒再不依不饒地抓他。
他不知何時停了「寄生」,也沒穿額外的人皮衣,就那樣露出他本來的面目。銀髮流經手指間,在室內燈下如無聲滲透的水銀,稀薄的血色將他淺淡的眉目點燃了似的,一路從近乎純白的皮膚上暈染開,灑進淩亂的領口……這會讓人忽然意識到,他不是自然出生的。
這美麗的身體是精心編纂而成的,和藝術家的雕塑一樣,每一寸肌膚都是為了表達吸血鬼們浮誇的美學與陰濕的欲望。
烏鴉又歎了口氣,略微貼近,低聲說:「你這樣看我,會照出被你引誘的可憐人沉淪的嘴臉的。」
然後他語氣裡果然帶了一點可憐兮兮:「讓人想自暴自棄,我會不會被雷劈……」
「雷劈」倆字話音沒落,烏鴉的嘴就仿佛被他隨便的名字詛咒了,裝腔作勢的尾音突兀地一頓——胸口的絞痛逼他暫停了表演。
驛站長夜裡以「秘書」身份應酬吸血鬼,知道今天秘族大概有行動,因此天一亮就得盯梢,只在黃昏那陣子眯了一小會兒——考慮的事太多,局面、時機、還有迷藏裡每個人的未來,總之稀裡糊塗的,最後也不知睡著沒睡著。
方才解決蜥蜴人,他還動用了一點火種能力……雖然只是略微加持臂力和收回火苗。那也足以讓他放縱的心臟發出過速警告,朝他氾濫的色心亮了紅燈。
烏鴉:「……」
行吧。
「天使長」使人墮落,五臟神讓他清醒。
不動聲色地調整了一下呼吸,烏鴉豎起一根手指點了點加百列的嘴唇:「如果你能不搗亂,我就給你一張‘凡人世界入門’體驗卡,怎麼樣?獨家定製版限量款——」
加百列喉嚨輕輕滑動了一下,沒有人能拒絕「定製版限量款」,哪怕是「高級定制」本人。
雖然只是入門體驗卡,對從未下過凡的加百列也足夠衝擊,目眩中,他已經沒有多餘的精神跟烏鴉計較「待遇減配」,一時也忘了追究對方給他喂安眠藥的事。
有一刹那,加百列甚至有點茫然,不知道自己前半輩子活了個什麼,從來沒快樂過似的。
他一把將烏鴉拉進懷裡,「愛」從抽象的通用語文字裡站起來,洞穿了他心裡高聳的牆。
原本需要克制的破壞與傷害欲蕩然無存,加百列不用再提醒自己「那是會受傷的人類血肉」,他反而覺得烏鴉變成了一朵剛開的花、還裹著絨毛的幼鳥,抓在手裡也只敢虛籠著,唯恐自己呼吸太重。
手不敢用力,想要靠更近的欲望卻依然在,加百列忽然間不滿足於用五感描摹對方的存在,洞察、記憶讀取……以及這一陣子所有他接觸過、還沒耗盡的精神系血族天賦,全一股腦地調動起來。
而剛好在這一刻,烏鴉心裡固若金湯的防線也開了小差。
血族的能力當然不足以攤開最後一個「特級」的靈魂,也不足以看透跨越生死的來龍去脈。加百列這一下毫無章法,只抓到了零星的畫面與一點洩露出來的散碎感覺。
然而只這一點,加百列就忽然像從溫暖的毛毯中滑入了冰窟裡。
麻木、冰冷、無處不在的隱痛、陷身沼澤似的無力、比這塊大陸歷史還漫長的孤獨……
加百列的瞳孔驟然收縮。
烏鴉立刻反應過來,慌忙收斂心神:「哎……」
然後一顆眼淚砸了下來,正落在他脖子上被加百列咬破了一點皮的傷口上。
可能是眼淚裡的鹽蜇了傷口,烏鴉就像被針紮了一下的軟體動物,猛地往後一縮。
加百列的「出廠設置」就是「天使哀像」,擅長哀悼,擅長各種擺拍的悲痛表情,且淚腺發達,隨要隨有。
平生第一次,他的眼淚有了靈魂。
繼前所未有的快樂之後,他又得到了前所未有的痛苦。
分明不屬於他,卻比獵殺路上受傷、被黑暗能量污染還疼,幾乎喚起了所有被他一路拋棄的痛苦。
烏鴉方才的遊刃有餘蕩然無存,這時,也不知哪路神仙看出了他的窘迫,一部被他貼身帶著的手機震了幾下。
沒出息的驛站長如蒙大赦,一邊手忙腳亂地掏,一邊胡言亂語:「呃……好像是那、那個‘寄生’的手機,裡面有聯繫那‘麥當勞’治安官的郵箱……你這樣我很尷尬啊親愛的,感覺我像占你便宜的臭流氓……啊哈……哈哈……」
加百列緩緩靠過來,將頭埋在他頸間,收攏的雙臂打斷了烏鴉比木乃伊還幹的笑聲:「好疼。」
「哪、哪裡?我、我我手重了嗎……不是,我還有這本事?」
「好疼啊……」
烏鴉:「……」
也許是緊貼的胸口不隔音,烏鴉覺得自己好像被另一個心臟帶起了共振,他忽然失語,垂下眼,盯著蓋在自己手背上的銀髮發了會兒呆。
「是啊,」半晌,他說,「有一點,不過……」
「不過沒事」——他習慣性地想這麼說,不知道為什麼,試了好幾次都沒成功,於是沉默下來。
被厚重窗簾擋住的「白夜」緩緩耗盡,直到天空露出疲憊的暖色,又是一個黃昏。
第136章 利刃(十二)
小安德魯·邁卡維放下手機,天黑了有一會兒了,寄生在費雪家的沉默還沒回信,不知道在搞什麼。
他知道那位「寄生」最近開著亞歷山大·費雪去了鳶尾灣,目前還沒傳出什麼動靜。鳶尾灣局勢複雜,藏匿的秘族和走私犯比雨後蘑菇還多,那邊可能是在憋個大的。
「費雪……」
邁卡維家要麼從軍、要麼從政,要說賣軍火的,邁卡維還認識幾個,在背區開農場的可真是他人脈盲區。
好在,他也不是完全的兩眼一抹黑。
他面前的電腦上正插著一張存儲卡。
存儲卡裡有一個完備的資料庫,是卡弗做的。
卡弗以前會把所有收集到的資訊分門別類存儲,每更新一次,資料庫就會將新錄入的資訊與原有資訊交叉對比、列出疑似關聯點。
此時邁卡維用得磕磕絆絆。他從來沒親自打開過這個,總是習慣直接提問題,然後得到答案。
「總統的幕僚團找過你好幾次,我們出發往尾區之前他們還沒放棄,這事我知道哦,人還是我放進來的。」邁卡維盯著電腦螢幕,獨自對著旁邊的棺材說,「薪資至少是你現在的三倍,還有隱形福利,那邊說幹滿三年讓你把全家都遷到角區來,滿五年送宅子?嘖,老東西雖然是個變戲法的傀儡,挖牆腳的眼光還不錯,對吧?我聽了都動心,你要不去,機會讓給我得了。」
他說到這,把自己說得笑了,但那笑聲在寒冷的地下室裡回蕩了一圈無處落腳,又打回他臉上。
邁卡維的嘴角撂了下來。
「……早告訴過你,邁卡維家給不了你什麼前途。」
卡弗算他的校友,低一屆。邁卡維本身不是什麼八面玲瓏的社交活躍分子,同屆同學裡,能跟他說上話的也沒幾個,別的年級、還是外區來的,他更是聽都沒聽說過。
第一次見卡弗,是他快畢業時,被學校拉去做畢業諮詢會。
聖月華最後一年沒課,是實習年。學校會請他們上一屆的「優秀學生代表」過來分享經驗、現場答疑。
請小安德魯當代表,當然是因為邁卡維家世顯赫,又是前途無量的「風暴」繼承人,過來當個鎮場子的吉祥物。真到了答疑環節,別人桌邊都是一大幫拿著簡歷排隊的,他自己百無聊賴地在角落裡搓小颶風玩。
他不愛搭理人,別人看他也犯怵。
一個不認識他的學生大概是覺得這邊不用排隊,剛要過來,就被同伴一把拉走。他們自以為說話聲音很小,但傳到風裡的聲音都會被「風暴」抓到,他聽見他們嘰嘰咕咕——
「剛才副校長介紹他你沒好好聽吧,怎麼敢的?」
「聽說他給他們那屆的學生都有‘配額’,每人每週最多找他說三句話,要是用完了還有事找他,就得借別人配額傳話……超了怎樣?哦你不會想知道的。」
「離譜。」邁卡維百無聊賴地想,「我哪有那麼刻薄,明明是每天三句。」
這時,那份放在他面前的簡歷就分外顯眼了。
簡歷沒落到桌面,就被他手裡小颶風的餘波掀飛,他隨手從半空撈回來,正好翻到了簡歷後附的成績單。
說實話,有點誇張,誇張到眼皮有一千斤的邁卡維少爺破例給了對方一個正眼。
他第一印象是這年輕人怪樸素的,皮衣居然還是學院發的制服——學院每年都發,但邁卡維就沒見誰穿過——領口別著個綠色的小猴徽章。
那是學校發給接受補助的貧困生的。
聖月華很多校園獎助學金都是大家族捐贈的,隨著錢一起發下去的,一般會有一張鼓勵受助學生的小卡片,和捐贈人專屬的小徽章。小安德魯·邁卡維決定入學的時候,管家就以他的名義在學校建立了一支助學基金。
在這種地方戴貧困生的徽章,就算是賣慘拉近關係,也算心計勇氣兼備了。
邁卡維拍散手裡的風,冬眠剛醒的蛇一樣,慢吞吞地翻起那份簡歷。
申請條件是什麼來著?他不記得了。管家來問的時候,正趕上他被父親暗暗打壓,心裡不痛快喝多了,醉醺醺地隨口一說,設的八成不是什麼讓家裡老傢伙們喜歡的條件。
邁卡維一眼掃過去:果然。
平民,往上數八代沒見過天賦者,莫名其妙的雞肋天賦,勉強蹭上一級天賦者評定標準的資質……雖然是真的挺厲害。
「黑山、梵卓、赤鏈都會喜歡這份簡歷。不推薦諾菲勒,別去司法部。」邁卡維平和地履行了「答疑」義務,還難得多說了幾句,「我建議你先走普考通道進區政府,先別理會招攬,等想清楚了再選條船上。將來實在不行,還能申請調回背區,在這邊混幾年,別得罪人,回老家當個行政長官沒問題——還有什麼問題?」
「那從軍呢?」
「沒前途,別想了。你的天賦不能打,只能當文職。邁卡維也是勢利眼,你這出身出不了頭。」邁卡維頓了頓,掃了一眼簡歷上的姓名,話說得不太好聽,但實在,「另外,卡弗先生,我們家是聖月華校董之一,設一些亂七八糟的助學基金是慣例,就跟路過大教堂往水池裡扔硬幣一樣,烏龜都不在意,你也不用在意。也許你道德水準很高,但報恩什麼的沒必要。」
年輕人脾氣很好地跟他道了謝——當然,在邁卡維面前,大家脾氣都不錯——只在起身告辭的時候說:「您知道嗎?角區的‘精英學校’不開通助學貸款,即使被錄取,每年也都有無法申請到助學金的人退學,大多是像我這樣‘聊勝於無’的天賦者。他們有的會忘記自己是天賦者這件事,回去繼續做普通人,也有的不甘心、或者無處可‘回’,於是徘徊在角區打打零工,期待有一天能攢夠學費。」
「哦,」邁卡維當時毫無觸動地回答,「不知道,新知識,謝謝。」
對方朝他笑了一下,再次禮貌地鄭重感謝,收起簡歷離開了。
邁卡維再見到那個姓「卡弗」的年輕人時,已經是一年半以後,作為充滿猜忌的邁卡維族長派到繼承人身邊的秘書。
這角色當然不受歡迎,於是秘書先生上任第一天,就被要求保持安靜,並喜提了自己的獨家「限額」——每週話不能超過三句,超了滾。
邁卡維少爺神經衰弱,討厭人聲,討厭聊天。
結果現在話好多。
「要不再給你個任務指標吧,每週話不能少於三句,不難完成吧?少一句多扣你5%的特殊津貼。」
「……」
「你的津貼可是從我私人帳戶裡出的,這些年加起來,比當年那筆助學基金一千倍都多了吧?」
「……」
「嘖……道德水準滑坡了啊,報恩蝙蝠先生……啊,我終於弄明白了這個鬼東西。」
漫無邊際地隨口閒扯著,邁卡維成功調取了他想要的,電腦螢幕上的資料一條一條地往外彈。
首先是亞歷山大·費雪的詳細資料,他的朋友圈構成,參加過的小團體,課業成績與天賦技能應用,消費偏好、閱讀偏好、交往物件偏好……其中有些資訊的編輯錄入時間,甚至還是卡弗上學的時候。
部分關鍵字被標紅處理,點進去,裡面關聯了許多資訊,以及卡弗的備註。
「‘漿果’是亞歷山大·費雪其人的關鍵字之一,但他似乎並不是個養寵愛好者。」
「好吧,算你一句。」邁卡維點進了「漿果」的詞條裡。
亞歷山大·費雪對漿果非常感興趣,選修了許多和漿果研究有關的選修課,借閱記錄中,平時的消遣性閱讀八成與漿果有關。
巧合的是,費雪家除了這種「極端漿果愛好者」,還出了不少「漿果恐懼症」。根據就醫記錄,費雪家近年來不止一個人因此服用過抗焦慮藥。
卡弗後面寫了備註:「我在黑市上追蹤了幾件篩查野怪和違禁品的天賦物,都是被幾個關聯的匿名帳戶買走的,試探著放出了一件類似物品釣出買家,確認其來自背區,進一步資訊待確認。」
「唔,」邁卡維輕聲說,「我覺得我確認得差不多了——算你第二句。」
迷戀漿果、恐懼漿果——費雪家一向對漿果有不同的見解,再聯想起他們家神秘的「香料廠」……
邁卡維的目光落在桌面上,那裡有兩條來自腹區海軍的彙報。
一條關於「白晶」,那邊的說法是,「當年沉船裡打撈出來的‘污染白晶’被野怪所盜,經過我方縝密的調查,最終摸到了藏在腹區大陸架裡一個超級野怪窩點,對其進行消殺,捕獲野怪數百隻,類似的污染性晶石碎片三塊,但那塊白晶不知所蹤。」
「又是野怪漿果。」邁卡維想。
沉默家的「寄生」不像「風暴」那麼稀有,也不是什麼爛大街的存在。一代人裡能覺醒三四個不得了了,這樣珍貴的「寄生」,不潛入洲會、不潛入司令部,綴上了一家背區種地的,圖什麼?
以及對方發過來的語焉不詳的資料……那位元「寄生」似乎認為,解決沉默家詛咒的關鍵線索和漿果有關。
另外一條來自海軍的彙報是頭天半夜發來的,正是邁卡維聯繫「沉默」的原因。
「奉命仔細調查相關海域,有一支小隊發現一處能量場,資料略有異常……」
第137章 利刃(十三)
邁卡維知道這「異常」是什麼意思。
只可能有兩種情況:要麼是操作人員測量誤差,要麼,就是那裡有個折疊的空間。
前者可能性不大,手下人彙報的時候會說有「誤差造成的可能性」,但誰也不敢真不排除誤差就跑來跟他胡扯。
也就是說,在當年發現那詭異沉船和污染白晶之處附近,在海底,很可能有一個折疊的隱藏空間。
天賦物、赤鏈家那個名為「家園」的天賦、野怪……可能造成空間折疊的因素很多。
如果是簡單折疊,特別敏銳的天賦者以及一些儀器都能查出來,但結構更複雜的就不好說了,比如折疊空間外再加上幻術之類。
像是尾區群山裡的野怪窩,其中有一些精巧極了,幾乎沒有破綻。
想排查出這樣的野怪窩,沒什麼好辦法,要麼是附近區域發現有野怪出沒後,追蹤過去順藤摸瓜;要麼只能通過統計資料——空間折疊了,但裡面的活物始終要吃喝拉撒,要消耗資源,有折疊空間的地方,大自然和附近明面上的居民是「對不上帳」的,如果能長時間鎖定一塊區域觀測,或許能看出一點端倪。
然而,跟腹區之前發現的野怪窩不同,那個大野怪窩雖然大部分時間也在水下,但離岸邊很近,水也很淺。
邁卡維又確認了一遍腹區海軍發來的定位——這個疑似有折疊空間的地方,已經是真正的大海了。真有野怪能在這種地方長期生存,這世界就要上演「猩球爭霸」了。
所以這多半是一處遺跡。
再聯繫沉默給他那張古董影本……
這處海底空間,很可能是「黑暗時代」的遺留物。因為大陸板塊移動、海嘯……或者其他未知因素,隱藏了千百年的秘密洩露了一絲氣息,引人去探。
這會是什麼人留下的?史前的神怪嗎?
裡面有血族來自何方的秘密嗎?
能破解沉默家綿延數百年的詛咒、召回迷途的靈魂嗎?
第二天、第三天……邁卡維足足等到了第四天,沉默家的「寄生」才開始回他郵件,只有一句話,無辜得好像那張神秘影本不是他寄的。
「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但你應該看看附件。」
邁卡維等得望眼欲穿,想也不想就點進去了,眼前頓時一黑,當時就覺得全世界的污染物都落在了視網膜上,他這輩子髒了。
附件裡有二三十張照片和四五段視頻,都是偷拍視角,所有視頻和圖像的角落裡都打了個熊頭——正是「懶惰之熊」赤鏈家族的家徽。作為角區鴿派的兩大支柱,「赤鏈」和「黑山」正是這段時間對邁卡維諾菲勒一系攻訐最多的勢力。
出鏡人士有男有女還有秘族……甚至漿果血寵,全部生物身上的布料加起來拼不出一塊餐巾。
小安德魯·邁卡維用漿果血清做的滴眼液洗了三遍眼,才冷靜下來,將郵件秘密轉給專人處理,隨後依舊不死心地追問對方海底遺跡的事。
「沉默」再次裝死。
而對於摩羯洲大陸來說,熱油才剛起灶,繼尾區大動亂之後,摩羯洲的公民們迎來了開年第二場大戲。
視頻和照片很快被刪除,但沒快過好事者截圖保存的手,比起尾區那鳥不拉屎的地方誰跟誰又打起來了,體面的大人物們傾情表演的脫褲舞有意思多了,這才是公民們喜聞樂見的事。
在小安德魯·邁卡維的視線全被大海吸引時,角區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老爺們衣服還沒穿好,一系列電話錄音又爆了出來。
一邊是疑似摩羯洲最大慈善機構執行總裁,另一邊是尾區地下勢力的頭頭。錄音中能聽出雙方十分熟稔,顯然勾搭了不止一次,內容更是勁爆。有在小安德魯·邁卡維委任下來之前就提前洩露他行程的,有在走私生意裡撈偏門的……相關人士還沒來得及否認,錄音中提及的「尾區鳶尾灣」裡,就突然浮起了大批秘族屍體,身上還留著各種血族天賦物的氣息,疑似殺人滅口,給這撲朔迷離的醜聞增加了些許恐怖氛圍,將水攪得更渾。
以邁卡維家為首的鷹派本以為這次大選沒戲了,誰知對手千里送人頭,當即感覺自己又行了,開始上躥下跳。
對手當然也立刻反擊,一時間,所有殺人犯仿佛都改姓了「邁卡維」,先前星耀城地下城那場違禁品大爆炸也被拖出來反復鞭屍,刻意製造恐慌。
「違禁品的污染影響千年」「違禁品的殺傷力」「違禁品會造成漿果變異,全身長滿鱗片」「污染將滲透生命石」「違禁品污染大海後,污染物即將進入水迴圈」……每個聳人聽聞的標題後面都是一串驚嘆號,好像整個摩羯洲即將因為淋雨而不孕不育。
小安德魯·邁卡維電話快被打爆了。
他在仿佛開了靜音的地下室裡,聽著外面沸反盈天,感覺很荒謬。
「你以前每天都在跟這些東西打交道?」邁卡維說著,在卡弗棺材裡找了個不影響法陣的地方,貼了張「動物園園長」的貼紙,「看起來我欠了你好多精神損失費。」
「那你欠我的精神損失費呢,準備什麼時候給?」不知什麼時候進來的喬凡尼醫生木然開口。
邁卡維治安官……哦,現在是邁卡維將軍,要求她開一張「病假條」,對外宣稱他傷情復發,無法見客,一應事務由醫生代為轉達——而他本人要親自去腹區出海,尋找個什麼上古遺跡。
「你幹什麼去?」醫生問,「出海訪仙山,尋找長生不老藥?」
「你要這麼理解也可以。」
「我不理解!你等等!現在尾區好幾種常備藥斷貨了,各種偏方滿天飛,都問到我頭上了……兩天出了三起因為生命石起的鬥毆,連迷迭香價格都翻了十倍……就因為有人說那玩意防輻射!」
然而她的老闆對愚民愚行毫無興趣,只捕捉到了關鍵字,撂下一句「你看著處理,反正生命石不會短了你用的」,就奔著腹區絕塵而去了。
高高在上的少爺看不到的地方,因為違禁品污染恐慌的「愚民」們展開了紛呈的想像力與創造力。
有人說「白色吸污染」,一時間,原本因為防曬能力有限、不怎麼受底層人士歡迎的淺色漿果皮衣脫銷。實在無法換工作服的,也在皮衣制服外面扣了白色假髮……還有把假髮貼滿全身的,老遠一看像個行走的墩布。
各種據說能「淨化污染」的法陣護身符在民間瘋狂擴散,地下世界裡所有的邪教都拓展了相關業務。
最後,不知哪傳出來的歪理邪說,根據「沒妥善處理的違禁品會污染漿果」這原理,推論漿果能像那除味的活性炭一樣,吸收污染能量,所以要隨身攜帶漿果身上的東西——活漿果的,人造的克隆皮衣不行。
於是血族平民們紛紛尋找門路,從漿果養殖戶那裡討要頭髮、遺骸……甚至排泄物。沒有門路的就去花高價買平時不捨得喝的純血漿,裝在小瓶裡隨身攜帶。
一時間,整個尾區都是漿果味。
每個神經兮兮的血族聞起來都像披了皮的漿果。
在這樣的群魔亂舞掩護下,尾區的「野怪漿果」正在進行一場膽大包天的遷徙。
羅蘭長老利用自己「守護神域」的火種能力,在尾區各大物流倉庫都放了一個隱形的折疊空間,讓人們可以穿梭其中。即使中間有叛徒也不要緊,這不是匠人造物,是羅蘭長老用火種能力撐起來的,一個廢了,大不了再建一個。
與此同時,最先潛入血族社會的人小心翼翼地調動起資源,趁著漿果皮衣市場被層出不窮的搶購潮擾動,暗中囤貨,源源不斷地送到自己人手裡。
一時間,連羅蘭長老本人都被這場面驚呆了,他無論如何也想不通,烏鴉到底是怎麼操作出這種局面的。
而聖地的達米安諾斯長老想法就簡單多了,他認為羅蘭完全是想多了,眼下這種局面不可能是人為操作的,肯定是人類的「大運」到了。
從聖地出來不到一個月,達米安諾斯長老已經從「恨不能踮著腳走路」,膨脹成了「天命在我」。
「聖地方面目前的行動過於激進,讓我有些擔憂……」
羅蘭長老在給烏鴉的信裡寫——迷藏給所有人趟了一條路,每一處,烏鴉都事先留下了足夠安全的血族身份和職位,但一個蘿蔔一個坑,數量有限。神聖方面反應快,先一步行動,意味著他們能拿到更大的份額。
達米安諾斯長老多「精明」,意識到神秘這邊失去了先機之後,很快「格局很大」地將視線放在了外界,聲稱「不和自己人搶蛋糕,而是要把蛋糕做大」。激進的神秘火種們開始效仿烏鴉他們,暗殺落單的血族,替換身份。
「作為神秘方面的機密,聖地拒絕向我們透露詳情,但看起來收穫頗豐,可是這似乎也增加了我們的暴露風險。我認為他們走得太快了,期待您的回復。」
信件用匠人造物發出去,羅蘭長老歎了口氣,擰緊的眉頭沒打開——
迷藏那邊不知什麼情況,自從鳶尾灣爆出發現大量秘族屍體的事之後,烏鴉再也沒有回過他的信。
第138章 利刃(十四)
此事要從幾天前說起。
鳶尾灣港口,來往貨船留下的細碎白沫和垃圾擠擠挨挨,海水的鹹腥撲鼻,也許是心理作用,裡面好像還夾雜著一點經久不散的屍臭——就在不久之前,沒用的尾區安全署員警拉起什麼都遮不住的圍擋,抬出一具具半獸人屍體,全都被摘取了部分器官。
安全署的警車和港口的貨運車互相添亂,堵成一團,一道矮小的身影從看熱鬧的人群裡一閃而過,鑽進了一艘不起眼的船。這人頭戴兜帽,長寬差不多,渾身裹得嚴嚴實實,像一顆過度包裝的土豆。
一步一彈地深入船艙,「土豆」掀開兜帽,露出一顆舍舍迦人的腦袋。
這兔人頭頂灰毛幾乎掉禿,兩條大耳朵垂著,高度類人的五官長得很兇惡,一道疤穿過左眼,從額頭一路延伸到鼻子——正是鳶尾灣港的傳奇兔人雇傭兵,艾德蒙。
兔人來到走廊盡頭,在一副油畫前站定,紅光一閃驗證了虹膜。隨後掛著畫的整面牆裂開,露出一部電梯。
電梯載著兔人進入船艙最底部,再開門,裡面別有洞天——這裡終年不見一點陽光,安全感十足,昂貴的熏香撲面而來,混著迷迭香和鮮血的氣息,兔人咧開三瓣嘴,罵罵咧咧地打了一串噴嚏。
一隻「高級血寵」聽見動靜走出來,好奇又膽小地打量著和她差不多高的兔先生。這是只剛買來的雌性幼崽,才十一歲,可能是還沒太適應環境,人偶似的小臉有點蒼白。
兔人卻沒有像平時一樣無視漿果,在這脆弱得幾乎無法自理的小傢伙面前,兔人居然不自在地後退半步,兇惡呲出了大板牙。
這時,一雙沒穿皮衣的手伸出來,大費雪少爺的天賦者保鏢「木偶師」打著哈欠出來,懶洋洋地摟過漿果幼崽,乜了兔人一眼,「噗」地一聲笑了出來。
兔人稀疏的毛奓了:「木偶師,你這是什麼意思?」
「什麼意思也沒有,只是沒想到‘漿果恐懼症’也傳染。」「木偶師」散漫地拖著長腔,故意誇張地彎下腰,手捧著漿果幼崽的臉轉向兔人,她略帶惡意地說,「真是的,她長得多可愛啊。試著摸一下嘛,不咬你。」
兔人回答了一聲粗魯的咒駡。
「木偶師」擎著笑看他繞過漿果進屋,「嘖」了一聲,轉頭,她一口咬住了那血寵的脖子。
尖牙像兩根釘子,紮進細嫩的血肉,漿果幼崽近乎痙攣地顫抖起來,湛藍的大眼睛裡瞬間溢滿了恐懼。然而就算這樣,這只培育所精心培養出來的「高級貨色」也沒有任何掙扎。
她像一頭引頸就戮的小羊,在血族吃飽喝足移開尖牙的時候,上了發條似的說出既定臺詞:「祝您好胃口。」
「這只是什麼品種?好香。」「木偶師」心滿意足地直起身,沾著血的獠牙慢慢縮回,她優雅地擦了擦嘴,轉頭對室內喊,「送我了怎麼樣,老闆?」
說完,也不等她卑微的老闆同意,「木偶師」就自助取下了血寵胸前的費雪家徽,扔到一邊。
低眉順目的漿果沒反應,大概也無所謂誰是主人,她熟練地從隨身小挎包裡取出衛生濕巾和消毒棉簽,按照標準流程處理好傷口,又貼上了一塊愛心形的創可貼,無聲無息地跟上「木偶師」的腳步。
往裡繞過一個半帶展覽性質的酒窖,就是大費雪的「秘密基地」了。
格裡芬·費雪先生這會兒點起了一根迷迭香,正一臉苦大仇深地聽兔人手舞足蹈地說著什麼,點著的煙半晌沒顧上往嘴裡送。見「木偶師」進來,他愁苦地一點頭:「腹區引進的品種,比較小眾,你喜歡就牽走,那一窩還有一隻公的,回頭你一起帶走吧。」
「稀有血線的B9,得兩百多萬一只吧?真大方,聽著怪不對勁的,」「木偶師」走過去坐下,不見外地把腳丫子搭在了老闆的沙發上,「這回想怎麼使喚我?」
格裡芬·費雪一臉喪氣:「我堂弟,亞歷山大……」
他剛開口,就被大呼小叫的兔子打斷:「鬧鬼!你堂弟身邊有鬼!先是我一整支土龍人前哨小隊,就像扔進大海裡的石頭,一個水花都沒起來就全軍覆沒,只有一個藏在水裡的遠哨逃了回來。老子在港口這麼多年,就從來沒遇到過這種事!」
「木偶師」聳肩:「可能他們有捕蜥網?說真的,半夜睡醒在視窗看見一堆窺視的大蜥蜴,正常人都會想宰了他們吧?」
「我立刻派狼人去查了現場,還有那輛有問題的貨車,地上還有土龍人身體被拖拽的痕跡,可那車裡……那車裡什麼都沒有!你能想像嗎?所有物品都鬼氣森森的,跟土龍人拍到的一模一樣,裡面卻一點痕跡也沒有。土龍人體重大,周身有粘液,他們五六個人擠在一個小集裝箱裡,不可能什麼都沒有。就好像……就好像他們是憑空被什麼鬼東西從世界上抹消了!」
格裡芬唉聲歎氣:「後來狼人也——」
「那些灰毛的蠢蛋!」兔人眼睛發紅,「他們說那是一輛鬼車,老子聽他們滿嘴鬼話,就把他們罵跑了。可是那幾個狼人後來就這麼沒了,失蹤了!直到我聽見地下酒吧的老闆抱怨狼人賒帳,知道那幾個狗東西已經好幾天沒去喝個爛醉了,才發現不對。我甚至不知道他們是什麼時候著道的,簡直……簡直像詛咒一樣!」
「失蹤?」
格裡芬沒再費嗓子跟唾沫橫飛的大兔子搶話,一言不發地,他將幾張照片展示給「木偶師」——正是海灣裡剛打撈上來的屍體。
「哇哦。」
狼人已經被泡發了,裂開的致命傷幾乎讓他們頭頸勞燕各飛,攤在地上不自然地歪著,看著像一排批發的狗皮毯。
兔人看了一眼,稀疏的灰毛都被血壓頂起來了,一抬手拽過一瓶烈酒塞進三瓣嘴,「噸噸噸」地往下灌。
見兔人的嘴占住了,格裡芬才開口:「我們的線索就斷了,那輛詭異的車再也沒動靜,我們也不敢輕易派人再去查,只遠遠派一些隱蔽性強的秘族,盯著亞歷山大的住處……」
兔人「咣當」一下把酒瓶子砸在桌上,暴跳如雷:「結果全填進去了!狐人、水蛇……甚至荊山人老鄭!那傢伙吃了生命石之後能自己躲在暗處,借用周圍其他禽類的視野,相當於操縱著一堆隱形攝像頭,根本不可能被人找到!可是連他都在三小時後失聯,被人卸下翅膀拔了毛,像只烤雞一樣扔進了海灣裡!」
「哦,好悲慘的故事。」「木偶師」捧讀似的敷衍了一聲。
「亞歷山大身邊就像有一群鬼怪,」格裡芬這個窩囊的少爺說到這,聲音都顫抖了起來,「它們無處不在,我這一陣子夜裡甚至睡不著,總懷疑它們已經找到了我藏身的地方……艾德蒙也毫無頭緒。女士,我們實在沒辦法了。」
「木偶師」不置可否地挑挑眉:「找到你怎麼了,我還在這呢,你怕什麼?」
「我當然……但還有亞歷山大。他雖然是天賦者,但毫無社會經驗,現在顯然已經被那些東西纏上了……我們甚至懷疑他已經被控制了。不提從小看著他長大的情分,那可是我族長大伯的獨生子,要真在鳶尾灣出事,我該怎麼辦呢?」格裡芬眼巴巴地看著她,低聲下氣地央求,「‘木偶師’女士,請把這當成我最後的請求,您喜歡的血寵也好,稀有天賦物也好,想要什麼都可以,我……」
「木偶師」打斷他:「我想要你從角區給我弄一個高級天賦物,以‘風暴’為原型的那種,也行嗎?」
以七大神聖天賦為原型的天賦物,幾乎都是梵卓家哪位大師親手做的,流到黑市上的數量很少,即便有,也不是「木偶師」能弄到的——她是個詐騙犯,在普通血族面前能耀武揚威,戰鬥力和財力拿到黑市上就不夠看了。
格裡芬誠懇地按住胸口:「我可以簽‘血契’。」
「血契」是「秘契」的血族版本,利用天賦物達成,簽訂後不得違約,原本是普通人和黑市天賦者交易時保護自己用的。可這位格裡芬·費雪先生實在過於好欺負,反而把這玩意變成了別人拿捏他的工具,看得兔人又灌了半瓶烈酒,一臉恨鐵不成鋼。
半小時後,憤怒的兔子醉醺醺地走了,心滿意足的「木偶師」悄無聲息地離開老闆的船,準備去會會那位「亞歷山大·費雪」身邊的鬼怪。
格裡芬·費雪的秘密基地短暫地安靜了下來。
這唯唯諾諾的大費雪少爺卻並未因貼身保鏢離開而不安,從監控裡看見木偶師走遠,他那總帶著幾分討好意味微微弓起的後背挺直了,隨手收起「血契」卷成一卷,往垃圾桶一丟——
他對空氣開了口:「我要見‘她’。」
「鬼怪」——亞歷山大·費雪,正稱病謝客。
這本來是常規操作,鳶尾灣鬧出這麼大動靜,理論上,幾個大物流園都需要配合安全署調查。但這位小費雪少爺是天賦者,他不想配合,區區一幫尾區的窮酸員警也沒辦法,「稱病」都是給當地政府面子。
何況他「病」得還挺像,真就不露面,門窗一整個「暗日」地緊閉,有時天都亮了,才叫人送飯送藥,還是派秘書出來接。
「秘書」這會兒是加百列用「寄生」擬態的,開門看了一眼送餐員,一言不發地側身把對方放了進來。
送餐員推著輛消毒小車,手裡還拎著個假模假樣的藥箱。一對眼神,加百列就知道這送餐員的人皮制服下面是李斯特。
至於「餐」,是稍微化妝改了改髮型的草莓,本色出演,不需要任何技巧。
一關上門,草莓猛地抬起頭,張嘴剛要說什麼,被加百列一個「噤聲」手勢打斷了。
草莓立刻收住,屏住呼吸往屋裡看了一眼,輕手輕腳地比劃:怎麼樣了?
不等加百列回答,屋裡就傳出他們驛站長的聲音:「活著,醒著……這個動靜是草莓和李斯特吧?李斯特左腿受傷了?」
李斯特:「啊……呃,快、快好了,抓荊山人的時候,被那大鳥逮起來撞了一下。」
他一時間沒顧上好奇烏鴉是怎麼知道的,因為看見旁邊的加百列無聲地歎了口氣。李斯特一整個大震驚,從來沒在大佬臉上看到過這麼「人類」的表情,好像他也知道什麼叫「無可奈何」似的。
在一些鬼怪故事裡,如果死者不知道自己死了,就可以一直遊蕩在人間,好人一樣,一旦真相被揭穿,立刻就會僵硬腐爛,塵歸塵、土歸土。
烏鴉把這種故事統一命名為「薛定諤的僵屍」。
某種程度上來說,他也是個「薛定諤的僵屍」。
不承認、強行忽略身體情況的時候,他尚且可以忍耐……可誰讓加百列的眼淚殺傷力太強呢?
一旦承認了、正視了,紙裡就再也包不住火了,烏鴉當天夜裡就燒了個暈頭轉向。
強效退燒藥當然有,黑醫那頭甚至有種「神物」,吃完可以完全剔除身體的發燒功能,被加百列沒收了。
不光藥——加百列搜了他的身,「寄生」的手機、「秘書」的手機……還有那些不知道是誰的傢伙塞來的匠人造物,全部沒收。
烏鴉嘴唇都燒裂了,還在滿嘴荊山人亂飛,逗他說:「要不你乾脆把我扒光了捆床上?」
結果他發現加百列不光沒笑,還認真地思考起可行性,立刻「喵」都不敢「喵」了。
於是這些日子以來,冷冰冰刺瞎邁卡維眼的、對羅蘭長老愛答不理的、把鳶尾灣獵殺秘族行動搞成行為藝術的……基本都是加百列幹的。
草莓和李斯特倆人一進來,就給烏鴉亮出了兩雙朦朧的淚眼。
草莓是擔心,李斯特是腳軟——跟著驛站長頂多是刺激,事後想起來,還都是可接受範圍內的刺激,可這代理驛站長……
第139章 利刃(十五)
烏鴉聽一耳朵腳步聲,就知道李斯特腿腳受傷,再看他的小表情,還有什麼不明白的。
他通訊工具確實都被沒收了,但他想知道點什麼也不一定非得上網——在鼠頭人的地盤上那會兒,他連字也不認識幾個,也沒耽誤他遠程破獲星耀城領主謀殺案。
烏鴉把自己撐起來,看著加百列打開「送餐員」帶來的取血工具箱,從夾層裡抽出一塊保鮮處理過的皮,正是「寄生」那個扒皮小能手的秘密空間天賦物,現在正好當保溫飯盒。
烏鴉臉上就閃過不易察覺的痛苦神色。
反復高燒很影響胃口,另外,這裡的東西也是真的難吃。
食品原材料的品質已經夠一言難盡了,他們還沒個像樣的廚子。
除了烏鴉,其他人都是勉強毒不死自己和隊友的水準,加百列……加百列是個文具多、肯上進、精神可嘉、但實在不是那塊料的差生——就這個「差生」,最近都沒什麼機會回迷藏做他的「化學實驗」。
不過他沒把自己的勉強表現出來,烏鴉知道自己這一病,讓迷藏裡其他人都很恐慌,他不打算在沒必要的地方增加他們的壓力。
「今天是茉莉做的,」烏鴉淡定地從加百列手裡接過碗,「個人風格鮮明。」
草莓:「什麼風格?」
「復古浪漫主義,讓人想起遠古神話傳說裡的神奇食品——」
孟婆湯。
烏鴉給了她一個神經兮兮的假笑:「吃完就什麼煩惱都沒有了。」
即使是茉莉,身上也不可避免地帶著培育所的印記,比如她根深蒂固地認為生病就得吃「漿果罐頭」,罐頭是最有營養的東西。
烏鴉只想要一碗穀物粥,隨便打個什麼東西的蛋進去、放一小撮鹽就好。茉莉唯恐他吃得太清淡,不光放了蛋和鹽,還放了好多口味的罐頭,亂燉出了一碗香蕉鳳梨味的羊肉蛋花糊。
加百列也捏起塊餅乾——那玩意兒像剛從岩漿裡爬出來的克蘇魯——對著燈光鑒定了一下,他點點頭:「確實,火化爐都燒不了這麼透。」
草莓看到那塊餅乾,猛地想起了什麼:「等……」
但加百列已經隨手把餅乾丟嘴裡嚼了。
草莓和李斯特同時咽了口唾沫,緊張地盯住加百列——他倆親眼看著茉莉面目猙獰地倒了致死量的辣椒粉進去。
然而加百列面不改色地嚼完,卻沒有變成噴發的火山。
「創意不錯。」他甚至還提出了改進意見,「辣嘶嘶的,很有趣,如果能放一樣多的糖就好了。」
草莓和李斯特不由得又咽了口唾沫,面露敬仰。
烏鴉隔老遠就聞到了辣味,歎為觀止地後仰。他知道加百列廚藝不佳的原因了,味覺異于常人。
「你倆又怎麼了?」
「不知道為什麼,小麻花對我總是有點偏見。」加百列歎了口氣,憂鬱地捏了第二塊地獄辣餅乾,「她昨天還在我水杯裡涮筆。」
李斯特很小聲:「是你先把荊山人眼球藏進她杯子裡的……」
加百列:「可她堅持要判所有白頭發的人禿頭。」
草莓也很小聲:「那是因為你趁她累得睡著,把她的腦袋塞進了狼人屍體的嘴裡……還有我的腦袋。」
李斯特一臉後怕:「幸虧我腦袋大。」
烏鴉:「……」
然後他就聽這二位你一言、我一語,在他病榻旁邊開起了「代理驛站長投訴大會」。
驛站長也不是不殺生的「素食主義者」,但沒必要的時候,他一隻螞蟻也不會追著踩。
代理驛站長以暴力和殺戮為樂,不光喜歡玩弄獵物,玩死了還繼續玩屍體,要是意猶未盡,他還要潛入調查者隊伍參與一下。
驛站長不管幹什麼都有兜底後手,不管遇到什麼意外也不會讓他們窮途末路。
跟著代理驛站長,主打一個「遇到意外自己想辦法」,指望加百列是不可能的,他看起來連自己死不死都不在乎,哪會在乎別人死不死?
驛站長不會教他們的孩子「死者為大」,因為匠人造物、醫生製藥都需要「褻瀆屍體」,但他也不奉行「殘酷教育」。他處理秘族屍體會避開馬克,處理和人類長得很像的血族,現階段也儘量不讓兩千動手,她來見習,驛站長會特意為她遮住屍體的臉。
「他從飯桌上把兩千姐姐抓走,讓她幫忙處理屍體,然後讓‘幫忙’的負責幹活,他負責在屍體臉上粘鬍子。」
「他非要加入安全署的調查隊,圍觀他們是怎麼調查我們的,艾瑞克差點給他跪下……」
「……拖著狼人屍體問馬克熊吃不吃狼。」
「我們小熊還在吃奶呢!」
「等等,你怎麼也……羆人不是熊啊!」
船長大人津津有味地聽著船員們的血淚下飯,啜著「孟婆湯」,老懷甚慰:「你們交流多起來以後,果然感情好了不少。」
李斯特:「……」
草莓欲言又止片刻,委婉地說:「呃……要不,明天別讓茉莉做飯了。」
服用效果有點兇險,看著跟中了一發「極樂」似的。
烏鴉笑眯眯的,他的原計劃是在迷藏內分組,稍微把自己和「火種幼崽」們的距離拉開一點,減少他們依賴性的同時,也能慢慢搭建起加百列和其他人的關係。
沒想到現在出了意外,效果反而更好。
迷藏紮進血族社會,前路茫茫,「盤中餐」們深陷群鬼環伺中,一根「支柱」太重要了。茉莉那樣生猛的小姑娘,也是有了愛麗留下的火種能力作為依仗才邁出第一步的。這種環境裡,別說生病,作為那根「支柱」的烏鴉任何不穩定的表現,都可能造成這支小隊的崩潰。
加百列身上也確實有讓人毛骨悚然的地方,他所有的表達都是扭曲的。用殘忍把他自己感覺到的恐懼和焦慮反彈出去,已經是他根深蒂固的習慣。正常情況下,不說別人,單是艾瑞克對他的戒備就很難消解。
可是此時此刻,「支柱」搖晃了,一個強大又無所顧忌的惡魔,反而成了另外一種燈塔。起碼在各種虛浮的理想與主義外,加百列明明白白地示範了「獵手」和「獵物」關係可以極致逆轉。
而他對外的惡意和對迷藏成員的克制……不管出於什麼原因吧,這種強烈反差也恰好是「他安全」的最佳作證——連最敏感的李斯特都敢當面撒嬌了。
烏鴉剛想說什麼,忽然,一陣反胃湧上來,他那整天消極怠工的腸胃又開始罷工示威。
他沒動聲色,正要神色如常地壓下去,再強塞兩口,加百列卻忽然捏住他手腕,端走了那碗,兩口替他喝完了。
「麻花是不是在裡面放了兩勺她自己的腦漿?」加百列咂摸了一下味,評價,「令人不解。」
他話音沒落,就聽見五下敲門響,以及一聲陰惻惻的:「您點客房服務了嗎?」
這是他們表面上約定的暗號——其實有「記憶讀取」和「洞察」在,加百列不需要暗號也知道門口來了什麼人,這個表面暗號是個鉤,一旦有外族學了來敲門,他們立刻就知道有人的偽裝暴露了。
聞聲,草莓和李斯特立刻去看加百列。
加百列:「少了兩勺腦漿的麻花。」
李斯特松了口氣,跑去開門,片刻,「血族清潔工」茉莉閃身跟了進來。
茉莉瞄了一眼烏鴉的空碗,臉上掠過一點欣慰,但都沒顧上去查收加百列吃完她「毒餅乾」的反應,就飛快地說:「外面出了點事,據說是因為管理不善,有幾隻運輸途中的血寵漿果出逃了,現在鳶尾灣管理方和貨船主人正在扯皮吵架,還報警驚動了安全署。那些血族在四處搜查,拿出了紅外探頭,以防萬一,需要補降溫劑……」
人的體溫比血族高不少,所以一些除味劑有降溫功能。但這種「降溫」更像是在身體表麵糊一層「隔熱塗層」,讓擦肩而過的血族和秘族察覺不到,不是真的把體溫降低到血族程度——那對人類來說是致命的。
這玩意兒騙不過熱成像鏡頭,為了應對這種情況,需要補一種「降溫劑」,能在兩小時內保護臟器和細胞不被低體溫「凍死」。「降溫劑」不是完全無害的,大劑量或者頻繁使用都會造成損傷,只能在有暴露風險的時候應急用。
因此茉莉說到這頓了頓,看向烏鴉:「你不能吃這個。」
「給我,反正這屋裡本來就有一隻‘血寵’,」草莓反應極快,隨後頓了頓,「但我們能做點什麼嗎?血寵能逃出來太難了……而且他們一旦被抓回去,沒有活路的。」
作為血寵,有任何出逃、攻擊主人的意圖都算「徹底失格」,會被立刻處死。
李斯特顯然也聽說過:「據說‘血寵’往外賣的時候只有十一二歲……」
但他立刻又意識到了什麼,飛快覷了一眼加百列和烏鴉的臉色,上線了「極樂」的超高情商:「但救人比刺殺的風險高太多了,雖然……我們火種小隊在執行任務的時候,再不忍心,也必須優先自己的任務……」
他這替驛站長和代理驛站長解圍的話沒說完,就被暴躁的茉莉打斷。
「你就不能把察言觀色的智力勻一點用來思考嗎,馬屁哥?長途運輸的血寵都被打了麻醉,就算偶爾有提前醒了的,也沒力氣繞著鳶尾灣跑圈。再說這種各方勢力錯綜複雜的地方,丟個什麼能‘大半夜’吵到整個海灣都知道,尾區區長?還有!又不是只有我們體溫高,有的秘族體溫更高,拿紅外線到處掃,是準備把大老闆們偷偷養的秘族雇傭兵都翻出來曬曬嗎?」
李斯特:「……」
「天才兒童,加一分。」加百列順手拿了一塊「地獄餅乾」貼在茉莉的腦門上。
茉莉直接判了餅乾死刑,然後也沒顧上追擊加百列,轉向烏鴉:「這是陷阱嗎?他們想用馴化的活人引我們出去?」
「唔……」烏鴉微微垂下眼,似乎在從記憶宮殿裡扒拉著什麼,「不是,如果沒猜錯,應該是某個血族天賦者的能力。」
秘族雇傭兵隊伍損失慘重,算來,格裡芬·費雪也該把他身邊的天賦者保鏢派出來了……
這時,加百列沒收的烏鴉手機震動了一下,迅猛龍發來消息:「假‘迷藏’貨車附近突然出現了兩個孩子……人類。」
加百列倏地抬頭,整個人原地變成了亞歷山大·費雪,驀地看向拉著厚厚遮光簾的窗戶。
第140章 利刃(十六)
才一眼掃完迅猛龍的資訊,加百列就感覺到這屋裡防竊聽的天賦物被觸動了。
他方才開門時寄生了「秘書」,還沒完全調換回「費雪」,也來不及調用「記憶讀取」,直接朝天賦物示警的方向發出了「洞察」,赫然看見窗根底下藏著一隻漂亮的「漿果血寵」。
這時天剛亮,對血族來說,正是該洗洗睡的時間。如果亞歷山大·費雪在這時候躺床上用「記憶讀取」給自己找睡前讀物,大概立刻就能讀到一段勵志的「漿果歷險記」。
加百列面無表情地一歪頭:窗外這不速之客的招數,跟烏鴉用來釣真費雪少爺時用的一模一樣,這讓他有點不爽。
不過看來,關於亞歷山大·費雪的智商,敵我雙方倒是在一定程度上達成了共識。
一見他變形,酒店客房裡所有人全體一震,進入了緊張狀態。
加百列私下裡很討厭血族的樣子,他用「寄生」擬態,永遠是先變身體內核,搞到血族能力,最後才拖拖拉拉地換皮。此時先換了外貌,肯定是感覺到了什麼東西。
草莓聳起肩膀,聊勝於無的一級「守護」盡可能地罩在所有人身上:「窗外有什麼?那個血族天賦者來了嗎?」
加百列:「不,像是個人類。」
但「洞察」告訴他哪裡不太對勁。
李斯特方才被茉莉噴了一大通,也不計較,認真思量著說:「但是妹妹說的有道理,出逃的人,怎麼說也應該是朝僻靜地方跑,怎麼會往這裡湊?」
小費雪少爺下榻的酒店,當然是整個鳶尾灣的地標性建築,老遠一看就金燦燦的,泛著凜凜的錢味。別說人類小孩子,吸血鬼裡的窮鬼都不敢隨意靠近。
「所以是抓進來審,還是照著‘魚頭男’的人設走劇本?」茉莉低聲問完,不等答案,就自顧自地說,「我認為應該先走劇本,對方用這招,好像還沒看出‘魚頭男’是冒牌貨……你們別忘了降溫劑。」
加百列倏地皺眉,正要開口,卻見烏鴉抱著杯熱水,對他做了個隱晦的手勢。
連日來的高強度刺殺任務好像集訓,迷藏裡所有人的神經都肉眼可見地粗壯起來,還似乎找到了自己在團隊裡的位置。
此時面對突發狀況,個個都很像樣,居然沒有一個人像以前那樣眼巴巴地問他「怎麼辦」。
甚至還安排起了驛站長——
「反正你不能吃降溫劑,那個藥的說明書裡寫了,發炎發燒的人吃了副作用太大,有致命危險。」茉莉叉著腰、皺著眉,一副「說話算數」的樣子,思路也十分清晰。
「現在這個房間被盯上了,你回迷藏不安全,你得留在這個酒店裡。但對方把‘魚頭男’引出去,應該不會像我們一樣想狩獵他,肯定是想聲東擊西,趁機搜查‘魚頭男’的房間。李斯特,如果有扛著紅外鏡頭的血族或者秘族進來,你能扭曲他們知覺嗎?」
李斯特再也不像他第一次潛入血族園區那樣,聽到讓他扛事就呆滯地靈魂出竅。
他只猶豫了片刻,就客觀地說:「如果來的是普通吸血鬼,我應該沒問題,天賦者我應付不了,秘族要看品種,有些秘族的知覺系統太複雜,我瞭解不深,扭曲起來會因為不協調被對方發現破綻。另外,我只能對付我看得到的敵人,知覺扭曲也有生效範圍,如果是遠端鏡頭……或者在我察覺不到的地方偷窺……」
「這屋裡有防窺防竊聽的天賦物,不用擔心。而且‘魚頭男’是個挺厲害的天賦者,身邊還有秘密保鏢——對方肯定知道這個吧。所以他們應該會派自己那邊最厲害的人負責引走他,而不是過來搜查房間。不出意外,來搜查的應該是普通吸血鬼……畢竟天賦者也沒那麼爛大街吧?」茉莉沉吟片刻,又把手伸進皮衣裡,掏出違禁品「末日審判」塞給李斯特,「要是有意外,你倆就憋口氣,藏那個空間天賦物裡,用這個幹掉他們。」
烏鴉慢悠悠地說:「我說,你們‘被架空後停職的驛站長’好歹還有個‘憤怒’方向呢……」
連迷藏最甜最貼心的草莓在內,所有人幾乎異口同聲:「你不行!」
烏鴉:「……」
草莓眼窩淺,一激動就眼淚花哨的:「站長哥每次用火種能力都很傷……」
好像火種燃燒的是他的生命力一樣。
接過「末日審判」時還有些緊張的李斯特立刻搶話:「我可以,我能應付!」
說著,他還給自己打氣似的,握拳捶了一下自己的胸口——他貼身的口袋裡,放著兩千從「寄生」那把傘裡分離出來的二級「極樂」火種遺留物。
他們是同一條路線、同一條方向,李斯特當然不可能吸收遺留物再覺醒一次,隨身帶這顆火種遺留物,對他來說沒什麼意義。但同源之間有特殊的親和,李斯特總覺得,每一次他使用自己火種能力的時候,那位不知名的前輩都隔著生死與他共鳴。
這時,茉莉才意識到自己指手畫腳有點多了,有些忐忑地看向烏鴉,少女的腳彆彆扭扭地在地上蹭了蹭:「呃……這樣可以嗎?有沒有我沒想到的?」
烏鴉看著她,就像看著一場大雨後又奔跑起來的斷流、灰燼一般的槁木上被青苔簇擁的春色。
那是五百年前,他怎麼也看不清的未來。
大法官,祂也算到過這個嗎?
烏鴉忽然想:「不要吧,那就沒有驚喜了。」
「遵命,我沒有任何要補充的,」烏鴉朝茉莉脫下頭頂不存在的帽子,「您的指向就是船的航道。」
茉莉的臉瞬間爆紅,像是得到了這輩子最高的褒獎,又窘迫又欣喜。她拼命屏住呼吸才繃住臉,強行命令自己冷靜,又不放心道:「呃……還有,以防萬一,我覺得你還是穿上那個血族秘書的皮衣……」
李斯特——整個迷藏最機靈的小夥,這時候卻小心翼翼地偷瞄加百列的表情。
加百列披著亞歷山大·費雪的皮,神色看不分明,一直也沒插話。
茉莉迅猛龍他們都是被外族當寵物養大的,對「人的事」一竅不通,但聖地出身的李斯特懂得不能再多。「聖地」是個放縱的地方,李斯特見過把人當物的冷酷,也見過扭曲的佔有欲和百味雜陳的感情。可那些都沒像加百列看向烏鴉的眼神那樣,讓他更心驚膽戰。
這話,李斯特甚至都沒跟艾瑞克大哥說過。他總覺得對加百列來說,摩羯洲爆炸、所有人都化成灰,都沒有驛站長重要——不,應該說,要是誰動了他看守的寶石,搞不好加百列就是那條把摩羯洲大陸挫骨揚灰的惡龍。
惡龍……不是,代理驛站長能同意把寶石交給他?
李斯特咽了口唾沫,唯恐茉莉的計畫激怒加百列,正在琢磨著怎麼打圓場,卻見加百列忽然大步走向視窗,閃爍著銀光的目光冷冷的,隔著窗簾,用「洞察」解剖著窗外的「人」。
「不是真人。」片刻,加百列開口說。
「洞察」拆解血族天賦專業很對口,甚至不需要知道太多資訊,可以直接「看」。
「這是血族天賦用木偶變的傀儡,傀儡也沒有其他能力。」
加百列閃著銀光的洞察之眼轉向烏鴉,依然什麼都讀不出來,他沒再往下說,意思已經不言而喻。
這種水準的血族天賦者,完全就是個靠變戲法招搖撞騙的,根本用不著他。反正大白天出門,血族也要穿皮衣,隨便讓李斯特套上冒充一下費雪,這幾個火種就能解決對方。
所以……
你為什麼要同意那小鬼漏洞百出的計畫,支走我,你想幹什麼?
在其他人不明所以中,烏鴉無辜地回視他,臉上還殘留著方才他看茉莉時的微笑。
那表情加百列很熟悉。
這些日子,加百列深刻地感覺到,沒有安眠藥,哄睡烏鴉太困難了。
想讓他的神經放鬆下來,要麼需要大面積的皮膚接觸,像安撫嬰兒那樣撫摸他——加百列堅持了一會兒,實在做不到不起別的念頭。他當不了烏鴉他媽,自己還是個食髓知味、嗷嗷待哺的巨嬰呢。
要麼就是讓他的思緒離開現世,回到過去……那個「聖晶」沒有變成石頭沉入海底的過去。
於是哄睡的和被哄睡的顛倒,變成了烏鴉給加百列講「睡前故事」。
烏鴉很少講大事,也不怎麼說血族秘族崛起歷史,說的都是些雞毛蒜皮的瑣事:那裡的人吃什麼、用什麼交通工具,遵守什麼社交禮儀……甚至隔壁部門傳過什麼八卦。
講這些的時候,加百列在黑暗裡看到,他臉上就會帶著這樣輕淺的笑容,像地上的沙畫,風一吹就會散。
「所以這是你忍受那麼大痛苦的原因嗎?」加百列想,他還是無法理解。
和烏鴉對視了片刻,加百列忽然煩躁地「嘖」了一聲,轉向李斯特。
李斯特本能地立正了。
加百列:「跟你媽說一聲,讓他吃完藥跟過來。」
李斯特:「哎……哎,我、我媽?」
加百列不耐煩地指了指隔壁:「他不是我的‘天賦者保鏢’嗎?少爺半夜出門,不得跟上?」
第141章 利刃(十七)
一場獵殺開始了。
每個獵物都自以為是獵人。
「木偶師」生於腹區,父母早逝,從小輾轉在親戚家,遭嫌棄、受虐待,最後只有一個賭鬼堂叔收留了她,卻只是為了把她賣了還賭債。
烏糟糟的地方做皮肉生意,為了保證女孩們皮膚瑩潤,倒是給她們好吃好喝,不讓她們這些「高級貨」喝氣味不好的合成血。在這樣的培養下,「木偶師」笑靨如花地美到了成年,上天降下大禮:她覺醒了血族天賦。
如今,將近半個世紀過去,可「木偶師」閉上眼,依然能想起自己那段青春。那是她一輩子的高光時刻,她看到了希望,自以為命運從此不同。
她千辛萬苦從泥潭裡爬出來,幾乎耗盡儲蓄搞到了合法身份,奔向角區、奔向她的前程。
然後被高不可攀的學費門檻攔在了外面。
助學金也有,但都設給貴族窮親戚、或者天賦有前途的學生。「木偶師」能做什麼,畢業以後去大劇院當群演嗎?
於是,她在樊籠裡掙著命伸手抓,希望從她指尖溜走,一寸一寸遠去,幻覺似的。
她想:有錢真好。
申請助學金時候,一個面試官拿著她的天賦檢測結果,自以為很幽默地評價「你這個天賦很有趣,適合當詐騙犯」。
承蒙吉言,她成了詐騙犯。
不過夜路走多了也見鬼,去年,「木偶師」作了起大案,一時沒調查清楚,受害人裡有個姓梵卓的。通緝令和黑市追殺懸賞一起落下,她有點遭不住,這才隨便接了個給富家子弟保鏢的活,打算避避風頭。
她覺得自己雇主這人不錯,可能因為他是普通人,面對她這個天賦者的時候總是自覺低人一等,對她言聽計從,出手還怪大方的。
「天價天賦物……」她通過自己木偶的眼盯著上鉤的小費雪,笑容裡就帶了幾分貪婪。
她奉老闆命調查小費雪身邊的「鬼」。「木偶師」不信鬼神,什麼莉莉絲該隱七大家族的神寵……她統統不信。看那沒毛兔子對漿果幼崽的忌憚態度,她感覺那所謂「鬼怪」八成就是漿果,兔子不好意思承認。
新鮮嗎?肯定是小費雪那喜歡操畜生的變態玩脫了招來的。
無毛兔講得神神道道,她判斷應該是那些裝神弄鬼的野怪有「知覺扭曲」能力。這種野怪非常稀有,但她也不是沒聽說過。「木偶師」的天賦能力正好克制這一系——木偶大軍雖然毫無戰鬥力,但它們沒有精神,剛好可以免疫一切針對精神和知覺的攻擊。
於是這報酬豐厚的任務簡單得不可思議起來。
亞歷山大·費雪,背區地主家的傻兒子,長著一張自我感覺良好的蠢臉,走狗屎運覺醒了好用的天賦。
可是有什麼用?還不如天賦物。天賦物雖然也沒腦子,起碼不會自動丟人現眼。
小費雪跟著假人跑了,很快,少爺身邊隱藏的天賦者保鏢也跟著走了。「木偶師」不知道這保鏢的天賦是什麼,反正看著笨手笨腳的,估計也不是什麼厲害角色。
接下來,只需要把他們引到僻靜地方,用木偶偽造一堆秘族屍體,等他們一到,就把鳶尾灣裡巡邏的員警喊來。
雖然尾區安全署的員警還不如自動販售機有用,但好歹能絆住他們一陣子。趁這會兒功夫,派幾個木偶去把那些漿果抓來就好了。
漿果能有什麼本事?能神出鬼沒,絕對是因為有小費雪那腦殘庇護。
木偶們落地變身,「保潔」大大方方地來到行政套房層,「遮陽板修理工」吊著鋼絲繩,從窗外垂下,「老鼠」悄無聲息地鑽進管道……身上都帶著紅外溫感器。
而木偶們的目標房間裡——
烏鴉聲稱自己要繼續扮演「秘書」,加百列只能把電腦和手機都還給他。
他在李斯特不贊成的目光下披著衣服坐起來,熟練地打開電腦,掛上代理,深入了暗網。
「來吧,」烏鴉說,「閑著也是閑著,客人上門前,我教你怎麼知己知彼。」
「你還沒退燒,不暈嗎……哎,慢點慢點。」李斯特膽戰心驚地看著他平地一趔趄,趕緊沖上去扶住他胳膊,「我只是個一級極樂啊,船長大人行行好,你可別讓我分心了,本來就緊張……」
「火種能力不夠,才要找其他東西湊,你事先知道一會兒來的是什麼,‘知覺扭曲’不就可以有的放矢了嗎?鼻子靈的你在這屋裡製造個超級臭蛋,自帶紅外測溫功能的不在五感之間,是特殊的感溫細胞……哦,要是來一幫沒有知覺的傀儡假人,你也不用忙了,還是坐下跟我喝杯茶吧。」
李斯特聽到最後一個說法,差點閃了腰,陡然意識到茉莉這行動計畫的漏洞,臉都僵了:「不、不會吧?」
「沒事,問題不大,」烏鴉隨意地擺擺手,「我罩得住你。」
李斯特雙手捧著他的胳膊,差點跪下:「別啊船長大人,你要是因為我動火種能力,再……我估計都沒臉活了,怎麼跟別人交代啊?你忍心這麼坑我嗎船長大人……這是什麼?」
「黑市血族天賦物的拍賣記錄。」
李斯特就是生不逢時,要是五百年前,肯定是個八面玲瓏的銷冠,因此烏鴉也不聽他說,直接拉出了一個單子,上面最顯眼的詞就是「流拍」。
「這麼多流拍……是將近一半沒賣出去嗎?」
「天賦物是消耗品,黑市價格貴得像發癲,所以一些‘沒什麼用’的天賦物是有價無市的,比如這種探測‘野怪’的……」
這就好像人類主宰世界時,沒人會花一套房子錢買野狗探測器一樣。
李斯特瞪大了眼睛,只見烏鴉敲了敲鍵盤,篩選出來的一排記錄,都是和「野怪探測」有關的。
在某一年份之前,這種東西一直是「流拍」,之後則每年都顯示交易成功。
「暗網當然不會讓你查到買賣雙方身份,但是能看到拍賣時的報價次數——看,幾乎都是一兩次報價就成交,說明這種探測‘野怪’的神器不是突然打開市場了,而是多了個定向收購的大金主。而這個年份——感謝‘寄生’先生的調查結果,正好是格裡芬·費雪的父親接管‘香料廠’那年。」
李斯特聽到這,反應極快,猛地扭過頭:「格裡芬·費雪手裡有這種東西,不是早知道我們的身份,你早知道……」
「我上哪早知道去?我又不是先知,只是看到這個資料,有這麼一個聯想,」烏鴉慢條斯理地說,「這又不是證據,也許純屬巧合呢——所以我只好請格裡芬·費雪本人幫我驗證了一下。」
李斯特從小就被人誇機靈,但跟他們驛站長說話,他總覺得自己呆呆的:「什麼?」
「萬聖節的時候,亞歷山大·費雪收到了一堆祝福資訊,但他只回了五六條,其中就有格裡芬·費雪,可見關係還過得去。通過對格裡芬公開的資訊和履歷做側寫,能看出這是個周到禮貌到有點討好的人,不管是真的還是演的。所以我故意拖慢行程,以‘少爺太累不舒服’為名義,在臨近鳶尾灣的酒店留宿。格裡芬為了符合人設,肯定要迎接探望。」
烏鴉喝了口水,潤了潤有些沙啞的喉嚨:「所以那天晚上,我根據近些年賣出去的‘野怪探測器’感應範圍,在距離我們百米、五百米、一公里的路口都留了監控……喏,這是一公里處那個鏡頭拍到的,這輛車來了又走,車牌拍得很清楚,是格裡芬·費雪的私人座駕。所以提問,這個故事告訴我們什麼,船員李斯特?」
李斯特:「大費雪就是那個買主,買的還是感應範圍最大的天賦物。」
「滿分,船員!於是現在,我們知道格裡芬·費雪有‘漿果恐懼症’,知道他非常謹慎,還知道了他在黑市上的一個帳號,資訊足夠充分了吧?」
李斯特腦袋變成了問號的形狀:哪裡充分了?
「可以順騰摸瓜,調查這帳號參與過什麼交易,看看他買了什麼——哦,他懸賞了一個血族天賦者保鏢。」
李斯特回過神來,激動起來:「這是不是就是我們現在的敵人?」
「這不是,冷靜,」烏鴉一巴掌按在李斯特肩上,「你看看懸賞時間,十年前了。哪個黑市保鏢會把一份工作幹十年,他們又不交社保。人在黑市走,不可能只有一個帳號。」
「哦……」
「但你可以通過這個帳號發懸賞的語言習慣,嘗試搜索他的其他帳號,比如——注意到了嗎?絕大多數懸賞貼都是從訴求寫起的,格裡芬先生的第一句話卻是加粗的酬金,你會想到什麼?」
「呃……他……他有錢?」
「如果你是黑市賞金獵人,同時刷到兩個帖子,一個標題是職位,另一個標題是錢,你點哪個?」
「錢……」李斯特恍然大悟,「所以不管是心計還是本能,都說明這傢伙很會啊。」
「不然你以為,一個‘家世清白’的背區富二代,這十年間是怎麼牢牢控制住尾區交通樞紐的?」烏鴉聳聳肩,「按照語言習慣、交易物品範疇,我們可以一點一點互相印證……嗯?怎麼印證?比如購買‘野怪探測器’的帳號裡,這兩個帳號和他的語言習慣高度相符,大概率也是他的。我們再深挖這兩個帳號,搜集更多語言習慣和交易偏好……最後會得到一份格裡芬少爺在黑市上的購物清單。」
烏鴉話沒說完,電腦上已經跳出了列表。
「這份購物清單體現出來的人設,比他公開的那些要真實得多。學會了嗎?」
李斯特已經把自己的任務和即將到來的敵人忘了,頭暈腦脹地喃喃道:「你這一路……真的一直跟我們在一起嗎?其實你會分身術,對吧?」
否則為什麼能神不知鬼不覺地做這麼多事?
難怪當時他們組就沒贏過!
「是的,被你發現了。」烏鴉一本正經,「現在坐在你面前的,是烏鴉003號克隆體,請多指教。」
然而從不讓人冷場的李斯特卻罕見地沒接這個玩笑,他看向烏鴉,欲言又止。
「怎麼?」
「驛站長,你一直在拿迷藏裡的安眠藥……」
火種們一般只需要傷藥,很少會用到這種東西。
李斯特看起來有點難過:「所以你是因為一直要提前想這麼多事,才睡不著的嗎?」
烏鴉愣了一下,隨後笑道:「所以這不是才要培訓你,好讓你以後分享我的安眠藥嗎?」
是分享還是……
李斯特倏地收住思緒,沒敢往下想。
加百列不用教,這些事他就算不是天生就會,有那麼多血族怨魂當陪練,也早熟練了。但他肯定不會把自己知道的資訊拿出來分享,多半是自己就行動了,這種時候,團隊裡必須有一個能稍微跟上他思路的。
艾瑞克看著老練,其實多少有點死腦筋,心細得不是地方。其他人要麼年紀太小,要麼就是迅猛龍那樣的老實人。
至於以前為什麼不教——以前這幫人戰戰兢兢的,沒必要太精明。
精明是恐懼的放大器,反而是一個靠譜但保持神秘的驛站長更能給他們安全感,把他們「騙」出耗子洞。
「看這裡了。」烏鴉打了個指響,將李斯特的注意力重新吸回螢幕上,「這份購物清單告訴我們什麼?」
李斯特偷偷摸了一把眼,艱難地集中注意力看過去。
「咦?他怎麼發了這麼多保鏢懸賞令,一直找不到人?不可能啊,這麼高薪水,又不是什麼危險工作……這麼廢保鏢?」
他發出驚訝聲的同時,烏鴉往後一靠,仰頭朝通風管道口做了個舉杯的手勢。
「是啊,為什麼呢?」
第142章 利刃(十八)
準備敲門的「保潔」,已經掀開了窗外遮陽板的「修理工」,管道裡的「老鼠」,全都像是被按下了暫停鍵。
一秒後,門口先傳來了三下敲門聲。
李斯特激靈一下轉身,汗毛倒豎。
像是「竊聽」「反竊聽」之類的天賦物,都有極強的隱蔽性,幾乎能躲過一切種族的感知。但人類靠近血族天賦物始終有不適感,不知情的馬虎蛋也許會忽略,如果事先知道了佈置,仔細分辨,其實能感覺到那微妙的存在感。
而此時,李斯特突然發現,這房間中反竊聽、反窺視天賦物那隱約的存在感……不知何時消失了!
他咽了口唾沫,心裡反復叮囑自己「鎮定」,將想好的「知覺扭曲」朝大門口拍了出去。
然而下一刻,李斯特的心驟然往下一沉——打空了。
只聽頭頂傳來「咯吱」的怪聲,「嗆啷」一下,通風管道口的金屬網掉了下來,一道灰影縱身跳到桌上。
李斯特猛地將烏鴉往後一拉,看清那是一隻鳥蛋大的小老鼠。他絲毫不敢大意,抽出一把防身的小刀就掃了過去,老鼠輕巧地躲過,上躥下跳到電腦螢幕前,跟烏鴉對上視線。
快如閃電的小老鼠倏地僵住,渾身冒起白煙,變戲法似的,原地變成了個木偶。
烏鴉原本坐在有輪的轉椅上,被李斯特連人再椅子在地板上掄了個華爾滋圓,直到這會兒才停穩。
「幸虧不是開水。」他嘀咕一聲,放下灑得差不多的水杯,抽出張紙巾按在潑濕的前襟上,這動作讓他看起來好像在微微欠身。
「來,給你介紹一下,」烏鴉說,「這位是天賦者‘木偶師’,一級通緝犯,詐騙金額上億。天賦能力是把木偶變成任何生物,除了神聖天賦‘洞察’等少數幾個作弊的能力,不管是眼還是機器,都無法一眼識破。」
李斯特瞳孔倏地放大。
「但一旦被識破,木偶就會現出原形。」木偶盯著烏鴉,下頜上下移動,發出了帶有金屬簧片彈動的尖聲。
它大概有成人一巴掌高,手工粗糙,像旅遊景點糊弄遊客的廉價紀念品,眼睛裡卻仿佛有個漆黑的漩渦,能浸染膽敢與之對視者的靈魂。
木偶「吧唧」著嘴:「你又是什麼?野怪?」
烏鴉禮貌地笑了:「我不就是你要找的那個作祟野鬼嗎?」
「我看你是裝神弄鬼。」
烏鴉抬手把擦衣服的紙團成團,精確地扔進兩米外的垃圾桶,悠然翹起二郎腿:「那你又為什麼來見我呢?」
木偶太小,就算站在桌上,也得被坐著的人俯視。
「木偶師」遠程看著這俯視她的詭異生物:長得像只漂亮又罕見的成年體「B9」,可她知道不是。血寵都是漂亮皮囊,眼神比她的木偶還空洞,要麼是啞巴,要麼只會說設定好的臺詞。
也不像一般的野怪——「木偶師」在黑市見過關在籠子裡的野怪,那些東西都沒理智,只會咬人,一旦發現脫困無望就立刻尋死,能活活咬斷自己動脈。
可是這傢伙……
在「木偶師」看,這個黑頭發的「漿果」,簡直就像個披了漿果皮的人。
恐怖谷效應忽然拉滿,有那麼片刻,「木偶師」簡直有點理解格裡芬和兔子的「恐果症」了。
「你瞭解我,瞭解格裡芬·費雪,專程在這等我。」巴掌高的小木偶好像上了發條,在書桌上轉著圈地踱起步來,狡猾地放緩了語氣,「難道你以為,這麼幾句沒依沒據的挑撥離間,就可以逃過這一回?」
「容我提醒,」烏鴉居高臨下,帶著一點嘲弄看向木偶,「既然我這麼瞭解你,如果只想自保,方才就不會讓你的‘小可愛’把小費雪引出去了。你看著可比他像文明人。再說,如果只是低級的挑撥離間,難道我會放著值得尊重的小費雪先生不管,反而在這等你嗎?女士,這到底是你妄自菲薄,還是覺得我閑得慌專門挑戰難度?別這樣好嗎,我只是只柔弱的漿果。」
「木偶師」:「……」
她既覺得自己被捧了,又覺得自己挨了罵,一時間不知該作何反應。
而且他越是這麼說,「木偶師」就越覺得他不是漿果。
搞不好又是什麼奇葩變態的血族天賦——不是據說有人能變成蝙蝠嗎?那變成「漿果」又有什麼不可能的。雖然看不出來「變成漿果」這種能力有什麼屁用,但成年人還是應該對別人的性癖保持尊重。
「我專程把小費雪支出去,也是不想讓你們碰上。不管是你殺他還是他殺你,只要有人死了,只對你雇主——大費雪先生一個人有利。我真是厭倦繼續替他當屠宰工了。」
木偶眼珠滾了一下:「別說得他有本事通過木偶找到我似的。」
「大費雪先生身邊有‘洞察’天賦物吧?你怎麼確定小費雪沒有呢?」烏鴉神色不變,「再說你的位置很難找嗎?你不就在負責這一片治安的安全署裡潛伏著麼?旁邊是一隻偽裝成安全署員警的木偶,正在替你盯著監控?」
「木偶師」一陣毛骨悚然,猛地站起來,她分明在透過監控監視別人,此時卻忽然覺得也有一個看不見的鏡頭對準了自己!
她冷汗都冒出來了,逼著自己鎮定下來,能屈能伸地放緩語氣:「你剛才說‘替他當屠宰工’是什麼意思?之前那些秘族,是他故意送去送死的?」
「是這樣。」
「為什麼?」
「大費雪先生明面上只是個農產品公司的物流園經理,但他紮根在鳶尾灣十年,手上不乾淨——作為他的保鏢,這些事你知道吧?大費雪先生肯定向你坦誠過,就是因為他接觸過這些事,才擔心自己的安全,請您來壯膽。」
木偶聳聳肩:「嗯,毒品、軍火、生命石……血秘兩族的人口買賣他都攙和過。」
懦弱無能還貪婪成性五毒俱全,是個有錢的超級垃圾。
「一個來自外區的富二代,沒根基沒人脈,也不是天賦者。十年間,牢牢抓住了鳶尾灣這個走私樞紐的控制權,每一艘流經此處的走私船,幾乎都要分一杯羹給他,你怎麼看?」
「有錢請打手,外加有狗屎運。」
「是啊,運氣超好。」烏鴉輕聲說,隨手翻開螢幕,「十年前,他人還沒到,鳶尾灣就發生了惡劣的走私犯械鬥,當時監守自盜收保護費的安全署治安官被流彈誤傷致死,鳶尾灣震盪,大費雪先生得以趁機立穩腳跟。不久,最大的生命石走私幫派得罪人被暗殺,滯留了一大批貨在鳶尾灣,大費雪先生得以順理成章的接手……類似的事發生了無數次,好像這個人有天賦能力‘撿漏’似的。」
木偶嗤笑一聲。
「而巧合的是,」烏鴉繼續說,「每次他‘運氣超好’地得到了什麼機緣後,這位大費雪先生的帳號都會去黑市上重新雇保鏢——我們第一反應可能是他知道自己得了便宜,怕人報復……也可能是他的上一任保鏢被‘消耗’掉了。」
「或者見勢不妙跑路了,」木偶說,「黑市上賺錢的機會多了,沒人會為了雇主賣命。」
「可是好奇怪啊,」烏鴉的聲音很低很輕,像引人入夢的惡魔低語,「費雪先生只是在撿漏,只是‘運氣超好’,又沒跟誰你死我活地鬥過,哪來的‘見勢不妙’呢?」
木偶愣住。
「我見過一個詭異的違禁品,可以倒置規則,只要讓它吃飽了‘祭品’。那麼,有沒有類似的天賦物或者天賦……有這樣的獻祭功能呢?你今天出發之前,不會剛好和他簽訂過什麼契約吧?」
木偶笑不出了。
五分鐘後,門口、窗外都傳來窸窸窣窣的動靜,烏鴉和李斯特他們面前的木偶失去靈魂似的,歪斜著倒下。
李斯特看了烏鴉一眼,在他點頭後一個健步撲上去,隔著身上的人皮衣把木偶抓起來扔壁爐裡燒了。
直到那鬼娃娃被火苗吞沒,李斯特覺得自己的腦筋還沒捋順。
就這?三言兩語就把對方的天賦者保鏢策反了?
驛站長連對方祖宗十八代都摸清楚了?那方才為什麼要同意茉莉的計畫?給他們機會練兵?
還有……
「驛站長,」李斯特小心翼翼地問,「你說的是真的還是……」
他說到這,生怕隔牆又有耳,忙謹慎地掐斷話頭。
「沒事,說吧,防窺防竊聽的天賦物打開了。」烏鴉一邊說,一邊站起來,拿著人皮衣走進更衣間,「當然是真的,‘木偶師’是詐騙犯,又不是大傻子。」
李斯特咽了口唾沫:「這個大費雪……真的這麼可怕?真有那什麼能‘獻祭’的……」
烏鴉:「我哪知道。」
李斯特:「啊?」
「可能性太多了,我只是指出不對勁的地方,提出其中一個猜測。之前的秘族們一批一批來送,確實很不對勁。」烏鴉說,「至於真相是什麼,我也很想知道,這不就派‘木偶師’女士替大家調查了嗎?」
李斯特:「……啊?」
驛站長的名字可能帶詛咒,跟他聊久了,會變成只會「啊啊啊」的烏鴉鳥。
「等等,驛站長,你穿人皮衣幹什麼?」
穿的還不是「秘書」的人皮衣,是一件酒店工作人員統一的工作服。
「把人皮衣外面的衣服和工牌換掉,拿好東西,撤。」烏鴉說,「忘了我怎麼跟你介紹的嗎,‘木偶師’是個詐騙犯。」
李斯特又想「啊」,拼命忍住了。
「一個詐騙犯表現得像個傻子,必然是想坑你,這會兒她應該已經把我們的照片發給大費雪手下了。不跑等什麼,被堵截嗎?」
李斯特:「那加百列他們……」
「‘木偶師’原計劃應該是用木偶偽裝屍體,把這幾天的拋屍案嫁禍給‘亞歷山大·費雪’……真有她的,隨便甩口鍋就甩到了真凶頭上,在黑市上混什麼混,買彩票去算了。」烏鴉——一看就是專業跑路人員,別看平時東西亂扔,打掃起痕跡來,又麻利又迅捷,不比加百列清理殺人現場慢,「她知道我在利用她探路,所以她會給自己也找個探路工具,這會兒肯定是派她的木偶當嚮導,帶著加百列去找她老闆了。」
李斯特:「……」
他現在開始懷疑,自己方才是不是不在場。
五迷三道地在人皮衣外換裝——感謝血族的習慣,「工作制服」人皮衣的臉都是統一的——李斯特糊裡糊塗地跟著烏鴉撤離酒店房間,這才想起一個問題:「所以這是你跟加百列商量好的嗎?」
烏鴉:「……」
李斯特察言觀色超能力上線:「不是吧,我看他表情不像。」
「咳,我怕他不同意,你們一個個的……」
李斯特心裡冒出疑惑:如果是他、茉莉他們,確實不同意。讓個瓶子都擰不開的病人跟血族天賦者談判,單槍匹馬的,太冒險了。
但加百列……
他總覺得驛站長說的話,加百列不管怎麼不願意,最後都會同意。
「可是……」
「噓!」烏鴉開口的聲音已經變了調子,「你也又是晚班吧?唉,我也是,他們就知道欺負新人……」
李斯特倏地閉了嘴,兩人面前,兩部電梯同時響起抵達提示音。
電梯門開,烏鴉推著他上了下行電梯,與此同時,旁邊上行的電梯上下來一隊穿著古怪制服的血族,臉上都帶著紅外眼鏡,逕自朝「亞歷山大·費雪」的房間去了,與他們擦肩而過。
第143章 利刃(十九)
已經進了電梯的烏鴉看起來還想追出去,嘴裡說著:「這些人是幹什麼的……」
李斯特原地化身驚恐的八爪魚,四肢並用地拽住他:祖宗,演過頭了祖宗!
這要是哪個戴紅外眼鏡一回頭,驛站長那三十七度的體溫就要燙來一群追兵了!
好在「眼鏡們」目標明確、步履匆忙,並沒有在意他們這些小角色。
員工專用的電梯門緩緩合上,李斯特上躥下跳的神經總算安詳了片刻:「回宿舍?」
要回迷藏嗎?
「下樓喊上室友?」
既然「費雪少爺」都出去了,房間裡剩下個「睡著」的秘書還算自然,留一大幫酒店工作人員在裡面打牌就不像話了。而且以李斯特操作「知覺扭曲」的水準,屋裡活物當然是越少越好。
但兩個年輕的火種也不肯走遠。
這會兒,茉莉和草莓就在樓下員工休息室,隨時準備支援他們。
員工休息室在地下一層,員工通道四通八達,連著消防通道和酒店後門,也可以抵達酒店的任何一處設備間。其中有一條通道是垃圾處理專用道,每天黃昏時分,清潔工會將打包好的垃圾集中推出去,堆在門口小巷子裡,等垃圾車來收。
這條小巷太臭,血族們都會遠遠避開,正適合迷藏小隊進出,烏鴉剛到這酒店就輕鬆黑了垃圾巷的監控。「迷藏」現在就偽裝成了報廢的垃圾車,藏在垃圾巷角落裡,做老鼠和蟑螂的芳鄰。
李斯特他們在員工休息室的「安全屋」,是一個誰都不願意去的小隔間,原本是個雜物間。離垃圾口很近,常年泛著謎樣氣味,他們在裡面佈置了防止竊聽和偷窺的天賦物,還把門口的「貓眼」連上了無邊鏡。
「迷藏」就藏在附近,會議室裡留守的二十四小時輪班,有任何生物靠近這小隔間,無邊鏡都能捕捉到。哪怕來不及示警,也可以用無邊鏡刺傷不速之客的眼睛,為裡面的人爭取時間。
鑒於自己人也披著人皮衣,肉眼分辨不出來,他們還約定了安全手勢,每天一換。
烏鴉聽草莓介紹的時候都在感慨,他不在,加百列放養,迷藏小隊成長速度真是超乎想像。
「先不回。」他回答李斯特,意味深長,「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這麼大動靜,留下看個熱鬧嘛。」
李斯特欲言又止,正猶豫著當不當說,電梯到了地下一,門打開,門口赫然是幾個秘族。
一個兇神惡煞的兔頭人帶著一幫狐頭人,還有個身體在黑暗中若隱若現的蜥蜴人,都戴著紅外眼鏡!幾個秘族的目光和身上的腥味齊刷刷地扣在了他倆身上,李斯特渾身的血都被凍住了,腦子裡一片空白。
然而他這反應並不突兀,因為旁邊烏鴉一下跳了起來,後背「咣當」一下撞在了電梯牆上,捏著那變調的聲音:「什、什麼人?!」
一個狐頭人猛地上前一步,抬爪揪住兩人的領子,將他們從電梯裡拖了出來。
狐頭人沒有羆人和獅虎人那麼高大,但也比普通成年人的塊頭厚實多了,而且明顯是服食過生命石的。他們行動速度之快,一級火種根本沒有躲閃反抗的餘地!
李斯特眼前一花,已經被箍緊的領口扼住了呼吸,烏鴉身上似乎掉了什麼東西,李斯特艱難地將餘光投了過去,看見了一個帶著血跡的一次性取血器。
下一刻,兩人被重重地扔在了地上。
狐頭人上前,撿起那一次性取血器放在鼻端聞了聞:「送餐的?」
李斯特整個人都是僵的,烏鴉那邊可能是被摔重了,一時都沒吭聲。
「別管了,快走。」領頭的兔頭人粗聲粗氣地說,「真讓廢物護衛隊搶了老子的先,以後我們在鳶尾灣沒法混了。該死的‘木偶師’!」
狐頭人亮出尖銳的爪牙,惡狠狠朝兩人瞪了一眼:「當沒看到我們,別做多餘的事,否則——」
怎麼回事?
李斯特直眉愣眼地盯著秘族們臉上的紅外眼鏡,為防萬一,他自己是吃了降溫藥的,但驛站長……
秘族們風一樣地消失在關閉的電梯門裡,李斯特這才緩緩摸向自己的工作服口袋。
降溫藥有時效限制,為防意外,茉莉臨走的時候給了他三顆備用藥……果然少了一顆!
他想起驛站長起床時踉蹌的那一下,以及烏鴉獨自在更衣間裡的片刻……
烏鴉卻不給他頭腦風暴的時間,不知道是不是降溫藥使人清醒,他這會兒已經完全沒有了燒得暈暈乎乎的樣子,麻利地爬起來,朝李斯特做了個「快走」的手勢。
兩人飛快穿過長而寂靜的通道,躲進了「安全屋」。
草莓和茉莉吃了一驚,同時跳了起來,不等倆孩子開口,反鎖了房門的李斯特已經崩潰喊了出來:「驛站長!」
「冷靜,冷靜……」烏鴉敷衍地隨手在他身上拍了兩下,沒等李斯特看清,已經把倒楣「極樂」身上藏的空間天賦物摸走了,手一探就從裡面撈出了電腦。
李斯特:「……」
好,現在他知道自己那小藥片是怎麼沒的了。
茉莉立刻側身靠在門口,隨時警戒。
草莓猶疑不定地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落到烏鴉快出殘影的手上:「站長哥?什麼情況?」
李斯特:「他偷了我的降溫藥……」
茉莉:「什麼?!」
「哎,別叫,天賦物能量有限,你們聲音越大越費電,省著點……吃都吃了,又不能摳出來。」
別說摳出來,既然他的體溫已經能瞞過紅外線設備,說明藥已經生效,洗胃都洗不出來了。
「你是死人嗎?」茉莉先噴向李斯特,隨後怒火撲向烏鴉,「你要死嗎?!」
「醫生製藥又不是普通的藥,歸根到底還是火種能力,火種級別越高,副作用影響越小。而且我還減半了藥量,」烏鴉頭也沒抬,「再說我提前吃過穩定劑和退燒藥,這兩種混合打底,也能有效降低降溫劑的副作用……真的,你們不信找個資深點的二級醫生問問,雖然是冷知識,但肯定有懂的。」
茉莉反應比閃電還快:「放屁,如果是只有二級醫生知道的冷知識,你怎麼會懂,你又不是醫生!而且降溫劑根本不是常備藥,你不可能提前關注,這幾天加百列根本沒給你留匠人造物!」
烏鴉:「……」
他當然不是通過匠人造物聯繫的。
他是黑山谷的主人,就算在千里之外,也能通過穀裡的一草一木,在加百列眼皮底下聯繫那邊——加百列親手做的葉脈書簽,穿成手鏈裝飾的小石子……都是他的聯絡工具。
黑山谷可以用瑪莎留下的人偶自由行動,這段時間與往返山谷的黑醫、黑匠人往來密切。
「我就是提前知道,我還前知五百年、後知五百年。」烏鴉避重就輕,「再說總比被血族和秘族當場抓住好吧?兩害相權,咱們還得取其輕呢。」
李斯特越來越不好糊弄:「我們差點被血族抓住,是因為你故意要自己留下,非要和那個血族詐騙犯說話!」
草莓和茉莉悶在地下室等消息,還不知道上面發生了什麼事,齊刷刷奓毛:「這又是怎麼回事?!」
「哎呀,耳鳴,聽不了大呼小叫。」烏鴉乾脆開始耍賴,「哇……你們快看,‘木偶師’女士果然有兩把刷子。」
說話間,他已經黑進了酒店各處監控,只見之前在樓上與他們擦肩而過的血族們已經和秘族撞在了一起,兩夥人明顯起了衝突。
烏鴉留在房間裡的竊聽裝備清晰地將衝突內容直播了過來。
秘族氣急敗壞:「你們是不是也被野怪滲透了,這麼大張旗鼓地跑過來,是唯恐人家不防備?」
另一邊也反唇相譏:「被幾隻漿果耍了的傻毛說個屁!」
「木偶師」給自己立的人設,一直都是「平等看不起所有人」的傲慢形象。她將小費雪房間裡的秘密同時發給了兩撥人——秘族雇傭兵艾德蒙,以及格裡芬·費雪明面上養的血族護衛隊,用她慣用的、極近嘲諷的語氣。
兩撥人果然都被激怒了,尤其禿頭兔子,幾乎帶著自己手下有生力量傾巢出動。
她用木偶遠遠觀察片刻,看見不久,又有一波秘族朝那酒店去了。心裡知道那打扮成「漿果」的狡猾男人溜走了,禿頭兔子肯定是和護衛隊撞在一起互相推卸責任了。
為了奪回面子,禿頭兔子不光把自己人都帶出來了,還利用人脈聯繫了鳶尾灣其他秘族。
「很好,」「木偶師」心想,「就讓那位漂亮先生絆他們一會兒吧。」
正好削弱大費雪身邊的武裝保護,方便她回去上演「黃雀在後」。
那麼還要安排「螳螂」——
加百列心裡不耐煩地估算著距離,亞歷山大·費雪那天追著烏鴉跑了多遠,他就在多遠處停下腳步,實在懶得念臺詞,他直接跟那假漿果動了手。
就在這時,一大群「漿果」好像雨後春筍,「呼啦」一下,憑空從地裡長了出來,團團圍住了他,足有幾十隻!
所有漿果的長相都和那只「在逃漿果」一模一樣,但……全是黑髮黑眼!
這血族見過烏鴉,而且是沒穿人皮衣的。
加百列臉上學著費雪挑起的嘴角倏地落下,一動不動地站在那,他近乎歎息似的輕聲問:「你想死得很難看嗎?」
下一刻,「漿果」們好像也感覺都了恐慌,四散奔逃。
加百列眼中銀光倏地閃過,想也不想地朝其中一隻追了過去。
「果然,」木偶師想,「小費雪身上也有類似‘洞察’的天賦物。」
她方才啟動木偶之後,就果斷拋棄了他們,只留下其中一隻和自己的聯繫。小費雪精准地鎖定了那只,可見他的「洞察」比大費雪手上那件能量充足,很快就能通過它定位到「木偶師」本人。
她於是不再猶豫,以身為餌,不慌不忙地裝作了一副任務已經完成的樣子,往大費雪藏身的船艙走去。
輕車熟路地坐電梯下密室,「木偶師」人沒到,已經朝她的雇主開了口:「任務完成了,兔子他們去抓人了,獎金抓緊兌現。」
格裡芬·費雪那窩窩囊囊的聲音從裡面傳來,帶著猶疑似的:「真的嗎,這麼快?」
「不然?」「木偶師」輕慢地說,「我帶了物證,你自己……」
她的腳步倏地停在了門口,聲音也戛然而止。
「除了物證,你還帶了什麼回來?」屋裡的格裡芬·費雪緩緩地輕聲問,「我堂弟嗎?」
第144章 利刃(二十)
「木偶師」已經看清,那昂貴的酒櫃後面並沒有「格裡芬·費雪」,跟她說話的,是一部開了公放的手機。
刹那間,「木偶師」後背有了微微發麻的感覺。
好在詐騙犯的心理素質卓絕,一眨眼的功夫,她就冷靜下來了。
其實嚴格來說,她沒有做對不起雇主的事。
格裡芬·費雪讓她去做的,本來就是「查清楚這些日子屠殺秘族的鬼是什麼東西」。她查了,查清了,調查結果也沒隱瞞, 第一時間發給了大費雪手下的打手團,連對方可能有什麼能力都好心提醒了。
至於小費雪,她為了搜查他住處,用很溫和手段把人引走了,有什麼問題嗎?
沒傷害也沒暗算,她甚至為了保全雇主的面子,都沒把那位請到安全署一日遊,夠意思了。
至於小費雪會跟過來——那是因為他身上有各種奇形怪狀的天賦物,她一個小門小戶出身的窮酸,面對各種見都沒見識過的高級貨色,防備不周有什麼稀奇?
在心裡快速將自己檢視一遍,自認為無懈可擊,「木偶師」鎮定了。
「搞什麼鬼?」她按照自己一貫的人設,不悅地揚起下巴,一邊說,一邊好像毫無防備地幾步走過去,囂張地抓起那公放手機,「至於嗎?放心,你弟那個怪力大傻子,他把我所有木偶的腦袋都擰下來了,不可能通過木偶追蹤到我。」
手機只是在通話,連視頻都沒有,但「木偶師」防著這屋裡有監控,從表情到語氣都十分到位。
她傾情奉獻著表演,心裡卻升起疑慮:既然她的所作所為自己都不心虛,大費雪為什麼這麼防備?他平時確實唯唯諾諾了一點,但沒有這麼神經質過。唯一合理的解釋是,這傢伙竊聽到了她和那「假漿果」的對話。
竊聽到了也沒什麼,針對這種情況,「木偶師」也做了防備。她防的不是竊聽,是防著那「假漿果」和其他人碰到,故意洩露他們的談話內容——她給秘族和護衛隊發的資訊裡,都注明了「這傢伙善於無中生有挑撥離間,不管他說什麼都不要信」。
這樣就算他們對話內容洩露,她也可以用「那麼說只是為了穩住他,沒上當」把自己擇出來。
可是如果真是竊聽,格裡芬·費雪的行為就更詭異了。
能竊聽,說明他早知道對方的底細,那為什麼還要讓兔子手下的秘族一波一波送死?為什麼還要花高價誘惑她去查?
「木偶師」心裡打了個突:不會真的被那「假漿果」說中了吧?
她決定試探一下,當下,故意橫眉立目:「等等,不對,你的意思不會是說,我故意給你弟傳消息把他引來吧?哈,是你有毛病還是我有毛病?」
手機裡傳來輕微的「沙沙聲」,格裡芬·費雪沒吭聲。
「喂?」「木偶師」表演著合格的「黑市保鏢」,做出防備姿態,警惕地打量周遭環境,嘴裡還說著,「你不會是想賴帳吧?契約反噬可有你受,喂,說話!」
「哢噠」一聲,那頭電話掛斷了。
「木偶師」屏住呼吸。
一分鐘過去,無事發生。
沒有埋伏,沒有暗算……當然,有也不怕,因為此時,站在大費雪秘密基地裡的,依然是一個木偶,只是變成了「木偶師」自己的模樣。
至於「木偶師」本人,她耍了個小滑頭。
小費雪抓住她木偶瞬間,她本尊確實在這艘船上。同時,她讓木偶腦子裡閃現了幾個記憶畫面,將大費雪的藏身之地洩露給了對方。
而傻大個亞歷山大·費雪,果然和傳聞中一樣沒腦子,對「洞察」和「記憶讀取」雙重天賦指出的「真相」深信不疑,簡單粗暴地把那木偶化身的「漿果」撕了,朝這邊飛奔而來。
利用這個時間差,「木偶師」讓木偶代替自己留在船上,下到底層船艙和格裡芬走戲,真身早已經避到了「記憶讀取」範圍外躲好。
但她也沒走太遠。
她的木偶設定好化身後,會自主行動。而在這個過程裡,她的視角可以在不同木偶間來回切換。但「木偶師」本人只長了一個腦子一雙眼,木偶多了她也看不過來。因此她只派了一個木偶到大費雪的秘密基地裡,監控船艙內的情況。而她本人就在附近一艘客輪的頂層客房裡,居高臨下,正好可以將船艙外的情況盡收眼底。
可是現在是什麼情況?
格裡芬·費雪在搞什麼?
「木偶師」一邊操控著自己留在大費雪秘密基地裡的木偶,讓它符合人設地罵、質問、一遍遍重新撥打電話,一邊用護眼望遠鏡掃視著船艙周遭,尋找可疑線索。
忽然,「木偶師」腦子裡靈光閃過,她發現自己好像忘了點什麼。
亞歷山大·費雪人呢?
鳶尾灣總共沒多大面積,天賦者們一個個行動迅疾如風,按理說,那個小費雪早摸過來了……可是都這會兒了,他絲毫沒有出現在船艙外的跡象。
不會是個路癡,迷路了吧?
她這一晃神,連逼真的木偶都跟著主人愣了一下。
就在這時……
「噠——噠噠——」
她的門被人敲響了,輕緩的聲音在門外響起:「您好,客房服務。」
刹那間,雖然沒想清楚怎麼回事,但混跡黑市多年的第六感已經發出尖銳警報。「木偶師」沒回答,果斷聽從心靈指引,丟下望遠鏡起身就要跳窗脫身。
此時天已大亮,血族的眼睛乍然離開帶有遮陽功能的望遠鏡片,被刺得眼前一花,推開的窗戶撞到了什麼,卡住了。
遮陽板嗎?
「木偶師」疑惑地眯起眼抬頭,一道陰影「好心」地替她遮住了致命陽光,高大的男人逆著光俯身。
「您好,客房服務。」
鳶尾灣某處,格裡芬·費雪以虔誠祈禱的姿勢閉著眼,面前卻並不是莉莉絲聖像,而是個……「漿果」嬰兒!
漿果嬰兒看起來有兩三個月大,眉清目秀的一張小臉,皮膚上泛著漿果特有的、讓人垂涎欲滴的飽滿血色。任何人看了,都不會懷疑這嬰兒是活的,她好像正恬靜地睡著,隨時會因為好夢「吧嗒」幾下嘴似的。可是嬰兒下半身卻被鑲嵌在了一個水晶石托裡,做成了一件精美的擺件。
在這不知是死是活的詭異「擺件」胸口,有一塊白色晶體,正是導致漿果變異、造成致命污染的污染石。
迄今為止,除了當年腹區沉船裡打撈出來的那塊不明物,血族有記載的「污染石」最大也就兩公分見方,薄薄一片。可這塊不規則的污染石竟有硬幣大、一指頭厚!
它埋在嬰兒的皮肉裡,不像鑲嵌的,倒像是從嬰兒的胸骨裡長出來的。
這是一件違禁品,和傳說中的「倒置鬼偶」一樣,屬於特高危級的違禁品。
所用材料不是野怪身上取下來的毒囊,而是製造野怪的污染源。
違禁品名「典當」。
嬰兒雙手交握在白晶下,手心裡攥著一張紙。
忽然,那張紙無火自燃,火光穿過白晶,折成針一樣兇險的光芒。嬰兒發出「咯咯」的笑聲,格裡芬·費雪驀地睜開眼。沒燃盡的紙片落下,那上面赫然是「木偶師」的照片,落到水晶底座上,緩緩化成了灰。
格裡芬·費雪脫力似的往後一靠,額頭上大汗淋漓,喃喃地對空氣說:「‘木偶師’死了,父親。」
格裡芬·費雪身邊的空氣水波似的蕩開,他那負責「香料廠」數十年的父親的面孔出現,沉聲問:「你看到什麼了?」
違禁品「典當」,典當的不是金銀珠寶,是命。
只要在「典當」摸過的地方簽名或者蓋手印,典當生命的契約就算簽訂了。
一旦賣了命的人死亡,違禁品就能吸走死者所有的生命能量。
和「倒置鬼偶」一樣,它靠這種方式「充電」,充滿了電的「典當」,能為主人轉嫁一次致命傷害。
而作為「違禁品」,喂給「典當」的命最好是血族天賦者,等級越高越好,其次是長期服用生命石的強大秘族。格裡芬·費雪一次又一次從黑市上騙來的天賦者就是最好的儲備糧。
當然,如果只是這樣,違禁品「典當」只是個拉人墊背的保命符而已。
但到了聰明人手裡,它有了不同的用處。
「典當契約」生效時,作為主人,能看到賣命者的死亡過程。
人們通常認為「死無對證」,只要屍體處理得當,死人就再也不會洩密,想不到有人會在旁偷窺。鳶尾灣十年,格裡芬·費雪靠製造死亡、偷窺死亡,無數次窺得先機,逢凶化吉。
所有秘族雇傭兵,都在自己不知道的情況下簽了典當約,因此所有蜥蜴人折進去那天開始,格裡芬·費雪就看到了「兇手」。他在不斷給對方送新材料的過程中,已經拼湊出了事情全貌。
「亞歷山大已經死了。」格裡芬·費雪輕聲說,「現在佔據他身體的是一個變異野怪,能利用天賦物和天賦者屍體,盜竊血族天賦。他們是一個團夥,一邊在假冒沉默家人誘騙邁卡維將軍,一邊在聯繫我們的香料廠……父親,香料廠叛變了。」
第145章 利刃(二十一)
老費雪——格裡芬的父親一言不發地聽著兒子說完了前因後果,只是陰沉著臉,一時不知如何作答。
他不是不相信兒子的判斷力,更不會不相信「典當」,也不是不知道野怪漿果的危險之處。
可……族長的天賦者兒子——費雪集團未來的內定繼承人,就這樣不明不白地死了,身份被野怪冒領?費雪家的終極秘密武器,他大半輩子辛苦經營維繫的香料廠叛主?
光是這兩件事,已經把老費雪打懵了。
如果前者是真的,那麼集團繼承權是不是會發生變動,他們一系有沒有什麼機會?如果後者是真的,那他這香料廠負責人以後怎麼辦,費雪集團以後往哪走?
老費雪一時心裡千頭萬緒,不知是該喜還是該憂,還沒開始想,腦袋已經開始預熱了。
甚至,他聽出來了,格裡芬還暗示了更可怕的猜測:披著人皮的野怪正在悄無聲息地滲透血族社會。
照這麼說,也許是某個擦肩而過的服務員,也許是抬頭不見低頭見的同事,也許是高談闊論的公眾人物,也許是身邊的親朋……哦,前一天大家還約好了,下班去喝一杯,轉身熟悉的人皮開肉綻,從裡面鑽出一個……
老費雪緊急掐斷了思緒——打住,再往下想,就是恐怖故事和生化危機了。
面對未知時的混亂、逃避本能……或者說謹慎小心和老成持重,一起在老費雪腦子裡開燉,很快燉出了一個結論:不可能,格裡芬緊張過頭了。
「父親,你相信我,我敢肯定。」格裡芬一眼看出老父親心裡在想什麼,又飛快地描述了「殺人野怪」的特徵,「雄性、銀髮、白化特質,跟角區勒森魃家當年鬧出的醜聞對得上。我看到他盜用了‘寄生’的擬態,除了外貌,他還能隨便使用‘記憶讀取’的天賦。‘寄生’的手機也在他手上,我高價找了水瓶洲的技術專家……如果你不信,我可以把調查出來的東西都給你看!」
「太瘋狂了……」
「還有他們用的野怪製藥——我親眼確認過,其中一盒,上面有我們香料廠裡那些製藥野怪的標記!以及,父親,你知道這樣一來,‘亞歷山大’前一陣子突然一改紈絝行事風格,插手尾區物流系統意味著什麼嗎?他們可能已經……」
「好了好了。」作為更有閱歷的老紳士,老費雪不打算讓年輕人的神經質牽著鼻子走。
「這也沒辦法,」老費雪自覺禁得住事,鎮定自若地思考著,「聰慧敏感和多疑是一套的。明察秋毫的人,總免不了偶爾疑神疑鬼。」
定了定神,做父親的刻意放緩了語氣:「從你查到的東西看,‘寄生’曾經潛入過我們家的事是確鑿的,這些藏頭露尾的毒蛇……至於遇害……唉,我真想像不出來大哥知道了是什麼感受。現在活不見人死不見屍,咱們不能這樣去跟他交代,我要你找到亞歷山大的下落,在此之前,大哥那邊先瞞著,大家都抱著最大的期望吧。另外,格裡芬,越是艱難的時候,腦子就越是要清醒,不能自亂陣腳。幾盒藥說明不了什麼。野怪們有自己的社會,不同族群之間常有交換和買賣,不然香料廠的秘族原料哪裡來的?」
格裡芬才要說什麼,嘴沒張開,就再次被打斷。
「我們還有‘生死契’,」老費雪加重了語氣,「兩式兩份!」
不同種族——還是在食物鏈上比鄰而居的兩族,彼此之間當然沒什麼信任。
世界上沒有一個法庭會管血族和漿果的經濟糾紛,因此費雪家和香料廠所有合約都帶有詛咒成分。
一些具體合約,比如每年產量、費雪家要提供多少物資之類,都留了修改餘地,違約的詛咒懲罰也都不涉及生死,偶爾有特殊情況,雙方商量一下補償也就過去了。
而這樣多年的穩定合作,都是建立在一個基礎的「生死契」上。
約定費雪家提供庇護,香料廠不得隱瞞造物詳情,雙方互相保密,不得彼此傷害,直到一方背信棄義——生死契終結,背義者死。
費雪家要求香料廠簽的是血族血契,血契在所有踏足過香料廠地界的野怪身上生效,不管是本地生的,還是外來投奔族群。
而野怪那邊,則要求血族簽在他們所謂的「匠人造物」上,束縛將綿延到契約簽訂者所有直系血親身上。
當年在契約上簽名的有費雪家族長、格裡芬·費雪的父親以及另外一位集團高管,家族內允許參與「香料廠」相關事務的,也只有這三位和他們直系後裔。
真算起來,格裡芬·費雪父子,「生死不明」的亞歷山大·費雪都在束縛範圍內——這也是為什麼亞歷山大·費雪那麼迫不及待地想投奔邁卡維,那麼需要在角區找存在感,也從來沒想過把香料廠的存在透露出來,當成自己籌碼。
眼見兒子無言以對,老費雪又緩和了語氣。
「我跟漿果打了這麼多年交道,我更瞭解他們。我知道,跟寵物店裡那些人工培育的蠢貨不同,天然的漿果令人驚歎,看起來就像我們的近親。他們的智力、創造力,有時候甚至能彌補肌肉無力、感官遲鈍這些先天缺陷,你有時候有點怕他們,這也是可以理解的。」
格裡芬不吭聲了。
父親一旦開始用「父親」的身份說話,溝通就「劇終」了,因為另一方的人格和智力會被「父之光環」貶謫到地心,再扣上一千座「你屁也不懂」的大山。
老費雪振振有詞:「但是漿果天生追求安全,他們有受到本能驅使的‘築巢行為’。高智商更會幫助他們判斷什麼才是最有利的——背叛費雪家,對他們能有什麼好處?如果不是我們家那時正在最困難的低谷期,誰會和一夥漿果談條件?他們現在吃得飽穿得暖,養尊處優無憂無慮,還有什麼不滿意?他們有什麼理由和……哦,你說的那些髒兮兮的‘流浪野怪’勾結?」
他們當然有理由。
格裡芬·費雪漠然地想:就憑你叫他們「漿果野怪」。
「當然,你說的藥確實是一個線索。不過現在‘生死契’好好的,沒被觸動,說明香料廠沒有背叛的意思,應該是他們和同類交流的時候不慎露了什麼,我會親自去詢問,或許他們知道什麼線索……至於你說的那個白化果,任何族群都有一些腦子有病的特例,你得承認,狗都有瘋的——我聽說過那個改姓勒森魃的傢伙,要我說,那人造怪物根本不能算漿果。」
接著,老費雪又絮絮叨叨地囑咐了一堆,諸如「尾區局勢不明,要注意安全」「天賦物不夠用儘管開口」之類的廢話。
最後,他深深地看了這個兒子一眼:「你和你的兄弟們不一樣,你是咱們家這一代裡最出眾的。我一直覺得,就算是亞歷山大那個天賦者……唉,當然,這孩子現在下落不明,不提了。格裡芬,把你堂弟找回來,保持你引以為傲的理智,少胡思亂想,我看到‘典當’的狀態了,有它保護你,什麼都不用怕。別讓我和你族長伯父失望。」
格裡芬·費雪沉默地聽完,也跟著看了一眼「典當」。
燒掉了「木偶師」之後,「典當」的小手就合在了一起,擺出了一個祈禱的手勢,說明這件違禁品已經「充滿了電」。老費雪的意思是,「典當」可以替他擋災。
可他們都知道它是靠什麼「充電」的,這種狀態的「典當」,意味著幾十條命已經填在了裡面,包括天賦者——他所處的環境危機四伏。
父親看到了,但話裡話外,沒有一點讓他離開尾區、暫避風險的意思,反而催促他去調查野怪。
「我當然和兄弟們不一樣。」格裡芬想。
畢竟他只是個被恩賜了姓氏的私生子。
他的兄弟們,有的在角區貴族學校裡混日子,有些在集團要害部門吃空餉,有些在聯姻,有些自覺才俊、在洋洋得意地準備接班——只有他,孤身一人在背尾交界處,跟黑白兩路的亡命徒混在一起。
他用腳趾頭都能想出老費雪此時的心情:既忐忑又雀躍。
老傢伙不肯相信香料廠已經叛變,但相信那邊出了紕漏,顯然是想先人一步私下查清楚,好抓到把柄進一步拿捏香料廠。
如果族長那天賦者兒子真死了,費雪家所有人就都有了繼承權,到時候誰對香料廠的掌控更深,權力就會向誰傾斜。
老東西按計算器的聲音,尾區原始森林都能聽見。
「是的,」格裡芬·費雪聽見自己輕聲回答,「我明白。」
他說完斷開通訊,隔著玻璃罩,隔空撫過「典當」的頭。像這樣高危的違禁品,即使套著特殊的保護罩,對血族來說也是有傷害的,格裡芬·費雪就像玩火一樣有一下沒一下地戳著保護罩,手指被「燙」得紅腫。
然而他恍若未覺,只是遙遙地望向「木偶師」的葬身之地,做了個「舉杯致意」的手勢。
加百列若有所感,倏地回頭。
鎖定木偶師本尊,對加百列來說沒什麼難度。
對方引他追出去,又讓那傀儡「不問自答」地在腦內回憶某個地點,生怕他走錯路似的。還故意激怒他,讓他抓住傀儡之後立刻把那玩意捏碎——這個針對「亞歷山大·費雪」的陷阱淺得一目了然,畢竟大家對那位都沒有太高期待。
加百列當時就大概猜出「木偶師」的打算了。
所以他壓根沒往那艘船上去,直接就在周遭搜索視野最好、適合暗中觀察的制高點——「木偶師」女士畢竟只是個詐騙犯,論埋伏蹲點狙擊,連環殺手的專業才更對口。
此時正是青天白日,除了值夜班的,血族們都睡了,活動的意識不多。
「木偶師」因為緊張,自己躲起來腦子還不消停,不斷回憶著行動是否有紕漏,那些記憶就跟指路標似的,一路把在附近溜達著搜索她的加百列領過去了。
順便,還一五一十地告知了加百列,某個說一套做一套的人在背著他搞什麼鬼。
加百列割了一塊「木偶師」人皮備用,抽取腦漿嘗了一口,大致瞭解了這天賦能力是怎麼用的,就搜走了她隨身備用的一箱木偶,熟練地毀屍滅跡。
這自作聰明的詐騙犯懷疑大費雪竊聽了她,加百列知道那不可能。
說話的時候,烏鴉確實臨時把防竊聽的天賦物關了一會兒,但大費雪那邊顯然已經對他們有瞭解了,肯定也知道他們有反竊聽裝備,不會多此一舉。
那麼大費雪是怎麼未卜先知的?
某種類似記憶讀取的……讀心功能?難怪烏鴉什麼都不跟他商量,原來是用他做試探。
試探結果是,可以排除這種可能性——在完全不接觸的情況下超遠端讀他的心,加百列不知道三四級以上、能達到「全知全能」的「洞察」可不可以,但只有一級能量水準的天賦物肯定不可以。
也不會是違禁品,這麼厲害的違禁品用在他身上,會和當年「倒置鬼偶」一樣,對他產生巨大的吸引力,加百列不會感覺不到。
那麼預知未來?有這樣的血族天賦嗎……
加百列讀取「木偶師」臨死前的走馬燈回憶,迅速流覽了她死前場景,忽然注意到了不協調的地方——等等,大費雪走都走了,為什麼要留下那通電話?
加百列摸出個匠人造物——這是「迷藏」小隊的內部聯繫方式,他這裡、安全屋、迷藏內部都有,可以同步傳音,方才他一邊讀取著木偶師的記憶,一邊也在聽著「安全屋」裡的對話。
然而忽然,加百列想到了什麼,又把「匠人造物」塞回耳朵,沒打開通話功能,只是聽。
他乾脆取消了「寄生」,直接變回本體,從頸上摸出一顆做成吊墜的小石子。
這東西還是很久以前,烏鴉去了一趟黑山谷給他帶回來的「特產」,加百列當時沒多想,因為那個人經常做這種事:隨手帶小禮物,雖然經常「忘了」告訴別人他去了哪;在花瓶裡的花枝上綁甜言蜜語的小紙條,雖然從來不順手換個水……
現在看來……
加百列摩挲了一下那顆石子,對石頭開口說:「格裡芬·費雪事先離開了他所在地,只留下了一部電話給‘木偶師’,並用恐嚇她的方式引她回憶自己做了什麼。」
沒開通話的「匠人造物」裡,傳來烏鴉自然而然的接話:「也就是說,他是故意把‘木偶師’送到你手裡的,故意讓她死在你手裡。所以應該是一件可以通過死亡洞察……」
烏鴉說到這裡,驀地看到身邊人一臉「你在跟誰說話」的表情,聲音戛然而止。
加百列:「呵。」
第146章 利刃(二十二)
烏鴉在微微的耳鳴裡,真切地聽見了加百列那聲冷笑——這回聽清了,聲音不是來自誰身上的匠人造物,也不是來自誰的手機公放,是通過掛在他身上的黑山谷小石子,直接敲進他腦子裡的。
烏鴉僵住。
感恩偉大的降溫藥把他冰鎮了,體溫控制系統暫時下線,要不然他多半已經汗流浹背了。
但很快,他就調整好心理狀態,想開了:事已至此了,想不開也沒辦法,時間不能倒流,狡辯又想不出詞。
驛站長決定死豬不怕開水燙。
他沒事人似的接上了「呵」前面那句話:「比如,他可以通過刻意製造的死亡,‘看’到兇手殺人現場,甚至通過這個聯繫探查更多的東西——」
這話一出,除了加百列,所有人都驚了,再顧不上奇怪驛站長怎麼在對著空氣說話。
火種們這邊,全都在拼命回憶之前的獵殺中有沒有無意中透露過什麼,用的哪個身份……稍一思量,人都麻了。他們本來就是一支被「揠苗助長」的隊伍,每次跟著加百列出去,都分不清自己是去捕獵還是自殺的,過程高度緊張,執行異常狼狽,成功後當然是全部垮掉……那簡直全是漏洞啊!
這會兒通過匠人造物旁聽的「迷藏」裡,氣氛更是草木皆兵。五月一躍而起,神經兮兮地查看迷藏車身上裝的監控,只覺得暗處隱藏了無數隻眼睛,正暗搓搓地盯著他們。
加百列沉默了一會兒,還是打開匠人造物的通話功能:「不需要這麼久。」
烏鴉秒懂他的意思:「對,是還差一環。」
能把一個黑市詐騙犯玩弄到死的人,肯定足夠聰明,「迷藏小隊」這群菜雞的斤兩,他看一場謀殺就能分析個底掉,不需要送這麼多手下去死。
秘族不值錢就算了,「木偶師」呢?
血族天賦者的身價可不低,能力也算有用,用她一條命,只是驗證一些早就能推斷出來的資訊嗎?太虧了。
那麼,還有什麼比天賦者的命更值錢呢?
茉莉正刮著旋風的小腦子裡靈光一閃,也許是這一陣子跟加百列混久了——加百列可沒耐心給他們事前解釋事後總結,他只有惡作劇的時候話多——她居然跟上了兩個人省略了無數中間過程的對話:「‘倒置鬼偶’!會不會是像‘倒置鬼偶’那樣的東西?」
所有見過「倒置鬼偶」殺人的,齊刷刷打了個哆嗦。
李斯特顫聲問:「充、充電嗎?充滿了,是要幹什麼?」
「不管幹什麼,我們都必須儘快撤離!」艾瑞克搭了腔。
加百列追出去的時候,早把他「短腿」跑不快的保鏢忘了,這會兒聽見聲音才想起來:「哦,對,還有你,你去哪了?」
艾瑞克:「……」
可能是去了你離家出走的記憶裡吧?
「悲傷」大哥差點氣笑了,這一刻,他忽然感覺「憤怒」合併「極樂」也不是不可行。好在,作為成熟穩重的老男人,他沒在這種時候打口舌官司:「我在回迷藏的路上,迅猛龍,你們先不要隨便移動車輛,我……」
就在這時,艾瑞克的聲音好像被攪進了大漩渦裡,越來越尖越來越細,最後變成了「嗡」的一線,消失了!
「艾瑞克?」李斯特的聲音也跟著跑了調,隨即他意識到了什麼,拿出了其他的匠人造物,試圖聯繫聖地的霍尼,「等等……不是,好像是匠人造物失靈了。」
他先是松了口氣,隨後反應過來了什麼,陷入了更大的恐慌,一把抓住烏鴉:「驛站長,迷藏!」
迷藏是空間型的匠人造物,迷藏一旦失靈,裡面的小鎮就會像紙裡包不住的火一樣,在鳶尾灣鋪開!
茉莉反應最快,匠人造物失靈,於是她第一時間拿出了手機。
「別!」烏鴉第一反應是阻止,隨後想到了什麼,擺擺手,「算了。」
一句話的功夫,他已經抖落出了從李斯特身上一起摸來的「末日審判」。
茉莉被他叫得一頓:「什……」
這片刻遲疑中,「迷藏」裡的五月已經把電話打過來了。
如果是艾瑞克,情況不明的時候,絕不會擅自動用自己不瞭解的東西,然而五百年後的青少年和當年一樣,比成年人更能適應使用各種新工具。
烏鴉無聲地歎了口氣,五月和茉莉年紀差不多,成長背景也差不多,果然,他就算阻止了這邊,也無法阻止那邊——
五月在電話裡飛快地說:「匠人造物沒失靈,迷藏正常,我們這邊看,無邊鏡也正常,只有通訊用的中斷了。兩千查了書,通訊用的匠人造物為了實現‘同步’這個功能,需要用到一種血族墓地裡才長的特殊甲蟲觸鬚,如果有大量特殊處理過的血族乾屍粉,通訊可能會遭到干擾……可那是‘大量’,至少成千上萬具……」
是的,這就是為什麼當年「四號」的入檔名叫「煉金術」,而今只有「匠人」。
「煉金術」能提煉出「陰影」,創造生命,逆轉死亡。
「匠人」只能在他當年創造的「陰影生物」基礎上,摳摳索索地撿一些殘渣回去做破爛。
像「迷藏」這樣精心設計的複雜匠人造物還好,火種們幾乎人手一件的通訊用品都比較粗製濫造,核心材料只有一兩件,當然能被破壞。只是以前沒人下這麼大本錢對付「漿果」而已。
烏鴉劈手奪過手機,同時一把推開安全屋的門,頭一個將手邊的李斯特搡了出去,做了個「撤退」的手勢,截口打斷五月:「這通電話應該已經被監聽了,不要再打,關閉所有電子設備,以免被追蹤定位。現在開始,‘迷藏’避開監控離開那,別問我去哪,也別告訴我!你有辦法找到我們,聽得懂嗎?」
說完,他也不等五月回話就掛斷,毫不吝惜地將一堆電子設備都扔在了安全屋裡,把還圍在他身邊想保護他的兩個小女孩推了出去:「走。」
烏鴉在五月電話響起來之前,就開始動手設置「末日審判」的生效範圍及條件,他最後一個鑽進「安全屋」旁邊的垃圾通道,回手將門鎖死,啟動了這件致命的違禁品。
幾乎是立刻,一門之隔處就亮起了「末日審判」刺眼的雪白光箭,淒厲的慘叫聲炸得茉莉一個踉蹌。茉莉猛地扭過頭,赫然看見被烏鴉拍上的磨砂玻璃門上潑了半扇門的血,一個蜥蜴人的屍體「咚」一下撞在門上!
蜥蜴人潛行速度極快,來無影去無蹤,只差一步就要抓住他們了!
茉莉手心全是冷汗:「我……我來斷後!」
烏鴉不由分說地按著她後腦勺往前一推:「別廢話。」
開路的李斯特連滾帶爬,心跳得快要炸開。
如果他們的偽裝暴露了、手機被監聽定位了,那其他人呢?
尾區那些順著他們開闢的路,潛入血族社會的人……豈不全都有暴露風險?就算其他人不用電子設備,聯絡都是匠人造物,可他們一路走過來,路過了哪個網站、安插了哪些人是有跡可循的!
人類能披著人皮衣潛入,全靠隱蔽,如果血族有防備,哪怕暫時除掉氣味、降低了體溫,血族也有的是辦法把他們揪出來!
而且誰沒事會吃降溫劑這種臨時應急的虎狼藥,他們現在甚至沒法第一時間聯繫外界示警。大費雪是什麼變態,這裡到底有多少具血族乾屍等著他們,匠人造物的通訊遮罩範圍有多大?
忽然,李斯特想到了一個可能性,整個人僵住,堂堂火種就這麼腳下拌蒜,被臺階絆了個大馬趴。
他甚至來不及爬起來,猛地扭頭看向烏鴉,嘴唇哆嗦得說不出話來。
驛站長的臉色告訴他,他想的沒錯——
為什麼要這樣興師動眾地遮罩他們通訊用的匠人造物?如果只是為了分化他們這一小撮「野怪」,這成本未免太大了。
如果他們身份暴露許久,其他人說不定早已經被盯上了,對方就是要讓他們跟其他人失聯,就是要讓他們無法示警,然後一鍋端!
羅蘭長老、達米安諾斯長老……無數先驅小隊……霍尼隊長……
小鎮和驛站暴露了,他們還有風險阻斷機制,那是多年來無數慘劇打磨來的。可現在一切在探索中,剛離開故地不久的火種們,根本不可能在這麼短的時間內發展出天衣無縫的阻斷機制。
那麼整個尾區……
「驛、驛站長……」李斯特發出一聲自己都聽不清的囈語。
就在這時,一道「恐懼」加持落在他身上,李斯特倏地打了個冷戰,觸電似的從地上一躍而起。
「我知道。」烏鴉因為強行用了火種能力,有些上氣不接下氣,語氣卻很鎮定,「起來,沒到絕望的時候。死了的‘野怪’沒多少價值,頂多是一點違禁品原料——打草驚蛇了,搞不好這點東西他們都弄不到,也不值得這萬人坑。如果我是格裡芬·費雪,耐心佈局這麼久,不會只想要一批‘野味’,還有時間。」
第147章 利刃(終)
不知是「力量加持」管用了,還是烏鴉本人更管用。
反正驛站長開口了,就像劈頭扔下一張細密的網,堪堪兜住了「極樂」小哥行將崩潰成渣的神智。
和所有身陷絕境的人一樣,李斯特果斷趨利避害:放棄理智,選擇信仰。
「對,還有時間。」他別的壓根沒聽見,只聽了這麼個關鍵字,立刻深信不疑,自己跟自己咕噥,「沒到絕境。」
至於為什麼,不知道,驛站長說的。
驛站長所有的唾沫都會鑿入圭臬,驛站長所有的承諾必定成真。
李斯特只花了一秒,就滿血復活,他大長腿一邁躥了起來,對身後的兩個女孩說:「我在聖地學習的時候,學過被秘族包圍時怎麼脫身的案例,跟緊我!」
烏鴉:「……」
要不是還有草莓和茉莉在,他的「恐懼」差點沒燃料了。
果然,沒有腦子後,人立刻好了。
他們順著骯髒狹窄的樓梯狂奔時,第一波追兵已經被烏鴉提前設置的「末日審判」絞殺在封閉的員工通道裡。
經驗豐富的兔頭人艾德蒙只看了一眼,立刻做出戰略部署:「一半堵住後門,一半埋伏在大廳裡員工通道小門,總共就這倆出口,他們跑不了!」
酒店大門後門的小巷裡,狐頭人的血盆大口咧到了耳根下,失了智的憤怒狼人仰天咆哮,與牆壁融為一體的蜥蜴人在牆上狂奔。
追兵與逃亡者正好在垃圾道口撞上。
「在這邊!」
磨牙吮血的秘族們一個接一個地撲向他們的獵物。
跑在最前頭的狐頭人一爪子抓向眼前的生物——艾德蒙老大剛收到的消息,這根本就是群披著人皮的漿果。果然,只是看著像血族,跑起來全露餡,在秘族眼裡,這些小生物的動作緩慢笨拙極了。
狐頭人想起漿果鮮嫩的內臟,嘴裡瞬間哈喇子爆發……
可一爪落下,觸感卻不對,狐頭人覺得自己抓到了一團冰冷滑膩的東西。下一刻,爪下「漿果」驀然變身大蜥蜴,粗大的尾巴已經朝狐狸腦袋扇了過來!
最先撲過來的秘族亂成了一團:鬼迷日眼的狼人一口咬住狐頭人的脖子,天上荊山人失了導航似的飛撲向蜥蜴人的尾巴——
「幻覺!蠢貨!那是知覺扭曲!」兔頭人的聲音在對講機裡炸開。
酒店後門,秘族亂成一團,一道遠光車燈從垃圾巷口深處打了過來——正是原本迷藏車藏匿的地方。
迷藏空間裡存了不少車,方才留守迷藏的迅猛龍及時把迷藏開走,還在原地留了空車,在第一波趕到的秘族大意中,已經啟動了引擎。
兔頭人暴怒。
「你們是馬戲團培訓出來的嗎?放跑那輛車,我撕了你們!」
他手下秘族也不是全沒長腦子,那些智商都分給毛髮的傢伙往上撲的時候,也有冷靜的潛伏者在觀察周遭情況。兔頭人話音沒落,一條巨蟒就從暗處冒出來,足有兩人合抱粗的蛇身絞住了車身——這是一條服食了生命石的蛇人,體態幾乎已經完全返祖。
怒不可遏的秘族一個接一個地撲了上去,那差點沖出去的轎車硬是被按在原地,前輪都離開了地面!
「轟」——
車身傾斜到了一個角度,炸了。
靠得近的秘族有的當場斃命,有的披著火飛了出來。
整個酒店大樓都跟著哆嗦了一下,附近所有機動車的防盜警報齊鳴,其他人——尤其是那些聽力敏銳的品種,一時全聾了。
這動靜太大了,一時間,鳶尾灣本地的安全署、酒店保安、港口巡邏隊……全都被驚動,無數腳步聲往這邊趕。
之前跟秘族雇傭兵別苗頭的血族護衛隊終於慢半拍地反應過來,往後巷沖,原本堵在垃圾道另一個出口的秘族見了,一窩蜂地跟著跑。
就連酒店大廳裡的客人們都紛紛駐足,好事的已經跑出來看熱鬧,路人也將注意力投往那邊,稀裡糊塗地讓四個皮衣不服帖的「服務生」接走了行李。
「服務生」們不慌不忙地推著行李,從血族叢中穿過,朝停車場去了,像是要幫退房的客人把行李送到車上。他們兢兢業業,不但把行李送上了車,還好心地撬開車鎖,將防盜警報關上,替客人把車開走了。
「你沒事?真的沒事?」服務生甲——李斯特,慌裡慌張地伸手探驛站長的額頭,冰涼,才想起降溫藥劑的藥效沒過,這會兒大家都涼涼的。
他們根本沒從後門走,只是掐算著時間扔了個「知覺扭曲」,然後遠端啟動裝了炸彈的車,遠光一打,迷了眼的秘族就會堅信他們在那。等爆炸把所有人注意力引走,就換一身服務生的人皮衣,大喇喇地從另一個出口離開——炸彈車也是驛站長早早預備出來的,專門對付秘族,秘族體重大力氣大,喜歡以身撞車,適合一歪就炸的水銀杆炸彈。
唯一的問題是,那針對秘族的「知覺扭曲」雖然只有一瞬間,也不是李斯特的水準能做到的,到底還是靠烏鴉給他的「力量加持」。
可是驛站長每次用火種能力都透支,每次透支結果都那麼恐怖。
茉莉也不放心地從後座上湊了過來。
李斯特提心吊膽:「要不我來開?」
「極樂」的第一火種技能是「看人臉色」,第二才是「知覺扭曲」,可不知是不是因為他這「極樂」只有一級,李斯特總是很難從烏鴉臉上看出什麼來。
烏鴉擺擺手,渾然無事地單手扶著方向盤。
「我躺這麼久了,這點力氣還有……看什麼看,你幫草莓翻他們的行李去,」烏鴉用空著的手把茉莉探過來的腦袋推回去,從後視鏡瞄了一眼,「對,數碼產品、人皮衣、身份證件都有用……哎等等,那瓶別開,那是血族化妝品,裡面都是抹人皮衣的福馬林,太嗆了……」
茉莉撲棱開他的手,李斯特能想到的,她也想到了。只是小姑娘在血族培育所長大,對人類社會沒有那麼強的歸屬感,感情上比李斯特冷靜得多。
她也不那麼信烏鴉的話……從看到那件染血的襯衣開始,她就不信了。
死死地盯著烏鴉,茉莉試圖抓住他身上每一處不自然的肌肉繃緊,車子安全開出酒店區域都沒看出來,她才猶疑著略微放心:「如果我們的底細被發現,那些從尾區出來的人很可能暴露了,是吧?為什麼你說,我們還有時間?你相信他們有安全應對的退路?」
羅蘭就算了,聽說能合併「守護神域」的神聖性格裡都有謹慎周全的一面,聖地那個上躥下跳的縱火老頭可不像什麼靠譜的人。
「無所謂,」烏鴉面不改色,「問題不在我們,在格裡芬·費雪想要什麼。」
「什麼?」
「獨屬於他的‘漿果帝國’。」
把有殺傷力的智慧生物當寵物,多愚蠢啊。
格裡芬·費雪想。
當然,和這些生物簽生死契更愚蠢。
當年費雪家為了安全,只有三個人在生死契上簽了名。三個人,算上私生子,能有幾個直系後裔?最簡單的,他們這幾個人都死光了,生死契自然作廢。
最難殺的天賦者亞歷山大·費雪都被無聲無息地頂替了,完成這個目標很難嗎?
生死契對野怪一方的約束範圍,是所有踏足香料廠地界的野怪——這也是當年費雪家的貪心,希望將外來野怪也收攏進來「發光發熱」。
而費雪家也沒有禁止香料廠和其他野怪交易,否則,大量稀有礦石、秘族原料就都要他們家提供了。用廉價食物、香料廠自己做的小玩意兒跟其他野怪交易,成本低得多。
食物可以交易,身份證件當然也可以。沒有踏足過香料廠地界的野怪不受生死契限制。香料廠提供身份證件,幫尾區野怪「潛入」血族社會,再借尾區野怪殺人破契——他們甚至不用引導,不用洩露費雪家任何秘密,尾區那些野心勃勃的惡魔生物,只要有機會,自然而然地就會這麼做。
而在此之前,「生死契」反而成了香料廠的護身符。等「生死契」破碎,他們徹底自由,也完全可以和蛀空了費雪家的野怪互相鉗制。
多聰明啊。
這些惡魔就像尾區漫山遍野的大蒜一樣,危險,又充滿誘惑。
他們是成本最低、效率最高的生產者,能製作出足以抗衡血族天賦物的空間道具,在尾區的原始森林裡開闢了一個風都吹不進去的世界……尾區那些只知道打打殺殺的毒販和走私犯,居然只把這大野怪窩當成「違禁品」原料產地,簡直暴殄天物。
如果能把整個尾區變成一個大「香料廠」,格裡芬·費雪相信,他甚至將擁有一支足以讓他走上人生巔峰的秘密武裝。
前提是抹除掉那個荒謬的「生死契」,把這些野怪變成身心都臣服的奴隸。
而這件事必須隱蔽,不能驚動任何人。畢竟,費雪家什麼好東西也不會留給一個私生子的。
格裡芬·費雪盯著一個定位器——那是他放在自己父親身上的。
他很高興老費雪和自己想到一塊去了,也想把事情捂住,趁機牟利。此時,老費雪已經偷偷去了最近的香料廠。
香料廠入口有野怪的「匠人造物」,禁止外族進入,老東西需要停車,等野怪接引。
格裡芬·費雪聽著竊聽器裡傳來與人聲殊無二致的通用語,笑了,拿出了一部手機——
竊聽器裡一聲巨響,然後是爆炸聲、慘叫聲……與此同時,格裡芬桌上那「典當」嬰兒驀地睜眼,露出目眥欲裂的猙獰表情,承擔了「生死契」的「違約金」。
「怎麼辦呢?」格裡芬·費雪喃喃地說,「生死契提前破了,你們可沒有護身符了。」
就像血族赤著身子,暴露在了烈日下。
第148章 依米爾(一)
爆炸掀飛了老費雪和兩個恰巧迎上前的野怪。
老費雪的護目墨鏡炸裂,血族的瞳孔在慘白的日光下收成了針尖大。
野怪們大呼小叫地沖上來,救同伴的救同伴、救火的救火,亂成一團。
可是他們撲不滅血族身上的火。
不知為什麼,老費雪好像變成了一個人形酒精罐,爆炸引起的火苗才一沾到他身上,立刻熊熊地暴虐了起來。
此時正是烈日當空,燒焦的皮衣卻無力再抵擋那詛咒似的日光,於是陽光和火光團成一團,簇擁著老費雪,他看起來金燦燦的,插上翅膀就能升天了。
幾個離得遠、僥倖沒被炸飛的「野怪」本想救他,看見此情此景,一時面面相覷,愣是都沒敢上前。
血族……是這麼易燃易爆的生物?
就這麼片刻的猶疑,老費雪身上的火焰再一次炸開,更加張牙舞爪,逼人的熱氣將圍過來的幾個「野怪」都逼到了十米開外。他們看著那燒得沒了原始器型的血族用痙攣的手探入衣襟,從領口揪出了一樣東西。
出來迎接「合作方」的,當然都是火種,一瞬間,幾個火種都感覺到了那東西上覆蓋的陰冷氣息。
有人喃喃問:「那是個血族天賦物嗎?是什麼鬼東西?」
可是聲帶燒焦的老費雪已經無法回答了。
那本該是一件護身保命的天賦物,他花了大價錢,還托了兒子的門路,才從黑市上拍到。
是誰在他的車上裝了炸彈?誰把他的護身天賦物替換成了引火的?
他今天懷著鬼胎秘密來到香料廠,連貼身的秘書都不知道他的行程,那麼……誰知道?
格裡芬……只有格裡芬!
電光石火間,老費雪腦子裡掠過無數念頭。
格裡芬這個快成年才接回來的兒子,在費雪家處境並不好,忘了當年是因為什麼……總而言之是瑣事,十多年前過去,他已經記不清那些雞毛蒜皮了。老費雪只記得,格裡芬是跟他的幾個兄弟鬧了矛盾,鬧得家宅不安。他覺得很煩,於是想了個自以為兩全其美的辦法:以「實習歷練」的名義,將格裡芬這個不值錢的兒子送到了尾區。
一方面為了耳根清淨,一方面老費雪也有自己的小算盤:費雪集團有兩大要害部門,「香料廠」和「物流網」,他主管香料廠,就不便過多插手另一邊的事。可尾區又是野怪大本營,和香料廠有千絲萬縷的聯繫,在那邊安插自己的便宜兒子,許多事會方便很多。
後來證明,他是英明的。
尾區魚龍混雜,卻是個大寶庫,生命石、各種走私的違禁品都有門路,格裡芬甚至能弄到大量非法倒賣的血族器官。
十年來,源源不斷的禁品材料經格裡芬的手送來,老費雪手上見不得光的資金又經格裡芬的手送到海外。禁品原料變成香料廠升級的造物、變成錢、再變成他在集團裡扶搖直上的底氣;說不清楚的黑錢在海上遊歷一圈回來,比農場勞工的血汗錢還清白。
他開始逢人就說,格裡芬是他最驕傲的兒子……之一。
誰知看錯了人,那居然是個揣著狼子野心弑父的畜生!
早知道……
可惜,老費雪早不知道,到死也沒想明白。
不過俄頃,方才還人模狗樣的血族就成了一具焦屍。
濃煙四溢,焦臭撲鼻,目睹這一切的「野怪」——背區黑匠人們在震驚中鴉雀無聲。
半晌,才有人茫然道:「這是怎麼回事?」
領頭的中年人回過神來:「快去,叫醫生來,我們這邊有燒傷的同伴,血族那邊……」
他說到這,話音戛然而止。中年人瞪大眼睛低頭看著自己的雙手,半晌才幾不可聞地問:「你們……感覺到了嗎?」
「什……」
「等等,是生死契!生死契消失了!」
人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雖然有人受傷,但那車顯然不是被害人老費雪炸的,不算「互相傷害」,當然也不會觸動生死契。
怎麼還能突然消失?
除非是當年簽了生死契的血族都死光光,還集體斷子絕孫。
或者——
「那個安炸彈的,是三個簽約人……或者他們直系後裔之一。」
「啊,豪門內鬥?那鬥他們的去啊,死咱家門口算怎麼回事!」
「就是,還連累達達和蘭斯,醫生怎麼還不來?這種燒傷……」
「先生,你怎麼了?」
領頭的中年火種抬頭朝一個方向望去,不知想起了什麼,臉色難看極了:「快……快去告訴大長老!」
他抬頭望的方向,正是「香料廠」週邊區域。
「香料廠」本身是由匠人造物搭建的,和尾區的驛站、小鎮差不多,內部也是各種折疊的空間、迷宮和隱藏的出入口,沒有人帶著進不去。
但費雪家還是不放心,唯恐別人窺伺商業機密,這些年隨著費雪家財力水漲船高,他們圍著香料廠一圈佈置了荷槍實彈的私人武裝。
和當年簽訂生死契時的境況不同,現如今的費雪家族已經被「香料廠」養成了一頭龐然大物,能在背區一手遮天。
今非昔比,現在的生死契,顯然已經成了弱勢一方黑匠人的依仗。
生死契失效……
一陣風吹來,周遭樹葉簌簌的,通體漆黑的報喪鳥嘶聲叫喊著飛起,在山間撞出層層回音。
中年火種的冷汗倏地流了下來,只覺得那密林深處有無數雙眼睛,正從暗處窺視著,磨著牙盯著他們的頸子。
「快走!封門,關閉空間造物,聯繫其他香料廠!」
一團雲飄過來,扯起簾幕,讓方才把老費雪送走的烈日中場休息。
天色變幻,風暴已經在大洋上起了勢。
小安德魯·邁卡維踩著動盪的甲板,腳下鐵灰色的海水隱忍著巨浪,遠處已經響起了「隆隆」的悶響。
一個駐紮腹區的海軍軍官快步朝他走來,硬著頭皮說:「邁卡維將軍,颱風會在幾個小時內登陸,所有船隻都接到了回港避讓的命令,您看,出海行程是不是等一等?」
小安德魯·邁卡維就算剛在尾區升官,尾碼多了個「將軍」,那也是管尾區的將軍,管不到腹區。嚴格來說,他是利用私人關係違規登船的。可是誰還敢不讓他來?這可是邁卡維家未來的族長。
邁卡維沒吭聲,一隻耳朵戴著耳機,正在手機上翻閱著什麼。
就在方才,他收到了一份非常有趣的東西,是有人用沉默家那「寄生」的郵箱發來的。對方向他揭穿了一個大秘密:最近一直冒充「寄生」跟他聯繫的,其實是一夥漿果。
就是那夥反向利用卡弗「祝福」,劫走羆人幼崽,在他和尾區地頭蛇掰腕子時若隱若現的野怪漿果。
給邁卡維發郵件的人有理有據,其中附帶大量照片、視頻音訊、佐證……甚至手機資訊聊天記錄。
證據確鑿,讓人想自欺欺人都不行。
邁卡維看著看著,笑了,笑得周圍人一陣毛骨悚然。
邁卡維曾經以為,自己是天之驕子、家族期望,結果發現連親生父母都不盼著他好。他也曾經以為自己是忍辱負重、能一鳴驚人的「風暴」,結果在尾區這「河溝」撞了冰山,付出慘重代價。
現在居然病急亂投醫,淪落到被「漿果」騙得找不著北,讓所有人看了場大熱鬧——給他發郵件的人動用的技術手段,有水瓶洲那邊的痕跡,看來颱風都沒登陸,他的笑話已經先一步漂洋過海了。
「將軍,」海軍軍官咽了口唾沫,小心翼翼地問,「您……」
這是看見什麼了?
「沒什麼,一個熟人,從小打造‘天才人設’,剛聽說被人電信詐騙了。」
邁卡維說著,拎起手機,撥通了他在尾區的辦公室電話,接通後沒稱呼沒落款地直接下命令:「星耀城最近野怪活動很猖獗,給當地居民造成了嚴重安全隱患,抽兩個軍團,讓安全署配合……我會緊急從角區調一批滅殺野怪的天賦物,端了他們老窩。尾區夠藏汙納垢了。」
說完,他也不等電話那頭回答,直接掛斷電話,朝那海軍軍官點頭:「你說得對,我欠考慮了,這就回……」
這時,一陣海風吹來,風力明顯漸漲,刮得船上棋子獵獵作響,常在海邊的人都知道,這是大颱風將至的「拜帖」。
邁卡維卻忽然一頓,扭頭望向海風襲來的方向。
「準備返航——」
「等等!」
邁卡維是「風暴」,而且是當今世界上絕無僅有的二級「風暴」,他能在一定程度上和大自然裡的風溝通。就在方才,他感覺那正飛快攪動大海的颱風似乎從海裡翻出了什麼,先行的海風中,有某種東西的氣息,引動了他心臟狂跳。
一道閃電撕開了混沌的海平面。
「……超強颱風‘依米爾’即將登陸摩羯洲腹區,中心附近最大風力17級……」
羅蘭長老披著血族的人皮衣,手裡捏著張摩羯洲的鈔票。
車載廣播中,他的目光和開車的血族從後視鏡裡對上。羅蘭「嘖」了一聲,把紙幣塞回錢包:「沒零錢了,你這裡可以找零嗎?」
開車的血族司機客客氣氣的:「當然可以,先生。您看起來有點煩心事似的。」
羅蘭故作煩躁,沒搭腔。
他當然煩,聖地那邊的達米安諾斯,最近實在太猖獗了,並且開始私自行動,運了大批物資回去。老傢伙像個八輩子沒吃過飽飯的餓鬼,一上桌就露出貪婪的饞相,對他們這邊「進度慢一點」「謹慎點」的建議置若罔聞。
羅蘭方才無奈地給霍尼發了消息,又試圖聯繫「迷藏」。
「迷藏」那邊依然音信全無,這讓他有種不祥的預感。
計程車司機見他臉色不好,也沒再沒話找話,只是給車載廣播換了個台。
「……尾區駐軍和各地安全署將展開聯合行動,清查近期多起野怪襲擊事件,對可能的野怪聚居去展開清查……」
羅蘭的瞳孔在護目鏡後倏地放大了。
第149章 依米爾(二)
尾區也在下雨。
這裡一年中大部分時間都是悶熱的雨季,披著人皮衣的血族蔫耷耷的,路燈下的影子發虛。茂盛的遮陽樹華蓋似的罩在頭頂,偶爾順著葉子抖落下一團積水,泛著腥氣。
摩羯洲大陸,就是一座浮在海上的大墓園。
羅蘭內心如焚,但付錢、撐傘、下車還是毫無異狀。他披著人皮衣,若無其事地與擦肩而過的血族點頭致意,走向「經理」的獨立辦公室。
他的辦公室裡,到處都是別人看不見的隱形小空間。
這也是「守護神域」的妙用之一,羅蘭自己開發的,世上獨一份——這些空間會自動記錄穿過它們的生物,他不在的時候,哪怕飛進來一隻蒼蠅,也會留下飛行軌跡。
確認了辦公室安全,防窺防曬的簾子都封得死死的,羅蘭快步走向書桌,打開已經發燙的匠人造物。
顯然,看到新聞的不止他一個。
血族新聞裡說「近期野怪活動猖獗」,這段時間都誰「猖獗」了?
大家心裡都有數。
在聖地、方舟與兩大協會高層公開溝通的匠人造物上,神經質的醫生協會已經上躥下跳了半天,跟聖地的達米安諾斯你一句我一句地打口舌官司。
「哪裡鬧饑荒了嗎,為什麼不能慢慢來?」
達米安諾斯:「除了諸位這樣高高在上的長老大人,誰吃過飽飯?出賣‘迷藏’的三月一日屍骨未寒,你們管這叫找刺激,站著說話不腰疼!」
「我活了一百多歲,從來沒聽說過羊羔要去狼群裡冒險。我們人口有多少,摩羯洲的血族有多少?除味劑是躲避危險用的,不是找刺激用的。」
達米安諾斯怒火翻湧:「我們為什麼是羊?因為我們資源不足,培養不出足夠多的高級火種,只能窩囊地躲起來。躲起來資源更少,火種也更少,直到有一天,血族伐木工開著鏟車過來,把森林鏟了,把我們變成瀕危物種,印在帆布包的環保標語上,變成他們在遊輪上聚餐食人的噱頭!」
「可你們太急功近利了,就算真能成功潛入,你們打算怎樣,在摩羯洲上議院爭幾個席位嗎?尾區花了幾百年,才從幾個小族群發展到現在的規模,就要在你們這些人手裡亡族滅種了!我們前一陣審判了匠人協會,現在你們幹的事不比匠人協會出格?」
達米安諾斯更怒了:「匠人協會是為了私心,我們是為了公義!都是火種,有些火種連大門都不敢出,一天到晚坐享其成,還要指手畫腳,豈有此理!」
「有本事你不要用我們殘缺路線的造物!什麼亞特蘭蒂斯的遺孤,我看他是血族的奸細,想把全人類都葬送。聖地的霍尼長老,那小子是你的人嗎?請你出來說話!」
霍尼沒搭理,她老人家這會兒不知在忙什麼,這種公用的匠人造物,八成沒帶在身邊——她顯得有些沉默寡言,因為不太喜歡跟人遠端對話。大嘴巴子扇不著的地方,說什麼都浪費唾沫。
羅蘭卻不打算沉默了:「是我最先同意的,您的意思是,我也是血族和秘族的奸細嗎?」
見有人幫腔,達米安諾斯一蹦三尺:「哈!可不是嘛,火種總共三條路線,聖秘兩條都成奸細了。」
羅蘭是方舟的未來掌舵人,不是霍尼這種沒根基的新長老,匠人造物上安靜了片刻。他想了想,沒有提迷藏失聯的事——聖地那邊不用他多嘴,霍尼就一定有迷藏的聯繫方式,沒必要讓殘缺路線那些老東西嚇得尿褲子,添亂。
「神聖方面做事,諸位可以放心。我們披上人皮衣,離開最後一個驛站後,就已經完全切斷了和人類社會的聯繫,哪怕我們全體殉道,也連累不到其他人,請放心。颱風才剛登陸腹區,離尾區上萬公里,倒也不必陪著一起尖叫。」
羅蘭說話有底氣,他帶出來的人全都是訓練有素的神聖火種。神聖這邊從來是令行禁止,上下整肅。
看羅蘭長老的火種方向就知道——「聖光」合併「守護神域」,謹小慎微、思慮周全。
「迷藏暴露」是這次行動最大的風險,羅蘭當然早做好了預案。
帶著先導隊伍出發後,他們走過的驛站就都轉移了。這樣,哪怕他們中有誰被血族抓住洗腦,也洗不出真真實位址。
而在沒站穩腳跟之前,羅蘭也沒急著眼饞物資,而是要求所有在外面的火種盡可能自給自足,最大限度地減少和人類社會的物資往來,實在避免不了的,也是通過一個備用的空間做中轉,有風吹草動就隨時拋棄。
羅蘭這話一出,達米安諾斯不吱聲了。
防著未來和神聖那邊「分贓不均」,縱火老頭出發時就存了私心,用的驛站就全是神秘自家的。一開始,他還算小心,發現行動比預想的順利後,老頭飄了——資深的三級「憤怒」火種,只要不遇上「風暴」邁卡維那樣的硬茬,他的戰鬥力能在血族秘族裡平趟,達米安諾斯幾乎有種「老子才是食物鏈上游」的感覺。
再加上「神秘」本來就是個自由散漫的群體,平時都各自為政,一出來哪還管得住?
其中私自行動的、趁機撈好處的……別說手下人都在幹什麼,達米安諾斯這會兒都說不好他手底下都有誰——這段時間,他這邊跟驛站的物資和人員往來頻繁,哪還記得風險阻斷的事?
聖地自家人知道自家事,「收攤專業戶」蓋亞長老立刻出面打圓場:「神秘這邊的風險阻斷措施也很嚴謹,雖然沒有‘守護神域’這麼好用的空間能力,但我們更擅長戰鬥,如果尾區生了風波,相信大家能通力協作。」
羅蘭臉色微沉,片刻,只不鹹不淡地回了一句:「是,大家做好準備,但願有驚無險,大家都平安。」
他有點理想主義,但不是傻子。
如果不平安,那麼他也要保護自己家的小鎮和驛站。
事情總在往最壞的方向滑——
積雨雲還沒瀝幹,情況就急轉直下。
血族的行動比想像中來得迅疾。
新聞播出來的時候,清掃其實已經暗中開始了。
達米安諾斯一著手清查人手,立刻就發現兩支火種小隊已經失聯,就知道壞了。他還沒來得及查清失蹤的小隊行蹤,血族駐軍已經順著蹤跡,摸到了神秘家的前哨驛站。
幸虧霍尼反應快,及時轉移了驛站重要財物和人口,但消息徹底蓋不住了。
至此,所有人都以為,血族瘋狂的捕殺和針對是達米安諾斯招惹來的。
黎明時分,血族擴大搜索範圍,羅蘭私下裡跟霍尼長老聯繫,只有兩句話。
第一句是「迷藏那邊有音信嗎」。
第二句是「抱歉」。
霍尼就知道,人類短暫的齊心協力,到此結束了。
果然,沒過多久,她就收到了達米安諾斯的憤怒:「克裡斯·羅蘭那個懦夫!叛徒!他切斷了和我們的一切聯繫,收回了他的傳送空間!」
「長、長老!」霍尼身邊那個看起來沒什麼出息的「極樂」女孩也飛奔過來,「方舟派人去了所有公共驛站,刪掉了神聖地盤的座標,醫生協會宣佈停止供藥,協會所在地封閉……」
風聲鶴唳中,人們想像著,又被自己的想像擊碎。
恐懼揮舞著長鞭,將沒頭的羔羊趕下懸崖。
然而,兩眼一抹黑的人們並不知道,此時下令清剿尾區「野怪」的,並不是發現了迷藏秘密的費雪家,也不是被達米安諾斯驚動的尾區安全署,而是憤怒的「風暴」。
達米安諾斯手下不謹慎的火種小隊落網只是自己倒楣,接到長官命令的尾區駐軍,壓根沒關注什麼「披著皮的野怪」,他們的目標從來就是「原始森林裡的野怪災害」。
就在尾區的三大火種路線各自蜷縮,將社會四分五裂後,雨停了。
血族空軍追著殘雲轟鳴而至,戰鬥機拖著成百上千架無人機,沉沉地壓在了無數折疊空間的山林之上。
達米安諾斯的烏鴉嘴一語成讖。
匠人造物能隱藏空間,禁止外族出入,但不是絕對無法用外力攻破的。畢竟當時在地下城,迷藏撤離後留下的「遺跡」都能被戰損的邁卡維徒手撕開。
只是尾區懶政,認為野怪有個窩也不錯,總比滿街亂竄強。而且這要用到大量血族天賦物,成本太高,財政連疏通下水道的錢都沒有,野怪的危害哪有蟑螂大?那只是一種漿果,像鎮壓秘族那樣出兵鎮壓小動物也太兒戲了,哪裡的領主都不會同意。
可是邁卡維不需要別人同意。
三架以神聖天賦「家園」為原型的天賦物分頭行動,居高臨下,鋪開巨大的「黑暗領域」,蠶食起匠人造物撐起來的空間。原本亮起來的天像是被陰影蓋住了。
與此同時,無人機開始往森林邊緣潑灑乾屍粉,通訊專用的匠人造物裡,至關重要的甲蟲觸鬚失效,一時間,九成的通訊中斷。
原本只是物理分裂、還在遠端互相推諉責任的三大路線徹底隔絕。
羅蘭手裡有他自己用空間能力做的特殊紙幣,不是匠人造物,不受乾屍粉影響,因此第一時間接到了消息,立刻意識到自己判斷失誤。
與此同時,達米安諾斯也在慶倖,自己不像神聖那麼小心,沒斷開和人類社會的聯繫,反而多了條退路。
羅蘭立刻通知方舟:「我留了一條秘密輸送管道,可以離開森林,方舟先走!」
達米安諾斯也知道輕重緩急:「撤出來!能走多少走多少,天賦物能量有限,只能局部鋪,他們也不可能往血族人口稠密的地方亂照!」
就在這些潛入血族社會中的火種自以為是「退路」的時候,所有人身上掩人耳目的手機上都彈出了一條信息。
「嗨,漿果,找不到家了嗎?」
來自未知號碼。
第150章 依米爾(三)
格裡芬·費雪一邊有條不紊地推進著自己的計畫,一邊對邁卡維的大手筆歎為觀止。
他知道邁卡維生氣,沒想到他生氣的動靜這麼大。果然,憤怒的風暴成就邁卡維,也讓他們一生被憤怒驅使。
據說血族天賦來自女神,那麼這到底是神的祝福,還是詛咒呢?
不過都無所謂,他就是隨便感慨一下,好人誰整天琢磨哲學?
既然憤怒的「風暴」已經不惜工本地替他把森林裡的野怪趕了出來,接下來,他只要守株待兔,那些走投無路的野怪遲早會落到他手裡。
給尾區野怪的血契已經準備好了,格裡芬最後檢查了一遍,將具體條款拍下來,給尾區的野怪發了過去——反正血契的簽署方式多種多樣,可以親筆寫、可以按手印、親口念出承諾語句也生效,這種契約不用上法庭,本質是一種血族天賦物。
不同于之前費雪家和背區野怪簽的「生死契」,這一次的血契是單方面的主奴契。
所有受了他庇護、從邁卡維的大清洗中活下來的野怪以及他們的血脈,都必須讓渡一部分靈魂。
他們當然還有理智,也還擁有寶貴的學習能力和神秘的創造力,但是心裡將不會升起一絲對他的背叛,連一個念頭也沒有。簽下這份血契,他們將祖祖輩輩地臣服於他,無條件地遵循他一切命令,哪怕付出生命。
格裡芬·費雪掃了一眼來自星耀城眼線的消息,從附近的能量反應看,天賦物「黑暗領域」將在六小時內,徹底侵蝕掉森林裡那些隱藏的野怪窩……不,野怪們或許等不到那時候。
空間造物是這樣精巧又危險的東西,一旦被破壞,它隨時會坍塌。
到時候,一個個遠遠超森林尺寸的城、鎮會不受控制地原地攤開,那可比地殼哆嗦一下造成的地震和海嘯嚴重多了。
空間展開的瞬間,裡面所有建築都得坍塌,所有活物都會碎成渣滓,周遭樹林……甚至山體都會遭到嚴重破壞,尾區這片森林無人區將會迎來有史以來最大規模的地質災害。
那些披皮冒充血族的漿果,都是膽大包天的野怪佼佼者,他們戰鬥力很強,也很聰明,其中有一些,哪怕是天賦者遇上也會覺得麻煩。如果只是自己蹤跡被發現,他們恐怕會立刻換皮脫身,融入茫茫人海,還真是誰都拿他們沒辦法。
但現在,他們別無選擇。
那個大森林裡的野怪窩裡有多少漿果呢?幾萬、幾十萬?還是更多?
倒計時牌已經懸在那裡了,最長不超過六小時,隨時會炸,不知道什麼時候炸。
而更微妙的是……
費雪想了想,又給那些野怪群發了一條資訊:「我理解你需要考慮,但你考慮的時間越長,你重視的一切危險就越大。你的朋友可比你果斷。」
更微妙的是,這些野怪們不會知道,自己身邊是否有同伴已經「簽署」,成了真正的「血奴」。
格裡芬·費雪並沒有故意耍詐,這片刻光景,他手上那份血契書已經在發光,角落裡一個數字從零開始,正在飛快往上加。
專家論證過無數次,漿果是社會動物。其中一些,會為了同伴……有血緣或者無血緣的漿果付出生命、尊嚴、靈魂。
這邊一切順利,香料廠那邊就更好說了。
現在,香料廠被層層雇傭兵圍著。
而格裡芬和香料廠的野怪們都知道,哪怕不驚動雇傭兵,香料廠現在也是勢如危卵——他們本來就深陷在人口稠密的摩羯洲背區,「生死契」消失,只要有人把他們的存在洩漏出去,背區五億血族,一人一口都能把他們分而食之。
尤其背區香料廠裡只有一種「污染石」,他們的所謂「火種」,全都是「醫生」或者「匠人」,一個能打的都沒有。
只要香料廠看到這份新鮮出爐的血契,就會明白他們沒有選擇。
尾區的野怪聚居地規模遠比小小幾家香料廠大,新血契已經生效,香料廠裡的野怪就可有可無了——之前按照「生死契」的約定,香料廠造物的詳細資料不得私藏,都交給了費雪家,反正都是同一個品種,哪怕香料廠的造物真的比尾區高級,讓接替他們的野怪照本宣科重新做就好。
費雪相信香料廠野怪的智力,他們肯定能想明白,在同樣的血契上簽名當血奴,就是他們眼下最好的出路。
至於鳶尾灣那幾隻危險分子……
老實說,格裡芬·費雪有點眼饞。尤其是那個能扭斷血族天賦者脖子的「變異種」和他們手裡巧奪天工的空間造物。
但他又不是以「貪婪」著稱的黑山家人,理智還是能克制住欲望的。
格裡芬·費雪壓根就沒想抓住他們,那純粹是活夠了沒事找事。
他派了那傻乎乎的兔頭人出去,與其說是追殺漿果,不如說是阻止分頭行動的漿果們匯合,多拖他們一會兒。只要臨時將這些危險的小傢伙困在干擾區,讓他們別壞他的事,也別來找他就行。
當然,如果在這個過程中,那些秘族雇傭兵能死幾個就更好了,「典當」能繼續充電,他也借此摸准漿果們的位置,綴上眼線以待後續處理。
可惜,那些危險的小東西還是太聰明了,沒能如他願。
格裡芬·費雪不無遺憾,不過他知道凡事適可而止,不能太完美主義。
現在大功告成,來日方長,整個背尾兩區的野怪群都握在他手裡,幾根無本之木危害不大。沒有漿果社會支持,他們連醫藥和工具都弄不到,蹦躂不了多久。
格裡芬抬起頭,從後視鏡裡看了一眼自己——不是只有漿果會冒領別人的皮衣。
此時,這位鳶尾灣的實際掌舵人早脫下了他的高級成衣,一身鳶尾灣的舊工作服,看著和任何一個疲憊的碼頭運輸工殊無二致。他正開著一輛拉木材的貨車,規規矩矩地排隊上高速。
悄無聲息間,他已經離開鳶尾灣近百公里了。
格裡芬·費雪打開車載音箱,開播一首格調高雅的古典樂。
一個值得尊重的朋友告訴過他:幕後的人永遠不要冒險,只要藏好自己,就已經贏了一半。
他深以為然,點了根迷迭香,朝著腹區方向看了一眼。
「托邁卡維將軍的福啊。」他心裡遙遙致意,「也祝你一切順利,希望颱風別影響你回尾區的航班。」
邁卡維沒在回程路上。
他跟颱風「依米爾」來了一場別開生面的親密接觸。
颱風過處,海面上晨昏不辨,黑壓壓的。巨大的軍艦在幾十米高的巨浪中穿梭,還不如洪流中的螻蟻。船體劇烈地橫搖,每一下都好像要直接翻進水裡,不知是雨還是浪的水一下一下地往窗戶上撲,仿佛行將闖入的巨獸,垂涎欲滴地等著噬人。
船上馬力全開,但儀錶盤上的風速還在不斷上升,船身發出不祥的「咯吱」聲,隨時要解體似的。
船上只有一個活物——「風暴」小安德魯·邁卡維。
邁卡維沒有自己作死還拉人墊背的毛病,他沒讓人跟著,這會兒早就把人皮衣扒了,露出自己的臉。
邁卡維家人都是一頭古典的純正黑髮,五官端正又陰鬱,某些角度看起來,甚至會帶有一些欺騙性十足的陰柔氣,很符合人們想像中古老家族上流血族的模樣……只要別看他們的眼睛。
邁卡維的眼睛裡住著他們瘋狂的靈魂。
在狂風與巨浪中,他的眼珠比儀錶盤上的警告燈還亮,死死地盯著前方。
那東西就在這裡,邁卡維感覺得到,他也不是對颱風有什麼特殊愛好,而是他能感覺到,那吸引他的東西正是因為颱風的擾動才洩露出一絲氣息,之前腹區的異常能量變化也都伴隨著極端天氣和自然災害。
等颱風過去,再去尋找它的蹤跡,恐怕就難了。
儀錶盤上的報警器大作,邁卡維已經逼近了颱風中心。
血族的夜視力極佳,突然,他在昏天黑地中瞥見了一點微光。一閃而過,快得讓人以為是錯覺。邁卡維飛快地眨了一下眼,而就在這時,風速驟然往上提了一截,刹那間,轟鳴聲竟蓋過了警報聲,一道大浪攔腰撞來,連邁卡維都沒站住。
被狂風戕害了一路的艙門橫飛出去,邁卡維驟然踩空,被甩出了門。
血族慘白的皮肉上倏地暴起青筋,竟從神罰一般的狂風驟雨裡給自己鑽了個風洞,他整個人就琥珀似的「鑲」在了狂風裡。
可是大自然面前,哪怕是二級天賦者,也如此渺小不堪一擊。
邁卡維艱難地穩住自己,放出視線。
就在這附近,他能感覺到心臟在不自然地跳動,皮下的每一寸筋骨都隱隱作痛,有點像被違禁品污染的感覺,但冥冥中,那東西又好像是和他的生命起了共鳴……
恍惚間也就一個走神,巨大的陰影就朝他橫掃過來,方才被狂風掀飛的軍艦打著轉地撞向了他!
天賦能力臨時隔絕了外界傷害,也隔絕了邁卡維的五感——他意識到不對的時候,船身已經到了跟前。邁卡維頭都沒來得及回就被船身撞飛了出去,他一時失去意識,好像變成了一張紙,隨風逐浪。
軍艦陡然解體,船艙碎片亂飛,將血族撞得東倒西歪,倏的一道光閃過,某一次撞擊被判定為致命傷害,邁卡維身上保命的天賦物啟動,保護了他一次。與此同時,天賦物能量和狂風短兵相接,在局部炸起樓高的巨浪,邁卡維斷了線的風箏似的,被彈向了颱風眼。
颱風眼裡仿佛另一重世界,海面寧靜若眠,一座海市一般的島高高地懸在平靜的海面上,颱風過處,它時而真切宛在眼前,時而模糊得薄如輕煙,像是兩重時空不斷交疊、錯開,搖搖擺擺。
邁卡維被天賦物彈進來的瞬間,那島忽然真切起來。高大的血族身體掠過一棵大樹,樹枝應聲而折。
大樹後面,一座遺跡般恢弘森嚴的建築矗立在那裡,海風將沉澱了數百年的灰塵拂開,露出一塊深黑的石碑,上面用幾種已經失傳的語言寫著:
國際異能者監獄——特級高危區。
第151章 依米爾(四)
摩羯洲尾區。
早在血族致命的襲擊未至,三大火種路線「斷交」的時候,霍尼第一萬次聯繫迷藏沒有回音,正在焦躁中,就聽見有人叫她。
抬頭見是伯爵,老太太臉色稍緩。
達米安諾斯手下的廢物們行事不謹慎,被血族抓到後摸到了兩個驛站,霍尼臨危受命組織驛站撤離,能順利,還多虧伯爵替她周全各種瑣事細節。
打從新基地始建,伯爵就默默跟在霍尼身邊做事,只是除了公務,霍尼幾乎沒跟她閒聊過。這人寡言得像個啞巴,獨來獨往,偶爾還顯得神神道道的。
好在關鍵時候是真能幹。
「一團亂麻,」霍尼咕噥著抱怨了一句,「整個聖地的火種加起來都沒你靠得住,我估計還要繼續撤,鬼知道達米安諾斯那老東西能捅多大婁子。」
伯爵神色如常:「沒什麼,這種事,一回生二回熟。」
霍尼:「……」
「會說話」這項技能,看起來不是母系遺傳的。
這時,她看著伯爵那烏雲似的黑髮,忽然心裡一動。
「等等,烏鴉——你那討債鬼‘兒子’,是不是留了什麼話?」霍尼一把抓住她,「是什麼?見鬼,你怎麼不早說!你有他現在的聯繫方式嗎?」
「我不能早說,我們的命運是岩漿上的舞步,長老。一步沒踩在鼓點上,也許就燒成焦炭了,時機是不能錯的。」
就像當年傾盡全力尋找「第四條路線」、反而葬送了自己的亞特蘭蒂斯。
伯爵被縱火老太抖落得亂晃,話音卻十分平穩:「他說,羅蘭長老和達米安諾斯長老分道揚鑣的時候,告訴你,去黑山谷。」
這就是匠人造物沉寂、整個人類社會在「黑暗領域」的籠罩下瑟瑟發抖時,霍尼孤身一人,在黑山谷裡喃喃地罵了一聲「王八蛋」的原因——
一個自稱「瑪莎」的……不知是什麼生物,反正不像活人的傢伙,自稱是典獄長的「助手」,引她見了個一看就不像好東西的黑匠人。
多年來,黑山谷暗通摩羯洲各區的黑匠人、黑醫生;烏鴉成了新的典獄長;背區黑匠人的規模比他們想像中大得多,居然有好幾個聚居地,還替血族幹活……
以及最荒謬的,這段時間勾得所有人神魂顛倒的「大量資源」,生產的主力居然是背區人類!他們的敵人之一——人人得而誅之的黑匠人。
「這算什麼?」霍尼腦子「嗡嗡」地問眼前的黑匠人,「我們兩頭……撇開血族這個中間商,終於見面了?」
與此同時,摔到了石碑底座的邁卡維睜開了眼。
他不是考古專家,當然沒看懂。對著石碑瀝了瀝腦子裡的水,恢復力驚人的血族攢夠了爬起來的力氣。
邁卡維在破破爛爛的軍裝裡摸了摸,從胸口內袋裡抖落出一堆天賦物殘渣——護具能量耗盡,已經碎了。
護具底下,壓著個手機,倒是命大。預料到這一路肯定是淒風苦雨,他把手機事先塞進了防水袋……手機壞不壞無所謂,主要是為了保護手機殼。
他是最近才開始用手機殼的,神通廣大的喬凡尼醫生替他定做的,背面的滴膠裡是一堆用頭髮絲黏的棕色絨花,看著有種令人牙酸的文藝腔調……不該找她,醫生的審美真夠嗆。
不過……算了。
倖存的手機還能開機,只是沒信號,內置時鐘顯示此時將近白夜十二點,螢幕上還有「穿好皮衣注意防曬」的提示。
可這島上卻是黑夜,一抬頭,無星也無月,天上籠罩著一層死氣沉沉的霧霾,凝固了似的,颱風都吹不散。
對,颱風呢?
邁卡維猶疑不定地回頭看了一眼,他的意識中斷了片刻,但分明記得自己是被天賦物和颱風撞進來的。如果海上真有這麼一個小島,應該落在岸邊不遠處。
可是一眼看去,他離海岸足有數公里遠。
怎麼飛過來的?他身上長了雙螺旋槳嗎?
而海上風平浪靜,哪怕是深處颱風眼,也不該這麼寂靜。
就像「依米爾」憑空消失了。
邁卡維皺眉,忽然又意識到不對:這裡太安靜了。
周遭不光沒有人聲,連風聲……海濤聲都沒有!
身在島上,他有種奇怪的感覺,這裡的時間好像是靜止的。
這不可能是天賦物,天賦物的能量等級不會超過二級,絕對造不出天災都撼動不了的空間。
那難道是神聖天賦「家園」?
那是唯一一種和空間有關的天賦能力,屬於角區的赤鏈家族。這家人祖上也出息過,出過一位元能力等級達到四級的「親王」。
可……姑且不論親王殿下能不能做到,就算能,那位也早上歷史課本了,生前做過多厲害的空間領域,主人一死也不可能長存於世。
邁卡維深一腳淺一腳地往裡走,心裡忽然閃過一個念頭:「總不能是野怪的空間造物吧?」
隨後自己也覺得荒謬,捏了捏眉心,對著手機自言自語:「我最近可真是命犯野怪,都開始胡思亂想了……」
石碑後面的建築在霧霾中半隱半現,鐵灰色線條冰冷、單調,看起來比死刑犯的判決書還嚴酷。
放眼望去,到處都是高牆與重門,崗哨亭密密麻麻,血紅警示牌隨處可見。
那些文字符號邁卡維看不懂,但通過建築風格判斷,他認為這裡應該是座監獄,而且關的肯定都是危險分子——堡壘似的建築群,比他小時候參觀過的天賦者監獄還森嚴,四周裝配著某種大型武器,只剩殘跡了,但能看出炮口和槍口都是向內的。
監獄大門敞著,門口豎著個不識字也能看懂的指路牌,上面只畫了個箭頭。
「有‘洞察’就好了,以前也沒覺得‘洞察’這麼有用。」邁卡維對手機說,繞著指路牌轉了一圈,沒看出所以然來,於是邁開腿,藝高人膽大地順著箭頭往裡走。
一走進去,建築的壓抑感更重了,叫人喘不上氣來。
指路牌五十米一個,生怕他迷路似的,終點是一個很像地下防空洞的入口。
門依然是開著的,門口豎著最後一個指示牌,不過上面畫的不是箭頭,而是個相當粗魯的手勢,因為意向淺顯,血族、秘族……連漿果都能看懂。
邁卡維咕噥了一聲:「……真沒禮貌。」
他掌心聚起幾公分的小颶風,在通道門口感受了一下,神色微變。
「不知道什麼材料,」他對手機說,「但非常堅固,至少我的‘風暴’破壞不了一點……一會兒萬一被關在裡面,我可出不來。」
他一邊這麼說,卻一邊頭也不回地往裡走。
「也不知道我會挖出個什麼,女神的棺材嗎?以前不太虔誠,不知道臨時祈禱管不管用……」
邁卡維一路和手機隨口閒聊,這地下防空洞不知有多深,他穿過一道又一道二級「風暴」絕對無法破壞的門,門都敞著。就在他幾乎要失去方向感的時候,終於到了終點。
「住過人,看起來像個書房……呃。」
書、本,紙張散得到處都是,文字看不懂,但有很大一部分是數學符號。牆上掛著幾面螢幕,漆黑,一把懶人轉椅橫在那,一邊扶手上綁著只半癟的氦氣球,怪模怪樣的,像個陰陽怪氣的哈波克拉特斯人。
另一邊的扶手上搭著只喪偶的襪子。
「至少我們知道這不是女神的地盤了。」邁卡維沉沉的目光落在那只襪子上。
它看起來應該是個高個子成年男子尺寸,以及最重要的……上面有漿果的氣息。
邁卡維一邊四下打量,一邊隨手按下牆上的開關,本沒抱什麼期望,結果對血族來說略刺眼的光卻應聲亮起。
「這裡有電……」
島上有發電機?這麼深的地下工程,有供電系統也不是不可能……既然有電,為什麼這一路的電子門都沒關?
亂七八糟地想著,邁卡維的目光落在了桌子對面的螢幕上。
這地方到處都是能進博物館的神秘符號,透著股古老腐朽的氣息。然而電腦、畫著數學符號的紙卻充斥著水瓶洲元素,顯得有些割裂。
既然有電,能開機嗎?
邁卡維湊近研究了片刻,操作介面他居然大致能看明白,還算順利地找到了啟動鍵。
邁卡維猶豫了一下,想著反正他今天作的死已經夠多了,不差這一樣,於是果斷按下啟動。
正對面的螢幕亮起來的瞬間,邁卡維沒能站穩。
整個房間……不,整個島都仿佛震顫起來,但不是物理意義上的地震。邁卡維的只覺得自己被塞進了一個不能理解的空間,腳下的地面都消失了,他在資訊的洪流中瘋狂旋轉,五感全體失調。
他像是打開了神話傳說中的潘朵拉魔盒,被無數詛咒的幽影穿胸而過。
巨大的噪音響起,島上的濃霧刹那間被颱風吹散,暴虐的風雨將簡陋的指路牌連根拔起,直指天際,空無一人的監獄建築群燈火通明。
電子門發出不祥的「嘎吱」聲,各處角落裡的攝像頭像冬眠蘇醒的蛇一樣掙動著。
島上凝固的光陰倏然流動起來,於狂暴的風浪中降臨。
邁卡維踉蹌半步,仰面倒在躺椅上,他放大的瞳孔收縮成針,耳邊響起一個聲音——
「……什麼?」
陌生的語言。
血族眼還花著,沒看見他死死攥在手心的手機自動脫離鎖屏狀態,顯示信號滿格。
三秒後,陌生的語言變成了標準摩羯通用語。
「你好,‘陰影’的後代,第二個‘奇跡’已實現。」
第152章 依米爾(五)
鳶尾灣,正在開車的烏鴉身體猛地一僵,和秘族躲貓貓時跑出來的血色頃刻消散。
他睜大眼睛,臉被雨後濕漉漉的陽光鍍了一層白貝母,嬉笑怒駡的面具悄然裂了條縫,刹那間,萬般情緒閃過。
就像複雜的光譜會混出一片雪白,他的神色也因成分過於複雜,看起來反而有點茫然。
然而也只有片刻。
烏鴉緩緩把車停在路邊,穩當得不像耗子洞車神風格。
「李斯特,」他用一種近乎於耳語的聲音說,「換一下,你來開。」
茉莉皺著眉抬頭:「你怎麼了?」
「哦,好。」李斯特摸不著頭腦,應了一聲,四下張望了,見附近沒鬼也沒攝像頭,正要下車換座位,就聽見烏鴉清嗓子似的輕輕咳嗽了一聲,這一下像是被口水嗆住了,他開始咳得停不下來。
李斯特在兩個女孩的驚叫聲裡猛地回頭,濃重的血腥氣撲面而來。烏鴉一手捂著嘴,血卻從他指縫間往下流。
李斯特簡直肝膽俱裂,嗓子劈得跑了調:「驛、驛站長?!」
他一把抓住烏鴉肩膀,烏鴉肩頭緊縮,堅硬似鐵,微微顫抖著。可是隨即,李斯特意識到,他在笑。
不是冷嘲熱諷的,也不是故作輕快的……是一種沒有陰霾的笑。
就像個贏了遊戲的孩子。
五百年前,曾經關押危險分子的監獄成了最後的堡壘,地下防空洞裡,三個「無赦鬼」幽靈似的站成一排,圍在代號「烏鴉」的前任第六區最高指揮官身邊。
指揮官先生濃密的黑髮許久未經修剪,已經無法無天地長過了下巴,只好在腦後綁了個非主流的揪。他鼻樑上架著副造型浮誇的小圓眼鏡,左眼血跡未幹,心情卻很好似的,正拿著馬克筆往笑眯眯的米老鼠氣球上畫大板牙。
「陰影生物也會喜歡米老鼠嗎?」他對面,閃著螢光的螢幕後傳來沒什麼語氣的機讀音。
「應該是吧,爆漿小耗子銷量挺高的——這是我在遊樂場遺跡裡撿的,居然還能打氣。」烏鴉完成了他的「大作」,推了推眼鏡,「你能想像‘莉莉絲’最後死在這種地方嗎?」
人工智慧平靜地回答:「可以,這聽起來很合理。」
陰影生物之父——EHA004心智從未成熟,人造的陰影生物也都帶有某種荒誕的童話色彩,他畢生最大的願望就是和「莉莉絲」去一次遊樂場,只是未能成行。
很多年後,背叛了造物者的莉莉絲也被自己的「孩子」背叛,她七個最得意的「孩子」集體叛變。而被最親近的人背叛後,莉莉絲倉皇出逃,不知出於什麼心理,她選擇的方向正是「四號」憧憬過的遊樂場。
在廢棄的遊樂場裡,「七宗罪」在旋轉木馬前挖出了莉莉絲的心臟——那是真正具象化的「陰影」,有了它,就可以無限制地復活死者,製造使徒。
「莉莉絲」誕生在超齡兒童的夢裡,毀滅在音樂早停的樂園遺跡中,大概未經兌現的承諾都如未能安葬的屍體,會永遠在午夜徘徊。
「可惜,在他們商量著分享勝利果實的時候,遭到了半獸人軍團的襲擊,那顆偉大的心臟在衝突中破損——」這場「背叛」「黃雀在後」大戲的幕後推動者抱著畫好的氣球親了一口,把它放到了半空,從兜裡摸出個小東西。
那是一塊蠶豆大的碎石,薄如蟬翼,黑得仿佛能湮滅一切可見光,此時就草率地裹在一塊疑似用過的紙巾裡。
烏鴉彎起眼睛笑:「這是我做好事不留名應得的。半獸人拿的,我避開‘洞察’以後才截的胡。」
「不再完整的‘陰影’會喪失權柄,」人工智慧說,「陰影生物將失去部分活性,從此血僕的生命和半獸人的理智都需要大量黑晶殘渣維繫——」
「半獸人本質是動物,血僕本質是屍體,前者會隨著殘渣耗竭返祖,後者麼……」烏鴉想了想,「以後可能沒法自然出生了吧?嘖,倒是給他們省了不少計生支出。老師,你說他們會選擇跟半獸人拼命,追回‘陰影’碎片呢,還是乾脆破罐子破摔,把剩下的分食?」
「正在根據現有條件重新計算……後者概率超過99.5%。」
兩個人尚且會分贓不均,何況七個。其中一定有人對自己的話語權比重不滿意,只要有一個冒出「就算拿回完整的陰影,也是為人作嫁,不如先抓到實際好處」的念頭,那七位就會內訌。
「所以按計劃,我們要進行下一步了。」烏鴉話音落下,他身後三個「無赦鬼」一起變了臉色,他沒回頭,隨意地擺了擺手,「說好的哦,不許反悔。」
「奇跡」這倒楣雞肋技能,只能讓別人許願,在實現的時候,由「奇跡」本人支付代價,還不是明碼標價。
誰也不知道,最後一個「特級」一生積攢的亡靈之海,夠不夠支付他以「白晶」方式保存記憶的代價。
臨到最後關頭,三個無赦鬼誰也不肯做許願人,最後烏鴉不耐煩了,隨手抓了一個塊頭最大的。
「別哭了,我還需要第二個許願人,不會只讓你一個人倒楣的。」烏鴉發出情商很高的安慰——那時他們已經離開了小島,上了一艘船。
要是當年教主「一號」還在,說不定能把小島「一鍵封存」。
他這水貨特級就不行了,只能靠大法官,用驚人的計算量,幫把他收錄在左眼中的幾千種火種能力組合設計。趁血僕和半獸人撕毀契約翻臉內戰,他花了整整一個月,才實現了差不多的效果。
「如果第一個奇跡實現,我恢復意識的瞬間,之前收錄的所有能力就都會消失,島上的封印當然也留不住。」烏鴉又抓了一個眼淚汪汪的無赦鬼,「給我許第二個願,讓封印多苟一陣。」
「多、多久,先生?」
「到我把被選中的冤大頭送來為止,」烏鴉說到這,頓了頓,又自言自語地輕聲嘀咕,「不會太久的。」
拖越久,為這「奇跡」支付的代價就越大,第一個「奇跡」實現後,他僥倖活下來的殘軀也不知能剩多少「生命值」,超出限額,「奇跡」就無法實現了。
「好了,那就開……」
這時,沒分派到許願任務的「幸運兒」吃力地發出含糊的聲音:「我也能許願嗎?」
「嗯?」
「我……想讓你平安幸福。」
烏鴉愣了愣,好脾氣地笑了:「謝謝——但是……」
「奇跡」的使用者,不能用「身外之物」去支付,一旦使用這能力,幾乎就註定了使用者沒有善終。許願「奇跡」使用者本人「幸福平安」,是個不可實現的悖論,就像沒有人可以把自己從地上提起來。
但烏鴉最後沒有和對方掰扯「奇跡」的原理,只在一頓之後說:「謝謝,我會接受,那麼你的願望排在第三位。」
畢竟活著嘛,沒必要總醒著,夢是可以做的。
雖然他已經夠幸運了,不該奢求太多。
第二個「奇跡」踩著死線堪堪實現,所有人的命運行至懸崖邊緣,姓「邁卡維」的冤大頭用冰冷顫抖的手打開書桌下自動彈開的保險箱。
看到了那引著他穿越颱風的東西——
裹在一塊破紙巾裡的……所謂「陰影」碎片。
血族的生命之源、詛咒之始。
第153章 依米爾(六)
尾區大森林,遭受無妄之災的飛禽走獸在林間沒頭沒腦地亂撞,黑山谷一如既往地死氣沉沉。
霍尼看了一眼假人一般立在旁邊的「瑪莎」,又將目光投向眼前的「黑匠人」。
這人是專門負責在背尾兩區之間走動,替背區黑匠人「進貨」的。
霍尼雖然偶爾也從黑市上淘東西,但沒和這些人打過交道。黑市交易都需要一些行走在灰色地帶的掮客居中,印象裡,那些黑匠人見了她這「憤怒」,不是想辦法下黑手,就是隔八百里望風而逃。
他們看黑匠人,覺得那都是一群藏頭露尾的神經病。黑匠人看他們,大概也跟碰見血族安全署的員警差不多。
如今面對面,都說摩羯洲通用語,都有半輩子的親朋故舊,誰也不是兇神惡煞,不同境遇的悲喜竟能互相同情。
「告訴你現在還能聯繫到的人,別理會他的威脅。」
越是結構簡單、製作粗陋的通訊工具,受血族乾屍粉影響就越大。此時,霍尼身上大部分通訊物品失靈,唯獨聖地長老專用的那個通訊造物夠高級,雖有延遲和干擾,但勉強能用。
羅蘭自製的紙幣則不受影響。
這話不用黑匠人囑咐,羅蘭將那所謂「血契書」的事告訴霍尼後,「聖、秘」兩條線就達成一致意見「見鬼去吧」。
雖然他們既無法控制惶惶的人心,也想不通別的出路。
此時,尾區人類被血族駐軍抄家,唯一的外逃通道完全暴露,他們當然可以嘴硬不理會那噁心的脅迫,可發血契的神秘人只要打個報警電話,他們就是徹底的窮途末路了。
霍尼抓住黑匠人話裡的關鍵字:「他?」
「名字叫格裡芬·費雪。血族,不是天賦者,也在生死契範圍內。」黑匠人先前已經和霍尼交代了費雪家與背區「香料廠」的情況,以及此時生死契失效的窘境。
「我們那邊基本確定,就是這個人,為了破壞生死契,殺了他的親生父親,汽車爆炸的場景被我們的匠人造物錄下來了。他知道生死契失效的事情一旦傳出去,我們的處境會變得非常危險,所以我們不敢聲張,只能藏匿起老費雪的屍體,所以才敢肆無忌憚——」
「肆無忌憚地利用資訊差,威脅恐嚇我們。」
「對,就算你們外派的人動向都被他掌握了,他也根本不會報警。他圖謀的是整個尾區的火種為他效力,不是給駐軍盡公民義務。而且比起我們,格裡芬·費雪才是更不敢聲張的一方。畢竟我們對血族還有價值,生死契失效曝光出去,頂多是被別的血族脅迫做奴隸,他犯的可是弑親罪,那是血族大忌,死刑無緩。」
格裡芬·費雪拿捏住了他們,某種意義上說,他們也拿捏住了格裡芬·費雪。
難怪迷藏也失聯,霍尼早就覺得蹊蹺:烏鴉是什麼級別的禍害?炸了星耀市地下城數次都是他最不值一提的「成就」,前一陣的血族大遊行都是他推波助瀾的,身邊還有個殺血族領主像切瓜的邪門白毛。「1+1」約等於大規模殺傷性武器。
她就不相信他們能輕易落到哪個血族手裡,現在看,八成也是被那狡猾的血族干擾了通訊!
霍尼罵了句髒話——太窩囊了,整個尾區,居然被一個連天賦者都不是的血族耍得團團轉。
「至少血族空軍摧毀我們家園之前……」
「三到六個小時。」那黑匠人篤定地說。
「什麼?」
「血族空間帶來的天賦物,空間型,會通過污染破壞你們的空間造物。血族駐軍調用的天賦物來自正規管道,他們政府採購的,能量水準都有標準。按那個數粗略估計,完全蠶食匠人空間造物大約六小時。但這些年我常跑尾區,以我對你們這裡匠人空間造物的瞭解……」那黑匠人說到這微頓,朝霍尼一低頭,「抱歉,我得直說。你們的空間造物品質大多不行,除了‘迷藏’之類少數精品,其他未必能撐那麼久,三個小時後,就有爆開的風險。」
霍尼聽得眉心一跳,看向對方:「你不是‘學徒’吧,是二級匠人?」
「是,我沒什麼天賦,才剛升入二級不久。」
霍尼看著這黑匠人,對方神色誠懇,並不是在故作謙遜。這黑匠人也就三十來歲,臉上帶著常年奔波在兩區之間的風霜,情商高得不像那些或木訥、或懦弱的匠人。
可是在尾區,除了三月一日那種天賦異稟、還背負血海深仇的特例,絕大多數「殘缺路線」的火種都要在一級「學徒」上蹉跎很久,人到中年才升入二級,已經算相當「年輕有為」,有資格進入協會話事了。
「沒辦法,女士,我們和這裡的匠人不一樣,得在血族的地盤上討生活。」那黑匠人看出她的臉色,也想到了尾區的兩大協會,臉上浮起一絲複雜的譏誚,「就算簽過生死契,血族也不養沒用的東西……我們那裡只有‘殘缺’一條路線兩個方向,沒有大量未成年的火種小戰士為了我們去送命。」
背區的香料廠只有「殘缺」路線的火種火焰晶,那裡也不像尾區那樣「違禁品」氾濫,香料廠週邊的層層「安保」就阻斷了他們接觸其他路線火種遺留物的路,更不用說人類主流社會對「黑匠人」與「黑醫生」的排斥……
然而在這樣孤立無援的境地裡,他們的人力卻足以自給自足……不,不單如此。
「香料廠」的生產力在血族人口大區竟有碾壓式優勢,支撐起了整個費雪家族,讓那些血族成為僅有的幾個橫跨背尾兩區的大財團之一,貢獻了背區將近五個百分點的財政收入。
對於自己的價值,他們一無所知,直到被貪婪狡猾的血族陰謀覬覦——
霍尼心裡忽然冒出一個念頭:這麼多年,我們到底都在幹什麼啊?
霍尼削瘦的臉抽緊了,但她也知道,事已至此,扯別的沒用。
她迅速將還能聯繫的管道都聯繫了個遍,盡可能地把消息擴散出去。
「匠人造物的通訊時斷時續,你們有什麼辦法嗎?」
「能抗干擾的通訊造物有,但結構複雜,單個造成本太高,通訊最重要的是普及,你懂的。現在應急的話,對外可以用血族的手機,你們放出去假冒血族的人身上都有,你有嗎?」黑匠人一邊說,一邊解下自己身上的小包裹,「沒事,先借你一台備用的,問神聖的羅蘭先生要其他人的號碼……嘿,女士,它不咬人!」
代表黑山谷的「瑪莎」適時開口:「先前典獄長從地下城黑市上收購了許多不記名手機,都存在我這裡,您抵達之前就已經緊急送往各驛站和小鎮了。」
霍尼顧不上去細想烏鴉那混帳從什麼時候開始計畫這一切的——她可不像年輕後輩那樣一知半解,她知道這東西的危險性。
「這玩意兒太不安全了,裡面有定位,會暴露我們的位置,被監聽,被……」
「但安全不是靠給自己增加禁忌維繫的,而且容我無禮,你們已經暴露了!」
「……」
黑山谷——「瑪莎」臉上露出笑容,雖然是一張老年女性的面孔,那笑容卻有幾分霍尼熟悉的烏鴉味。
「瑪莎」說:「應該說,我們真的隱藏過嗎?」
連尾區的血族小孩都知道,「森林裡有野怪,不乖的小孩,會被野怪半夜咬掉大腳趾」。他們就和管理不善的垃圾填埋場、罪犯橫行的地下城、往來的偷渡走私航線一樣,只是個血族政府懶得解決的「小問題」。
一旦他們這問題不「小」了,傾覆只是血族高官一句話的事。
苟且和躲藏,原本只是臨時的生存策略,卻不知什麼時候,已經變成了他們的人生信條。
血族一代代育種、洗腦,培育溫馴愚蠢的寵物和家畜。他們這些「自由人」從來都看不起「漿果」,認為那些美麗的娃娃都是空皮囊,靈魂都被鬼話污染了,可憐可鄙。
其實大家又有什麼區別呢?
霍尼無言以對。
黑暗籠罩下,一場史無前例的大遷徙開始了。
如果是五百年前「正常」的人類社會,這樣的撤離簡直天方夜譚,別說在通訊不良的幾個小時內完成,幾天都未必能組織出個頭緒。
好在這裡只是一片末日後的零落廢墟。
在朝不保夕的危巢裡,每個活人一生下來,就背負起流放之刑,除了少數天生的特權階級,絕大部分人都經歷過緊急撤離。
尾區每個小鎮都連著驛站,都有緊急撤離機制,臨時取代匠人造物的手機一將命令傳遞出去,各處即刻找到了頭緒。
聖地和方舟裡從來是高手雲集,弄明白現狀後迅速鎮定下來,短暫分裂的三大火種路線借著外族的通訊網重聚。
直到這時,霍尼才略松了口氣,想起了什麼,又問黑匠人和「瑪莎」:「那之前簽了那些鬼東西的人怎麼辦?」
年輕的黑匠人沉默片刻,抬起頭看向霍尼,露出一雙深灰色、如鷹隼般的眼睛:「讓血契無效,就像格裡芬·費雪本人做的,找到他,殺了他。」
格裡芬·費雪看著自己手上的血契書,角落裡代表簽約野怪的數字停滯了。
這也在意料之內。
尾區野怪被他嚇傻了之後,會有一小段時間慌不擇路,特別是發現別人已經簽了血契的時候。骨頭軟的、軟肋多的,都會開始行動。但這一撥人做出選擇後,剩下的就沒那麼容易了。
短時間內,野怪內部會分為兩派:已經簽了血契書的人會設法拉著他們的同伴一起,另一方則會誓死維護自己的堅守。
投降的羞恥疑慮,堅守的滿腔恐懼,雙方都心緒不安,會把不安轉化為互相攻訐,不遺餘力地彼此道德審判。這樣吵完後,每只野怪的立場都會更堅定。
而尾區的野怪漿果和費雪家的香料廠早有勾結,這事他知道,乾屍粉能抑制簡單的通訊用品,但不是所有,憑野怪那無窮的創造力,現在兩個區的肯定勾結上了,他們一對資訊就會發現,自己這個血族並沒有那麼強勢不可戰勝,也有弑父的把柄在他們手上。
「那麼接下來,」格裡芬·費雪卷起血契書,心想,「就該到‘大逃殺環節’了。」
野怪們會聯合起來,不遺餘力地對他展開刺殺行動。
第154章 依米爾(七)
偌大的摩羯洲,哪怕尾區是出了名的經濟欠發達、「人煙稀少」,也有將近一億吸血鬼。
格裡芬·費雪又不是鑲在地基上的棺材房,三個小時內,從一億血族裡抓他一個?
這是什麼天方夜譚?
有這本事,幹嗎不去角區安全總局裡應聘?
更別說他們又不是安全署的員警,是喪家之犬,兩眼一抹黑的野怪,自己還逃命呢!
霍尼瞪著黑匠人,懷疑對方在陰陽怪氣:「意思是讓他們自生自滅?」
「不,」黑匠人的卻是正色,「不管為了我們被困香料廠的同伴,還是為了你們的未來,格裡芬·費雪都必須死,他知道的太多了。」
「是,我同意。」霍尼叉起腰,「問題是怎麼做,你們發明出能遠程咒死他的造物了?」
黑匠人恭恭敬敬地轉向「瑪莎」:「雖然沒有,但典獄長告訴我,我們有一件以‘洞察’為原型的珍貴天賦物,對嗎?」
他們確實有,而且是腿很長、自己會跑的那種。
鳶尾灣裡,格裡芬·費雪手下的秘族被烏鴉遛跑了,龐大的血族護衛隊則都跑去圍追堵截「迷藏」——這時,終於能看出格裡芬·費雪對鳶尾灣的掌控程度了。他的護衛隊居然直接略過當地安全署,越俎代庖,在鳶尾灣每個路口都設了層層檢查點。所有監控都有專人盯著,監控死角處,到處是穿著防曬防爆衣的血族,荷槍實彈,用能量檢測器對隱藏的空間造物展開地毯式搜索。
加百列反而被雙方都忽略了。
加百列從來如此。
不管是血族還是人類,不管身處百人堆還是萬人潮,他永遠是其中最吸睛的。可有時候,他又成了最隱形的——他能無痕地融入血族社會,有了「寄生」,更是讓他連除味劑和降溫藥都省了。
至於同類……
危機關頭,大家注意力會收窄,只顧得上最重要的人和事,如果他不找存在感,人們就會忘記他。
就像這時。
雖然通訊出了問題,但加百列並沒有完全失聯,他身上還有那顆不知什麼原理的小石子。
小石頭無法接收資訊,但能讓烏鴉單方面地「竊聽」到他。對此,加百列一點意見也沒有,甚至覺得少了。早知道他就帶倆,一個一直貼在胸口直播心跳,一個釘耳朵上掛嘴邊,省得說話時還要拿出來。
只是,他明明隨時報告自己的位置,烏鴉為什麼還沒來找他……甚至沒讓毫無戰鬥力的「迷藏」來。
不是需要他保護那些瑟瑟發抖的小雞仔嗎?
加百列一時有些無所適從。
「你那邊顧不上嗎?」
沒有回音。
「好吧,」加百列等了片刻,只好寂寞地自問自答,「這個蝦少爺確實給你找了個大麻煩,我去他老巢看看,十三號碼頭第二停泊區,你應該知道……」
格裡芬·費雪本人離開後,加百列潛入他的秘密基地就跟回家一樣容易。
他借用「木偶師」的能力捏了幾個傀儡,輕鬆將守門的保鏢分頭引走,逐個幹掉,然後把保鏢小隊長的屍體請進雜物間,摸走門禁卡:「借用一下,謝謝。」
格裡芬·費雪顯然準備好了迎接「洞察」,連垃圾桶上的指紋都清理得乾乾淨淨,一眼掃過去,「洞察」出的資訊全是無關緊要的。屋裡只剩下主人死後被打回原形的木偶,以及一個全新的一次性手機。
「跑了。」加百列掃了一圈,「沒什麼線索,需要我做什麼,給我點提示。」
依然沒有回音。
加百列的耐心已經徹底告罄,深吸口氣壓下略微浮動的青筋,眼神冷了下來。
「我需要跟你談談。」說著,加百列撿起那一次性的手機,用「洞察」掃了一遍,「這裡有一個沒有問題的手機,打給我。」
他報了號碼,不擔心烏鴉會找不到備用的手機——隨機抽一個倒楣的血族路人「借」一下,派李斯特去都行。
可是五分鐘……十分鐘過去,信號滿格的電話悄無聲息。
「喀嚓」一聲,手機的金屬外殼裂了。
加百列心裡的暴躁已經燒起來了:烏鴉到底怎麼了?他脫困應該很容易……難道他吃了降溫藥?那個藥真像小姑娘們說的,有致命的副作用?
不……這些想法沒有意義。
加百列神色空白地盯著變成了蛛網的手機螢幕片刻,強行按捺住焦躁,從兜裡抽出了羅蘭塞過來的那張紙幣。
這東西沒讓乾屍粉影響,一直是可以聯繫的。從尾區發生變故到現在,伸手一搓浮水印處,已經有三十多封未回信件折疊在裡面了,潤色潤色夠集結出版的。
這傢伙是加百列見過的最愛寫作文的男人,筆耕不輟的精神令人感佩,但加百列一封也沒回——作為代理驛站長,他單純就是驛站長的「替班」,雖然說話做事的風格比較隨心所欲,但做什麼、說什麼,他都是按烏鴉的立場和想法來的。
既然烏鴉一直能越過他聯繫外界,對事態發展一清二楚,卻什麼都沒對那邊說,那他這「替班」還有什麼好說的?
煩躁像返流的胃酸一樣灼著他的胸口,加百列強忍著,飛快翻看那些信。同時,一個接一個的疑惑浮出水面。
之前,羅蘭信裡對達米安諾斯的激進行動表示過擔憂,這些不相干的人和不相干的事,加百列都不太走心,只是轉述,烏鴉說「沒事不用管」,加百列就想也沒想地「沒管」。
可是顯然,結果並非「沒事」。
烏鴉真的沒預料到嗎?
那個人可是能從一個罐頭包裝紙上窺見整個摩羯洲全貌,他也一直在暗中觀察尾區人類,那麼他對事態發展沒有預判嗎?為什麼放任縱火老頭亂來?為什麼沒提醒「作文先生」迷藏可能有暴露風險?又為什麼沒給尾區的人類社會預先留退路?
要是用資深連環殺手的思路想這事,烏鴉簡直就像故意挑起那些火種的貪欲,把背尾兩區的人類都推向絕境。
加百列想起那天緊貼的滾燙身體,想起那隔空觸碰的刻骨之痛……此時在這顆小石子面前,好像都成了幻覺。烏鴉于他又成了水中的月亮,只是個來自遠方的投影,真身仍在重重歷史的帷幕之後。
是因為失望嗎?加百列試圖調用自己貧瘠的情感去理解烏鴉——確實,烏鴉有時候會漏出幾句尖刻的憤世嫉俗,比他溫溫柔柔笑嘻嘻的樣子真誠不少。
那麼,他是因為付出過難以想像的代價,承受了巨大痛苦想讓舊日重現,結果被這裡只知道互相剝削、蒙昧無知的人類傷到了,所以想乾脆毀滅這一切嗎?
「那你為什麼不告訴我呢?」
先前什麼都不說地支開他,是為了試探格裡芬·費雪手裡的特殊道具,也還說得過去,那麼這些又為什麼不告訴他呢?
加百列實在想不通,是他不好用?還是怕他會反對?
難道他有什麼「不傷同類」的清規戒律?有什麼拯救人類的立場理想?
他從未像信奉烏鴉一樣信奉過什麼,哪怕是當年在培養箱,他們灌進他腦子裡的「神明」。只要那個人說一聲,讓他把屠刀舉向身後,難道他會為了不相干的人猶豫……嗎?
忽然,他如沸的思緒中,一連串的記憶飛快閃過。
萬聖節夜裡悼亡的燈隊、河中驛站的犬吠與鳴蟬、圍著火堆的傍晚、總是被他逗得咬牙切齒的少年。還有家破人亡的匠人、一無所有的遺跡、阻止他過度使用天賦物的碎嘴中年、不帶畏懼與期待直呼他名字的孩子……
他真的會猶豫嗎?
加百列本以為那些都是萬花筒裡的浮光,卻沒想到,哪怕蜻蜓點水,也都有漣漪。漣漪交織處,加百列又忍不住按住胸口,想起他從烏鴉身上嘗到的錐心之痛。
它深可刻骨,於是也在人造的純白靈魂上留了刻痕,以至於加百列仿佛也被數百年的長征滲透,模糊地長出個人形。
從不覺得自己有什麼「立場」的人造天使,心裡竟生出掙扎,他想:毀滅可以緩解痛苦,醫治絕望嗎?
「不行……」
加百列意識到,他對那小石子出了聲。
「不行。」
加百列抽出羅蘭的紙幣,第一次親自給「作文先生」回信。
「洞察」需要資訊。
「需要更多關於格裡芬·費雪的資訊……」
羅蘭終於接到了來自迷藏的資訊,差點喜極而泣,並迅速將消息擴散了出去。
「香料廠」那邊最先做出回應,關於費雪父子的資訊源源不斷地幾經轉手,送到加百列手上。
「格裡芬·費雪是老費雪的私生子,十年前,因與兄弟姊妹和繼母不和,被老費雪發配到鳶尾灣,主要負責為香料廠收集見不得光的東西。老費雪的名字是布魯克斯,費雪集團第二把交椅,未經通知突然獨自來到第一香料廠,時間是……」
洞察之眼裡,格裡芬·費雪書房裡殘存的天賦物氣息和資訊聯繫起來。
加百列「看到」:那件天賦物是個非常隱蔽的通訊工具,格裡芬·費雪聯繫過他的父親……說話時噴出來的唾沫星子痕跡顯示他說得很激動,但桌椅上的細微痕跡表明他肢體很放鬆,都是表演。
把老費雪騙去香料廠後,格裡芬·費雪即刻離開,一系列的動作模擬出來,「洞察」的視野立刻放大,鳶尾灣周遭四通八達的路仿佛一個巨大的棋盤,鋪展在洞察的銀光下。
但還不夠,加百列能使用的「洞察」畢竟只有一級。
他需要知道這個人經手過什麼交易、十年來往香料廠送了哪些東西、參加過什麼活動、聯繫過什麼人……
背區的香料廠很快翻出他們壓箱底的貨單。
有「洞察」在,加百列不必像台超級電腦一樣處理所有的資料,這個血族天賦就跟占卜師的羅盤一樣,會自動篩選、組合資訊,清晰地指向新的線索。十年來,格裡芬·費雪在尾區的經營就像一張大網,被「洞察」扯著線頭,整個拉了出來。
可還是不夠。
這回和上次用洞察狙擊楊查理不同,那一次是烏鴉摸准了楊查理的行蹤,提供的資訊幾乎和她動作同步。但這次沒有這樣的場外指導,格裡芬·費雪在尾區的活動範圍大得超乎想像,這活躍的走私犯,八爪魚似的跟各種地下勢力勾連媾和,一時間反而找不到頭緒。
時間流沙似的飛過。
尾區大森林裡,所有緊急撤離通道都打開了,幾十年沒離開過大本營的方舟老爹和聖地大長老連袂露面。小鎮與驛站一個接一個地啟動「遺跡」程式,三條火種路線、所有匠人造物集體出動。
可以從泥土中穿過的運輸車將山中砂石撞得亂響,隱形的馬車在岌岌可危的空間通道中跳躍,肚子已經滿員的大魚形匠人造物沉入河道,醫生協會在往各處聯絡點投放除味劑。
一個小時,「洞察」出的資訊越來越多,線索越來越亂。
加百列看了一眼牆上的掛鐘,他之前補充的血族能量都消耗殆盡,此時不得不停下,灌了一口從木偶師那裡收集的腦漿。
腥臭味撲鼻,加百列壓下噁心,燈下呈現出淡金色的睫毛像蓋了層霜。
忽然,他發現了不同尋常的地方——
每次他過度使用血族能量時,那如影隨形的幻覺呢?
為什麼還沒出現?
加百列愣了愣,片刻,他意識到了什麼,將那小石子合在掌心。
「是你嗎?」
你在?你一直在看著我嗎?
他們倆的角色好像顛倒了,以往都是加百列在觀察者的位置上,靜靜地看著烏鴉在做什麼。
現下卻成了烏鴉在觀察他。
第155章 依米爾(八)
喘口氣的間隙,加百列手頭的紙幣上又浮起密集的文字,羅蘭長老更新了。
「‘神秘’那邊剛抓住了一個跟吸血鬼簽了血契書的火種,這位同胞的立場令人遺憾,在試圖破壞撤離通道的時候暴露。所幸發現及時,我們沒有遭受實際損失。但是沒有人知道,有多少這樣的人混在我們當中。
「目前,尾區已經有近一半人離開了自己的家園,我們事先預留規避風險的中轉空間已經人滿為患。為防被一網打盡,其他人將會分散躲藏在血族城市各處。合適的匠人造物中、或者我們自己人能照顧到的安全屋。如果不能儘快找到血契書的主人,隱藏在暗處的敵人將會造成不可估量的傷害。‘洞察’調查過程中有任何需要協助的地方,煩請儘快告知。」
「作文先生」真急了,雖然用詞還是一貫的含蓄,但這封信居然忘了落款。
格裡芬·費雪確實不會在大功告成之前掀棋盤,可他不是一個人。
加百列摩挲著石子,心裡微動——
從洞察裡抽離出來,加百列審視起格裡芬·費雪的生平。
當年,血族為了抓他這個跨區作案的連環殺手,讓「犯罪心理專家」給他做「畫像」。加百列好奇潛入進去參觀過,很失望,沒看見自己的美顏照,看見了一篇狗屁不通的報告——專家弄錯了他的種族,那所謂「畫像」跟他邊也不沾。
但格裡芬·費雪的種族沒錯,是貨真價實的吸血鬼。
他身上那件特殊道具需要死人,但應該並不局限於天賦者,秘族、普通血族應該都可以……說不定就像那只倒置鬼偶一樣,連人類都能拿去湊數。或許「充電」效率不同,但與謀害天賦者帶來的風險相比,這種「高效」實在沒太大必要。
多年來,格裡芬·費雪反復從黑市上找天賦者當「耗材」,不是錢燒的,就是對天賦者的敵意很深。
血族的犯罪專家認為,針對天賦者有這麼大敵意的,要麼是來自失權的底層貧民,將社會不公都歸咎於天賦造成的階級差距,要麼本身就來自上層天賦者的圈子,有私怨。中產階級的可能性很小,有錢有勢的普通血族,更是對天賦者好感度最高的人群——他們也是血族天賦物的主要追捧群體,梵卓家的大客戶們。
就算格裡芬·費雪是個私生子,也認祖歸宗了,在被發配鳶尾灣之前,也一直是溫室裡的少爺,他身邊的天賦者只有亞歷山大·費雪一個,從小被送到角區,堂兄弟年紀差距很大,接觸也不多。
那這恨意是哪來的?
加百列覺得看著眼熟。
費雪身邊那需要死人的道具應該是件「違禁品」,這麼厲害的違禁品又是哪來的?肯定不是香料廠那邊,違禁品都是火種遺留物做的,人類忌諱這個。
以及最重要的……烏鴉為什麼選擇鳶尾灣做最後一站?
加百列想到這,眼神黯了黯:不可能是巧合,那是個不相信運氣的人,烏鴉身上壓根就沒有巧合。
他略一斟酌,提筆回了羅蘭的信——
格裡芬·費雪開著車,通過了一處提示「即將進入星耀山區,雨季防範滾石」的路牌,目光落在備用手機上。
就在方才,一個膽大包天的野怪反客為主,回復了他之前群發的威脅資訊,只有一句話:「你在星耀城等著我們吧。」
「嘖,‘洞察’落到危險生物手裡,果然就是個作弊器。」格裡芬·費雪輕歎。
幸好,他經手過幾件以「洞察」為原型的天賦物,還算有點瞭解。
低等級的「洞察」需要大量資訊。那些簽了血契書的血奴野怪告訴他,對方正在從各方面收集與鳶尾灣相關的一切,看來是想用「洞察」解析他的生平,查到他的位置。
格裡芬·費雪沒有讓血奴在其中混入干擾資訊——作為七大神聖天賦之首,洞察是可以辨別真偽的。
但這也不是說,資訊不能操縱。
那是「洞察」,不是「預言」。對方想通過「洞察」預判他的行動,堵截他。那麼作為資訊提供方,他知道「洞察」的預判,當然可以提前規避。
「洞察」本人在千里之外,眼不見耳不聞,消息只能通過受限的管道,由他人轉述,他的資訊來源太多太雜,無法追溯。
「陪你玩一會兒好了。」格裡芬·費雪思量片刻,給他新鮮出爐的血奴下了命令。
第156章 依米爾(九)
克裡斯·羅蘭長老能感覺到,「迷藏」那裡聯繫他的不是一個人。
先前那位的回復雖然也很簡短,但總會回應自己去信裡最擔心的事……有時甚至能看出羅蘭自己都沒察覺的隱憂,還會根據自己去信的行文節奏調整說話節奏,讓人不由自主地生出「他很瞭解我,我們一見如故」的感覺。
發現這一點的時候,羅蘭甚至微微驚出了汗。
現在這位就我行我素多了,基本不回答問題,你說你的,我說我的。
他來信就是提要求,寫的東西沒標點、沒稱謂,還在不造成歧義的前提下,把句子裡能省略的地方都省略,不像活人。
應這位的要求,羅蘭回復了格裡芬·費雪的威脅資訊,又用精湛的空間能力,將各處、通過各種管道傳遞來的消息全都複製到紙幣上,不分青紅皂白地打包發過去,然後才忍不住問:「驛站長先生,我們的目標真的朝星耀城去了嗎?」
果然,石沉大海,那邊又把他忽略了。
穩重如羅蘭,血壓也有點不穩。
他深呼吸幾次,努力平靜心緒,無意中回望尾區群山。
成片的森林正被血族天賦物大口地吞進陰影中。羅蘭愣愣地看著:那些熟悉的建築、街道,馬上要豐收的果林和糧田……都要付之一炬了。
可是同時,一個古怪的念頭冒了出來,他想:「方舟……我們的世界,這麼小嗎?」
尾區人類社會高度發達,結構複雜,一代又一代的人們在這裡掙命、生存、力爭上游,算計著來年做什麼營生能吃飽、幻想有朝一日來到火焰晶下,成為火種、人上人……成為「傳說中的天才羅蘭」——他們都覺得他的人生沒有缺憾,捧他為「完人」的代表。
原來「完人」和「完蛋人」一起,只是在玩一場漫長又盲目的過家家。
「傳說中的天才羅蘭」心緒茫茫,那一刻,他渺小出了絕望感。
交給「迷藏」那邊的資訊有什麼意義呢?
成功刺殺了那個暗中覬覦他們的血族,然後呢?他們就安全了嗎?就有未來了嗎?
以後怎麼辦?
以後怎麼辦啊……
這些想法才冒出來,羅蘭已經控制不住地戰慄了起來,他連忙強壓下念頭,逼迫自己專注於手頭的事。
沒頭的蒼蠅好,沒頭的蒼蠅不知憂也不知愁。
明知道對方不會理會,羅蘭忍不住又給「迷藏」發了一段話,將自己的憂慮白描出來,最後又問了一句:「面對天災一樣的命運時,怎麼樣才能鼓起勇氣,繼續尋找看不清方向的路呢?」
結果他還沒來得及署名,「迷藏」那邊居然回信了。
加百列:「用統計。」
羅蘭:?
加百列停下來嗑腦漿之前十幾分鐘,已經能感覺到人類這邊黔驢技窮,傳來的資訊再榨不出有用的,東一榔頭西一杠子的,有些連不知從哪看來的小道消息也夾帶進來了。
然而在他讓「文豪」刺激了格裡芬·費雪一下後,方才毫無進展的「洞察」漸漸又有了新發現。先是邊邊角角的零星幾條,勾引他順著這個方向走,不要放棄,又慢慢在此基礎上才加速,營造出「洞察」解謎的自然效果。
「洞察」顯示,這些資訊真得不再真,沒一點問題。
好在「洞察」之外,加百列也會一點算數。
血族的犯罪專家說:這種犯人非常自負,一旦被挑釁,一定會以自己的方式回擊,以彰顯自己智力上的優越感。
格裡芬·費雪通過手下的送死鬼,知道他有「洞察」,一定會想辦法對付「洞察」,比如操縱資訊——
羅蘭長老還沒來得及把頭上的問號轉成文本格式,就見「迷藏」那邊把一堆他方才複製進去的資訊退回來,附帶一個說明詞:「叛徒。」
羅蘭:「……」
多寫一個字能累到您吧?
羅蘭長老的思緒瞬間從萬米高空的宏大敘事中墜落,回歸現實。他的手指飛快搓著紙幣的浮水印處,逐一翻看,手竟有點哆嗦。
「這……這是怎麼知道的?有沒有冤枉的?」
不光落款,他把文章格式都放棄了。
加百列:「智力水準和族群均值存在顯著差異。」
羅蘭神色莫測,良久,他歎了口氣:「你需要什麼?」
一刻鐘後,一輛偽裝的貨車開進血族物流站的停車場,裡面藏的是神聖直屬小鎮裡的居民。
等在這裡接應的神聖火種們配合默契,兩個披著血族人皮衣的「審判」分頭破壞監控,把車引到隱蔽地點。
隨即,又有一個穿著「倉庫管理員」制服的「聖光」走過來,三人對視一眼,兩個「審判」負責在周遭戒備,「聖光」鑽進貨車副駕駛,將人皮衣掀開一角,給緊張的司機看了他半張臉:「是我。」
司機立刻松了口氣,得救似的一把抓住那「聖光」的手,聲音裡都帶了哭腔:「我知道您,您是羅蘭長老身邊的第二理事!我登記火種身份的時候見過您……」
人皮衣下傳來沙啞的公鴨嗓,這保護一整車人撤離的火種還是個變聲期的少年——非常有「神聖」特色。
少年才剛成為火種不久,還遠不到能獨立在血族包圍裡出任務的水準,可是突逢大變,火種人手不足,不管新手還是舊人,全被趕鴨子上架。
被稱為理事的「聖光」溫厚地拍了拍少年的肩膀:「暫時沒事了,羅蘭長老坐鎮這個網站,你們走得最遠最辛苦,但一切都有回報,這裡會是最安全的地方。」
火種少年用力點頭——在方舟,每個長老身邊都配有五到十個理事官,負責輔助長老的日常事務。近年來,隨著老爹年邁,方舟的管理權也在漸漸轉給羅蘭,羅蘭長老身邊的理事經常替他傳達各種命令,是下層神聖火種們最熟悉、也最信任的人。
「稍後會有人給你們送吃的來,在外面什麼都不方便,但這裡罐頭管夠。」第二理事頓了頓,忽然問,「你多大了?哪個方向?」
「十四……但下個月就十五歲了,我是神聖路線‘審判’方向,先生!」
「‘審判’啊……跟我女兒一樣,她比你大一點。」
「她也開始出任務了吧?也在護送撤離隊伍嗎,會到這邊來嗎?」
「不,她被派到了比較遠的地方……」
「我們神聖就是這樣的!」少年驕傲地說,「我們是人類的火種,去最危險的地方,做最偉大的事!」
第二理事的目光微閃:「是啊……」
神聖就是這樣的,明明是最珍貴的火種,卻要像耗材一樣,前仆後繼地為了所謂「材料」「物資」死在外面。
這些再也沒機會長大的孩子們,被不知所謂的信念和夢想洗腦,徒勞地對抗著比自己強大千百倍的生物,用血肉架起方舟。掌舵的人卻不顧反對,一意孤行地冒進,非要毀掉這一切……為了這些寵物罐頭。
這樣的制度、這樣的領袖、這樣的種族,有什麼希望呢?
也許最早逃進山林化為「野怪」的人就是錯的,要不是他們,人類起碼可以光明正大地活在世界上,免費吃罐頭。
安頓了這支逃亡者,第二理事穿著他分配到的血族身份,來到了羅蘭的辦公室:「您找我嗎,長老?」
羅蘭從書桌後面緩緩抬起頭。
「怎麼……」第二理事對上他的眼神,微微一愣,下意識地往後退了半步。但隨即,他周身被無數看不見的空間束縛住,整個人仿佛凝固在了那裡。
第二理事張開的嘴沒來得及閉,他外衣胸口內袋就裂開了,一台手機掉出來,飛到了羅蘭手裡。
「這並不是你用來聯繫我們的那台,」羅蘭有些笨拙地在上面操作著,用近乎平和的語氣克制地問,「新買的嗎,喬?」
第二理事的唇齒也被空間束縛住,說不出話來。
羅蘭就短促地笑了一聲,將這台手機的號碼複製到了紙幣上。
「從血族給我的反應看,他對你們的現狀瞭若指掌,完全清楚你們匯總資訊的方式和流向——鑒於你們目前的混亂程度,自己人恐怕都沒那麼清楚。所以對方最大的資訊來源應該就在你身邊。
「他們需要頻繁聯繫,因為血族要控制我接收資訊的節奏。」
不久前,「迷藏」那位難得給羅蘭回了幾個長句——「‘洞察’隔著轉述人,間接解析遙遠的資訊有局限,我需要你幫我要一下那位血族先生的聯繫方式。」
直到第二理事被控制住,他手機上仍然在接收著來自格裡芬·費雪的命令。
隨後,一通電話夾在血族的資訊裡,打了進來。
加百列用兩根手指夾著裂屏的手機,總覺得它有點漏電。他打通了這位元「血奴」的電話,在接通的瞬間,「洞察」的銀光抓住了正在流轉的資訊。
「洞察」是不需要任何技術的駭客,只要同頻、同時。
無聲無息間,「洞察」穿透時空,鎖定了格裡芬·費雪。
血族犯罪專家還說:這種犯人,會死于自己的聰明。
第157章 依米爾(十)
黑山谷中,霍尼作為背區「香料廠」和尾區人的紐帶,看著她面前泛黃的卷軸:「這是什麼?」
「生死契,」那黑匠人自嘲地回答,「在背區,我們一不小心就會變成血奴,在尾區,我們混跡在見不得光的黑市,夾縫裡的臭蟲誰也不敢相信,我們需要這個——當然,現在,需要這個的是你們的人。」
「這是禁術,」霍尼第一反應是皺眉,「關於什麼?」
「您把手放上去,就能感應到。」黑匠人聳聳肩,「好吧,這東西其實是典獄長跟我們定做的——這會讓它看起來不那麼邪惡嗎?」
霍尼瞄了一眼旁邊人偶似的「瑪莎」,嘴唇微動,似乎吧唧了一句髒話,但還是把手放了上去。
片刻,她一揚眉:「‘我不會出賣靈魂’?」
黑匠人一字一頓地說:「‘我忠於自我,我的靈魂永遠自由,我不會讓渡我的理智、意志給任何生物——至死’。」
「霍尼,」旁邊的手機裡,達米安諾斯長老低沉的警告聲響起,「那是黑匠人的東西。」
「對,黑暗極了,違約即死,靈魂永無寧日。」黑匠人笑了笑,從外衣口袋裡掏出鋼筆,在契約書上寫下自己的名。
最後一筆落下,字跡赫然也浮現在了他臉上,像個邪異的刺青,黑匠人本來端正的臉上頓時多了幾分鬼氣。霍尼眼角抽了抽,注視著那刺青似的印記滲進了黑匠人的皮膚,幾秒後消失。
黑匠人遞筆給霍尼:「和血族的血契書一樣,它識別的是你的靈魂。」
達米安諾斯:「什麼鬼東西,霍尼!」
霍尼沒給縱火老頭眼神,也沒接筆。沉默片刻,她將手指在護腕裡藏的小刀片上輕輕一抹,直接印了個手印在卷軸上。
印上去的血跡緩緩扭動舒展,變成了她的全名。
達米安諾斯抽了口氣,還要說什麼,已經被另一個開了麥的人打斷。
羅蘭一字不差地重複了一遍「生死契」的內容:「我也同意。」
話音落下,生死契上就傳來火柴燒著的「沙沙」聲,羅蘭的名字也燙在了卷軸上。
又是一陣沉默,直到方舟另一位塔莉亞長老開口:「要逐字?剛才沒記住,再給我念一遍。」
達米安諾斯不能接受,有一天正統的火種竟然跟黑匠人攪合到一起:「離譜,你們這簡直……」
聖地的蓋亞長老歎了口氣:「我依然認為這種邪異又極端的東西是禁術,必須明令禁止,但鑒於現在……」
「確實。」
「緊急情況必須變通。」
「我會要求方舟的理事們簽署,克裡斯身邊第二理事的事,我不想再見一次。」
達米安諾斯鬍子都飛了:「簡直胡……」
視訊會議室裡一個蒼老的聲音響起,是聖地的長老團首席:「那就這樣吧。」
達米安諾斯:「……胡亂插隊嘛!」
假如秩序還健在,革新守舊兩派就會掐個頭破血流;假如被扼住的脖頸還有一絲喘息的餘地,聰明的精英們就能在氣管裡建國;假如時間還有一點富裕,老成人士就會抬出「事緩則圓」,想出一萬種辦法,朝著自己的利益各奔東西。
也就是「三急」逼到臨頭,一切才成浮雲,萬眾都得一心脫褲子。
隱秘的生死契流轉在尾區與背區的火種間,像是在泥沙中間擦出了一小片淨地,人類最精銳的火種用禁術自證清白。
「既然諸位都能彼此信任,那麼我會把一份疑似叛徒的名單發給各方。其中或許有冤枉的,事後需要仔細核查,也不保證沒有漏網之魚。所以在抓到格裡芬·費雪之前,不要做任何會打草驚蛇的事,這一點洞察爭來的先機是我們唯一的機會。」
「格裡芬·費雪雖然不是天賦者,但我們必須將其視為天賦者,因為他身邊一定有不止一件血族天賦物,還可能帶著天賦者和秘族保鏢。他常年混跡地下世界,私下可能不止一次來過星耀城,我們甚至沒有主場優勢……」
格裡芬·費雪確實輕車熟路。
他早就又換了一身皮衣,看起來就跟星耀城一樣破敗,懷裡抱著裝著「典當」的破紙盒,像個風塵僕僕的快遞員,懶洋洋地從貧民窟裡穿行而過。
沿街盡是看熱鬧的閒散人員,大白夜不睡覺的流浪漢們穿著撿來的破皮衣,三兩紮堆,蹲在背陰處閒聊。
「還得是邁卡維,真帶勁,這些可惡的野怪,早該這樣……上一個和我約會的人有一天不見了,八成就是被野怪叼走了。」
「叼走的還有你的錢包吧?」
「聽說野怪窩會像氣球一樣炸開,哈哈哈,你們說什麼時候?我賭他們頂多能撐一天。」
「半天!」
「一天半……」
格裡芬·費雪看了一眼表,此時,距離邁卡維的空軍掃蕩山林,已經過了三個多小時。他腳步不停,隨手往流浪漢們手裡塞了一把零錢:「我賭一刻鐘內——請問,地下城第五區是從這下去吧?」
「對,原來的出口都炸糊了,這見鬼的地方……得換條道下地獄了。」
「星耀地下城第五區……」
從地圖上看,它就在安全署附近的地下。
加百列百無聊賴地刷著劃手的蛛網屏,想起他曾經在哪裡見過這個地址——調查楊查理的時候。依稀瞥見她出生於地下城第五區。
格裡芬·費雪能在尾區迅速立穩腳跟,果然和那位悄然隕落的尾區地頭蛇關係匪淺。看起來,他學到了那位閣下為人處世的精髓,也規避了她的失誤。
親自來第五區,難道楊女士給他留了個地下防空洞做安全屋?
「洞察」不是「預言」,也不能千裡外取人首級,剩下是其他人的戰場,孤身被丟在鳶尾灣的加百列也做不了其他事了。
臨行前,羅蘭請求「驛站長閣下」祝他好運。
加百列照例沒搭理。
他能祝出什麼運?這實在不好說。
再說他不是「驛站長閣下」,現在也不確定「驛站長閣下」到底希望他們什麼運。
先前加百列有事做,能占著腦子和手還好,此時空下來,那種無著無落的感覺就又來了。低矮的船艙壓抑,像一方小小的囚籠。眼看這裡已經沒什麼東西了,加百列就離開船艙,想在附近找個高處曬太陽。
「你看到了嗎?」他捏著小石子問,「你……」
這時,他手裡苟延殘喘的手機響了。
沒有等到「祝福」的羅蘭不意外,淡定地收起紙幣,責無旁貸地擔任起了刺殺格裡芬·費雪的總指揮。
「格裡芬·費雪身邊有兩件已知的麻煩物件,一件能替他抵擋致命一擊的違禁品,不知道能不能用,以防萬一,我們必須做好殺他兩次的準備;另一件是血族天賦物,可以檢測到附近火種和匠人造物,這意味著我們一旦靠近,立刻就會被他發現。」
「我們沒有遠端刺殺的把握,那怎麼辦?」
「干擾。」
已經進入地下的格裡芬·費雪忽然若有所覺,低頭看向懷裡的「典當」。就在方才,半晌沒吃到命的「典當」忽然動了——這意味著有和他簽過契約的生物死了。
被他困在鳶尾灣的那幾隻野怪忍不住大開殺戒了?
血族將「典當」安放了,帶著幾分好奇去查看,結果挑起了眉。
死的居然是一隻和他簽了血契書的血奴。
那倒楣的小傢伙不知怎麼露出馬腳,被「前同伴」發現。思想已經打上烙印的小血奴唯恐自己受審後不小心洩露主人的秘密,第一時間自爆了——用「火種」避免被採集火種遺留物的方式。
按照主人的命令,這聰明的血奴不光把自己銷毀了,還在臨死前破壞了藏野怪的空間,巨大的動靜頓時驚動了外界,「典當」看見的場景裡,安全署的巡警已經朝那邊過去了。
隨後,接二連三的「血奴」暴露後被殺,好像是野怪們突然開始排查內奸了,格裡芬·費雪甚至聽見了隱約的警笛聲。
看來也有小撮的野怪躲在了星耀城。
大概是想抖個「燈下黑」的小機靈,然而這可是個危險的選擇,星耀城裡到處是荷槍實彈的駐軍。
駐軍反應比安全署快得多,血族身上探測野怪的天賦物驟然發熱。費雪睜大了眼睛——
好厲害的大野怪,躲在星耀城裡的野怪果然有「大boss」!
警笛聲呼嘯而至,整條街區的空間驟然扭曲,幾輛追過來的軍車毫無預兆地撞向了同伴。
格裡芬·費雪身上的天賦物熱得發燙,這至少是野怪王——三級的水準,不止一個!
他立刻撲到一台電腦前,螢幕上居然是附近所有街區的監控畫面,帶著讚歎偷窺血族駐軍大戰野怪王,費雪只覺得不愧是盤踞在尾區多年的「大傢伙」,直到他們成功擺脫駐軍逃離現場,探測器的熱度還經久不散……
經久不散。
格裡芬·費雪倏的意識到了什麼,下一刻,一道烈焰朝他撲了過來——來自「憤怒」的業火。
血族的瞳孔驟縮,慘白的臉被火光映得一片血紅。
可不知是不是達米安諾斯的錯覺,他看見那血族竟然笑了。
第158章 依米爾(十一)
地下城第五區,是地下城最「深」處。
它位於地下城邊緣地帶,因為此地正好對應星耀城市中心,為了市容市貌, 第五區本來沒有自己的出入口。生活在這裡的人想到地面透口氣,需要去相鄰的六區七區。
這讓第五區成了個大燜爐,火災比滿月來得還勤。三天兩頭來場小的,逢年過節再燒場大的配合節日氣氛,疤痕似的火災遺跡隨處可見,在焦糊的破磚爛瓦裡扒拉扒拉,說不定還能翻出沒燒淨的骨頭。
尾區天氣夠熱了,地面上的「體面人」也不想總燒地暖,後來,星耀城前任領主讓人在安全署附近挖了條通往地下的消防通道。地下城的蟑螂見員警都心虛,當然沒人敢在安全署門口招搖現世,久而久之, 第五區就成了地下城的渣滓們都不愛來的邊緣地帶。
而在這燈下最黑的地方,居然有個隱秘的「堡壘」,就藏在一片慘烈的火災廢墟中。
很多年前,一個其貌不揚的地下城崽子逃出火場,從此即使是地縫裡,也沒了她的容身之處。血族只要沒死、意識還在,不管什麼傷都能長好,她的皮膚上沒有留下灼傷痕跡。那火留在了她皮囊裡,煎煮她的靈魂,長達近百年之久,煉出了一位地下「皇帝」。
她留下的秘密「宮殿」仿佛整個星耀城的影子,和領主城堡一樣堅不可摧。
格裡芬·費雪身上冒出天賦物護盾,正面撞上了達米安諾斯的憤怒業火,兩相碰撞出了個四五米高的大火球。要是在外面,安全署大樓的屋頂都得起飛。可是此間,暴虐的能量卻被什麼吸收了似的,一塊牆磚也沒掉!
達米安諾斯自從升上三級,就沒親自出過任務,反應慢了半拍,讓血族趁機逃竄。但他也沒逃出多遠,十步之內,又陷入了一個「守護神域」操縱的空間,幾道「審判」從不同方向射來。
格裡芬·費雪腳步不停,一件又一件天賦物從他周身爆開,強行從致命的伏擊中撞出一條路。
血族絲毫不吝惜價值連城的天賦物,那些昂貴的一次性道具不斷在各種火種能力裡湮滅,「憤怒」「審判」「聖光」「卸力」……一路火花帶閃電地逃竄。
火種們窮追不捨,但達米安諾斯卻越追越覺得不對。
預想中的天賦者保鏢呢?秘族軍團呢?
要知道天賦物裡的能量是有限的,這血族身上能有多少件,讓他這麼肆無忌憚地往外潑?
達米安諾斯忽然直覺不好:「慢……」
老頭的話也慢了。
他才剛出聲,眼前就是一白,整個人像是掉進了一團濃霧裡,耳畔靜音,周遭不論敵我全都不見了。
在場所有「神秘」路線的火種第一時間反應過來:這是「知覺扭曲」,是極樂的火種技能。血族身上有用「極樂」火種遺留物做的違禁品。
「混帳!」
這「知覺扭曲」用得很粗糙,手法可能還不如聖地裡端茶倒水的一級高明,可能讓三級火種都受影響的強度,卻表明這是一顆資深的二級火種遺留物,就被糟蹋成了這樣粗製濫造的破爛!
在場所有「神秘」出離憤怒,同源的火種能力從各處震盪開,違禁品製造的扭曲效果頓時裂開,所有火種都聽見了那血族張狂的笑聲。
神聖路線的幾個「聖光」不用商量,默契地同時動手,炸開的白光將違禁品的知覺扭曲驅逐,整個空間亮得仿佛晴天正午,周遭所有陳設一覽無餘。
火種們愣住了。
借著「知覺扭曲」的干擾,不知不覺中,血族將他們引到了地宮深處。同源的氣息被他們方才使用的火種能力激蕩,他們這才看清,這裡牆上、房頂上全是密密麻麻的機槍,紅外線織就了天羅地網,一起對準了他們。
而每一個槍口旁邊都自動彈出了一個小盒,盒上寫著個編號……資深的火種一眼就能看出,這是安全署對「違禁品」的編號規則。
所有「違禁品」全在將要激發的狀態裡。
這地宮仿佛是一座萬人坑,埋著數百年來,死在這片大陸上的火種們。他們的遺恨已無人知曉,靈魂仍被囚困在此,受血族驅使奴役。
而格裡芬·費雪也沒跑遠,就在機槍掃射範圍外,此時,他就站在一個一米見方的小升降梯上。
隨著火種能量激蕩出來的強光消散,周遭再次暗下去,一束慘白的頂光落在格裡芬·費雪身上,他像個大劇院熄燈後粉墨登場的小丑。
對於血族來說,火種遺留物做的違禁品本來是有傷害的,別說同時激發這麼多「違禁品」,就算身處這樣的空間,那血族都應該被腐蝕成爛肉了。
可那打下來的頂光卻像個保護罩,將血族全須全尾地罩在其中。
「歡迎,歡迎諸位,」格裡芬·費雪誇張地張開雙臂,閃爍的目光中露出猙獰的貪欲,掃過火種們——神聖和神秘,除了留在森林中接手剩下撤離工作的霍尼等人,精銳全在這了。羅蘭、達米安諾斯、蓋亞、塔莉亞……光是難得一見的三級火種就湊到了四位。
刺殺格裡芬·費雪的機會恐怕只有這一次,這個吸血鬼不死,他和他那些血奴就能把所有人拖到萬劫不復之境。
「歡迎來到整個摩羯洲最大的‘違禁品’收藏館……這裡的建造者真是偉大,對吧?它比我想像中還讓人震撼。」血族的目光落在達米安諾斯身上,「我認為你先不要動比較好。」
不用他說,縱火老頭自己也感覺到了,臉色微變。
他是三級火種,就算是HR高危級的「違禁品」,也未必不能抵擋一下。只要爭取到幾秒的時間差,就能宰這吸血鬼。可是他剛要發動火種能力,就感覺周遭所有違禁品都躁動起來,仿佛是被他激發的!
「是啊,整個地宮就是一個巨大的‘違禁品’,這是個天才的設計吧?」格裡芬·費雪的手指輕輕撫過懷裡的「典當」,「你們稱之為‘殘缺’路線的污染石……對不起,你們叫它‘火焰晶’——擁有不可思議的置換能力。它能把諸位的能量迴圈利用,用來激發危險的‘違禁品’。感謝諸位的慷慨,我們這個使用清潔能源的環保地宮已經啟動成功,所以不要動哦,否則就自己打自己了,我會很心疼的。」
羅蘭目光微閃,但還不等他有動作,血族的目光就又落到了他身上。
「在想怎麼利用空間規則破開嗎?」格裡芬·費雪笑了笑,「沒用的,只要你身在地宮裡——不知道你有沒有聽說過一句話,‘力大無窮的巨人,也無法從地上提起自己’。」
羅蘭卻暗中抓住了兜裡的手機。
然而下一刻,格裡芬·費雪身後一個螢幕亮了,羅蘭的手機螢幕赫然同步在上面,他的求救資訊還沒發出去!
格裡芬·費雪歎了口氣:「這位把人皮披得風度翩翩的野怪先生,你不會忘了,你手裡那‘小盒’是我們的東西吧?」
羅蘭緩緩從兜裡抽出手:「你是故意等我們來找你的。」
格裡芬·費雪擺弄著手機,從羅蘭那被黑了的手機裡調出血契書的內容,打在身後螢幕上:「顯然啊,你們肯定不會理我的血契書,肯簽的那些都不是什麼高級貨色,指望著虛張聲勢一次就成功,那我也太能做夢了。想集齊諸位勇敢的戰士,只能由我親自上陣做誘餌了。」
達米安諾斯:「呸!」
「可以請你禮貌一點嗎,我大老遠從鳶尾灣趕來的呢。」血族搖著頭,「一路上為了躲避‘洞察’的追蹤,又是東躲西藏地清理痕跡,又是辛辛苦苦設置資訊陷阱……啊,忘了恭喜你們,隔著那麼遠,都能用‘洞察’在‘躲貓貓’遊戲中獲勝。諾菲勒家真應該特聘那位去當特殊顧問,給他家蠢貨培訓一下‘洞察’的正確使用姿勢。幸虧時間倉促,不然讓他聯繫到足夠的資訊,搞不好要把這裡的秘密都翻出來了呢。」
「你別做夢了!我們……」
「就算死在這裡,也不會簽那玩意的。」血族歎了口氣,近乎誠懇地說,「雖然很難過,但這也在理。畢竟我知道,朋友們,你們和我不光長得像,還有差不多的靈魂。」
蓋亞長老冷笑:「威脅不成,改恭維了?」
「恭維?不,我說的是實話。他們都覺得‘漿果’是溫馴的寵物,是愚蠢的牲畜。連這裡的建造者都將你們視為缺少智慧的‘原材料’。」格裡芬·費雪抬頭看了一眼恢弘的地宮,「真遺憾,據說她小時候在‘漿果圈’裡幹過雜活,長大後又成了偉大的野怪獵人,太厲害的人總是難免有偏見……要不是被生死契限制,也許我應該邀請她去參觀一下背區的香料廠。」
「那我相信你不會,」羅蘭說,「要是這裡的前任主人無懈可擊,現在就沒你什麼事了。」
「我就說我們擁有差不多的靈魂。」血族撫掌,隨後又收斂了笑容,伸手按在胸前,「因為尊重你們,我才知道兩種智慧生物應該如何共處——雖然不抱期望,但我想最後問一次,你們真的寧可死在這裡,也不想變成我的朋友嗎?」
話音沒落,有暴躁的「審判」已經開口要罵,被羅蘭長老伸手攔住。
羅蘭緩緩問:「我們出不去,對嗎?」
費雪朝他聳聳肩。
羅蘭點著頭:「這不是簡單的抉擇,我們至少要知道,簽了血契書對我們有什麼好處,否則就算你扣住我們這些人,外面還有成千上萬的……」
「你好像覺得自己還能談條件哦,」費雪笑眯眯地打斷他,「邁卡維將軍阻斷了你們的通訊,只能依賴電子產品了吧?」
所有人臉色驟變,都聽懂了血族的話。
「外面成千上萬的‘火種’不久就會知道,你們已經變成我的血奴了。」費雪慢吞吞地直起身,再次打斷想說什麼的羅蘭,「以及野怪先生,你在拖時間,是吧?難道你還指望有救援……」
他話沒說完,額發忽然動了,深深的地宮裡竟有風吹了過來。
看不見的空間規則籠罩下來,有神聖路線的火種驚喜道:「老爹!」
「‘力大無窮的巨人,也無法從地上提起自己’,」羅蘭輕聲說,「幸虧我們還有一位‘巨人’在外面等著。」
感謝迷藏那位「洞察」,雖然不說人話,但該有的提醒都到位。
行動開始前,迷藏來信:「‘洞察’結果指向的地點在血族安全署附近,是前任重事組組長的地盤,我以前對她用過‘洞察’,查到了她所有帳號密碼,但沒能查到她這個很近的地下基地。這證明裡面有等級非常高的東西,超過現有所有火種遺留物,比如當年‘倒置鬼偶’裡的火焰晶。」
因此,方舟的老爹不僅作為「野怪探測器」的干擾,血族駐軍追過來後,聖地的「極樂」長老就接手了誘餌工作。一旦發現羅蘭的紙幣都失聯,就證明格裡芬·費雪躲藏的地方真有火焰晶做的違禁品,而且已經啟動。
「這麼多違禁品,你的‘野怪探測器’也早失效了吧?」
巨大的「守護神域」落下,就像籠罩方舟一樣,籠罩了整個地宮——
格裡芬·費雪驀地抬頭,羅蘭的笑容隨即僵住。
地宮裡的規則並未被「守護神域」改變,裹在地宮週邊的巨大陰影隔絕了老爹的「守護神域」!
這裡居然有一個血族天賦物,就是正在尾區上空侵蝕整個人類社會的「黑暗領域」。
與此同時,無數血族駐軍狂奔而出,撲向地宮外的老爹。
「是啊,」格裡芬·費雪朝羅蘭一揮手,「幸虧邁卡維將軍不在乎我是不是做掉了自己老爸,畢竟他也早想這麼幹了,我可是把最大的野怪頭頭都釣出來了啊。」
他說著,頭頂的天花板打開,露出個僅供一人通過的出口。費雪腳下的升降梯穩穩當當地將他往上送:「不再會了,朋友們。」
與此同時,機槍的槍口轉動,子彈撕裂空氣……
它從天花板上裂開的通道裡飛進來,正中格裡芬·費雪的頭。
「普通的銀子彈,不是業火槍。」一個聲音從天花板上響起,陌生,但不知為什麼,語言風格讓羅蘭有種說不出的熟悉感,「不會把這炸了的,平身,縱火老頭。」
第159章 依米爾(十二)
針對格裡芬·費雪的伏擊開始前,鳶尾灣,一場盛大的煙花表演即將開幕。
加百列接到電話的時候還以為是羅蘭,不耐煩地接通掛在耳邊——有事就算了,要是那作文愛好者不依不饒地要求好運祝福,加百列就準備咒他。
可是電話裡的聲音卻停下了他的腳步。
「十三號碼頭卸貨區,司機先生。」烏鴉跟打出租似的,拍了拍李斯特的肩膀,「我們要回迷藏匯合了。」
「可是迷藏在哪?你要跟誰匯合?怎麼聯繫他們?」茉莉用紅腫的眼睛瞪著她們驛站長,「還有,我不相信——你說的話,我以後一個字都不要信!」
烏鴉突然吐血後昏迷了十分鐘,降溫藥讓他冰冷得像具屍體。
三個火種誰也不是醫生,路不認識,還得躲著秘族追殺,外面不知道什麼情況。總之茫茫大陸,遠近無援,這才真是叫天天不應。茉莉蜷在烏鴉身邊,拼命聽著他微弱的呼吸,總覺得呼吸聲時斷時續,比希望還渺茫,沒忍住哭了。
這是她人生中最難熬的十分鐘。
結果等烏鴉恢復意識,就跟少女不承認自己哭過一樣,一推二五六,根本不承認自己有問題。
按他的說辭,那症狀就是「對降溫藥過敏」。
對此,他還給出了科學又離譜的解釋,什麼瀕死的反應是「自主神經系統紊亂」,體溫變化導致什麼酶失活、什麼素失調、讓哪的血管破裂出血云云……他把誰也聽不明白的醫學術語舞了個天花亂墜,最後推導出一個淺顯易懂的結論:都是降溫藥鬧的,現在降溫藥快失效了,體溫開始回升,所以他好了。
烏鴉嚼著片從綠化帶裡薅的薄荷葉,視之使人手癢,他像頭不怕開水燙的流氓山羊,哼唧道:「你要是非不信,我也沒辦法……」
烏鴉咳血的時候,身上正好穿著血族人皮衣,這給他省了不少事——嘴擦乾淨皮一剝,染血的皮衣丟水裡,美其名曰「漂走混淆追兵視聽」。
這會兒他身上一點痕跡都沒有了,好像方才種種都是別人的錯覺。如果不是旁邊還有倆「證人」,茉莉幾乎懷疑是自己有問題,發了妄想症,用想像出來的事情無理取鬧。
茉莉氣急敗壞:「你不心虛,那你脫什麼人皮衣,銷毀‘罪證’幹什麼?銷毀也沒用,我才不會替你保守秘密!草莓和李斯特也不會!」
「好嘛,大嘴怪。那我還得把剛才的解釋再說一遍。」烏鴉聳聳肩,一臉無辜,用「不知道你圖什麼」的眼神看著茉莉,「不過你高興就好。」
茉莉聽見「啪嚓」一聲,可能是肺泡氣炸了。
「你……」
「我們到了。」烏鴉一抬手按在她腦袋上,茉莉被他按得一低頭,差點噴薄而出的話都咬在了嘴裡。那缺德的驛站長用她的腦袋借力,輕快地一躍而起,「接下來就是通知其他人了。」
降溫藥已經失效,人皮衣也扒了,烏鴉就那樣大喇喇地推開車門,沒有偽裝地走到西斜的陽光下。
草莓連忙跟上,時刻準備往他身上來一發「守護」,卻忽然覺得驛站長有點不太一樣。
他的肩背似乎更舒展,動作也更輕快,連方才欺負茉莉的手勁都比平時大,看起來真的精神了不少。
對男人的嘴還有信任的草莓想:可能他沒瞎說,真的只是降溫劑過敏?
「站長哥,怎麼通知別人?」
「好問題。」烏鴉對她一笑,「哪位同學回答一下,十三號碼頭是做什麼的?」
十三號碼頭,生鮮產品與活體動物專用港口。
整船的活體動物——老鼠、羊羔、雞鴨、人類,都擠在差不多的鐵籠裡。腥臊氣與各種活物的尖叫聲沸反盈天,只有摘除了局部大腦的克隆人能保持安靜,用統一的空洞視線盯著起伏的海面,隨鐵籠晃動忽左忽右。
這髒亂的環境是走私犯最愛,最適合藏汙納垢。
生鮮貨船中還混著大量「非法漿果及製品」,有些是偷的,有些是小作坊私自配種養的,還有些是野外抓來的。都未經檢疫,看起來精神都不大穩定。更見不得光的,是「人販子」誘拐來的血秘兩族幼崽、禁品大蒜,甚至軍火武器。
碼頭上幹活的人對此心知肚明,但人家連鳶尾灣安全署都打點好了,他們這些幹活的還有什麼話說呢?又不是沒拿過好處。
這本該是十三號碼頭平靜的一天,日頭將西,夜班的工人要在天黑前幹完自己的活,再跟早班的交接。
仰頭看著巨大的漿果籠被吊進集裝箱裡,現場指揮的工人拉了拉護目鏡,饑腸轆轆地打了個哈欠。
押貨的船員很有眼色,漿果籠子一放好,船員就伸手探入挨挨擠擠的鐵籠,隨便抓了只漿果放了袋血,連迷迭香一起送了出去。
「辛苦辛苦,大半夜的。」
「理解,」碼頭工心滿意足地啜了一口,「加急件嘛……」
他話沒說完,港口廣播裡響起一個陌生的男聲。
「全體注意,十三號碼頭突發緊急情況,疑似有危險分子混入,安全署要求所有工作人員暫停手頭事務,到碼頭廣場集合,配合調查……」
碼頭工和船員對視一眼,都稀裡糊塗的。
血族船員:「我也要去?」
「一起吧,真不太平,剛抬出那麼多秘族屍體,又不知是哪條道上的分贓不均。」碼頭工咕噥一聲,「不過廣播這小子的語氣是怎麼回事,會不會太唯恐天下不亂了?」
好像下一句就是「恭喜發財,萬聖節快樂」。
碼頭上,夜班的血族們萎靡地聚集在廣場上,「嗡嗡」地私語著。忽然,廣播裡像是有重物落地的動靜,隨後有人輕咳一聲。
廣場安靜下來,血族們都支起耳朵等著,下一刻,暴力的重金屬音樂炸開,蠻橫無理地從人群中掃蕩而過。
聽覺敏感的血族集體抱頭。
「搞什麼太陽?」有人揚聲大罵,「頭蓋骨都給掀掉了!」
然後他的頭蓋骨就真被掀掉了。
一顆刁鑽的子彈精准地命中他眉心,它來自業火槍,血族的黑血煤油一樣燒了起來!
火星隨噴濺的黑血四濺,眨眼光景就又點著了幾個血族。染上火星的人瘋了似的手舞足蹈,又朝人群狂奔過去。
慘呼與尖叫壓過了震耳欲聾的搖滾樂,業火槍裡裝填的每一顆子彈都是憤怒,洶湧的怒火裡,整個碼頭都是易燃易爆物。
一輛車全速沖進廣場,精准地將一個著火的血族撞飛了出去,李斯特立刻跳車,在草莓的「守護」緩衝下安全落地。
車在飛,燒成火球的血族飛得更遠,落在港口上一艘不起眼的小船上,引燃了船艙。
那小船正好是一艘軍火走私船,「轟」一聲——
十三號碼頭湧起驚濤一樣的火焰,海面上提前迎來了的夕陽。
整個鳶尾灣都被這爆炸震動了,警笛應聲而起。
茉莉一把扯住被震得有點暈的草莓,鑽進集裝箱的縫隙裡,躲過幾個四散奔逃的血族。
「不是,他有病吧?」茉莉喊劈了嗓子也沒壓過周遭噪音,「降溫藥的說明書上也沒寫這玩意傷腦子啊!」
關於怎樣聯繫失聯的同伴,茉莉自己其實有很多方案:比如可以留下一些只有迷藏的人看得懂的記號;比如可以先去找加百列、再用「洞察」尋人……或者乾脆讓烏鴉猜大家都在哪——這對於別人來說或許不可思議,但對烏鴉來說可一點也不難。別說是猜測熟人行蹤,就是那些偷來的人皮衣,他掃一眼都能差不多瞭解原主人生平。
哪個不比炸碼頭靠譜?
這動靜確實夠大,可他吸引來的不止朋友啊!血族安全署、他們好不容易擺脫的秘族、格裡芬·費雪的眼線……所以集合完了怎麼脫身?集合的目的是什麼?
生怕別人不能把他們一鍋端嗎!
艾瑞克是第一個聽見動靜的。
眾人失聯的時候,經驗豐富的老火種立刻意識到了,這是低端匠人造物遭到了干擾。雖然具體情況不明,但肯定是什麼環節暴露了。艾瑞克果斷扔掉了在他看來非常危險的手機,也沒有沒頭蒼蠅似的到處找人。
如果出問題,不管是迷藏還是驛站長那邊,肯定都撤離了。偌大一個鳶尾灣,上哪大海撈針去?
於是艾瑞克綴上了一組血族巡警。
巡警顯眼,目標大,對於二級火種來說,跟蹤這些不是天賦者的血族也不難。鳶尾灣安全署的巡警都跟格裡芬·費雪有勾連,萬一迷藏或者驛站長那邊被發現,這些血族巡警們很可能會跟著一起圍攻過去,他可以順騰摸瓜,也能在關鍵時刻救援。
然而追了一路,這些廢物巡警們連根「漿果毛」都沒摸到,反而收到了「十三號碼頭遭遇襲擊」的緊急警情。
「業火」以前是霍尼的槍,艾瑞克一看火苗形狀就知道是自己人,立刻跟了過去。
與此同時,迷藏也聽見了。
倉促失聯後,迷藏被迫開始大逃亡模式。參與成員有不知所措的傻大個、沉默順從的匠人學徒、人云亦云的小男孩……以及一頭寵物熊。
這四位四肢都很健全,心裡都沒主意,頭碰頭湊不出一根主心骨,下鍋雜燴了就是盆糊糊湯。
可偏偏他們不能被抓,迷藏還在他們手上。
當靠山山倒、靠樹樹搖,閉眼躺平就會被一萬頭大象踩踏時,求生欲終於讓軟體生物進化出了脊椎。
迅猛龍,一個啟動必撞馬路牙的馬路自殺手,硬是無師自通了貨車漂移。
「嘰嘰」叫著找不著北的五月學會了看導航和地圖,打從出生起就沒做過主的男孩成了迷藏導航。
學徒兩千本來以為自己還在背書學習階段,最嚴肅的工作就是打打下手,拆拆違禁品,此時卻不得不獨自操控起了無邊鏡。
小羆人馬克病急亂投醫,氪了一大把生命石之後,強忍著沒吐出來,他居然被生命石激發出了一點微薄的力量:危險感知。
饒是這樣超水準發揮,四個人還是被追得險象環生。最後關頭迅猛龍意外突破,將身上那份「神聖」路線的「聖光」吸收,成功地打出一發「驅逐」。身後血族追兵猝不及防,車子撞上同伴,他們才得以在連環車禍中脫身。
一口氣沖出去老遠,迅猛龍這才發現,窮追猛打的血族們沒追上來,而是忽然掉頭,朝另一個方向去了。
「十三號碼頭的方向……」五月瞪大了眼睛,「是驛站長他們嗎?」
馬克嗚咽一聲:「我覺得危險,非常危險。」
迅猛龍扭頭往血族奔赴的方向看了片刻,咬咬牙,調轉方向,一腳踩下油門。
十三號碼頭,李斯特不分敵我地將「知覺扭曲」掃出去,圍攻廣播室的血族頓時迷了眼,一頭撞在牆上。李斯特借著花裡胡哨的視錯覺,硬是從一眾血族裡擠了進去。
極樂小哥這輩子都不知道,自己還有這麼勇敢的時候。
一個血族在空氣中亂抓,誤打誤撞地抓住了他外衣,李斯特一趔趄差點摔出去,被烏鴉一把抓住手——不知道為什麼,驛站長好像不受知覺扭曲影響。
下一刻,那抓住李斯特的血族被業火一槍爆頭,一人多高的火苗幾乎燎著了李斯特的人皮衣。幾乎腳不沾地地,李斯特被驛站長拉扯著,往樓頂跑去。
等等……
倉皇中,李斯特冒出了草莓的同款疑惑:驛站長的肺什麼時候能支持他這麼跑了?
茉莉和草莓互相護著後背,正從另一個緊急通道往樓頂上跑——烏鴉吩咐的,沒解釋。
茉莉回手關上身後的門,一個面目猙獰的秘族雇傭兵重重地拍在上面,幾乎將那門從門框上擠下來。茉莉頭也不回地啟動了「末日審判」:「為什麼要往樓頂跑,自殺的時候不夠顯眼……啊!」
一隻巨大的蜥蜴人不知從哪鑽進來,一爪抓破草莓的「守護」,朝她們亮出血盆大口。茉莉側身把草莓擋住,全力發出的「審判」卻只是讓大蜥蜴滾了個跟頭,那蜥蜴人一甩頭又往上撲,利爪已經幾乎碰到了茉莉的頭髮,卻在下一刻「轟然」落下,差點砸到茉莉的腳。
兩個女孩愣了一下,這是……
「萬物卸力。」
「艾瑞克!」
第160章 依米爾(終)
十三號碼頭上,有往裡跑的,有往外撞的,亂成了一鍋粥。
警車和消防車都寸步難行,更不用提迷藏。
李斯特從高處往下瞟了一眼,頭都大了:他們陷在這插翅難飛,迷藏也不可能穿過重圍飛進來,這怎麼辦?
還有——
「驛站長,」到處都在著火,煙氣熏人,李斯特都跑得有點上氣不接下氣,「你真沒事嗎?」
「別著急。」烏鴉沒回頭,幾下撬開通往頂樓的鎖,門一開,海風與熱浪一起沖了進來,吹掉了他額頭上細密的汗珠。
眼看他走上樓頂天臺,李斯特大驚失色地撲過去,釋放了一圈知覺扭曲。
果然,下一刻就有狙擊手的子彈打過來,因為視錯覺,將將與烏鴉擦身而過。
「迷藏在附近嗎?車太多了,我找不到……」
「在,」烏鴉伸手一指,「那邊,悄悄混進了碼頭運載車裡,躲開了員警,還挺機靈。」
李斯特一愣,倒不是想問烏鴉是怎麼知道的——他突然想起來,驛站長的許可權是非常高的,只要距離不是太遠,就可以大致感覺到迷藏的位置。
既然這樣,為什麼不是他們悄悄去找「迷藏」?為什麼鬧出這麼大動靜?
「什麼也不知道,你們就跟著他胡鬧?」艾瑞克想起自己上過的當,對茉莉和草莓發出靈魂質問,「他真靠譜嗎?」
茉莉怒氣衝衝:「一點也不靠!」
艾瑞克:「那怎麼還能……」
「他是驛站長!」茉莉一腳踹飛虛掩的頂樓天臺小門。
從城堡裡逃出來第一天,她就像被命運選中一樣,在漫漫長夜中撞見了唯一的燭火。她跟隨、如饑似渴地學習,與黑暗中的魑魅搏鬥。她將沿著那條燭火照亮的路走下去,哪怕那團小小的火苗漸行漸弱。
有一天它滅了,她就燒著自己的血肉,繼續做那團燭火。
在此之前,她會不假思索地跟隨,像壓下直面風暴的恐懼那樣壓下疑慮。
看見烏鴉還好好的,茉莉不易察覺地松了口氣:「你到底要幹什麼?!」
「比我想像得快,」烏鴉答非所問,「你也是,艾瑞克。」
接著他又幾不可聞地嘀咕了一聲:「不是就在附近麼,怎麼這麼慢,真生氣了?」
艾瑞克沒聽見,焦慮地回頭張望了一眼,顧不上寒暄:「我們不能在這逗留太久,驛站長,萬物卸力也不可能拖太久,如果被包圍了,我們就會困死在這——你有什麼安排?是能飛行的匠人造物,還是直升機……」
烏鴉:「都沒有。」
艾瑞克:「都……什麼?」
「這裡視野最清晰,她當年就喜歡選擇視野清晰的地方。」
「‘她’?她是誰?」
「神秘力量的來源,姓名不詳,」烏鴉頓了頓,突然發現,不知是巧合還是什麼,當年的特級都沒有正經八百的大名,好像他們從一開始就不容於世,「我們叫她‘瘋狂’女士,是個三觀有些小眾的國際社會活動家——」
又稱「恐怖分子」。
「我們以前關係比較一般。」
簡單說就是你死我活。
「她的主張,絕大多數我都不太贊同。」
比如把意見不同的人都幹掉。
「但她身上仍然有很值得欣賞的部分。」烏鴉說著,將手放在欄杆上,注視著整個十三號碼頭,從高處看,地面湧動的憤怒和恐懼一覽無餘,「她說過一段話,我想送給諸位。」
「‘我擁有特殊的力量,但我並不因它而虧欠誰,也不因它背負什麼特殊的道義’,」烏鴉看向茉莉和草莓兩個「神聖」,又轉向李斯特,「‘我樂於看見力量增長,但我不會被它牽著鼻子走,任由它引誘,為了讓它變強而犧牲別的。」
「我不允許自己因它遭受不公平的待遇,為了別人無理取鬧的恐懼買單;」烏鴉對某個不在場的人說,「我信任它、使用它,但它也是工具,而我才是主人。」
「即使有一天,我失去所有力量,我也仍然是那個主人,只是暫時丟了件趁手的錘子。我的存在,才是高於一切的。」
艾瑞克忽然感覺到了什麼,難以置信地抬頭看向烏鴉。
李斯特卻如墮冰窟:「不,驛站長,你不……」
「恐懼」「憤怒」雙重火種力量以高樓為中心,瘟疫一樣地擴散出去。
當年阿斯加德號上發生的事重現……重現了一半,烏鴉沒有「悲」與「歡」——幸好眼下的場合也不需要另外兩個方向出場。
血族、秘族的靈魂與籠中的人類一樣,任人宰割如脆弱的秧苗。恐懼令身體強壯的食肉者寸步難行,憤怒令脆弱無能的肉食合力衝撞起鐵籠的鎖,「生鮮」們集體越了獄。
紅眼的老鼠成群結隊地跑過,公雞被火光誤導嘶鳴報曉,奔跑的豬羊撞開他們有了智慧的近親,領頭的「漿果」面容猙獰,嘶吼著沖向看守的血族,被自己的憤怒點燃,又帶著這烈焰沖向下一個仇敵。
他們狂奔向自由,硬是將堵成一團的血族沖散了,迷藏趁亂逆流而上。
「這真的是‘神秘’嗎?」艾瑞克呆呆地想,「這是三級還是四級、五級……」
或者已經殞落的舊日神光重現?
驛站長身上,限制他每次使用火種能力的痛覺似乎消失了。
艾瑞克後知後覺地不安起來:「烏鴉,停、停下!」
他情急之下一把抓住烏鴉的肩膀,下一刻,那裹挾了整個碼頭的火種力量卷到了樓頂上的幾個人身上。
烏鴉大笑:「草莓,我們能飛嗎?」
草莓只覺得自己的神經都被撕開了,艱難地維持著理智搖頭。
隨即,「恐懼」的力量加持從她頭頂灌了下來,烏鴉在女孩的尖叫聲中,從樓頂一躍而下。
得到了巨大加持的「守護」結成了一個墊子,堪堪刹住沖過來的迷藏,接住了「飛」下去的驛站長。
烏鴉站起來時,忽然失去平衡,沒有痛覺的雙腿踉蹌了一下,被一隻手接住。
烏鴉笑了起來:「我知道你在,聽見你心跳聲了。」
加百列罕見地沒接他的話,面無表情地攥著他的手,覺得那體溫比剛吃完降溫藥還低。
「要善始善終,」烏鴉回握住他的手,「‘洞察’先生,你的任務還沒做完呢。」
鳶尾灣的大亂飛快地順著血族互聯網傳播了出去,震驚了摩羯洲大陸,迅速佔領了各處頭條。
血族武裝部隊趕來的時候,作亂的「生鮮」早就四下逃竄,現場只剩一片廢墟。一輛突兀的運輸貨車橫在十三號碼頭辦公樓下,血族們用防爆工具破開集裝箱,裡面卻已經空無一物——
「迷藏」作為尾區匠人造物的集大成者,除了極其靈活嚴謹,還擁有獨一無二的空間跳轉,可以連四個座標。
他們驛站長離經叛道,在掀翻匠人協會那次,就把迷藏中所有連著尾區人類社會的座標都刪除了。
此後審判、瓜分匠人協會、瓜分新利益……所有人忙得不可開交,沒人再去過問「迷藏」有沒有報備新的連接座標。
「迷藏」連了,目的地是星耀城血族安全署。
給格裡芬·費雪送了一顆子彈。
【序章】
第161章 序章(上)
星耀城第五區,隱藏在地下的堡壘中,尾區現存的火種精英們跟格裡芬·費雪一起抬著頭,望向開槍的人。
即使地下空間採光差勁,火種們還是差點被晃花了眼。
茉莉他們第一次在豬頭人的車上邂逅斗篷後的加百列,也一時失語過,只是視覺震撼很快就平復了,畢竟大家也都是靠「品相」才能活下來的,也知道什麼叫做「高級定制」。
可是此時火種們目睹的情景卻遠超「視覺震撼」……不得不說,作為摩羯洲審美的引領者,勒森魃家族的吸血鬼確實有點東西。他們篡改了歷史與神話,卻仿佛比人類更能理解它們,用謊言掩蓋了恐懼,卻又在「作品」中微妙地還原了出來。
從天而降的加百列就如同傳說中的熾天使,帶著末日審判的號角,引來天罰。
達米安諾斯原本只是半跪,此時脊樑骨一軟,一屁股坐在了小腿上。
「迷藏」雖然一直沒消停過,在尾區三大火種路線中掀起了一波又一波的事端。可是仔細算來,除了洛那個地處最週邊的河中驛站,迷藏真就沒怎麼去過其他地方,一直在外面浪。
除了霍尼長老,在烏鴉的刻意回避下,幾條路線的火種高層還都是第一次見加百列。
跟在後面的茉莉掃過那一張張呆滯的臉,又回頭看向烏鴉。
「這也是你故意的嗎?」她忽然明白了什麼。
加百列這個人,並不是那麼容易為大家接受的。
他不是火種,使用的是血族能力。他狩獵血族並非出於正義,也不是捍衛種族,而是更接近於為了取樂的謀殺。
他身上屬於人類的同類感稀薄,比那些外族更像鬼——哪怕艾瑞克那麼溫厚的人,也是被他救了許多次命,才勉強能將其視為同伴。
可是這個情景,這個亮相方式……
眼前這些人將永遠記得初見加百列時的震撼,他身上的異類感將從「魔鬼」變成「天使」——畢竟這倆品種本質上是一樣的,只是人們在自顧自地投射想像中非要區別對待。
過了今天,加百列將在人類社會中得到一個特殊的位置,包容他所有的異常。
羅蘭最先回過神來:「你、你是……」
加百列一躍而下,把格裡芬·費雪的屍體踢到一邊,從兜裡抽出那張紙幣朝他晃了晃,敷衍地說:「是我,來祝你好運的。」
「迷、迷藏的驛站……」
「代理驛站長。」加百列糾正完,抬頭對通道外面的什麼人說,「你獲得這裡的全部許可權了嗎,開燈,撤掉這個空間天賦物,它有點噁心。」
話音沒落,堡壘內部機槍溫馴地歸了位,柔和的白光從各個角落亮起。血族天賦物製造的黑暗領域消散,「老爹」的守護神域落了下來。
羅蘭這才從恍惚中回過神來:「老爹!還有尾區正在撤離的……」
「沒關係,結束了。」
「……什麼?」
「他獲得了這裡的許可權,就說明事情結束了。」
這「洞察」都看不穿的地下堡壘,原主人是尾區最傳奇的野心家,楊查理女士。她死後曾在烏鴉手上留下了一道漆黑契約:她想讓摩羯洲秩序崩潰、貴賤不分、徹底陷入混亂。
為此,她留下的「遺產」是,她百年來在摩羯洲辛苦經營的一切。
所有走私航道、地下交易中心、秘藏、財產、權力——當然,也包括她最得意的安全屋許可權。
此時許可權轉移,意味著契約達成,也意味著——
「……摩羯洲將會陷入混亂和動盪。」
腹區無名島上,那水瓶洲產物一樣的人工智慧說。
小安德魯·邁卡維雙手捧著裹在紙巾裡的「小石頭片」,還沒回過神來。
它還沒有打濕的手機防水袋沉,可那雙能絞死一群巨獸的「風暴」之手顫抖著,好像快拿不動了。
「這是陷阱……」
對,指路牌、敞開的門、時間停留在夜色裡……這就是個陷阱吧?挖坑的人連象徵性的遮掩都沒有。
邁卡維乾巴巴地說:「我不相信鐵腦子講的故事。」
人工智慧理智地回答:「根據我剛從你那裡學習到的知識,連‘野怪漿果’都有辨析真假的能力,你們沒有嗎?」
怎麼可能沒有?
邁卡維啞口無言。
「洞察」就不說了,低等級的洞察不見得能窺見事情全貌,但簡單判斷真假並不難。
普通的天賦物也很多,特別是應用在法庭、商業契約上的,各種規格滿足各種需求。還有摩羯洲最高法院門口的「公平之眼」,國寶級天賦物,梵卓家的大師會定期來替換能源,號稱能破除一切謊言,只要有人在最高法網站上提案,網路投票超過兩億就能強制啟動……
以及最重要的,作為七大神聖天賦的繼承人,邁卡維當然能感覺到,手裡這小小「陰影」碎片跟他的隱秘聯繫——只有生命之源,才能壓過颱風「依米爾」的怒吼,吸引他赴死一般地求索。
邁卡維還沒到虔誠信神的年紀,沒事也不會把「女神」掛嘴邊,可……那是莉莉絲啊!那是始祖、母親、眾生之源。
血族無法自然誕生,無法脫離生命石延續種族;天賦者覺醒率極低,除七大神聖天賦外,覺醒後的天賦再無成長性;甚至天蠍洲那些秘族,因生命石告罄快走投無路……全都是因為七大家族的祖先瀆神——傳說中的「神之愛寵」「血族的保護者」,原來根本就是害群之馬、小偷、兇手!
邁卡維將「陰影」碎片放下,沉默良久,面露古怪:「死而復生的漿果屍體……」
「人類屍體。」人工智慧糾正他。
邁卡維擺擺手,忽然「噗嗤」一聲,忍俊不禁似的。
他的低笑聲先是壓在喉嚨裡,隨後越來越誇張,越來越激烈,直至前仰後合,笑出了哭腔。
「我們是這麼可恥的生命嗎?」他擦了擦眼角,張開手,「看,還會流眼淚呢。」
人工智慧判斷他並不需要回應,遂沉默。
邁卡維的臉重新冷下來,他靠在轉椅上,仰頭露出比暗礁還鋒利的下頜線:「不過那又怎樣?電腦先生,所有生命都是可恥的。」
「不管信仰哪個神,他們都用‘罪’‘蒙昧’‘不足’解釋痛苦,羞辱你、讓你自慚、讓你不好意思痛苦……這有什麼新鮮的?你和你背後的人把我引來,總不會只為了讓我代表全體血族懺悔吧?我沒那麼大臉——明說吧。」
「你手上那塊碎片,是血族生命缺失的源頭。」人工智慧回答,「當年,那七位元就是因為‘陰影’已經不全,才大膽分贓。現在,你有重聚‘陰影’、獨佔權柄的機會,你怎麼想呢?」
「誰知道呢?也許我會選擇為了家族——或者說為了世界和平,掩蓋這個秘密,把你和這玩意一起炸掉;也許我會選擇當一個狂妄的野心家,私藏起它,炸掉你滅口,再回去暗中籌謀,讓七大家族逐個斷子絕孫,把他們吞進血脈裡的贓物拿回來,以後我就是能讓死者複生的‘該隱’。」邁卡維已經完全恢復了鎮定,不動聲色,「不論如何,我都是要炸掉你的,我怎麼想重要嗎?」
人工智慧:「這聽起來令人遺憾,我以為你至少會詢問,該怎麼剝離其他陰影碎片。」
邁卡維聽到這裡,搖頭起身:「如果這就是你的籌碼,那編寫你的傢伙真不擅長談判。」
居然會認為漿果比血族更瞭解血族的生命之源——血族和秘族的各種秘法、儀式已經發展了數百年,對方知道的方法,難道他手握邁卡維家族的資源會查不出來?
「叛洲叛族我是無所謂的,」邁卡維漫不經心地說著,臉上的譏誚一閃而過,「反正我也不覺得我虧欠過邁卡維家什麼。只是跟你談這個,會讓我覺得自己有點蠢。」
他說著,又看了一眼時間:「要是尾區駐軍幹活麻利,現在尾區野怪的清理工作應該已經過半。未來我會常駐尾區,本來只是想給自己的‘房子’打掃個衛生。經你提醒,我會追殺他們到地老天荒的,順便在邁卡維的提案中加上嚴防野怪災害這一條……」
人工智慧打斷他:「那麼,你為什麼不上網看看呢?」
摩羯洲——
就在各方勢力都開始開動腦筋,計畫著從哪個角度煽風點火時,一段視頻擴散開。人們的手機、辦公電腦上跳出病毒似的彈窗,裡面是從血族起源到莉莉絲之死的全部資料。
莉莉絲的死亡現場甚至有完整的視頻,拍攝者應該是蓄意的,給每張猙獰的面孔都來了特寫。
與此同時,匿名提案掛在了摩羯洲最高法院首頁,標題是:「神聖天賦」還是「卑鄙的贓物」,公平之眼必須驗證!
一段視頻沒放完的時間,票數就超過了兩億。
天蠍與摩羯兩洲愈演愈烈的摩擦、各區飆升的軍費和稅負、前些日子餘波尚未散盡的輿論風暴……全被這一顆火星點著了。
至於打開魔盒的邁卡維,他得到了一份單獨的「禮物」:他私自離開尾區的全部行程,與他踏足到這神秘島嶼後,一言一行的記錄。
「那麼,叛洲叛族無所謂的邁卡維先生,」人工智慧禮貌地問,「請問現在這個談判理由,會讓您覺得好一些嗎?」
第162章 序章(中)
尾區大森林裡,霍尼焦躁地驅趕著人群。
幸好聖地長老積威甚重,不用她多廢話,只要在半空中放一小團火苗,人群就會聽話地被火趕著跑,還算有秩序。
忽然,鳥群尖鳴,空氣鼓躁了起來,跟霍尼同行的黑匠人臉色一變:「壞了,有空間造物要炸!」
他說話間,鬆動的碎石已經朝即將塌陷的空間滾動,風變得紊亂,不祥的斷裂聲與山谷間回音混在一起,織成了一片詭異的「喀喀嚓嚓」,越來越密。
霍尼的戰鬥直覺告訴她不好,果斷回手收攏火圈,將隊伍有些亂的撤離人群趕到一堆,隨後將一件從附近小鎮撤出來的匠人造物砸了出去。
那黑匠人居然也和她做了差不多的動作。
兩件珍貴的匠人造物連袂撐起一片巨大的護盾,又隨著「轟」一聲巨響碎裂。
遠處,一條山脊整個凹陷下去,已經清空的小鎮露出原型。人們驚恐駐足,眼睜睜看著房舍花圃海市蜃樓似的,見風即散,化為齏粉泥沙。
隊尾都是自覺斷後的青壯年,其中一對男女被匠人造物的殘跡拍倒,又慌忙互相拉扯著爬起來,像遠古傳說中倉皇離開伊甸園的亞當夏娃。
霍尼滿頭花白頭髮本來都是貼在頭皮上的,此時細針似的髮卡都被餘波掀飛,向來嚴肅的長老忽然多了幾分狂野。
黑匠人和她面面相覷:「我以為尾區官方指導意見是,‘緊急情況下先保證珍貴造物的安全’?」
「造出這種豆腐渣的貨色還有臉指導?」霍尼翻了個白眼,「現在老娘是‘尾區官方’了——都看什麼看,還不快走!別的空間不會炸嗎?」
如夢方醒的人們撒腿狂奔,霍尼自己卻沒忍住回了頭。
這是八十年來,她生、長又老朽的地方,是每一次危險任務後、浴血可歸的家園,就要被碾碎了。
那折斷的山脊後面正好是黑山谷的方向,霍尼想起他們出發時,「瑪莎」將他們送到黑山谷出口,靜立目送,久久不動。
「瑪莎」大致講了自己的來歷,但霍尼不是匠人,聽得半懂不懂的,只記住了前任典獄長的化身臨別時的話。
「作為人類,我已經死了,就葬在山谷裡的月桂樹下。但你們還活著,是倖存者,也是註定要遠行的。」
「可是老姐妹,」霍尼想,「沒有根的遠行,那不就是流浪嗎?」
「等等……長老,你看!」
一聲驚呼喚回了霍尼的注意力,她順著旁邊黑匠人手指的方向抬頭,愕然發現那巨型黑幕似的「黑暗領域」不知什麼時候撤回了。
「怎麼回事,他們要耍什麼新……」
「你看飛機的方向!」
戰鬥機和無人機盤旋片刻,竟掉了頭。
星耀城裡,奉命圍攻「野怪」群的血族不知接到了什麼命令,也都停止攻擊撤退。在人們的驚疑不定中,令行禁止的駐軍撤退到幾百米之外,形成了一個禁入的包圍圈。
西照還毒辣著,黃昏還沒為血族揭開「暗日」,對於他們來說,這真是好長好長的一「夜」。
原本因密密麻麻的機槍和「違禁品」而顯得森嚴陰冷的地下堡壘,此時不光開了燈,還提供了帶軟墊的座椅。
乾屍粉被風吹散,失靈的匠人造物逐漸恢復通訊。尾區神聖、神秘、殘缺三大路線的火種們重新聯繫上,劫後餘生,面面相覷。神秘的背區黑匠人也第一次揭開面紗,在危難中,與千里之外的同胞握手言和。
同時握在一起的,還有一隻格外不和諧的手。
遠在荒島的小安德魯·邁卡維將軍和一眾精英火種的初見,是通過一個破破爛爛的手機——雖然有人用透明膠嚴絲合縫地粘好了,但當時情景還是有點詭異。
特別是考慮到會面雙方的身份。
他們要簽一份新的生死契……其實不簽也行,畢竟邁卡維家的少主要不是真走投無路,壓根就不會出現在視頻電話另一頭。
只不過背後的致命七寸不便廣而告之。
而這也才是人類走出大山的第一步,戰戰兢兢的,有正式的生死契文書,大家比較放心。
從此,在尾區近百萬平方公里的土地上,邁卡維將軍還活著掌權一天,就要保證這些特殊盟友的地位一天。
「……合法的身份,完整的人權,包括生存權、財產權、自治權、特許經營權。霍尼長老說你還炸了我們一個小鎮?哎,真糟糕,對此做點賠償怎麼樣,將軍?除了尾區原始森林外,我們需要地面上的聚居區,反正這邊地廣人稀,貴區財政應該不指望賣地過日子吧?」
邁卡維從來沒和「漿果」說過話……不,或許說過,他確定對面那個黑髮黑眼的「野怪漿果」就是把他騙到島上的罪魁禍首。
他壓著聲音和獠牙,冷笑:「那還需不需要給你們提供伙食?」
「不用那麼客氣,我們是主不是客嘛。既然有了合法身份,就應該自立,自給自足沒問題的,說不定還能給你貢獻點稅收……當然,考慮到尾區的治安,將軍會用自己的力量保護盟友的,對吧?」
「合法身份,」邁卡維一字一頓地咀嚼著他的話,「什麼身份,登記成什麼種族?」
「少數特殊族群。」烏鴉想也不想,脫口而出,畢竟這名字是現成的。當年,人造陰影生物宣佈人權的時候,最早就是自稱「少數特殊族群」。
「哈,看來你真是各方面都計畫好了——我只奉命負責尾區安全防務,沒有自治權和立法權,閣下這是讓我修改戶籍制度嗎?是不是也太強人所難了?」
烏鴉只是淡淡地看著他:「沒關係,你會有的,我們也不著急。」
邁卡維的下頜緊了緊。
是的,他會有,他也必須有。
他被逼上了這條賊船,只剩下「謀奪集齊所有陰影碎片」這一條路。
風暴僅有二級不夠,困于小小的尾區不夠,只是「少主」的地位不夠……他必須要在即將到來的亂世中爬到塔尖,爬到無人可輕易掣肘處,才能抓住他想要的一線希望。
「那是以後的事,現在我只管得著尾區,」良久,邁卡維語氣微微緩和,「背區、費雪家的地盤,我的手可伸不了那麼長。」
「沒關係,」烏鴉擺擺手,示意旁聽的「香料廠」代表稍安勿躁,「感謝親愛的格裡芬,這是一位善於保守秘密的先生。所以他和他父親、堂弟亞歷山大現在都還是我們的好朋友——在這方面我們可以幫助您,手把手一起,將軍,畢竟我們是盟友。」
他一句話攻擊了敵我雙方,不管是火種還是血族,都被這聲「手把手」染了一臉雞屎綠。
「最後一個問題,」憋屈的血族深吸口氣,強忍著被肉麻出來的噁心,「養殖場和培育中心的漿果算什麼?」
這一句話落下,人們都沉默了,所有人都看向烏鴉——這個談判開始才露面,卻主導了整個談話的神秘少年。
說來也奇怪,無論是漆黑的長髮和罕見的瞳色,還是單薄卻高挑的身形,他都應該是個非常顯眼的人……何況就算他一點也不起眼,在場這麼多火種精英也不該看不見一個大活人。
可直到他拉開椅子走到加百列身邊坐下,眾人才驚覺有這麼個人——他簡直像個透明的幽靈。
有人說他是亞特蘭蒂斯的遺孤,史上最年輕的三級「神秘」;有人說他就是預言中的「聖晶」,第四條火種路線的開創者——他本人沒有承認也沒有否認過什麼,只是我行我素,任憑猜測。
但有一點可以肯定,茫茫大海是他劈開的,尾區的天是他捅破的,龜縮山林間數百年的人是他一腳踹出來的。
「現階段,他們是公民財產。」邁卡維冷冷地一挑眉,「而且據我所知,大部分漿果都溫順膽小,並不想變成……你所謂的‘少數特殊族群’。」
「嗯,懂,」烏鴉神色不變,「強扭的瓜不甜。」
「你的意思是,為了大局,你準備和這些人劃清界限嗎?從此你們是兩個物種,你是那個特殊人,他們繼續當漿果……你笑什麼?」
「沒什麼,有點感慨,好像很多年前發生過類似的事,時間真神秘啊。」隔空,烏鴉意味深長地看著邁卡維,「放心,將軍,不讓你為難,我們不要求你的……‘公民’交出‘財產’。畢竟,相比‘養殖漿果’,從數量上看,我們才是小團體。只是還是那句話,在自己的地盤上,我們需要自治權,比如合法擴充人口,增加戶口。」
「你的意思是……」
「意思是,您的‘公民’可以自願把‘財產’過戶給我們,買賣也好,捐贈也好,或者也許有好心人願意放生……不用拘泥於形式,合理就行。那麼進入我們管轄範圍的生物到底是‘漿果’還是‘公民’,由我們自行決定。」
就像當年被人豢養的血僕,有的和「主人」好說好散;有的私逃出來改頭換面,不說就散;有的「主人」不好說話,那麼最後當然是不歡而散——以一方死亡告終。
時代會自己掀起浪潮,等到「小團體」變成「主流」,繁雜的支流都會向這裡靠近,那也就從「上牌桌」,走到「掀牌桌」的階段了。
邁卡維五指伸進頭髮裡,將半幹的碎發擼向腦後,未置可否。
「我最後免費送你一個忠告,」他用下巴點了一下螢幕,「這些東西,只在摩羯洲玩得開,最好別去水瓶洲那班門弄斧。」
「謝謝。」烏鴉頗有風度地點點頭,「禮尚往來,邁卡維將軍,摩羯洲的命脈不是民意,不是物資,不是裝備,更不是可笑的天賦力量。」
邁卡維皺起眉。
烏鴉笑了:「是生命石——好了,既然是生死契,還是需要有個正式的儀式吧?這樣吧,生死契是我們的匠人造物,在場哪位匠人朋友來主持一下?哎,好,年輕人,看來只有你一個站出來了,真讓人感動。」
兩千:「……」
可不是麼,這裡就她一個是匠人。
一眾火種精英和血族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在迷藏裡都不怎麼敢大聲說話的兩千當場魂飛魄散,感覺空氣都凝固了。
艾瑞克趕緊扶住她的肩膀,草莓從另一側拉起她的手。
兩千被自己無處安放的視線晃得頭暈眼花,卻聽見坑了她的驛站長繼續說:「這位年輕的女士是星耀城本地人,剛入門不久,但很有天分。她會在九百九十九次失敗裡,選擇第一千次嘗試,會在九百九十九次絕望中,選擇第一千次向前,所以她叫‘兩千’。」
兩千亂飄的目光被那雙純黑的眼睛定住了,她聽見自己心跳的聲音,感覺到了同伴手上傳來的溫度。
驛站長轉過頭去,一錘定音:「她以後會成為一個偉大的匠人。」
人類世界的第一縷風,從一小撮「漿果」逃離地下城的漿果圈起始。
它牽在一個「種母」少女的衣襟上,由她親手放出去,終成翻天覆地的颶風。
直到生死契的印記出現又消散,血族那邊憋屈地切斷了通訊,人們還仿佛在做夢。
好半晌,羅蘭才從主持儀式的兩千身上拉回視線:「驛站長先生,我們……」
他話音一頓,這才發現,烏鴉再一次不見了。
第163章 序章(下)
烏鴉穿過地下堡壘前任主人楊查理走過的通道,來到了地面。
他確定沒人注意到他走了,畢竟他這會兒已經不完全算「活著」,很容易就被生死契的森嚴氣息蓋過去。等其他人回過神來,也會絆住加百列他們的腳步,讓他有一點獨處時間。
他走得很慢,疲倦的黃昏抱著他,非常溫柔。烏鴉抓了一把餘暉,可惜感覺不到黃昏的溫度,他這會兒已經沒什麼知覺了。
他抬頭望向周遭街區,左眼變成了六芒星形狀,視野突變,葬身在附近的死者們紛紛起身,向「死亡的擺渡人」致意。
只是這次跟以往不同,烏鴉不會再被捲進別人的死亡——從第二個「奇跡」實現開始,他的痛覺就在慢慢消失,及至在鳶尾灣複刻完「阿斯加德號」事件,他已經感覺不到任何痛苦了。
說來還有點不習慣,畢竟痛苦才是陪他走過了「前世今生」的老朋友。
此時,「死亡」與「現實」,原本涇渭分明的兩重視野開始重疊,烏鴉的右眼也開始看不真切起來。
他就單手插著兜,逆行著從死者中間穿過。
「幸好要臉的邁卡維把這裡戒嚴了。」他想。
否則他時而側身閃避、時而沖空氣點頭的樣子,大概像個精神病。
烏鴉就想起自己年少時,那會兒黃昏還不是危險的開始,他就喜歡在這個時間出門溜達。走在路上,影子會像伸懶腰的貓咪一樣拖得長長的,車水馬龍聲隨華燈一同起韻,人也會變得懶洋洋的。
尤其是回顧這一整天,自覺沒有遺憾的時候。
……好吧,遺憾其實是有的。
畢竟人心天生凹進去一塊,總是不足,離圓滿總差一口。
不過好在,明天還有破曉,同行的人們還會重新啟程。
他以前總是扮演那個被迫上路的角色,接過一個又一個死者的行李,真是夠夠的了,終於也輪到他偷懶換崗了。
雖然有點自私……但誰讓驛站長是團寵呢?
烏鴉走進「迷藏」,回到驛站長的小屋。
散亂的筆記還都在桌上擺攤,攤開的毛毯搭在躺椅上。
躺椅、毛毯和黃昏最搭,要是再來杯熱茶,搭配點甜的就好了。
烏鴉承認了,他就是天生愛吃甜,再假裝不喜歡,美夢裡也總有烘焙店的味道。
烏鴉打開書桌上的電腦,輸入了一串金鑰,然後熟練地把自己捲進躺椅中,舒了口氣。
這時,電腦螢幕前的攝像頭上指示燈對著他亮了起來。
「好久不見。」烏鴉朝攝像頭說。
「對我來說不算久,」電腦發出「大法官」的聲音,只是依然沒什麼語氣起伏,「畢竟我才剛被喚醒不到一天。」
烏鴉往毯子裡縮了縮,幾不可聞地說:「我卻覺得好長時間沒睡過了……這個世界像噩夢一樣,一睜眼看見只人形的大老鼠什麼的……噫,真不想回憶。」
「我記得,」大法官說,「你最怕的三樣東西,蟑螂老鼠和壁虎。」
烏鴉咧了咧嘴:「煩死了,就你知道得多,替我加密。」
「只是噩夢嗎?」
「不……也有好的地方。」
房間裡沉默了一會兒。
「我方才把尾區‘地下皇帝’幾處安全屋的地址和密道留給你了,她是個不把雞蛋放進一個籃子裡的人,所有財產和秘密都分散在不同地址。」烏鴉說,「反而是格裡芬·費雪找到的這一處,恐怕只是她一個放雜物的臨時宿舍。」
大法官:「她是故意留下的吧?」
「多半是。」烏鴉說,「地下堡壘裡有個火焰晶……就是四號殘留的白晶碎片做的違禁品,專門從人身上吸收能量,啟動那些違禁品,一看就是給格裡芬·費雪那個‘野怪迷’量身定做的。費雪不知道,他當時得意洋洋地從一群人身上抽取的能量,一半被存在那的違禁品吸收了,另一半通到了旁邊的密室裡。」
「裡面有什麼?那沒有聯網的攝像頭,我看不到。」
「也沒什麼,就幾十噸炸藥,夠把費雪和他的娃娃一起炸幾遍。」烏鴉輕描淡寫地說,「我得到地下堡壘控制許可權後,就把啟動程式終止了。」
「……」
「費雪早年通過氪金,跟楊建立了愉快的合作關係,後來野心大了,有點忘乎所以,開始暗中調查她,大概是想黑吃黑?楊早準備好了給這自不量力的年輕人上一課,可惜她自己中途出了意外。尾區的地下世界最近群龍無首,亂糟糟的,都在猜她怎麼了,我放了點風出去,費雪家那位想也沒想就咬鉤了……他有點太急了,我猜跟費雪家那個天賦者亞歷山大回來奪權了也有關係。讓背區的費雪家人對他刮目相看,這事對小格裡芬真的很重要吧。」
「我明白了。違禁品、地下天賦物交易中心等,幾處重要管理許可權開啟,都需要通過特殊的‘違禁品’驗證楊查理本人的簽字,」人工智慧並不評價血族的賢愚,只是盡職盡責地通過電子眼,梳理著尾區地下世界和走私航道的資訊,「既然通過‘盜墓之眼’全部移交給了你,那麼你的簽字應該能生效。」
「唉,知道了。」
烏鴉吃力地撐起自己,摸索過紙筆。
他實在是看不清了,差點打翻墨水,只能隨手抓來了一張離他最近的白紙,筆尖頓了頓,他簽下了自己的「大名」:EHA003。
簽完,烏鴉把紙筆隨手一推,又想起了什麼,叮囑道:「對你來說,那個水瓶洲以後會是個挑戰。前期你的存在還是保密吧,迷藏裡的人可信,外面的就算了,雖然好朋友費雪已經用血契書替我們篩選了一遍,但難保人心生變。」
「我知道,」人工智慧說,「我有許多需要升級補習的東西,可能會有點慢,畢竟是個上了年紀的老傢伙了。」
烏鴉一愣,眼睛睜大了一些:「是我的錯覺嗎?我怎麼覺得……」
你比我想像得更人性化?
「什麼?」人工智慧發出沒有語氣的聲音。
「沒什麼。」烏鴉略帶自嘲地笑了一下,眼睛裡的光又重新黯淡了下去,「沒什麼……我有點困了,腦子可能不太清醒。我能再見到你的概率是多少來著,我們當年模擬測算的結果。」
「大約千分之一。」
烏鴉輕輕歎了口氣:「那還真是僥倖啊,老師。」
「……嗯。」
烏鴉眯起眼,原來他左眼的瞳孔一直沒變回來,右眼的瞳孔也開始變形。他的視野逐漸模糊,五感像埋進了溫水中,將他與世界隔開。
原來沉入亡靈之海並不痛苦,幸虧他早不知道,不然沒准早臨陣脫逃了,誰不知道他是整個Z組最拈輕怕重的一個?
「能最後跟你告別,我就沒有遺憾了。」
人工智慧卻沉默了幾秒:「你確定?」
烏鴉笑了起來,他有點累,乾脆閉上眼:「我本來想把他正式介紹給你,想了想還是算了,那個場面恐怕不好控制。你以後會替我照顧他的吧,在你的人格模組修復完成後?」
就像當年照顧我一樣。
把離群的原石撿回來,打磨成玉。
「你在逃避嗎?」
「當然了,這還用問?」烏鴉在大法官面前一點也不怕丟人,耍賴要求祂來收拾他搞砸的爛攤子,他嘀嘀咕咕地發出渣男的聲音,「我不是不負責……我真的盡力了。」
加百列主動聯繫羅蘭的時候,就已經選了自己的路,每個人都選好了自己的路。
那麼他能做的,只剩下竭盡所能地幫他們把這條路鋪得更平整,儘量不讓他們經歷失望、背叛和打擊,不讓他們吃他已經見識過的苦。
至於其他……
「老師,我也不是無所不能的。」烏鴉低聲說,「而且初戀應該也還好吧?」
一切都是懵懂的,連如何相處都還不會,初嘗的萬般滋味也都囫圇,淺嘗輒止,傷心想必也有限。
「我對於他來說,可能就像遊樂園門口的冰淇淋車,第一次來玩的小孩都會忍不住買一個,等他多轉兩圈,逛熟了就知道自己口味了……可能是我自恃閱歷的傲慢吧。」
「你呢?」
烏鴉沉默了許久。
「不重要,」他在靜謐的室內說,「我的遊覽時間結束了。」
「我不同意。」
「我不認同你的看法。」
兩個聲音同時響起,烏鴉一瞬間以為自己耳鳴重音了。
「如果你在門口,我永遠不會再往前走一步。」
烏鴉吃力地睜開眼睛,一個高大的影子籠罩住了他,隨後是紙張的窸窣聲,有人抽走了他方才簽的字條。
加百列的目光落到面前的電腦上,雖然在鳶尾灣的時候,他們已經通過電話,但出於一些職業習慣,加百列還是不太適應和找不到脖子的東西相處。
他有些生疏地沖攝像頭點了點頭:「謝謝。」
機械的電子音微微有了起伏,祂似乎還歎了口氣:「這也是我的私心。」
大法官的人格修復進度比他想像得快!
烏鴉立刻意識到了什麼,掙動起來,然而他此時的掙動也都極微弱,被人一隻手就禁錮鎮壓了。
「對,格裡芬·費雪的‘典當’,現在是我的了。至於那張紙,是你從樓上跳下來之前,我放在這裡的……你早就開始看不清了,是嗎?」
烏鴉對大法官絕對信任,看不清就沒費勁,沒注意他簽字的那張紙並不是白紙,上面有淺到幾乎透明的銀線紋的字。
那是一張當票。
「典當」是一件相當邪異的違禁品,只要和「典當」主人簽過契約,不拘什麼約,生命都將屬於它。
可它還能更貪婪,如果簽了「典當」主人的當票,那屬於別人的不止是生命——
加百列摩挲著當票上幾不可見的文字。
「此票經違禁品‘典當’生效,我的安眠將永遠屬於你,無論生前小憩,還是亡靈海裡的長息,無論何時何地,我都能聽見你的聲音,感受你的注視,我的靈魂將永不安穩,直到你與我同在亡者國度。
典當人:EHA003。」
烏鴉:「這不……」
他的靈魂會和亡靈之海融為一體,活人怎麼可以輕易觸碰那裡?
「你不安了嗎?感覺到我很生氣了嗎?」加百列按下他的手,將當票按在筆記型電腦上,合上了電腦螢幕,隨即細密吻從烏鴉額頭落下,像虔誠的天使親吻神像,眼睛、鼻樑……最後懸在嘴唇上,「你要做噩夢了嗎?」
與此同時,加百列一隻琥珀色的瞳孔變成了黑色,和烏鴉的意識連在了一起。
「原來這就是你眼裡的世界。」他想。
一隻眼裡是現實,一隻眼裡是永不見光之地。
加百列的雙手顫抖起來,幾乎帶了仇恨,要把烏鴉揉碎在懷裡。
大法官把三個「奇跡」許願原原本本告訴了他,前兩個奇跡耗盡了一顆特級火種,也耗盡了最後一個特級的生命力。
那麼第三個「奇跡」想要達成,只能索取他夢寐以求的安息了。
烏鴉的掙扎越來越微弱,眼神越來越渙散,終於,他緊緊攥著加百列衣袖的手鬆開,手臂垂落在加百列懷裡。
有一瞬間,加百列凝固了似的。
直到他聽見微弱而緩慢的呼吸。
「噩夢裡都是我,好不好?」
他緩緩地把臉埋在烏鴉的長髮裡。
「直到……我說你能醒過來了。」
那就是我們都刑滿釋放了。
奇跡啊,它是個詛咒。
請先 登入 以發表留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