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戀十二年的他離婚了 作者:梅子湯湯
作品簡介︰
文案:【專欄《冬至小燒烤》連載中~歡迎收藏】
1.
任昭遠是國內第一批領取結婚證的同性戀者,可惜等來了認同,沒得到長久。
狗血橋段一朝上演,十年感情一刀兩斷。
只有譚錚對他那場震驚眾人的離婚波瀾不起,既不顯生疏亦不過分熱絡,淡笑著稱呼他「任老師」。
一如既往。
任昭遠抵觸追求,厭煩糾纏,只在他這裡尋得放鬆處,偷得浮生閑,可直到深陷其中才驚覺——
譚錚不是心思清白。
是善於忍耐。
2.
人生懸崖邊一遇驚豔,譚錚默默喜歡了十二年。
直到離婚的消息傳來,夜不能寐,野草瘋長。
他以陌生的身份和熟悉的本質蓄意接近,不動聲色,步步圈緊。
可愛意最難遮掩。
一切驟然揭開,他像被當場抓獲的罪犯,看著自己千掩百藏的事實,只得招認——
「任昭遠......」
「我愛你,很多年。」
3.
關於戀人在人前人後反差可以多大這件事上,任昭遠自問很有發言權。
殺伐決斷?成熟沉穩?頗具城府?氣場攝人?
堂堂譚總,就一個大號撒嬌精。
在一起前——
強勢:「去醫院。」
支撐:「沒事了。」
可靠:「我是譚錚。」
在一起後——
貼貼親親蹭蹭:「我想和你一起睡......」
可憐兮兮一步三回頭:「真的不可以嗎?」
任昭遠輕輕笑著,語氣溫和:「不行。」
專情狼犬精英總裁攻*溫潤禁慾珠寶設計師受
譚錚*任昭遠
25歲*32歲,年下,HE
注:1.受有過十年正常感情經歷,在其中為受方;受二婚,攻初戀。
2.雙方視角都有,受方較多。現代架空,同性可婚背景。
3.本文又名《初戀二婚》《純良小白花誘捕老婆成功手冊》《論擁有成熟撒嬌無縫轉換的另一半是什麽體驗》《犬系少年到狼系老公進化實錄》
第1章 離婚
「任昭遠離婚了!」
譚錚驟然驚醒彈坐而起,連日熬夜的疲累和難得午睡卻被攪擾的煩躁一瞬消弭:「任昭遠怎麼了?離婚?和誰離婚?」
「..」對面在譚錚接連「喂」了兩聲之後才恨鐵不成鋼地咬著牙出聲,「他結了幾個婚啊除了趙原青還能和誰離?」
「你等會兒。」
譚錚把手機扔在一邊搓了把臉,半夢半醒突然接收強沖的大腦勉強恢復幾分清明,去洗手間掬了捧冷水沖臉才重新拿過手機:「什麼時候的事,你怎麼知道的?」
「喲,智商回籠了。」
譚錚沒理會朋友這句調侃,只等下文。
「就今天一早,我去法院那邊辦事正好碰見他,忙完就托人打聽,想著別是你男神遇見什麼事了。沒想到他是去起訴離婚的,趙原青根本沒到場,聽說他一年多前就提過申請,今天帶著律師和分居一年的證據去的,當場判了。」
好一會兒都沒做出半點反應,窒悶感傳遞到大腦譚錚才察覺自己屏著呼吸。
任昭遠離婚了..
分居,一年?
晌午的太陽亮堂堂地懸著,不見風影,只亂了譚錚。
——
六月,灼燙日光透過蓬勃綠葉打在臉上,不敢正視。悠長蟬鳴與眾多說笑聲交織,不辨來處。
到處是穿著學士服的人,他站在一棵梧桐旁,只看向人群中的一個。
任昭遠。
這個名字哪怕只無聲默一遍,都會牽扯心底某處晃動許久。
學士服的淺粉領口和露出的白襯衣立領格外減齡,顯得笑起來的模樣與數年前初見時別無二致。
畢業集體照拍過後臺階上的人四散開來,任昭遠和老師同學又合影幾張後離開。
沒和別人同路,只有任昭遠自己。
跟上去,裝作偶然遇見或者找個藉口搭訕,如果提出想拍一張合影,應該不會被拒絕。
被拒絕也沒關係,只說一句話也好。
如果錯過這次,也許以後都很難有機會見到了。
也許再也不會見了。
拐過一個彎,任昭遠把學士帽摘下拿在手裡,黑色帽穗垂在距地面不遠的半空隨著步伐來回搖擺。
下一個彎,他想,到下一處轉彎時就跑起來,跟上去。
要笑得好看點。
長勢旺盛的梔子樹綻出無數乳白,有一枝觸碰到任昭遠肩側,飄下一朵,經過手背、帽檐,緩緩落在磚面。
他疾步上前撿拾,捏著起身時,透過掩映枝葉的間隙看到任昭遠已經停下,正和身邊人接吻。
——
譚錚緩緩睜開眼睛,從夢裡脫離。
窗簾沒合嚴,透進外面的燈光,不多亮。他就借著這點光起身,赤腳去接了杯冷水。
已經初秋,冰涼順著食道流進胃裡,心下終於略略平靜。
他最近常做夢,常夜半醒來,都快成了習慣。
從知道任昭遠離婚開始,到現在將近一個月時間,譚錚沒睡過一個整覺。
那些在長久無望年月裡深埋的情感像驟得水分的野草,躁動、瘋長、叫囂,幾乎要將他淹沒掉。
成功起訴離婚的當天下午任昭遠就出發去比利時,要作為唯一一位以獨立身份入圍的華人參加國際珠寶首飾設計大賽的頒獎禮。
不知道是有事耽擱還是怎麼,到現在都沒回來。
拿到的獎項無論放在國內還是國際上都足夠矚目,可任昭遠的社交平臺只有平淡的兩句感謝,下面無數評論如火如荼,任昭遠簡單回復了幾個官方帳號。之後像沒發生過獲獎這回事一樣,陸續更新了幾張風景照,和往常別無二致。
淩晨的夜夾寒帶潮,譚錚立在大敞的窗邊,忍不住又走神猜想揣摩。
關於任昭遠突如其來的離婚。
讓所有認識他們的人都詫異無比的離婚。
任昭遠和趙原青大學相戀,畢業後任昭遠去義大利佛羅倫斯進修,期間國內正式頒佈同性婚姻法,任昭遠不等半年後進修結束,在同性可婚的第二天就不遠萬里飛回來和趙原青到民政局登記了結婚。
如果算到任昭遠首次申請離婚的時間,刨除判決前分居的一年,兩個人戀愛五年,結婚五年。
整十年。
從大環境接受不了同性戀,再到現在大部分人接受同性婚姻,幾乎可以說他們攜手見證了國內同性戀處境的改革變遷。
很多人說任昭遠和趙原青兩個人,只看名字都是命定的緣分。
譚錚早在多少年前就認命了,這輩子註定得不到喜歡的人。
得不到,也就得不到,認了。
第2章 「任老師」
等到任昭遠回國時已經又過了一個月,這整整兩個月幾乎把譚錚起伏躁動的心緒生生磨平,使得終於面對面見到時居然維持住了從前的模樣神態,既不顯生疏亦不過分熱絡,淡笑著駐足招呼:「任老師也剛到。」
「剛停好車,」任昭遠應了一聲,走近和譚錚握手,「譚總難得有時間。」
須臾即分。
譚錚往回收的手微微蜷起,掌邊還殘留著任昭遠的獨特觸感。
溫暖,乾燥,內側生著薄薄的繭。
任昭遠手很白,無名指根處曾長年戴戒指的地方色差不大,但略仔細些就能看出一圈微微凹陷的印記。
譚錚視線掃過那處時心頭一跳,停頓一秒才穩著聲線回道:「最近事情少,正巧收到邀請函就過來了,散散心。」
兩個你來我往簡單聊著,也就自然而然同行。
譚錚走在任昭遠左側,轉向時落後一身位,又忍不住垂眼去看他的左手。
瘦,白,直,長。
很是好看。
無名指是空的。
純黑軟呢外衣的袖口下露出他最常戴的檀木珠串,緊挨著的腕骨凸起較從前更加明顯。
任昭遠日常時更習慣把飾品戴在左側,耳洞也只在左耳有兩個。
他今天戴了一枚極簡的銀白耳飾,正面只能看見一條銀線,側邊才能看出是個簡單的矩形,斜上另一個耳洞沒戴,只在耳廓上顯出一個極小的窩。
譚錚身邊鮮少有男性會佩戴多餘的飾品,他自己對這些也從不感興趣。
手錶、袖扣、領帶夾,必要場合禮節到了就足夠。
他一直覺得很少有男人能把花裡胡哨的麻煩東西戴出賞心悅目的效果,也一直覺得,只有任昭遠無論佩戴什麼都不違和。
珠鑽,玉石,金銀……不論什麼飾品在落到任昭遠身上都會與他渾然一體,像為他所臣服,因他而存在。
不論繁簡,總是合宜,相得益彰。
「步行到前樓要半小時,譚總怎麼沒乘車?」
「這兒風景好,想看看就讓接待的人先走了。」譚錚在轉彎後穩步跟上,和任昭遠並肩齊平,「任老師對這裡熟悉嗎?」
「之前來過兩次,知道佈局。」
這座莊園占了座山和山下一片平地,據說六十六萬平,莊園老闆佟州和任昭遠關係好,有頭腦也愛折騰,舉辦的各類活動任昭遠大都會到場,鮮少有不參加的。
「那我可要好好跟著,免得丟了。」
譚錚語調輕快,話裡帶了笑意,引得任昭遠也饒有興致地玩笑著應他:「我責任重大啊。」
「沒事,盈虧自負。」
微風從譚錚那側拂來,帶了他身上的淺淡香氣。
木質調,烏木之下生零陵,琥珀之中染白檀。
成熟不乏鮮活,風趣未失沉穩。
這款香任昭遠熟悉。
他起初接這個品牌的代言時對幾款香都做過瞭解,譚錚用的不是銷量最好的主推款,但任昭遠印象很深。
當時那位剛把頭髮燙成羊毛卷的老師傅在他說出「特別」的評價後晃著頭問:「像不像一位英國紳士帶著你來到歷史悠久的圖書館,珍而重之取下一本紙頁微舊的珍藏圖書,又眨眨眼笑著從身後拿出一塊墜著鮮紅櫻桃的甜點?」
任昭遠自己的定制香就是用它做的基調。
這款香挑人,在譚錚那裡卻顯出隨意的適當。
任昭遠意外於兩人之間的輕鬆氛圍,他自知不是健談的人,卻和只能稱作認識的譚錚聊得很舒暢。
不需要特意找話題避免尷尬,也不是哪一方高談闊論言語不休。
從升降不定的氣溫、晨間新聞播報的海嘯,到洋流、地質,又聊到原石開採、成色類別..
後面聊到珠寶,譚錚居然也很有瞭解。雖然他笑著說自己班門弄斧,但簡單幾句任昭遠就知道他不是一知半解充樣子。
「當初入股的時候譚總說對珠寶感興趣,我還以為是隨口一提。」
譚錚撥開前邊伸出來的枝條,輕聲一笑:「和我形象不搭,平時我只說對股票感興趣。」
任昭遠也不禁跟著笑。
在這行待久了,習慣性就會從人的配飾穿著推斷一二。譚錚在任昭遠這裡的印象是規矩、傳統、求簡,他以為譚錚的「感興趣」至多和大部分人一樣關注什麼類別在市場上價值更高。
現在才知道不是。
「譚總是因為什麼對珠寶感興趣的?」
譚錚腳下一頓。
在來之前譚錚一直慌亂,真的見到任昭遠後反而放鬆了。心自然而然落下來,靜下去,忘了那些日夜惦念、思慮牽絆。
可現在任昭遠隨口一問又倏地把那些遊刃有餘打回原形,所有不可說的心思驟然翻湧,明明有無數個理由可以輕易回答,可一個「你」字偏偏哽在喉間不得動彈。
任昭遠沒聽見聲音,側頭看他。
譚錚面上維持著慣常模樣,喉結微動,幾個無傷大雅的謊在腦中列隊,又在出口前被遠遠一聲打斷。
「任總!譚總?」
兩人循聲轉頭,剛剛的話題也就自然而然略過去。
有個人乘車中途看到路邊似乎有棵罕見的高齡金絲楠木,同行的兩人一起下車端詳,之後陸續有路過的車停下打招呼,這兒已經離前樓不遠,索性都讓代步車先開走,他們聊盡興再一起走。
正要走就看到了從另一條路一起過來的任昭遠和譚錚。
「任總來了,哎,要不說還是佟少面子大呢,居然能把譚總也請出山。」
「才聽說最近新紅的基全公司譚總是股東,投資這方面,譚總實在眼光獨到啊。」
「就是,現在基全水漲船高,十倍投進去恐怕也拿不了譚總的十分之一。」
譚錚在任昭遠之後逐一和幾人握手:「抬舉了,只是運氣好。」
「運氣也不是誰都能有的,對了,還沒當面恭喜任總獲獎,今天就借佟少的地方,一會兒一定要多喝幾杯慶功酒。」
「嗨,當時聽說拿獎的是咱們,樂得我,多吃了兩碗飯。我家那位還說我這個首飾都不會挑的瞎湊熱鬧,你們說能是瞎湊嗎?看著自己人比那些外國人厲害就是舒坦,有面兒!」
「就是這個理,不過這幹成大事就不見人影,今天算是逮著了,你可準備好..」
別人和任昭遠說話時譚錚就無聲退開了點,他極少參加類似的休閒聚會,即使在場都是混得油滑的人精,譚錚也能察覺出言語間同自己的客套和對任昭遠的熟稔。
論起私交,說不定他是一眾人中和任昭遠關係最淺的。
之後一行人邊聊邊走,譚錚便落後任昭遠幾步,同身邊幾個人談起某檔股票不同尋常的收盤價,視線不時落在前方挺拔出眾的背影上。
他習慣看任昭遠的背影。
深茶的發,冷白的頸,平闊的肩,挺直的背,修長的腿。
任昭遠個子高,聽別人說話時常要低頭,後頸骨節便凸顯出來,偶爾側首說話,會露出極優越的側臉輪廓和濃長的眼睫。
臨到主樓,那背影停下,居然半轉回身朝他看了過來。
譚錚步子幾乎是本能地立時大了許多,一群人走得鬆散,原本距離就不遠,譚錚轉眼就要到任昭遠跟前。
任昭遠身邊的人跟著側身,方才自然而然落在任昭遠腰背上示意向前的手這時就有些突兀,只得落回去,笑著和走近的譚錚打招呼:「譚總這次怎麼有閒心?」
譚錚視線先在任昭遠那裡悄自打了個轉。
他面上平靜一如往常,心裡到底有了異於從前的心思,任昭遠一個眼神就亂了章法。
已經走近才意識到任昭遠似乎並沒有特意看他,就兩人目前的關係,大抵也不會有單獨以眼神示意自己做什麼的可能。
可已經是有些突兀地過來了,也就順著答話,只當自己是看見任昭遠身邊的康佑才上前攀談。
「正巧有時間,康總早到了?」
「沒到多久,在那邊看佟二養的幾條錦鯉,回頭正巧看見昭遠,這不是趕緊來迎了。」
先前和任昭遠同行的幾個人已經走出小段,幾句話的工夫剛剛和譚錚同行的幾個人又到了跟前,紛紛和康佑寒暄。
康佑手下的家族集團在當地首屈一指,走到哪裡都慣受恭維,被簇擁著向裡走時無暇顧及其他。
任昭遠腳下緩了幾步,譚錚只關注任昭遠,兩個人不約而同落在人群後,再次齊步並行。
「任老師。」
任昭遠側頭看他。
出席各類活動時被稱呼最多的就是這個,任昭遠早就習慣,平時從沒覺得有什麼,今天在你來我往的「某總」裡才忽然覺察出不同來——商業往來的人裡,譚錚似乎是唯一一個始終這樣稱呼的。
不算什麼緊要事,那點輕微異樣轉瞬即逝,沒在任昭遠這裡引起注意。
對於經商他興趣天分都寥寥,連帶著生意場中的交際也不熱衷,名下的品牌公司都只是請了專人運營管理。
比起所謂的「任總」,譚錚的稱呼更讓他舒服。
譚錚淡淡笑著,舉手投足間是一貫的大方沉穩,可偏又好像帶了點讓人以為是錯覺的靦腆:「等任老師有時間,可以請教一些關於學習珠寶設計的問題嗎?」
任昭遠沒立刻回應。
類似的搭訕聽了太多,所謂「請教」大都只是藉口。
「我妹妹今年讀高二,對珠寶設計很感興趣,打算報考相關專業,可在以後的擇校和規劃上都沒有章程。我不太懂,就想著不知道能不能通過任老師多瞭解瞭解,也好幫她參謀。」
譚錚語氣懇切,眼神真誠得不像話。
澄澈,簡單,似乎還隱約透著因為不確定隱隱閃爍的期待光亮。
仿佛真的是個在向老師尋求幫助的學生,鼓起勇氣才把想法表達出來,小心忐忑等對方的一句答覆。
任昭遠微怔,暗忖難怪這次譚錚一反從前的疏離客套,原來如此。
回神才反應過來自己方才的感覺不著邊際。
這可是譚錚。
即使他不多關注商業金融也知道,譚錚只用短短幾年就把公司在資企浩繁的S城做成了風投行業的標杆。
這樣的人,能力才智、手腕城府,哪一面都不會淺薄,剛剛腦海裡的每一個形容都不適合用在譚錚身上。
轉眼踩上主樓前的臺階,佟州在上面已經看到任昭遠,朝他揮了下手。
周遭人聲漸雜,任昭遠向譚錚傾了傾身,注意到譚錚微微低頭才發現這人比自己還要高些,相差不大,挨近了才察覺。
「可以,」任昭遠說,「我會多待幾天,看譚總的時間就好。」
——
莊園早一個多月前就收整好了,直拖到任昭遠回來才向外發邀請函。
佟州只在任昭遠剛到時招呼兩句,之後忙著和來人寒暄,好半天才抽身。
任昭遠正和幾個人聊著,看佟州過來和身邊人示意自己離開一會兒,迎上前給佟州遞了杯低度酒:「你是請了多少人?」
「這個時間來的都到差不多了,也就這……」佟州略略一掃,「七八十個。」
任昭遠眉梢微挑,「就?」
佟州也不裝模作樣賣高深了,七八十個人乍聽沒什麼,可除去大概三分之一隨行來的男女伴,其他有一個算一個全是S城商界的拔尖人物,說以一頂百也不誇張。
大幾百上千人的場佟州常搞,朋友連朋友說拉就能拉來一票人,可像今天這麼有分量的難得。
佟州喝一口酒,又在任昭遠杯子上碰了下:「能請來這麼多尊佛不容易,你也賞臉走動走動,說不定就有看對眼的呢。」
「你改行說媒了?」
「剛改,等你終身大事定了我再改回來。」
「自己都忙得轉不動了還操心我,」任昭遠笑了下,「也不知道你著急什麼。」
「你說我急什麼?放下糟心感情最快的辦法就是來段新的,我就是典型範例。你就知道自己悶著,因為個垃圾難為自己,傻啊?你就聽我的,不管好好談還是消遣,先邁過去,讓自己痛快了再說別的。」
之前忙參賽作品的時候佟州怕影響他基本不主動提這些,估計憋壞了,從他領完獎到現在簡直沒完沒了地念叨,想給他洗腦一樣。
「你不去做傳銷真的可惜了,」任昭遠半無奈半好笑,「我沒難為自己,也沒放不下,早過去了,只是這會兒沒心思談感情。你就好好經營你的莊園,該找誰聊找誰聊,在我這兒待著又搖不出錢。」
佟州「嘖」了一聲,說:「不著急,晚點酒會上再說,我想著過一陣弄個酒莊,手裡能動的錢全搭這兒了,趁著這次先找找金主。」
「你真是,」任昭遠說他,「一刻不消停。」
「消停了多沒意思。哎,你說,今天來的人裡得有一半是沖著和康佑合作增交情來的,康佑又是奔著你來的,如果我找著人出資那四捨五入不就是在你這兒搖出來錢了?」
有兩個來得遲的過來打招呼,佟州和任昭遠一起和他們聊了幾句,等那兩人和別人說話時佟州湊近任昭遠壓低聲音說:「今天來的人裡不停往你這兒看的專門找你搭話的兩隻手數不過來,性別男取向男還單身的少說十多個,上到四十七下到二十五全是績優股,你就沒有一個感興趣的?又不是讓你立刻上床,當交個朋友處處看都不行?」
「你別弄酒莊了,趕緊註冊相親公司去,」任昭遠堵他一句,準備離佟州遠點,把手裡酒杯換到侍者託盤裡時順口問,「誰二十五?」
來的人年齡大多四十上下,任昭遠三十二,在關係近些的一圈人裡已經是最小的了。
「譚錚啊,你不知道?」
任昭遠一怔。
第3章 好巧
譚錚乍看實在不像是才二十五的樣子,那份沉穩氣場放在一眾老總裡毫不遜色。況且這個年紀能有現在的成就,即使有人幫扶也太難得。
任昭遠有個表弟也二十五,還小孩一樣高不高興全在臉上,一天到晚咋咋呼呼,吐槽導師把他當牛馬、擔心論文發不了sci、熬夜看遊戲比賽、蹲點搶限量款球鞋……乍看像和譚錚差出八九歲。
可知道譚錚的具體年紀了,最初詫異過去後又覺得似乎也有跡可循。
那雙眼睛實在特別,定直看著你的時候乾淨得像要把整個人完全鋪平展示出來,和其他在生意場上鑽營多年的人相比天冠地屨。
任昭遠食指在寫著「譚錚先生0209」的提示牌上撥了下,皮革隔著防護罩和行李箱碰出輕響。
先是等在池邊的康佑,後是錯了行李的譚錚。
任昭遠直接撥了佟州電話:「停。」
佟州算著任昭遠該注意到了,一本正經裝無辜:「什麼停?怎麼了?」
「刑義知道你前天——」
「哎!」佟州急急喊了一聲,他碰見那前任真是偶然,一堆前任裡刑義最介意這個。
早些年他犯渾的時候因為那人和刑義散過兩回,那人名字拆開的偏旁他都不敢在刑義面前提,要讓刑義知道見面的事自己指不定得被冷暴力多少天。
「我錯了行嗎你是我哥!這邊的行李罩都一樣,他房子和你一個06一個09錯了也正常別人不會多想,你真煩見他叫個人替你去換回來就行,我不敢了成嗎?你單到四十我都不管了!」
任昭遠繃不住笑:「哦,我是想問,刑義知道你前天給他買的帽子比二百多兩個零嗎?」
「絕交吧!」
任昭遠早就被「絕交」習慣了,掛斷電話後在軟體搜索欄輸入「譚」。
譚錚在他通訊清單裡已經有幾年,不過鮮少有私人聯絡,現在點到聊天介面也只有一來一往兩句。
——【任老師,恭喜獲獎,一切順利。】
——【謝謝】
任昭遠工作室成立時譚錚是第一位投資人,五百萬。
那時任昭遠其實沒打算找人投資,他資金足夠,又不喜掣肘,沒想到譚錚會主動找上門還提出只要分紅,再具體一點是因為什麼同意任昭遠已經記不清了。
說不定那時候譚錚也像今天似的等他回話。
之後又有人提出要投資,可想法雜要求多,任昭遠拒絕後就沒再和其他投資人見過。
兩個人有這層合作關係在,之後又多少有些交集,按理說不該這樣生疏。可譚錚待人冷淡,任昭遠又不習慣主動,認識幾年居然沒比陌生人熟絡多少。
今天不知道是因為同行獨處還是因為譚錚妹妹需要幫忙,兩個人還是第一次聊這麼多,任昭遠也第一次覺得譚錚健談。
手機一振,譚錚居然先發了信息過來:【任老師,不好意思,行李送錯地方了,你在住處嗎?方便的話我現在送過去。(圖片)】
任昭遠莫名成了佟州的共犯,居然一時有點心虛。
胃裡的不適感讓任昭遠抽離出來,也學著譚錚給行李牌拍了照回復:「沒事譚總,不用送。你的在這裡,稍等我讓工作人員帶過去更換就好。」
佟州把住宿區域建得像個園林,假山流水,亭台穿廊,有點古時候富貴人家府邸的意思。
只不過各個門前掛的都是最簡單的阿拉伯數字。
這邊地方寬闊,且設計的時候注重私密性,兩個人門牌號看著只差三個數,要到對方住處卻要七拐八繞走好一會兒。
譚錚的箱子和他是一個品牌,款式相近,如果不是太瞭解佟州,他估計也會相信是工作人員不小心弄錯了。
任昭遠打過服務電話後把行李箱推回入門的行李架旁,轉身時指尖在手柄皮紋上碰了下。
這款他之前也用過,壞掉之後想再買已經停售了。
胃消停沒幾分鐘又開始抗議,任昭遠去客廳櫃子裡找出醫藥箱,按索引抽出第三層,挑剔似的在滿滿當當的藥裡揀出一盒,拿在手裡看一會兒又放了回去。
算了,疼著吧。
門鈴響的時候任昭遠已經放棄了醫藥箱,拉開門要把行李遞出去時動作一頓:「譚總?」
「任老師,」譚錚去了領帶,黑襯衣領口扣子有些隨意地解開兩顆,右手搭在旁邊行李箱的手柄上,「不好意思,我沒注意提示牌,把布罩拿掉才發現不對。」
「沒關係,我一開始也沒發現,」任昭遠沒想到是譚錚,行李箱就在手裡,可總不能真的讓譚錚送過行李就走,於是向後讓開了一步,「還以為是工作人員過來取行李,譚總請進。」
酒會結束得晚,譚錚沒打算多待,只把任昭遠的行李箱放到門內:「時間不早,我就先回去了,任老師明天有安排嗎?」
任昭遠記得譚錚妹妹的事,說:「沒有安排,你隨時聯繫我。」
「好的,麻煩任老師,」譚錚一隻手接過行李箱,另一隻手伸到西褲口袋拿出個小盒子遞過來,「這是解酒沖劑,溫水泡就可以,防頭痛胃痛很有用。」
任昭遠剛要拒絕說有醫藥箱,就有兩個人走過來問:「任先生,請問是您的行李放錯了嗎?」
譚錚手還舉著,任昭遠只得先接過去,走出來和譚錚並肩站著對他們說不用了,讓兩個連連道歉的無辜人士離開。
「這邊房間不容易找,我原本想讓工作人員帶過去換,沒想到譚總親自過來了。」
「順便透透氣,」譚錚笑了笑,拿出手機按了一下沒反應又放回口袋,「手錶摘了沒戴,十點半了吧?」
任昭遠注意到譚錚手機沒亮屏,應該是沒電了沒收到自己回復才送了過來。
「嗯,十點三十五分。」
譚錚點點頭,說:「那我回去了,今晚喝了不少酒,任老師早點休息,晚安。」
「好,」任昭遠抬手晃晃譚錚給的沖劑,「謝謝,晚安。」
不大的盒子裡顆粒窸窣作響,譚錚走後任昭遠隨手放在桌邊。
洗完澡出來拿遙控調室溫時又看見那盒沖劑,想到譚錚說的能防胃痛,就拆出說明書來,大致看了看決定沖一袋試試。
他晚上的確喝了很多,雖然離醉還有點距離,但隨著時間推移酒和胃疼之間似乎逐漸形成了必然聯繫。
看成分大概不苦,任昭遠撕下一袋,開口時沒留神,鋁箔袋邊緣在食指側劃出道斜口。
任昭遠抽了張紙巾吸掉流出的血,用長柄勺順時針攪幾圈,果然不苦。
一晚好眠。
第二天還胃口很好地吃了早餐。
「昭遠。」
任昭遠側身,微微點頭回應:「康總。」
「昨天就說叫康哥就好,怎麼還是改不過口呢?」
「習慣了,容易忘,」任昭遠一帶而過,「佟州專門請了各地廚師,正餐茶點都做得不錯,可以多嘗嘗。」
「佟二弄得的確是用心,不如一起?」
「我吃過了,康總慢用。」
康佑一笑,他前邊四十年都是順風順水被捧著過來的,家世資產、才學相貌樣樣出挑,偏在任昭遠這兒一直碰軟釘子。
玩藝術的心氣高,又在趙原青這一棵樹上掛了十年,一時半會想不開很正常。
康佑不著急,天底下的東西自然是越好的越不易得,越不易得越有意思。
「昭遠,」康佑喊住要走的人,「剛剛李勁還說上午去打高爾夫,下午摘果子釣魚,等會兒我叫你?一起的你都認識,對你公司也有助益。」
任昭遠也一笑:「多謝康總好意,不過今天不巧已經有安排了。康總先吃飯吧,我看李總他們都在等你,回見。」
「好吧,」康佑紳士做出「請」的手勢,說:「回見。」
——
譚錚不清楚任昭遠的作息習慣,又想著前一晚喝了許多酒,打算中午再聯繫,剛好可以一起用午餐。
他這會兒沒太有心思交際,來莊園原本也不是為了談生意,晨跑後應付完一位正談著合作不好推拒的老總,接著便有意按莊園地圖標注選了沒什麼娛樂項目的方向走。
這座度假莊園能看出費了許多心思,服務處處精細到位,自然風貌與人工雕琢和諧並存,隨意站在一處放眼望去都悅目怡人。
莊園面積畢竟不小,有意避開人後除了幾個工作人員一路就真的沒再碰見誰。
這邊有片白蠟樹,高大通直,繁茂枝葉濃綠半褪。譚錚沿樹林外緣走,忽然在路面眾多羽狀落葉裡看見幾片極惹眼的「金扇」。
快要到銀杏林了。
不到九點,時間足夠過去看看。
譚錚小時候老家附近有片銀杏林,到了深秋遍地金黃,後來父母工作調動搬了家,到現在都沒再見過銀杏林。
其實平時也想不到專程去什麼地方看,現下剛好遇見才把久遠記憶裡的顏色勾出來。
這片銀杏林面積要比小時候見過的那片大許多倍,一眼望不到盡處,金燦燦的葉子幾乎鋪滿地面。
飄飄搖搖落下一片,譚錚伸手沒接到,視線隨著它轉換方向,到底在將觸地時俯身接住了。
在手裡把玩著折了幾下,一抬頭忽然就定住了。
——任昭遠。
譚錚停住準備繼續向前的步子,連呼吸都下意識放輕了。
漫天滿地金黃裡,任昭遠背靠一棵銀杏樹席地而坐,曲起的一條腿上支著平板,正垂首凝神寫寫畫畫。
深秋的陽光透過樹冠,斜斜灑在他身上,發頂顯出與環境顏色相近的光澤,平日冷白的側臉脖頸變作柔和的暖調,周遭像籠了層極薄的輕紗,正在日光之中輕晃。
不敢高聲語。
恐驚天上人。
良久,任昭遠收起平板起身,堆疊在身體和樹幹間隙裡的灰綠大衣下擺隨著動作舒展垂落,幾片燦黃的葉被輕輕帶起又翩然落回。
直到對上任昭遠看過來的視線譚錚才陡然回神。
如夢方醒。
站的時間太長,譚錚一下沒能挪動步子,等任昭遠走近才勉強恢復,笑著打招呼:「任老師,好巧。」
作者有話說:「不敢高聲語,恐驚天上人。」出自唐代李白的《夜宿山寺》。
新年快樂呀——
新的一年,諸事順遂,喜樂平安——
劈裡啪啦砰砰咚咚啪啪!
第4章 名字
譚錚穿了一身純黑運動服,頭髮沒像平時那樣打理規矩,隨意地蓬鬆著覆在前額,遠遠看過去時倒很有只二十幾歲的樣子。
任昭遠是畫完草圖時精神分散,察覺有人就收了東西,轉身向這邊看發現是譚錚,只不過譚錚當時似乎在走神;
銀杏林偏遠,規模也大,如果有人專程過來大概率會在臨著大路的那部分遊玩。任昭遠沒想到會遇見人,的確如譚錚所說。
「是,好巧。」
任昭遠應了一句,又聽見譚錚問:「我是不是打擾你了?」
「沒有,準備回去才看到你在這兒。」
譚錚心想不該為了避開人就顛倒收整自己和閒逛的順序,以至於現在居然這樣不修邊幅地出現在任昭遠面前。
他私心裡把今天的見面當作一次約會。
正暗自惱著,注意到任昭遠抬手上前時上身便下意識向後傾閃。
任昭遠見狀後退一步,拿著紙巾的手落回去:「抱歉,你……」
「沒有,不是。」譚錚語氣似乎格外緊張,任昭遠有些疑惑地看他。
譚錚不知道該惱自己混亂的語言系統還是剛剛格外不該的躲閃,怕任昭遠誤以為自己不願意他靠近或者因為這個非本心的動作把兩個人拉得更遠,短時間想不到好的說辭,只能一五一十解釋。
「我跑步出了很多汗,沒換衣服怕身上有味道,沒有其他意思,任老師別介意。」
任昭遠反應兩秒,一時有點不知道該說什麼。
先不說譚錚身上只有一點洗滌劑殘留的淡香,正常而言衛生習慣好的人一次出汗後就有體味的可能微乎其微,哪怕真的有也沒什麼,都是男人,有幾個沒聞過汗味的?
譚錚見任昭遠沒立刻說話,略遲疑地上前半步:「剛剛是怕讓你不舒服,本來打算回去洗個澡收拾好再找你,這樣,不太禮貌。」
「我沒這麼精細,」任昭遠有些無奈地笑笑,「你肩膀落了個蟲子,別動。」
譚錚聞言抬起手側過頭,聽見後邊那聲「別動」又立時停了。
「這種蟲蜇人,不能用手碰,」任昭遠隔著紙巾在譚錚左肩輕輕一拂,抬頭看見譚錚似乎仍舊忐忑的神情,索性直言道,「你妹妹的事有能幫的我都會幫,譚總放心就好。」
譚錚看著任昭遠修長靈活的手指把紙巾對折後放進口袋,喉結滾動,開口時聲音有些幹:「謝謝任老師。」
「嗯,不客氣。」任昭遠覺得譚錚這樣真的像學生似的青澀有意思,話音裡又不自覺帶了點笑意,「昨天聽佟州說你只有二十五還吃驚,現在信了。」
方才暗自繃緊的肩背緩緩放鬆下來,譚錚低頭笑笑打趣自己:「工作需要,故意裝老成才容易拿到信任分,不然別人一看二十幾歲的樣子不等詳談心裡先覺得靠不住。」
「理解,」任昭遠和譚錚隔了一肩距離緩步向林外走,「我要回去放東西,譚總呢?」
「我也回去,換件衣服。」
任昭遠點點頭,視線被譚錚手裡的亮色吸引:「這是..銀杏葉做的蝴蝶?」
「啊,是,」譚錚才注意這片葉子居然還在手裡,邊緣都彎了,聽任昭遠問立刻整理了下抬高給他看,「隨便弄的。」
葉面折成的翅膀和葉莖分成的兩條觸鬚隨著任昭遠拿在手裡的動作微顫,不至於栩栩如生又完全稱得上活靈活現,銀杏葉和蝴蝶的特質融合在一起,相衡並重。
譚錚看他打量許久,輕聲問:「任老師,怎麼了?」
任昭遠回神一笑:「一個明年的春日主題,忽然有了點想法。」
他笑得太舒展好看,唇角眼梢的弧度像在牽著譚錚的心口跳。
「可以送我嗎?」
「當然,」譚錚馬上回答,又問,「還有雙層翅膀的,你想看嗎?」
任昭遠側頭看他,眼尾微揚:「好啊,麻煩譚總了。」
譚錚俯身撿了一大一小兩片銀杏葉,邊折邊稱呼了一聲:「任老師。」
任昭遠注意力都在譚錚手上,有些不經心地應了一聲:「嗯?」
這聲上挑的疑問帶著細絨絨的小軟勾,譚錚指甲在掌根壓出紅印,把新折好的蝴蝶抬到任昭遠面前,說:「你叫我名字就好。」
——
任昭遠回去先把銀杏葉放好,又把換下來的衣服掛在髒衣櫃右側的乾洗區。
換衣服的時候接到表弟聞顧的電話,任昭遠問:「怎麼了?」
「什麼怎麼了,你這語氣,想你了不行啊?」
「行,」任昭遠點開免提把手機放在一邊,「你看看現在幾點。」
對面那個又響又亮的聲音遠了又近:「四捨五入十點吧。」
這個時間不休息的時候他都忙到團團轉,休息的時候絕對睡得正香。
「就是特殊才讓你見證一下,我今天七點就起床了,吃完飯想不開來健身房續卡,後來那個教練有事換了個人來,一抬胳膊我的天,那個汗臭味直接把我熏出來二裡地..」
聽到這兒任昭遠笑了一聲,搖晃手裡的香水對著右手腕和衣擺內側輕按了下。
聞顧從教練說到路邊沖他叫的狗,又說自己買了熱成像的球鞋一人一雙,最後極其自然地順口問任昭遠什麼時候回家。
任昭遠十四歲時被舅舅從姥姥那裡接走,算是和聞顧一起長大。
離婚的事任昭遠之前一直沒告訴家裡,頒獎結束才在打電話時簡單說了幾句。
回國事情多,一家人接機後飯都沒吃完任昭遠就被一個接一個的電話叫走了。
其實只忙了那一陣,後來是他自己用工作當藉口避著。
對舅舅和舅媽勢必不能用應付外人的理由搪塞,而真正離婚的原因,任昭遠不想深聊。
「哥,你放心,就回家吃個飯,爸媽肯定不多問,他們就是擔心你。甭管因為什麼,你不願意說就不說,我們肯定站在你這邊啊。」
任昭遠拿起水杯喝口水,又放下,說:「沒什麼不能說的,趙原青在外面有別人,就離了。」
看,挺簡單的事,一句話足夠講完。
可任昭遠也是真的不想提。
最開始的錐心析骨和質疑煎熬隨著之後日夜顛倒的混沌都變得模糊,他早就不覺得疼了,甚至一點難過的情緒也生不出。
只是抵觸。
好像曾經所有在其他人面前顯露過的相愛和信任、所有日光下或青蔥純真或成熟並肩的年月,都隨著這簡單一句話變成增加荒唐可笑程度的砝碼。
而他身為故事的主人公,要平靜地陳述過程,並且接收聆聽者各不相同的回饋。
他不接受以時間與情感做理由的勸解,不需要感同身受的憤怒安慰,只是不想提及。
不想在自己終於掙扎著走出黑暗泥濘後,在終於擺脫那段經歷帶來的傷痛噩夢後,還要回想描述怎麼了為什麼如何做的。
又或者是因為他人生閱歷不夠,修煉不足,還不能真正坦然地面對婚姻情感的失敗。
也許再過十年他就能把被相愛多年同床共枕的另一半出軌的事當作生命中的一份笑談,不鹹不淡,無波無瀾,就像長大了再看小時候某個期末考砸一樣。
門鈴響把任昭遠的思緒和聞顧的破口大駡一起打斷,這次任昭遠專程看了牆上的顯示幕。
門外是譚錚。
「下周我回家住幾天,是一年多前的事了,只不過拖到最近才離,我沒事,讓舅舅和舅媽別擔心。」
「哦,」聞顧難得簡潔,「知道了。」
掛斷電話後任昭遠站了幾秒整理情緒,出門時譚錚就站在門外,沒挪動位置,也沒有再按門鈴。
「譚總。」
在銀杏林時譚錚提出讓任昭遠喊他名字,任昭遠只說習慣了。
之後仍舊這樣稱呼,譚錚沒再說過什麼。
任昭遠換了件淺咖色的純羊毛粗紡阿爾斯特大衣,譚錚裡面是常穿的正裝,不過外面穿了件深灰巴爾瑪肯,兩個人大衣面料和長度都相差無幾。
這次是任昭遠說了聲巧。
兩個人聊著譚錚妹妹的事,不緊不慢散步到附近一處中式茶館。
幾碟點心一壺茶湯,譚錚先給任昭遠倒上:「她寒假想來這邊玩段時間,方便帶她去任老師的設計園參觀一下嗎?」
「參觀談不上,她想去隨時過去玩,」任昭遠手虛扶在杯側,想了想說,「如果真的感興趣可以每天去待幾個小時,學點能學的做點能做的,就當提前實習,到時看她意願吧。」譚錚驚訝地抬眼,沒走生意場上那套你推我往:「太謝謝了,我一定提前囑咐好,不會讓她惹麻煩。」
任昭遠的設計園不是想去就能去的,求著付錢去學習工作的比比皆是,可沒任昭遠點頭,誰都進不去。
「以茶代酒,」譚錚端起茶杯在桌子中間位置放低,「多謝任老師。」
任昭遠笑著和譚錚輕碰茶杯,說:「不用客氣,譚總畢竟是投資人,總不能連這點優待都沒有。」
譚錚一笑,剛想說什麼就被一個聲音打斷。
——「要說還是太鑽牛角尖,男人哪個不偷腥?」
茶館被鏤空花紋的紅木隔出許多寬敞空間,臺上咿咿呀呀唱著戲曲,聲音不很大但足夠遮掩各個區域間普通音量的聊天。
現下一場戲正到無言處,那人說話嗓音又大,譚錚和任昭遠聽得清清楚楚。
——「傳的東西真真假假,咱們聽的是這個說法,誰知道到底是因為什麼?任總那可是玩藝術的,走在時尚最前沿!」
這邊坐了包括康佑在內的四個人,談完生意正閒聊,三兩句就聊到了任昭遠和趙原青離婚的事上。
康佑嘴邊噙著絲一貫的淡笑,聽他們聊著,沒怎麼搭話。
——「就是啊,說起來誰捉誰的奸都不一定,我聽說..」
「聽說的事還是慎言的好。」譚錚這句刻意抬了音量,另一邊的議論戛然而止。
從始至終任昭遠表情都沒什麼波動,像不在乎,又像聽慣了,這時候才有了反應,顯出幾分意外來。
譚錚略向前傾身,放低聲音說:「茶難喝,我們換個地方?」
任昭遠點頭,起身向外走。
譚錚隨著從座位上站起來,卻不由冷臉睨向議論的來處。
只是此時此刻住了口,不夠。
「譚錚,」任昭遠回身一出聲,廳裡霎時更靜,他恍若未覺,只看向譚錚說,「走吧。」
作者有話說:
我湯某人回來開更啦——
暫定每週一至週五日更,感謝大家的收藏和追文,鞠躬!
非常感謝大家對我的支持,我會繼續努力的!
第5章 關系
關於譚錚妹妹的事已經聊的差不多,任昭遠正打算說個藉口讓兩人各自忙,不想譚錚先開了口。
「任老師會打網球嗎?」
「會,不過很久不打了。」他大學時還是網球社的社長,畢業後玩得越來越少,最近幾年更是幾乎沒碰過。
譚錚看起來像剛才什麼都沒發生過,神情語氣都和平時一樣:「我也是,不過有點手癢了,任老師願不願意陪我打幾輪?」
任昭遠一笑:「好。」
網球場離這邊遠,兩人乘一輛車過去,路上看著風景聊了幾句莊園的建築設計和周邊地價,下車時任昭遠已經散了宣洩情緒的想法。
只覺得球場久違,想重溫從前的恣意活力,好好打一場。
任昭遠選了身白球服,普通的無袖衫和短褲,中筒襪白球鞋,對著鏡子看有點顯年輕。
出來時譚錚已經裝備好了,一身黑,正拿著球拍在地上拍球。
任昭遠走到一半譚錚轉頭看了一眼,手上慣性又拍了下,但沒打中,網球在地上彈跳幾次滾出老遠。
他幾乎看呆了。
時間都偏愛任昭遠,不在他外貌上塗抹歲月,只賦予他更多遊刃有餘的魅力與愈發強大的靜好溫和。
「球跑了。」任昭遠笑說。
兩人簡單熱身後打了幾個來回,任昭遠在揮拍跑動中逐漸找回狀態,全部心神都凝在那顆彈跳的球上,像回到大學時的賽場,每次擊打都用盡全力。
網球砸在空曠室內地面的悶響和胸腔裡劇烈搏動的心跳達成共鳴,肌肉每一次繃緊都蓄滿爆發的力量,除了球,所有都不重要。
汗流浹背,暢快淋漓。
球到譚錚那邊時譚錚抬手打了個手勢,任昭遠揚了下頭向場邊走,接過工作人員的毛巾擦汗,仰頭灌了口水。
幾滴透明水珠沿著唇邊滑到下頜骨又順著脖頸混入汗跡中,沒入潮濕的衣領,不見了。
乾燥起熱的嗓子被潤得舒服,任昭遠五指分開把垂在前額的頭髮向後隨意一捋,揚聲問譚錚:「還來嗎?」
譚錚把手裡的球在地上彈了下又接住,也揚聲說:「來!」
兩個男人放開了打球有種暴力美學的味道,僨張的肌肉青筋,十足的爆發力和攻擊性,肆流的汗粗聲的喘,和球體片刻不歇的「嘭嘭」撞響。
空氣裡都滿是洶湧的荷爾蒙。
結束時視線掃過牆上的鐘才發現他們居然打了足足兩小時。
譚錚是個好對手。
除了最開始十幾分鐘的練手,後面你來我往好球不斷,打得格外痛快。
任昭遠撐著大腿調整呼吸,直起身時正看見走過來的譚錚撩起球服下擺把被汗黏在身上的布料掀開,隱約露出塊壘分明的腹肌來。
剛剛打球的時候就注意到了,只不過沒分心想,這會兒才感歎譚錚身材實在很好,身高腿長不說,連各處肌肉都格外惹眼。
任昭遠難得起了攀比心,想想自己的幾塊腹肌,不得不承認有差距。
「剛運動完洗澡不好,」譚錚指指場邊的座位,「歇十分鐘?」
「好。」
譚錚要了兩瓶功能飲料放在任昭遠面前一瓶,說沒想到任昭遠打球這麼厲害。
任昭遠道謝打開飲料喝一口,忽然輕笑了下想,這會兒不是怕身上有汗味急著往後躲的時候了。
「我身邊玩網球的朋友不多,以後還能約任老師打球嗎?」
任昭遠又笑了一下,笑聲裡還餘著零星喘音,看譚錚幾秒才說:「約球可以,別再這麼給我喂球就行。」
「沒有,」譚錚耳廓有點起熱,剛要消的汗又有複生的趨勢,「你打得確實好,我沒故意讓你,只是覺得打著玩,高興要緊,又不是為了爭輸贏。」
「那下次來場爭輸贏的?」
「下次」這兩個字本身就足夠吸引人了,譚錚一口答應。
兩個人熟起來有時候只需要一件事、一場球。
譚錚明顯感覺到彼此間的距離感消去許多,有工作人員送了剛剛要的東西過來,譚錚示意放在桌上就好。
任昭遠看有碘伏之類,問譚錚:「你受傷了?」
「沒有,你手上裂開了。」
他手上昨晚被沖劑包裝劃破的一道口,剛好在食指側邊,打球的時候用力大,手指又一直彎著,剛結好的痂繃裂了。
這點小傷口,任昭遠自己都沒注意。
「不用……」
譚錚已經把清洗液打開了。
「還是處理一下,畢竟破了,小傷也有感染風險。」
任昭遠眨眨眼,妥協道:「好吧,我自己來。」
到最後一步貼防水創可貼的時候左手沒貼牢,揭掉之後譚錚重新拆開一個幫他仔細貼好。
從頭到尾只有指尖偶爾擦過任昭遠指側。
譚錚沒敢有一絲逾矩,連呼吸都刻意放輕了。
洗過澡換了衣服往外走時,另一邊斜斜沖著任昭遠飛了個球過來,兩個人同時伸手去接,譚錚距離稍遠,看見任昭遠接住時已經反應不及,掌心直接貼在了任昭遠手背上。
譚錚倏地鬆開:「不好意思。」
任昭遠揚手把球拋回去,問:「你洗的冷水澡?」
球場裡暖和,譚錚手掌卻冷得厲害,剛剛貼近的時候都能察覺他身上的涼意。
「啊?啊,是,」譚錚停頓兩秒,又清清嗓子補充,「打球太熱。」
「還是年輕。」
譚錚乾笑一聲,沒接上話。
一起去吃蘇菜的時候看任昭遠活動肩膀,譚錚問他是不是胳膊酸,說下午可以去按摩的時候任昭遠調侃自己年紀大了,譚錚在球場時沒來得及回的話終於有機會說出口。
「任老師很年輕,真的,如果穿運動裝回學校門衛一定以為你是學生。」
這話聽起來再受用任昭遠也沒辦法當真:「我都三十多了,你這個年齡被當成學生還有可能。」
譚錚夾了一筷被任昭遠誇好吃的松鼠鱖魚:「沒差幾歲,不認識的人說不定會覺得你比我小。」
「怎麼可能,」任昭遠笑了聲,「你才和我弟弟一樣大。」
「任老師有個弟弟?」
「嗯,和你同歲,不過沒你穩重。」
譚錚順杆就爬,笑著說:「那按道理我也該叫你哥。」
任昭遠抬眼看他,也笑了:「行啊,叫吧。」
——
佟州的開業宴為期三天,大都有事忙,基本玩一兩天就返程了,只有少部分住足三晚。
譚錚沒拖到最後一天。
他不求速達,但求穩健,和任昭遠約好了以後打球,還說好等有機會去嘗嘗自己做的松鼠鱖魚,這已經足夠好了,遠遠超出他來時的預期。
何況公司最近要給幾家準備投資的創業公司做評估,正忙著,他不管不顧跑到莊園來,哪怕晚上工作到淩晨也留了一堆事等著回去處理。
任昭遠沒走,譚錚走後他換了住處,讓佟州對外說自己已經離開,窩在房間對著兩隻銀杏葉蝴蝶畫了一摞紙稿。
後來還是佟州說已經有朋友到了,拿著鑰匙把他拽出了門。
他們有個關係好的小圈子,五六個人,脾氣行業各不相同不過都合得來,是經了許多年許多事沉澱下來的。
聚的時候人很少能齊全,都不在一個城市有各自的事情忙,不過一直沒生分。
這次難得都會來,佟州提前一個月通知總要給面子,也確實都想一起聚聚。時間定在明天,有兩個最近得閒提前來了。
「佟大老闆先幹三杯咱們再說話!」
「刑義你別擋,擋一個補三個!」
刑義是和佟州定下關係之後被佟州拉進來的,他不太善交際,平時在群裡一向隱形,聚會的時候除了替佟州擋酒也不太說話。
他知道今晚佟州肯定要醉,索性讓自己少喝點好照顧人,於是答應說:「嗯,我不擋。」
佟州誇張地瞪大眼:「寶貝兒你不疼我了嗎?」
他們這邊打情罵俏秀上了,任昭遠這個剛落單不久的孤家寡人就免不了被波及成話題中心。
「你怎麼還沒動靜,修仙啊,」姚啟明性子最急,虎背熊腰地往任昭遠旁邊撲通一坐,「離婚的事可早都傳遍了,不知道多少人動心思,你不是說一年多之前就斷了嗎,還不找?」
離婚的事任昭遠沒有特意對外宣佈,但畢竟沒瞞著,再加上獲獎那段時間個人討論度高,說傳遍了也不是誇張。
姚啟明打開手機,邊翻照片邊說:「于蒙你記得嗎?就是又高又瘦最討厭別人喊萌萌那個模特,之前戴過你設計的項鍊,眼角有顆小紅痣,特漂亮..哎,找著了,你看。人家可眼巴巴問到我這兒來了,就想重新跟你加個好友。」
任昭遠對這個人有印象,是少部分能把珍珠類首飾佩戴出效果的男性模特。
他們早先合作時交換過聯繫方式,後來有次活動結束于蒙不知道怎麼提前進了他房間,借酒意說著露骨話往他身上纏。任昭遠沒聲張掙脫開轉頭走了,之後聯繫方式都拉黑掉沒再聯繫。
「不加,」任昭遠把眼前的手機推開,「不想找,別聊我。」
姚啟明不樂意:「嘖,你現在正當年的,哥哥怕你憋出事來。」
旁邊的鄭和一下笑出聲,擺擺手說:「擔心多餘了,你以為昭遠是你啊。」
姚啟明作勢要揍人,他年輕時候在黑拳場混過好些年,還被當時一個老大看上過。哪怕現在四十多了,投身文明人行列近二十年也抹不去那股江湖匪氣。
擼起袖子臉一沉,哪怕知道他在裝模作樣也真的很唬人。
鄭和一個肩不能扛的瘦弱款從不吃眼前虧,趕忙把話題扯到佟州那邊:「州兒你不是打包票保證完成任務嗎,怎麼還得咱們姚哥操心,不懂事兒!」
「我找了啊,全是精英..」
任昭遠看這個話題一時半會過不去,起身到吧台去讓調酒師給自己新調一杯酒。
這邊幾個全沒受影響,任昭遠走遠了也不耽誤他們聊得起興。
佟州:「有晚會的照片,這個、這個還有..」
姚啟明:「康佑可是個不得了的人物,真有戲?」
佟州:「落花有情,據我觀察流水好像不是特別有意。」
鄭和:「他只和那個二十五的單獨打球吃飯了?」
姚啟明:「二十五不行,毛剛長齊。」
鄭和:「你別拿自己年紀看人家,昭遠才三十出頭。」
姚啟明:「也是,你回頭查查這個二十五。」
鄭和手下專業的私家偵探至少有一個連,最擅長這個:「好說。」
「還得是靠我,」佟州得意晃晃杯裡的冰塊,「反正昭遠新歡有眉目了。」
拿著酒回來的任昭遠一揚眉。
才幾分鐘沒在,新歡都出來了?
合著他新歡有眉目了,他自己還不知道?
作者有話說:
非常感謝大家對我的支持,我會繼續努力的!
第6章 秘密
佟州專門留出五千平讓人給他們建了住處,十個房間隔著大廳互相對門,房間另一邊的落地玻璃推拉門通向後邊的露天花園。
昨晚都喝了不少,任昭遠醒的時候太陽已經老高,好在夜裡回來喝瞭解酒沖劑,這會兒胃還好。
叫了餐到花園吃,看見除去佟州的房間拉著簾子,其他全大敞著。
姚啟明都裹著被子睡地上了,太陽直直照在臉上也沒有要醒的意思。
鄭和房間在離人工湖最遠的地方,起了一個和著名航海家一樣的名字,可惜恐水還暈船。
吃完飯沒多久鄭和醒了,裸著上身拉開玻璃沖任昭遠喊,說等會兒有事找他。
任昭遠應一聲,換了個遠離水面的躺椅,對著透亮的波紋邊曬太陽邊在大腦裡琢磨郵箱新接收的幾張設計稿,鄭和出來的時候他都快要曬困了。
「給!」
任昭遠接住扔過來的一份檔案袋,眯著眼睛看了看,問:「什麼東西?」
「那小三的資料,從小到大有用的還有和趙原青的所有來往記錄,全在這兒了,」鄭和拿了支煙咬在嘴裡,「我沒驚動人,你看了之後想怎麼處置發個話,就在姚哥地界上,姚哥還和他上邊大老闆熟,簡單。」
姚啟明「唰」一下把門推開,打著呵欠朝任昭遠那裡走:「我跟他老闆熟?誰啊?你嘴挺嚴,查清楚了不知道說一聲?」
鄭和愣著扭頭看他房間:「佟州弄的什麼品質隔音這麼差?」
「你把東西扔過去的時候我就已經開了條縫了。」姚啟明說著伸手拿檔案袋,任昭遠手往旁邊一躲,沒讓他拿。
正巧鄭和的餐送進來,任昭遠讓人把檔案袋送去自己房間。
「嘿,」姚啟明看看任昭遠又看看鄭和,「怎麼個意思?」
鄭和沒想到姚啟明起來得這麼巧,過去踮腳勾著他脖子拿下自己嘴裡的煙就往他嘴裡遞,被姚啟明罵了一臉唾沫。
「姚哥別生氣,你這個脾氣我哪敢和你說,昭遠當時在群裡明明白白地說都別管,我告訴你了你回頭就得把人往死裡整。」
「個婊玩意兒,那是他該的!」
姚啟明連說帶罵,好一會兒壓下火看向任昭遠。
說白了,他氣不氣都是次要的,還是得看本人怎麼想。
「我不幹多餘的事,你真的不讓管我就不管,可到底什麼意思得說清楚,你是怕我們被趙原青針對還是不樂意背地裡做壞事?要是你還打算複合那當我沒說。」
趙原青的傳媒公司是一大巨頭,還有不少產業跨省市做得風生水起,有權有錢,的確不好惹。但如果說怕趙原青針對,那不可能。他們這些人憋了一肚子火,雖說都不是什麼頂天的人物,也多少有些斤兩。
如果是任昭遠不願意做這些背地裡的事,好說,他回頭把鄭和嘴撬開問出來,過段時間自己就悄摸辦了。
猜複合不是空口,畢竟離婚的事和真正原因都不是任昭遠說的,後來任昭遠也一直沒表現出太厭惡憤恨的情緒。如果任昭遠真的打算鬧一場再複合,他就悶聲裝孫子,認了。
「懶得理,」任昭遠說,「趙原青和別人不是一兩次,他自己存了那份心,我犯不上對付別人。至於趙原青,離了就沒關係了,不可能複合也沒打算當仇人,過去了。」
姚啟明還氣不過想說什麼,被鄭和抓了個包子塞住。
「嘶嘶……灌湯包!燙嘴!你大爺的……嘶……刑義?」姚啟明咂咂嘴,「你怎麼從那邊來了?」
刑義和佟州的房間還嚴嚴實實垂著簾子,他是從連接大廳和花園的走廊過來的。
「他還睡著,」刑義沒多解釋,轉向任昭遠直奔正題,「趙琛他們來了,在莊園外遇見了趙原青。」
姚啟明一聽當即沒忍住粗口,扯著袖子就往外沖,鄭和使出吃奶的勁才拉住。
刑義說:「佟州之前就通知過,趙原青和名下所有車都進不來,保安說趙琛動手了,趙原青沒還手,說想見你。」
任昭遠手機在房間,用鄭和的給趙琛打了個電話:「你們進來吧,不用管他,也別再動手,打出事來還要擔責,我不想和他再有牽扯了。」
趙琛掛斷電話找出自動錄音的音訊最大音量外放,腳踩在自己車頭和趙原青車身撞擊出來的一處凹陷上,懟起人來又快又准活像裝了機關槍:「人要臉樹要皮好狗不擋門外地,感情有的人家大業大全靠死皮賴臉偷蒙拐騙,別人脾氣好還真好意思蹬鼻子上臉忘了自己什麼東西!」
「你——」趙原青活這麼大就沒被這麼指鼻子罵過,何況剛剛那麼忍氣吞聲白挨了打只換來任昭遠一句不用管他不想有牽扯。
他氣得血沖上頭,可拳頭剛揮起來就被其他幾個人推開按住,他一對四丁點優勢都不占。
趙原青從前就不明白,任昭遠一個書卷珠寶裡長起來的人,從頭到腳儒雅矜貴,怎麼偏交了些大咧粗俗的朋友。他一直看不上合不來,但因為任昭遠才一直維持了基本社交禮儀,現在這樣根本不可能再對他們有好臉色。
「我看在你們是昭遠朋友的面子上不計較,你們別太過分。」
「真是狗罵人狗不知所謂,跟你一個姓都嫌膈應,」趙琛上前一把攥住他領口,「你倒是計較給我看看,看昭遠的面子,綠帽子給他扣一摞還好意思看他面子?」
幾個人的手機鈴聲一個接一個響,估計是任昭遠他們在催,趙琛招呼他們上車,扔下一句「出門看路吃飯當心」一腳油門沖出去。
莊園大門緊接著關上,保安背手面無表情對外站成一排。
趙原青所有表情管理都失了效,口腔裡殘留的血味久久不散。車門被撞變形,拉一下沒拉開,趙原青直接對著車門踹了一腳攥緊拳頭往回走。
「把趙琛名下的產業明細整理好,來一周莊園接我。」
——
「一周莊園?我們譚總都閑得去莊園度假了啊,真難得。」
「嗯,順便投了個酒莊,」譚錚嘗了一口魚,皺皺眉,把火關掉放在鍋裡沒盛,「你之前不是想試試投資酒莊嗎,一起?」
靳士炎直接答應了:「行啊,任昭遠的?」
「佟州的。」
「好傢伙,」靳士炎樂了,「男神還沒追到呢就急著給人朋友示好了?」
譚錚把查菜譜的平板關掉,說:「你不想投就不投。」
靳士炎和譚錚是大學的交情,那時候譚錚冷僻他張狂,倆人都不討喜,意外有交集之後居然詭異地合拍,還沒畢業他就把譚錚拐帶到老爹公司去幹活了。
他爹他爺爺都說譚錚是個奇人,有眼光有能力還有運氣,如果生在靳家估計靳氏能把康氏集團踩下去。
譚錚沒特意解釋他從一周莊園看出佟州頭腦人脈都厲害,趁現在率先投資他的酒莊很劃得來。靳士炎也根本沒多問。
別的不提,這麼多年他但凡跟著譚錚扔出去的錢都能賺得盆滿缽滿,一個子沒虧過。
「投啊,你好不容易踏進紅塵了,我這娘家人必須出力,還要出謀劃策。一周莊園的廚師是C城的不代表C城的廚師做這個魚好吃,週末我讓家裡阿姨過去教你,她能做一桌地道蘇菜。」
「謝了。」譚錚想到自己在任昭遠面前誇下的口,又說,「明晚就讓她過來吧,短時間應該學不成。」
譚錚從莊園回來有一個多星期了,最開始兩天忙工作沒顧上,之後每天回來都會對著各種菜譜試著做松鼠鱖魚。
今天這次算是成功的,沒摔沒焦沒爛,廚房完好,一切順利,就是難吃。
譚錚從心底覺得做菜難。
它不是根據固定公式代入正確數值就可以得出理想的結果,過來教做菜的阿姨掛在嘴邊的「適量」簡直就是噩夢。
等譚錚做出的魚終於得到阿姨一句不錯後,不等鬆懈,阿姨先指著塞滿食材的冰箱說:「給人做菜不好只做一道的,如果要體現重視起碼要三菜一湯。」
期間譚錚約了任昭遠兩次,第一次碰巧家人生病要照顧,最近這次任昭遠去了外地,說回來再聯繫。
阿姨終於功成身退的時候高中生已經放寒假了,譚錚原本說過兩天讓人回家接,沒想到譚許清自己來了,打電話說在火車站,問譚錚自己打車去社區還是公司。
譚錚趕忙開車去接了人。
譚許清還不樂意,坐進車裡一直嘀咕:「我都說不用接了,爸媽都同意我自己坐高鐵。」
「那你下去自己打車。」
「我不。」
譚錚好不容易等來任昭遠聯繫一次說今天有時間,約了下午一起打球,他還收拾好衛生預備好食材準備邀請任昭遠去家裡吃飯。
現在可好。
前邊有輛車加塞,譚錚按住喇叭好一會兒才松。
「哥,」譚許清擰開車上一瓶牛奶喝,「我們晚上吃什麼呀?」
譚錚面無表情:「我出去約會吃大餐把你鎖在家吃外賣,給你轉一千如果爸媽打電話問就說我加班。」
「約會?你談男朋友啦?真的假的?談多久了?」
「假的。」
「還沒談呀?你都三十啦!」
「我倒是想談,」譚錚打了把方向盤,「你消停點吧,我下午有事你在家寫作業,挑個餐廳,晚上帶你去吃。」
譚許清第一次聽見她哥說想談戀愛,覺得自己抓到了秘密的小尾巴,喜滋滋地在心裡八卦,又忽然驚醒:「那一千塊還轉嗎?」
譚錚都被她氣笑了,不經意掃一眼後視鏡又猛地定睛去看,下一秒就打了轉向燈靠邊停車。
「在車裡等我,給你轉兩千。」
「啊?」譚許清看著她哥急匆匆走向花店停在一個隔著距離都讓人覺得出眾的男人身邊,笑得和朵太陽花一樣,她還張著的嘴巴慢慢收攏拖出一聲意味深長的「哦——」
譚錚原本只想打個招呼,沒想到任昭遠沒開車,於是立刻說自己送他。
並肩走到車邊時譚錚剛要給任昭遠打開後車門,車窗就緩緩落了下去。
譚錚下車時落了鎖,原本在副駕的譚許清不知道怎麼鑽到了後排,趴在車窗上笑得一臉天真爛漫。
「哥,這個帥哥哥是誰呀?」
作者有話說:
非常感謝大家對我的支持,我會繼續努力的!
第7章 彩頭
任昭遠走近一點的時候譚許清就認出他了,她收藏的珠寶雜誌裡有不止一篇任昭遠的專訪,網路社交帳號搬運過好多條任昭遠獲獎的視頻。
何況譚錚早就說過這次過來會到任昭遠的設計園學習,如果不是因為這個,她也不會一天都不想多等剛放假就跑來。
譚錚讓她叫任老師,譚許清就笑著叫,聲音甜得譚錚都多看了一眼。
任昭遠把手裡的一束向日葵遞給她,說:「不知道你今天過來,這個當見面禮。」
譚許清下意識擺著手瞄她哥:「不……」
「收著吧,」譚錚掃了一眼燦黃的花,給任昭遠打開副駕車門,聲音四平八穩,「昭遠哥特意給你買的。」
上車後任昭遠提出打球改天再約時間,譚許清抱著花立刻坐直了,聽這意思,她哥是和任老師有約來著?
那會兒說下午有事就是這個!
譚錚食指在方向盤側邊點了點,只能說好。
「哥,你們要打什麼球呀?」
「網球。」
「哇,去吧去吧,」譚許清手抓住駕駛座靠背向前傾身子,「我最喜歡看網球了,可我們學校男生每次打都淨是撿球,特別沒意思。任老師,可以嗎?你有其他事要忙嗎?」
任昭遠本來下午的安排就是這個,側頭說:「沒有,你剛到,不回去休息嗎?打球改天也可以看。」
「我一點都不累!」譚許清說完又拍拍駕駛座後背,「哥!」
譚錚隨著車流踩下刹車,轉頭時同樣正看向自己的任昭遠先進入視線。
冬日柔和的陽光透過車窗,花香淺淺淡淡彌散開來,滿心喜歡的人就在陽光花香裡、在觸手可及處。
譚錚原本想問任昭遠可不可以,話到出口時卻只有一個好字。
這家球場不像莊園裡有備好的球服,不自己帶的話只能在球場的店裡買。
大眾的黑白色都沒有合適碼數,兩個人不約而同在諸多鮮亮顏色中選了深藍。
完全相同的款式、顏色和碼數,任昭遠的上身效果稍顯寬鬆,但兩個人都是一等一的衣服架子。
譚許清趁自己走在後面手忙腳亂打開手機拍照,欣賞成果時忍不住暗嚎——說不是情侶裝都沒人會相信的好嗎!!
任昭遠揮揮球拍,說:「說好了,這次不許讓。」
「好,」譚錚答應,又笑著問,「贏了有彩頭嗎?」
明明譚錚再成熟不過了,可任昭遠總會在某些不經意的時刻生出果然還是小的想法。
比如現在滿是期待向他討要彩頭的的樣子,眼裡映著燈,像自己能給出多好的東西一樣。
「有,」任昭遠問他,「你想定什麼?」
最想要的不能說,一時想不出其他,可機會難得。
譚錚想了想:「不知道,不然輸了的先欠著?我一定不賴帳。」
小學生拉勾似的,任昭遠笑著把球拋給他:「行,我也不賴帳。」
「任老師,」譚許清在坐在場外座位上對任昭遠搖搖手機,「我能錄影嗎?」
任昭遠揚聲答:「錄吧。」
譚許清興奮地直揮手,舉起手機喊:「任老師加油!」
看厲害的人打球絕對是種享受,譚許清覺得這樣的視覺盛宴不能獨享,在視頻照片存得心滿意足後截出沒有拉近景的一段發給關係好的同學,沒多久就收到了滿屏的感嘆號,緊接著就是消息攻擊。
——【是誰啊是誰啊是誰啊!我跳起來可以打到他們的膝蓋嗎!!】
——【太帥了啊啊啊!!】
——【拉近點再拍啊!!】
——【第六感告訴我他們臉一定很帥!!】
——【快告訴我是不是!!】
譚許清旺盛的分享欲終於有了宣洩口,劈裡啪啦打字。
【是是是超級帥無敵帥,你的第六感准呆了!】
【是我哥和他的追求對象!】
【你不是一直說我哥霸總高冷有範嗎!我告訴你,你塌房了!!】
【他現在比你家布偶還軟乎黏人!括弧指對他的追求對象!】
手機消息的振動都要連成一片了,譚許清把振動關掉抬頭看看場上打得正熱的兩個人,又低下頭繼續看消息。
——【!!】
——【什麼絕世大帥哥啊還需要你哥追!!】
——【給我看!!】
——【快!!】
——【帥哥不共用不是真姐妹!!】
「譚清,」譚錚喊她,「走了。」
「哦!」
譚許清把手機塞進口袋小跑過去,跟著到更衣室附近被安排在奶茶屋裡等,咬著珍珠看見兩個人並肩走遠了才拿出手機繼續回消息。
聊天介面已經因為沒立刻回復被同學攻陷了。
兩個人因為譚許清不發近照的事來回拉扯著聊了半天廢話,奶茶還沒喝完又聽見她哥喊她「譚清」。
譚許清看一眼時間,才十分鐘,居然就洗完澡換好衣服了?有必要嗎?
想想兩個人在裡面沒辦法獨處,她哥好像也沒必要拖延時間。譚許清抓著奶茶匆匆回復最後一條消息。
【等他也成我親哥了,給你發九十九張!】
「譚清?」
譚許清本能答應:「啊?」
任昭遠在球場聽見的時候還以為自己沒注意聽錯了,剛剛才確定譚錚確實喊的是譚清。
「我小時候叫譚清來著,」譚許清向任昭遠解釋,「後來改了名字,但是家裡人還是習慣這麼叫。」
譚錚嗤笑一聲,毫不留情揭她黑歷史:「四五年級的時候回家硬要改名說在中間加一個許好聽,從早哭到晚地鬧,改了之後到小學畢業又要改回去,那時候學籍調到中學不好改沒改成,後來才知道是因為當時喜歡一個姓許的小男孩。」
「小蘿蔔頭那麼大點就知道喜歡了,」譚錚這個當哥的說完黑歷史還要繼續惡劣,「還記得人家叫許什麼嗎?」
「啊啊啊!」譚許清一把捂住耳朵,「不聽不聽,烏龜念經!」
任昭遠笑了一路,哪怕後來只是尋常聊天臉上的笑意也沒消。
邁進譚錚家門換上一次性拖鞋才恍然察覺,自己答應來一起吃晚飯大概是因為放鬆和開心的氛圍太舒服了,讓人忍不住就想讓時間再延長一會兒。
他原本計畫是打完球去銀行取之前拍下的一顆粉鑽,今晚出幾份設計樣稿的。
算了,明天吧。
作者有話說:
無獎競猜:
論咱們譚總收到老婆送的花和妹妹同學收到九十九張照片哪個先成真這章有點短短,鞠躬——
非常感謝大家對我的支持,我會繼續努力的!
第8章 下次聊
譚錚家裡裝潢很簡單,收拾得也乾淨,傢俱以實木材質為主,整體居然是偏暖的溫馨色調。
淺亞麻色的地毯鋪滿客廳,葉面碩大的琴葉榕翠綠鮮活,黑皮沙發在其中都顯得格外柔軟。
任昭遠想到譚錚之前說他做飯還不錯,不禁想果然人不可貌相。
至少在這之前,他無論如何也不能想像譚錚這樣一個成熟幹練的商業精英竟然屬於居家型。
「昭遠哥,你有忌口嗎?」
譚錚第一次這麼叫的時候是兩個人正開玩笑,任昭遠乍聽有點說不清的感覺,但當時一帶而過不好專門再說什麼。
之後又被叫了幾次,居然也就不知不覺地聽慣了。
「沒有,」任昭遠跟著譚錚走到廚房,「隨意做點就好,我能幫什麼忙嗎?」
譚錚在腦內把菜單過了一遍,因為多了譚許清,就不讓任昭遠選菜了,直接把備用的也列上。
好在準備充分,食材配料和各式鍋具都齊全,不會耗費太多時間。
譚錚沒和任昭遠客氣,從冰箱拿出食材朝他舉了下,說:「幫我洗菜?」
菜都是處理過的,只需要清水過一遍放到瀝水籃。這個沒什麼難度,任昭遠走到水池邊把保鮮盒排列好先把最近的荸薺放進水裡。
「戴個圍裙吧,這是新的。」
任昭遠覺得沒必要,但轉身的時候譚錚已經把圍裙拿過來了,很普通的純黑色無袖款。
手上有水,任昭遠環視周圍找紙巾,譚錚說:「低一下頭。」
任昭遠其實不習慣和其他人有親密接觸。
和異性保持適當距離是從小被教育的事,長大後發現自己喜歡同性,於是開始注意控制和同性接觸的度,漸漸就對別人近距離接觸和親密動作都格外敏感。
好在譚錚在這方面似乎和他習慣一致,至少到目前為止的相處裡,任昭遠沒有感覺到不自在過。
譚錚快速把背後的系帶打成蝴蝶結,邊告訴任昭遠系好了邊轉身,去冰箱拿要用的肉類。
水龍頭又被打開,水「嘩啦」流出來,打在蔬菜和盆壁上,被手截斷時清脆響亮的聲音弱下去,手一旦移開水聲又會刹那間變清晰。
「譚錚?」
「啊?」譚錚把需要的食材拿出來放在檯面,「怎麼了?」
任昭遠手裡舉著一根胡蘿蔔,手背的水珠一滴接一滴順著滑下去:「胡蘿蔔要全洗嗎?」
「哦,兩根就可以。」
「好。」
過了一會兒,譚錚把單獨拿出來的蔥薑蒜和辣椒放到另一個水龍頭旁,又問了一次忌口的事:「蔥薑蒜辣椒都吃嗎?」
「都吃,」任昭遠這邊菜都洗好了,「我來洗吧。」
譚錚沒讓,把已經去過皮的幾樣調味一股腦放進盆裡:「不用,幫我淘米吧,已經量出來了。」
「好。」
排骨加蔥、薑、調料、醃制醬拌勻封口。鮮鹹肉切厚片出水去血沫,砂鍋水開後放鹹肉開小火。
任昭遠在一邊看譚錚乾脆俐落地把七八種蔬菜切成不同形狀分別放好,又把瀝過水的千張切成絲。
「沒想到你做飯這麼熟練。」
譚錚笑了笑,把鮮肉和蔥段加到砂鍋裡繼續煨,說:「慢慢就練熟了。」
米飯和幾道菜一盅湯都或快或慢在進行中了,只有做主菜的鱖魚還是最初從冰箱拿出來的樣子。
第9章 雪夜
S城車流晝夜不息,紅色車尾燈連成長龍。
胃部隱秘微弱的刺激在司機點播的電臺音樂中逐漸發酵,任昭遠習以為常,臉上看不出什麼異樣,還淡笑著和司機聊了幾句惱人的交通。
後來他倚靠著座背閉目養神,聽見遠遠近近的鳴笛,聽見幾聲模糊的笑語,又忽然聽見司機驚歎了一句。
「呵!下雪了!」
任昭遠沒睜眼睛,只是剛剛還可以輕易忍耐的不適感忽然劇烈起來,讓他禁不住皺起了眉。
四季分明的城市,每年都免不了幾場或大或小的雪。
現在已經入冬,下雪不是什麼稀奇事。
偶爾遇見倒春寒時,三月天都可能會下雪。
暖風和煦在冷空氣的忽然回襲之下消散無蹤,他遠遠看著那個最熟悉的身影被忽然出現的人熱情抱住,立刻推開後第一反應是四下環顧,緊接著匆忙將人推進了車裡。
夾雨的薄雪在料峭春寒裡一連數天,農業生產受害,呼吸道疾病高發,十年相伴的全然信任和所有自我說服的可能性都隨著一張張照片一幀幀影像破碎坍塌。
雪有時走得很晚,有時又到得很早。
有一年,仿佛暑熱才過嚴寒便臨,秋裝還沒來得及穿幾天,雪就下了。
一個一米八幾二十多歲、自認已經頂天立地的人,卻在兩個五官隱約相似的人面前手足無措,許久才輕聲拘謹地喊出期待多年的「爸、媽」。
他們正襟危坐,像在開一場嚴肅的會議,打量他的目光裡全是陌生,沒有半分喜悅,遑論愛意。
那次談話只持續了半個小時的時間,很短。他們只是來做一件認為有必要的事,而非看望一個牽掛的人。
「我們看過了你的資料,你很優秀,這些年過得很好,我們就放心了。」
「這些錢給你,我們給了你舅舅一部分錢做這些年的撫養費,這一份你自己留著,以後我們去世所有專利和財產都會上交國家,不會留給你,這些錢只要不揮霍應該足夠用,建議你進行合理規劃。」
「發現避孕出現意外時已經懷孕三個月,我體質特殊,流產很可能危及生命。那時研究正到重要階段,我不能離崗,不得不生下你交給老人撫養這件事,我們一直很愧疚,對不起。」
「這次研究告一段落有些閒置時間,處理好你這邊之後我們還有更重要的事情做。你已經成年,相信可以照顧自己,希望你一切順利。」
再開門時,目之所及已經逐漸被染成白色,他怔怔站著看幾行腳印愈來愈淺。
才恍然知曉,哦,原來他是個不被期待降生的孩子。
所有曾滋生的盼望想像與自顧做出的努力堅持,都隨著被雪掩埋的痕跡變得毫無意義。
雪面平整得像沒人走過一樣。
不很大的少年背著書包快速在雪上跑著,踩出一排深深的小坑。他把走丟的小孩送到警察局裡,被員警叔叔在胸前別上了一朵掛著「榮譽」兩個字的大紅花。
早過了因為一朵紅花興高采烈的年紀,但這不一樣,這是他第一次被員警叔叔親手戴上紅花,是人民警察給的。
他在漸沉的夜色裡飛快跑上樓,歡快呼喊被摔打爭吵的聲響扼在嗓子裡。
電話機被摔得四分五裂,一個透明按鍵蹦出幾下骨碌碌滾到他腳邊,是喇叭旁畫了一個叉號的免提鍵。
等憑什麼是他們養他和憑什麼為了別人孩子拉低自己孩子生活品質的爭執過去,他才跺跺腳小跑進門,解釋晚歸的原因,收拾亂七八糟的東西,然後開始一筆筆計算自己的花銷,幾天後提出想要住在學校。
原來大人說出口的和表現出來的高興不代表真的高興,他們收養他讓他把這裡當作自己家是善良,他真的把這裡當作自己家是不知分寸。
雪下得更大。
天變得更黑,他的身形更小,鞋子掉了也顧不得,赤著腳跌跌撞撞跑在雪裡,察覺要摔倒時就奮力往前撲,好讓爬起來時離目的地近一點。
冬天人們睡得早,他拼命抓著木上的鐵環哭喊著晃門,直到周邊的狗被擾得叫成一片,大夫終於披著大襖出來,回去拿了藥箱在前面跑,他跌跌撞撞在後面追。
路像怎麼都沒有盡頭。
持續整夜的雪可以淹沒一切聲音,斷裂的枯枝消失不見,逝去的人永不歸來。
蒼白的雪把身處其中的人映襯得格外顯眼,連帶著每一個動作、每一處細節都被放大無數倍刻進腦海。
鋪天蓋地的雪讓他滯留其中,每每入夢盡是無際銀白。
——
「先生?到了。」
任昭遠緩緩睜開眼睛,付款時問:「去年冬天下雪了嗎?」
司機師傅擰開保溫壺喝一口水,說:「怎麼沒下?可大了!你是今年剛過來的?」
任昭遠沒解釋,從容道謝下車,手工皮鞋踩在堅硬的瀝青路面,稀疏零碎的雪沫有零星落在上睫,眼睛一眨,就不見了。
他很久沒仔細想過以前了。
年齡漸長,家人、事業、責任..現在和以後的每一分鐘每一件事都要比回想從前來得重要。
何況回想本身並沒有什麼意義。
可他又一次沒有家了。
在去年春天的又一場雪裡。
那場雪後的時間與季節都變得模糊,他渾渾噩噩般走過來,在清醒後的第一場雪裡,回想記憶裡最近的那場雪,連帶著回溯到從前的許多年。
何必呢。
任昭遠拿起門外訂購的白色鬱金香,開門進去放在置物架上,到衣帽間換下衣服鞋襪,帶著花向裡走,經過會客廳和玻璃牆,再換一雙鞋子上樓,到自己的起居處。
白色鬱金香像一團染著淡香的雪,任昭遠看了幾秒,沒有修剪插瓶,起身直接放到了陽臺窗邊。
直到洗過澡出來聽見手機振動,任昭遠看見來電提示才想到自己忘了什麼。
「抱歉,」任昭遠接通電話後說,「我忘記答應過回來給你發消息了。」
譚錚都在想如果任昭遠再不接電話他就開車去看看,乍一聽見接通還怔了一秒,緊接著就察覺任昭遠似乎有點不對。
分開的時候還好好的。
但譚錚也不敢憑自己一點感覺就下定論,於是只說:「沒事,是譚清,她一直催我問你餅乾好不好吃。」
可以簡單回答帶過的一句「好吃」到嘴邊,出口時又不知怎麼變了樣。
「還沒吃,」任昭遠照實回答,「我等會兒嘗嘗看。」
譚錚輕聲說「好」,兩個人隔著話筒安靜幾秒,任昭遠沒出聲。
就在這幾秒,譚錚確定不是自己多想,任昭遠的狀態確實不對。
裝作沒有察覺給對方留出足夠的私人空間,或者說些有趣的話把他逗笑。
譚錚遲疑一會兒,終究忍不住直接問:「發生什麼事了嗎?」
「怎麼這樣問?」
「你聽起來情緒不太好。」
「嗯,」任昭遠沒什麼傾訴的欲望,但也沒有否認,「是有一點。」
人經常覺得自己可以一力支撐生活、面對一切,又經常在許多時刻不可控地覺得孤單、想被陪伴。
譚錚那邊有一秒聽不見呼吸的安靜,緊接著是有點試探意味的一句:「想聊聊天嗎?」
任昭遠不知怎麼就很輕地笑了一下。
從前一直覺得譚錚待人疏離,接觸下來才發現雖然性格不活潑,卻很隨和好相處。
現在,他看見譚錚身上的生活氣,觸到暖熱的溫度,甚至覺得柔軟。
任昭遠陷在沙發裡,視線落在緩緩轉動的永動儀上,放鬆神經:「聊什麼?」
「給你講講我和譚清的事?」
對這個任昭遠確實有些好奇,答應說:「好。」
「嗯..」譚錚想了想,找到一個切入點,「她剛出生的時候我還挺喜歡她的,其實也說不上喜不喜歡,就看著小小一個,不敢碰,覺得自己是哥哥了,要好好保護她。」
「後來呢?」
「後來,她不到一歲就因為免疫力低開始經常生病,她本身就小,再加上身體不好,我是男孩又大了,爸媽就只全心全意照顧她。」
任昭遠說:「把你忽視了。」
「對,」譚錚慢慢推開窗讓雪飄進來,「我上初中年齡比同班小,個頭也矮,考試分數還高,那時候好像每個班都有幾個喜歡出頭樹威風的。」
「欺負你了?」
譚錚笑了一聲,自作多情地在這句話裡咂出擔心來。
「嗯,欺負我了。」
告狀似的。
任昭遠也不禁笑了一聲,又淡下笑意,問:「怎麼解決的?」
譚錚挑揀著修改了些內容,說:「老師通知了家長,但因為譚清正生病,我爸媽沒時間,就不了了之了。我覺得委屈,覺得都是因為譚清爸媽才不管我,之後每次週末回家都不願意理她,她也不愛理我。」
「他們沒再欺負你了?」
譚錚笑了:「他們倒是想,不過我學習好,老師護著,沒再欺負成。」
「嗯,」任昭遠又放鬆地往沙發深處陷了點,「後來呢?關係怎麼變好了?」
「高中的時候有人給了我一盒很好的巧克力,我一直捨不得吃,天氣暖和了怕化掉就包起來放在冰箱,告訴爸媽那個很重要不要拆開。」
任昭遠猜出來:「被譚清拆了啊?」
「對,她偷吃完還用包裝紙包一塊石頭放回去,我再一個週末回去的時候已經被吃掉一半了。當時發了很大的脾氣,把她嚇哭了,先是嚷著怪我藏起好吃的不給她吃,然後哭著說知道錯了不敢了。」
任昭遠聽著,換了個舒服的姿勢躺下,譚錚卻不繼續說了:「你在哪兒呢?」
「嗯?」任昭遠沒反應過來,「在住的地方。」
譚錚又說得具體點:「在床上嗎?」
「沙發上,怎麼了?」
「去床上吧,有點晚了,一會兒聊困了的話直接睡。」
任昭遠算是感覺出當慣哥哥的人有多不一樣了。
譚錚聽著他這邊的窸窣聲響,接著之前的話說:「那盒巧克力我還是捨不得吃,又沒有別的地方放,只能放在冰箱,有天一個親戚家的小孩去翻冰箱發現了要拆開吃,譚清搶走抱回了房間。」
任昭遠發出輕輕一聲「嗯」,表示自己在聽。
譚錚在這聲「嗯」後停頓了小會兒,才繼續說:「我爸媽讓她給小孩一個她不給,後來小孩走了我爸媽說要把巧克力放回去她也不鬆手,硬拿就扯著嗓子哭。她肺炎剛好爸媽不敢讓她那麼哭,沒辦法了就去學校接我放學。」
「你那時候住校吧?」
「對,不是週末,回家一次第二天天不亮就要往學校趕,心裡憋了一肚子火。」譚錚伸手在窗臺一層落雪上畫了一個圓,「沒想到回去之後看見她死死抱著巧克力睡得和小豬一樣,巧克力一個沒再少,她饞得在夢裡吧唧著嘴流口水,枕頭都濕透了大半..」
任昭遠不記得是什麼時候睡著的了。
拉開到時間自動關上的窗簾,入眼就是白得刺眼的雪景。
交通肯定不方便,他想起昨晚沒和譚錚說可以讓譚許清晚兩天去設計園,打開手機想聯繫時發現居然有譚錚的消息。
【昭遠哥,我送譚清去設計園那邊,在附近吃早飯,下雪不好開車,我順路送你過去?】
譚錚收到任昭遠回復後就朝他住處去,譚許清在後座捧著一杯熱牛奶拿著平板看珠寶故事的視頻。
任昭遠住的是獨棟,車可以直接開到樓下。
譚錚緩緩刹車,隔著車玻璃對上不遠處另一輛停著的車旁筆直站著的男人的視線。
是趙原青。
譚錚把譚許清留在車裡,下車穩步迎向走來的人。
「趙總。」
趙原青面色不善,但仍維持著風度向譚錚伸手:「譚總,這麼巧,過來找昭遠?」
譚錚抬手虛松一握,言簡意賅:「對。」
「哦,」趙原青點點頭,「是有什麼事嗎?」
「一點私事,恐怕不方便告知。」
趙原青徹底沉下臉,語氣也冷下去:「昭遠的事就是我的事。」
譚錚淡淡一笑,不及眼底。
「因為單方過錯,昭遠哥已經和趙總離婚了,不是嗎?」
作者有話說:
非常感謝大家對我的支持,我會繼續努力的!
第10章 心思
一個昭遠哥一個趙總,親疏盡顯。
趙原青在這句話裡聽出譚錚的立場和態度——他對任昭遠有意思。
那又怎樣。
任昭遠從來不缺追求者。
趙原青在認識任昭遠的時候、追求任昭遠的時候、和任昭遠戀愛的時候甚至兩個人結婚後,任昭遠身邊都沒有斷過愛慕的人。
但和任昭遠在一起了的,只有他趙原青一個。
他最是知道任昭遠對追求者一貫冷淡拒絕的態度。
從兩個人吵架分居再到離婚,趙原青雖然因為知道任昭遠的性子不敢逼得太緊,但從沒放鬆過對任昭遠周圍人的注意。
他們分居的事小範圍傳開時,就有許多人上趕著到他這裡或者任昭遠那裡試探,誰都沒得到過一個好臉色。
離婚後覺得有機可趁的人更是不知道有多少,可但凡對任昭遠示愛過的,有哪一個能有丁點機會嗎?
康佑在商界的地位遠在他之上,財力雄厚,單身離異,連身材長相都不差,給任昭遠送的東西從幾百萬美金的無油祖母綠到幾百元的新鮮紅玫瑰什麼都有,想盡了辦法討人歡心,任昭遠一次都沒收過。
想到這裡,趙原青本能的惱怒漸漸散去,打量了打量面前的譚錚。
的確是衣冠楚楚,難得的年輕有為且外貌出眾,可惜任昭遠從不是會在乎這些的人。
趙原青整了整結婚時任昭遠送他的腕表,露出一個胸有成竹的笑:「不知道譚總是從哪裡聽來的傳言,不過具體原因我和昭遠清楚就好。說到離婚,過日子總有摩擦,和好後自然會重婚。有時候分分合合是情趣,譚總不懂也正常。」
「呵,」譚錚微垂著眼直視趙原青,「是嗎。」
明明譚錚除去這輕巧又無意義的幾個字什麼都沒說,可趙原青就在這一聲淡嘲輕諷裡、在他逼視似的眼神下難以自控地再次升起惱怒,像被看透了所有挫敗和裝腔作勢。
放在以前趙原青無論如何都想不到,他有一天居然會在一個二十啷當歲從沒放在眼裡的人身上感覺到威脅和輕蔑。
譚錚定定看著這個自己曾經最羡慕的人、這個任昭遠曾經深愛的人,忽然覺得他面容可憎、一無是處。
起初知道任昭遠離婚時譚錚不願意在背地裡探究任昭遠的隱私,也不想從別人嘴裡聽些沒依據的話,一直沒找人查過。
飯局有人八卦胡扯起來,譚錚從來都第一句就叫停,他管不了別人的嘴和背地裡的舌頭,但起碼得讓那些人知道,任昭遠的議論不是隨口隨地想說就說的。
他不愛聽。
後來還是靳士炎忍不住弄清楚了來找他,說可能不夠詳細,但絕對是事實,問他想不想知道。
想。
關於任昭遠的任何事,譚錚都不可能不想。
當時聽完後譚錚好一會兒沒說話,靳士炎感慨了幾聲,想緩和緩和氣氛,說:「換個角度還要謝謝趙原青,如果他不作死沒這檔子事,那你這輩子都沒戲。」
當時有沒有回答譚錚忘了,但他想法沒有變過。
慶倖自己居然還有可能是真的,永遠不可能感謝趙原青也是真的。
甚至可以說,他恨趙原青。
恨他擁有自己夢寐以求的卻不知珍惜,恨他把任昭遠的自尊和感情碎在地上任憑走過的人一腳一腳碾進泥裡。
現在,還恨他道貌岸然,撐著自己的那點面子不敢在外人面前承認真相,甚至能理直氣壯地說出些混淆事實的話。
不論任昭遠是因為什麼沒有把事情擺出來鬧開,趙原青借此想把做過的事遮掩過去就是得寸進尺。
但凡趙原青對外承認過,許多言語不至於傳得這麼難聽。
「譚錚。」
譚錚的神情在轉身的一瞬軟化:「昭遠哥。」
任昭遠沒給其他人眼神,徑直走向下車的譚許清讓她趕緊坐回去,瘦長手指扣在副駕車門把手上,說:「走吧。」
譚錚斜眼掃過後視鏡,趙原青的車就在後面不遠不近地跟著,雪後的天車相對少,行駛速度都慢,一直跟著走走停停的車就顯得格外惹眼。
任昭遠上車後先電話談了一個活動的開辦事項,現在正和譚許清說去了設計園之後需要做什麼。譚錚安靜聽著,任憑那輛車跟在後面,收回視線沒再看。
這個設計園譚錚只來過一次,還是因為一個合作商恰巧和這裡的設計師約好過來面談,譚錚陪著一起來的。之前任昭遠剛創業時的工作室譚錚倒是去過幾次,不過現在已經閒置了。
當時過來的時候任昭遠也在,兩個人簡單打了招呼,然後任昭遠忙他的工作讓別人過來接待,他道謝後繼續陪那個合作商選鑲嵌。
轉眼就是兩三年。
譚錚挺想一起進去看看的,如果任昭遠有時間親自帶譚許清熟悉環境,他還能跟著和任昭遠多待一會兒,聊幾句,時間如果能拖到中午說不定還能吃個飯。
可惜還有工作。
任昭遠看譚錚下車,還以為他有時間,聽他說下午再來接譚許清,才知道他特地下來只是為了往裡送幾步。
「如果你下午時間不湊巧我就讓人送她,放心吧。」
「我沒什麼不放心的,」譚錚說,「下午有時間,剛好順路送你回去。」
「我一會兒有事,下午不在,你接譚清就好。」任昭遠略一停頓,「今天的事給你添麻煩了,不好意思。」
譚錚微怔:「沒有。」
任昭遠沒再多說:「路上滑,慢點開車。」
「好。」
他走的時候,趙原青那輛火山灰保時捷就停在園外。
車窗落下一道細窄縫隙,似乎短時間內沒有要離開的打算。
——「今天的事給你添麻煩了。」
——「不好意思。」
譚錚兩腿交疊,向後倚靠在沙發上:「這個數字就是我們給出的最大誠意,貴司如果不滿意,我只能說很遺憾。」
助理緊張得小腿都快抽筋了,還要拼命繃住表情,在忍不住的前一秒假裝低頭看檔,瞪得眼珠都快要掉出來了。
副總剛剛見縫插針問他譚總為什麼會忽然親自下場談判,是不是哪裡不滿意,她也不知道啊!
看譚總這會兒風雨欲來的氣場,救命..她剛剛在外面說話聲音是不是有點大了?泡的咖啡合不合口?
還有譚總之前不是說這家公司是同期最好的,讓副總他們就算多磨十天半個月也要把股份談到手嗎?這個數還遠沒高到他們的預期點啊!怎麼就快進到不行拉倒的階段了?
這家公司不是什麼小魚小蝦啊!不止接洽了他們啊!
譚總在外面看上別的了?有備選了?
助理慢慢放鬆下來,對,肯定是這樣,不然態度怎麼會忽然這麼強硬。
對面一身黑西裝的中年男人清清嗓子,把散開的資料頁收整起來:「譚總,實話告訴您,勝業給我們開了這個數,因為您這邊是最先出面的,我們才想再和您談談。當然,如果是一樣的價格,我們一定會選擇給貴公司。」
助理瞥了一眼紙上新寫的數字,比他們的最終預期要高,但相差不大,能談。
——「過日子總有摩擦,和好後自然會重婚。」
——「有時候分分合合是情趣。」
譚錚看都沒看,緩緩從沙發上起身,高大身形擋住落地窗透進來的光,在桌面籠出一片陰影:「既然如此,期待下次合作。」
助理一口氣提到了嗓子眼,看見對面的人也站起來當即在心裡哀嚎。
完了。
「額,哈哈..譚總何必這麼著急,我們是真心想和貴公司合作,譚總這樣..」
「我們給出這個數字,就能保證貴司得到遠超這個數字的配套利潤保障,能談的已經翻來覆去談過許多遍,如果貴司同意,我再加0.2,只當是慶祝首次合作的賀禮,如果貴司另有想法,還是不要耽誤彼此時間了。」
「看您說的,」中年男人猶豫一會兒,終究笑著伸出手,「那,譚總,預祝我們合作愉快。」
助理送走人後滿臉喜色把恨天高踩得飛快,敲門進來後忍不住興高采烈地說沒想到這麼順利,看到轉過來的老闆椅上譚錚的臉色又倏地住了口。
「送杯咖啡進來。」
助理諾諾點頭:「好的,譚總。」
如影隨形的煩躁感揮之不去,譚錚捏了捏鼻樑,仰頭閉起眼睛。
他不是第一次因為任昭遠影響自己。
應該說,這很尋常。
從遇見任昭遠起,他生命裡每一個重要節點都與他有關。
即便對方並不知情。
這些與他有關的事大多是好的。
很奇怪,就連每次他因為任昭遠生出類似自暴自棄的情緒,想要對當下破罐破摔時,最終導致的結果都是好的。
比如大學時他因為沒趕上見任昭遠離校前最後一面曠課亂走,最後在暴雨裡遇見了被同父異母的哥哥報復打斷腿的靳士炎。
比如剛才,他因為..最後居然用超乎意料的價格和時間成本談下這次利潤可觀的合作。
——「我一會兒有事,下午不在。」
譚錚最開始沒抱希望。
真的。
他只想試一試,甚至沒敢奢求有個結果。
可人心就是貪婪。
他看著,就想走近,走近又想觸碰,觸碰又想獨處,獨處又想佔有。
甚至逃避式地不去想,一個相處不久的半路人和一個十年感情的過錯者,到底孰優孰劣。
犯錯後痛哭流涕誠心懺悔最後成功挽回感情的例子不多嗎?
比比皆是。
趙原青只是在他面前強硬,絕不會以同樣的方式對待任昭遠。
他後悔了,在挽回。
而任昭遠是最心軟的。
一直都是。
公司剛談成一筆大生意,獎金紅包誰都少不了,可譚錚一路走過去,所有人戰戰兢兢、噤若寒蟬。
譚錚沒留意,驅車去設計園接譚許清。
「哥!」
譚許清放飛的家雀似的帶著風嘰嘰喳喳沖進副駕:「我的天啊這兒居然..」
「安全帶。」譚錚打斷她。
「知道!」譚許清興奮勁沒被摧殘到,系安全帶的時候碰到包裡的盒子,拉開拉鍊拿出來亮給譚錚看,「任老師給的巧克力!說之前有人送的忘記拆,專門分我兩盒讓我給你也嘗嘗!」
譚錚看著精緻的黑金包裝,思緒恍惚回到許多年前昏黃路燈下的一方雪地,被譚許清喊了幾聲才回神。
「你想什麼呢,唔,好好吃..」譚許清拆出一根一口咬下半截,滿足地說,「今天在設計園我都不好意思拆..」
譚錚伸手把下面完好的一盒抽出來,放到儲物盒裡。
譚許清目瞪口呆:「知道這盒是你的,我沒要吃!」
「嗯。」
「如果不是我在設計園,你一根都沒有!」
「嗯。」
譚許清忿忿狠咬一大口:「還真是十年如一日的小氣..」
「嗯,」譚錚手肘抵著車窗,指腹在方向盤邊緣摩挲,終於忍不住隨意似的問,「任老師今天一直在設計園嗎?」
「沒有啊。」
譚錚沒再應聲,默默把車開了出去。
「任老師去B城參加展會,中午沒吃飯就走啦!」
作者有話說:
非常感謝大家對我的支持,我會繼續努力的!
第11章 發燒
任昭遠在B市待了段時間,一場大雪化去,只有樓頂和某些常年不見太陽的角落還餘著零碎的白。
譚錚給任昭遠發過幾次消息,任昭遠似乎忙,很少能立刻回復,有次後半夜才發過來一條語音說剛看見消息。
之後譚錚就不發需要回復的話了,只發點有意思的圖片或者小段子,說看見了隨手轉發的。
任昭遠大部分時候都回復,一個表情或者一句話,偶爾忘記回譚錚也不在意。
刷點存在感就可以了。
最開始問什麼時候回來,任昭遠說臨時有事還不確定之後譚錚沒再問過。後來還是從譚許清嘴裡知道的。
「下午回來的?」
「對啊,不過只回設計園拿了東西就走了,好像還有事。」
譚錚當即起身去拿手機,拿在手裡最後又什麼都沒做放下了:「明天我送你。」
這幾天事情多,幾個投資的公司接連出現不同程度虧損。譚錚有個猜想但還沒查實,一邊處理眼前的問題一邊順著摸線索,早出晚歸的顧不上,就讓公司的司機負責接送譚許清。
「知道,」譚許清一副意料之中的樣子,把Clear說的幾本書逐個搜索加入我的最愛,「我下午就和劉叔叔說了,明天百分之八十的概率不用他接送我。」
譚錚沒忍住摁著她頭頂來回晃了晃:「鬼機靈,腦子裡成天都在琢磨些什麼,學你的習。」
「啊,頭髮!」
譚錚笑了下,臨轉身視線掃過螢幕,說:「你列個書單給我,別老看電子書,傷眼睛。」
「知道了知道了,」譚許清捋著頭髮眼睛骨碌一轉,看向又沉迷工作無法自拔的哥哥,「我有件關於任老師的事想告訴你。」
譚錚瞥她一眼,毫無波動地繼續看電腦:「有話就說,染髮沒門。」
譚許清去設計園待了兩天就嚷著要染頭髮,顏色從藍綠粉一路讓步到棕色系,譚錚一直沒讓。
「啊——我不說了!」
「嗯,洗漱睡覺去。」
譚許清收拾完出來譚錚還在辦公,她憋得要命譚錚倒像個沒事人似的。
不公平。
「任老師是和一個金髮碧眼的大帥哥一起回來的!特別高特別白中文還特別好!還管任老師叫honey!」
譚錚敲鍵盤的手頓住。
「五官特別立體超級無敵帥!感覺有兩米高!任老師估計有一八五在他旁邊都還差這麼一截!」
譚錚面無表情轉頭看她。
「你瞪我也沒用!人家就是比你高比你帥!」譚許清想起自己前幾天還信誓旦旦和同學說染完頭髮開視頻,更氣了,於是對斬斷染髮路的劊子手繼續進行報復攻擊。
「我還聽他們討論說有一個喜歡任老師的康總身家上千億!千億有幾個零你知道嗎?錢都不是錢了!還有那個前夫!」
「十一。」
「什..」譚許清無語,「重點是這個嗎?你看看喜歡任老師的人裡,有臉的有錢的有感情基礎的..」
「譚清,」譚錚歎了口氣,「看在我們兩個血緣關係的份上,別刺激我了行嗎?」
「我這是分析敵情!」
「行,」譚錚冷漠道,「現在、立刻,回房間睡覺,給你半分鐘。」
「..!」
第二天譚錚就見到了譚許清說的那個金髮碧眼的外國人。
他送譚許清到設計園之後看見任昭遠的車在,於是和譚許清一起上去,譚許清右轉他左轉,想去和任昭遠打個招呼。
任昭遠看起來沒休息好,眉眼間籠了層薄薄的倦意,唇色比平時淡些,直起身抬眼看過來時帶著幾絲病弱的美感,站在琉璃燈下,像卷珍貴易皺的畫。
「你來了,」任昭遠手裡的筆沒放下,微微笑著調侃,「聽他們說譚總這段時間每天不是讓人送水果咖啡就是送下午茶,我還在想該請你吃頓大餐才行。」
譚錚毫不客氣:「那我先記著。」
「好,我不賴帳。」
這還是之前一次打球譚錚先說出的詞,慢慢就成了常開的玩笑。
譚錚一笑,伸手拉過一把椅子讓任昭遠坐下:「最近特別忙?」
「一位元老師生病需要手術,因為年齡大手術風險高,他怕有萬一,想把答應給師母的首飾做出來再上手術臺,時間不等人。」
在問的時候,譚錚其實沒想到能得到一個始末俱全的原因。
桌面散著許多張畫稿,幾個平板上是根據設計稿做出的一部分實物圖,任昭遠水杯沒在手邊。
譚錚去接了溫水端過來:「你也要注意休息,有任何我能幫忙的隨時告訴我。」
得了什麼病、什麼都不如身體要緊、手術不一定會失敗、試著好好勸勸老師..
很多話可以問可以說,但都沒必要問也沒必要說。
任昭遠不是沒有處理能力的小孩,他能想到的任昭遠肯定已經做過了,而其他無意義的追問,都只是在耗費任昭遠的精力和時間。
「好,」任昭遠在譚錚懇切的神情話語裡感受到熨帖安慰,伸手接過水杯,精神不自覺鬆散許多,「謝謝。」
他一下沒握牢杯柄,水杯隨著杯柄在掌心的滑動傾斜,譚錚立刻抬手扶好,兩人的手交疊片刻,不等任昭遠有什麼反應,譚錚又抬手覆上他前額。
「你在發燒?」
那個外國人就是這時候來的。
他手裡拿著藥和早點,到一張空閒的長桌旁放下,接著拿來一個耳溫槍給任昭遠量體溫。
「他是美國籍珠寶設計師,中文名字叫成小龍,」任昭遠接過耳溫槍,又介紹譚錚說,「我的一位朋友,譚錚。」
「哦,你好,我的名字是來自超級愛的兩個武打明星,你的名字是彈——」
「譚錚。」
「那你一定很..」
譚錚隨口應了一聲。
昨晚因為譚許清添油加醋一通話攪動出的想法這會兒全顧不上了,譚錚沒心情在意他到底高不高帥不帥,甚至沒注意他到底是怎麼稱呼任昭遠的,只微蹙著眉看任昭遠測體溫。
幾聲提示音響起,譚錚看著耳溫槍上的計數,眉頭蹙得更緊。
三十八度九。
「沒事,吃點藥就好。」
譚錚很明顯對任昭遠的話不贊同。
「我讓醫生過來看看情況,如果需要輸液的話就紮在左手,可以嗎?」
任昭遠搖搖頭:「真的沒事,輸液活動不方便,回血更麻煩,晚上還燒的話我再找醫生。」
譚錚沒辦法,任昭遠就連過去吃飯都要拿著平板和手稿,根本不可能勻出時間給其他事。
「等等。」
任昭遠手上的動作頓住,看向譚錚:「嗯?」
「發燒別吃這些,」譚錚把又添了熱水的水杯放在任昭遠手邊,幾下把高營養高蛋白的蛋羹、魚片粥、海參之類收到一邊,「我去買點適合吃的,很快回來。」
譚錚臉色不好,輕易就看得出,但說話語氣仍舊和平時一樣,哪怕難得有幾分命令意味的話也帶著點軟。
他走得很快。
任昭遠沒時間多想,跳過成小龍關於「為什麼不可以吃」的疑問,讓他看自己的新方案。
B市的設計展結束任昭遠才知道老師的事。
如果老師只是想要一套好首飾,那再簡單不過。難就難在他有自己的設計想法,許多細節都有特殊意義,而其中許多需要的工藝耗時太長,即使當下就能定稿也沒辦法在短時間內做出成品。
何況現在設計還沒有完成。
老師在這套首飾上傾注了心血,力圖盡善盡美,任昭遠需要在滿足老師想法的同時用最省時的方案達到最好的效果。
每個人都有各自的看重和執著,於甲如鴻毛,于乙勝泰山,誰都不能站在自己的立場勸說別人放棄唯一渴求的。
任昭遠唯一可以做的就是儘快。
少耗費一分鐘,就能早手術一分鐘。
譚錚果然回來得很快,他把吃的喝的都一一打開,勺子筷子也都拆開左右擺好:「先吃飯吧,吃飽才有精神。」
成小龍探頭,對著這些一看就便宜的清粥淡飯撇嘴,見任昭遠已經在吃了就沒說什麼,自顧看任昭遠的planC。
吃過飯後任昭遠看譚錚還在,臉色也仍舊不太好,想說點什麼,譚錚只說:「你忙你的。」
過了一會兒譚錚把拆開分好的藥和溫度剛好的水拿過來讓他吃,又拆了退熱貼讓他貼在額頭、太陽穴和左右頸動脈。
任昭遠一一照做,之後就埋頭忙碌,想去衛生間時才發現譚錚不知道什麼時候讓人送了電腦和檔過來,正在角落一張圓桌上辦公。
夜深星起,總算初步定好了方案,明天帶去給老師看一看,如果這一步可以了,後面的式樣修改都簡單。
任昭遠轉轉僵硬的脖頸,終於長長舒出一口氣。
聽見電腦合起的一聲輕響,任昭遠轉頭,視線和不遠處正看向自己的譚錚倏然相撞。
成小龍走了,設計園的人早就各自結束工作,整片樓只有他們在的這一間亮著主燈。
四下寂靜,譚錚起身緩步走近,鞋跟一下下碰撞實木地板發出有節奏的沉響,在空曠無聲的夜裡顯出平日難以察覺的回音。
時間在這一刻被無限延展拉長,長得讓任昭遠在不可自控的屏息中莫名生出幾分難以言明的無措,連開口的聲音都低得近乎乾澀。
「你..」
「感覺怎麼樣了?」
幾秒過後才反應過來是在問發燒的事,任昭遠下意識抬手摸額頭,只摸到了新換上不久的退燒貼。
譚錚給他量了體溫,已經一整天,退燒藥退熱貼都用著,卻沒降多少。按照任昭遠今天這樣的工作強度繼續下去,身體根本受不了。
設計園有住宿間,有時遇到緊急工作或者誰想通宵的時候可以在這邊過夜。
任昭遠帶譚錚過去,忽然想起問:「譚清自己在家?」
「她去Clear那裡住了。」
「嗯,」任昭遠邊走邊說,「Clear年輕,但很優秀,譚清和她投緣,大部分時間是她在帶。」
走廊的燈隨著走動和交談的聲響一盞盞亮起,又在兩個人走遠後熄滅,燈光始終落在他們身處的地方。
「床品用具都是一次性更換的,你住這間吧,我在對面。」
譚錚這時才說:「你先別睡,醫生已經到園外了,我去接一下,很快回來。」
發著燒,又高度專注忙了整天,任昭遠乏得厲害,心裡知道先不要睡,可剛坐在床邊困意就蔓延開來。
任昭遠想,先閉上眼睛休息一會兒,就一會兒。
手背一瞬的刺痛,血管裡輕微的涼意,任昭遠迷糊著,有些吃力地掀開眼睫,卻只能模糊看見一個有些虛晃的身影。
「我是譚錚。」
「睡吧,晚安。」
作者有話說:
非常感謝大家對我的支持,我會繼續努力的!
第12章 察覺
天際隱約泛起白,譚錚又給任昭遠測量一次體溫,把溫度發給醫生後輕手輕腳關掉床邊亮了整夜的燈。
任昭遠側躺著,身體微蜷,睡得很熟。
臉上因為發燒起的紅已經逐漸褪了,只還餘一層淺淡的薄緋,從冷白的皮膚下映透出來。
唇色也比往常濃幾分,輪廓清晰的唇峰處因為不久前被濕棉簽潤過顯出零星水光。
高挺鼻樑將陷在枕間的側臉遮出一處比周邊更暗些的影,濃密睫毛靜靜覆著,比平時看到的長許多。
頭髮蓬鬆微亂,隨著時間推移在清晨愈來愈亮的光線裡呈現原本的深茶色。遮出前額的部分被細緻整理過,順從地向下垂著,沒有一絲觸及眼睫。
天忽然就亮了。
譚錚本能在任昭遠手機振動的第一秒把鬧鐘關掉。
時間還早。
任昭遠需要休息。
譚錚握著任昭遠的手機,指尖懸在「十五分鐘後繼續響鈴」提示下方的「取消」上,良久才動作。
手機被重新放回床頭桌,與實木面接觸時沒發出半分聲響。
譚錚手肘撐在膝頭向前傾身,探出的食指虛虛觸碰睫毛,最後緩緩轉換方向,極輕地點了一下鼻尖。
「辛苦了。」
「任老師。」
——
鬧鈴完整響過一遍任昭遠才醒,頭有些沉,對上窗外的亮光猛地一激靈,轉頭看見時間還早才鬆口氣。
好在沒把十幾分鐘後的第二個鬧鐘也睡過去。
垃圾桶裡扔著空掉的藥瓶和輸液膠管,手背上貼著白色醫用膠帶,揭掉後只有一個不明顯的小針眼。
他體質一向不錯,這次如果不是連軸轉地忙也不會只發個燒就輸液。但記憶裡少有的幾次輸液,每次拔針後針眼周圍都會起一片或大或小的青,嚴重時連帶著整個手背都一碰就疼。
任昭遠在針眼處按了按,很細微的痛感,幾乎可以忽略不計。
譚錚找來的這個醫生技術格外好?
任昭遠拿衣服的動作一頓。
不知道譚錚昨晚什麼時候回的房間。
他昨天因為發燒思考能力弱,又一心急著把方案定下來,以至於居然就任由譚錚在這裡照顧他、陪他工作了整天。
那些隔一會兒就落到自己身上的眼神、不時遞到手邊的溫水、定點的三餐和藥,直到現在才後知後覺地在腦海浮現出其間種種細節。
他從來不是遲鈍的人。
甚至因為工作需要習慣使然,許多時候他對周圍環境有比旁人更高的敏銳度。
任昭遠把毛巾按在濕漉的頭髮上吸去水分,將纏亂不明的思緒暫時擱置,先給老師發去問候資訊說明自己上午會帶著樣圖過去。
收整好出門時看到對面門關著,任昭遠想到昨天譚錚睡得不會早,正想走卻看見房間門有條不算小的縫,不知道是早早出去了還是回房間時隨手一帶沒關嚴。
任昭遠猶豫幾秒,抬手試探著用不會吵醒人的力道輕敲兩下,沒想到當即聽到了譚錚的聲音。
「昭遠哥嗎?」
「是我。」任昭遠應了聲推開門,進去後不禁一怔。
譚錚身上穿了件棉白浴袍,腰帶松松系著,腳上踩一雙同色拖鞋,手裡拿著掛燙機的熨斗正在熨西裝。
已經熨好的襯衣掛在一邊,平整得沒有丁點褶皺。
「這裡有新衣服,都是洗過熨好的,」任昭遠微微側頭,視線落在一旁的深色領帶上,「我的碼數,你穿應該可以。」
之前他們買過同碼的球服。
譚錚心下一動,幾乎立刻就想答應,可他應該沒時間再回去換一次衣服了。
「一會兒有個會,需要穿正裝。」
他知道任昭遠的穿衣風格,估計不會有適合他出席會議的。
任昭遠這裡確實沒有嚴肅沉穩風的正裝,他在正式場合穿的西裝也都或多或少帶些時尚元素,不是譚錚習慣的。
何況正裝在合身度方面要求精細,日常休閒的衣服譚錚穿他的碼數沒什麼,可如果是正裝,幾釐米身高差不明顯的身型差都會輕易顯露出來。
他的碼數還真的不合適。
只能讓譚錚再穿一天昨天穿過的。
譚錚做事很快,不多久已經全部熨好。任昭遠剛要說自己先下去,譚錚就開口說:「我進去換衣服,馬上就好。」
任昭遠只好在外面等他。
所有聲響都很細微,任昭遠倚靠裝飾櫃站著,視線落在實木地板的一處紋路上放空,直到純白的棉麻拖鞋和純黑的西裝褲腳邁入視野。
這樣搭配太違和了。
剛剛回想起來的昨晚在工作間從譚錚身上感受到的壓迫感驟然消散,那份毫無根由產生的屏息無措原本就有些模糊虛渺,此刻就更像是因為當時身體不適產生的錯覺。
任昭遠視線隨著抬頭自下而上,沒忍住彎了彎嘴角。
譚錚一點都不給自己留面子,直接笑出聲,邊過去換鞋邊說:「我之前有一次著急出門,結果忘記換鞋了,穿著涼拖就走,到車上才覺得哪裡不太對又回去換。結果在電梯剛好遇見一對母女,那個小女孩就很小聲地對她媽媽說——」
「這個叔叔,」譚錚換了語氣一本正經地模仿,「好奇怪哦。」
任昭遠「噗嗤」一聲笑出來,好一會兒都沒停。
下去的時候聽見許多人說今天風大格外冷,因為大部分時間在室內都穿的少,一個個小跑進來時全縮著脖子。
設計園內沒設停車位,只有各種植物和亭台桌椅,出去到園外的停車場要一小段時間。
任昭遠多拿了一條圍巾給譚錚:「乾淨的。」
譚錚接過去,目光在任昭遠小臂搭著的淺駝格紋圍巾上打了個轉。
任昭遠察覺到了,問:「你喜歡這條?」
譚錚隨口似的「嗯」了一聲。
「黑的和你這身比較搭,」任昭遠沒和他換,「而且這條我戴過了。」
時間緊,兩個人都來不及吃飯。
譚錚把藥和提前訂好的早餐裝在一起,和任昭遠並肩嚮往外走,正巧遇見早早和Clear一起過來的譚許清,譚錚說了一句晚上司機過來接她。
任昭遠記得一直是譚錚過來接送,又想到昨天譚錚似乎時不時就要出去打電話,於是問他最近是不是忙。
「還好,」譚錚輕描淡寫,「年底事情多點。」
沒幾天就要過年了,任昭遠忍不住感慨:「一年一年,過得真快。」
譚錚安靜小會兒,輕聲附和:「是啊。」
風比平時大,譚錚在出門時不動聲色換到任昭遠另一側,問:「你自己開車去嗎?」
「嗯,三個小時就到。」
「你還生病,開車費神,我讓司機送你去吧,你在車上吃點東西,休息會兒?」
早餐在譚錚手裡提著,任昭遠向停車場抬頭一望,果然看見有輛車旁站著人。
譚錚見任昭遠沒立刻說話,又問:「行嗎?」
天冷,說句話就能呵出一陣白氣。
任昭遠微微低頭,下頜和嘴巴松松掩進圍巾裡:「你不是都安排好了嗎。」
譚錚腳步一滯。
話剛出口任昭遠就覺得不合適,太過生硬。
他一向顧及周圍人的感受,自己都不知道怎麼就脫口而出這樣一句。
「我..」
「抱歉,」譚錚上前一步側轉回身,認真對任昭遠解釋,「我習慣了儘量預備周全,沒有要替你做決定的意思,只是提一個選項,你想怎麼樣都可以。」
任昭遠一時啞然,有幾秒鐘沒能說出話。
恐怕無論是誰,站在言辭懇切、眼神乾淨得能望到底一樣的人面前,聽見對方自然而然又極其鄭重地說「你想怎麼樣都可以」時,都沒辦法做到不起半點波瀾。
任昭遠面對這樣的譚錚,生不出抵抗疏遠的能力。
「可能讓你不舒服了,」譚錚又一次說,「抱歉。」
「別這樣..」任昭遠無聲歎口氣,伸手把早餐接過來,「謝謝,那就借用一下你的司機了。」
皮膚被冷風吹涼後對正常體溫的觸碰更加敏感,哪怕只有不經意的一瞬。
譚錚空出的手微蜷,握了又松,最後輕輕放進大衣口袋:「和我客氣什麼,譚清在這裡麻煩這麼久,我也沒一直謝你。」
任昭遠笑了笑,沒說話。
手提袋裡最上面是一盒水晶蒸餃,任昭遠讓司機等一會兒,拿著下車過去敲譚錚的車窗。
譚錚不知道在想什麼,被嚇了一下似的,緊接著反應過來推門下車,問:「怎麼了?」
「我看餐盒保溫,你能抽出時間的話就吃點,多少墊墊胃。」
譚錚接過去,點頭答應:「好的。」
「等忙完有時間,一起吃個飯?」
譚錚喉結滾動,還是點頭答應:「好的。」
「慢點開車,」任昭遠轉身往回,抬手揮了下,「走了。」
作者有話說:
非常感謝大家對我的支持,我會繼續努力的!
第13章 背道而馳
任昭遠在國內上大學時一直很認真學自己選的專業,但興趣使然,大部分閒置時間仍舊放在珠寶設計上,課程不衝突時常去寶石材料工藝學專業的教室旁聽。
當時孫老師的美術設計原理是和他的課表安排重合率最低的,沒多久孫老師就記住他,還時常在課堂提問時念他的名字。
漸漸知道任昭遠的情況,發現他的天分和能力後,孫老師一直以高出專業學生的要求對待他,還不止一次為他引薦老師名家,任昭遠大學時那幾年接觸到的大大小小每一次「世面」,都有孫老師的緣故。
他在大學即將結束時的一場雪末,在與父母的短暫見面後,在無盡的迷茫和自我懷疑中,被孫老師像牽小孩一樣領回家裡去,喝了一碗熱騰騰的甜湯,在印著棋盤的折疊小飯桌上吃了一餐最家常的飯。
後來孫老師拍著他的肩,對他說:「父母、親友、愛人、子女,緣分皆不可強求,人活一世,先要對得起自己。」
「你要知道自己想要什麼,並且牢牢記住。」
「珍惜當下擁有,追尋夢寐以求。」
「不需要任何人評判,你就是自己的意義本身。」
「去吧,走真正想走的路。」
「怕什麼。」
醫院永遠人來人往。
任昭遠帶了一束康乃馨,在淡淡消毒水氣味裡上樓。
說話聲從病房裡隱約傳出,任昭遠聽見老師說今天太陽不錯,緊接著就在聽見下一句「不過風很大」時刹住步子停了下來。
根本不用看,任昭遠只聽這個模糊的聲音就知道,是趙原青在裡面。
正事不能耽擱。
任昭遠走到門口敲門,走進去先稱呼「老師」和「師母」,把花放到床頭對趙原青點頭招呼了一句「你也在」,隨後笑著說:「老師今天精神這麼好。」
「是啊,都挺好,我還想出去走走呢,你師母和原青都說風大,不讓。」
老師的病床臨著窗,和窗戶之間隔了大概一米的距離,師母在那邊坐著。趙原青坐在靠近門口的這邊,任昭遠進門後只能把花放在趙原青這一側的床頭櫃上。
趙原青在任昭遠剛進門時就站了起來,沒想到任昭遠會主動和自己打招呼,但也沒來得及回話。這會兒老師提到自己,趙原青立刻指著自己剛剛讓出來的位置說:「昭遠,坐。」
「不用了。」
師母起身從床尾拿出一張凳子放在自己那側,說:「原青你坐著,這兒還有空的。昭遠,過來坐,剛好幫我撐一撐毛線。」
「好,」任昭遠答應著繞過床去,接著之前的話題說,「今天風確實很大,看天氣預報明後天就小了,最近一直是晴天,不著急。」
老師笑著點頭:「都聽你們的,我啊,現在是最沒發言權的嘍。」
任昭遠說:「怎麼可能,師母前兩天還告訴我家裡一直是您當家,她回去都找不到電池在哪兒。」
「她哪知道這些,一輩子都快過完了還不知道炒菜先倒油還是先放鹽。」
「術業有專攻,」師母在一旁邊理毛線邊盈盈笑著反駁,「要我說,一輩子快過完了你還不知道勾手套怎麼起針呢。」
「是是是,總說不過你。」
「那是因為我說的有道理,昭遠你說是不是?」
任昭遠笑著搖頭:「清官不斷家務事,我不說。」
老師也笑,指著任昭遠掌心相對伸開的手說:「你這是拿筆做設計的手,還真給她撐毛線?」
「我早上吃蛋捲還沾了滿手油,只不過洗乾淨了您不知道。」
老師又忍不住笑起來,說:「我們不給她撐,一會兒胳膊都酸了。」
「好好好,不讓你的寶貝學生受累。」
「你也別忙了,歇一會兒,」老師伸手碰碰她,「看看昭遠拿來的圖?」
師母嗔怪道:「你想看就直接說嘛,拐彎抹角..」
任昭遠帶了電腦和彩印圖紙過來,把新設計的金絲鏤空鳳冠和銜珠步搖展示給他們看。
另外的彩畫梳篦、垂蕊耳墜和並蒂鐲等等都已經開始製作,明天就能拿到成品,只有這兩件遲遲沒定。
老師沒有從事過珠寶設計行業,對現在工藝發展不熟悉。如果按照老師起初的想法和設計進行製作,單單鳳冠最快也要三個月才能完工。
任昭遠在把設計重新落于筆下時就著重考量了耗工,可以做出相同效果的情況下儘量不用純手工設計,所有材料和涉及工藝都用現有的,不求稀奇罕見,只要短時高質。
「你說得對,時代發展了,不能固執。好,好,比我之前的設計還要好..」老師伸手在螢幕上慢慢滑動,仔細放大看每一處細節給身旁的妻子看,「喜歡嗎?答應你的,金婚禮。」
他年輕時娶得嬌妻,答應的鳳冠霞帔金銀貴禮因為一夜之間驟生的變故煙消雲散,只一方蓋頭一根紅綢牽進家門。
這一生教書育人、兩袖清風,無愧莘莘學子,只覺虧欠愛人。
可一天天一年年,日子好了要供子女,子女長大又有子女,似乎總有更緊要的人和事顧及。
直到現在,他才終於拿出積蓄與不知反復改過多少次的圖紙,給最親密的枕邊人兌現幾十年前的承諾。
師母忍不住側過頭去,好一會兒才紅著眼睛轉回來說:「你就是拗,這麼多年買的首飾還少嗎?也不知道我有幾隻手幾隻耳朵..」
任昭遠在一旁安靜許久,等老師說「讓孩子看笑話」時才接話,輕聲寬慰。
最後修改了幾處,改去垂珠用的九字環,金翅由單層改做多層..任昭遠逐一標注記下,和老師說好晚上把效果圖發過來,明天就可以開始製作。
「昭遠!」
任昭遠停下腳步,轉身看追過來的趙原青。
「醫生說老師的情況越早手術風險越低,我聯繫過了,只要家屬簽字明天上午就可以安排專家手術。」
「老師想看到全套首飾做成再手術。」
趙原青皺起眉,說:「老師年齡大了固執想不通,你也全順著他嗎?如果在等首飾做成的這段時間老師病情惡化怎麼辦?誰來擔責?」
「這是老師的決定,師母都尊重同意,其他人更沒資格干預。」
任昭遠說完要走,被趙原青猛地拉住了胳膊。
任昭遠反手掙脫開:「趙原青,如果你真的擔心老師的身體,現在就不該在這裡耽誤我的時間。」
「和我說句話都是耽誤時間?你和譚錚在設計園大門口難捨難分的時候怎麼不怕耽誤時間?」
任昭遠斂眉,在趙原青又要過來時冷聲開口:「你再這樣,我會動手。」
趙原青被任昭遠反感的神情刺得心口抽痛,抬起的手落回去,質問的語氣和姿態也隨之弱化,顫著輕聲問:「他昨晚在設計園過夜?..你們一起?」
他明知道不該從自己嘴裡說出有關與其他人過夜的話,可就是沒忍住。
任昭遠沒在意這一點,也沒回答。
「監視跟蹤違法,如果你繼續,我保證,下次見面不是法院就是警局。」
「你一定要用這種態度和我說話嗎?」趙原青從前的底氣不知道從哪一刻起越來越弱,他以前篤定任昭遠不會喜歡別人,篤定他早晚會回來,現在卻不敢了。
譚錚不是一直陪在任昭遠身邊的舊友,他對任昭遠別有居心,而任昭遠偏偏沒有將他拒之門外。
任昭遠從沒對哪個追求者笑臉相對過。
這一點才最讓他心慌。
「昭遠,」趙原青低聲喊他名字,「爸媽昨天還問我你最近好不好,過年會不會回家。去年你那麼生氣都還記得專門給他們拜年,今年也別落下了,他們一直惦記你。」
任昭遠閉了閉眼。
他和面前這個男人一起生活了十年,不是十天十個月。
趙原青太知道他在乎什麼了。
在那個同性戀還不合法甚至在許多人眼中不合情的時候,趙原青的父母即使難以接受也用最寬容的態度接納了他,從未對他惡語相向。
之後時日漸長,相處漸久,他真心地把他們當作父母。
可惜現在也已經不是了。
任昭遠覺得累。
他和趙原青談過很多很多次,詰問的、懷疑的、激烈的、崩潰的、冷靜的、淡漠的,但無論時間長短,他都覺得累。
在婚內出軌這件事上,他們最本質的看法就背道而馳。
趙原青承認自己有錯但覺得不至於罪無可恕,認為錯誤可以改正感情可以挽回,認為最大的癥結在於自己還沒有博得任昭遠的原諒。
可在任昭遠這裡,趙原青做出這種事就是對著他們婚姻的心臟開了一槍。
死了,怎麼救?
但是趙原青不相信,哪怕心跳停了呼吸散了軀體涼了,他就是不信,還要用力一次次一根根地壓斷肋骨,追問為什麼不起來。
任昭遠自問能做的全做過了,就連離婚都不得不以收集證據起訴的方式實現,但他改變不了趙原青。
他也早就放棄了。
不舍沒了,痛苦沒了。
就連曾經全心全意愛的人親手把所有愛意磋磨乾淨這件事本身,帶給他的蒼涼感都沒有了。
只是覺得累。
「他們是你爸媽,不是我的了,」任昭遠覺得頭昏腦漲,才想到自己早上吃過飯後忘了吃藥,「我不想把事情鬧得太難看的確有一部分他們的原因..趙原青,你總是和我打感情牌。」
熟悉任昭遠的人,都知道他重感情。
趙原青和他相處多年更是清楚。
只說孫老師,任昭遠在國外幾年每次回來必定會去探望,回國後每個年節都不曾疏漏。並且因為自己被悉心教導幫助過,但凡遇到真心想學習珠寶設計的人,無論對方身份如何,從來都是能幫則幫。
就是因為如此,趙原青才會把這點當作挽回任昭遠的切入口,他確信那十年是他獨有的籌碼。
任昭遠好像看清了他的想法,又因為他的想法而不解,片刻沉默後才開口繼續。
「但你好像永遠也不明白,我絕不可能回頭,就是因為曾經有過很多很好的感情在。」
大概因為剛剛見過老師和師母,目睹了他一直羡慕想要的,攜手到老的親昵依賴和全然交付彼此相知的信任尊重。
而趙原青曾經是他付諸這些情感期待的物件。
所以即便再累,即便任昭遠早就失望過無數遍了,還是忍不住想再嘗試一次。
最後一次。
「如果你真的覺得我們之間的過去可貴,就放下吧。」
「別再糾纏了。」
「趙原青。」
「我真的不想..」
「有一天認為那些年不值得。」
作者有話說:
非常感謝大家對我的支持,我會繼續努力的!
第14章 別難過
老師這天夜裡忽然難受,好在有驚無險,搶救及時沒有造成不可挽回的後果。
醫生建議儘快手術,雖然目前腫瘤尚在可控階段,但誰也不能保證它會不會在某一刻壓迫腦神經甚至因為某些不可預知的原因破裂。
任昭遠能做的只有催促工匠師傅儘快製作,他以前專門學習過一段時間製作工藝,雖然不熟練但也清楚,就這套首飾的複雜程度,起碼還要三天。
趙原青質問他如果老師在等首飾製成的時間裡病情惡化怎麼辦的時候,他能平靜地說是尊重老師的選擇。可到了自己一個人時,這個問題,他都不敢問自己。
他沒辦法告訴任何人,自己有多害怕。
記掛著老師的身體,任昭遠沒心思把自己的一點小病放在心上,以至於發燒反反復複,到現在都沒好利索,白天看著正常,一到傍晚就開始起熱。
任昭遠找出之前譚錚留下的藥,倒水的時候才想到早上助理提醒過晚上聚餐。
設計園每個月都有聚餐,任昭遠不是每次都有時間,但年底的一定參加。
他平時沒什麼領頭人的架子,可畢竟是,到了年終聚會這樣的場合不喝幾杯不像話。
吃退燒藥不好喝酒,任昭遠只喝了幾口水,又把藥放回去了。
往年都會拖到放假前一天,這次因為譚許清要回家了,大家商量之後決定提前幾天,算是給小姑娘送行。
譚許清性格好,懂事,來這裡這段時間沒耽誤過誰工作也沒覺得自己特殊,力所能及的雜事小活從來都主動伸手,設計園裡的人都喜歡她,甚至有幾個出名的設計師說過願意以後帶她。
不過就任昭遠來看,譚許清或許有更適合的路。
譚錚已經是設計園的熟人,又是譚許清哥哥,也會參加,只不過提前給任昭遠發了資訊說自己還有些事處理可能要晚點才能到,讓大家別等他。
助理這次定了一個能容納三十幾人的大圓桌,桌子中央有個直徑一米多的圓洞,長著一棵擠擠挨挨滿是粉紅的桃花樹。
當即有人問這是真的假的,探著身子伸手一碰驚歎:「居然是真花,這個季節..」
服務員當然不會解釋他們店為了這個特色每天都有專車到合作地運桃花,只帶著嘴角上揚露出八顆牙的標準笑容介紹牆上和主位元旁有控制按鈕,用餐時如果需要可以把桃花樹降落下去。
主位自然是任昭遠的。
一群人聽見服務員這樣說紛紛讓任昭遠先落下去看看。
桃花樹落到底後樹冠頂端大概高出桌面二十公分,花枝花朵高低錯落將中間空著的位置嚴絲合縫擋住。
落下去不久又有人想升上來補照片,任昭遠也不在意,盡職盡責做這棵樹的控制機器。
想拍照的拍完照,大家三五成群聊了一會兒,開始上前菜時才全部坐下。
譚錚說別等他,任昭遠就真的沒等,讓服務員照常上菜,只在右邊空了一個位置給他。
都坐下後桃花樹在中間影響視線,任昭遠又伸手按一次,讓它再落下去。
降落的速度很慢,有幾朵因為剛剛升降掉落後卡在枝條間的花瓣隨著輕微晃動飄下來,樹幹緩緩沒入,而後是一枝又一枝桃花。
任昭遠在距離門口最遠的位置有些隨意地倚靠椅背坐著,聽桌上的人天南海北扯東到西地聊,臉上帶著幾分慣常的淺淡笑意。
開門聲響起,任昭遠循聲微微抬頭,在花枝掩映的粉霧間看見譚錚由遠及近,隨著桃花樹緩緩降落逐漸清晰,隔著偌大一張圓桌和一群人,笑著對他說:「我來晚了。」
任昭遠在幾聲假模假式的咳嗽裡側頭示意,另一邊有個帶笑的聲音說:「譚總,我這裡有空位!」
「謝了,」譚錚徑直向任昭遠身邊去,「我坐這邊。」
隱約的烏木與白檀中和了桃花略顯甜膩的香氣。
譚錚落座後稍稍傾身解釋自己原本已經處理好了事情可以按時來,沒想到選的近路反而因為事故堵車,最終還是沒能逃脫遲到。
桃花香被掩蓋下去,零陵香與琥珀無聲漸起。
等說完任昭遠回他一句,譚錚才又起身提杯為著自己遲來罰酒。
譚許清還是喝果汁,舉著杯子敬了一圈人,之後又不斷有人提酒,每輪任昭遠都沒落下。
譚錚眼看任昭遠喝了不少,臉上卻看不出有醉態,神色也清明如常,於是給他舀了碗湯就沒再說什麼。
有人問譚許清:「年後還過來嗎?設計展時間初步定在立春前後。」
「立春?」譚許清趕忙拿出手機查立春是幾號,看過後松了口氣,「來來來,立春還不到元宵節,我元宵節之後才開學呢。」
都已經答應完了譚許清才想起還沒徵詢她哥的意見,立馬轉頭眼巴巴地問:「哥,可以吧可以吧?你和爸媽說爸媽一定會同意的。」
譚錚毫不配合:「自己說。」
譚許清當下就拽著譚錚的胳膊要撒嬌:「哎呀,哥——你最最最好了——」
「也不知道是誰前幾天說我煩人再也不來了,」譚錚故意鬧她,按著她肩膀一推,「我可不好。」
譚許清順著譚錚動作倒向另一邊,被Clear抬手扶住,立刻叛變抱住Clear胳膊說:「我給你當妹妹吧Clear姐?你最最最好了——」
「行,」Clear臉上一貫沒什麼表情,不過眼裡也帶著笑意,「等會兒領你回家。」
「以後我就是Clear清!」
任昭遠一隻手搭在桌邊,看著活寶似的譚許清和他們鬧,拿紙巾時手擦過瓷碟旁盛好的一碗湯,任昭遠拿起來向裡放了放,沒再碰。
「那個立春設計展,」譚錚向任昭遠這邊傾了傾身,「是品牌的主題展?」
「對,還沒定下最終時間,就沒告訴你。」
「啊,」譚錚低聲笑了下,「還以為我要自己想辦法弄入場券了。」
任昭遠側頭看他,說:「不會,主題還是從你折的銀杏葉蝴蝶上面得到的靈感。」
譚錚這次是真的沒想到:「什麼主題?蝴蝶?」
「【Nature】。」
「自然?」
「嗯,」桌上人聲雜,任昭遠解釋時不自覺也向譚錚那側傾身,「動物和植物的融合。自然界裡不同季節、環境、地域,按照常理永遠不會有交集的兩個生命相遇。」
譚錚手指微蜷,像心底深藏處被任昭遠不經意間的撥弄戳中,輕聲說:「很浪漫。」
「另一個角度看,打斷原本的生命軌跡,給予一觸即分的驚豔,也許是殘忍。」
「我不覺得。」
任昭遠半垂的眼睫抬起,對上了譚錚那雙總是透澈又格外深邃的眼睛。
手機鈴聲驟然響起任昭遠才察覺他們之間的距離過於近了。
原本想要追問原因的話咽回去,任昭遠輕聲說「不好意思」而後接通電話。
對面的人不知道說了什麼,任昭遠聽著變了神色,拿著手機起身:「怎麼回事?會影響進度嗎?」
喝了許多酒,加上起身的動作急,譚錚看他一晃才穩住身形大步走出去。
譚許清扯著譚錚袖子說今晚想去Clear那裡住,看譚錚接連幾次看向門口才發現任昭遠不在位置上了:「哥,任老師呢?」
「接電話去了,」已經出去了不短時間,譚錚想到任昭遠離開時的樣子覺得不放心,「我出去看看。」
出來後先環視一周沒看到人,譚錚選了個人少的方向走,轉過一池芙蕖後看到任昭遠正在連廊盡頭和一個男人說話。
他們應該很熟悉。
任昭遠靠著浮雕石柱,姿態有些懶散,指間夾著一支煙。
他很少見任昭遠吸煙。
大學時在圖書館後牆外偶然見過一次,但他看得太直接,任昭遠很快發現他,轉身走了。
去年年初見過一次,隔著一條街,任昭遠倚坐在車前,微弓著背,後來隨手把煙撚在引擎蓋上,起身時隨意朝他的方向掃了一眼。譚錚驚得被煙燙了手,之後才想到隔著那樣遠的距離,任昭遠看不到車裡的自己。
這是第三次。
任昭遠每次吸煙的時候都有一種難以言說的落寞,哪怕你根本不知道他發生了什麼、因為什麼,就只是站在他的不遠處做一個旁觀者安靜地看著,都會覺得難過。
對面的男人先看見譚錚,緊接著任昭遠也轉頭看了過來。
譚錚邁步上前,在任昭遠的視線裡一步步走近他,走到他身邊。
「昭遠哥。」
任昭遠伸手在繪了錦鯉的滅煙處把煙熄掉,問:「怎麼過來了?」
「出來透透氣。」
任昭遠點頭,對身邊的另一個人說:「這是..」
「知道,譚大總裁嘛,久仰久仰,我姚啟明。」
譚錚記人很牢,確定自己沒見過他:「姚總,我是譚錚。」
「我可不是什麼總,就一賣車的,」姚啟明毫不遮掩地把他從上看到下,「跟趙原青那孫子過不去的都是兄弟,我比你大了快二十,你要願意就叫聲姚哥。」
「..姚哥。」
他是任昭遠熟悉的人,譚錚沒什麼不能叫的,可他提到了趙原青。
譚錚避著沒看任昭遠也能感覺到投過來的目光,當著任昭遠的面被揭穿自己所隱瞞的,這件事本身就足夠讓他慌張失措。
何況和趙原青的事他一直瞞著,就沒打算讓任昭遠知道。
姚啟明過來參加一個跑車俱樂部的車友會,也是為了年底找任昭遠和佟州聚聚。原本打算明天聯繫,沒成想就在一家店吃飯,出來臉對臉碰了個正著。
等姚啟明回包廂去任昭遠才問譚錚:「你和趙原青怎麼了?」
任昭遠眉眼間帶著剛剛在人前沒有的疲憊,譚錚心口一緊,覺得哪裡隨著一抽似的疼了下:「公司生意上起了點衝突。」
「多久了?」
譚錚一時沒說話,任昭遠蹙起眉點點頭:「那就是時間不短了。」
「沒有,就..」
任昭遠前後一想就能把譚錚這麼長時間的忙和遮掩的話都串起來:「今天加班也是因為這個。」
譚錚說是。
「最近幾天,在好轉,還是麻煩更多了?」
譚錚不知道任昭遠為什麼會這麼問,但還是如實交代:「更多了。」
張口想說什麼忽然被乍吸入的涼氣和喉間沒散的煙味嗆得咳起來,身體隨著咳嗽繃緊,忍了一晚的胃痛驟然突破防線翻湧著出來叫囂。
譚錚扶著他拍背時才察覺他體溫高得異常:「你發燒還沒好?」
「沒事,」任昭遠忍不住躬身按住胃部,強自壓下一陣後轉身就走,「麻煩替我說一聲,先回去了。」
譚錚立刻大步跟上,給司機打電話讓到門口等著。
每一次攙扶都被推開了,直到出去後任昭遠仍沒有停下的意思譚錚才強硬拉住他:「上車,我送你去醫院。」
「不用。」
任昭遠身上就一件室內穿的府綢襯衣,還在發著燒,根本經不住冷風吹。譚錚不管他說用不用,半拉半推地帶著他往車上去。
「不用..」
「譚錚,放開..」
任昭遠在一次次無效反抗裡終於耗沒了最後的耐性,用盡全力猛地掙脫低吼:「我說不用你聽不懂嗎!」
到底是個成年男性,哪怕任昭遠正發燒胃痛,忽然爆發的力量也不容小覷。
譚錚向後踉蹌幾步才站穩,因為任昭遠突如其來的聲嘶力竭一時怔在原地。
「對不起,」任昭遠深深喘了一口氣,說,「我能照顧自己,不用擔心,你回去吧。」
他的襯衣很寬鬆,下擺掙動出來,精神的疲倦和身體的病態讓他顯出不同于常的羸弱,像是隨時會消失在臘月的風裡。
譚錚回頭上車。
任昭遠轉身離開。
剛走幾米,匆匆腳步就從身後傳來,不等任昭遠反應一件帶著空調乾燥暖意的厚實大衣就把他裹了進去。
還有一個寬闊堅實的胸膛。
兩處心跳錯頻共振,譚錚的聲音沉沉砸在耳側。
「別難過..」
作者有話說:
非常感謝大家對我的支持,我會繼續努力的!
第15章 進退
任昭遠其實最反感被強迫,各種意義上的。
大到寸步不讓的原則性問題,比如起初趙原青軟硬兼施不讓他離婚。小到一件他不想做的事情,比如現在譚錚一遍遍要求他去醫院。
但不知道為什麼,最後還是跟著譚錚上車了。
可能負擔著恐懼和失望的假裝太耗心神,可能擋住寒風的大衣太暖和,可能手臂環縛的力道太重..
也可能是後來譚錚伏在他肩上小小聲問「有點冷,上車好不好」的語氣太軟太輕了。
聽著有點可憐。
任昭遠就是個吃軟不吃硬的性子,遇軟則軟遇硬更硬。
被強硬推著上車的時候,他發過火看到譚錚一瞬空白的神情尚且會內疚道歉,何況是面對這樣的示弱。
車裡空調開得很高,譚錚上車後就讓司機去最近的醫院,被任昭遠出聲制止了。
大概是怕任昭遠再生氣,譚錚這次沒繼續堅持,只問:「不然送你回家,讓醫生過去好嗎?」
任昭遠在暖風裡放鬆下來,情緒平復了,再聽比自己小許多的譚錚這樣哄著說話難免生出點不自在,手指撚著大衣邊緣搓了搓,輕清了下嗓子說:「先把衣服拿下來吧,你穿這些太少了。」
譚錚比任昭遠穿的多一層,襯衣外面是西裝,可在大冬天的晚上也根本抵不住寒。
一上一下費時間,譚錚當即打電話給譚許清讓她送衣服下來。
譚許清一路小跑出來,把衣服一股腦堆到譚錚懷裡探頭往車上看,可惜什麼都沒看到。
「你快走吧我今晚去Clear姐那裡住,明天讓劉叔叔接我收拾東西回家就行不用你送。」
Clear緊跟在譚許清後面出來,遠遠和譚錚點頭示意沒向這邊走,譚許清說完往回跑才看見她也出來了。
「你們怎麼都把我當小孩,只是出來送個東西又不會出事..」
一點念頭在譚錚腦海轉瞬即過,他著急任昭遠生病顧不上細究,遠遠點頭道謝就匆匆坐進車裡。
看得出任昭遠是真的難受,下車拿衣服的短短時間就已經忍不住微微側蜷著身閉起眼睛忍耐,聽見車門聲才又打起精神。
譚錚伸手遮住他眼睛:「不用忍著,疼可以說。」
車子已經啟動,任昭遠感覺的到,但沒再說不去醫院,只順從譚錚的動作重新閉上了眼睛:「說出來也不會變好。」
「可以試試看,也許會的。」
任昭遠牽著唇角笑了下,沒說話。
掛號,急診,交款..任昭遠被帶到椅子上坐著等,之後被帶到醫生面前,再之後被帶到病床上輸液。
有種說不出的微妙的奇異感。
之前察覺到端倪時,任昭遠想等忙過這段時間找機會和譚錚聊一聊,有些事情不必戳破,拒絕也不是只有說出「不」這個字才算數。
譚錚是聰明人,他只需要選一個合適的時機表明態度,譚錚自然會明白。
任昭遠不想讓之後的見面相處太過尷尬。
但事情不按照預想的軌道走,一件件撞在一起,想裝作不知道也不可能了。
「什麼都別想,」譚錚把枕頭放好,在中間按了按,「躺下睡一會兒吧。」
任昭遠這會兒提不起力氣和譚錚聊什麼,只能暫時把這件事跳過去,讓譚錚先離開。
「不用,譚清還在那兒,你先回去吧,我沒事了,不用擔心。」
「她去Clear那裡住,還說明天讓司機送她就好,讓我專心照顧你。」
任昭遠視線轉向別處:「我不用照顧。」
「你現在是病人。」
「我讓朋友過來..」任昭遠伸手去拿手機,被譚錚按住了。
譚錚似乎是因為到現在不需要藏掖了,從那一個姑且算是擁抱的動作後,對肢體接觸越來越不在意,又把持在勉強可以解釋為正常的範疇裡。
任昭遠微蹙著眉抬眼看他,沒說話。
譚錚緩緩鬆手,動動唇,一時間也沒說什麼。
靜默襯得樓道裡的哭鬧聲格外吵人,任昭遠眉間躁意更重,點進通訊錄打算聯繫佟州或者姚啟明。
「我讓你討厭了嗎?」
任昭遠懸在【撥打】上方的指尖頓住,有些詫異地抬頭:「什麼?」
「因為我硬要你來醫院,因為發現..」譚錚垂下眼,睫毛動了動,沒把這句話補全,「所以覺得反感,不想看見我了嗎?」
手機螢幕暗下去,幾秒後自動熄滅螢幕。
任昭遠看了譚錚一會兒,最後輕輕歎了口氣:「沒有..」
「我只幫你看著針,不會趁你睡著做什麼。」
「我沒這麼想。」
「知道了,」譚錚把任昭遠的手機抽出來拿到床邊櫃上,沒碰到他的手,「睡一會兒吧,有不舒服隨時告訴我。」
藥裡有安眠成分,任昭遠本身也累了,躺下後閉上眼睛沒多久呼吸就逐漸變得平穩綿長。
譚錚讓司機把買的東西送進來,把滾燙的暖水袋隔著被子放在任昭遠胃部,又拆開幾袋發熱貼,輕輕捧起輸液的手放在小臂下麵。
裝在保溫盒裡的粥放在床頭,譚錚重新在床邊坐下,把冰涼的輸液管在裹了毛巾的熱水瓶外纏了一圈。
讓司機去辦理了住院手續,預約了第二天上午的胃鏡檢查。
輸液結束任昭遠都沒醒。
譚錚兩手攏著他剛剛拔針的手,拇指指腹按在針眼處,好一會兒沒動。
直到任昭遠手指不自在地縮了下。
譚錚沒鬆手:「怎麼樣了,胃還疼嗎?頭暈不暈?」
「好多了..」任昭遠轉轉手腕,想收回來,「可以了。」
「別動,按不好滲出血會青。」
任昭遠沒再動,僵了足有一分鐘後想再收回手時譚錚低著頭輕聲開口,喊他「昭遠哥」。
「你在想怎麼拒絕我,是嗎?」
「不用想。」
「不用因為這件事煩心。」
「我沒有想讓你答應什麼。」
「也沒打算表白。」
譚錚捧著任昭遠手的雙手鬆開,掀開被子一角把捂熱的手放進去蓋好,抬頭時對任昭遠笑了笑,眼裡是近乎虔誠的坦蕩。
「至少現在是這樣。」
作者有話說:
非常感謝大家對我的支持,我會繼續努力的!
第16章 「屬」
譚錚直到今天才知道任昭遠有胃病。
慢性淺表性胃炎伴糜爛,胃鏡下可見粘膜出血點,排除最常見的幽門螺桿菌感染這一病因後,醫生問到飲食習慣和煙酒攝入,初步診斷是長期飲食作息不規律外加無節制大量攝入煙酒導致的。
昨晚任昭遠胃疼,譚錚只以為是發燒免疫力差外加吃的東西不合適,沒想到是任昭遠的胃根本碰不得酒精。
「不光酒,生涼辣之類刺激性食物都不能吃。」
現在的人十個裡面能有七八個胃不好,醫生見怪不怪,只是在問到服藥史時聽見任昭遠說沒吃過忍不住驚訝反問:「沒吃過藥?」
不僅沒吃過藥,連專門的胃部檢查都是第一次做。
醫生一看就知道不是近期才得病,問任昭遠最開始感覺到胃疼是什麼時候,任昭遠沉默幾秒,說去年。
「到現在疼了一年多都沒想著來醫院看看?」這麼長時間居然沒有應對措施只能說明他根本沒把身體當回事,醫生指著報告嚴肅道,「現在是常見的慢性非萎縮性胃炎,不好好注意下一步就是慢性萎縮性的胃炎,胃炎反復發作粘膜反復受損,出現腸上皮化生發展下去就是胃癌!」
站在一旁的譚錚本就氣壓越來越沉,現在聽到醫生口中的最後一句更是心頭猛地一跳,臉色刷一下就變了。
不知道有多少癌症患者是最開始身體不舒服沒放在心上,等疼到不能忍才到醫院結果查出來就確診的。
醫生最見不得患者把能治癒的小病拖成大病,看著之前就不在乎的任昭遠聽過之後只是平靜道謝忍不住擰起眉頭,好在旁邊的家屬上心,把他剛剛說的話裡每個不明白的詞都問了一遍,還把日常生活裡要注意的事項一條條記在了手機記事簿裡。
「沒什麼大問題,家屬也不用太緊張,」醫生轉頭對著電腦開藥,「按時服藥,少食多餐,忌刺激性食物戒煙酒,注意保暖,日常護理很重要。」
任昭遠除了回答問題一直沒太說話,這會兒也沒做什麼反應,只有譚錚聽見這聲「家屬」一抬頭,喉間動了幾下才出聲。
「..好的,謝謝醫生。」
發燒加胃炎,醫生建議住院幾天,任昭遠沒住。
昨晚給老師做首飾的一道工序出了問題,任昭遠當時接到電話後立刻聯繫了另一個製作廠的師傅,前後解決沒花費多少時間,但任昭遠心裡不踏實,想再親自去看看。
「我送你過去,」譚錚讓司機拿著單子去取藥,又聯繫了一個醫生晚點去給任昭遠輸液,「先去吃個早飯吧,耽擱不了多久,醫生說你三餐必須要按點吃。」
任昭遠沒打算讓譚錚送,譚錚想送,可看任昭遠這會兒不鬆口的樣子就說先去吃飯,邊吃邊商量。
兩個人沒挑剔,就在醫院附近一家連鎖早餐店要了兩份套餐。
譚錚把自己套餐裡的一碟蛋餅端起來,說想吃任昭遠套餐裡的油條,問能不能換。
任昭遠雖然沒像譚錚一樣把醫生說的注意事項都一條條列在手機裡,但也記得有最好不要吃油炸食品這一項。
「謝謝,」任昭遠把油條放到他那邊,「這兩天麻煩你費心了。」
「真的謝我啊?」
任昭遠沒懂:「當然是真的。」
「真的想謝我的話就別這麼客氣了,」譚錚笑笑,說,「我膽小,害怕。」
譚錚知道任昭遠的客氣是想表達什麼,任昭遠也知道譚錚玩笑似的說的害怕是什麼意思。
他們之間總要把話點透了聊一聊,不可能譚錚說沒打算表白任昭遠就真的當什麼都沒發生過。
譚錚才多大,二十幾歲,正是好年紀,該找個年齡相仿感情經歷出入不大的人好好談場戀愛。
他的確對譚錚有好感。
譚錚這樣的人拿出全部的誠懇和用心去對待一個人,恐怕誰都做不到不產生好感。
但有好感和談感情是兩碼事。
任昭遠沒想過這輩子都不再碰感情,但也沒想過要再碰感情。
哪怕拋開經歷、年齡這些客觀因素不談,他沒力氣再投入全身心去喜歡,只這一點就已經足夠他對拒絕這件事毫不猶豫。
只是譚錚的喜歡不是輕率一句話,任昭遠也不願意用輕率一句話回給他。
喜歡這件事可以出現得很簡單,趙琛起初還對他表白過,後來發現真的沒可能後放棄了,兩個人也做朋友做了這麼多年。
說到底還是因為譚錚與那些追求者不同,任昭遠不想用最簡單直白的冷漠和拒絕對待,也不想因為一份不合適的喜歡就讓兩個人之間再不往來。
是要彼此都敞開了好好聊一次的,只是不是現在。
聊感情,就躲不開他以失敗告終的婚姻,繞不過趙原青。
多少總會說到。
有老師手術的事在身上壓著,任昭遠靜不下心,也不想提及那些會讓自己情緒更低的事。
感情不想提,可關於趙原青的事還是要提。
任昭遠放下勺子,問:「公司的事怎麼樣了?」
「沒什麼事,都能解決。」
這種一聽就是敷衍的謊話都沒有拆穿的必要,任昭遠沒說話,抬眼靜靜看著譚錚。
每次被他這麼直直看著譚錚都會輕易覺得心虛,就好像自己悄悄藏著的馬上就要藏不住,全被任昭遠看透了一樣。
「真的..」
任昭遠想追根究底,譚錚就什麼都瞞不住,一五一十交代得乾乾淨淨。
起初是幾個正在談合作的公司陸續以各種理由中止來往,譚錚察覺不對後一邊接洽一邊查問原因,終於在一個合作過有幾分交情的老總那裡探出口風,坐實了譚錚的猜測。
譚錚不是會坐以待斃的人,也從來不是悶聲吃虧打不還手的性子,確實合作不了的就放棄,可以爭取的繼續爭取,盡力減少損失的同時拓展合作路徑物件並且直接回擊。
之後就是來回博弈。
只不過之前都是在暗裡你來我往,最近趙原青不知道受了什麼刺激,把兩方不對盤的事挑在了明面上。
趙原青手下的傳媒公司做得很大,往上幾代的產業更是根深葉茂,他把事擺出來不好看,可自然有想上趕著巴結的人來找譚錚的不痛快。
蒼蠅多了都能擾死人,何況是那些多少有幾分權勢的公司。
任昭遠聽他輕描淡寫把事情講完,眉間不自覺蹙起:「你該早點告訴我的。」
「我能解決,不用擔心。」
「抱歉,」任昭遠沒想到會這麼嚴重,「給你添麻煩了,這件事我來處理。」
譚錚剛剛說公司因為趙原青出現的麻煩時還心平氣和,像在講和自己沒關係的事一樣,聽見任昭遠這句道歉反而肉眼可見地有了情緒。
不高興了。
「你為了他,和我道歉?」
作者有話說:
大家週末快樂!下週一見啦——
非常感謝大家對我的支持,我會繼續努力的!
第17章 「抱歉」
譚錚其實是偏嚴正的長相,臉型窄長,眉發和瞳孔顏色都重,標準的瑞鳳眼尾部銳利微揚,眉骨高眼窩深,唇薄鼻挺,沒什麼表情的時候自有一份天然的威壓冷漠感。
但任昭遠常常意識不到。
就連從前不熟悉時對譚錚的印象都很淡了。
他在任昭遠面前總是很生動,一雙眼睛會說話似的,真誠的時候透澈見底,欣喜的時候流光躍閃,緊張了晃,生氣了沉,再比如現在——
眉頭被蹙壓得更低,後半部分雙眼皮的溝壑被牽拉得更顯,黑而深的眸子直直看著任昭遠。
按理說應該很有威懾力,可偏又像受了多了不得的委屈強著不願意開口還想討個說法似的。
任昭遠幾乎是錯愕地看了譚錚幾秒,不知道他的重點怎麼就偏到了這兒。
況且那句話哪個字有為了趙原青和他道歉的意思了?
任昭遠都要以為自己剛剛不是在和他道歉,是責怪了他什麼。
小孩賭氣一樣。
任昭遠禁不住想笑又有些沒好氣:「我為我自己。」
譚錚滿意了,面上沒顯。
「這件事歸根到底是因為我,」任昭遠說,「我會去和趙原青談,已經造成的損失可能沒辦法追回,但至少別再讓影響擴大。」
他本想說造成的損失由他來補,可想到自己一句道歉都能被譚錚引申出為了趙原青的意思,不願意給自己多找麻煩,索性不說了。
譚錚卻不同意。
「你不用出面,我可以解決。」譚錚說完又補充,「我想自己解決。」
「譚錚,這不是小事,你們兩家公司正常經營應該不會有交集,爭一時意氣沒有必要,及時止損才是最該做的。」任昭遠語氣嚴肅了許多,「商場的事我瞭解不深,但他可以動用的勢力一定比你大,如果真的一直保持對立關係,對你沒有好處。」
如果一個人年紀輕輕就有了雄厚身家和強大資本,要麼是幾代人的財富積累,要麼是能力卓絕機緣順遂。
社會上前者居多,比如康佑、趙原青,任昭遠的朋友佟州趙琛、譚錚的朋友靳士炎,都是。
後者,比如譚錚。
平時看不出區別,都開著大百萬的車住著寸土寸金的房,進出著高檔場所,接觸著金字塔頂部的人。但如果真的到了有衝突的時候,後者吃虧幾乎是必然的。
任昭遠在最開始提離婚時就領教過,他們不必用棍棒繩索,不必威脅恐嚇,但當他們不願意,一句話就能束縛你生存的環境空間,無論怎樣拼盡全力都沒辦法正面對抗得到想要的結果。
所以那場離婚足足拖了一年多,還是因為任昭遠吃一塹長一智,在二次上訴前沒走漏半絲風聲。
任昭遠忽然想,後來他為了讓趙原青放鬆警惕只是冷淡遠離沒有狠話說盡,也許有這裡面的一部分原因,才讓趙原青直到現在還覺得有機會重歸於好,才會對譚錚產生這麼強的敵意。
「昭遠哥。」
任昭遠隨口「嗯」了一聲。
「你是在擔心我嗎?」
任昭遠聞言回神,看向譚錚,發現譚錚不久前的情緒散了,眼裡還沁了點笑。
「是,」任昭遠坦然承認,「我欣賞你,把你當作朋友,不希望你發生壞事,更不希望是因為我。」
「後面的話可以不用說..」
任昭遠沒聽清楚:「什麼?」
「應該不全是因為你,」譚錚擺正神色,「其實之前我的公司和他名下幾個新起專案有過接觸,後來因為一些原因我單方切斷了,導致部分投資公司認為專案存在不可控風險,招商延長資金推後,錯過了最佳紅利期。」
任昭遠第一次知道還有這一層,下意識想問原因是什麼,因為譚錚繼續說話沒能開口。
「但當時的情況不存在違約,他顧及名譽也不好找我麻煩,這次可能只是借著這件事的名義算舊賬。」譚錚把估計溫度差不多了的水推到任昭遠手邊,「你說的我都明白,生意場上摩擦是難免的,誰都不會打不還手,真的不用你出面處理什麼,放心吧。」
任昭遠在心裡複盤譚錚的話,好像都合情合理,但又隱隱覺得似乎有哪裡有待推敲。
「還有。」
任昭遠抬眼看他:「什麼?」
「別為其他人和我道歉,如果是因為你自己的話就更不用,」譚錚一字一句,說得認真,「不管發生什麼,你都不用和我道歉。」
任昭遠一時不知道該說什麼,端起杯子喝了口水。
譚錚以前也這樣嗎?
好像是,又好像不是。
他昨晚不舒服,人不在狀態,今天才察覺譚錚從昨晚起就有點不同往常的奇怪。
察覺到了又說不清道不明。
就好像譚錚發現了什麼克制他的方法,不動聲色觀察他的反應牽引他的行為,讓他在不知不覺裡就做了自己原本不想做的事,做完後還沒有什麼不快。
去醫院是,讓譚錚留下看護是,現在被譚錚送到製作廠來一起看首飾也是。
好在沒再出其他問題,師傅告訴任昭遠累絲祥雲部分他找到了個厲害的夥計幫忙,順利的話明晚之前就可以完成。
譚錚只在一旁看自己的,沒多說話,任昭遠和幾位師傅聊完才發現譚錚對著已經做好的幾樣首飾像在研究什麼。
「怎麼了嗎?」任昭遠問。
「沒有,就是發現每一件上面都有樹枝的元素,有的不明顯,但仔細看好像都是一樣的。」
「對,老師的名字裡有「樹」,師母在家裡的兄弟姐妹裡排行第四,所以每個樹杈都是四枝。」
譚錚點點頭,忽然想起什麼,有點不確定地問:「老師是姓孫嗎?」
任昭遠意外答:「是,你怎麼知道?」
「孫樹恒老師?我大學聽過他的課,記得他給自己的網名是「四樹」。」
「對,是他,」任昭遠驚訝之餘難免有幾分喜色,「我記得你學的是經管,居然也聽過他的課?」
「嗯,大學的時候偶然聽了一堂他的課,覺得有意思,後來時間合適就會去。」
是一個雨後初晴的天,譚錚為了躲靳士炎派來給他送錢的人在教學樓隨便進了個空教室,後來不知道怎麼睡著了,半夢半醒間聽到有個聲音說「任昭遠」。
當時就像有規律跳動的心臟被突如其來的重量狠狠撞了一下,然後節奏沒了呼吸亂了,整個人在直起身後的十多分鐘裡都分不清自己到底是睡著還是醒了。
大概是他一直繃直腰背緊盯著講臺的樣子太惹眼,孫老師邊講邊走到後麵點他起來回答問題。
譚錚當然答不出,在孫老師問他叫什麼名字時終於回神,道歉說自己不是這個專業的學生。
當時孫老師讓他坐下,笑著說:「沒想到我這個課還挺招其他專業的學生喜歡,剛剛提到的我那個學生任昭遠也不是本專業,經常來旁聽,一聽就是幾年。所以啊,同學們,你們這個年紀一定要知道自己想做什麼..」
因為那句話,譚錚也經常去孫老師的課上旁聽,一聽就是幾年。
——
去醫院送首飾的時候譚錚也跟去了,開玩笑說給任昭遠省一個勞動力。
話是這麼說,任昭遠也不能真的讓譚錚抬箱子。
到了之後譚錚把帶的水果放下就站到幾個人旁邊,孫老師看他惹眼,氣質不像另外幾個搬運首飾的工人,問起時譚錚只說是任昭遠的朋友順路送他們過來,沒多介紹自己也沒敘舊深聊。
時間和空間都該留給老師他們夫妻兩個。
留下首飾後幾個人就全出來了,譚錚在門外足足看了十幾秒,轉身時看不出什麼異常,只是說話時聲音有些低。
「老師的手術定在什麼時候?」
「明天上午,」任昭遠和他一起緩步向遠處走,「都提前定好了,只要老師同意,隨時可以。」
譚錚點點頭,沒再多問。
第18章 一杯酒
老師手術成功,醒來後情況很好,任昭遠心裡落下一大塊石頭,整個人都鬆快了。
姚啟明過來有幾天了,原本剛過來就想找任昭遠,可任昭遠一直沒得空,於是去了佟州那兒。
任昭遠聯繫時才知道,趙琛也在佟州那裡。
趙琛爺爺在S城,每年都會來這邊過年,不過往常不到除夕當天不回,今年倒是早。
「別提了,煩得慌,」趙琛給任昭遠倒了杯酒,「我也沒想到有一天居然會跑到這邊躲清靜。」
任昭遠胃早不疼了,習慣性端起酒,想想又放下:「我今天不喝了。」
「怎麼著?」趙琛問。
「最近胃不好,」任昭遠招手要了杯紅茶,問他,「你不是一直嫌在這邊煩嗎?」佟州在一邊幸災樂禍地笑:」什麼都怕比啊,現在有更煩的地兒了。他這一年換倆的玩了這些年,玩脫了,碰上個不為錢不為物把愛情看得比命重的,你說氣不氣。」
「滾你的,」趙琛拿東西砸他,「真是拿錢不認人,不是昨天叫爸爸的時候了。」
「不拿錢只認人的你也不願意要啊,能怎麼的?」
任昭遠看趙琛是真的煩得要噴火,換了個話題問佟州:「你怎麼又缺錢?」
「搞他那酒莊呢,先前那錢用著用著不夠了,」姚啟明脖子上換了條更粗的金鏈子,燈光一照金燦燦的,「酒莊就是個砸錢的東西,他有錢,砸唄,反正我就出那八百,不指望能回了。」
佟州埋著頭撥西瓜上的籽,弄出一塊乾淨的叉給刑義然後繼續撥:「可得了吧,姚哥你跟鄭和倆人加起來都沒昭遠那小朋友砸得多。」
趙琛不樂意了:「怎麼著,不用加我?你給我吐出來。」
「加加加,你們都得三個人加起來比人家一個,多好意思呢。」
任昭遠乍聽那句「小朋友」根本沒反應過來,這會兒才明白是說譚錚。
他之前就知道譚錚有投資佟州的酒莊,一直以為也就投個幾百萬,聽佟州的意思遠遠不止。
「譚錚投了多少?」
佟州豎起手比了個ok晃了晃:「三千。」
如果不是怕刺激到佟州,任昭遠都想說一句譚錚是不是瘋了。
佟州的確能玩能賺,但對於酒莊也確確實實一點經驗都沒有,全靠一時興起,而且簽合同向來是霸王條款。
三千萬投到哪兒不比這個酒莊靠譜?
還是譚錚慧眼識珠在佟州身上看到了別人看不到的潛力,認定他這個還沒影的酒莊不會賠?
「嗨,」姚啟明拍拍手上的瓜子皮,「說起來譚錚也是個人物,之前和趙原青對上的時候我還想著勇氣可嘉,萬一撐不住了我給扶一手,沒想到啊,現在熱火朝天的,雖說吃了不少虧,居然也能有來有往,不簡單。」
趙琛聽到這兒來了興致。
之前他動手打了趙原青又給劈頭蓋臉一通罵,趙原青倒是想找他麻煩,可惜最後不知道是發現他這塊板不好踢還是顧及任昭遠,雷聲大雨點小地收手了。
他追著弄黃了趙原青一塊地,可惜被嘴碎的傳給爺爺知道了。爺爺這輩子在S城紮根,和趙原青上邊老一輩七拐八拐有交情,老爺子發話,他只能收手。
有別人給趙原青不痛快,趙琛求之不得。
可聽著聽著就覺著不對味兒。
「怎麼著,那個姓譚的在追昭遠?」
姚啟明:「正主在這坐著呢你問我幹什麼?」
這下連不出聲當隱形人的刑義都跟著看向任昭遠這邊。
任昭遠:「..」
一群大老爺們八卦起來簡直沒眼看,任昭遠到後來被問煩了還走不脫,對著一個接一個「追沒追」「開始沒」「哪個階段了」「行不行」的問題統一略過,只說:「不合適。」
「哪不合適啊?」佟州因為譚錚那毫不猶豫的三千萬對他產生了莫大好感,分分鐘紅娘上身,「覺得哪兒不合適直接當面懟臉上讓他改啊,我覺著你說稀罕人妖他說不定都能努力努力。」
任昭遠笑著推開他:「少貧,我覺得刑義挺喜歡的,你倒是努力。」
「寶貝兒你喜歡啊?我給你買裝備,假髮裙子絲襪三件套配齊..」
那邊一個裝醉鬧事一個木著臉招架,這邊任昭遠三個在沙發上排排坐看熱鬧,姚啟明抱著膀子捅了捅他:「合不合適的先不說,這要是哪天他擱趙原青手裡一跟頭栽了,哥幾個幫還是不幫啊?」
趙琛其實不太痛快,他雖然對任昭遠早沒想法了,但多多少少存了點抹不去的初戀情結,簡單說就是看著追任昭遠的都不順眼,覺得這個配不上那個不如他,這麼些年了都只和趙原青維持了個表面客套。
是以倆人婚一離他對著趙原青哢就翻臉了。
聽說譚錚喜歡任昭遠姚啟明還在一邊誇,趙琛心裡癢得恨不能現在把人提跟前來看看是個什麼人物,順便各方面找點茬讓自己順順心。
但偏偏譚錚和趙原青幹起來了。
比起對未謀面的譚錚的這份不痛快,還是趙原青更招人煩。
「真要栽了再幫那都該出一身血了,要幫還不趁早,」趙琛晃晃酒杯,也抬胳膊捅了捅任昭遠,「怎麼著,給個准話?」
任昭遠給自己倒了杯酒。
「趙原青是因為我才對付譚錚,這件事我要負責任。能幫的話你們就幫一把,只當是幫我。」任昭遠分別在他們酒杯上碰了下,說——
「別讓他栽。」
有件事任昭遠沒和譚錚說過。
譚許清剛來的時候有次趙原青看到譚錚在樓下等他,之後趙原青一直堵在設計園外等他出來,他著急參展,也一時心煩存著想讓趙原青放手的心思,在趙原青猜度他和譚錚的關係時沒反駁。
這兩天他回想譚錚說的話,根據自己從朋友那裡得來的資訊估算著向前推時間,趙原青開始動手應該就是從那時候開始的。
之前譚錚說趙原青是為了和他算之前專案上產生的舊賬的話其實可信度不高,這件事怎麼繞都不可能繞開任昭遠。
任昭遠從知道開始就打算要和趙原青談,不過一直沒聯繫他。
馬上就是康家小兒子、康佑么弟的婚禮,康母是珠寶品牌的貴賓,和任昭遠熟悉,請帖早早就送到設計園去了。
這樣的場合,說是婚宴,實際和一場大型商業年會差不多,請帖廣發,各路人馬齊聚。就康家的地位和影響力,S城商圈有頭有臉的都會到場,大家借此結人脈、拉關係,趙原青不會不去。
見面後,趙原青會主動找他。
談判就是心理戰,方方面面都是門道,每一處不起眼的點都是駱駝身上的稻草,想要贏,那每一分可以佔據上風的機會都不能放過。
這個道理,還是從前趙原青教他的,現在居然會反過來用在趙原青身上。
為了..譚錚?
不,任昭遠否決。
是為他自己。
譚錚電話過來的時候任昭遠剛和姚啟明把喝醉的趙琛弄到房間。
喝成爛泥的人雖然難弄,姚啟明體格壯一個人也能解決,但他太粗魯了,之前一次鄭和醉了姚啟明一隻胳膊勒著往回拖,沒到房間就折騰吐了兩回。
這次姚啟明剛動手,佟州就嚷嚷著讓刑義快去幫忙別把他新地毯毀了,刑義忙著照顧他沒動,任昭遠被佟州吵得耳朵疼,趕緊把趙琛從姚啟明手裡救下來了。
趙琛喝醉了話多得要命,姚啟明問他還能嘰裡咕嚕地答。
把人扔在床上姚啟明就打著呵欠走了,趙琛橫躺在床上,被子壓在身下,衣服鞋都沒脫。
衣服鞋子不管沒事,可被子不蓋不行。
任昭遠打開櫥櫃,準備找出備用的被子給他蓋上。
剛拿出被子口袋裡的手機就開始振動,到床邊時已經振了一會兒,任昭遠空出手就接通了,結果聽筒裡好幾秒都沒聲音。
「譚錚?」任昭遠把手機從耳旁拿開看螢幕確認在通話中,「聽不見嗎?」
「..聽得見。」
任昭遠一手拿手機一手把被子展開直接蓋到趙琛身上,「嗯,怎麼了?」
「明天康家的婚宴,想問你從家裡還是設計園出發,接你一起過去。」
「不用了,我沒在市里,明天自己過去就好。」
聽筒裡又是一陣安靜。
任昭遠疑惑地看了看滿格的手機信號,剛想再問,床上的趙琛翻身裹緊了被子。
把趙琛送回來時聽他嘟囔了一路,任昭遠已經免疫了,自動遮罩,剛剛接通電話之後也沒在意,但趙琛其實一直沒消停。
任昭遠垂眼看著還在含混念叨「都給你」的醉鬼,沒解釋:「沒其他事的話,明天見。」
「..明天見。」
任昭遠要掛電話,譚錚又急急喊他「昭遠哥」。
「嗯。」
「你身邊..有人嗎?」
任昭遠說:「有。」
隔了幾秒譚錚才開口:「我可以問問是誰嗎?」
任昭遠抬頭看向窗外的花燈,最終還是說:「趙琛,一個朋友,喝醉了。」
「..哦。」
任昭遠關了燈和房間門向外走,被誤解的零星不悅和借此讓譚錚退縮的想法都散了,一時不知道在想什麼,聽著手機裡傳來的這聲乾巴巴的「哦」沒說話。
又是好一會兒,任昭遠想說掛斷,譚錚那邊卻忽然提高了聲音:「你喝酒了?」
乍沉乍起的,任昭遠短暫愣怔後回手關上自己房門調侃:「譚總反應是不是太快了。」
譚錚顧不上和他開玩笑:「胃疼了?帶藥了嗎?」
「沒有,」任昭遠說,「就一杯,沒事。」
「不嚴重也要吃藥,你別老忍著不在意。」
「真的沒疼,」任昭遠有些無奈地笑了下,「我這麼沒信譽嗎?」
「這件事上,確實不怎麼有。」譚錚短暫一停頓,語氣又認真幾分,「醫生說了你要戒煙酒,沒養好之前就先不要碰了,現在這麼嚴重就是因為最開始沒管它,以後..」
被一個比自己小這麼多的人追著長篇大論實在太新鮮了。
「譚錚,」任昭遠安靜聽他說完,沒忍住笑,「你是在教育我嗎?」
作者有話說:
非常感謝大家對我的支持,我會繼續努力的!
第19章 婚宴
第二天任昭遠和佟州趙琛一起去的婚宴現場,康家消息靈通,不知道從哪裡聽說趙琛提前回來,臨時補了一份請帖送到了趙琛手裡。
「昭遠,」康佑笑著上前在任昭遠手臂拍了下,「我一早讓司機過去接你了,怎麼自己過來的?」
任昭遠一側身,讓出身後的佟州:「康總,恭喜。我從佟州那裡過來的,沒在家。」
「難怪,」康佑笑了笑,緊接著和旁邊的佟州趙琛一一握手,「佟總,趙總,招待不周,裡面請。」
任昭遠他們走出去一段,又遠遠聽見康佑招呼:「趙總,譚總,這麼巧一起到了,裡面請。」
趙琛被叫慣了「趙總」,對這個稱呼比別人敏感,下一秒回頭看見是最近高居他厭惡對象榜首的趙原青,登時臉都黑了。
這樣的場合發生摩擦,不論事情大小都太不禮貌。任昭遠轉身後只遠遠和譚錚點頭示意就和佟州帶著趙琛先進去了。
今天到場的大都帶著男女伴。
刑義不願意參加這類活動,佟州自從婚後一直是自己出席。趙琛倒是從不缺伴兒,可最近煩著懶得找。任昭遠他們三個一行走在一起還好,一看就是都單著,到迎賓區的登記處時工作人員給了他們三條白色腕花。
可趙原青和譚錚走在一起就有種詭異的尷尬,認識的知道他們最近鬥得厲害,不認識的——居然有個幫忙的小女孩誤以為他們是結伴來的一對,專門在代表有伴侶的同色腕花裡選了兩條一模一樣的。
「潤潤,別胡鬧。」康佑正巧過來,看見這個場景上前制止,讓人把孩子帶走,「不好意思,我女兒太小不懂事,趙總譚總勿怪。」
趙原青和譚錚齊聲說沒事,又同時收聲,康佑笑了笑,親自拿了兩條腕花給他們:「趙總,譚總,裡面請。」
再往裡走有專門的服務人員引著去脫外衣、系腕花,趙原青看著譚錚專門囑咐小心那條他無比眼熟的圍巾,臉色變了又變:「一條圍巾而已,譚總倒是看重。」
「東西價值不在大小,全看有多喜歡。」
「是嗎,」趙原青調整好神情和路過的人微笑點頭致意,「如果真喜歡恐怕藏著都來不及吧。」
譚錚接過侍者送過來的香檳,說:「被趙總說中了,我確實想藏起來,只是昭遠哥的東西由他說了算,不好強求。」
「既然是借的,就該儘早還回去,一直用著,譚總缺這一條圍巾不成?」
譚錚笑道:「確實只缺這一條。」
「喲!趙總!」靳士炎上前和趙原青握手,「幸會幸會,聽說趙總手底下又捧出個紅人,怎麼沒帶來亮亮相?」
前段時間趙原青公司幾個被全力捧得正當紅的明星嫖、賭、毒證據猝不及防被砸出來,該進警局的進警局,沒進去的也在公眾面前銷聲匿跡。
都是公司用錢堆出來的,身上掛著上億的合同,一時間全打了水漂,後續收益化零不說還有一堆違約金要付。
公關還沒穩住局面,高層與旗下藝人二三事又層出不窮,真真假假的小道曝光愈演愈烈,公司股價一路跌出歷史新低。
雖說譚錚也沒少虧損,但回給趙原青的這一悶棍他到底結結實實地受了。
靳士炎三兩句把趙原青氣走,扭頭說譚錚:「你和他聊什麼了?我看他臉色都怕你們倆當場打起來。」
「..」譚錚面無表情和他碰杯,「比不上你剛剛幾句。」
「嘖,過獎。」
譚錚看他一個人,問他:「你怎麼自己來的?」
「沒,一塊兒來的,她和她那幾個閨蜜去看石頭了。」
「石頭?」
靳士炎笑得一臉高深莫測:「才聽說,康家準備來年贊助國際春拍,除了資金支持外還會拿出一部分珍藏珠寶,今天借機會宣佈順便展示幾款。」
珠寶投資很多人都會有,但真的花資金精力親身到珠寶行業的不多。
從沒聽說過康家和珠寶行業有什麼交集,現在康家當家人是康佑,知道內情的,康佑這一遭是為了什麼幾乎就是明擺著的事。
距離婚宴開始還有段時間,靳士炎要去找媳婦,拉著譚錚順便去看看展示的珠寶。
用靳士炎的話來說,不如人家財大氣粗也要對情敵的手段有數。
九個透明玻璃櫃裡各陳列了一顆光彩奪目的珠寶,靳士炎一眼看到自家媳婦對著一個櫃子挪不動步。
這些珠寶僅做展示,之後會送到春拍會場現場拍賣。靳士炎當即拉住要走的譚錚:「給你個接觸男神的機會。」
譚錚不用想就知道沒好事。
「你就說我拜託你,找他幫幫忙,看有沒有後門可走提前把那顆黃鑽定下。」
「嗯,拜託他找康佑幫忙。」
珠寶這些東西靳士炎不太懂,但拍賣的道道有多深他清楚。
再說了,康佑再豪橫也不可能傻到把賣出去就沒了的稀缺寶石放出來,不夠稀缺就等於升值空間有限,就算所有人都按流程規則拍,他多花個大幾十萬拍石頭?
給媳婦多買個包不好嗎?
一招不行,靳士炎只能另換套路,點開手機相冊給譚錚看他新提的車:「沒正式上市呢,給你開了。」
譚錚瞥一眼螢幕:「不要,顏色太醜。」
「這個色還醜?升級款火山灰!你審美呢?」
譚錚沒繼續和他扯,微抬下頜指了指那顆寶石的方向,說:「這樣的藍寶石我那裡有,明天給你選一塊淨度高的。」
靳士炎一臉你是不是傻的表情:「那是黃的吧?」
譚錚聞言眼神都懶得給他:「剛玉裡面除了紅寶其它顏色都是藍寶石,你..」
話到半截沒了聲,靳士炎好奇轉頭,才看見譚錚一雙眼黏在旁邊不知道什麼時候過來的任昭遠身上,看著魂都飛了。
第20章 「我愛你」
任昭遠沒舉辦過婚禮。
剛和趙原青領證的時候國內大環境對同性戀還沒有現在接納度這麼高,而且趙原青的父母不太贊同,他們登記後只通知各自好友聚在一起吃了個飯。
但也很好。
戒指、誓言、笑容、淚水、掌聲,盛大的儀式或者簡單的聚餐,兩個真心相愛的人想把愛意昭告天下的時候,無論以什麼樣的形式,都很好。
誠然,這一刻的情濃抵消不了日後的爭吵摩擦,甚至無法保證許下的誓言時效幾何。
這一刻傾心愛著是真的,以後的所有變化也是真的。
可任昭遠和所有來賓一起為相擁的兩位新人鼓掌時,忽然就想通了一件事。
後來的所有變化是真的,曾經所有美好也都是真的。
好的時候,只需要縱情享受當下,不必思慮莫須有的不好。
同樣,已經不好的時候,也不必頻頻回顧從前,糾結於已經過去了的好。
任昭遠不得不承認,他對趙原青還有幾分不曾訴諸於口的期待。
否則,在知道趙原青背地裡對付譚錚並且在那次醫院聊過後變本加厲時,不至於這麼挫敗。
他希望趙原青順從他的想法,覺得如果曾經的十年相處都不能讓趙原青懂他的原則和堅持,那麼過去的一切未免太不值得。
現在卻覺得錯了。
那十年很好,也值得,其中的時間只需要對當時的他有意義就夠了。
每個人都在不停地改變,時間也在不停流轉,過去的時間和人屬於過去,悉心收起就好。
雙方父母致辭後康佑登場致辭,下臺時到了新人扔手捧花環節,康佑被喊了一聲「大哥」下意識回頭,把手捧花接了個滿懷。
都知道康佑已經離婚數年,台下一片善意的起哄聲和笑聲,康佑又被司儀塞了話筒說感言,他看看手裡的花,笑道:「希望它靈驗。」
到座位的路上康佑把花枝上的蕾絲綁帶解開,坐下後把手裡的花分出一半給任昭遠:「你想要的我做不到,但我自問能做到的已經是絕大多數人做不到的。昭遠,我不祝你得償所願,只希望你能早點發現,能得到的合適要比烏托邦可貴太多。」
任昭遠沒爭辯,大方接過:「謝謝。」
送花接花是落座後才進行的,動作幅度不大,可周圍座位近的人都看得清清楚楚。
「咳..」靳士炎低低清了清嗓子,悄悄瞥一眼垂眸看不出神情的譚錚,又看見趙原青臉色已經黑得不行,一時不知道說些什麼好。
難不成他們兩個鷸蚌相爭,便宜了康佑漁翁得利?
還是說,任昭遠早就已經和康佑定了?
靳士炎想到這兩天和譚錚聊起來時譚錚雖然沒有細說,但神態語氣中不難感覺出他和任昭遠多少有些進展。
那現在是什麼情況?
任昭遠都給機會看表現?吃著碗裡看著鍋裡幾邊都挑著?
他任昭遠是好,可譚錚也不是差的,真想找要什麼樣的沒有。
如果譚錚願意給那些喜歡他的一點好臉色,上趕著求的能從辦公室排到公司樓外。非得在個年紀大結過婚還廣撒網的人身上吊死不成?
儀式時間拖得有些長,因此略過流程中的休息時間直接去北廳用午餐。譚錚餘光一直關注著任昭遠,看他隨著去餐桌旁入座才壓低聲音打斷靳士炎。
「他沒這樣過,別說了。」
「都這樣了還沒..」
「還有,」譚錚按著靳士炎肩膀讓他坐下,「我確實已經吊死在他身上了。」
靳士炎被他噎得說不出話,已經入座當著這麼多人也不好說什麼,只能憋著。
他這會兒對任昭遠意見大得很,可等到新人敬過酒,在正餐到餐後酒會過渡的間隙裡遠遠看到趙原青和任昭遠一起站在南邊的觀景陽臺時,又恨鐵不成鋼地說譚錚不知道自己給自己創造機會。
「你喜歡了這麼多年不知道說嗎?長嘴是幹什麼的?告訴他啊,把你這麼多年為他做了什麼全告訴他。」
「我沒為他做過什麼。況且,喜歡多少年這種事,他喜歡我才會感動,不然就是徒增反感。」譚錚看了看陽臺上的兩個人,收回視線說,「我一廂情願,他不需要負責。」
譚錚看到趙原青離開才過去,可中途趙原青又回去和任昭遠說什麼,譚錚便沒靠近。
兩個人看起來聊得不愉快,趙原青離開的時候看見站在遠處候著的譚錚,冷嗤一聲,在擦肩而過時諷道:「譚總可真是個癡情種。」
任昭遠一直背對站著,到譚錚過去也沒回頭。
譚錚就走到他身邊去,不作聲和他一起站著。
「我打算婚宴結束後和趙原青談一談,讓趙原青同意不再找你公司的麻煩。約你過來,原本是想問,如果趙原青願意終止,你同不同意。」
「同意,只要你想,哪怕趙原青不終止,我也同意。」譚錚說得輕易,像這是件多微不足道的簡單事,「你說原本是想問這個,那現在呢?」
任昭遠垂眼看自己搭在欄杆上的手,食指指側幾個月前的小劃傷早就消失了。
他還記得佟州莊園剛正式對外開放時,和佟州沒什麼交集又一貫不太參加類似活動的譚錚去了,說正巧事情少想散散心。
地面有個氣球從小孩子手裡脫離,搖搖晃晃地飄起。
任昭遠曲起手臂在被趙原青抓過的位置揉了揉,想到剛剛一連串難聽的揣測質問,沒回答譚錚那句問話,只忽然說:「我收了康佑的花。」
一個是拒絕,兩個三個也是拒絕,不如一次全解決了。
求個清淨。
「那是你的自由,」譚錚沒什麼特別反應,「別人有喜歡你的權利,你有選擇喜歡的權利,接受或者拒絕都可以。」
「接受或者拒絕都可以,」任昭遠輕聲重複,而後神色淡淡地抬眼看他,「那你呢?」
譚錚的目光在驟然蔓延開來的靜默裡愈來愈深,幾乎要將眼前人吞沒進去。
任昭遠第一次知道,原來一個人眼睛裡居然可以容得下這樣沉重又克制的情緒。
像經了滄海桑田星辰轉換,最終盡數斂於一顆柔軟蚌肉中的珍珠。
良久,譚錚沉聲開口,說:「我愛你。」
任昭遠瞳孔不受控地縮緊,幾乎是本能地在心口驀然生慌的同一刻垂下眼睫錯開視線。
綠樹藍天,那個氫氣球被枝杈攔在半空。
好像來得突兀,又好像理所當然。
譚錚目光落在他左耳,極細的銀白鏈條穿過兩處耳洞相連。
看著有點疼,有點難過。
「任昭遠。」
沒有回應,譚錚就默默等著,他有無窮盡的耐心,在任昭遠身上。
冬天午後的日光並不強烈,沒有多少存在感地灑下來,帶著不動聲色的和煦安撫。
任昭遠在人聲喧雜中的一方靜謐裡逐漸平緩心緒,恢復成平時的任昭遠,可轉身後一句「抱歉」還沒出口,譚錚就在視線相接時又說了一次。
「任昭遠,我很愛你。」
作者有話說:
非常感謝大家對我的支持,我會繼續努力的!
第21章 雪人
這是場再倉促不過的示愛。
在別人的婚宴一角,沒有玫瑰,沒有燭光,沒有驚喜和精心籌畫。
甚至後來還被中途打斷了。
趙琛過來找任昭遠,出聲喊了人之後才察覺氣氛不對:「怎麼著,我等會再過來,你們聊?」
任昭遠說「不用」,匆匆給譚錚留下一句「抱歉」就和趙琛離開。
這句抱歉複雜又簡單,譚錚一時不清楚自己該把它歸結為示愛的回應還是自作多情一點,認為它只是談話被打斷的禮貌道歉。
他能覺察出任昭遠沒有和誰發展感情的想法,所以哪怕自己的心思已經昭然若揭也遲遲沒有開口表白,現在這樣突然說出來,沒頭沒尾沒有理由沒有支撐,哪怕任昭遠毫不猶豫給他一句癡心妄想他都不會意外。
可是,沒有。
真正讓譚錚意外的,是任昭遠躲閃的目光和末尾可以勉強算作模棱兩可的拒絕。
至少就他的瞭解,任昭遠應該見慣了各式各樣的表白,也從不是在對待感情時會拖泥帶水的人。
可以就是可以,不行就是不行。
他第一次把愛意說出口,但其實在心裡、在無人處,早已經說過千千萬萬遍了,而每一次的回應都是厭惡表情和冷聲拒絕。
遽然上湧的情緒漸漸退散後,譚錚一絲一厘回想,分析剛剛任昭遠的每一個動作、每一分神色、每一句話。
譚錚轉身向外站在任昭遠剛剛的位置,手搭在欄杆處握緊又松,最後深深舒出一口氣,唇角輕輕彎了下。
酒會進行大半時,趙琛過來給譚錚遞了杯酒。
剛一靠近譚錚就聞出杯子裡是現場度數最高的Absinthe,放置它的地方有基本介紹和【酒精度數52.0%】的標識,並且有專門的服務人員在旁邊提醒淺嘗慎飲。
一般酒宴不會準備高度酒,更不會準備這樣未經沖調口感苦烈的酒,今天專門擺放是因為結婚的兩位新人結緣于它,意義只在紀念,很少有人拿取。
譚錚接過,旁邊立刻有端著託盤的服務人員上前接走原來的香檳。
趙琛笑著舉杯,在略高於譚錚酒杯處傾斜杯身碰出清脆一聲響:「譚總,久仰大名。」
「趙總,」譚錚也說,「久仰。」
這算是譚錚見到的任昭遠的第三個朋友,和佟州還有姚啟明都不一樣。
他輕易從趙琛那裡感覺到幾絲針對,但沒顯露。
Absinthe特有的苦和高度酒的辛辣麻痹舌尖充斥口腔,譚錚恍若不察,飲足一口。
趙琛見他像喝香檳一樣面無異色地咽了,挑眉笑了笑:「你知道我?」
「知道,」譚錚神色如常,「聽昭遠哥和姚哥說起過。」
「那要這麼論你也不該管我叫趙總,生分了。」
譚錚不卑不亢:「我年紀小,是該叫聲哥,趙哥不介意就好。」
「有點介意,」趙琛晃晃酒杯,「最近對趙這個姓不舒服。」
「琛哥。」譚錚一一接下,從容改口。
趙琛這下真笑了:「你都這麼叫了,那我得給你份見面禮。」
譚錚投資的一個地產專案已經簽完合同,但因為趙原青從中插手,關於黑箱招標的傳言滿天飛,舉報過多驚動了相關部門,其中的建材商也被捲進一樁舊官司。
現在所有進度被迫暫停,多拖一天就是在多燒一天的錢。
這項投資是譚錚公司近期最大的項目,前景可觀,哪怕拖段時間賠些錢進去能解決也無所謂,怕就怕上面一拍板決定重新審核。
重新審核流程冗雜,如果想從某一環節入手讓標書作廢一切重來太過簡單,譚錚防不勝防。
一旦標書作廢,譚錚這個項目就完了,後期還不知道要沾多少扯皮官司。
這個項目可巧就在趙琛待了多年的J城,他勢力人脈全在那裡,甭管趙原青還是譚錚,到了J城,沒人比他管用。
「弟弟年紀不大,眼光挺辣,」趙琛又和譚錚碰了下杯,「以後好處多著呢。」
譚錚一時沒聽明白趙琛具體的意思,但哪怕趙琛不幫這個大忙,光他是任昭遠承認的朋友這一點,兩口苦酒也沒什麼不能喝的。
「哎,」趙琛看譚錚又喝一口才想起來,「我給忘了,你別喝這個了,讓昭遠看見得怪我欺負他小..」
「趙琛。」
任昭遠聲音一出現趙琛就在心裡給自己點了炷香。
他發現自己這人挺邪門,想幹點好事的時候沒人偷聽,但凡幹點壞的必定被抓正著。
果然,任昭遠剛過來就發現譚錚手裡拿著為Absinthe特製的酒杯。
「你給他的?」
趙琛一副人生無味的表情:「啊,我給的。」
任昭遠眉鋒微斂:「你自己怎麼不喝?」
原本譚錚和趙琛面對面隔一點距離站著,現在任昭遠過來站在兩人旁邊,趙琛又退了一步,三人大體是個鈍角三角形,任昭遠擋了譚錚一點。
譚錚垂眼看著任昭遠背對自己的肩,一瞬有種被護在身後的錯覺:「昭遠哥,沒事..」
「他給你就喝?」任昭遠簡直不知道說什麼好,招手讓人過來撤掉。
轉身一句話的工夫趙琛早沒了影。
酒會臨近尾聲,許多賓客陸續和康家人道別離場,佟州趙琛和任昭遠三個不順路,佟州已經走了,如果不是忽然看見趙琛在譚錚這邊,任昭遠也走了。
這塊區域只剩下他們兩個人面面相對,空氣愈凝愈濃。
「趙琛他..」任昭遠輕歎了口氣,對譚錚說,「我代他向你道歉,以後不會這樣了。」
譚錚直直看著他:「你不用和我道歉,沒什麼。」
——「不管發生什麼,你都不用和我道歉。」
任昭遠垂下眼:「別這樣,譚錚,你不需要因為我在誰面前..」
「昭遠!」趙原青喊了一聲,大步走近,「你在這兒,讓我好找。」
早一點的時候就答應過婚宴結束後找地方談一談,任昭遠不意外他過來,剛想開口趙原青又說:「以前我們常去的酒吧翻新了,一起去坐坐吧?還是那個大叔在管理。」
「嗯,」任昭遠沒多說,「我去和康總道別。」
趙原青噙著笑點頭,目送任昭遠走遠後轉向譚錚,眼裡帶著不加掩飾的勝者的得意。
譚錚開口卻是趙原青想不到的話:「趙總,他胃不好不能喝酒,今天已經喝了不少,就別再去酒吧了。」
「那是我們初遇的地方,想去睹物思情還要經過譚總同意?」此刻周遭無人,趙原青不必裝什麼友好,「再說,譚總哪怕嫉妒也找個好藉口,他胃好不好,我比你清楚。」
譚錚冷然回視,不再多言,拿出手機點了幾下把相冊裡的報告單給趙原青看:「慢性胃炎伴糜爛,你如果真在乎,起碼別再讓他糟蹋胃了。」
趙原青愣了愣,定睛看過後想伸手拿,譚錚已經收起來了。
「他以前沒有胃病..」
譚錚聞言握著手機的手忍不住攥緊。
他記得當時醫生問起什麼時候感覺到胃疼,任昭遠說去年,重煙酒也是去年。
全部都是因為趙原青,而趙原青不知道,還在說任昭遠以前沒有胃病。
沒什麼好解釋的。
譚錚漠聲開口:「你也知道,那是以前了。」
趙原青側頭看見任昭遠已經在往這邊來,扔下一句「不勞費心」轉身離開。
譚錚手機裡有任昭遠的報告單和譚錚說的「那是以前」都足夠讓趙原青氣惱,任昭遠堅持不和他同乘一輛車更是雪上加霜。
兩個人還是去了酒吧。
到點酒時趙原青才平下心緒,對任昭遠說:「這邊果飲新上了幾款,今天喝了不少酒,不如別點酒了。」
任昭遠自顧點了一杯,趙原青一時啞然。
那是從前他們最常點的酒,只這家酒吧有。
「我要一樣的。」
趙原青點過單後轉頭看對面的人,這麼多年,他好像一直都沒變。
待人接物總是溫潤有禮,骨子裡又自有一股清冷和傲氣,最隨和的是他,最固執的也是他。
「昭遠,你都記得,對嗎?」
「記得。」
趙原青一下挺直腰,動動唇,有些不知所措地笑出來:「我就知道..昭遠,是因為婚禮嗎?只要你點頭,我們會有更盛大的婚禮,我保證。還有,之前給你鑰匙你沒要,我已經都佈置好了,全是你喜歡的..你不是一直想做一個交流學習的地方嗎?我已經把你之前說不錯的那個地方買下來了,想弄好再告訴你的..」
任昭遠坐在原處一動不動,沒有打斷,直到趙原青說完後察覺不對試探著喊他名字。
「你做什麼,都和我無關。」
「昭遠?」
樓下有一群小孩在慶祝成人禮,有兩個人在起哄聲裡被簇擁著抱在一起,其中一個紅著臉高聲喊:「我——這輩子!永遠愛你——」
任昭遠側頭看著,輕輕笑了下。
真奇怪。
人們在十八歲時說永遠,又在八十歲時說當年。
「趙原青,我今天來,不是想追憶以前。」
「是想做個了斷。」
「徹徹底底的。」
「誰愛我,愛了我多久,做過什麼,我都不需要和你解釋。我愛誰,愛多少人,或者不愛任何人,也都與你無關。」
「這樣的質問我聽夠了,你是最沒資格質問我的人。」
「你和我之間早就沒有可能了,那十年是你親手扔掉的,除了你,和任何人都沒關係。但如果你一定要說是因為別人,推脫責任也好,減輕負罪感也好,怎麼想都隨你,和我無關。」
「最開始是因為什麼,酒精、情藥、衝動,都不重要,發生就是發生了,持續了半年的出軌也是事實。」
「我不想拿那些證據出來,不想讓那些年沒了體面,也不想再和你糾纏,但如果你一定要繼續做這些沒有意義的事,我不介意難看。」
點的酒送過來了,任昭遠喝水似的灌下半杯,卻感覺不到從前它吸引自己的地方了。
趙原青牙關咬緊,半晌才開口:「因為什麼?同意和我出來,來這家酒吧,點這杯酒,說這些話,為什麼?為了他譚錚嗎!」
「如果你一定要這樣說,好,是為了譚錚。」
「在今天之前,我想和你談判,說服你收手。現在我只想告訴你,以前他給我投資過五百萬,以後如果你們繼續鬥下去,我可以投資他五千萬,或者五億,你想怎麼做都隨便。」
樓下一群人忽然笑開,高聲的笑喊和歡快的音樂聲匯在一起,交織出另一個世界來。
「趙原青,不是一切已成定局後再從頭來過才算是機會。」
「你有無數次機會,從有想法起的每一天每一秒,每一丁點心慌愧疚,都是機會,是你自己不要,親手把無數次機會都毀了。」
「沒有就是沒有了,失去就是失去了。」
「最後一次,再見。」
趙原青又說了什麼,任昭遠沒聽。
另一杯酒被猛地揮下桌,「嘩啦」一聲碎了滿地,任昭遠也沒看。
他喝光剩下的酒,拿上大衣,走了。
外面又下雪了。
表弟聞顧打電話問他什麼時候回家,任昭遠說有事,今晚不回去了。
他討厭下雪。
車子扔在酒吧外,任昭遠沒再叫代駕,一個人沿著路走。
他自己都不知道走了多久,只覺得腳下的白越來越深,夜色黑沉得像無窮盡。
路上有堆雪人的小孩笑他像個雪人。
任昭遠討厭雪人。
雪也無窮盡。
燈光下的影子短了又長,長了又短,任昭遠終於走到樓下,一抬頭,恍惚看見了另一個雪人。
「..譚錚?」
作者有話說:
非常感謝大家對我的支持,我會繼續努力的!
第22章 揭開
直到手裡的大衣被拿過去抖掉雪裹在身上,任昭遠才有了幾分實感。
譚錚臉色難看極了,配合著攥緊大衣的動作,像是要動手打人。
任昭遠沒來由地有些心虛,眨了眨眼:「你不是應該..」
譚錚擰著眉給他拍掉頭發上的雪,好半天才沉聲說:「改簽了。」
他們白天的話題只起了一個頭,譚錚對任昭遠的情緒敏感,當時甚至沒有反應的時間,只是在任昭遠有些異常的問話拋過來時下意識覺得非說不可。
沒有考慮時機,也沒有考慮後續。
但既然已經說出口,就要把話說清楚。
任昭遠的所有拒絕方式都在他意料之中,譚錚不怕被拒絕,只怕任昭遠覺得那句愛說得隨意。
過來後才想到明天就是除夕,任昭遠應該回去陪家人過年了。
但又捨不得走。
這樣的時候於他而言太過難得。
有理由、有身份,可以正大光明守在任昭遠樓下的機會,以前從沒有過,以後也可能會沒有。
到夜幕徐徐落下,到大雪洋洋灑灑,譚錚站在路燈下靜靜仰頭看著始終沒有亮燈的樓。
他喜歡雪,尤其喜歡下雪的晚上。
比現在更昏黃的路燈,比現在更大的雪,任昭遠在融融暖光裡踩著淩亂的髒兮兮的地面,一步步走到他跟前,半蹲下身說:「沒事了。」
此後,每一個雪夜都值得紀念。
每一片雪都是任昭遠。
餘光看到任昭遠一步步走近的時候,譚錚有那麼零點幾秒以為自己出現了幻覺,緊接著就是心口一緊。
任昭遠走得慢,腳步卻穩,高定西裝勾勒出優越的身形,肩背自然而然地保持挺直。
可譚錚卻感覺出一種由內而外散發出的透著孤寂的倦怠感。
表露出的行為模樣越是得體如常,譚錚越是覺得難過。
落雪侵染任昭遠的發頂雙肩,仿佛他在某一刻不屬於這個世界。
如果可以,譚錚更想取代這件裹緊任昭遠的大衣。
他終於明白為什麼有時候人受傷了反而會招來親近人的責駡,心疼有多少埋怨就有多少。
為什麼總是不知道顧惜自己?明明胃疼為什麼忍著?知道不能喝酒為什麼還要喝?知道受寒會讓胃病加重為什麼不乘車甚至連大衣都拿在手裡不穿?
分明可以避免的疼,為什麼就是要讓自己受著?
很多為什麼,又好像不用問為什麼。
任昭遠是去赴趙原青的約,上一次因為聽說趙原青的事反應格外強烈,這一次是因為誰更不言而喻。
對於任昭遠愛趙原青這件事,譚錚一直知道,並且接受了十年。
愛誰是任昭遠的自由,誰都無權置喙。
可譚錚看著任昭遠微仰起臉對自己眨了眨眼睛,沾了雪的睫毛緩緩扇動,恍惚間讓他覺得此刻的任昭遠正無比脆弱地依賴並信任著。
鬼使神差地就沒了分寸,抬手蓋住冰涼通紅的耳朵,拇指撥去眼睫處的白色:「就這麼放不下他嗎?」
「無論他做過什麼,都永遠有讓你難過的能力,是嗎?」
任昭遠說:「不是。」
譚錚驀地一怔。
「如果你覺得是,那就是。」
繞口令似的話,譚錚聽懂了。
他不質疑任昭遠說出口的任何一句話。
「我知道不是了,」譚錚說,「有點意外,沒有不信你。」
譚錚說得太認真。
這次換了任昭遠怔住。
他一直很厭惡反復解釋什麼,回答疑問、解開誤會,他都會主動做。可一旦說清楚了還要面臨咄咄不休的質疑,他就覺得累了。
實在沒有必要。
經歷越多任昭遠越覺得,向已經認定一件事的人解釋剖白,除了消耗自己沒有任何意義。
可他甚至沒有說清楚。
譚錚還要返回來解釋說沒有不相信他。
任昭遠後知後覺地避開臉側的灼熱溫度:「怎麼等在這兒,沒給我打電話。」
「沒事,忽然想過來試試運氣。」譚錚後退一點,不願意再讓他在冰天雪地裡多待,「快回去吧,不舒服記得要吃藥,我去機場。」
第23章 不公平
任昭遠不能不承認聽見這句話時的震動。
這樣的示愛,像臨行前的訣別,絕路下的遺言。
無望中剖出一片心甘情願的赤誠。
把最深最弱處的心意告訴你,不是一份請求,不是要一個答覆,只是在尚有機會的時候全部給你,要或者不要都可以。
像獻祭。
任昭遠下午看到檔的時候,很意外。
他托鄭和查的時候心裡存疑,疑的是趙原青,不是譚錚。
關於譚錚喜歡自己這件事,任昭遠至多可以根據他的行為追溯到佟州莊園的開業宴,從那之後接觸增多瞭解漸深。
但再早,任昭遠從沒想過。
之前幾年他不是和譚錚毫無接觸,因為譚錚投資了他的工作室,任昭遠單獨接待過幾次。而且同在S城,商業圈子就那麼大,許多陪同趙原青去的大型酒會也都可能碰到譚錚。
一直不過點頭之交而已。
任昭遠根本沒辦法想像,在這麼多年裡,自己以為的泛泛之交居然無聲關注他的行蹤、追隨他的軌跡。
這太不合理。
縱然戲劇裡一個人可以僅憑一面之緣對另一個人情根深種,就算譚錚真的在兩個人並無深交的情況下就愛上他了,那為什麼這些年裡數不清的可以靠近攀談的機會,譚錚從沒有過?
他之前對譚錚印象裡的沉肅、傳統、不苟言笑,就是源于每次見面時譚錚的淡漠和距離。
所以即便這些證據擺在眼前,任昭遠仍然不敢斷定。
也許就有百分之一的可能是巧合。
而現在,譚錚明明白白告訴他,不是巧合。
最意外的時候已經過去,現在更讓任昭遠意外的,是譚錚的眼淚。
譚錚垂著頭,看不見表情,可任昭遠清楚看到水晶珠子似的透明液體落了下去。
屋子裡太安靜了,能聽見眼淚砸在地板上的細微聲響。
任昭遠在他無聲的眼淚裡嘗出酸澀。
緊接著,又是一顆。
「譚錚..」
「嗯,」譚錚含混應了,抹了把眼直起身,下意識想躲閃又強迫自己直視任昭遠,「對不起,我不該這樣,以後不會了。」
他眼眶有點起紅,不明顯,看不出哭過。
像個做錯事後被老師揭穿的小孩子。
驚慌,害怕,失措,恐懼之後強撐著讓自己面對,承認錯誤,道歉,然後等待預想中的判處。
任昭遠心下升起一絲模糊的難以言明的熟悉感,就像這樣子的譚錚,他在很早的時候見過。
「你..」譚錚吞咽幾下,把聲音調整好,「你說的,我也可以問你一個問題,還算數嗎?」
「算數,你問。」
「我能做什麼,讓你消氣嗎?」譚錚動動唇,到底又垂下了眼,「做什麼都可以,只要你消氣。」
停頓一秒,譚錚又輕聲補充:「消一點也可以。」
「我沒..」
話還沒說完,任昭遠自己先愣住了。
他想說什麼?
我沒生氣。
為什麼?
為什麼會沒生氣?
就連譚錚自己都知道做得不對,既不光彩也不坦蕩,哪怕這些事情克制且有分寸,沒有讓他察覺,沒有影響他的正常生活,但不對就是不對。
譚錚就是做錯了。
嚴謹來講,這是侵犯隱私的跟蹤。
可為什麼他還能讓譚錚進來?
為什麼在只有百分之一是巧合的情況下仍舊可以與譚錚和平共處?
為什麼他可以像這件事沒有發生過一樣和譚錚說話吃飯?
為什麼只是覺得意外,只是分析這件事的不合理,既沒有抵觸也沒有厭惡,甚至連特別點的距離都沒保持?
他不在意這種事嗎?
不是。
任昭遠比誰都知道自己多反感類似的事情,他反感不磊落的行為心思,反感不該有的逾矩感情,反感任何意義上的設計圈套。
那為什麼放在譚錚身上就不反感了?
只是因為譚錚沒有把這些看作籌碼或者一直把控了尺度嗎?
如果是這樣,那把這些事放在別人身上,趙原青、康佑,或者佟州趙琛姚啟明鄭和,他也能做到不介意?
再向前,譚錚和趙原青之間的摩擦,真的是他的責任嗎?
他真的就必須要想方設法解決嗎?
兩個人以他為理由出手攻擊時也沒有經過他的同意,怎麼就需要他來為產生的結果負責?
任昭遠從不是逃避內心的人。
他可能會因為各種原因做違心的選擇,卻不會不知道自己的真正想法是什麼。
所有為什麼,都只有一個答案。
因為這個人是譚錚。
因為他對譚錚,不僅僅是好感那麼簡單。
所以怕他面對趙原青會吃虧,怕他得罪勢力多年努力辛苦毀於一旦。
所以讓步容忍、擔心思慮,在毫無察覺間接受了本該反感的,做了不合習慣的。
他喜歡譚錚。
任昭遠向後抱臂倚靠著沙發,隔著一方茶几的距離靜靜看譚錚。
視線由洗碗後沒落衣袖露出的半截肌肉青筋分明的小臂,一寸寸挪到突出的喉骨,再向上到棱角淩厲的下頜,和閃爍不定的眼睛。
他居然,真的喜歡譚錚。
譚錚被任昭遠看得後背都滲出一層汗,喉結不受控地滾了又滾,不知道任昭遠那句只說了兩個字的話,是想說沒有要他做的還是沒必要為他生氣。
「昭遠哥..」
這會兒又不直接叫名字了。
任昭遠被他這副膽戰心驚的樣子鬧得不忍心,直言:「我沒生氣。」
譚錚一時間沒能反應過來這句沒生氣代表什麼,覺得自己做過的事無所謂不太可能,那就是..沒必要?
已經到了這一步,譚錚豁出去了,直接問任昭遠:「是沒有因為這些事覺得生氣嗎?還是沒必要和我生氣?」
任昭遠不想回答:「這是第二個問題了。」
譚錚乖乖收聲:「那你問。」
任昭遠沒什麼要問的了。
他既然不打算和譚錚發展感情,就不該對這份感情的種種刨根問底。
可譚錚..
任昭遠隨便想了一個:「你之前說因為一些原因,單方切斷了和趙原青新項目的合作,是因為什麼?」
「知道他..」譚錚聲音小了點,「做了對不起你的事,氣不過。」
任昭遠沒評價什麼,只說:「知道了。」
鐘錶的時針已經開始向數位11的上方傾斜,任昭遠話歸正題。
「譚錚,謝謝你的真心,我受之有愧。你很優秀,很好,但我們不合適。你還年輕,人生還長,會遇見更合適的。」
譚錚聽他說完,沉默一會兒才開口:「你先問的第一個問題,我應該還能問最後一個。」
「你想問剛剛的問題?」
「不是,你可以不回答,但必須說真話,不能騙我。」
任昭遠點頭:「好。」
譚錚直直看著他的眼睛,一眨不眨,一字一句:「你喜歡我嗎?」
這個問題前面的一句前提太精准,根本沒給任昭遠留餘地。
任昭遠輕輕歎了口氣,說:「譚錚,我不適合你,你會遇見更好的人,年輕,簡單,有活潑熱烈的靈魂,能給你毫不設防毫無保留的愛,而我不能。」
譚錚聲線帶著細微的顫:「你喜歡我?」
任昭遠沒說話。
「你喜歡我,知道我愛你,卻覺得你不適合我嗎?」譚錚蹙起的眉間好似帶著不解,「就像,一個小孩為了一塊蛋糕在櫥窗外守了整夜,終於等到門鎖被打開店員卻告訴他這個口味不適合他?」
「譚錚..」
譚錚眼眶徹底紅了:「沒有人比我更清楚我想要什麼適合什麼,你可以不願意給我,但這個理由我不接受。」
「好,」任昭遠垂下眼,「只說我自己,我沒有開展一段感情的打算,也不想讓誰的感情在我身上吊著,尤其..」
「譚錚,我不想給,也不想接受,抱歉。」
手機裡的時間提示又彈出來,任昭遠率先起身,去給譚錚拿烘好的衣服。
不知道譚錚在樓下站了多長時間,大衣潮濕得厲害。任昭遠猶豫幾秒,還是找出一個手提袋把他的大衣裝進去,取了件自己的給他。
譚錚穿上了。
但沒走。
他向任昭遠邁近一步,任昭遠也想隨著後退,卻只撞到了背後的牆。
「你不想給沒關係,不想接受也沒關係。」
譚錚本就比任昭遠高出幾公分,皮鞋後跟又要比拖鞋高點,現在這樣近的距離站在他面前,高度差居然讓任昭遠下意識屏住了呼吸。
「你..」
譚錚沒再有什麼動作,只垂眼看著任昭遠,神情語氣都無比認真:「我接受拒絕,但不可能放棄,以前沒有,以後也不會。如果你和別人確定了關係,我會從你的生活裡消失,但也只是消失而已。」
任昭遠皺起眉:「譚錚..」
「你可以當作不知道,可以當作一切沒發生,可以隨時告訴我哪裡讓你不舒服,可以讓我做任何事,可以吊著我,也可以拒絕我。我其實沒有想讓你答應什麼,只要允許我在你身邊就好了。」
「這不公平。」
「我不需要公平,」譚錚說,「就只想要你。」
任昭遠空咽一下,岔開話題:「去機場要晚了。」
譚錚沒動:「之前打球的時候,你欠我一個彩頭,答應說不賴帳,會補給我。」
「你想要感情?」
「我想要你的不公平,」譚錚眼睛裡滿滿當當,映得全是任昭遠的模樣,「給我一點你的不公平,好嗎?」
任昭遠看著他,可譚錚的眼神太過真摯也太過灼人了。
良久,任昭遠終究受不住地錯開視線,有些狼狽地去推門,在驟然湧入的冬夜裡低聲說:「新年快樂。」
作者有話說:
非常感謝大家對我的支持,我會繼續努力的!
第24章 新年
車上空調預設溫度高,穿大衣太熱,譚錚一連調低了幾度。
任昭遠的所有動作和言語神情都在他腦海裡反復打轉。
任昭遠說,新年快樂。
開出小段後譚錚踩下刹車,在座位上坐了一會兒還是靜不下心,開門下了車。
不是繼續拒絕不是否認推離,是新年快樂!
雪停了,只偶爾有幾片不知道從哪裡吹來的零星白色。
不拒絕就是有同意的可能,沒否認就是有默認成分。
路上鋪滿了平整的白,除了譚錚駛過的車轍沒有其他痕跡。
譚錚在車旁踩出幾個腳印,又挪動方向踩出一個尖,然後沿著想像裡的弧度凹陷,踩出一個飽滿的心來。
任昭遠喜歡他!
譚錚跺著腳把心形中間的部分全部踩實,又蹲下在旁邊畫了個圓,捧起圓圈裡的雪團成球朝遠處的樹用力扔出去。
雪球砸中後散出一片白霧,留下小塊雪粘在樹幹上。
譚錚自己都沒察覺臉上的笑有多舒展,和平時的每一次笑都不一樣。
乍落乍起的波折和意料之外的驚喜讓胸腔盈滿了難以表述又亟待釋放的情緒,好像有股用不光的力氣,想跑,想跳,想喊。
偶然回頭才生生刹住,譚錚在仍舊亮燈的窗裡看見一個影子。
是任昭遠。
只是落了窗簾,影影綽綽的,不知道是恰巧在窗邊做什麼還是在向外看。
譚錚看了一會兒,猶豫著朝那邊揮了揮手,等了幾秒見沒什麼反應才回到車裡。
又忍不住笑出來。
誰會在向窗外看的時候不拉開窗簾?
還好沒看到。
譚錚舒出一口氣,伸手拍拍臉。
太幼稚了。
調整了一下後視鏡的角度,窗裡的人影一直沒動,譚錚拿出手機拍了張照片,又往前滑找出任昭遠生病在設計園輸液那次偷拍的睡顏,設置成了手機桌面。
鎖屏後又解鎖看了會兒,任昭遠電話過來的時候譚錚險些把手機扔出去。
「喂..咳,昭遠哥?」
「車壞了嗎?怎麼還沒走。」
譚錚猛地轉頭向後看,動作太急聽見頸椎「哢」地一聲響,看不見什麼才想起來看後視鏡,接著又推門下了車。
窗簾拉開了一截,任昭遠就站在落地窗中央,正向這邊看。
「真壞了?」
「沒,沒有,」譚錚終於從犄角旮旯裡扒出點沉穩來,「這麼晚了,還不睡嗎?」
「看了會兒新聞,正要去睡,想看看雪停了沒有,沒想到你還在。」
「停了,」譚錚答完又說,「準備走了。」
任昭遠還在那裡站著:「慢點開車。」
「好,我到了給你消息,記得開靜音。快睡吧,晚安。」
「晚安。」
譚錚又看他一眼,坐回車裡後先發了條消息。
【新年快樂】
任昭遠沒回復。
這本身就是譚錚回復給任昭遠的。
到達機場的消息也沒回復,譚錚猜他睡了,編輯了一條「好夢」發過去。
起飛前和落地到家也分別發了消息,都很簡短,沒多說什麼別的。
知道譚錚淩晨回來,家裡門沒反鎖,譚錚放輕手腳進門,洗澡出來正碰上譚母。
「回來不歇會兒就洗澡,不累啊?」
第25章 輕晃
舅舅家除夕夜要守歲,大家都沒休息,任昭遠收到譚錚的視頻邀請後回了房間,聞顧看他好一會兒都沒出來,端著家裡炸的小麻花過來找,結果門沒關。
聞顧聽著任昭遠說話的語氣有點不一樣,不像是和朋友更不像工作上的人。
聲線舒緩,語調隨和,整個人的狀態都很放鬆。
怎麼說呢,別人來聽可能會覺得很平常,但聞顧和任昭遠相處了這麼多年也不是白相處的。
沒忍住就聽了個牆角。
任昭遠話不太多,兩個人聊天也沒什麼主題,不是為了解決什麼事或者拜個年,純粹閒聊。
嘖,大年夜的開視頻閒聊。
越聽越好奇到底是何方神聖。
暑假的時候去設計園碰見的那個坐賓利的康左還是康右?
總不能是趙原青吧?
聞顧知道到現在趙原青都沒死心,年前還專門跑來送進口海鮮和保養品,他爸媽顧及著之前的情分,還覺得知錯能改善莫大焉,推來推去也沒說什麼難聽話,聞顧出來一看直接當著趙原青的面提下去倒垃圾桶了。
開玩笑,什麼玩意兒,出了這檔子噁心人的事趙原青在聞顧那裡直接王子變青蛙。
不,癩。
癩想吃天鵝肉,鬧呢。
他哥總不會神志不清地昏了頭真覺得偷吃這種事能改吧?
聞顧原本只是聽個樂呵,結果越想越氣,尤其任昭遠戴了耳機他根本聽不見對面的聲音沒辦法知道是誰。
房間只開了盞落地燈,任昭遠半背對著門口。聞顧一根手指頂在門邊把縫隙推大,懷裡抱著小麻花踮著腳尖進去特意繞了一點確保自己完全在任昭遠的視線盲區。
耳機裡是新點燃的焰火聲,任昭遠心思還在剛剛譚錚許的願望上。
關於自己的第一句順遂平安他不意外,只因為後面放輕聲音的一句,心下微晃。
——「希望譚錚,得償所願。」
人們許願時將期盼寄託神明,譚錚把希望交予他手中。
任昭遠面對過許許多多的追求,從未露怯。
世上有無數勝過他的人,但每個人自有閃光處,誰喜歡他、喜歡哪一點,都沒什麼值得驚詫自慚。
可偏偏譚錚,任昭遠常覺得承受不住。
「昭遠哥。」
任昭遠回神:「嗯?」
「有人進你房間了。」
任昭遠轉頭的時候,聞顧正踮著腳打算再悄悄出去,假裝自己沒來過。
「額..呵呵..那什麼,媽讓我來送小麻花。」
任昭遠挑挑眉:「那你放下吧。」
已經被發現了聞顧也不再偷偷摸摸,尤其任昭遠一臉看透了的樣子,他連多裝一會兒的必要都沒有。
「哥,」聞顧嬉皮笑臉過來壓著任昭遠肩膀湊近螢幕,「這是誰啊?」
「一個朋友。」
「哦——」聞顧一個字轉了十八彎,「朋——友啊,明白,明白。」
他揶揄得太明顯,譚錚剛剛因為他對任昭遠的親密動作產生的一點不舒服瞬間全沒了:「是表弟嗎?」
之前任昭遠說過他有個表弟,聽起來關係不錯。
任昭遠把耳機連接斷開:「對,聞顧。」
譚錚點了下頭,和聞顧打招呼:「你好,我是譚錚。」
「你好你好,」聞顧對著螢幕招招手,明明第一次見又覺得有點熟,小聲犯嘀咕,「感覺聽過呢..」
「你之前做調研的公司樣本裡有安昱創投,他是安昱的總裁。」
「哦——」聞顧當即拿出手機搜公司名字,然後點開裡面一張照片對著攝像頭給譚錚看,「怪不得,你比照片裡年輕多了,不然我肯定能認出來。」
任昭遠靠著椅背慢悠悠補刀:「他和你同歲。」
「什麼?」聞顧震驚地撲到電腦前,「你和我一樣大?」
聞顧把攝像頭都擋住了,看不見任昭遠。
譚錚把手機放下了點:「對,我畢業工作早。」
聞顧覺得自己心靈受到了巨大創傷,還忍不住掙扎:「你幾月的?我生日小,你肯定比我大。」
「11月。」
「幾號?」
「20。」
「你居然比我還小半個月?」
譚錚其實並不想比他小。
任昭遠的朋友聞顧見過幾個,都比他大,不說朋友了,就連平時熟悉點的人都比他大多了去了。
這也太新鮮了。
聞顧短暫的受傷被新奇感壓下去,一點不見外地對譚錚說:「那你管我哥叫哥,論起來也該叫我哥了,天啊,安昱總裁喊我哥,必須錄下來。」
譚錚無奈,他發現任昭遠周圍的人就沒有不比他大的。
姚啟明和趙琛讓叫哥的時候譚錚半點沒猶豫,不管是不是年紀比他大,一聲哥而已,叫就叫了。
但是有的怎麼叫都無所謂,有的不行。
譚錚笑著說:「不合適。」
「怎..」聞顧腦子緊跟著轉過來了,合著這人想讓自己叫他哥。
他才不叫。
聞顧轉向任昭遠:「哥,你們再聊會兒?」
「不了,」任昭遠靠近螢幕一點,對譚錚說,「外面冷,早點回去吧。」
「好,」譚錚那邊還有幾個煙花沒熄,能聽見劈裡啪啦的聲響,「聞顧,晚點讓昭遠哥把名片推給我,加個好友?」
聞顧痛快答應:「行啊。」
加上好友的時候聞顧正剝堅果,隨便一看,接著就舉起手機喊任昭遠:「哥,他賄賂我!」
聞顧雖說還讀研沒怎麼經事,但畢竟不是不懂事。
儘管譚錚特意發了個小額紅包以免聞顧當回事不好收,可聞顧已經知道了他在追任昭遠,作為任昭遠的弟弟,還不知道兩個人具體什麼進度的時候就這麼收紅包,不管大小欠的都是任昭遠的情分。
萬一任昭遠不願意,多少會有點難做。
當然了,聞顧覺得這個可能性比較小。
手機懟在任昭遠眼前的時候6666的轉帳下面一條新消息剛好發過來。
【新年紅包,圖個新一年順順利利的好意頭,別嫌少,新年快樂。】
聞顧搖搖手機:「我收了還是退回去?」
任昭遠起身去洗手:「看你。」
「不能看我,你不讓的話我再想收也不能收啊!」
水龍頭被打開,洗手的響動隔著客廳傳過來,聞顧在沙發上探著身子,在水聲裡聽見任昭遠說了句:「想收就收。」
四個人圍桌包了足夠煮兩大鍋的水餃,聞父聞母繼續坐在沙發上看小品相聲,嫌棄聞顧遊戲聲音吵,聞顧懶得戴耳機索性拉著任昭遠回房間了。
把投影連上手柄,兩個人玩了幾局賽車又打了幾個怪,後來聞顧扔下手柄拿來兩罐冰鎮啤酒。
任昭遠拿著沒開:「最近胃不太好,不讓喝酒,你自己喝。」
自己喝沒意思,聞顧又跑去拿了兩罐可樂,特意去儲物櫃拿了常溫的。
任昭遠扣著拉環起開,「哧」地一聲響。
「哥,那個譚錚,喜歡你啊?」
任昭遠笑著看他一眼:「憋不住了?」
「嗯,憋不住了,」聞顧也笑,「不過你要是特別不想說就算了,我就是好奇。」
兩個人盤腿坐在地毯上,倚著床尾,中間放了兩個抱枕。
任昭遠把可樂放在膝頭五指攏著轉了轉,說:「好像已經很長時間了,但我不久前才發現。」
「你對他什麼感覺啊?」不等任昭遠回,聞顧先說,「我感覺你喜歡他。」
任昭遠側頭看他,聞顧又說了一遍:「你肯定喜歡他。」
「嗯,」任昭遠指腹按住易開罐上方的凹槽,又挪開,「喜歡。」
聞顧歪歪頭:「後面還有但是?」
任昭遠輕笑了下。
「你能想像自己喜歡上一個有過十年感情經歷的人嗎?」
「可能會吧,」聞顧說,「就是感覺到了的話,她優秀,獨立,性格好,吸引我,帶個孩子我都不介意。」
「不是一句話就是可以,喜歡是喜歡,相處是相處。」
聞顧不明白:「喜歡就在一起啊,在一起就相處,互相喜歡都願意包容不就能處得來了。」
任昭遠沒爭辯:「你想像一下,假設你喜歡上了一個人,她比你大將近十歲,和前任戀愛結婚十年,你們在一起了。」
「嗯,」聞顧想了想,點頭,「在一起了。」
「你小心翼翼又鄭重地經歷第一次牽手、擁抱、接吻、做愛,所有都是你人生中最特別最新鮮的第一次,而他給不了你同等的興奮和緊張。」
「甚至在一些時候你可能會想,以前他也和另一個人做過這些事,做過無數次。」
「你在特殊的節日為他準備驚喜,興致勃勃地讓他許願,而他已經沒辦法被許願這件事勾起興致,只會說算了。」
「你在情濃時對他說海誓山盟,說永遠,而他沒辦法因為這些話熱淚盈眶,感動卻不相信,因為之前也有人說過類似的話,最後潦草收場。」
「你向他求婚,說這輩子都不會變,他卻在想沒有人不會變,誰都不能保證以後怎麼樣。」
聞顧沉默著,好半天都沒說話。
任昭遠把可樂遞到唇邊,喝了一口,像喝酒。
「他很好,好到很多時候我都要拒絕不了。」
「但是,」任昭遠笑了一下,側頭看聞顧,「就是因為太好了,你明白嗎?」
「前面的理解,這句不明白,」聞顧說,「你如果覺得他不好,咱們就不要他,既然好才得要啊。再說你都..經歷過了,還能喜歡他,多不容易啊,總不能就因為怕這怕那這些就不要了。」
任昭遠「嗯」了一聲,輕聲說:「有時候也忍不住想要,可又覺得,如果怕得太多倒不如不要,何必磋磨他好好的感情。而且我疼怕了,想想,比起再摔一次,好像錯過了有點遺憾也沒什麼。」
聞顧說:「那說明他沒給你安全感,所以追不上。」
「別不講理,」任昭遠說他,「我不用誰給什麼安全感,自己的問題扔到別人身上算怎麼回事。」
聞顧鬱悶地拿了瓶新可樂轉圈,轉了會兒撐著膝蓋出主意:「如果拿不定主意那要不然就試試?合適就在一起,不合適就算了,試試又沒什麼。」
任昭遠手機亮了一下,是譚錚卡著零點發過來的一條消息。
還是那句——
【新年快樂,新的一年,順遂平安。】
任昭遠沒辦法回他一句得償所願。
【新年快樂,順遂平安】
回復後任昭遠按熄螢幕,把手機扣在了地毯上。
「我不試感情。」
作者有話說:
非常感謝大家對我的支持,我會繼續努力的!
第26章 習慣
譚錚心情愉悅得太明顯,就連他爸媽都忍不住問什麼時候帶回家看看。
「還沒追上。」譚錚直接說。
譚母忍不住瞪眼:「沒成?連你都看不上,他是天仙啊?」
「人家比我哥厲害多了,」譚許清在一邊埋頭消滅車厘子,「追任老師的人至少排出十條街,最富的把錢擺出來能繞地球三圈。」
譚錚看了譚許清一眼:「別嚼核。」
「哦哦哦,」譚許清馬上吐到垃圾桶,拉著她哥去房間,「之前不是說等高考完給我買個珠寶當禮物嗎,我選好了,你來看!」
譚錚邊走邊說她:「我說的是考上了才有,你高二畢業了嗎就想這個。」
「你以為好寶石都擺攤的呀,我總要給你時間準備,」譚許清嫌她哥走得慢,跑到後邊使勁推,「我肯定加倍努力學習,為了禮物也要考好,放心放心。」
譚許清先把平板拿出來給譚錚看圖,怕他不清楚又翻出一本書指給他:「是鴿血紅這種,緬甸抹穀紅寶石,IF級3.83克拉裸石,超好看,而且紅寶還是七月的生辰石,我生日就剛好七月!行嗎行嗎行嗎?」
聽她說這麼詳細譚錚就知道是已經看好了:「哪裡的?」
「今年國際春拍可能會有,你看,他們發佈的都是準備參與公開徵集的珠寶,但是這個淨度大小的紅寶就一顆,好多人想要..」
如果能上場起拍價估計六十幾萬,一個個上千萬的硬通貨譚許清都蘿蔔白菜似的就滑走了,譚錚看她只眼巴巴盯著這個的樣子好笑:「行,就算它不合適也給你弄顆別的鴿子血回來,只好不次,放心學你的習。」
「哥哥萬歲!!」
譚錚被她撲得往旁邊一撐,手邊翻開的有色寶石類教學書刷刷合上,譚錚在翹起的封面下看見幾行熟悉的字,翻開一看果然是任昭遠寫的。
【趨同不是學習的意義;
認識世界,接納自己並在此過程中擁有自由表達靈魂的能力】
「這本書給我了。」
「不行!」譚許清立馬往回奪,譚錚怕撕壞了沒敢用力,書被譚許清寶貝似的抱在懷裡,「我沒看完呢,就算看完了以後也還有用。」
「我再給你買。」
譚許清不給:「這是任老師送我的。」
譚錚:「一萬。」
譚許清眼睛「噌」一下就亮了:「一言為定!」
譚錚把書從她懷裡拿回來:「財迷。」
「我還有兩張任老師品牌代言的明信片,帶印簽的,你要不要?還有一張拍立得兩個..」
「加一萬。」
譚許清小雞啄米式點頭:「都給你都給你。」
這就是一本萬利的快樂嗎!
譚許清眼裡冒星星心裡啪啪打算盤,等去S城看設計展的時候一定要讓Clear姐給幫忙弄一堆帶回來,錢簡直不要太好賺吼。
譚錚按著她腦袋,不顧譚許清「頭髮頭髮」的抗議掙扎晃了好幾下:「從小到大虧著你了?怎麼天天就像掉錢眼裡一樣。」
「喜歡錢怎麼了,誰不喜歡啊?」譚許清終於掙脫魔爪,又開始興致勃勃繼續和譚錚討論。
春拍等正式開始都快初夏了,時間還早,譚許清也肯定沒時間去,聊著聊著就聊到她能去的近在眼前的設計展。
「哥我明天和你一起去S城吧,還有一周多就正式開展了,設計園肯定很忙,我可以去幫忙!」
「老老實實在家寫作業上課,設計展前一天我讓人來接你。」
「學校佈置的作業我早就寫完了,李老師佈置的還有一點,我帶著去就好啦,視頻輔導的話在哪裡都不耽誤。」
譚錚還是不同意:「以後你有很多時間可以做喜歡的事,想去設計園還是辦展都可以。之前我就說過,讓你去設計園不是為了真的學設計或者幫什麼忙,是想讓你明確自己到底對什麼感興趣,定下擇校和專業的目標。」
譚許清扁扁嘴:「我知道..」
「負責設計展的人只會多不會少,不缺你一個打雜的,年前全由著你高興,現在馬上要開學,你最該做的就是收心。」
譚許清雖然平時總和譚錚唱反調,看著沒大沒小的,其實心底裡最信服他,一旦譚錚認真和她說,譚許清都會乖乖聽話,這次也一樣。
「知道了,那我告訴李老師過兩天可以來家裡。」說完又補充,「不要忘了接我去設計展,不然我還是自己坐車去。」
「忘不了,等著就行。」
「你給任老師他們送柿餅必須要說清楚這是我做的!」
「週末在家的時候幫忙削削皮就是你做的了?」
「就是我做的!」
譚錚應付道:「是是是。」
譚許清鼓著嘴把任昭遠的一系列明信片拍立得之類都找出來,忍不住問:「任老師是不是快要答應你了?」
「沒有。」
「那你一天天的這麼高興,」譚許清不信,「悄悄告訴我一下唄,我不和爸媽說。」
譚錚把她手裡的大小卡片全拿過去夾在書裡:「說沒有就沒有,哄你幹什麼。」
譚許清還要再問,她哥已經轉身回自己房間了。
「切..」譚許清對著背影做鬼臉,「小氣鬼,騙人..」
其實譚錚還真沒騙她。
不知道是不是熟能生巧,譚錚能很敏感地察覺到任昭遠的情緒變化,也擅長揣摩任昭遠的想法。
之前在任昭遠家裡時他因為任昭遠沒生氣才敢問出喜歡,又因為任昭遠沒否認那句喜歡才知道。
現在他實實在在感覺到了,任昭遠喜歡他,至少對他有好感、不排斥。
但他也能感覺到,任昭遠確實不想開始新感情。
從那句「新年快樂」開始,一再推拒似乎逐漸變作了舉棋不定。
之前還一遍遍說不合適,最近譚錚沒有聊過感情,任昭遠也沒再提過。
譚錚不急著要個分明的結果,更不會催促任昭遠做決定。
這個時候如果硬要個答案只會是拒絕。
任昭遠沒有要接受他是真的,譚錚很滿足也是真的。
現在已經是再好不過的狀態了,只要任昭遠猶豫,他總有可能。
任昭遠心軟。
這件事譚錚在很久前就知道,沒人比任昭遠更心軟了。
下午發的消息任昭遠到現在也沒回,譚錚估計他在忙辦展的事,沒有像最近幾天一樣發視頻邀請過去。
怕他正忙著,也怕他累了已經休息擾他好夢。
但處理完郵箱收到的文件,不自覺就點到了聊天頁面。
背景是睡著的任昭遠,當時忙著給老師設計首飾發了燒。
譚錚指腹在螢幕上來回滑動,還是沒忍住又發了條消息過去。
設計展從年前就已經開始籌備,各項內容各有專人負責,設計園裡人人都能獨當一面,其實沒什麼讓任昭遠特別忙的。
但這次的主題展裡Clear設計的腳鏈圖稿被洩露出去了。
有家首飾設計的公司,一個月前就在自己的公眾帳號上發過設計稿的照片。
不久後公司內有個設計人發了一條私人動態,說這是他最滿意的設計,但他更愛這個行業,底氣不足,只能學會捨棄。
珠寶設計的公司和個人工作室繁多,這個小公司不起眼但也有一定粉絲量,不少人在自己的個人帳號發出兩條內容的截圖並聲稱已經存證。
如果不是譚許清上網多、關注的相關帳號多又喜歡湊熱鬧,昨晚發現設計稿和Clear的有點像時告訴了她,恐怕到設計展正式開展任昭遠他們都不會知道。
Clear當時對譚許清說不用在意,譚許清就以為是巧合沒放在心上,但Clear清楚這是什麼路數,告訴了任昭遠,建議先把自己的設計撤展。
每個人手裡都有可以證明創作時間線的東西,但很多時候不是有理就能說得清。
這家公司不會傻到以為用這點莫須有的東西就能對付Clear或者任昭遠的AL品牌,恐怕是打算潑盆髒水在他們身上之後消聲。
等設計展之後一定會有人指出AL主題設計展中的首飾實際是某設計師的作品,指責AL壟斷優秀設計作品、威脅弱勢同行,並質疑包括任昭遠在內所有人的設計是否為原創。
而到時候無論這家公司還是那個設計師都不會出面承認這件事,甚至會主動發文幫AL澄清一切只是巧合,文字裡帶點暗示太容易了。
AL只能不回應。
達不到起訴條件,沒必要且一旦出手只會惹來更多負面言論。
一榔頭挖不出大樹,這點東西干擾不到AL的發展,但既然有了開始,後續小動作不會少。
蝨子惱人。
任昭遠沒讓撤Clear的作品,查到那家公司的負責人和那個設計師的關係網後也沒有打草驚蛇。
這樣的事情他見多了,對方的贏面全在時間和資訊差而已。
去網球館打了場球,覺得不盡興就沒再打,去了健身房。
回來後又去浴室洗了次澡,該休息了,又覺得少了點什麼。
譚錚的消息就是這時候發過來的。
白天事多,任昭遠看過消息後一忙就忘了,現在才想到自己一直沒回復,回復之後譚錚的視頻邀請彈出來任昭遠才恍然明白自己剛剛覺得少了什麼。
少了這幾天每晚睡前的視頻通話。
人要形成一種習慣太簡單了。
不知道譚錚有沒有刻意找話題,但即便刻意找了話題,深聊後的交流也不是能靠一句「刻意」能說通的。
他們有很多共同話題,並且很多觀念都一致。
不是所有想法都一模一樣,譚錚從不會一味贊同附和。
可最為舒服的交談就是如此,你來我往,在大方向相同的基礎上於細微處碰撞出火花,偶爾詞不達意對方卻能聽懂並且給出到位的回饋。
起了談興不知不覺聊到淩晨的事不止一次。
從譚錚那裡得到靈感也不止一次。
有幾秒沒說話,譚錚那邊也沒有出聲催,只能聽見一點書本的翻頁聲。
任昭遠不太習慣隨時舉著手機視頻,譚錚不在意這個,說隨便放在一個地方就好。
他們的視頻很多時候和普通電話沒什麼區別。
但不論什麼時候任昭遠拿起手機,螢幕裡都有譚錚。
「譚錚。」
「嗯?」譚錚從書裡抬頭,「在呢。」
「你真的沒追過人嗎?」
譚錚明顯微怔了下。
他們最近聊到天文地理軍事政治都沒人主動提過和感情有關的半個字。
不過譚錚很快回答:「沒有。」
手機原本被放在譚許清給的手機支架上,這會兒被譚錚拿在了手裡:「只追過你,以前以後都是,現在也是。」
每次譚錚這麼認真地說話,任昭遠都想躲。
「我就是,隨口一問。」
「沒關係,你隨便問。」
任昭遠沒話了。
想著把手機放下還是讓視頻到此結束的時候忽然看見譚錚那邊露出來的書角。
「你在看這個?」任昭遠仔細看了看,「是我送給譚清那本?」
「對,」譚錚坦然承認,「被我搶過來了。」
任昭遠沒忍住一笑:「你真的想要我這裡還有很多,搶她的幹什麼。」
「如果送我的話也能有寄語嗎?」
「你又沒什麼需要我教的。」
譚錚於是說:「所以還是要搶她的。」
幾句話之間聊到譚許清,任昭遠問譚許清什麼時候來S城,要好好謝她。
譚錚問及原因,任昭遠簡單解釋了下,沒想到譚錚皺著眉說了一句:「多少年了怎麼還有人用這種下三濫手段。」
任昭遠心下一動,忽然就想到了多年之前。
在佛羅倫斯留學時認識了一個同為華人的前輩,骨子裡對同胞的親近和志趣相投讓他們很快無話不談,但在某個陰冷冬天的一場罕見的雪裡,他的靈感被對方拿去融在作品中參賽,並且因為理念出眾一騎絕塵。
那些靈感來源和設計理念,全是他不設防給對方看的東西。
而彼時的任昭遠太年輕,不知深淺規矩,不明白及時止損的道理,拿著僅有的證據想推翻權威者認定的優異作品要一份公平,當然,只得到了無數挫敗和攻擊。
沒日沒夜畫出的圖稿和付出心血的作品只能付之一炬。
過往經歷裡一件讓他長教訓的事而已,任昭遠現在在意的不是這個。
他忽然想到當時有個關注他很久的帳號公開為他發聲,在他放棄後仍然堅持發表支持他的言論,幾乎承擔了和他同等的謾駡。
直到他接受放棄後決定眼不見為淨,私信對方表達感謝並希望他停止,以免繼續被攻擊。
當時那個帳號是怎麼回復的?
似乎是答應了並且說了幾句鼓勵的話。
那個海外平臺的帳號任昭遠私信對方後不久就註銷了,時隔多年,沒辦法找出什麼東西佐證他陡然生出的猜測。
但在譚錚面前,想要答案似乎並不需要什麼額外的東西。
只要他開口問就足夠了。
「以前我在國外留學的時候遇到過類似的事情,不完全一樣,但也是設計稿洩露。」
譚錚臉上看不出破綻:「後來怎麼樣了?」
任昭遠改了直接問的主意:「後來,我沒辦法證明自己,只有一個國內用戶公開支持我,但是被很多人圍攻,他承受不住就註銷帳號放棄了,剩我一個人繼續被攻擊。」
「沒註銷..」
不打自招。
任昭遠看著他沒說話,譚錚認栽:「對不起..」
私查行程入住資訊,偷窺生活動態,這些事都做得不光彩,譚錚從沒有覺得自己多愛任昭遠是可以支撐這些事的充分理由。
每一件事都是錯的,任昭遠不責怪不代表這些事應當。
只不過有了之前的事鋪墊,譚錚這次沒慌亂到沒了章法說不出話,試探著對任昭遠討饒:「我明天回去當面和你解釋行嗎?」
「需要接機嗎?」
譚錚宕機一秒立刻:「要。」
任昭遠輕笑了下:「記得把航班資訊發給我。」
「好,」譚錚搓搓手指,輕聲問,「這次也沒生氣嗎?」
「沒有。」
譚錚放下心,又聽見任昭遠喊他:「譚錚。」
「啊?」
「謝謝。」任昭遠說。
作者有話說:
【趨同不是學習的意義;
認識世界,接納自己並在此過程中擁有自由表達靈魂的能力】
這句話不是完全原創哈——
之前看見一句關於為什麼要學習的答案,大概意思是:學習不是為了趨同,是為了可以表達自我的靈魂。
一直在腦子裡但是忘了原話和出處,這裡是用自己的話重新表達了一下——
非常感謝大家對我的支持,我會繼續努力的!
第27章 設計展
任昭遠有段時間沒來機場接過什麼人了,站在鬆散人群裡看向出口處,視線掠過遠遠走來的形形色色的人,自動分辨身高、體型、穿著、儀態,從中找出心裡默念的名字、要等的人。
其實譚錚很好找。
隨著人流出現在視野之內的那一秒鐘就可以被捕捉到。
他個子高,身姿挺拔,腿格外長的緣故,如果不刻意放緩速度,平常行走很容易會快過其他人。
能看出譚錚在找他。
任昭遠在前一刻低下頭隨意點了幾條未讀資訊,再抬頭時譚錚已經快到跟前了。
只不過,萬萬沒想到譚錚居然帶了束花。
十三朵白色鬱金香,拿在手裡大小正合適,每朵都像是精挑細選過的,花朵碩潤、大小勻稱,很漂亮。
再簡單不過的透明包裝紙,露出全部青葉綠枝。
任昭遠訝道:「你不會是一路拿過來的吧?」
譚錚視線挪到花上又轉回來,只說:「航程近。」
千里送鵝毛尚且禮輕情意重,何況是一束被專程帶上飛機送到面前的鮮花。
任昭遠拿著花,譚錚拿著行李,看起來倒像是譚錚來為他接機。
「謝謝。」
譚錚不回他的道謝,只問:「喜歡嗎?」
之前譚錚見過任昭遠訂白色鬱金香,保險起見沒有選其他的。
這就是在明知故問。
任昭遠看了譚錚一眼。
譚錚輕咳一聲:「走吧。」
「喜歡,」任昭遠也抬步向外走,低聲說,「辛苦了。」
譚錚因為他這句「辛苦」腳下一頓,轉眼就落後任昭遠兩步,短暫愣怔後回神,恰巧與任昭遠側轉回身看過來的目光相撞。
就連夢裡都沒有出現過這樣的場景。
任昭遠就在近處,為他而來,因他止步,朝他回頭。
揉過他後頸的手裡拿著他送的花。
他從沒有覺得辛苦過,帶著安靜盛開的鬱金香來時不曾覺得,沉默追隨著走過的一路也不曾覺得。
但任昭遠這樣說,譚錚又忽然覺得好像有一點似的。
不多,只有一點點。
因為任昭遠看見才生出來,也因為被任昭遠看見頃刻化作一捧軟綿的柔風。
譚錚跟上後任昭遠才繼續走,兩人肩並著肩,身形相近,步伐一致,在眾多投過來的目光裡一同走了出去。
「我開吧。」譚錚把行李放在任昭遠車上,轉身朝任昭遠伸手,任昭遠就把車鑰匙給他了。
「這個行李箱我之前有個一樣的,不過壞掉之後買不到同款了。」
在不知道譚錚的感情之前,很多事情都只是平常,知道後才察覺處處是痕跡端倪,隨手一點就是經年心意。
譚錚知道他發現了也沒表現出不自在,先到副駕那邊把車門按開:「你喜歡的話我洗乾淨給你。」
「不用,」任昭遠看他,輕輕歎了下,坐進副駕,等譚錚也坐進車裡才繼續說,「別拿我當小姑娘,送花開車門這些,都不用。」
「不是拿你當小姑娘,」譚錚說,「我沒有。」
任昭遠想換個說法表達自己的意思,譚錚又說:「我沒經驗,不會追人,什麼比較有用,任老師教教我,行不行?」
「你不用這樣,不用特意做什麼,」任昭遠看著手裡的花,白色花朵朝向光源的邊沿處半透出朦朧微亮,「我需要一點時間..」
「當然可以,」譚錚回答得毫不猶豫,「你要多少時間都可以,別有壓力。」
壓力這個詞有些不妥帖,似乎又正中紅心。
「不是為了讓你答應才做這些..你覺得和以前不一樣的事,」譚錚沒著急啟動車子,在座椅上朝向任昭遠側身,「我一直想做很多,大事小事都有,只是沒機會也沒身份。現在可以送一束花給你,我很高興,應該會比你更高興。」
透明包裝紙在手裡發出窸窣聲響,不知道擾在誰心口上。
任昭遠側頭看他,淡淡笑意把譚錚的緊繃融消了:「謝謝。」
「嗯,」譚錚轉回去,在系安全帶時悄悄抿唇笑了下,「不客氣。」
任昭遠的車型比譚錚的小些,啟動時任昭遠問了一句:「開得慣嗎?」
「比我的順手。」
「話說得眼睛都不眨。」
譚錚笑著打了半圈方向盤,聲音有點軟:「真的。」
原本就是為了接他來的,譚錚沒問任昭遠,徑直把車開到了自己那裡。
「要不要嘗嘗新采的筍尖?早上剛送過來的。」
任昭遠只吃過一次譚錚做的菜,一次驚豔,想想還真有點饞了:「好,我給你打下手。」
「我也太大腕兒了。」
任昭遠一笑:「能勞動譚總下廚,還是我更大腕兒。」
筍尖鮮嫩,只清炒就足夠。
「去年回S大我還帶了枝竹葉回來。」
譚錚邊切邊和任昭遠聊:「忽然想起來,你畢業那年有人想砍棵竹子做紀念,把砍刀藏在書包裡,差點沒能畢業。」
「記得,當時好像別的大學有學生之間鬧出了命案,校方本身就高度緊張。」
「謀殺未遂,」譚錚說,「兩個人關係不好一直互相看不慣,最後是因為學生甲連續兩學期弄沒了學生乙的獎學金和助學金,乙在宿舍準備了水果刀,只有他們兩個在宿舍的時候趁甲不備動手,最後甲落了終身殘疾,乙因為蓄意導致重大傷害,被判了無期。」
任昭遠不禁詫異:「記得這麼清楚?」
「嗯,印象挺深的,覺得可惜。傷人的學生家庭條件差,好不容易考上重點大學,一下就把路走死了。」
「這種事沒辦法評價,都有錯,都可惜,也都是在為自己做的付代價。」
譚錚把切好的筍尖盛到盤子裡,說:「就是想,如果當時有個人發現了幫一把,可能兩個人都會沒事。很多事過去當時那個坎都不算什麼,一旦鑽牛角尖出不來,可能就要摔慘了。」
任昭遠自己就是被許多人幫過的人,對譚錚的話深有同感:「確實是,不過在關鍵時候被幫一把這種事可遇不可求,不能指望。」
「嗯,最重要的還是看自己。」譚錚話音落下,又有些感慨似的輕聲說,「能被幫的人運氣好。」
「嗯,」任昭遠在水龍頭下沖手,聞言想到老師,轉而道,「對了,我前兩天去孫老師家裡聊到你了,他記得你,還說你大學去旁聽的次數可能比我都多。」
「老師記得我?」
「據說記憶深刻,但那天在醫院只是打了個招呼,老師說你和大學時變化太大,覺得熟悉可一時沒能想起來。」
譚錚完全沒想到,忍不住問任昭遠:「等你什麼時候再去拜訪老師,能帶上我一起嗎?」
「可以啊,之前說好設計展之後過去,沒定具體時間,我再和老師說一下。」
「好,我時間都可以。」
說到設計展譚錚便問起那家想給AL潑髒水的公司,任昭遠倒看不出多在意:「輿論和法律途徑都做了準備,設計展開始後由他們張狂幾天,順著摸出後面的指使人一起收拾。」
譚錚點點頭,又問:「不需要提前做點別的嗎?先側面放一部分證據出來到時候局面會更有利一點。」
「沒必要,多少零碎的證據解釋都作用寥寥,壓倒性勝出後的一紙聲明最有效。」
設計輾轉眼就到。
一共開放七天,每天分三個時段並控制了各個時段的人流量。
前三天針對有邀請函的客戶朋友,之後四天預約成功者購票後在對應時間段進入。
任昭遠只在那邊待一天,譚錚也是開展第一天過去的。
這天來的要麼是AL品牌的SVIP,消費額難以想像,要麼和設計園幾位設計師關係極親近,待遇特殊。
聽譚許清科普後譚錚面上沒什麼變化,心裡反復琢磨到半夜,第二天早上照鏡子時唇角都是揚著的。
——他在AL消費不算太多,怎麼都不可能是什麼SVIP。
任昭遠的設計沒放在最顯眼的地方。
入廳後最先映入眼簾的是AL品牌的水晶logo,A右下角部分被抹去,中間一橫向右平移出三分之二,形成字母A和L的組合體。
而一橫的上方放了一個水晶圓球,裡面居然是譚錚之前用銀杏葉折的那只雙層翅膀的蝴蝶。
水晶球右側是這次設計展的主題:Nature。
和水晶球高度一致,用了和銀杏葉顏色相近的黃水晶。
「怎麼..」譚錚轉頭看任昭遠,低聲說,「我隨手折的。」
任昭遠回答:「你隨手折出來和它成就了這次設計展,兩者不衝突。」
年前任昭遠就說過這次的主題是從譚錚的銀杏葉蝴蝶上得到的靈感,當時聽他這樣說只覺得開心,現在被他這樣無比鄭重地安置在廳堂最顯眼處,譚錚卻手足無措起來:「是因為被你看見才會有靈感有這次主題,和我關係不大,這樣太隆重了..」
「不隆重,」任昭遠說,「應該的。」
許多需要任昭遠親自接待的人,譚錚讓他先忙,自己四處看看。
沿著齊腰高的曲折蜿蜒的白牆走到盡頭,玻璃櫃裡高低錯落擺放著一雙耳墜和一頂王冠。
是任昭遠的設計。
一雙耳墜垂感極佳,以細碎白鑽相連構成主體,左邊一枚上方三分之一處設計了一側蝴蝶翅膀,卻輔以銀杏葉的紋路,右邊一枚是半片銀杏葉外形,中央卻是真正的金黃蝶翼。
王冠底部是一圈形狀各異的大顆黃鑽與黃水晶,底座之上借用珊瑚元素彼此交錯鑲嵌白色滿鑽,而前方最頂部的九顆大鑽石被切割成隨風而動的草葉尖處形狀,過渡自然,每一顆鑽石純淨度都極高,在日光燈下讓人移不開眼。
——「動物和植物的融合。自然界裡不同季節、環境、地域,按照常理永遠不會有交集的兩個生命相遇。」
那時聽到任昭遠這樣解釋時譚錚說很浪漫,任昭遠卻說——「另一個角度看,打斷原本的生命軌跡,給予一觸即分的驚豔,也許是殘忍。」
譚錚現在仍舊不贊同。
有些相遇,本身即是生命的無上浪漫。
忽然迫切地想見任昭遠,哪怕他們在同一個地方,哪怕才分開不長時間。
視線掠過眾多身影,下一秒就找出了心下惦念的人。
譚錚要正要過去任昭遠就轉身向不遠處的樓梯走去,二樓是休息室和洗手間。
等他下來。
可緊接著又有個人走上樓梯。
任昭遠已經上去一會兒,兩個人之間隔了點時間,沒什麼異常,可譚錚卻總覺得不舒服。
那個人的神情,和不敢露面只遠遠綴著追著的自己太像。
今天的來人都是AL的座上賓,自然最好是半分不悅都別起。
也許只是他心懷他想,才覺得別人也不坦蕩。
二樓的男女洗手間分隔兩端,走廊設計使得正常行走看不到洗手間內部,因此洗手間外面的大門一直開著。
可任昭遠從隔間出來剛把洗手液接在掌心,洗手間大門就關了。
外面牆上有洗手間使用情況的顯示燈,來人確定過裡面只有任昭遠一個。
反鎖聲響起,在安靜空曠的空間裡帶起沉悶回音。
任昭遠只通過鏡子淡淡掃一眼便收回視線,不疾不徐地搓手沖水,抽出紙巾擦乾後扔進紙簍,而後才轉向站在不遠處的人。
陳島上前一步:「任老師..」
「我有話想對您說。」
任昭遠沒什麼表情:「你說。」
陳島抬手便從下頜處向下拉潮牌高領毛衣的拉鍊,頃刻露出大片白皙鎖骨。
「對不起任老師,上次我不該衝動說那些話,讓您不高興。」陳島長相俊俏,舞者出身,進入演藝圈後走紅,臉上總帶著種無辜感,此刻更是將這份無辜可憐發揮到了極致。
他細白的手指抖著在鎖骨處畫了個圈:「這裡以前有一大片很醜的疤,我不紅的時候借不到合適的衣服又沒有化妝師遮,只能露著,是您送了我一條適合的項鍊,讓我不僅沒出醜還開始被別人關注..」
陳島說了很多,一度哽咽流淚,任昭遠沒有不耐,可也沒有動容。
「如果你想道謝,有更合適的場合。」
「我..」
陳島幾步上前,任昭遠側身退開,要向外走又被陳島擋在身前。
「任老師!我..我只是想要一次,想給您..我怎麼樣都可以,您喜歡什麼我都配合..」
任昭遠終於蹙起眉,不再周旋:「閃開。」
陳島卻伸手抓向任昭遠的腰帶眼看就要緊貼著任昭遠跪下去,下一秒又停住了動作。
任昭遠攥著他上臂,生生將他提住,手勁大到陳島低呼出聲,只能順著力道站起身。
「王總就在樓下,陳先生自重。」
陳島眼淚一下全湧出來:「任老師..」
任昭遠已經繞過他走遠了。
門鎖還沒打開就響起了敲門聲,這裡只有他和衣衫不整的陳島..
「昭遠哥?」
任昭遠聞聲立刻擰開門鎖,譚錚像沒看到洗手間裡還站了個人,只對任昭遠說:「樓下有人找你。」
「走吧。」
「好。」
譚錚給任昭遠整理過衣服,落後半步在他身後虛攬一下,這才施捨似的朝裡面掃了一眼。
陳島正要趕在任昭遠沒離開前追出來,卻正對上譚錚半垂著瞥過來的淩厲視線。
他腳步猝然刹住,沒再動作,沒有出聲,好一會兒才察覺連呼吸都不可控地屏住。
像同一頭領土被冒犯的雄獅正面相對,不被撕裂喉嚨的唯一希望就是做小伏低祈求對方滿意。
五秒,三秒,甚至可能只有一秒..
陳島在那束噬人視線離開的瞬間腿軟到站不住,伸手胡亂摸到置物架緊緊扶著才勉強站穩。
他不該來。
任昭遠是撼不動的硬牆。
這個男人,是能殺人的冷刀。
作者有話說:
非常感謝大家對我的支持,我會繼續努力的!
第28章 波瀾
展廳一樓南側設了沙龍區,白皮沙發不同的擺放位置又隔出許多大小不一的開放區域。
任昭遠神態如常,譚錚更不會表現出什麼。
今天來的人裡有些譚錚也認識,不過到底占少數,大部分譚錚都陌生,也有小部分是譚錚聽過名字但沒見過的。
下樓後譚錚沒有再單獨逛,一直和任昭遠一起,有時會參與聊幾句,有時只安靜聽著。
後來兩人到沙龍區選了個兩張雙人沙發相對的位置,任昭遠順手要接侍者託盤裡的酒,察覺到譚錚要上前的動作後改口說:「一杯紅茶,謝謝。」
譚錚彎了下嘴角,任昭遠看見了。
「咳,」譚錚在任昭遠對面坐下,「醫生囑咐的,還是多注意點。」
任昭遠也彎彎嘴角:「嗯,知道。」
這邊的雙人沙發不是太寬敞的樣式,坐墊是個整體,更適合關係親密或者體型纖細的人一起坐。
兩個男人如果放鬆姿勢坐在一起的話,手肘膝蓋勢必會摩擦碰到。
再者,譚錚想和任昭遠單獨坐一會兒,沒打算給其他人留位置。
他們都坐在雙人沙發中間,但凡有點眼力都不會擠過來。
可偏就總有不能以常人想法推斷的人。
「任設計在這歇著呢,這次展會開得漂亮,恭喜啊。」
任昭遠起身和來人握手:「王總過獎。」
譚錚不認識這位元王總,可認得出他身後的人。
剛在二樓洗手間裡的那個。
拉鍊好好拉到頂,衣服整理好了,低著頭老老實實在後面站著。
「島兒,你不是一直把任設計當偶像嗎,過來認識認識,我給你牽個線。」陳島被叫到名字後抬起頭,露出有些紅腫的嘴唇和眼睛。
任昭遠一眼就看明白怎麼回事,自然也清楚王嶽專程過來是要做什麼。
「我和陳島認識,當時幫了他一個小忙,不足掛齒,沒想到他一直記著,」任昭遠走到對面的譚錚外側,抬手示意,「王總請坐。」
王嶽直接在沙發中間坐下:「島兒,坐啊。」
他四十左右的年紀,沒有常見的富貴肥和啤酒肚,中等體型,放鬆著翹腿坐在沙發中間,兩邊位置都容不下一個成年人,陳島要坐只能當眾貼到他身上去。
陳島囁喏道:「我去給您拿酒吧,這種不是您喜歡喝的。」
侍者聞言當即要換,王嶽一抬手讓他走了。
「這倒是,我好哪一口你最知道,」王嶽別有意味地說完,看他眼見要哭似的才放人,「去吧。」
消費額能高出斷層的品牌大客戶可以簡單分成兩類,一類喜歡設計本身,喜歡一切美好的首飾,不在乎花費幾何,一類看重價值,只在乎東西在別人眼裡或者市面上能值多少。
王嶽屬於後者。
「任設計,等會島兒回來讓他給你敬杯酒,也算圓他個念想。」
他是AL的貴賓,任昭遠不打算把關係搞僵,可也沒心情在這裡等陳島回來配合王嶽演什麼恩愛戲碼。
「不了,」任昭遠淡笑著看了下身旁的譚錚,「最近胃不好,管得嚴,不讓喝。」
「哦?」王嶽起了興致,身體略前傾,「這位是?」
譚錚心裡還晃著,面上看不出波動:「安昱創投,譚錚。」
「謔,原來是安昱的譚總,幸會幸會,沒想到,實在是年輕有為啊。」
譚錚沒什麼表情:「王總過獎。」
王嶽視線在兩人中間略一打轉,來時的膈應不覺便淡了不少。
他雖然覺得陳島特別,是這些年來最可他心的款,但平心而論如果把人和譚錚放在一處實在不夠看。任昭遠只要沒這份心思,他也沒必要多事。
家醜不外揚,陳島自己的想法關起門來有的是時間調_教。
「任設計相貌能力出挑,能入眼的也都是佼佼。」
王岳生意大多在國外,回來後只在影視圈投過幾票,沒見過譚錚,倒和趙原青來往不少。
不過也沒什麼特別的交情就是了。
陳島已經端著酒往這邊走,王岳無意再讓他和任昭遠多見,起身話別,臨走前還不忘給兩人添點不痛快:「任設計有新佳人在側,趙總這些天勞心勞力幫AL擺平隱患,恐怕只能白做衣裳自個兒傷心了。」
設計展正式開展前就有人一直關注著那家公司和之前出面挑過事的各個帳號,但就在昨晚,所有相關帳號和內容全部刪除,連那家公司也不見水花地消失了。
任昭遠只讓多留心,不打算再多費心力細究,沒想到是趙原青。
譚錚讓人給換了杯熱茶,遞到任昭遠面前:「你如果要還人情,我替你還。」
「什麼人情?」
譚錚有點不舒服:「他幫你解決了。」
他們沒再挪動位置,兩人仍舊在一側坐著,任昭遠聞言笑了下:「你做生意也這樣的話安昱大概已經賠沒了。」
AL這邊都是因為譚許清偶然發現才順藤摸瓜推斷出的事,趙原青怎麼知道的?
沒有那麼多巧合,不從事這一行的人對這些事也不會有這樣高的敏感度。
要麼是趙原青在AL安插了人時常通風報信,要麼這件事其實和趙原青有牽連。
前一種緣由對趙原青來說沒什麼見不得人的,如果真的是聽說後幫忙解決,任昭遠恐怕今天一出門就能看見他。
趙原青不是做好事不留名的人,除非這件事原本就和他脫不了關係,他心虛。
譚錚只是一時關注點落錯了地方,略一想就能明白其中關竅。
「趙原青身邊有人想對付你?」
——
黑色為主調的辦公室落著簾子,更襯得壓抑昏暗。
有人敲門後走進來,對趙原青的「出去」置若罔聞,逕自去拉起了遮光簾。
偌大空間裡滿是酒氣,那人倒了杯水,送到趙原青手邊時被揮在地上,有幾滴濺在還亮著的手機螢幕上。
照片裡任昭遠和譚錚坐在一起,兩人都向對方傾著身,頭幾乎要貼在一處。
那樣的公開場合,他們自顧坐在一起。
選中,刪除,鎖屏。
趙原青想制止時手機已經被扣在了桌面上。
「你幹什麼?」
「趙董吩咐我規勸你,讓你走出來,別再四處樹敵做損人不利己的事讓趙家丟臉。」
「滾出去!」
謝容像沒聽見:「我有東西給你看。」
U盤很快被讀取內容,螢幕裡兩個人交戰正酣,皮膚大片裸露在燈光下,喘聲和叫聲時高時低。
趙原青死死盯著視頻裡任昭遠的臉,居然在發怒將電腦揮到地上後才反應過來不對。
那不是任昭遠。
是他自己。
他以前被錄過視頻!
「趙董的話我不能不聽,想了很久忽然想到,你到現在都不死心,也許是因為沒親眼看過這個。」
謝容把電腦撿起來,讓暫停的畫面再一次正對趙原青:「技術換臉的假東西而已,你看兩眼都受不了,任昭遠看的可是真真正正的,他那麼驕傲見不得沙子的人,怎麼可能再接受你。」
趙原青情緒早就被刺激到頂點,伸手一把掐住了謝容的脖子:「你給他看了?視頻哪兒來的?為什麼會有視頻!」
「我錄的,我給的,」謝容臉慢慢漲紅,「可惜在那之前他就已經查到你和那個于南的事了,不然應該會更..精彩。」
「你——」趙原青手上力氣猛然收緊,又在看到謝容眼裡嘲諷的笑意時鬆開向下改成攥住領口,「你算計我?全是因為你..你還幹什麼了?誰讓你這麼幹的?說話!」
「咳咳..咳咳咳..呵..終於發現了啊?」謝容笑得痛快又憐憫,「對,都是我,我給你安排了一個異地、年輕、單純到蠢的于南,我給你製造出絕對安全的假像,還瞞著你留了無數照片視頻,全發給了正籌備結婚紀念日的任昭遠..」
趙原青猛地把謝容摜到牆上,拳頭骨節用力到接連作響,每個音節都吐得要生剝了他一般咬牙切齒。
「謝、容!」
——
「誰?」
「謝容,」電話裡的鄭和又說了一次,「這人不是趙原青的特助嗎?怎麼背著趙原青對付你,難道他眼瘸看上了趙原青?」
來送新款春夏裝的人還等在一旁,內部電話又響起來,任昭遠對鄭和說晚點再聊,接起電話後聽見前臺說有人找他,自稱是某公司的業務顧問。
叫于南。
「帶他過來。」任昭遠掛斷後停頓幾秒,在便簽上寫下尺碼遞給過來的師傅,「我另外選的三套都按這個尺碼,做好送到設計園就可以。」
「好的任總。」
「任總?」
這是任昭遠第一次面對面地見於南。
可絕對不會陌生。
「進。」
在離婚前,他遠遠看見過於南抱趙原青,查到了他的基本資料,後來又看了無數照片視頻。
他和趙原青法律層面的離婚都有一年多了,于南跑來是為了什麼任昭遠還真有點想不出。
轉正該找趙原青,宣誓主權更沒必要。
又或者謝容一計不成,於是換了個辦法對付他,不破皮也吞只蒼蠅。
「任總您好,我是新星公司的于南,這次來是想和您談一談之前被拒絕的合作,這是我們修改過的方案,裡面所有..」
「之前總監提出的設想全部已經落實,並且如果可以聯名合作我們公司所有可用資源都會優先向AL傾斜,希望您可以給我們一個機會,重新考慮合作的可能。」
任昭遠一直沒說話,直到于南長篇大論的宣傳介紹結束,打算再搜刮些別的繼續說服他時才開口:「AL不會和你們合作,請回吧。」
于南不死心:「任總,您可以再..」
「你不認識我?」
「認識..」于南被他問得心裡打鼓,拿出手機找出張照片,「任總,是您。」
「我是趙原青的前夫。」
于南明顯愣住了:「趙..前夫?」
「於公,合作的事已成定局,我們不會更換合作商。於私,我不讓人把你按在地上倒咖啡已經算是好脾氣。現在走,我當你沒來過。」
于南臉上一時紅一時白,呆站在原地沒說話也沒動。
任昭遠按了內線讓助理送客。
「不,不用..」于南往外走兩步,又轉回身,「可以冒昧問問,你們是什麼時候離婚的嗎?」
「前年。」
于南臉上殘餘的血色褪得乾乾淨淨,在助理敲門進來時猛地晃了一下:「我這就走,我自己走不用麻煩。」
手機彈出消息提醒,任昭遠想拿起來時于南又在助理的制止聲裡快步回來,對著任昭遠鞠了一躬。
「對不起,不管您信不信,我不知道他結婚了,我..還是對不起,我會問明白的,對不起。」
不等任昭遠說話,于南又鞠了一躬轉身跑出去,在出門時沒控制好,肩膀撞在了牆邊。
助理看看于南倉皇的背影,又轉身看任昭遠:「任總,那我先出去了。」
任昭遠抬手捏捏鼻樑,臉上少有地露出明顯煩躁:「讓前臺跟著下去給他叫個車,樓下車多,別出事。」
「是,我馬上聯繫前臺。」
門沒關嚴就又被打開了,譚錚和任昭遠約好今天下午一起去看老師,原本說到樓下發資訊任昭遠自己下去,譚錚等了幾秒回復,想早點見他,索性直接上來了。
只是沒想到會在任昭遠的公司見到趙原青的出軌對象。
「你沒事吧?」譚錚大步走到任昭遠身邊,「他來鬧事了?」
任昭遠坐在椅子裡,仰頭看譚錚,眉心蹙著,眼裡像聚了一攏化不開的疑惑迷茫。
譚錚緊接著就意識到,自己應該不認識于南才對。
「抱歉,我之前..」
任昭遠有些疲累地垂下眼,不知道在回復哪一句。
只啞著說了聲:「沒事。」
作者有話說:
非常感謝大家對我的支持,我會繼續努力的!
第29章 算了
一個人,隨著時間推移,變化能有多大?
從體貼專一到婚內出軌,從精幹沉穩到暴躁易怒,從善於溝通到蠻不講理..
甚至可能比已經知道的程度更進一步,一邊和結成婚姻的愛人如常生活,一邊欺哄另一個人說沒結婚過。
起初的時候總是好的,耐心,執著,有無盡的愛和包容,給你所有也給你唯一,每句話都真心真意。
而時間是最不可捉摸的東西,他持有一夕之間毀滅永恆的能力,卻不動聲色地在日復一日中一厘換一厘。
直到面目全非。
流沙逝于水,悄然不復回。
譚錚當然好,可當初的趙原青就不好嗎?
經年後的劣態不會與愛戀時的優異一同呈現,無論自詡如何明白通透,分辨時靠的也不過是當下一畝三分地。
誰生得出能看透未來的眼睛。
都是賭而已。
運氣差是人無千日好,運氣好是白首不相離。
「昭遠..」
任昭遠側頭看譚錚,才回神的緣故一時沒能反應過來是不是自己聽錯了。
譚錚輕輕清了下嗓子,關掉導航:「到了。」
老師家住在一個老小區,沒建專門的停車場,只在寬敞的路邊畫了車位。
大概油漆線畫得早,都不寬,譚錚的車停進去外側兩個輪子全線上外,任昭遠憑印象給譚錚指路,兩個人繞著選了個靠社區裡面的位置。
不會妨礙別人,但離老師家遠一點。
平時過來任昭遠不會帶多少東西,提袋水果、拿盒茶葉、拎瓶酒,一向簡單。這次譚錚提前準備了幾盒營養品,早早放在後備箱了。
任昭遠空著手,伸手要幫忙提時譚錚沒讓,任昭遠也沒堅持。
兩個人穿過半個社區,踩著臺階到了二樓,任昭遠抬手示意向譚錚那邊轉:「這一家。」
「先幫我提一下。」
任昭遠接過,看譚錚拿出條真絲手帕,單腿後撤蹲下身。
察覺譚錚居然要用手帕給他擦鞋時任昭遠立刻向後退了退,但譚錚沒遲疑,順勢伸長一點手臂把他鞋上沾的一點髒汙拭下。
在金融之類崇尚信任的行業,許多場合裡皮鞋就代表誠意和身份。早些年剛開始談生意時養成的習慣,見人前先注意鞋幹不乾淨,即便現在已經不再需要腳上的一雙鞋子證明什麼,譚錚也沒改掉這一點。
任昭遠意外之餘生了些無措,在譚錚起身折好手帕再抬手接回一半禮品時低聲道謝。
「還以為你又要說不用。」
「確實不用,」任昭遠說,「以後這種事你提醒一下,我自己來就好。」
譚錚問:「這次呢?」
「擦都擦了。」
其實不止一個人和譚錚說過兩個人之間年齡差距的事,任昭遠說過,靳士炎說過,父母聽說時也裝作不經意地說過兩次。
譚錚自己有時也介意,想如果自己早出生幾年多好。
但大部分沒有別人提出「年齡」這個概念的時候,譚錚很少會覺得任昭遠比自己年長多少。
他不顯年紀,且時常會不自覺流露出讓人想呵護照顧的神態。
比如現在。
睫毛扇動的速度比平時略快一點,光線下顯出深琥珀色的眼珠微晃,目光不自然地躲閃開。
恍惚顯出幾分帶著青澀的稚態。
譚錚一時心動,情不自禁低頭在他臉頰吻了下。
任昭遠猛地轉過頭看他,瞳孔因為詫異微微放大,意外間不知道說什麼,索性沒開口。
碰下臉而已,做什麼像個不經事的小孩似的一驚一乍。
譚錚的意外不比他少,立刻有些慌亂地開口:「抱歉,我不是..」
話到半路收了聲,「不是故意的」這個解釋太牽強了。
「沒事。」
任昭遠恢復常態,提步要走,又聽見譚錚拿他剛才的話當道理,半辯解半委屈一樣說話。
「親都親了..」
譚錚真的不是故意,他答應了要給任昭遠時間,就不會做這些暗含試探往前拉進度的事,況且任昭遠明顯因為見過於南心情不好。
就是..
一下沒忍住。
總之已經發生了,解釋不了,補救最緊要。
他不能讓任昭遠覺得自己在心急什麼,更不想讓任昭遠有壓力負擔,急於給個答案。
在任昭遠不贊同不高興的時候以退為進的示弱最有用,譚錚早就有了經驗,可他伸出的手剛捏住任昭遠袖口,下面示弱哄人的話才來得及開個頭就被打斷了。
師母恰巧把晚點要丟的垃圾放出門外,抬頭看見他們笑道:「這麼巧,快進來吧。」
一通話的開場變成回應的全部,原本打算的示弱討饒倒更像是得寸進尺。
味兒都變不對了。
可有些事,就只有當下那一刻適合軟和著說點什麼。
過去後再刻意提沒了氣氛不說,反而平白多添不自在。
進門後見到老師便有意把私密心思暫且放下,問候近況聊天敘舊。
老師笑著說緣分,感慨他們的變化,後來又對任昭遠說:「論起來譚錚是你親師弟,平時有機會來往是好事。」
第30章 時光
算了。
任昭遠想,還是算了。
放在背後的手在轉身時藏進大衣口袋,任昭遠沒等譚錚的回應,也沒看譚錚的表情,低著頭,一步步走遠了。
他略過趙原青,在聽見趙原青跟過來的腳步時分外抵觸地側過身,又退一步離趙原青那只抓空的手更遠:「別碰我。」
趙原青看著任昭遠嫌惡的神情,忽然想起謝容口齒滲血仰倒在地說的話。
——「怪任昭遠不原諒,怪譚錚趁機而入,怪我精心算計,哈哈哈..趙原青,你自己一次又一次親手把自己在他那裡的好全抹成黑的了,怪誰?怪你啊!」
「我不知道謝容給你發了那些..」趙原青放下手,難得認真地一字一句道歉,「對不起,昭遠。」
「不必,」任昭遠對他的道歉沒興趣,直奔主題,「你和于南在一起的時候,他知道你結婚了嗎?」
趙原青張張口,沒出聲。
「你騙他說自己單身。」
「沒有,」趙原青立刻否認,「是謝容用我的名義一直和他聊天,我沒說過。」
「也沒糾正。」
「我..」
得了答案,任昭遠無意多說,要轉身時餘光裡看到趙原青靠近又皺著眉接連退了兩步:「我說了別碰我。」
「好,好,我不動,」趙原青舉起手,「聽我說完好嗎?我不求你原諒,就是想把事情說清楚,我不知道謝容對我有別的感情,最近他想算計AL被我攔下了,之前也是他故意給我下套,我和于南有過幾次,但絕對沒動過感情,那些聊天記錄都是謝容發的,我不知道..」
「所以?」
——「是不是覺得都是因為我啊?是我挑你們吵架的時候把人送上你的床,給你掩蓋所有痕跡,幫你把一切圓得滴水不漏,都是因為我,是嗎?如果沒有我,你就不會做錯了。」
——「哈..可是趙原青..」
——「這種局,我也給任昭遠設過啊。」
任昭遠眼裡毫不掩飾的厭惡和冷意勝過從前十倍不止,趙原青像被兜頭潑下桶冰,腦子裡不受控制地一句接一句響起謝容近乎癲狂的話。
——「你儘管去找他,儘管糾纏,最好把那十年搞成廁所裡的抹布,讓人看一眼都嫌髒,多有意思啊,是不是?」
——「別停,就這麼鬧下去,呵呵..我等著看呢。」
「我知道你不可能接受我了,」趙原青勉強把話說出口,「不是想糾纏你,我..就是想和你好好道歉,想補償你,為你做點事..就算不能複合,這麼多年,也..」
「你只需要做一件事。」
「什..」
「現在,永遠,從我眼前消失。」
——
哪怕天黑了也能看出陰沉,手機在旁邊振著,譚錚的名字在螢幕上亮了好一會兒,最後消失了。
任昭遠坐在二樓陽臺的單人沙發裡,玻璃全部推到盡處,外面寒冷的空氣逐漸覆蓋室內的暖意,緊靠窗邊的陽臺尤甚。
陽臺頂燈沒開,任昭遠看了一會兒滅了螢幕的手機,視線又不自覺轉回仍舊灼痛的右手。
手上的紗布白得刺目。
他用從趙原青那裡留下的習慣性反應,打了譚錚。
譚錚還要捧著他的手問疼不疼。
誰的感情不是感情。
譚錚對他說不介意被吊著,他就真的給一點希望又猶猶豫豫做不出決定,譚錚說多久都可以,他就真的不慌不急想順其自然。
他憑什麼這樣對譚錚?
就憑對方喜歡的更多一點?
沒有哪份真心是活該被作踐的。
算了。應該算了。
玻璃杯底餘下的酒液映出一點室內的光,任昭遠端起來喝乾淨。
外面的風吹進來,任昭遠沒動,後來有雪隨著飄落在指尖,任昭遠蜷起手,起身走到陽臺另一頭去把疊在一起的玻璃緩緩拉回另一邊。
風聲被阻隔在外面,雪紛紛落上玻璃。
窗簾也被關上,任昭遠又坐回沙發裡出神。
明明和譚錚真正意義上的相處沒有多久,可思緒隨意一落就是和他有關的場景。
煙草味在室內彌散,紗布白得像雪一般。
視線不知道第多少次落在纏裹的紗布上時,任昭遠終於忍不住,咬著煙三兩下全扯了。
他討厭下雪。
譚錚喜歡下雪。
尤其是這樣的雪夜。
發出的消息不見回音,電話一直無人接聽。
譚錚睡不下,睜眼閉眼全是任昭遠那聲算了。
——「算了吧。」
他之前對任昭遠說,任昭遠可以拒絕,但他不會放棄,除非任昭遠和別人確定關係他才會主動從任昭遠的生活裡消失。
但捫心自問,倘若任昭遠真的直言拒絕,不願意看見他甚至開始反感,他做不到不管不顧追求癡纏。
雪落下來的時候,譚錚在譚許清門上留下便簽就出了門,到任昭遠樓下時地面已經鋪了能隱約看出路面顏色的薄薄一層。
樓上窗簾將內外遮擋得嚴嚴實實,只能看見一點燈光。
譚錚熄火下車,靠坐在車頭燃了支煙。
和任昭遠常吸的一個牌子。
第31章 回應
大學臨近畢業那年冬天,是任昭遠對雪反應最大的時候。
從前所有與雪相關,好的都模糊不清,只有恐懼疼痛一朝複回,曾經勉力度過的記憶碎片放大凝集,無可反抗。
父母再次離開後,S城的雪下了幾場,他就病了幾場。
他知道所有事情都與是否下雪無關,即便躲到四季豔陽的地方去,該發生的仍舊會發生。
失去的仍會失去,離開的仍會離開。
但他想得再明白也沒辦法控制。
不知道怎麼解釋自己對無辜天氣的抵觸,也無法描述從感受到第一片雪的那刻起從心底骨縫裡湧出的不適。
矯情又荒謬。
何況任昭遠從來都不善於傾訴。
後來老師循循善誘開導他許多次,任昭遠想,一道坎而已,總要邁過去。
出國前他在後背紋了一隻沖出雪和雲層的鷹,疼了幾個小時,說服自己把刺上紋身當作一個分割點。
今後是今後,從前是從前。
後來就在佛羅倫斯待了幾年,那裡冬天雖然陰冷卻很少下雪,任昭遠一心撲在學習設計上,其他事就逐漸淡了。
回國後再遇見大雪也沒再有明顯的反應,又幾年時間過去,下雪早變回了一個普普通通的他不太喜歡的平常天氣。
可偏就又在雪天疼了一場狠的。
舊疾復發比新傷更要命。
雪又成了讓他抵觸厭煩的東西,甚至比從前更甚。
前年春天的事了,到現在已經兩年,難道要再像大學沒畢業時那樣把自己折騰一場才能把雪這道坎邁過去?
這麼多年白活了嗎。
任昭遠把手裡的煙撚了,又給自己倒了杯酒,送到唇邊時忽然想到什麼,停幾秒後放下了。
答應了的,不賴帳。
雖然好像剛才已經沒留神賴過一次,而且以後也沒必要了。
說不出哪裡不舒服,好像哪裡都堵得難受。
一旁的窗簾關得嚴絲合縫,時間一分一秒過去,任昭遠坐了好一會兒,終究還是起身去按了窗簾的控制開關。
下雪而已。
沒什麼好難受的。
沒什麼好逃避的。
總不能一直讓自己的情緒被影響,總要克服,一步一步來,先——
任昭遠瞳孔驟然一震,猛地推窗探出身。
「譚..」
譚錚!
任昭遠的大腦有兩秒完全空白,入眼的景象像隔了一大塊異形玻璃,被拉到極近又推至深淵。
兒時相似的景象與此時此刻重疊。
同樣的夜裡,同樣的雪地。
漫天大雪,遍地蒼白,他最在乎的人躺在其中。
一動不動。
任昭遠用盡力氣也喊不出聲,急忙轉身向下跑。
根本不知道自己是怎麼下樓又是怎麼推門出去的,不知道自己用的時間是長是短,甚至一時間不確定自己是不是又在做噩夢。
還有幾米距離時任昭遠緩下步子,每一步邁近都恍惚懸空失重。
他張著嘴,但發不出丁點聲音,甚至連呼吸都吃力,直到跪跌在地上才喊出蚊嚀似的一聲:「譚錚..」
譚錚乍聽見時以為自己得了妄想症。
「昭遠哥?」一睜眼看見任昭遠譚錚才真的從思緒裡脫離,支著身子坐起來,「你怎麼..」
大半夜在對方樓下不走就已經足夠不合適,何況還幕天席地躺下了。
譚錚手腳都不知道該往哪裡放,緊接著就發現任昭遠不對。
「怎麼了?」身上的大衣濕透了,可多少能擋點風,譚錚趕緊脫下來先把任昭遠裹上,「怎麼不多穿點就下來了,快回屋。」
「你怎麼了?」
譚錚一愣:「我沒怎麼。」
任昭遠視線從他臉上向後落在他躺過的痕跡上,譚錚反應過來,有點窘迫地解釋:「就是,忽然想躺一會兒。」
話剛說完就被猛地推了一把,譚錚一時不妨險些摔回去,掌根在雪面滑出十多公分才撐住身子。
譚錚被他這忽然一下推得發懵,眨眨眼邊直起身邊不確定地問:「怎麼..」
話沒說完任昭遠就又狠狠推了他一把:「你有病啊!」
這次譚錚沒能撐住,直接摔在雪裡,聽見嘶啞聲音裡像帶了哭腔趕忙起來,又被迎面砸了一把雪:「譚錚你有病嗎!」
「你..」譚錚抹掉雪,看見任昭遠臉上不知道什麼時候鋪滿的眼淚慌了神,「怎麼了?怎麼哭了..」
任昭遠像個脾氣爆發的小孩一樣不讓他靠近,不停抓著手邊的雪扔他:「躺雪裡好玩是不是!好玩嗎!」
披在身上的大衣因為劇烈動作掉落,譚錚這才發現任昭遠居然光著腳。
「怎麼不穿鞋啊?」
譚錚急忙起來想帶任昭遠進去,可任昭遠根本不聽。
外面天寒地凍的,光著腳肯定要凍傷。
譚錚當即不顧任昭遠的掙扎硬是把他束進懷裡,趁反抗不得的一秒空檔迅速勻出只手撈在腿彎將人橫抱起來往屋裡去。
「好了好了,別掙,別動,」譚錚邊大步走邊低聲說,「是我有病,都怪我,一會兒打,啊,回去打,隨你出氣..」
任昭遠掙動小段路後逐漸收了力氣,可整個人抖得越來越厲害,竭力忍著卻還是忍不住了似的,喉嚨裡泄出嗚咽的聲音來。
譚錚哪裡見過任昭遠哭。
平時任昭遠皺下眉頭他都忍不住慌。
譚錚被他哭得心都亂了套,恨不能再多隻手給自己兩巴掌:「我錯了,都是我不好,三更半夜的嚇著了是不是?」
任昭遠不理他,譚錚嘴裡道歉哄著,腳下沒停。來任昭遠家裡一回生二回熟,徑直把人抱到衣帽間放在了沙發上。
「沒事了,啊,沒事了。」
任昭遠埋在他胸前不抬頭,譚錚就順著在沙發前面俯下身,收回撈著膝彎的手放在任昭遠背上輕拍:「先換件衣服好不好?不然該生病了,你又不愛去醫院。」
譚錚還是抱著他,沒動,只是繼續低聲說:「我也得換,你再借我套衣服穿好不好?」
「我知道錯了,再也不這樣了,你理理我吧?」
「任老師?」
「昭遠哥?」
「師哥?」
任昭遠鬆開死死攥著譚錚衣服的手,往沙發裡面退了點,沒出聲,撐著坐起身來了。
「我找件衣服,馬上好。」
譚錚從家居服那面衣櫃裡靠邊拿了套,走回去放到任昭遠手邊,在他面前蹲下:「你先把衣服換了,我在裡面換,你換好了叫我一聲?」
任昭遠不願意搭理他,譚錚也不能硬要他回答,只把居家服裡面的衣架拿出來,又把衣服往任昭遠手邊拿了拿。
換衣服時譚錚注意著響動,沒聽見聲音,猜任昭遠應該沒換,試探著叫了兩聲沒應就從裡面走出來,任昭遠果然還像剛才一樣在沙發上坐著。
任昭遠身上的居家服就一層棉質布料,上衣還好,居家褲在雪裡待過從上到下都潮乎乎的。
譚錚又蹲在他跟前嘗試著勸了會兒,任昭遠一直沒出聲,譚錚也沒了辦法。
不換的話找個厚毯子蓋上也好,譚錚四處看著,忽然想起自己進來後沒關門,難怪屋裡沒那麼暖和。
譚錚去裡面衣櫃拿了件棉外套湊合著蓋在任昭遠腿上,打算出去把門關了,不想剛向外走兩步就忽然被任昭遠拉住了手。
「別走。」
「我是去..」任昭遠眼裡的不安太明顯,譚錚反握住他的手走回他面前蹲下身,對他說,「我不走,剛剛是想去關門,不走,就在這兒。」
手上的紗布不知道怎麼沒了,燙傷的紅從袖口到手背露出一片,譚錚把手挪開點位置,只握著任昭遠四根手指。
「還疼不疼?」
沒聽見答話,譚錚抬頭看他,卻只見任昭遠眼眶的水霧越聚越重,最終承受不住落下來,正正砸在譚錚握著任昭遠手的虎口上。
譚錚簡直心疼得不知道該怎麼辦好,拿著他的手往自己臉上打,任昭遠反應不及,手隨著一聲響被燒著似的抖了一下猛地掙開,皺著眉又罵他:「你有病啊..」
帶著哭腔啞著含著的一聲,聽著委屈壞了。
譚錚抬手給他擦眼淚,任昭遠躲開不讓擦,譚錚單膝跪在地上直起身,抬起胳膊把人環住了。
「我有病,我不好,都怪我,別哭了吧,好不好?你生氣再打我兩下,好不好?」
任昭遠額頭抵在譚錚頸窩,手抓住他腰間的衣擺,好一會兒才出聲:「你嚇死我了..」
譚錚把人抱緊,抬手由上到下順著脊背來回安撫:「別害怕,我沒事,好好的在這兒呢,是不是?」
「以後呢。」
「以後也在,只要你不推開,永遠都在。」
任昭遠閉上眼睛,說:「我不信。」
「真的。」
任昭遠還是說:「我不信。」
「啊..」譚錚側過頭,下巴在任昭遠發間蹭了下,「怎麼辦呢..」
任昭遠不說話。
「我特別想把結果給你看,讓你知道,只要你同意,永遠就不是一個偽命題。」
「但要得到答案只能一步步按步驟來解,我只有一年一年走過去才能證明。」
譚錚的手從他發根一下下撫到頸尾,後來就覆在後頸輕輕揉著商量他:「任老師,給我個答題的機會,讓我證明給你看,好嗎?」
良久,任昭遠鬆開譚錚腰側的衣擺,向前伸抓住他後背一處布料,低應了一聲:「嗯。」
作者有話說:
非常感謝大家對我的支持,我會繼續努力的!
第32章 試一試
淡淡的藥味和飯香縈繞在周遭。
他去泉邊打水時不當心摔了一跤,姥姥花三十五元新給買的牛仔褲破了洞。
垂頭喪氣地回去,姥姥急忙拿來紫藥水給他處理傷口。
晚上睡著了隱約覺得有光,睜開眼睛看見姥姥手裡的針線不停在褲子上穿插,看著看著又睡著了,醒來昨天的牛仔褲就擺在枕邊上。
乾乾淨淨的,膝蓋上多了片深藍葉子,再仔細看,褲腳也繡上了,像買來就帶著的一樣。
柴火被踩斷的聲音從院子裡傳來,吸吸鼻子就能聞見飯香。
任昭遠從夢裡醒過來,淺淺淡淡的藥味和飯香還在。
他沒睡在自己臥室。
任昭遠坐起身,認出來這是一層的客房。
另一隻手裡拿著什麼,掀開被子,是他的一件家居服上衣。
——是譚錚昨晚穿的那件!
任昭遠立刻鬆開,昨天晚上的種種齊齊湧入腦海。
天..
任昭遠躬起身,沒纏紗布的那只手張開按了兩下太陽穴,撐著額頭好一會兒沒再有動作。
他喝酒最凶的日子都從沒發過酒瘋。
更別說像昨晚一樣又動手又罵人,扯著衣服不讓走。
活了三十多年就沒這樣過。
任昭遠聽見外面有動靜,知道譚錚還在,可坐了半天也沒出去。
上手就推,推了幾次不夠再拿雪砸,罵完還要鬧脾氣,被個小自己七歲的人抱回來又拍又哄的還不買帳,拉著不讓走,抱著不鬆手,什麼時候睡著的都忘了。
下午還說跟人算了,晚上就開始追著要保證問以後。
沒臉見人是什麼感覺任昭遠第一次知道。
真是,要命了..
「醒了?」
任昭遠直起身,迎上譚錚的眼睛後下意識躲了下:「咳..嗯,你還在。」
「時間太晚了就沒走。」
任昭遠看著譚錚走進來,想起件比尷尬更重要的事。
他昨天晚上,在衣帽間裡,答應譚錚了。
當時情緒太激動,根本分不出心思顧及其他,只知道不讓譚錚走,心裡想答應就答應了。
現在回頭去想,任昭遠都想不到自己居然會有那麼大的反應。
看見樓下雪裡躺著人的最開始一瞬其實還好,慌成後來的樣子是因為他緊接著就認出來那是譚錚。
太害怕了。
如果不是親身經歷,即便早就看清了自己的喜歡,任昭遠也想像不出自己居然有那麼害怕譚錚出事。
怕到現在回想起當時的心情都覺得呼吸不暢。
可..
他一直顧慮的、推開拒絕的原因,從來不是自己不夠喜歡。
有些話總要先說清楚。
「昨晚..」
譚錚立刻說:「我在外面睡的。」
任昭遠沒想問這個,不過譚錚解釋完他才發現,自己竟然對譚錚這麼放心,沒防備地睡著了,醒來也沒考慮自己睡著之後譚錚怎麼樣。
譚錚在外面睡任昭遠不意外。
在他這裡譚錚一直有分寸,就像這間明顯不是他的臥室,可在沒得到允許的情況下,譚錚能在一樓安置他就不會到二樓去。
任昭遠是意外自己。
意外自己潛意識裡對譚錚的信任,已經到了這種地步。
外面就只有沙發,雖然夠大但譚錚的體型用來睡覺也只能說湊合,尤其還經了他一通折騰更不可能睡得好。
可這種時候,好像讓譚錚在這裡睡一會兒和催譚錚回去休息都不合適。
譚錚見任昭遠掀開被子要動立刻上前:「當心腿,慢點。」
任昭遠被提醒了才覺得腿確實有點疼,撩起褲管自己都驚了下,兩條小腿上都有道明顯腫起的棱,紫紫青青一直連到膝蓋,能看出上過藥,不過還是駭人。
任昭遠抬頭看譚錚,譚錚因為他眼裡的疑問怔了怔:「你應該是從樓梯上摔下來了,不記得了?」
昨晚察覺任昭遠睡著後譚錚把人從衣帽間抱到了客房,中間一陣起風門不停被吹得碰在牆上,擾得任昭遠不悅地皺眉。
一直開著不是辦法,也怕一會兒風力變了門驟然關上嚇醒任昭遠,譚錚試了好一會兒任昭遠都攥著衣服不鬆手,只好彎著腰把上衣脫了。
關上門回來才看見樓梯最下面有只拖鞋,另一隻在靠近中間的位置。
看家裡陳設就知道任昭遠不是會把鞋子亂丟的人,譚錚趕忙進客房把任昭遠的褲子卷起來看,膝蓋小腿全青了。
譚錚輕到不能更輕地挨著摸了摸骨頭確定沒事,又隔著被子一下下有節奏地輕拍,直到把剛剛因為疼蹙起眉頭、喉嚨裡不斷發出不高興聲音的任昭遠哄睡熟。
不知道任昭遠的藥箱放在哪兒,也不好隨便翻找,譚錚躲到客廳一角打電話訂了藥。
到樓梯上把另一隻拖鞋拿下來的時候譚錚站在臺階上面向下看,整整七層。
任昭遠把褲管放下,想到自己似乎是摔了一跤,但從在二樓看見譚錚起到自己跌在他身邊這段時間太混亂模糊,具體怎麼摔的在哪裡摔的,記不清了。
「好像是摔了下,沒事。」
「抱歉。」
任昭遠沒想到譚錚會突然道歉:「怎麼了?」
「不該半夜在你樓下,沒想到會被你看見,嚇到你了。」
任昭遠笑了下,撐著身子轉了個方向想下床:「如果要為昨晚的事道歉,我應該道歉的地方更多吧。」
動作幅度一大就覺出身上關節也有點疼,肩膀、手肘、胯骨,倒不嚴重,只是隱隱的。
「歸根結底是因為我。」
譚錚蹲下身伸手把拖鞋拿過來,任昭遠反應過來他要做什麼當即向後一躲,腳後跟撞在木質床體上,「砰」的一聲響。
下一秒就被寬大掌心包住了。
「沒事吧?」
碰一下沒什麼事,被這麼握著腳後跟才有事。
任昭遠不動聲色地深呼吸了下,俯身推他:「沒事,我自己來。」
譚錚沒應,動作之間已經迅速把鞋給他穿上了。
「譚錚,昨晚我..」
「你答應了,」譚錚仍舊半蹲在他身前,仰起頭,直直盯著他的眼睛,「要反悔嗎?」
任昭遠脊背僵著,頭皮都一陣泛麻:「沒有..你先起來,我有話想說。」
譚錚沒動:「你說。」
任昭遠輕輕歎了口氣。
「你喜歡了我很長時間,但其實之前我們沒有太多交集。我知道喜歡不一定需要日積月累,也相信你的感情。只是,可能我並沒有你想像的那麼完美,也許相處起來你會覺得我和你這麼多年所喜歡的不一樣。」
「不會。」
「譚錚..」
「你會這麼想,是因為我讓你瞭解的不夠多,你如果不相信,那就慢慢瞭解,慢慢相信。就像昨晚說的怎麼才能證明我永遠不會離開一樣,首先,你要給我機會。」
任昭遠動動唇,沒能出聲。
好像之前羅列成山的理由此刻都沒辦法組織出一句全須全尾的話。
「如果以後我讓你不喜歡了,或者讓你覺得哪裡不滿意,只管把我推得遠遠的,」譚錚單膝觸地緩緩直起身,雙手撐在任昭遠兩側的床沿,一瞬不瞬平視他說,「但是現在你答應了給我個機會,又要收回去,我不接受。」
明明譚錚沒碰到他分毫,可任昭遠在譚錚的目光裡恍惚間生出動彈不得的錯覺,被牢牢縛住似的,隔了幾秒才輕聲開口:「我沒有要收回來。」
「那你說這些,是想告訴我什麼?」
想把可能發生的事說在前面,想儘量周全,想降低風險,想..
似乎都不必。
人無法預測將來,即便譚錚以後真的會在他身上產生落差、覺得失望,現在他無論說什麼譚錚也仍舊會斬釘截鐵地回答一句「不會」。
「感情不是一個人的事,不是我答應了就萬事大吉,你..」
任昭遠話停在半處,像是做了個有些艱難的決定,看著面前的人好一會兒才繼續說:「我們先試一試吧,好嗎?」
昨晚答應的時候不經考量,回過頭看,似乎也沒什麼萬萬不可。
有那麼多也許,那麼多可能,不真正走到那一步,怎麼知道到底是什麼情形。
譚錚身上那股壓人的氣場悄無聲息地收斂,把過近的距離拉開些,神情也鬆動和緩了。
像短短幾秒間經歷了冰雪消融萬物複生。
「真的?」
任昭遠說:「真的。」
「不許反悔,也不能收回。」
剛剛還一句接一句地讓任昭遠說不出話,這會兒又像沒半點攻擊力的小孩一樣。
「不反悔,不收回,」任昭遠沒忍住笑了下,「不然我給你立個字據怎麼樣?」
譚錚一點不覺得有什麼不可以:「也行,最好再加一份錄音。」
「我不,你自己錄吧。」
「那,擊掌為證。」
「幼不幼稚啊譚總,」任昭遠邊說邊繃著笑在譚錚一本正經舉起來的手上拍了下,「生效了嗎?」
譚錚滿意收手:「嗯,可以。」
任昭遠反抗無效,被譚錚扶著小臂向外走。
「影響走路嗎?疼得厲害的話我們去做個檢查。」
「不影響,」任昭遠說,「沒那麼嚴重,磕一下有點淤血而已,過兩天就好了。」
譚錚答應著,還是不放心地扶著他出去到洗漱那裡。
幾盒新的洗漱用品就在一旁的玻璃儲物櫃裡放著,譚錚洗漱的時候用了一套,給任昭遠拿了套新的又想到這是任昭遠自己家,就問他:「用這個還是我去樓上幫你拿?」
「去樓上幫我拿一下吧,上去直走左轉能看到洗手池。」
「好,」譚錚還是扶著他沒放,「那你先過去坐一會兒。」
任昭遠看他兩秒,沒忍住側過頭笑了下:「譚錚,我想先去衛生間。」
「哦,」譚錚立刻鬆開手,「那,你小心點,我去拿東西。」
走得有點快,耳廓看著有點紅。
任昭遠從譚錚身上收回視線,要轉身時看見鏡子裡自己眉眼浸笑的樣子,微微一怔,垂下頭又笑了。
好像,答應了也就答應了。
所有猶豫的糾結的都囫圇邁過去,明明沒解決,又像用最簡單的方式把問題全解決了一樣。
還,挺好的。
作者有話說:
非常感謝大家對我的支持,我會繼續努力的!
第33章 糖
任昭遠被安排在餐桌旁等早餐上桌,不許幫忙不許走動。這次冰箱裡食材多,譚錚做了葷素搭配蛋奶肉齊全的一桌。
「這麼豐盛。」
「嘗嘗看,」譚錚在任昭遠對面坐下,「蛋捲是第一次做,不知道好不好吃。」
如果沒記錯,任昭遠只提過一次,說譚錚有次訂的早餐裡的蛋捲鮮嫩不膩口,挺好吃的。
「謝謝。」
「不生我氣就好,」譚錚說,「你如果沒消氣我再想別的辦法賠罪。」
任昭遠好不容易把自己昨天的所作所為擱置:「打趣我?」
「沒有,是真的想賠罪,」譚錚一想到任昭遠從樓梯上摔下來就覺得心驚肉跳,自責和愧疚根本掩飾不了,「沒想到把你嚇成這樣。」
「不怪你。」
任昭遠猶豫兩秒,還是把可以輕易帶過的原委一五一十講給他。
「我小時候和姥姥一起生活,有個冬天她夜裡在前院摔倒了,我醒了發現的時候她就躺在雪裡,最後沒能救回來。昨天看見你躺在雪裡一時想多了所以反應過激,不是你的問題。」
譚錚心裡被尖銳金屬劃過去似的,切切實實地重重疼了下,而後湧上密密麻麻的惜和怕。
「對不起……」
任昭遠輕輕笑了下:「都說不是你了,怎麼還道歉。」
譚錚就沒再說道歉的話,安靜了幾秒,問他:「你是不是不喜歡下雪?雪天會讓你不舒服嗎?」
他記得年前那次大雪,任昭遠狀態很不好地走回來,他以為是因為和趙原青的見面,當時任昭遠說不是。
昨天在車上,他聽見廣播說要下雪挑起話題,任昭遠轉向窗外時情緒似乎一瞬間變得更差。
任昭遠沒想到譚錚會這麼問。
他其實在有意地繞開自己抵觸雪天的事,也沒和任何人提起過。
一個大男人說討厭下雪討厭到難受聽著荒謬,再往深了追溯根由去解釋他也不願意。
況且,應該少有人會聽見對方說一件在雪天發生的難過事,就引申到對方不喜歡雪。
雖然詫異,任昭遠還是點頭承認:「是,比大家常說的不喜歡哪種天氣嚴重一點。」
他這樣說,譚錚就知道不只是嚴重一點。
「今年春天應該就這一場雪了,」譚錚看了看最近的天氣和溫度,「下次快下雪的時候我提醒你,可以去別的城市玩幾天。」
譚錚像應對重大事項這麼認真建議,任昭遠倏地就有些詞窮:「不用..總不能一直躲。」
「為什麼不能,會讓自己難受的事能躲當然要躲開。」
「因為,會覺得太懦弱,不想自己總被一點天氣影響,想克服這種不太正常的心理。」
譚錚平聲說:「我不覺得有什麼不正常。」
任昭遠看著他,安靜聽他說。
「小孩不懂事的時候都知道把難吃的東西吐出來,人天生就會趨利避害,不是懦弱。」
「被不喜歡的事影響再正常不過。就像榴槤,喜歡的人聞到可能忍不住流口水,討厭的人聞到可能會反胃,這都不能控制。每個人喜惡不同,對各種東西的反應當然會不同。」
「不得不做的事已經那麼多了,非必須的事當然是舒服最重要,能不應對偏為難自己幹嘛呢,是不是?」
他那麼認真嚴肅地對待,又這麼舉重若輕地敘述,就像伸出一根手指,曲直間就把卡在窄口處的小石塊撥開。
任昭遠心下鬆快許多,邊把自己的碗碟疊起邊開玩笑:「我還以為你打算說什麼意識心理或者定律分析,沒想到譚總這麼接地氣,給我講榴槤。」
「啊,」譚錚也笑,「暴露了。」
任昭遠想到之前有人往設計園送榴槤,有人拆開一個要吃被炮轟,幾箱原封不動給愛吃的兩個人裝上車帶回家了。
「你喜歡吃榴槤嗎?」
聽任昭遠說久遠的私事,說心底最真的想法,好奇自己喜不喜歡某一種水果。譚錚心裡被羽毛掃過似的癢,想過去把人抱進懷裡揉一揉又不敢,只能老老實實回答。
「沒吃過,一直不想嘗,譚清喜歡吃。」話到這裡譚錚明顯頓了下,拿來手機看過又關上,「差點把她忘了,應該還沒醒。」
「她自己在家?」
「嗯,」譚錚把碗碟端去廚房,「我出門的時候改密碼了,沒事。」
任昭遠端起剩下的跟著往廚房走,沒兩步就被接過去讓去沙發上坐著。
「沒那麼嚴重,」任昭遠無奈,「又不是不能走路了。」
「還是多注意點,我放洗碗機洗,馬上出來。」
任昭遠輕輕搖搖頭,打算看看資訊想起手機還在樓上,想到譚錚緊張的樣子就沒自己上樓,等譚錚從廚房出來讓他去幫忙拿的。
「設計展上有些作品要和老師聊聊,想再去老師家一次,你下午有時間嗎?」
「有,我一會兒去趟公司,中午過來。」
「不回去看譚清?」
「等她醒我讓助理過去,她要去參加一個什麼見面會還要逛街買東西,有人陪著就行。」
任昭遠邊給老師回復信息邊應了聲,再抬頭才看見譚錚和剛才有點不一樣:「怎麼了?」
譚錚看著他,眉頭隱隱有下壓的趨勢:「不是說好不喝酒了嗎?」
任昭遠眨眨眼,才想到樓上陽臺還放著酒瓶酒杯。
大意了。
「只喝了一杯。」
「那是威士卡。」譚錚專門看了,46度。
旁邊的玻璃杯一隻手圈不住,誰知道任昭遠說的一杯是倒了多少。
任昭遠被控訴得有點心虛,保證說:「以後不喝了。」
譚錚不依不饒:「上次也是這麼說的。」
這可真是..
任昭遠莫名有點想笑。
現在的年輕人確定關係之後適應飛速不說,待遇都掉得這麼快的嗎?
才哄到手就教育上了?
腹誹歸腹誹,任昭遠知道譚錚緊張自己,於是努力解釋提高自己話的可信度。
「昨晚心情不好沒忍住,」有點簡單,任昭遠重新說,「因為拒絕你心裡難受,所以喝了酒,以後不會了。什麼時候你批准通過了我再喝,行嗎?」
譚錚人像定住了一樣,好一會兒才乾巴巴應了一聲:「..行。」
這次去老師家任昭遠沒讓譚錚準備禮品,帶了兩盒譚錚從家裡帶來給任昭遠的柿餅,買了點水果就去了。
聊了整個下午,還留在老師家裡吃了晚飯,中間老師聽任昭遠提起譚許清,擔心她吃飯問題,譚錚開了個視頻,譚許清在那邊正和Clear還有助理一起吃龍蝦火鍋呢。
譚許清想嘴甜的時候隔著螢幕都能把人喊成朵花,掛斷視頻後老師和師母還笑著說她,又問起譚許清年前來設計園是不是也對珠寶設計感興趣。
「是,」譚錚回答,「一直喜歡看相關的書和視頻,在設計園也待得很高興。」
任昭遠說:「其實我覺得她對珠寶本身的興趣大過設計。」
譚錚轉頭看他,任昭遠就把依據一一說明。
其實早些時候任昭遠就想過和譚錚聊,但譚許清畢竟還不著急擇校,比起別人告訴她,讓她自己發現會更好。
老師對樂於學習的孩子都有好感,就譚許清聊了好一會兒,之後從專業、大學談到最近的課題、研究,又聊回任昭遠和譚錚身上。
「看來緣分是早就有的,我自己糊裡糊塗還見證了段姻緣。」
走的時候老師和師母說要下樓散步,一起聊著走到停車位置附近一個小路口分開,老師和師母往另一個方向去。
道別時師母囑咐要珍惜眼前人,互相包容才能一起走得遠。
老師就在一邊笑著搖頭:「昨天看你們像有齟齬,把她記掛壞了。我就說嘛,小年輕處感情有幾個不吵不鬧的,過日子都這樣,轉臉就好。」任昭遠笑著答應,到車裡才察覺譚錚一直沒出聲。
「怎麼了?」
「剛剛老師他們說我們兩個..你沒反駁。」
任昭遠愣了下:「反駁什麼?」
「他們以為我們在一起。」
「我們沒在一起嗎?」
譚錚像個電量耗盡的機器人一樣,關節動作都僵硬了:「在一起..了嗎?」
任昭遠一時間都不知道要說什麼了。
「不是給我個機會,看表現嗎?」
「不是。」
譚錚一隻手握著方向盤,一隻手撐在兩人座位中間,喉結滾了一下又一下:「那,你說先試一試……」
「我們在一起,相處試一試,」任昭遠安靜幾秒,「可能早上說得不清楚,我再重新說一次。」
任昭遠看著譚錚,一字一句說得清楚明白。
「我很喜歡你,很想和你在一起,只是因為一些顧慮遲遲下不了決心。」
「昨天的事發生得意外,答應得倉促,今天早上又一直在猶豫,確實不鄭重。」
「但如果昨晚在樓下的是其他人,不會發生後面的事情。我答應了,因為是你,因為我心底一直想要。」
「我想,即使沒有昨晚的事,我最終也會做出一樣的決定,只是可能時間會晚一點,或者要再經歷些別的。」
「如果一定要說是給誰一個機會,應該是我決定給自己一個機會,接受喜歡的戀人,擁有新的感情。」
「可很多事我沒辦法不考慮,所以才問你,能不能先相處試一試。」
「能,」譚錚幾乎在任昭遠話音落的那一秒就答應,「能。」
「譚錚,如果你沒有異議,那麼..」
任昭遠笑了下,說:「我們在一起了。」
譚錚輕輕張了張口,大概是想叫他一聲,或者說點什麼,但最後只看著任昭遠,什麼也沒說。
幾秒,或者幾十秒。
譚錚把手疊在任昭遠手背,握住後牽向自己,按在了心口上。
他眼睛裡蓄了無垠深海,胸腔裡藏著濤浪欲狂。
譚錚什麼都不必說。
任昭遠觸到了他的心臟。
怦,怦。
「好像做夢啊..」
「還是個想都不敢想的美夢……」
任昭遠看著他輕輕笑開,伸過一隻手按在他後頸向自己壓近,傾身吻了下他的唇。
「現在呢?」
譚錚眼睛一眨不眨地牢牢盯著他,聲音既輕又啞:「更像了。」
任昭遠挑眉:「不然我打你一下?」
「也行。」
任昭遠笑著把他臉推開:「快點開車,不然一會兒老師和師母都要轉回來了。」
譚錚順著力氣倒在方向盤上,沒起來:「我們換個位置吧。」
「怎麼了?」
譚錚埋頭趴在臂彎裡,甕聲甕氣地:「我開不了車了。」
任昭遠忍不住笑出聲來,轉身要推車門,手腕就被握住了:「嗯?」
譚錚還在方向盤上趴著,側過臉,拉他的手腕:「剛剛太快了,可以再親一次嗎?」
小孩子要糖吃似的。
任昭遠眼裡沁著笑意,沒立刻說話,譚錚拇指在他手腕內側來回摩挲,又晃了晃。
「好不好?再親一次吧。」
作者有話說:
完結-撒花花——
哈哈哈bushi,還早還早(頂鍋蓋逃跑);
為了慶祝我們譚總和任老師喜提《甜蜜蜜》bgm,本章評論區撒紅包呀;
明天更新前都有喔;
舉心——
非常感謝大家對我的支持,我會繼續努力的!
第34章 專屬
從有記憶以來,譚許清第一次見她哥高興成這樣。
原本將近一米九的個子就夠高,現在整個人遠遠看著像有兩米,都趕上之前管任老師叫honey的那個金髮碧眼外國帥哥了。
叫什麼名來著,忘了,不重要。
反正瞬間兩米,不是誇張。
明明沒有手舞足蹈神飛色動的,可容光煥發的那股精神勁兒真的想裝作看不出都不行。
仿佛從骨子裡生出來的欣喜充斥身體內每一個細胞後仍舊難以停止,於是收斂不住地滿溢而出。
這份欣喜應該是向上的,能連帶著整個身體都輕盈起來,踩在地面的每一步都比從前輕快,激動得髮絲也像想要試試看能不能飛起來一樣。
她哥平時沒什麼表情的時候居多,但不是班上傳得火熱的霸總小說裡那種生人勿近的天生冷漠冰塊臉,也不屬於不苟言笑到露個牙都罕見的一類。
所以關係好的見過她哥的同學看小說的時候興奮地和她討論,說某些設定簡直就是她哥太好代入了之類,她都沒辦法表達認同。
總之,她哥雖然不是會把笑一直掛臉上的人,但也不是難見笑臉。
但笑和笑之間的差距,譚許清今天才有一個最直觀的認識。
她哥平時出於禮節、贊同、心情之類的原因,露出不同程度的笑,這個笑有三分是他對這件事只有三分能給。
今天的笑有三分,是有意收斂卻沒實在收不住,最後在外面露了三分。
發生了什麼感覺連問都不用問,要麼任老師答應了要麼就是快答應了。
她知道她哥很喜歡任老師。
她也很喜歡任老師。
拿過那麼那麼厲害的獎,做出了那麼多那麼優秀的設計,是行業內讓無數人仰望的存在,單就能力這一方面就已經足夠讓人折服。
在熱愛之處發光是譚許清眼裡最有魅力的事。
何況這樣一個人還性格好,長得帥,有品位,有錢。
之前知道她哥追任老師沒人比她興奮,那可是任昭遠啊!
她以前都沒想過能夠在現實中接觸到的任昭遠。
追不到也正常,追到就賺大發了。
如果不是怕不恭敬夢裡被打,她都想說一句自己家祖墳冒青煙。
可現在她哥真的和任老師在一起,啊,也可能是要在一起,看著她哥高興成這樣,普天同慶的日子,也不知道怎麼的,譚許清忽然生出了點愁。
萬一,她是說萬一,萬一不能算數啊呸呸呸..萬一有一天任老師不喜歡她哥了,把她哥甩了,她哥不會想不開去跳樓臥軌吧..
就算不自殺恐怕也得頹廢憔悴抑鬱..
「想什麼呢?」
「啊!」譚許清一把捂住被彈了下的腦門,整個人都一哆嗦。
譚錚看她嚇成這樣,奇道:「剛剛還和我打招呼,幾步路的時間就能神游成這樣?」
「我是在想——」
譚錚等她下文。
譚許清眨巴眨巴眼,又興奮起來,拽著她哥胳膊跳高:「你是不是和任老師在一起了?」
「不得了,」譚錚按著頭頂把她定住推到一邊,「我們家要出半仙了。」
「你臉上就寫著一個大大的紅雙喜。」
譚錚樂了,還真拿出手機對著自己拍了張照片。
【我到家了,譚清說我臉上寫著一個大紅雙喜字】
譚許清以她還沒到兜裡的那顆紅寶石保證,這絕對是她哥這輩子第一次自拍。
看那調轉攝像頭的時候不熟練的動作,看那手機和下巴持平的死亡角度。
嘖,真,不忍直視。
帶著點笑盯手機,在等消息。
眼睛一亮,有回復了。
手機舉起來,戴上耳機往房間走,說話聲跟在糖漿裡滾過似的又甜又軟又黏糊,嗯,視頻呢。
譚許清背著手老成持重地在客廳溜達兩圈,聽她哥笑得像只抱著蜜罐子的熊,深覺老譚家還是要靠她趕緊成熟起來才行。
溜達到桌上拿了兩顆草莓,尖對尖在手裡擺好又用修圖軟體在外圈畫了個粉紅心。
上傳圖片,配文,發送成功。
春天啊-真是美好的季節——
馬上要開學,譚許清第二天就要回家了,走前去設計園和大家道別,帶了前一天逛街給大家買的公仔掛件,她哥給大家訂了死貴死貴的薩赫和冰美式。
她也不明白她哥為什麼不能讓工作人員晚點送。
比起來就顯得她買的掛件很不起眼。
大概是借陪她過來的理由來見任老師。
劃掉大概。
說起來,她哥這種沒喜歡過人沒談過戀愛的純情男人確定關係興奮到半夜睡不著起來打沙包也就算了,怎麼任老師看著也沒太睡好的樣子。
一定是熬夜做設計了,嗯。
「譚清?」
「哎!」譚許清剛剛想著不能打擾粉紅泡泡才一直在外面等著,這會兒聽到任昭遠叫她立刻一溜小跑沖進去了。
「任老師,這是給您的。」
「謝謝,」任昭遠打開禮物盒,裡面是個毛茸茸的彎角小綿羊,「很可愛,可以掛在工作臺的立架上。」
譚許清笑出八顆大白牙,小雞啄米似的點頭。
「這個給你,聽Clear說你喜歡吃。」
第35章 還好
這是任昭遠第一次來安昱。
譚錚說馬上下來,任昭遠就下車站在車旁等。
拔地而起的高樓S城遍地都是,任昭遠卻獨獨在這一棟樓前生出自豪和欣慰。
這是譚錚最直白的成績。
從沒仔細想過譚錚是怎麼一步步走到現在的,無論怎樣想都太不可思議。
任昭遠仰頭看向頂部安昱的標誌,想,譚錚才二十五歲。
屬於他的時代才剛剛開始。
「等久了吧?」
任昭遠看向來人,笑說:「剛到。」
譚錚讓任昭遠去副駕,他來開車,坐進車裡後譚錚想給任昭遠系安全帶,側著身子伸手時任昭遠已經系好了。
任昭遠眨眨眼,看著譚錚有點懵的表情好笑,又伸手把安全帶解開了:「要幫我系嗎?」
譚錚傾身拉過安全帶,低頭要系時沒忍住側過頭笑出聲來,惹得任昭遠也沒忍住,笑了好一會兒才抬手推他:「快系上走了。」
「是,」譚錚系好在他側臉吻了下,「遵命。」
「你們公司保安看著呢。」
譚錚抬頭看過去,兩個保安昂首挺胸目不斜視,站姿標準程度直逼部隊。
只差舉張橫幅寫上「我什麼也沒看見」。
「沒看,不用管。」
雖然這麼說,可任昭遠提醒過了譚錚就沒再做什麼,啟動車子走了。
路上兩個人聊起車,譚錚說任昭遠的這台順手。
任昭遠說:「你喜歡就給你開。」
「現在不就正開著嗎,」譚錚一點不遮掩自己的心思,「你常來接我下班我就能常開了。」
任昭遠笑了下,語氣裡帶著點自己沒察覺的縱容:「好,以後有時間就過來接你。」
譚錚側頭看他,眼睛裡全是笑。
任昭遠忽然想起年後自己去接機那次,問他:「明天又得換車了?」
譚錚聽出來任昭遠這個「又」是說的什麼,笑著答應:「總放車庫落灰多浪費。」
當時接機把譚錚接走了,過了兩天看譚錚換車開才知道譚錚常開那輛車還在機場,原本是為了回來方便停在那兒的,結果他去接了,譚錚一忙起來忘了讓人去開,那輛車在機場停車場停了足有一星期。
多少輛車這樣有去無回地往公司開也有開完的時候,少不了還是要讓司機一輛輛往回開。
幾次還好,時間長了也麻煩。
「不然我早上送你上班?」
譚錚對接他下班的事這麼高興,任昭遠還以為對送上班的提議也會毫不猶豫,沒想到居然被拒了。
「公司和設計園不順路,別折騰了,你多睡會兒。」
確實是不順,任昭遠點頭答應,暫時把這件事擱下。
譚錚訂的餐廳任昭遠之前來過幾次,黑松露和鵝肝很不錯。
只是沒想到侍者引著兩人穿過大堂又走過掛了許多油畫的走廊,停在兩扇華麗的彩色玻璃門前。
剛推開門,任昭遠就聞到了馥鬱的玫瑰香。
這是個極寬敞的半開放露臺,數千朵紅玫瑰簇擁著在周邊開滿,盡情向進入的人綻放所有熱烈。
譚錚牽著任昭遠在中央的桌邊坐下:「今天的菜單我做主點好了,一會兒看看合不合口味。」
任昭遠笑了笑,他在吃的方面一向不挑,也一直是這樣告訴譚錚的,可譚錚總像覺得他口味多刁罕一樣,不論自己做還是出來吃都要想方設法選出他有時自己都沒在意的喜歡。
開胃酒選的是蘇打水,搭配乳酪和橄欖。
任昭遠還是第一次用蘇打水做開胃酒,意外的不錯。
氣氛太好,任昭遠想喝點酒,可看手裡的蘇打水就知道後面主菜時的配酒大概率會是葡萄汁。
「今天也不能喝酒啊?」
譚錚考慮了一下:「想喝的話也可以,等主菜的時候吧,好嗎?」
任昭遠說好。
上前菜時譚錚和侍者說把之前特意改掉的配酒改回去,任昭遠在一邊聽著,又有點後悔提出想喝酒了。
按譚錚已經安排好的來應該也會很好。
「其實也不是一點都不讓你喝,喝之前吃些東西,選度數低點的控制著量就好,」譚錚邊把淋好調味醬的鵝肝放到他面前邊說,「可你總不注意,我猜你到現在都不知道自己喝多少會不舒服。」
任昭遠確實不知道:「難道你知道?」
「我也不知道,所以今天只許喝半杯。」
任昭遠又笑著說好。
他太好說話了,好像無論譚錚說什麼都可以,剛剛想喝酒都真的先問了譚錚的意見,看起來哪怕譚錚不同意他也不會堅持或者不高興。
譚錚恍惚覺得自己邁進了任昭遠壘砌的一道牆,牆外種滿堅硬的荊棘,牆內卻全是枝莖順滑的玫瑰。
「譚錚。」
「嗯?」
任昭遠拿出手機給他看:「我找到了個東西。」
「什麼?」
譚錚剛接過去時沒看出內容,光線很暗,畫質也不好,直到響起一句話。
——「黃世平來了。」
譚錚明顯一怔,猛地抬頭看任昭遠時眼睛睜得比平時大,過於直白的詫異讓他露出難得的少年氣,恍惚和任昭遠印象裡的男孩重疊了幾分。
——「不錯,都入鏡了..」
——「勸你們最好不要動手..」
——「這是我弟弟..」
視頻裡其實看不太清楚什麼,任昭遠下午看過許多遍,知道裡面連欺負譚錚的幾個人的模樣都看不清楚,更看不見當時縮在巷子最深處的譚錚。
因為時間久遠,就連錄製在裡面的聲音都不太清晰,但譚錚不亞于從任昭遠那裡拿到了什麼稀世珍寶,連呼吸都放輕了。
「你居然還留著?」譚錚聲音隱隱有些顫,「怎麼會找到的?」
「今天聽譚清說上次給你的巧克力你捨不得吃,忽然想到之前打電話的時候你說高中收到過一盒巧克力,捨不得吃。」
任昭遠伸手覆在譚錚手背上,安撫地握著:「之後從譚清那裡問到你讀高中的學校,想起來我去過那裡做關於高考的演講,推了一下時間剛好對得上。」
當時黃老師剛從任昭遠讀的高中調過去做教導主任,對新學校的許多習氣不滿意到極點,找了任昭遠幾次希望他去做個正能量的演講,分享高考心得和大學生活。
任昭遠那時候並不喜歡這種形式和活動,更不喜歡自己站在被無數目光注視的臺上,但黃老師高中時對他好,任昭遠推脫不過,提前寫好稿子一放寒假就去了。
「我大學快畢業的時候有段時間很抗拒下雪,病了幾場之後忘了很多下雪的時候發生的事。」
「抱歉,才想起來,原來那麼早就遇見過你了。」
譚錚埋著臉搖頭。
任昭遠起身坐到譚錚身邊去:「哭了?」
「沒有..」
任昭遠抬手覆在他後頸,輕輕揉了揉:「我又不會笑話你。」
譚錚還是沒抬頭,只側身把臉埋在了任昭遠肩上,好一會兒才悶聲問:「這麼多年了,怎麼還能找到的?」
「當時擔心你再被欺負,找黃老師的話用得到,就上傳到雲端保存。好在那個雲端軟體還在運營,我這些年用過的號碼不多,密碼也沒怎麼變,找回帳號登錄之後翻到那一年就找出來了。」
譚錚低低「嗯」了一聲。
侍者過來把前菜使用的刀叉和盤子收走,擺上主菜的餐具,任昭遠一隻手臂環著譚錚,語氣平常地和侍者道謝。
他動作和言語都大方自然,起初面露訝異的侍者便覺得自己唐突,紛紛垂頭安靜做好分內工作,沒再分出眼神窺探什麼。
烤牛小排佐黑松露,高腳杯中淺淺幹紅。
任昭遠沒回對面的位置,就和譚錚坐在了一側。
「這兒,」譚錚托著任昭遠的右手,拇指按在掌心處,「被我劃傷過。」「早就好了,」任昭遠又抬高些給他看,「一點疤都沒留。」
譚錚低頭輕輕在他掌心吻了一下。
那個晚上,他給了任昭遠一道見血的傷口,任昭遠打開書包,拿了一盒巧克力給他。
任昭遠把自己面前的牛小排切好一半換給譚錚,繼續切第二份:「後來還有人欺負你嗎?」
「沒有了,」譚錚說,「黃主任抓紀律很嚴,而且在那之後沒幾天就專門開校會說校園暴力的事,還當眾念了開除高三一個混混的通知。他們幾個覺得是因為我,又怕你把視頻發給黃主任,之後最多遠遠說兩句,沒再做過什麼。」
「真的?」
「真的。」
任昭遠笑笑:「這次沒騙我了?」
「什..」譚錚反問的話一開頭,想到什麼,老老實實回答,「沒騙你了。」
之前聊到譚錚和譚許清最開始關係不好時,譚錚說過中學被欺負的事,但當時譚錚說,初中時他把被欺負的事告訴老師後,因為他學習好,老師護著,那些人沒再欺負成。
可任昭遠碰見的時候都是高中了。
任昭遠記得那所學校是初高中一起的,只是分了南北校區,所以除了轉學的個別情況,初中是同學的人高中還是。
「從初中欺負到高中?」
譚錚居然有點不好意思似的,抬手碰了下發梢:「你去的時候高一上學期還沒過完,之後就沒有了。」
「那幾年老師一直沒管過?」
「最開始管過。當時我反抗得厲害,打不過那麼多人就只認准一個打。驚動老師後,大家全部被通知了家長帶到辦公室去,我和其中一個身上傷都很嚴重,動手的地方沒監控,他們就說是我欺負另一個帶傷的人,他們是為了幫他。」
「老師信他們了?」
譚錚笑了下:「老師信我,一直站在我這邊,但是後來我爸去了。」
「那時候譚清病了很久都不見好,又起了炎症,我爸被老師通知後急忙從醫院趕到學校,一聽說是因為打架先當著老師同學給了我一巴掌。」
「他動完手另一個同學家長就不信老師的了,硬說他的孩子受了欺負,要學校處分我,讓我道歉。」
「我媽打電話催我爸回醫院,說譚清又燒起來了,我爸顧不上我,和老師說孩子有錯儘管教訓就急忙回了醫院。」
「老師為了護我還被其他家長投訴了,全校通報批評。」
「發現沒辦法之後就懶得反抗了,想著他們什麼時候玩夠了覺得沒意思就好了。」
「沒想到一直沒完沒了,」譚錚轉頭看著任昭遠,說,「後來有一天,我就煩了,覺得受不了,想結束。」
「然後,你出現了。」
任昭遠心裡像被塞了一團又一團棉花,對上譚錚的濕漉又直白的目光,攏成又沉又軟的一團,最後抬手摸摸譚錚的臉:「辛苦了。」
「過去了就好了,只怕當時過不去,」譚錚說,「就像大學時另一個學校的兩個學生一樣,一個無期徒刑,一個終身殘疾。」
「沒事了,」任昭遠在譚錚後頸揉了下,「沒事了。」
其實譚錚心裡真的不在意了,他父母並非完全不在乎他,只是教育方式不對,當時重心全在生病的女兒身上。
那些渾噩度過的時光也都逐漸淡忘了,他被任昭遠從闖不出的困境裡帶出來,之後的所有目光都只看向任昭遠。
喜歡一個人時,喜歡的只是冰山一角,此後年月流轉、諸事曆遍,才能一點一點逐漸瞭解一個人的全貌。
他何其有幸,這一生第一次懂得喜歡,就喜歡上了最值得愛的任昭遠。
「和你說件事,」譚錚牽著任昭遠的手,空著的手點開那個十多年前的視頻,在中間點了暫停,「這個人,最高的這個。」
「怎麼了?」
「他現在一直在做慈善,賺了很多錢都用來資助山區貧困兒童,不過他好像後來一直沒再長個子,現在應該還不到三十吧,看著都要禿頂了。」
任昭遠一下笑出來,剛停對上譚錚的視線沒忍住又笑起來。
「誰讓他以前欺負你,長不高禿頂都活該。」
明知道任昭遠是故意這麼說,譚錚還是高興,笑了一會兒輕聲感慨說「還好」。
還好,他沒成為被判無期的同學乙。
還好,他沒殺死一位將來的慈善家。
還好,他遇見任昭遠了。
後來玻璃穹頂亮起微微閃爍的藍白光暈,銀河流轉,星子相連,譚錚找了一會兒,指給任昭遠看:「雙魚座,在那兒。」
任昭遠順著看過去:「你的呢。」
「天蠍。」
「那個?」
「這是摩羯。」
「啊..室女,天秤..這兒,」任昭遠指給他看,「被雲層擋住了,剛剛沒看見。」
譚錚「嗯」了一聲,說:「整個宇宙都在這兒了。」
任昭遠低頭看他,在觸到深不見底的目光時不禁怔住,接著就聽見譚錚看著自己珍而重之地又說了一次。
「我的整個宇宙,都在這兒了。」
作者有話說:
非常感謝大家對我的支持,我會繼續努力的!
第36章 吃醋
四個多小時,兩個人邊吃邊聊,在那家法國餐廳從下午待到了晚上。
都喝了酒,餐廳的司機開車送他們回去。大抵是聊了許多以前的事的緣故,譚錚有點黏人。
餐廳離譚錚的住處近,車子任昭遠明早還要開,先送譚錚是最合適的,可譚錚牽著任昭遠的手揉來捏去,商量著問先送任昭遠行不行。
「再讓他把車開回去給你麻煩,就停在我那兒,明早我接你上班行嗎?」
任昭遠原本就好說話,今晚又格外心疼譚錚,就由著他的意思先送自己,可到了樓下譚錚又跟著任昭遠下了車。
跟著下車後沒避忌司機,譚錚抱住任昭遠,好一會兒才不情不願似的鬆開:「我看你進去再走,早點休息,晚安。」
「晚安。」
任昭遠說完轉身到一半回過頭,譚錚就那麼眼巴巴地站在原地看他,看得任昭遠心都要化了,簡直不知道該拿他怎麼辦才好。
「不然今晚住我這裡?」
譚錚聽見這句話的反應,就像棵久旱逢雨的小秧苗。
任昭遠沒忍住笑了笑,讓司機把車停進車庫,領著譚錚進了門。
譚錚來過任昭遠家裡幾次,每次感覺都不一樣。
這次尤其不一樣。
居家服還是之前他穿過的那套,任昭遠又拿了套新的給他晚點洗完澡換。
譚錚在一邊看著任昭遠從衣櫃裡拿衣服,心想有機會要帶幾套西裝過來放在這裡備用,不然太不方便了。
「我襯衣需要洗一下。」
「先放著吧,」任昭遠打開另一面衣櫃拿出幾套衣服,「都是洗過的,你洗完澡試試合不合身。」
譚錚都不用穿,一看就知道是手工定制款,他的碼數。
是任昭遠專門為他定做的。
兩個人在一起才多久,無論如何都來不及,只可能是在兩個人確定關係之前。
譚錚如果有尾巴這會兒恐怕都要搖上天了:「什麼時候準備的?」
任昭遠看他一眼,說:「今天。」
譚錚不樂意地追著問,任昭遠只笑著說其他的。
「客房的床品都換過了,洗漱用品你知道在哪兒,水杯用這個吧。」
任昭遠說一個譚錚就跟著答應一聲,等到任昭遠該說的說完,譚錚就在一邊暗暗給自己圈地盤:「以後客房我收拾,就當我的備用房間行不行?」
「那你改天自己問聞顧同不同意,之前他來一直住這間。」
譚錚從這句話裡咂出點別的意思來,開開心心點頭:「好,改天我自己問。」
任昭遠有打算把他介紹給家裡人!
譚錚想了想,譚許清早就和任昭遠熟悉了,見父母還有點早,估計會讓任昭遠不舒服,可介紹給朋友要提上日程了。
忘了,還沒告訴靳士炎。
譚錚前一秒還想著晚點給靳士炎打個電話說一聲,下一秒看見任昭遠又全忘了。
之後再沒想起來。
——
靳士炎這天路過安昱一時興起想找譚錚,讓司機停車自己帶著車上一起出來的員工進去了。
沒想到,進電梯後一轉身居然看見了任昭遠。
這可真稀奇。
任昭遠都來公司了,說明兩個人進展不小,可靳士炎一想到任昭遠這邊吊著那邊不拒絕就覺得膈應,還不能說什麼。
誰讓他兄弟一根筋眼裡就容不下別人。
拆不了就只能幫了,趕緊讓兩個人把關係定下來然後公之于眾,任昭遠的其他桃花自然就都能斷乾淨。
早些年他追媳婦的時候追到最後就差臨門一腳,偏偏使不上勁,用的就是這個辦法。
靳士炎回頭打量了打量跟在後邊的小職工,他們公司招聘裡有條不成文的規定,看臉。
他定的。
不用帥破蒼穹美若天仙,但起碼五官周正身材勻稱,能力得牢靠,長得要養眼。
這時候就體現出好處來了。
趕巧碰上有需要抓過來就能用。
「小武是吧?」
「是,靳總。」
靳士炎抱臂推推眼鏡,笑得一派和善:「想加薪嗎?」
——
任昭遠答應了今天還來接譚錚下班,譚錚早早就把緊急重要工作全部解決,給任昭遠發資訊說自己忙完了,之後就邊等人邊不疾不徐處理不緊急的檔。
對任昭遠接他下班這件事,譚錚有種說不出的喜歡。
這次時間早,譚錚沒有著急下去,囑咐了前臺的人見到任昭遠好好把人領上來。
他想讓任昭遠看看自己工作的地方,看看自己的公司,看看自己的辦公室。
想讓生活裡每一處地方都遍佈任昭遠。
譚錚唇角微彎,聽見敲門時起身親自過去開門。
看任昭遠說出發的時間,差不多該到了。
譚錚噙著笑拉開門,看見門外的陌生面孔神色一冷,旁邊的助理有些為難地解釋:「他是和靳總一起來的,靳總去洗手間了。」
靳士炎過來告不告訴譚錚一向憑心情,也從來不用走預約那一套,譚錚沒為難助理,示意她去忙自己的工作。
「任老師這邊請。」
「謝謝。」
隱約聽見電梯方向傳來任昭遠的聲音,譚錚當即抬步要去迎,沒想到旁邊靳士炎領來的人居然平地一摔直接撲在了譚錚身上。
助理倒抽一口冷氣,在心裡為這位相信偶像劇裡總裁愛笨蛋行為的無名勇士默哀,並且做好了自家老闆不耐把人推開後萬一摔傷立刻撥打120的準備。
——嗯?
老闆今天脾氣是不是太好了點?
雖說推開的動作流暢俐落,但是,居然,沒沉下臉放殺氣?
不僅沒放殺氣,看著表情還有點……慌?
什麼情況?
譚錚根本顧不上處理粘到身上來的人,他滿心都是把剛才景象盡收眼底的任昭遠。
「昭……」
「任總!」靳士炎從一旁出來,在譚錚之前走到任昭遠身前伸出手,「好巧啊,過來找譚錚?」
「靳總,」任昭遠伸手回握,「接他一起吃飯,你們如果有事就先忙。」
靳士炎一聽,不得了,好不容易能一起約個飯可不能被他攪黃了,趕忙要說沒事,可有比他更著急的。
「沒什麼要忙的,現在就能走,」譚錚繞過靳士炎挨在任昭遠身邊牽住他的手,指尖在他掌心刮了刮,「進來看看我辦公室嗎?」
靳士炎心裡吐槽你那辦公室有什麼好看的,埋礦了還是養龍了,下一秒就看見倆人牽在一起的手,直接原地愣住。
人都傻了。
任昭遠恰好有電話進來:「不好意思,你們先聊。」
「去辦公室接吧,我一會兒就來。」
「好。」任昭遠應了,對靳士炎點頭示意後抬步離開。
靳士炎目瞪口呆地看著任昭遠走出幾步接起電話,剛剛和譚錚牽過的手收在西褲口袋,邊走邊對著手機簡單說了兩句,路過呆站著的小武時身形如常,腳步沒停。
連個眼神都沒給。
「正宮氣度啊……」靳士炎喃喃。
譚錚目送任昭遠走進辦公室,直到看不見人影才斂了和煦表情曲起胳膊給了靳士炎一肘:「你搞什麼?」
「我還不是想幫你一把,當初我追老婆的時候就是後來她一吃醋就答應了,誰知道你們,」靳士炎話音一轉,「你可真是幹大事的人,追到了不知道說一聲,挺憋得住啊?」
譚錚懶得理他:「你過來什麼事?」
「沒事,正好路過看看你,有空一起去賽場跑兩圈,沒空就給送個溫暖,沒想到正好在樓下看見任昭遠了。哎你倆什麼時候成的?可以啊……」
「你害死我算了,」譚錚一聽直接趕人,「快領著你的人走,以後過來別帶他,送東西也換其他人。」
靳士炎瞪著眼睛:「任昭遠都沒往眼裡看,你瞎緊張個什麼勁兒?」
譚錚扔下一句「總之別再讓他出現在我公司」轉身回辦公室了。
小武在譚錚經過時繃著背低著頭,剛剛為了獎金咬著牙一閉眼就撲上去了,這會兒聽著譚錚皮鞋踩在地板上一步步走近的聲音大氣都不敢出,生怕譚錚到面前時一拳把自己給撂了,在心裡哀嚎自己簡直就是要錢不要命的典範。
剛剛撲上去的時候太緊張別的都沒時間想,可那一身硬邦邦的肌肉實在印象深刻,三個他都不夠打的。
直到辦公室門在身後關上才松了口氣,趕緊三步並兩步走到靳士炎那邊。
「誰還沒個寶貝老婆了,」靳士炎朝緊閉的門扔了個白眼,「走了小武,咱們也回家找老婆去。」
小武抹著汗跟著離開,好不容易平穩情緒沒想到靳士炎又朝他心口紮刀子:「你不會沒有吧?」
——
譚錚回辦公室的時候任昭遠的電話還沒打完,兩個人對了下視線,譚錚去給他倒了杯稍熱點的溫水。
「再見」剛說出口按下掛斷譚錚就過來了,拉著任昭遠坐到自己位子上去,又把水端給他。
任昭遠沒忍住笑了下:「這麼周到。」
譚錚應了一聲:「啊。」
「謝謝。」任昭遠喝了兩口放下,沒有開口問什麼的意思。
「別謝謝啊,」譚錚倚坐著笨重的實木辦公桌,上身略向前傾,「剛剛那個男的是靳士炎公司的員工,我不認識,沒交集。靳士炎不知道我們在一起了,在樓下看見你過來故意讓那個男的弄這一出,想讓你吃醋,絕對沒有別的。」
任昭遠「嗯」了一聲:「知道了。」
譚錚一直看著他,生怕錯過丁點表情:「你生氣了嗎?」
「沒有,」任昭遠說,「他業務不熟練,演技挺差的。」
譚錚又問:「一點都沒有嗎?」
任昭遠伸出一根手指點在譚錚眉心把他推遠:「你好像很失望。」
「沒有,」譚錚順著力道直起身,想了想補充道,「其實也可以生一下氣的。」
「真的?」
「真的。」
任昭遠腳下借力讓座椅退離譚錚一點距離,拿起用過的紙杯施施然起身繞過譚錚和辦公桌。
譚錚側轉上身目光追隨著任昭遠,看他從從容容倒掉紙杯裡餘下的水,微微躬身把紙杯丟進垃圾桶,而後徑直朝向門口走去。?!!
他一舉一動太過和緩尋常,譚錚根本沒往別處想,這時才反應過來任昭遠居然是要走,連忙起身大步趕在任昭遠之前按住門把人攔住了。
「怎麼……」譚錚擋在門和任昭遠之間,「別走啊,就算走也要帶上我啊。」
任昭遠饒有興致地站在原處看他:「生氣呢,顧不上帶你了。」
譚錚伸手松松握住任昭遠手臂向下滑,牽住手把他朝自己拉近一步,軟聲哄人:「我錯了,任老師別和我計較,還是不要生氣了,好不好?」
任昭遠沒說話,只看著他緩緩向前傾身。
兩個人鞋沿挨著鞋沿,衣擺擦著衣擺,隨著任昭遠緩緩靠近的動作連前襟也逐漸相接,由輕轉重的呼吸交匯生熱。
譚錚看著任昭遠的臉一分一分地貼近,頸背也隨之一分一分地繃緊,呼吸不自知地亂了頻率,喉結不受控地滾了又滾。
直到兩人鼻尖似有若無地觸到,微微張開不到唇近在咫尺,呼吸就徹底屏住,只等最後那輕微一動就能抵達的丁點。
「譚總,」任昭遠停在要吻不吻的位置,輕輕笑了下,「你可真難伺候。」
譚錚聽見了自己的清晰的吞咽聲,幾乎是毫無預警地要補齊這點讓他難耐的距離吻上去,可任昭遠就像聽得見他中樞神經下達的指令,在他付諸實踐的同一瞬敏捷躲開。
只輕輕巧巧地一側臉,譚錚就只得接受突襲的失敗。
臉也很好親。
譚錚鼻樑頂在任昭遠顴骨處蹭動,又在臉頰偏後一點的位置落下一個吻。
任昭遠還是保持著微微朝向另一側的姿勢,沒有因為譚錚的親吻轉過臉,譚錚順著低頭,側枕在任昭遠肩上看著他泛粉的兩個耳洞,小聲問:「不讓親了嗎?」
「嗯,生氣呢,」任昭遠聲音裡帶著隱約的笑,「別撒嬌。」
「沒撒嬌,」譚錚不承認,想到任昭遠剛剛說的話繼續否認,「也不難伺候,根本不用伺候。」
任昭遠轉回頭,垂眼只看得見他棱角分明的下頜線,微微動了動肩,譚錚還是枕著不起。
「還說不用。」
「這樣也算的話,那伺候一下也行。」
任昭遠笑著推他:「誰要伺候你..」
譚錚直接摟著他一轉身把位置調換了。
「譚錚?」
「嗯,」譚錚手臂摟著任昭遠勁窄的腰,忍不住想收緊,最終克制住,只規規矩矩地抱著,下身空出點距離,沒亂動,「在呢。」
這樣被抵在門上的姿勢太被動了,任昭遠還沒從驟然生出的巨大落差裡回神,已經沒了說話的機會。
不知道過了多久才被放開,任昭遠低喘著,聽見譚錚黏黏糊糊地在耳邊小聲說:「每次接吻都感覺好不真實,暈暈乎乎的。」
任昭遠靠著平復了好一會兒呼吸才沒好氣地推他:「吻起來就不肯停,缺氧了能不暈嗎?」
譚錚額頭抵著他額頭辯解:「我沒不肯停..」
「那是怎麼?」
「是你太好親了,上癮一樣..」
任昭遠一直覺得自己年紀比譚錚大經驗比譚錚多,在感情裡要帶著譚錚走,可偏譚錚時不時就這樣一記直球砸過來。
誰招架得住?
「..走了,」任昭遠輕聲清了清嗓子,「吃飯去。」
譚錚沒動,頭向下埋在他頸間:「等一會兒。」
「等什..」任昭遠話音頓住,眼睫垂著掃過,偏過頭笑了。
「你還笑,」譚錚沒抬頭,悶聲抗議,「不准笑。」
任昭遠聲音裡藏著笑音的尾巴:「生氣不行,笑也不行了?」
「嗯,不行。」
任昭遠側臉都能感覺到譚錚耳廓的熱度,笑了會兒抬手拍拍他的背:「沒事,年輕,正常的,不用不好意思。」
譚錚沒說話。
「要不然你去——嗯..」
作者有話說:
非常感謝大家對我的支持,我會繼續努力的!
第37章 小孩
快要到任昭遠生日了,3月12日,只還有不到十天。
可譚錚到現在都沒有頭緒。
每天都有不知道多少個想法冒出來又都被逐個打消,要麼覺得不鄭重要麼覺得沒新意,一天一天不知不覺就到了臨近的日子。
再不決定就真的來不及了。
一有空閒「禮物」這兩個字就在譚錚腦子裡打轉,可沒想到他還沒想出來要送什麼禮物給任昭遠,先從任昭遠那裡收了份禮物。
「給我的?」
「嗯,打開看看。」
譚錚先拉著任昭遠一起坐到辦公室會客區的沙發上,把純黑菱紋的手提紙盒在手裡左右翻轉了一圈,沒有字樣,看不出裡面的內容:「是什麼?」
任昭遠笑了:「自己打開看。」
手提紙盒裡面是相同質地的禮盒,打開上蓋是一層黑色防塵紙,再打開——
譚錚有整整幾秒鐘沒動也沒有說話,好一會兒眼睛才輕輕眨了眨。
是一盒和十三年前任昭遠送給他的一模一樣的巧克力。
一模一樣。
從前的包裝盒還在他櫃子裡放著,顏色淡了,邊緣舊了,可沒有損壞丁點。
這個品牌雖然一直在,但包裝早更新換代了無數次。
超市貨架上九年前就沒有了這個系列的影子。
廠家已經停產它許多年了,譚錚再清楚不過。
「怎麼..」譚錚啞了聲,吞咽一下重新開口,「怎麼能買到的?」
確實已經買不到了。
任昭遠從網上搜索到這個品牌當年的包裝圖,又托聞顧拜訪了一位長年收集各類包裝的收藏師,去他的倉庫按年份品類找出對應包裝盒,付下租借費和押金後帶走,聯繫了一位元認識的製造廠商。
機器一動,工時一計,一個的費用不比一千個低,廠商再三詢問確認,任昭遠仍舊說,只要一個。
他只給一個譚錚。
「想想辦法就弄到了,」任昭遠說,「單獨給你的,和譚清的不一樣。」
譚錚輕笑了下,又斂了,「嗯」了一聲,眼尾看著有點泛紅。
任昭遠歪過頭看他:「要哭了?」
「沒有,哪有那麼愛哭。」
「哦,」任昭遠煞有其事地點頭,「我還以為又要抱著哄一哄才行。」
譚錚這次徹底笑出來,側過身把任昭遠牢牢抱住了。
「謝謝,我很喜歡,特別特別喜歡。」
「喜歡就好。」
譚錚臉埋在任昭遠肩上蹭了蹭,聲音有點低:「你怎麼這麼好啊。」
任昭遠回抱著他,手指併攏在他背上輕輕拍了拍,算是回應。
「忽然覺得被欺負幾年也沒什麼,如果當時被你幫的不是我,巧克力就給別人了。」
任昭遠力氣稍重地拍了他一下:「傻話。」
譚錚安靜一會兒,想到當時的情景,忍不住問出一個自己想過許多次的問題。
「不管遇見誰,你都會那麼幫他嗎?」
遇見霸淩出手阻止可以算是尋常的熱心助人,可阻止之後面對一個手裡握著刀連感謝都不知道主動說的人,被割傷居然不生氣也不害怕,那麼從容笑著,像什麼不值得一提的小事似的一帶而過,不僅不責怪,還送巧克力給他。
這遠遠超出譚錚可以想像的「善良」範疇。
如果不是自己置身其中,如果對方不是任昭遠,譚錚甚至會覺得這個人熱心過頭奉獻欲氾濫。
但這個人是任昭遠,譚錚又覺得是任昭遠太好太好,而自己太過幸運恰巧遇到。
畢竟他們當時並不認識,他和任何一個人都沒有區別。
於是剛問完譚錚就自己給出了答案:「嗯,應該遇見誰都會,是我運氣好。」
「不只是運氣。」
譚錚直起身看他。
任昭遠笑了下:「我也不是對誰都有那麼多耐心和好脾氣。」
「是因為我?」譚錚驚喜之餘又不太敢相信,「可那個時候我們都不認識。」
「是不認識,」任昭遠回憶著說,「不過我記得,上午剛到的時候手裡的稿子不小心散了頁,有一張被吹遠了,是你跑著幫我撿回來的。」
「還有,下午看見一隻小狗鑽柵欄被劃傷了,你不厭其煩地想辦法把翹起的鐵絲壓回去。」
「雖然一兩件小事說明不了一個人本性,可我想,既然會願意主動幫一個陌生人,會因為怕小狗再受傷想盡辦法埋頭努力,總不會太壞。」
「心裡存了好感,所以遠遠看見你被幾個人推拉著走,像是有麻煩,就想著跟過去看看。不過那邊巷子多,路不好找,過去晚了。」
譚錚立刻說:「不晚,剛好。」
當時譚錚都不知道自己會在哪一秒動手,任昭遠出現得剛好,是連譚錚自己都無法控制的剛好。
任昭遠應了一聲,把剛剛沒說完的話補充上:「何況你當時不小心傷到我之後沒跑,還嚇哭了。剛被欺負過又嚇到了,我當然要想辦法哄一哄。」
譚錚因為任昭遠說出口的「哄」不自在地捏了下手指骨節,一聲響後又想到任昭遠的話:「你居然都記得,我原來還給你撿過東西嗎?」
「嗯,後來順著想就想起來了,你當時一句話不說,低著頭扔在我跟前就跑了,不記得也正常。」
譚錚不出聲地想了好一會兒,忽然亮著眼睛抬頭:「好像想起來了,你當時沒穿校服,在學校裡很惹眼。」
任昭遠在他後腦勺揉了揉:「真厲害。」
「你..」譚錚耳梢微紅,側過臉低聲抗議,「哄小孩似的。」
任昭遠又抬手揉了下,笑著說:「你最近確實挺像小孩的。」
被縱容的感覺太好,讓人不自覺就陷在裡面,於是忍不住示弱賣軟一而再而三地討要。
譚錚認真反省:「是不是太幼稚了,我注意一點。」
「沒事,」任昭遠說,「挺好的。」
「嗯?」
「只在我面前做小孩,挺好的。」
譚錚定定看著任昭遠好一會兒都沒挪開視線,直到看得任昭遠受不住要說點什麼才抬手按在任昭遠後頸。
把人吻住了。
一吻起來就沒完,任昭遠算是有了經驗,在分開的短暫間隙伸手擋在兩人中間。
譚錚不樂意地要拿開,任昭遠捏著他的臉提醒:「不是訂了音樂會的票嗎?再不出發要晚了。」
「嗯,」譚錚又在他掌心吻了下才起身給他整理衣服,「走吧。」
他們最近工作日的大部分時間都是這樣,任昭遠下午過來接譚錚下班,時間早就上來在辦公室坐一會兒,時間晚譚錚就提前下樓,然後兩個人一起去做點什麼。
康佑電話過來的時候任昭遠剛和譚錚從劇院出來,正準備去吃東西。
「喂,康總。」
譚錚在聽見這個字眼的同一秒轉過頭看任昭遠,接著才後知後覺地發現自己反應有點太明顯,輕咳一聲轉過頭,一隻手在任昭遠背上放著給他帶路。
康佑專程打電話來是邀請任昭遠去參加女兒的生日會。
當時參加康佑弟弟的婚宴時任昭遠就已經拒絕過,也已經提前把為康佑女兒設計的手鏈送去了康氏作為那枚胸針的回禮。
康佑不是糾纏的人,按道理不會再多此一舉。
「是發生什麼事了嗎?」
康佑在那邊短暫一停頓,隨後低聲笑著感慨:「昭遠,你真的讓我覺得遺憾。」
任昭遠聞言便要說自己沒時間,康佑趕在他之前做了解釋。
「不好意思。潤潤最近生病做了扁桃體切除手術,醫生叮囑儘量避免她哭鬧和大聲說話。我原本以為她忘了想邀請你的事,沒想到剛剛一直問我,聽我說你不過來就著急了。」
康佑言語間滿是懇切:「她很喜歡你,如果你這邊方便,能麻煩你來她的生日會嗎?工作忙的話只露個面說句生日快樂也好。」
任昭遠心下微動,想,也許這就是世上絕大部分的為人父母心。
在外面什麼身份地位也好,平日裡什麼習性也好,為了孩子高興,能因一件小事細言語、落人情。
「好,我會準時過去。」任昭遠察覺背上的手貼緊了點,唇角微彎,又添一句。
「康總介意我帶家屬嗎?」
作者有話說:
之前就想提醒,生活中遇見類似霸淩或者鬥毆就算想幫忙也不要學習任老師,首先保證自身安全打110找員警叔叔才是對的!!
非常感謝大家對我的支持,我會繼續努力的!
第38章 生日
生日會不同於婚宴。
康佑只邀請了親友近交,其他全都是女兒康祈潤的同學和朋友。
生日會設在康宅的花園草坪上,穿著燕尾服的演奏者奏響手中樂器,人偶服加身扮成的各種卡通人物在各處隨音樂跳舞,可愛鮮亮的馬卡龍甜品車停在一旁不斷製作造型各異的甜點飲料,音樂噴泉交錯旋轉,高高懸在半空的彩色風車延伸到幾十米外..
小孩子嘰嘰喳喳的笑鬧聲不絕於耳,康祈潤不能大聲說話但一直在笑,遠遠看見任昭遠時興奮地跳著和他揮手,手上系的金黃色星星氣球隨著動作上飛下晃。
任昭遠走到她身邊去半蹲下身,對她說「生日快樂」。
「謝謝叔叔,」康祈潤被叮囑不能大聲說話,舉起手給任昭遠看手腕,「謝謝叔叔的禮物,超級漂亮,她們都羡慕我。」
任昭遠笑著說:「不客氣,喉嚨還疼嗎?」
「不疼了,醫生伯伯說快要好了。」
「嗯,那就好。你先和朋友玩,我去你爸爸那邊。」
「叔叔,」康祈潤拉住任昭遠的手,抬頭看了看他身後站著的譚錚,又低下頭湊近任昭遠問,「爸爸說你有男朋友了,是他嗎?」
任昭遠說「是」。
康祈潤看著像很不高興,拉著任昭遠不鬆手,又小聲問:「你們會結婚嗎?」
「譚總,」康佑走過來招呼他們,「昭遠,給你們添麻煩了。」
任昭遠站起身同譚錚並排站著,康佑和他們寒暄幾句,要帶著朝大人聚集的一側走時才發現康祈潤拉著任昭遠的手還沒鬆開。
「潤潤?」康佑俯身摸摸她的頭,「爸爸帶叔叔到那邊去,你和朋友們玩。」
「我想和叔叔單獨說會兒話。」
康佑原本就寵女兒,最近因為女兒身體原因更是百依百順,見她堅持便有些歉意地看向任昭遠。
任昭遠頷首應下:「我晚點過來。」
說完後任昭遠看向譚錚,兩人視線短暫相交後分開,譚錚隨康佑往另一個方向去。
「潤潤很喜歡昭遠。」
「的確,」譚錚側頭看了看遠處一大一小的兩個人,想到任昭遠昨天下午去專櫃選新禮物時認真的樣子,說,「昭遠也很喜歡她。」
譚錚回答得坦然,康佑淡淡一笑,抬手示意侍者上前送酒。
「他要的尋常人給不了,」康佑臉上帶著一貫的笑,淺抿一口,「看來安昱是要易主了?」
譚錚抬眼:「康總何出此言?」
——「我想要康氏的控股權。」
——「不切實際的愛情也好,現實俗套的東西也好,我都要,並且必須是百分之百的全部。」
婚宴那日任昭遠的話言猶在耳。
這些話如果是出自其他人,康佑只會覺得可笑,絕不會當真。
但彼時任昭遠每個字都說得真摯,言語間流露出的隱隱期待恐怕他自己都不曾察覺。
何況任昭遠的的確確有要得起的資本。
是以康佑紳士退出,對任昭遠要找的人拭目以待。
有些事,哪怕自己做不到,哪怕從心裡覺得幼稚不可為,可有人願意不顧一切堅持時,也仍舊會忍不住想看一看,是不是真的能得一個結果。
可惜不是。
康佑的不動聲色早已經修煉得爐火純青,那一分錯愕只在眼底略略浮顯便頃刻消失,和譚錚如尋常閒聊般談笑。
「我還以為到了這個年紀居然真的還能有那樣天真的堅持,想來只是拒絕的託辭。」
聽他這樣說譚錚就明白了七八分,左不過是康佑追求任昭遠時,任昭遠想要他用康氏集團來證明誠意。
「只要昭遠願意,安昱隨時是他的。」
這次康佑眼底的錯愕明顯了幾分,隨即一閃而過,淡笑舉杯。
「譚總的魄力,我自愧不如。」
譚錚神色平平和康佑碰杯,就連遲來的任昭遠也沒看出端倪。
可心裡再沒能平靜。
任昭遠曾經拒絕康佑,要康佑用整個康氏做籌碼自證誠意。
那他呢?
任昭遠從始至終,要求他拿出過什麼自證嗎?
如果必須說任昭遠向譚錚要過什麼,也不過是在他提及「以後」和「永遠」時追問了一句而已。
這恰恰是最無可證明的東西。
可他說愛,說很多年,說永遠,任昭遠明明說著不相信,卻還是答應了。
「想什麼呢?」
譚錚喝了點酒,沒開車,坐在只有他和任昭遠兩個人的車裡不自覺松緩神經,微微怔神的片刻被任昭遠捕捉進眼裡。
「在想能給你什麼。」
「嗯?」任昭遠想到剛入腹不久的蛋糕,問,「在愁我的生日禮物?」
譚錚順勢問他:「你有什麼想要的嗎?」
任昭遠想了一會兒:「好像確實沒什麼想要的。」
譚錚沒說話,任昭遠在紅燈間隙側頭看他:「不用愁,給我做一桌菜就好」
「好,還有嗎?」
「做好吃點就行,」任昭遠說完笑了笑,「不過你已經做得夠好吃了。」
任昭遠一笑譚錚就也跟著染了笑:「還有進步空間,可以點菜,有什麼特別想吃的嗎?」
這次任昭遠說了。
「你會做水餃皮嗎?」
「會,」譚錚問,「想吃什麼餡的?」
任昭遠先笑了會兒才說:「等生日那天——」
譚錚等他的下文:「嗯。」
「我們挖薺菜去吧。」
「啊?」
——
譚錚讓下屬去找幾個可以挖薺菜的地方,找出來後自己抽時間去實地考察,選了一個郊外的山莊。
山莊下面是大面野菜地,後面河裡能釣魚,山上還散養了許多家禽牲畜。譚錚定下當天的行程內容後,老闆算著時間提前兩三天給薺菜園澆了水,到時候地面幹透了不會黏鞋,薺菜喝飽了水口感也好。
生日那天是近些日子最好的天氣,藍天,白雲,暖陽,清風;
「其實挖薺菜最好的時候是三月三。」
譚錚遇見過喜歡吃野生菜蔬的合作商,吃過薺菜,可從小到大都沒來田裡挖過,不太懂這些:「來晚了?差幾天影響口感嗎?」
「來早了,」任昭遠順著窄長的小路慢悠悠地走,「是農曆的三月三,不過沒什麼影響,現在已經能吃了。」
「到時候我們再來挖一次。」
任昭遠笑著側頭看他:「也行。」
「中午在這邊做飯給你吃吧,好嗎?食材都是最新鮮的。」
「好啊,」任昭遠答應了,又問,「萬一我說不好怎麼辦?」
「家裡也有準備,你想在哪裡都行。」
「浪費。」
「不浪費,晚上回去吃,全部解決掉。」
任昭遠就笑著答應:「聽你安排。」
這邊的一大片薺菜地算是半養殖半野生,山莊的主人最初撒下種子後沒有特意管理,一直任由生長,保證純天然無公害。
兩個人一人拿了一個小鏟和一個小竹籃不緊不慢地邊聊邊挖,不一會兒竹籃就滿了底。
「你以前都是去哪裡挖薺菜?」
任昭遠捏起一株晃掉根莖上的土:「小時候就在路邊挖,薺菜生長力很強,田邊樹林裡到處都有。」
譚錚記得任昭遠說過他小時候和姥姥生活。
「你小時候在哪裡住?」
「N市的一個鄉鎮,現在已經和相鄰的幾個小鎮合併換名字了。」
「我去過N市,不過只住了一晚,去了兩個景點,」譚錚學著任昭遠隔點距離挖幾棵,免得地面明顯禿一塊,「難怪你喜歡蘇菜。」
其實不是真的尤其喜歡吃蘇菜,也不常吃,很多地方做得不正宗,任昭遠吃過之後就不願意再點了。
簡單說,更像是在嘗一份讓人留戀的記憶。
「景點大同小異,沒什麼意思,有機會帶你去轉轉。有些店從我有記憶一直開到現在,做的菜比很多出名的大廚地道。」
「我順便看看能不能偷師。」
任昭遠笑出來:「你已經做得夠好吃了。」
「學無止境,」譚錚笑著說完,又問,「你經常回去嗎?」
「每年冬天忌日的時候會回去一次,到時候如果你有時間,我帶你去見見姥姥。」
譚錚一怔,當即答應。
「我姥姥去世的時候還沒有我。」譚錚姥姥去世的時候他還沒出生,沒有印象,可任昭遠這樣說了譚錚就也想說點什麼,告訴任昭遠自己也很想把他帶到家人面前。
「譚清嘴快,我爸媽一直很想見你,不過不著急,我一直沒答應,看你的意思再定。」
任昭遠答應了。
話到這裡難免會想到任昭遠的父母。
譚錚知道任昭遠過年時在舅舅家,昨天任昭遠說生日前一晚會回家住,第二天早上吃長壽麵,也是回的舅舅家。
任昭遠的父母應該也去世了,可任昭遠一直沒主動提過,他猜想可能發生過什麼不太好的事,怕讓任昭遠不舒服一直沒問。
尤其今天還是生日,想讓他高興,譚錚更不會問,心思一轉就想跳過去換一個話題。
任昭遠卻像能看出他在想什麼一樣。
「我父母身體很好。」
譚錚一怔,接著就開口道歉。
「沒事,」任昭遠笑了笑,「是我一直沒告訴你。」
「你不想說就不用說。」
「沒什麼,聊到了就說說吧。」
任昭遠和譚錚就那麼坐在地上,旁邊是盛滿青綠薺菜的竹籃。
「他們很厲害,是會被國家保密身份的那一類人,具體做什麼研究我到現在也不清楚。」
第39章 活口戒
任昭遠很小的時候就知道自己的爸爸媽媽是為國家做貢獻的人,從他第一次以「我的爸爸媽媽」為題目寫作文開始,父母一直是他的目標和偶像。
姥姥一直告訴他,爸爸媽媽是為了做了不起的大事才沒辦法陪在他身邊,但他們是這個世界上最愛他的人。
任昭遠堅信不疑。
小時候有同學罵他是沒爸沒媽的野孩子、是孤兒,說他爸媽不要他跑了,他雖然生氣傷心卻不曾懷疑過。
因為他親眼看到過父母之間的信件,姥姥家裡還保存著整整幾箱對他而言無異于天文的數化書。
他想讓不知道遠在何方的父母驕傲。
這個信念撐著他走過一年又一年,在姥姥去世、搬離舅舅家的打擊裡成為他僅存的精神寄託——這個世界上還有愛他的父母,他是有家的。
所以明明在不經意接觸到珠寶設計時就著了迷,卻還是要求自己循規蹈矩參加高考,選擇他以為會讓父母欣喜的專業。
因為舅舅舅媽他們認為學藝術的「捷徑」不夠腳踏實地,不是「好」專業,以後不好找工作。
任昭遠當時想,父母的想法只會和舅舅舅媽更接近,尤其還偶然聽到舅舅和舅媽聊天時說,如果他爸爸媽媽知道,一定也會這麼考慮。
他一直把父母當作努力的標杆、奔跑的方向、依偎的熱源。
經年累月的想像帶來過多少治癒,落空受擊時就摔得有多慘烈。
他的世界在父母帶來的那場雪中天塌地陷。
「好像每次壞事都發生在下雪的時候,一件一件積累,後來就很討厭下雪。」
譚錚半邊身子貼在他後背,手臂牢牢環著他,明明年紀比他小那麼多,這種時候卻無比穩重可靠。
仿佛臂彎胸膛足以承接所有不堪過往。
譚錚的表白毫無徵兆、突如其來,可任昭遠聽得明白。
他是在說,雖然不清楚具體發生了什麼,但不論其他人如何,「我愛你」。
所以即便生疏,任昭遠也倚靠在譚錚身上,把隔了許多年的事情一點點講給他聽。
後來,譚錚說如果不是在下雪的時候遇見就好了,任昭遠說沒關係。
「至少讓我知道,在過去的三十幾年裡,下雪天也是發生過好事情的。」
清嫩的草葉香與土壤的淺淡氣息擁在一起,輕聲閑語的兩個人相互偎依。
陽光從任昭遠那側灑下來,在譚錚另一側投下難分彼此的影子。
湛藍色的天空廣闊無垠,豐盈綿白的雲朵緩緩變幻形態飄越山谷。
風吹過時都很輕很輕。
「姥姥以前都給你包薺菜和什麼餡的?」
「有時候是薺菜豬肉,有時候是薺菜雞蛋,不一定。」
「那我們兩種都包一點。」
其實任昭遠沒有那麼重的儀式感。
小時候每年生日姥姥都會包薺菜水餃,後來姥姥不在了,他生日時自己買來吃過,可越吃越難過,就不願意再吃了。
再後來就慢慢淡忘。
也不知道為什麼,譚錚問的時候忽然會想起來。
這些可做可不做的事,對方哪怕有半分不熱衷任昭遠都不會再有心思。
可譚錚好像對他的大小事情,總抱有無限熱情。
「做飯去嗎?」
譚錚看看任昭遠旁邊的竹籃,說:「再挖一點吧,把籃子裝滿。」
「好。」
「這邊長得好一點。」
「嗯,」任昭遠邊應著邊換到譚錚旁邊,「這一片都長得挺好的。」
「家裡也能種吧,我問問老闆,能種的話買點種子回去種在後陽臺。」
任昭遠想想別人家裡陽臺種名貴花草譚錚陽臺一片野菜就忍不住想笑:「不用,想吃的時候出來挖就好,還能順便散散心。」
後邊半句尤其有道理,譚錚答應:「想吃我們再來。」
「嗯,」任昭遠話音落下幾秒,又轉了聲調,「嗯?」
有棵薺菜周圍的土顏色明顯不一樣,任昭遠好奇一鏟,挖出個裹著塑膠薄膜的小盒子來。
轉頭一看譚錚的表情就知道是他特意埋在這兒的。
可明明看出來了任昭遠還要故意拿在譚錚面前晃給他看:「我發現了個好東西,不知道是誰藏在這兒的,不會忘了吧?」
第40章 昱安
為了任昭遠的生日兩個人都空出來了一整天,除去中間任昭遠臨時有事處理了封郵件外,一直沒做其他不相干的事。
譚錚手機直接開了靜音,一早接到任昭遠後就沒怎麼碰過。
所以聽譚錚說要帶他去公司的時候,任昭遠下意識以為是發生了什麼緊要的事。
「你有工作就去忙,不用帶著我。」
「不是工作,」譚錚拉著他往停車場走,「必須帶你。」
他說得不明不白,任昭遠也聽得一頭霧水,偏譚錚還賣起了關子,問也不肯說。
不說算了。
任昭遠專心致志充盈譚錚的車載音樂庫,隨手挑了支曲子:「給你買幾張專輯放車上吧?」
「好啊,」譚錚轉頭看看身邊認真調設置的人,心被填得滿滿當當,「你來挑。」
「嗯,這個音響放著太浪費了。」
「我一個人的時候想不到聽,有你就好了,以後不讓它浪費。」
任昭遠沁著笑看了他一眼:「和誰學來的,說話一套一套的。」
「哪有誰,」譚錚笑著說,「冤枉。」
到了安昱後譚錚也不避忌員工,拉著任昭遠的手坐專屬電梯徑直到了十三層。
任昭遠也是來過安昱後才發現總裁辦公室設在中間偏下的樓層其實很舒服,和地面的距離已經足夠,不會吵鬧,空氣和視野都好,和員工距離近溝通效率也高。
助理看見他們過來,和兩人打招呼後說「我馬上請周律師過來」。
任昭遠有些疑惑地揚眉,譚錚對上視線握了握他的手:「一會兒就知道了。」
沒多久律師就帶著厚厚兩遝檔材料過來了。
「任先生您好,」律師坐在對面,把材料分門別類逐份給任昭遠介紹,「這是譚錚先生的個人財產明細,這是產業價值評估和狀況分析,這是各項有形財產匯總及所有權證明,這是個人征信報告和企業信用報告……」
基金債券、投資保險、存款理財、流動資金、銀行借貸、公司收支……甚至連一些沒有登記在譚錚名下的產業都明明白白地放在了任昭遠面前。
任昭遠安靜聽完,側頭看譚錚,譚錚就把最邊上的幾份合同拿給他:「這份合同裡是可以立即轉移的資產,這份合同裡涉及的產業需要時間走一些流程,還有一些無法轉讓但其中部分可以更改後續收益人,你看一下,有不清楚的再讓周律師解釋。」
二十一處房產,九輛車,十四家上市公司股份其中兩家持股超過20%,和安昱。
任昭遠一頁一頁翻看,沒有逐行細讀也沒有匆匆略過,大概花費了兩分鐘左右結束,抬眼問律師:「我簽字就可以了?」
「額,是,」律師因為任昭遠平淡的反應一怔,緊接著拿出對雇主負責的專業態度端正神色,「由於資產構成較複雜,無法全部立即轉讓成功,但簽字後合同生效,法律層面全部歸於您方名下,之後的手續我會幫您辦理,還有任何問題請儘管問。」
「沒有了,」任昭遠把手中的紙頁合攏整齊,「不過有些事想單獨和譚總聊。」
周律師轉向譚錚,見他微微頷首便站起身:「那我先回去,您有問題需要聯繫我。」
「好,謝謝。」
「分內工作,您太客氣了。」
辦公室內隨著一聲關門的輕響只餘他們兩人,隔著不遠距離坐在L型沙發的拐角兩側。
譚錚剛剛是為了在任昭遠和律師中間方便幫任昭遠遞取才坐在這邊,可剛要起身挨過去坐就聽任昭遠說:「坐那兒。」
譚錚眨眨眼,沒弄明白怎麼回事,不過還是坐回去了。
任昭遠把二十多頁合同放回桌面,向後倚著沙發後背,兩腿交疊抱臂看譚錚:「說說吧,想做什麼。」
譚錚坐在那兒,明明幾分鐘前還不苟言笑穩重嚴肅的人,忽然就生了幾分被老師訓話似的局促:「沒想做什麼啊..」
任昭遠視線落回桌面,譚錚順著看過去:「我就是想給你。」
「你打拼這麼多年的東西,都給我,你喝西北風?」
「我還是做這些工作,替你管理公司,給你打工。」
「如果我們分手了怎麼辦。」
譚錚神情微怔,而後說:「不管以後發生什麼,我都想給你,也不會後悔。」
「如果有一天我把公司賠了,你不心疼?」
「生意在誰手裡都可能會賠,我也不一定能讓安昱賺一輩子。」
「那你的家人呢?父母,妹妹,他們的生活品質不可能不受你影響,如果你押錯了,讓他們陪著你一窮二白嗎?」
「就算不說他們自己的能力和收入,我給他們都買過全套保險,父母養老、譚清上學和以後結婚的用度我幾年前就存好了,他們名下都有存款基金和房產。我有手腳有能力,願意幹就不會窮,哪怕我真的破產一窮二白,他們靠這些也能衣食無憂。」
任昭遠停頓了下,又問:「如果我故意糟蹋了呢?用安昱去惡意競爭破產收購,隨便賣給你的對手,或者拿出去賭博放貸,你也不介意?」
「你不會。」
任昭遠看著他,說:「譚錚,人是會變的。」
「是,人都會變,可萬變不離宗,」譚錚視線也不曾躲,「我從遇見你,喜歡你多少年就默默看了多少年,多瞭解一點就多喜歡一點,從沒有變少過。這個世界上我瞭解最多的就是你,你是什麼人,不會做什麼事,我知道。」
知道。
哪個摔跟頭的人在事發之前知道自己會跌倒。
任昭遠自己就是最好的例子。
「昭遠。」
任昭遠掀起眼睫。
「你說的對,誰都不能看清楚以後怎樣,可當下才是最重要的,以後變了是以後的事。如果有一天你真的變成我難以想像的樣子,那我認了,我承擔得起自己的選擇帶來的任何結果。」
任昭遠沉默著看他,幾秒後向另一側轉過頭去:「說什麼你都有話回。」
「是我不好,」譚錚到他身邊緊挨著坐下把人環住,「你說什麼就是什麼,我怎麼這麼不懂事,回什麼嘴。」
任昭遠沒忍住笑得身子一動,譚錚側臉在他耳邊貼著蹭了蹭:「過生日呢,開開心心的,別不高興,嗯?」
「沒不高興。」
「嗯,那任老師賞個臉,轉頭看看我?」
任昭遠又笑了下,松下力氣直接向後仰,就著譚錚接住他頭頸的臂彎,在譚錚懷裡半躺下了。
「譚錚。」
譚錚僵了會兒才應:「啊,在呢。」
「對將來,我確實有點缺安全感,但我會自己調整,也一直在改善。」
「我知道。」譚錚明白,任昭遠願意接受他、信他,就是最有力的證明。
「我覺得你不太知道。」
譚錚「啊」了一聲,閉上嘴巴,眨眼示意自己聽他說。
任昭遠笑著抬手捏住他右側臉頰晃了晃,譚錚就跟著動作含糊著哼了幾聲。
「這些東西我有,不需要你給,你也不用毫無保留到這種地步。婚姻內雙方也會有自己的個人財產,哪怕結婚也沒必要做到這種地步。」
譚錚眼睛明顯亮了亮。
任昭遠歎氣似的輕笑了下,返回去解釋:「我剛剛說如果分手,沒有別的意思,只是這件事有發生的可能,不代表我有這方面的想法。」
「嗯,知道了。」
「愛對方和自我保護不衝突,好的愛不需要靠某一方的自我犧牲來維繫。」
譚錚不覺得這算什麼犧牲,可任昭遠這麼躺在他懷裡說話,譚錚什麼思考能力都沒了,只知道點頭答應。
「你做這些,要麼是為了證明自己,證明你愛我愛到可以什麼都不要。要麼是為了讓我安心,增加違約成本,告訴我你如果離開我,就會一無所有,不用擔心。」
「但這兩點都不用。第一點你不需要,不需要再證明什麼,我看得見,也感受得到。至於第二點,我不需要,這些紙也做不到,能讓我安心的只有時間。」
如果譚錚以後有其他心思,多少成本都只能絆得住人,牽不住心。
他不需要約束勉強留下來的感情。
況且,倘若感情染瑕,所謂的永遠即便捧上前他也不屑要。
「我很感動,或者換個更貼切點的詞,很震撼,但你不可以這樣,現在不行,以後也不許,聽明白了嗎?」
「只是對你,」譚錚低著頭看他,「只會對你。」
「對我也不可以,安昱是你的心血,你自己的東西就自己拿好。」
「也是你的。」
「你..」
怎麼都說不通,任昭遠要起來,又被譚錚按住:「我說認真的,沒有你就沒有安昱,也沒有現在的譚錚。」
「我只是碰巧幫了你一下,之後大學是你自己考的,公司是你自己開的,你有現在的成績是因為你自己有天分也夠努力,和我沒關係。」
「關係可大了,」譚錚懷裡抱著人,忍不住低頭親了親,「當時你確實只幫了一下,可後來黃主任抓校園欺淩抓得那麼厲害,學校監控幾乎到處都是,是因為你專門找過他,對吧?」
任昭遠瞳孔輕輕晃了晃,沒說話。
「還不承認,」譚錚像抓住了他什麼把柄,有點得意地笑,「我親耳聽見他和其他老師聊天說的。」
任昭遠彆彆扭扭側過點頭:「過去太久,忘了很正常。」
譚錚就低頭親他側臉。
「其實我初中沒跳過級,譚清之前和你那麼說是因為我爸媽不記得了,那麼告訴她她就一直那麼以為。我學習確實好,可到初中有段時間為了吸引爸媽關注故意考砸,他們沒像我想像的關心,之後又出了那些事,成績一直很差,中考是擦線過的。」
任昭遠轉回來,眼睛不禁微微睜大:「你初中成績差,遇見我的時候高一上學期快過完了,只認真學一年半就考上了S大?」
「初中是不願意學,也不想好好考,上課老師在上面講再不學也多少有印象。而且我不想學,又不是腦子壞了。」
任昭遠想想自己高中學得天昏地暗,尤其高三,都快頭懸樑錐刺股了,恨不能讓把時間掰成兩半,最後考上S大高興得連續幾天沒睡好。
怎麼到了譚錚這兒,就這麼簡簡單單?
任昭遠轉念一想:「你學一年半就能考S大,再多學一年清北肯定沒問題吧?」
「我就想考S大。」
S大確實是重點大學,誰都知道好,可也誰都知道離國內最頂尖的兩所大學差出一截。
任昭遠瞬間深刻明白了什麼叫恨鐵不成鋼,被手臂環縛著也用肘部撞了譚錚一下:「你有病啊..」
譚錚彎腰笑出聲,好一會兒都停不下來。
「笑什麼?」
「你有沒有發現,」譚錚說話也沒停下笑,「你是真的不會罵人,反反復複就這麼一句。」
任昭遠有氣沒處發,抬手在他腰上擰了一把。
「疼疼疼,我錯了錯了,我錯了..」
任昭遠要起來,譚錚不放:「我沒說完呢,你不聽了啊?」
「說到哪兒了?」
剛問完就又開始恨鐵不成鋼。
譚錚一眼看出來任昭遠又繞回去了,空出只手把任昭遠兩隻手握住:「你應該這麼想啊,如果不是你,我連S大都考不上,清北更是想都不用想,不能得隴望蜀,是不是?」
趁著任昭遠被勉強說服的片刻,譚錚趕緊跳過高考的話題。
「我認識靳士炎也是你畢業的時候,我想去找你才遇見,幫了他一次,後來關係好了,他爸爸給他一個公司做考驗,我被他拉去幫忙才發現自己在這方面還挺有天分的。」
「不過我本來沒打算自己單幹,後來你回國了,發現你可能需要投資,想著哪怕為了以防萬一也好,萬一你遇見事了能幫你一把,就埋頭做起來了。」
「說安昱是你的真的不是誇張,把我有的給你也真的沒什麼不可以,發生的事一環扣一環,每一環都有你。」
任昭遠久久沒能言語。
原來他在不知道的時候,竟然參與了譚錚這麼多的過去。
甚至影響對方每一個人生節點的選擇。
「還好沒把你帶歪。」
譚錚笑了:「看著你,跟著你,想走歪也太難了。」
「譚清還說你不會說話,真該讓她聽聽看。」
「不給她聽。」
聽著小氣死了,任昭遠笑得不行。
「對了,你不是說譚清想要春拍徵集裡那顆紅寶嗎?」
譚錚指尖在任昭遠的耳釘上撥著玩:「嗯,怎麼了?」
「大概率被篩掉了。」
這種品質的珠寶公開亮相過就不會缺人要,進不了春拍反而難入手。
「沒事,我再想辦法。」
「最好的辦法在你眼皮底下。」
譚錚一下笑出來:「那,任老師幫幫忙?」
「我有比那顆好的,等譚清高考完直接給她就行。」
譚錚低頭埋在他肩窩裡,沒說話。
「怎麼了?」
「花,書,巧克力,紅寶石,你什麼都送她..」
「我..」任昭遠哭笑不得,「譚總,貴庚啊?」
譚錚不說話。
「都補給你,比她更好的行不行?你先起來,」還沒反應,任昭遠只得把手掙出來推他,「我腿麻了。」
任昭遠鞋沒碰沙發,裡側的腿側彎著放在沙發上,外側一條腿大腿在沙發上,膝彎壓著另一條腿腳踝,腳踩著地。
這麼長時間不動,裡側那條腿快麻透了。
譚錚趕忙鬆開任昭遠,蹲下身給他捏,又被任昭遠抓住手制止:「別,越捏越麻。」
緩了會兒好點了,任昭遠拉著譚錚起來,讓他把桌子上的東西收起來放好。
譚錚磨磨蹭蹭:「真不簽啊?」
「不簽,快收拾。」
譚錚把攤滿茶几面的紙頁收整整齊,又臊眉耷眼地貼在任昭遠身邊,下巴墊在他肩上:「我是真的想給你。」
「我知道,」任昭遠抬手揉了揉他發頂,「乖,聽話。」
想讓任昭遠哄著,可任昭遠真的哄小孩似的哄了譚錚又招不住。
「我死了。」
任昭遠抬手就拍:「亂說什麼。」
「拍成傻子安昱就只能靠你管了,想不要都不行。」
「到底是有多想給我..」
「特別想,」譚錚低頭枕著任昭遠的肩,握著他戴戒指的左手翻來覆去揉捏,「告訴你個秘密。」
「嗯?」
「你把安昱反過來念。」
「昱安,怎麼了?」
「念快點。」
「昱安?」
「連起來。」
「昱..」任昭遠話音戛然而止。
遠。
作者有話說:
非常感謝大家對我的支持,我會繼續努力的!
第41章 海上
傍晚時分,乘著晚霞黃昏,譚錚載著任昭遠,開著天窗,吹著風,到了海邊。
兩人停了車,譚錚帶他走向停泊在岸邊的遊艇。
「你的?」
「靳士炎的,不過當時買的時候我出了一半。」
「你和靳士炎關係真挺好的,佟州說靳士炎也投資了他的酒莊,是因為你吧?」
「我提了一句,他也是覺得能賺才投,不會把錢打水漂玩。」
任昭遠邊說話邊握著譚錚的手走上甲板:「不知道你們到底從哪裡認定了這個酒莊能賺錢。」
「投資這種東西,一半眼光一半運氣,本來就說不定。」
「他今年又想弄片地種金絲楠,你還投嗎?」
譚錚聽出任昭遠話裡似乎有點不一樣,一時分不出是贊同還是反對,眨眨眼,選了個最安全的答案:「聽你的。」
「別啊,」任昭遠笑著看他,「譚總家大業大的,隨便投。」
「沒有..」譚錚這次確定任昭遠是不太贊同了,分出一根手指在他掌側刮了刮,「我不投了。」
任昭遠抬手在他下頜彈了下。
他發現譚錚在自己面前的時候那些殺伐決斷全沒影了,甚至偶爾連智商都不太線上。
「不是不讓你投,如果真的合適投多少都行,但別一碰見和我有關的人和事就頭腦發熱,讓自己吃虧。」
「沒吃虧..」
「你剛剛說投資這種事一半眼光一半運氣,可是能把握的那一半眼光你也沒全用上吧?」
投進去的錢不是回不了本才算賠,少賺本身就是虧。
同樣多的資金放著十拿九穩翻幾番的專案不投,去投一個前景不明的酒莊,快趕上做公益了。
譚錚這次老老實實地承認了:「是沒全用,不過也沒有真的閉眼投,佟州經營這些生意確實有一手。」
任昭遠不否認佟州的能力,只問:「如果我和佟州沒交情,他找你談合作你投嗎?」
譚錚擁著任昭遠耍賴:「假設不成立。」
「確實不成立,商業場本身就是人情圈子,沒辦法真的拋開關係網只看生意,」任昭遠側頭看他,「但你心裡的那根線要一直在,不能一遇見和我有關的就沒了。」
「你本來就和別人不一樣,我也沒辦法把和你有關的放在平常位置。」
「我明白,親人、戀人、朋友、客戶、陌生人,關係不同本身就都不一樣,我不是要求你統一標準,只是要有度。如果一件事,你只會為你的朋友做五分,那就不用為我的朋友做到十。即使你心裡真的覺得與我有關的大於一切,也不要表現出來,你經營安昱這麼多年,應該比我清楚利害。」
譚錚答應,任昭遠的話他不會不聽,何況這些本身就是對的。
「該多少就多少,該拒絕就拒絕,正常來往就好,你不需要因為我去刻意討好任何人。」
「遵命,」譚錚從後面擁著任昭遠,在他耳邊輕聲笑,「你這麼護著我啊?」
任昭遠也笑了下:「不護著怎麼辦,別人給苦酒都不知道推開,傻不傻。」
是說之前婚宴上趙琛給他Absinthe喝的事。
譚錚自己都快忘了。
一兩口不適口的酒而已,實在不是什麼值得提的事,何況趙琛還幫了他大忙。
可這麼點根本不算事的「委屈」被任昭遠一直放在心上,感覺實在太好太好,心都化了。
「傻,只能麻煩任老師多護著了,」譚錚笑說一句,又怕任昭遠一直記著,就說,「一點小事,沒什麼,你不用往心裡去。」
任昭遠沒說話,譚錚擁著他輕輕晃了晃:「不然這樣,你定個標準,不贊成的事我堅決不做,好不好?」
「譚錚,我不會贊成任何讓你吃虧的事,不論原因,不管大小。」
譚錚明顯一怔,默不作聲抱了任昭遠許久,才埋在任昭遠頸間笑著說:「好。」
——
遊艇上有駕駛員、安全員、管理員、廚師、飲品師和機動助手,遠比任昭遠想的人多。不過空間寬敞,大家各在其位,如果不是譚錚上來後就告訴任昭遠,他可能到離開都不清楚具體有幾個人在。
任昭遠和向自己打招呼的安全員點頭示意,走到欄杆旁看隨著遊艇行駛越來越遠的海岸。
「你會開嗎?」
「會,下次我載你。」
任昭遠被海風吹得微微眯起眼睛,不時露出光潔前額:「下次弄兩條小快艇,我們出海比比看。」
「好啊,」譚錚背朝海面,手臂彎折撐在欄杆上,放鬆地曲著一條腿,上身朝任昭遠微微傾斜,「原來你會開遊艇,沒聽說過。」
「總不能什麼大小事都讓你知道。」
譚錚就在一旁看著他笑。
任昭遠身體也向他側傾過一點,拿他包水餃的事打趣:「不會又要臨時去學吧?」
「真的會,不信等會兒我開給你看。」
任昭遠聽他這麼說,也不回答行不行,只看著粼粼波光的海面笑。
譚錚被笑也不惱,調轉方向和任昭遠並排站,半途在他側臉親了下。
天色暗時風就有些涼了,兩個人到了上面一層船艙裡去。
廚師是個蓄著灰白短須的胖乎乎的外國人,笑眯眯的,說不太標準的中文時偶爾會拖長字音。
看三星廚師製作菜品是一種藝術享受。
美學與食材完美交融,每一處都經過精雕細琢。
譚錚和任昭遠就坐在廚師不遠處,邊看邊聊,慢慢品嘗少量精緻的盤中餐,等下一份創意口味都無可挑剔的菜品製作成功。
廚師很健談,在任昭遠問及一種食材時和他聊了好一會兒,後來居然說到一個國家的特殊氣候後又聊到了油畫。
譚錚對此一竅不通,唯一一次買油畫是為了用來打通關系,高價拍下看都沒看就讓人送走了。
對珠寶一類譚錚自問瞭解多了看得多了眼光自然就上去了,可對油畫這些東西,他實在沒什麼審美細胞。
任昭遠口中流利說出的拗口名字聽起來像來自外星球。
譚錚在兩人正聊著沒人注意自己時搜索任昭遠說的名字,大致瞭解一點,翻看作品圖集時滑動的手指停在某頁,確定任昭遠一樓客廳掛的就是這幅。
「家裡是高仿的。」
譚錚被抓個正著,抬指把螢幕熄掉:「仿的?」
「嗯,原作買不到。」
譚錚點點頭,像在想什麼,任昭遠下一句就把他想法打消了:「博物館失火被燒了。」
任昭遠就是故意話到一半停一停逗他,譚錚把兩個人的盤子放上傳送區,假模假式地抱怨:「太壞了。」
任昭遠就在一邊看著笑。
中間喝了點酒,飯後譚錚給他沖了杯養胃粉。
「你還專門帶上來了?」
「嗯,以防萬一。」
任昭遠的胃已經養得好多了,至少這麼長時間以來都沒怎麼疼。他有時候都會忘了胃的事,可譚錚一直惦記著。
設計園、公司、家裡、車上,但凡任昭遠會待的地方全都備著養胃粉和胃藥。
這已經讓任昭遠覺得足夠周全了,可譚錚還能更細緻。
任昭遠把沖好的養胃粉喝掉,譚錚緊接著就遞過來一杯檸檬水清口。
「又不是藥,不難喝。」任昭遠邊說邊接過來,泛著微酸的清爽充盈味蕾。
「是不難喝,也不好喝。」
任昭遠眉梢微動:「你嘗過?」
「嗯,好奇就嘗了一次。」
「哦,」任昭遠支著下頜,「別的是不是更不好喝。」
「嗯,這種——」
譚錚剛答完就反應過來,話斷在一半看著忍笑的任昭遠,不說了。
任昭遠不忍了,笑著伸出食指戳他臉:「怎麼這麼可愛。」
這個詞殺傷力太強,譚錚接受不太良好,一側頭咬住作亂的手指表示抗議。
咬之前根本沒想什麼,可真的不輕不重銜住後,譚錚自己先僵了。
呼吸屏住,抵在指腹的舌面不敢蜷更不敢伸,生怕一個不小心變成冒進的暗示。
可口腔裡本身就太不一樣。
溫熱的潮意裹挾進入唇齒的指節,感官敏感度仿佛局部放大了無數倍,每一星點細微觸覺都被清晰接收回饋,時間的分秒在某一瞬無限延長瀕近停滯。
直到譚錚覆在關節處的唇隨著遊艇輕晃幾乎不可察地微微一動。
任昭遠抽回手指和譚錚鬆開唇齒的動作幾乎同時發生,周遭環境從這一刻起重新灌入耳裡。
海浪聲,風聲,清洗食物的水聲,排氣扇的嗡嗡聲..
譚錚的耳廓總是很容易紅。
手指被紙巾細細擦拭,任昭遠看譚錚的動作好一會兒都不見停,沒忍住輕笑了下:「我沒介意,你這是嫌棄什麼呢?」
譚錚耳梢紅透了。
遊艇沒再繼續高速前行,飄在海面上,兩個人去休閒艙找出幾張碟片,開著窗蓋著厚毯子看了場電影。
夜半時分的海面格外靜,譚錚和任昭遠在窗邊盤腿坐著閒聊,度過前一天的末尾和新一天的開端。
「昭遠。」
「嗯?」
「新的一歲,要天天開心,順遂平安。」
任昭遠笑著說「好」。
「還要多喜歡我一點。」
任昭遠還是笑著說:「好。」
留聲機裡的黑膠唱片緩緩停止轉動,任昭遠傾身吻了譚錚。
他每一天都比前一天更喜歡譚錚,這份感情始料未及,愈來愈深的程度連他自己都覺得吃驚。
夜幕中的唇舌觸碰隱秘而清晰,胸膛裡全是為對方而起的震動。
暴露在微冷空氣中的一截窄腰被寬大手掌遮覆,任昭遠身體微微繃緊,結束了這個溽熱綿長的吻。
他不是一竅不通需要心理準備的少年人,也不抵觸和譚錚更進一步。
況且現在氛圍正好,兩人情動,一切順理成章。
可任昭遠還是側身退開了點。
這一點推拒的行為發生在前面,根本沒有經過思考。
譚錚在他唇上啄吻一下,拽住襯衣下擺蓋住腰間皮膚:「有點晚了,回去休息?我就在你隔壁,有事隨時叫我就好。」
這句話的後一半該到房間門外分開時再說。
任昭遠知道。
「你睡裡面這間吧,」譚錚給任昭遠打開門,討了一個吻,「晚安。」
「晚安。」
任昭遠站在門口看譚錚折返回另一間臥室門外,大概被夜裡的海風吹得不太清醒,心下生了點罕見的黏人,想看著譚錚先進房間去。
譚錚推門前先側頭看了看任昭遠,又說了一次「晚安」。
「晚安。」任昭遠應著也要轉身進去,卻看見譚錚停在了推開門的姿勢沒再動。
「怎麼了?」
譚錚看過來時隱隱有點無措似的,沒說話。
任昭遠就走過去看了。
房間裡陳列了幾排酒櫃,櫃子裡擺了各式各樣的酒,能隱隱聞見發酵香。
這是間儲酒房。
「上次來的時候還是兩間臥室,靳士炎他..」譚錚錯愕過後急急解釋,「我提前不知道,真的不是故意安排的。」
「我沒這麼想,」任昭遠伸手把門關上,「不用緊張。」
「休閒艙有沙發,我去那邊,你早點休息。」
「別過去了。」
譚錚一怔,眼睛微微睜大。
任昭遠說:「那張沙發太窄,在這邊睡吧。」
作者有話說:
非常感謝大家對我的支持,我會繼續努力的!
第42章 晚安
遊艇船艙面積有限,大多是數個窄小房間。當初買下來後靳士炎專程找人改成了現在的空間分佈,數量少但夠寬敞。
可譚錚此時此刻身處其中卻覺得房間窄到沒處落腳。
除去浴室和衛生間外房間內沒有任何遮擋,寬大的一張床就擺在中央,之前有的沙發也被撤走了,根本沒有其他可以坐的地方。
「這兒可以洗澡嗎?」
譚錚立刻說「可以」,拉開衣櫃把事先著人準備好的換洗衣服拿給任昭遠。
等花灑的水落下來,時輕時重的水聲充斥房間內每一寸,譚錚才發覺,剛剛的局促感根本不算什麼。
明明已經單獨相處過許多時候,可一換地點,好像什麼都不一樣了。
任昭遠平時回家總會先換居家服,譚錚身上衣服已經穿了一天,就沒往床邊坐,只倚在櫥櫃旁站著。
手機裡有許多未讀資訊可以看,郵箱裡沒看完的檔用一隻手來數不夠用,可什麼都看不下去。
除了浴室裡模糊的水聲,什麼都進不到腦子裡。
簡直要瘋。
譚錚隨手把手機放在櫥櫃上,視線又落回房間裡最顯眼的床,移開時瞳孔微微一縮——他才看見床頭櫃上擺了個黑盒子,上面印著不太顯眼的「極潤」字樣。
和床頭櫃差不多的顏色,差點就沒注意到。
浴室裡的水聲在短暫停歇後又響起來,譚錚大步過去把沉甸甸的一盒東西塞進了最下邊抽屜。
說沒想過是假的。
可要說有多迫不及待難以按捺,好像也不是。
現在的狀態已經是從前想都不敢想的了。
何況任昭遠還不想,譚錚能感覺得到。
不想,那就不做,沒什麼。
任昭遠說那些財產明細和轉讓合同都證明不了什麼,能讓他安心的只有時間,而譚錚最不缺時間。
在任昭遠身上,譚錚給得出之前的十幾年,也給得出今後所有時間。
浴室門隨著一聲輕響被打開,些微溫熱潮氣彌散開來,才平緩不久的心緒又被輕易打亂。
呼吸都生怕被忘了似的急於顯出自身的存在感。
任昭遠頭髮濕著,只被浴巾隨意擦到不滴水的程度。
「裡面應該有吹風機,」譚錚見狀迎上去,「我找一下。」
就在牆上掛著,任昭遠看見了,只是時間不早,想讓譚錚趕緊洗澡休息。
「沒事。」
「吹幹再睡,不然容易頭疼。」
任昭遠跟著譚錚折回浴室:「我拿到外面用,你先洗澡吧。地面有水,當心滑。」
譚錚手上動作頓了下,把吹風機拿下來遞給他,聲音愈發軟:「好。」
床頭就有插座,任昭遠吹完頭髮坐在床上看了幾張圖,等譚錚出來時就放下手機說:「在這兒。」
吹風機就放在之前黑色盒子在的地方,譚錚眼皮跳了跳,目光在最底層抽屜的位置掃過去。
還好。
「我幫你?」
譚錚只怔半秒就一口答應,任昭遠拿起吹風機往旁邊讓出點位置:「坐。」
他很長時間沒給誰吹過頭髮了,好在是晚上,吹亂點也沒關係。
譚錚頭髮偏短,上手才發現他頭髮很多,濃密就顯得顏色更重,發質也要硬一些,和人不太像。
不像,也像。
在其他人面前的時候應該就是這樣的。
只不過在他面前總軟得很,軟到任昭遠常忘了他平時的模樣。
穿插在發間的手挪到側邊時碰到熱度明顯不尋常的耳朵,任昭遠手指將遮住耳梢的頭髮撥開,看見耳廓又紅了。
任昭遠輕笑了下,沒逗他,確定頭髮幹了後關掉按鈕:「好了。」
那聲輕笑混著吹風的聲音不太分明,譚錚從任昭遠手裡接過吹風機,看他的模樣就知道自己沒聽錯,一隻手捧著任昭遠的臉在他唇上重重親了下。
「又笑我。」
任昭遠這次直接笑出來:「沒事,和別人談工作的時候不紅就好,不然太沒氣勢了。」
「以前根本沒紅過。」
「好好好,快睡吧,你睡哪邊?」
「那邊吧。」
譚錚把吹風機放回浴室,走到另一邊掀開被子躺下,兩人在兩側各占了床的三分之一,任昭遠抬手把燈關了。
遊艇已經拋錨停航,躺在床上仍舊能感覺到晃動,不過天氣足夠好,晃動幅度不大。
通風窗透進一點甲板上的燈光,朦朧的橙黃。
任昭遠仰面躺著,在身旁輕淺的呼吸聲中放空自省。
他時常這樣,在完成一份設計、結束一次活動、解決一個問題、做出一個決定後,又或者是發生了什麼困惑的事,就會在有時間精力時複盤自己的所言所行,讓自己儘量脫離出當時的情緒,分析疏漏或原因。
已經是昨天了。
昨天的生日,滿滿當當,像過了許多天一樣長。
譚錚的心意或細膩含蓄或直白熱烈,都是水分陽光,一次又一次促使他心裡的幼苗生長繁茂。
他以為自己接受良好,以為過去的早就過去,以為自己已經調整到了感情裡的最佳狀態。
可其實,沒有。
他還是怕。
所以儘管一切正好,自以為不抵觸,還是本能地想要退一步。
所以他心底裡不願意發展得太快,本能地想把在每一個階段的停留時間延長,以便確定足夠穩固,才敢讓重心前傾邁出下一步。
而譚錚比他自己更早察覺,並且全盤接納。
甚至更加妥帖。
身體挪動帶動著布料發出輕微摩擦聲,任昭遠在昏暗的光線裡看見譚錚動作極盡輕緩地向外側身,一隻手臂撐著床,一隻手慢慢掀開被子,似乎想要下床。
任昭遠怕嚇到他,先轉了個身,見他停了才出聲:「睡不著嗎?」
譚錚鬆開被子回身看他:「怎麼還沒睡?」
任昭遠笑了下:「你不是也沒睡。」
「我..」譚錚輕輕清了清嗓子,「想去下衛生間。」
「嗯。」
譚錚聽見答應又要轉回身去,緊接著人就僵了。
任昭遠問他:「要我幫忙嗎?」
譚錚在要不要嘴硬強撐去衛生間再回來假裝無事發生之間掙扎了足有十幾秒,最終自暴自棄地倒回床上翻身趴在任昭遠身邊摟住人不動了。
任昭遠抬手摸了把耳朵。
燙。
譚錚環住他身子和一隻胳膊的力道很大,任昭遠動彈不得,另一隻胳膊上半部分壓著譚錚埋起來不願意抬的頭。
任昭遠被他這副樣子弄得想笑,又擔心惹他更不好意思,忍了好一會兒見他還不動才抬手拍了拍。
「你這樣我動不了,怎麼幫?」
譚錚把任昭遠抱得更緊,聲音又低又悶:「你可饒了我吧..」
這一次沒能忍住,任昭遠笑得胸膛微微起伏,不多時前的思慮轉眼沒了蹤影。
「那你去衛生間?」
譚錚抗議無果,直接側頭隔著睡衣把他手臂咬住了。
咬得不重,任昭遠就隨他咬著,只側過頭調侃:「動不動就咬人,你屬小狗的嗎?」
譚錚不說話。
「小老虎變小狗了?」
譚錚哼了一聲。
「確定不用?」
譚錚示威似的加重了點咬合的力氣,在他手臂內側磨牙。
「好了,不笑你,都是正常的,」任昭遠又抬手拍拍他,「把被子蓋好?不然該著涼了。」
「嗯。」
任昭遠笑著抽出被他環住的那只胳膊,把譚錚壓在身下的被子拽出來整理好蓋在兩人身上,拍了拍:「睡得著嗎?」
譚錚還是趴著,只臉朝向任昭遠,一隻胳膊伸過來抱住他,說:「睡著了。」
「好,睡吧,晚安。」
「晚安。」
任昭遠睡前還在想,這個姿勢像在哄小孩,可等醒的時候不知道怎麼就調換了,變成他在靠下一點的位置,枕在譚錚手臂上。
譚錚側著身子,寬闊結實的胸膛把光線擋得嚴嚴實實。
「醒了?」
任昭遠應了聲,從面向譚錚的姿勢改成平躺,抬手揉揉眼睛,笑了:「你看過漫畫嗎?」
這話問得沒頭沒腦,譚錚說:「沒看過。」
「就知道..」
「怎麼了?」
任昭遠似乎還沒有徹底醒神,語速慢慢的,說話聲也不像平時清朗,帶著含糊糊的軟。
「小時候看過一個漫畫,主角撿了只受傷的小狗回去,想養來做寵物,結果一覺醒來發現「小狗」恢復法力現出真身,是一只有半間屋子大的狼。」
「什麼漫畫,」譚錚上半身壓過來伏在他身上,「作者是叫任昭遠嗎?」
「沒騙你,真的看過..」
譚錚手握在任昭遠腰側,低頭在他耳側一下接一下地吻,溫熱的呼吸撲得任昭遠笑著躲:「別,癢..」
「那你說是什麼漫畫。」
「我忘了..」任昭遠側頭的時候看見床頭手機亮起來,邊躲邊伸手去拿,「不鬧了,電話..」
譚錚側過頭:「這麼早,誰啊?」
任昭遠拿電話時拇指就不小心點了接聽,譚錚這句全落進手機裡,任昭遠沒在意:「佟州?」
螢幕上佟州名字下面的時間一秒接一秒跳動,任昭遠沒聽見聲音,直接點了免提:「聽不見嗎?」
又是幾秒,任昭遠都打算掛斷再打回去了,揚聲器裡才有了聲。
佟州:「喲。」
作者有話說:
非常感謝大家對我的支持,我會繼續努力的!
第43章 插曲
佟州年輕的時候很是玩了段不短的時間,有那麼幾年幾乎黑白顛倒,夜裡才是最嗨的時候。
是以在他一貫的認知裡,清早的時間要比夜半更曖昧微妙。
生意可以談到酒醉夜深,朋友可以廝混到淩晨,可只有清早陪在身邊的才是唯獨不一樣的親近人。
何況這個時間,嘖。
佟州這兩天跑到酒莊這邊來看進度,認床沒睡好天不亮就起來了,開車出去轉了一圈又兜回來,發現這兒雖然離走上正軌還差得遠,但裝修早就弄好了,讓朋友來玩玩沒問題,當下給任昭遠打了電話。
打電話的時候沒意識到時間早,聽見話筒裡那句「這麼早」才注意看時間。
六點半。
聽著在床上呢這是。
嘖。
「再不說話我掛了啊。」
「咳,」佟州竭盡全力壓制自己的八卦心理,免得把任昭遠那小朋友給弄羞了,「沒什麼大事,想問你這兩天有時間沒,來我酒莊這邊聚聚,鄭和最近好像一直在S城閑著呢,姚哥這段時間也沒什麼事。」
「行,看他們時間定吧。」
「那就後天,順便問問你那小朋友,有空領著一起來啊。」
任昭遠笑了下:「嗯,我問問他。」
譚錚在一邊聽得眼神都懵了,任昭遠拿著手機在他臉上戳出一個窩,笑著鬧他:「有時間嗎,小朋友?」
——
佟州的酒莊不在本省,是接手了一個廢棄酒莊重新擴面運營,雖說聽起來也是大工程,但比起從頭開始省下了許多精力。
只說不用四處選址這一點就足夠合適。
這兒氣候適合種釀酒葡萄,水利電力交通都很便利,而且還有一大片從前種好的防風林。
離海邊不太遠,佟州打算以旅遊功能為主,特意買下來了酒莊和海邊之間一大片土地的使用權。
葡萄還沒開始種,可各種釀造設備已經買好了,而且購入了許多葡萄酒存儲,乍一看居然有模有樣。
姚啟明說佟州這個酒莊索性也別自己釀造了,費力氣,不如種點葡萄裝樣子,直接從外邊進,打著酒莊的幌子做度假區。
佟州兩眼一瞪:「那我專門跑這兒來圖什麼了,一個億砸進來聽響啊?」
「誰知道你圖什麼。」
酒莊面積不算特別大,和國內外有名的那些沒法比,但勝在功能完備且別出心裁。
幾個人穿過建成古鎮式樣的街道生活區,往另一邊繼續走風格就逐漸向歐式靠攏,主樓是歐式城堡外觀,內裡包含了客房、餐廳和一些娛樂場所。
佟州正說著要一起先去做個葡萄酒精油按摩,鄭和打電話過來給任昭遠,問他們在哪邊。
任昭遠直接把手機點開免提讓佟州說。
「看見那三根避雷針了嗎?朝這個方向直接開過來就行。」
鄭和一來就被姚啟明一胳膊攬過去了:「可算來了,瞧這幾個成雙成對的,就我一個單蹦兒。」
佟州「嘿」了一聲:「你自己把嫂子藏著不往外邊帶,可怨不了我們。」
「一幫糙老爺們聚沒玩頭,她還不如跟朋友逛街有意思。」
趙琛正忙著沒時間過來,他們六個從高層觀景台到底下酒窖大致在酒莊逛了一圈。
吃飯的時候譚錚想著任昭遠難得出來和朋友聚沒說什麼,任昭遠卻自己把酒推了。
佟州不樂意:「你來酒莊不喝酒?」
「等這邊自己的酒釀出來我再喝吧。」
姚啟明樂著拱火:「看吧,昭遠都嫌棄上了。」
「我的珍藏!」佟州直接把酒杯擱在任昭遠面前,「這酒都嫌棄,天底下沒好酒了。」
「知道你酒好,」任昭遠說,「我換個低度的,胃不好,管得嚴。」
佟州沒忍住,拐著聲調爆了粗口:「這小戀愛談上了是不一樣哈?恩愛怕不是要秀我們臉上。」
任昭遠笑著沒說話,佟州的火力立刻轉向了旁邊的譚錚:「他不能喝那你全頂了吧。」
譚錚答應:「嗯,我喝。」
他就沒打算少喝。
怎麼說都是以任昭遠男朋友的身份第一次和他們坐在一起,起碼要挨著敬一遍,不被灌才不正常。
從佟州起挨著敬下來,全得叫哥。
任昭遠只在旁邊不時給譚錚夾點菜,沒管他喝多少,也沒攔著佟州他們勸酒。
中途鄭和出去接了個電話,回來好一會兒沒參與席間閒聊。
「幹嘛呢你,」姚啟明踢了踢鄭和的椅子腿,「一眼眼地朝昭遠那邊看,相面啊?」
任昭遠沒注意,聽見姚啟明這麼說也看向鄭和。
鄭和猶豫了兩秒,對任昭遠說:「有點事想問問你。」
他需要問別人事的時候可真不多,平時大家的消息都是從他那裡來的。
姚啟明都起了好奇心:「什麼事啊你查不出來還得問昭遠?」
任昭遠也問:「什麼事?」
「你對謝容瞭解多嗎?」
「謝容?」佟州把這個名字在腦子裡一過,接著罵了聲,「不就是前段日子算計昭遠那個?你不是說他被趙原青揍進醫院半個月之後就沒影了,他又搞事?」
「沒有,是想問問以前的事,各方面的,尤其是小時候。」
「我和他接觸不多,他一直在趙原青爸爸手下工作,」任昭遠說,「好像是謝容小時候被趙原青他爸爸救過,之後的學費生活費都由趙家資助,畢業後就進了趙家的公司。」
「被救?你知道具體是什麼事嗎,或者大概什麼時候?」
「這個不清楚。」
佟州憋不住還想追問,刑義在旁邊看出鄭和像是有什麼要緊事,在桌下碰了碰佟州,示意他先別急著說話。
「有一個大概的區間也行。」
任昭遠想了想:「最晚也是初中之前,我記得聽他媽媽提過一次,初中的時候趙家給謝容辦過轉學。」
鄭和沉默一會兒,低聲說:「也對得上。」
「什麼情況?」姚啟明沒聽出個一二三來,「你問那玩意兒幹什麼?」
「我應該和你們說過,我小爸以前有個兒子。」
鄭和有兩個父親,管從小收養自己的爸爸叫老爹,管後來和老爹結婚的爸爸叫小爸。
是為了好區分,也是因為小爸比他老爹年紀小太多,算起來才比鄭和大十來歲。
他老爹之前沒結過婚,小爸之前結過一次婚又離了,原本有個親生兒子。
佟州「啊」了一聲:「不是說因為泥石流..」
「嗯,當時找了幾天都找不到,又發了第二次泥石流,以為是被埋在最下面了。」
鄭和拿出手機發了張照片在群裡:「我當時是怕謝容還有後手,查了查他,前兩天偶然被我小爸看見了裡面的照片,說活脫脫就是他兒子長大的模樣。」
幾個人都拿出手機看對比照片,任昭遠把譚錚拉進了聊天群裡。
不是一模一樣,可確實是像。
鄭和把手機扔在桌上:「我找專人對比過照片,說是同一個人的可能性超過75%,可最近謝容沒再露面,找不到人。」
起初沒多想,讓人假裝謝容的朋友直接去趙原青爸爸的公司找人,沒想到一點線索都問到,之後更是隱隱發覺查謝容時處處不順。
他小爸急得吃不下睡不好,老爹出面經人找了趙原青他爸,可對方說謝容只是公司的前員工,已經離職。
剛剛手下打電話過來,說新一條線又斷了,查出來之前跟著他們的是趙家的人。
最簡單的辦法,就是任昭遠去問趙原青。
趙家絕對知道謝容在哪裡,謝容消失之前見過的人是趙原青。
而且,趙原青對任昭遠有愧。
但也都知道,任昭遠最不想有交集的,就是趙原青。
在任昭遠這裡,比起幫一位父親找孩子,私人感情上的厭惡實在不算什麼:「我打電話問問趙原青。」
趙原青的所有聯繫方式早就全被刪除拉黑,後來換了多少陌生號碼發短信任昭遠就拉黑了多少。
通訊錄裡沒有,但記了許多年的數字還在腦子裡。
任昭遠調出撥號鍵輸入號碼,點了免提,只響一聲就被接起。
趙原青聲音裡的驚詫欣喜滿溢而出:「昭遠?喂,是你嗎昭遠?」
「是我。」
趙原青接連說的幾句幾乎前言不搭後語,笑音裡居然隱約帶了哭腔。
任昭遠垂著眼,等揚聲器裡出現短暫安靜時才繼續說話,聲音沒什麼波動:「我有件事想請你幫忙。」
對面安靜了一會兒,問:「謝容的事?」
鄭和猛地抬頭看向任昭遠,任昭遠輕輕點頭,示意他別急。
「你知道。」
趙原青那邊像是開了罐啤酒:「鄭和都快把S城翻過來了,我想不知道也難。」
「嗯,我想見謝容一面。」
「我在家,你回來,我帶你去找他。」
任昭遠仍舊沒什麼波動,只說:「你如果不願意幫,那就算了,再見。」
趙原青急急喊了任昭遠一聲,見他沒掛斷語速才恢復正常:「我也不知道他在哪兒,他出院就走了,你們這麼大費周章找他是為了什麼?他又設計你了?」
鄭和發了消息在群裡,譚錚把自己手機的群聊介面給任昭遠看。
任昭遠看了一眼,直說道:「他長得和鄭和爸爸以前丟的孩子很像,我們想確認是不是。」
「你們懷疑他是鄭和的親兄弟?」
就算謝容是鄭和小爸的孩子也與鄭和沒有血緣關係,不過沒必要多解釋。
「對。」
「我幫你們找找。」
鄭和又在群裡發了條消息。
「他沒有購買機票和車票,鄭和最近找他的時候被,」任昭遠短暫停頓了下,除了身邊的譚錚誰都沒察覺,「你爸爸的手下跟蹤了,我們猜他還在S城。」
「你的意思是,我爸知道他在哪兒?」
「很有可能。」
「好,我會去查,你等我消息。」
「謝謝。」
「不用謝我,」趙原青說,「我什麼都能為你做。」
任昭遠神色中顯出幾分極輕微的異色,看見群裡鄭和新發的消息又說:「能問問謝容具體是什麼時候被你爸爸救回去的嗎?」
「我也不知道,他沒在家裡住過。」
「當時發生了什麼事,你爸爸有說過嗎?」
「應該沒有,家裡資助了不少學生,這個你知道,沒什麼好特意拿出來說的。」
任昭遠看鄭和沒再發消息,就說:「知道了,如果有謝容的消息麻煩告訴我一下。」
「只要他在S城,我一定給你找出來,有任何消息都第一時間告訴你,」趙原青說到這兒聲音輕了點,「你記得把我從黑名單裡放出來,不然不方便聯繫。」
任昭遠沉默兩秒,答應了。
鄭和端起酒敬了敬任昭遠一口喝乾淨:「謝了兄弟,我實在是沒頭緒了。」
任昭遠搖搖頭,說沒事。
這個插曲一出氣氛有點冷,佟州心想著怎麼救救場,給姚啟明拋了個眼神。
如果就他們幾個還好說,可偏偏還有譚錚這麼個現任在邊上呢。
自己物件和前夫聯繫上了,以後還得有來往,甭管這事是為了什麼,擱誰身上都得不痛快。
姚啟明最會打圓場挑氣氛,正要開口任昭遠先說話了。
他給譚錚倒了杯水,聲音不大不小,沒避人。
「可能還要聯繫幾次,如果你不在旁邊我就錄音下來發給你,保證不會有任何涉及感情的交流,也不會單獨和他見面。」
「這次事情特殊,讓你不舒服了,你不高興我慢慢哄,別壓在心裡生悶氣,好不好?」
一桌人面面相覷目瞪口呆,接著就一個接一個此起彼伏清起了嗓子。
佟州心裡念叨著「不得了不得了」,接起趙琛發過來的群視頻時聲音裡還帶著笑:「喲,趙總忙完了?來給你看看,一景兒啊。」
趙琛原本是看見群裡一串不明不白的消息想問問怎麼回事,順便看一眼佟州的酒莊,沒想到佟州攝像頭一轉看見了挨在一起的任昭遠和譚錚。
「譚錚怎麼在那兒?」
「嘖,」佟州把攝像頭轉回來,「你這話說的,他正兒八經有身份了的人,怎麼不能在這兒,以後一塊聚都得加他一個。」
「我不是說這個,」趙琛語氣有點嗆,「他爽了這邊地產老總的約臨時推個副總過來談,那老總直接不幹了,今晚上飯局碰見還跟我說譚總金貴怕是合作不起,我當是有多天大的事要忙,他媽就為了去你那破酒莊?」
「什麼叫破酒莊?我現在就給你看看到底多豪華,閃瞎你眼,」佟州關了免提抬高聲音拿著手機出去,「看見沒,全是人民幣堆起來的..」
佟州岔開話題出去,任昭遠也一樣聽清楚了,看見譚錚眼睛裡的慌亂時更加確定。
「不是說沒工作要忙嗎,」任昭遠眉間微蹙,神情不太好看,「這就是你說的有時間?」
作者有話說:
非常感謝大家對我的支持,我會繼續努力的!
第44章 不安
譚錚之前和趙原青鬥起來的時候有個地產專案被逼停,項目在的J城趙琛待了很多年,人脈勢力都廣,出手幫譚錚把事情擺平了。
之後譚錚的專案在J城邁上正軌,和趙琛的公司也有了合作。
一個項目站穩腳跟後再想接洽其他的要容易許多,再加上有趙琛在中間,安昱在J城發展很快,短短不到兩月時間就又拿下了一大一小兩個新項目。
勢頭太好,J城最大的地產老總也被吸引了目光,在一次酒局上贊了句「不可限量」。
話先傳到了趙琛耳朵裡,緊接著就被轉給了譚錚。
但在J城,譚錚手裡的項目和那位地產老總放在一起委實不夠看,那位地產老總也並沒有必須和譚錚合作的理由。
只是譚錚誠心約見多次,他又對譚錚好奇,這才定下了這次的會面。
譚錚在席間說不是什麼重要的事,可任昭遠聽趙琛剛剛視頻裡的語氣就知道不是小事,和幾個人簡單招呼一句就帶著譚錚上了樓。
在走廊遇見還在視頻的佟州,任昭遠說:「你和趙琛說一聲,我五分鐘後打給他。」
譚錚喝了不少,雖然沒醉但到底不如平時清明,腦子裡一時是任昭遠不快的神情,一時是方才通話時任昭遠細微的停頓和異色,一時是任昭遠哄著他的保證,一時是趙原青說的他什麼都能為任昭遠做。
「你先去洗把臉。」
譚錚伸手想拉任昭遠,任昭遠只說:「去。」
他微微攏蹙的眉心一直沒放平,譚錚動動唇,沒說什麼,又看他一眼轉身去了洗手間。
任昭遠給趙琛打了個電話,聽趙琛說完事情始末後就更加清楚這次見面到底有多重要。
先不說合作的事以後有沒有可能,譚錚如果能搭上這條線之後在J城的發展必定百利無害。
可一旦那位老總肚量稍小點,今後不理會譚錚都是好的,飯桌上不經意一句就能斷掉不知多少潛在的合作對象。
「你應該瞭解得多,這個施總有什麼特別的喜惡嗎?」
趙琛信手拈來:「喜歡騎馬高爾夫,最煩..」
「趙琛,」任昭遠語氣認真,「我不是說這些。」
趙琛知道他不是說這些。
無非就是想看看能從哪裡下手把今天爽約的事圓過去,爭取能有機會再見次面。
他這段時間和譚錚有些交集,覺得這人雖說年紀不大做事卻穩健老練,生意做得上去,性子沉得下來,到哪裡都得是個人物。
可今天的事實在讓趙琛「刮目相看」。
施總雖說答應的是和安昱談談有沒有合作的可能,可除了譚錚,誰去都不夠格。
譚錚沒親自出面只能說明在他眼裡施總的重要性不夠,讓誰看都是這個意思。
推個副總出來只不過是面上有個應付,和直接爽約差距真不大。
施總當時一看來的人不是譚錚,留下一句有事忙直接趕人了。
「他自己都不當回事你替他操的什麼心?」趙琛為了牽施總這條線也出了力,被譚錚這麼隨手扔了心裡免不得著惱,「你這是談物件還是養兒子?」
「我讓他來的,沒想到有事,你幫個忙。」
趙琛一聽,樂了:「你一句話比天大啊,譚錚怕不是讓你拿捏死了。」
任昭遠沒心情和他開玩笑:「趕緊的。」
「施總有個妹妹小時候生病導致智力不太正常,對外一直避著不提,不過他對這個妹妹很寶貝,世上就這麼一個親人了,幾乎當祖宗供著。」
趙琛喝了口水,繼續說:「譚錚不是也有個妹妹嗎,你讓他拿妹妹當藉口編個急事,病了傷了出意外了都行,好歹把放人鴿子的事圓過去,以後還有沒有機會再說吧。」
「謝了。」
譚錚就在旁邊一聲不吭地站著,等任昭遠掛斷電話看過來才喊了聲:「昭遠哥。」
「醒酒了嗎?」
譚錚點點頭,說:「沒喝醉。」
「嗯,先解決正事,施總妹妹的事你知道嗎?」
譚錚搖搖頭。
任昭遠簡單說了下:「趙琛建議你用妹妹做理由,離家出走急著找人之類都可以,你如果有更好的說法就按自己的說法來。今天一整天除了佟州他們幾個沒接觸過生意場的人,不會暴露,現在,打電話給施總道歉解釋。」
任昭遠說完就向外走,譚錚神色一慌,急忙把人攔住:「你去哪兒?」
「回房間。」
「這件事是我不對,你別生氣好不好?」譚錚想牽任昭遠的手,頓了一下隻捏住了袖口,「生氣應該,你生氣就朝我發,別走。」
「譚錚,你能不能分一下輕重緩急?」
「沒什麼比你重要。」
任昭遠被這句話氣得上頭,側過臉無聲深呼吸一次才壓下心緒穩聲對譚錚說:「生意場上誠信有多重要你應該比我清楚,既然失信的事已經發生就儘量去挽回,解決完我們再談別的,就這樣。」
在下面的時候佟州還開玩笑說只收拾出來四間房,他和刑義一間,任昭遠譚錚一間,姚啟明鄭和各一間。
其實上邊幾層都能住。
任昭遠沒看門牌隨意帶譚錚進了一間,這會兒也沒再挑,從譚錚房間出來直接穿過走廊進了對面的一間。
隨著開門進入,外間的副燈漸次亮起,不算太亮,照明足夠。
任昭遠沒開主燈,拿了桌面的煙和火機推開陽臺門出去了。
透口氣。
煩得慌。
他從打開手機輸入趙原青手機號碼第一個數字的時候就隱隱覺得煩躁。
聽見趙原青的聲音言語時更甚。
趙原青的每一次出現都是在提醒他,人會變得面目全非,篤信的感情會變質,永遠是不可信的謊言。
只不過任昭遠克制著,強壓著,不想讓情緒影響身旁的譚錚。
他從趙原青那裡得到的失敗和不安,不該加諸在譚錚身上。
趙原青變了、背叛了,都是趙原青的事。
趙原青是趙原青,譚錚是譚錚。
他好不容易把情緒整理好,可現在,所有的煩躁甚至變本加厲。
比起不得不聯繫趙原青,譚錚做的事更讓人悶堵。
前者至多是煩躁,後者卻是實實在在的氣惱。
任昭遠不明白全然不衝突的兩件事為什麼一定要為了無關緊要的捨棄重要的,尤其譚錚還怎麼說都說不通。
一副委屈極了的樣子,嘴裡道著歉,實際根本不覺得這件事有什麼不行。
敲門聲響起的時候一支煙都沒燃到盡頭,這個牌子任昭遠吸不慣,吸了兩口後就夾在指間燃著沒再管。
敲門聲也沒管。
他沒鎖門。
譚錚敲了兩次房間裡都沒人應,試探著推開了。
一開門就隱約聞到了煙味,任昭遠背對著站在陽臺,像根本沒聽見聲響。
「昭遠哥..」
任昭遠側頭看他:「怎麼樣了?」
「道歉解釋過了,說以後有機會再一起坐坐。」
「嗯。」
平時撒嬌也好故意耍賴也好,都是因為任昭遠縱著,現在任昭遠擺出一副冷淡態度,譚錚束手束腳,什麼都不敢了。
「我知道錯了,以後不這樣了..」
「不哪樣?」
「不會再騙你,以工作為重,下次有這樣的事如實告訴你,你讓怎麼做就怎麼做。」
任昭遠都快讓他給氣笑了。
「你剛畢業嗎?沒有判斷力,孰輕孰重還要我教你?」
譚錚眸子晃了晃:「不是..」
任昭遠忽然想起趙琛說的那句「養兒子」來,他覺得自己體驗了個七七八八。
「你怎麼想的,說給我聽聽。」
「沒怎麼想,」譚錚聲音有點低,「我就是想和你在一起。」
「嗯,和我在一起,工作不做了,安昱不要了,不如你以後直接跟在我身邊當助手靠我發工資,一年三百六十五天都能在一起。」
別說譚錚這會兒沒醉,就算真的醉了也能聽出任昭遠是在生氣,是以哪怕覺得沒什麼不可以也沒敢接話。
可他在任昭遠面前太簡單了,什麼想法都全在眼睛裡。
「你真敢想,」任昭遠看著他,話說得有點重,「你怎麼不想想這樣的感情能不能長久,一個為了感情沒原則沒自我的人,我看不看得起。」
煙梢積了段煙灰,任昭遠轉身想進去把煙撚滅,剛經過譚錚就被大力從後抱住了。
煙灰被晃落,在地上顯出一塊突兀顏色。
任昭遠垂眼看著:「譚錚,放手。」
「別走,」譚錚牢牢鎖著他,沒有丁點鬆開的意思,「我什麼都聽你的,別走..」
手機在口袋裡振動,任昭遠眉間躁意更濃:「我現在讓你放手。」
譚錚也聽見了振動聲,遲疑著鬆開力氣,緊跟著任昭遠走進室內。
任昭遠拿出手機後身形略一停頓,而後一手接聽一手把煙按滅在煙灰缸裡。
「昭遠,沒打擾你休息吧?」
任昭遠開了免提:「有事嗎?」
「哦,我查到了點線索,謝容之前住的房子不在他名下,大概率不是租住,戶主暫時聯絡不上,我這邊還在查,可以從他入手。」
「我會告訴鄭和,麻煩了。」
「你不用對我這麼客氣,昭遠,我給你的生日禮物,你沒收到嗎?」
「最近不在家,回去後我會退給你,沒有其他事的話我先掛了。」
「別掛!有,我還有其他資訊,只是可能想得不周到,你什麼時候有時間..」
「昭遠哥,」譚錚擰開了瓶水遞過來,「喝點水吧。」
任昭遠看他兩秒,接過來水後把手機給他:「幫我掛一下。」
譚錚立刻掛了。
「昭遠哥..」
任昭遠拿回手機彎腰把水放在桌上:「今晚不「昭遠」了。」
譚錚在原地站著,一眨不眨看著任昭遠走到沙發旁坐下,沒動也沒出聲。
「幹什麼,罰站?」
譚錚:「嗯。」
「行,那你站著吧。」
手機裡收到趙原青幾條短信,最開始一條「你和譚錚在一起?」被任昭遠自動略過,只把下麵的彩信逐一點開轉發給了鄭和。
第45章 一起
任昭遠算是看明白了,譚錚就是看他態度下菜碟。
真生氣了就不敢說話不敢動,和顏悅色了就開始得寸進尺。
任昭遠看著面前一個問題接一個問題沒完沒了的譚錚,都有點想不起來今晚到底是誰在生氣,誰在哄誰。
「趙原青說他什麼都可以為你做。」
「什麼?」
「就是感覺他說這句話的時候,你有點不一樣。」
任昭遠拽著譚錚的耳朵晃了晃:「憋一晚上了吧?」
譚錚悶悶哼了一聲,抱著任昭遠說:「人都是感情動物,情緒有起伏很正常,但是你如果因為哪句話或者哪件事有觸動了,別看他,看我,我只會做得更好。」
「這些剖白心跡的話,讓我覺得可笑也滑稽,」任昭遠一圈圈轉著譚錚無名指上的戒指,「譚錚,我承認他會影響我的情緒,但只有負面的。你不需要和任何人比,我也不會看任何人。」
「會讓你覺得這一類的保證都靠不住嗎?」
任昭遠坦白說:「有時候會。」
「那你只看我做的,時間會證明。」
「嗯。」
「你希望我在你面前成熟一點嗎?」
「做你自己,都可以。你成熟的樣子很有魅力,只在我面前做小孩也很喜歡,你放鬆就好。」
「我怕又惹你生氣。」
任昭遠哭笑不得:「我今天生氣的點是這個嗎?」
「我知道,是我欠考慮,沒平衡好明明不衝突的感情和工作。」
「你可以在我面前是任何樣子,成熟幼稚都沒關係,但不能因為我沒了自己,」任昭遠說,「你首先是你自己。」
「嗯,不會再讓你失望了。」
「沒有失望。」
譚錚笑著吻他的耳釘,又問:「你會因為什麼事生氣?原則問題我肯定不會犯,平時日常裡的,你想想,提前告訴我,我都避開就不會惹你生氣了。」
其實任昭遠生氣的點算比較高,很多事他都不會介意。
不過譚錚這樣問,他就認真想了想回答。
「別騙我。」
剛觸過線的譚錚沒敢出聲,只眨了眨眼。
「不管是為了什麼,別設計我。」
譚錚點頭,他肯定不會。
「我不願意的事,別強迫我。」
好像,是這樣,之前任昭遠每次不願意去醫院的時候,他堅持要求後任昭遠都會不高興。
不過儘管不高興,好像最終都還是按他的意思來了。
譚錚的唇角剛要上揚,視線落在任昭遠唇上當即僵住了。
喉結滾了滾,試探著問:「剛剛,那個,算嗎?」
任昭遠反應過來笑了下:「不算。」
譚錚唇角揚起來,湊上去要親,任昭遠手指抵在他唇上不許。
「嗯?」
「不是剛給我塗了藥?」
「那換個地方,」譚錚親親任昭遠的手指,又吻了他左半邊唇,「我們商量件事好不好?」
「什麼?」
「你以後萬一生氣了能不能別不理我啊,就在我面前,怎麼對我發脾氣都行,我任打任罵,別走別不理人,行不行?」
任昭遠舌尖不自覺碰碰唇,嘗到薄荷味又收回去:「你還要求上了?」
「沒有..」
「那是怎麼?」
譚錚仗著任昭遠這會兒不生氣了,埋在他頸間環著人耍賴:「你那樣我害怕。」
「怕什麼?」
「怕你不願意要我了。」
他聲音悶悶的,還有點低,任昭遠才硬一丁點的語氣又禁不住放輕了:「我只是換了個房間,沒離開酒莊,沒鎖門,有什麼怕的?」
第46章 觸及
任昭遠說他不試感情。
這句話在譚錚腦子裡不斷重播推演,想有可能只是任昭遠隨口一說,做不得數,又想任昭遠不是會隨口說什麼話的性子。
「聞顧和你說什麼了,糾結成這樣。」
「很明顯嗎?」
任昭遠故意露出幾分驚訝:「原來你以為自己瞞得很好嗎?」
「沒有,」譚錚因為任昭遠的反應笑起來,語調微揚,「哪敢瞞你。」
任昭遠也偏頭笑了下。
「聞顧說,」車子熄了火,譚錚左臂擱在落下玻璃的車窗上,右手越過中間握著任昭遠的手一下下捏揉,「說你告訴過他,你不試感情。」
「嗯,說過。」
「那你……」
任昭遠語氣裡似乎帶了幾分被戳穿的無奈笑意:「人太想做一件覺得不合適的事的時候,就容易找些藉口做臺階自欺欺人。」
一句話從任昭遠嘴裡說出來,字字分明落在譚錚耳朵裡,又在心間打著滾揉成團再列好隊,而後才說出應答的話來。
「特別想嗎?」
天逐漸熱起來了,夜來得越來越晚,白晝時間延長,太陽還沒落,懸在西邊,將薄雲暈染出燦燦橙黃。
下午飯是按聞顧休息時一天兩餐的時間來的,現在時間還早,任昭遠看譚錚追問起來一句兩句結束不了的樣子,笑了笑:「進來坐會兒?」
譚錚求之不得。
他原本就打算找機會耍個賴留下的。
不過這會兒有別的更緊要,譚錚跟在任昭遠後面,鍥而不捨地換了個問法:「那現在覺得合適了嗎?」
任昭遠看他一眼,視線尾梢輕飄飄掃過去,就把雀躍的小心思看得分明。
以前譚錚這樣眼巴巴地問他什麼,眼底帶著小心翼翼,任昭遠總覺得不忍心。現在譚錚期待裡透著暗戳戳的得意,任昭遠就總想逗弄他。
「還行。」
剛進門,話音才落的一秒就被擁住抵在入門牆邊,任昭遠笑著推他:「沒關門,別鬧。」
譚錚一手環著他的腰,另一隻手伸長把門關了。
這樣的場景有過數不清多少次,任昭遠卻忽然想起去年的末尾,譚錚在這裡,站在他面前的時候。
那時譚錚說的每句話都真摯,承諾有,心意有,字字戳心。
可任昭遠印象最深的,是並不算動聽的一句。
——「如果你和別人確定了關係,我會從你的生活裡消失,但也只是消失而已。」
那一刻,關於為什麼喜歡了這麼多年卻從未靠近的疑問全部有了答案。
因為愛與原則不相悖。
譚錚的經年愛意是真的,品格底線也是真的。
「想什麼呢?」
任昭遠說:「想你。」
譚錚笑出來,微微低頭細細吻他:「我不就在這兒。」
「嗯。」
「就是嘴硬。」
任昭遠雙唇微張,覆了水潤:「嗯?」
「你從眼睛到嘴角,都在說合適,我是最合適的。」
「嗯。」
譚錚挑了下眉:「你承認了。」
「承認,」任昭遠說,「還可以承認點別的。」
「什麼?」
「也許在更早的時候,就已經愛你了。」
意料之中的急劇激烈的吻,任昭遠回吻他,身體在不知不覺中愈貼愈緊。
年輕人的反應總是來得直白又輕易。
任昭遠眼裡落了零星調侃,譚錚惱羞成怒似的落下更重更久的吻,直到任昭遠咽喉間泄出細碎聲音才微喘著停下,緊接著就察覺到什麼:「你……」
任昭遠有點沒好氣:「我又不是和尚。」
「不是不是,」譚錚笑著親他,「哪有這麼好看的和尚。」
「就你會說……嗯……起來……」
譚錚不起,給自己心心念念惦記著的事披上層外衣擺到明面上:「我能搬過來住一段時間嗎?最近要經常去專案上,你這兒比較近。」
想就想了,還要找個冠冕堂皇的說法。
「可以,搬吧。」
譚錚萬萬沒想到任昭遠會這麼痛快,短暫驚訝後眼底的神采根本擋不住,生怕任昭遠反悔似的,立刻就拉著人要去他那邊拿東西。
「不過我一會兒要去B市,來不及,你只過來住一段時間的話帶點必需品就好,離得不太遠也可以隨時回去拿,一個人可以搞定的吧?」
譚錚控訴:「你耍我。」
「我耍你幹什麼,剛剛吃飯的時候接到的電話,今晚去B市有個聚會,明天一早的飛機。」
任昭遠要出國交流學習的事譚錚知道,前兩天就聽他提過,只不過當時說的是應該要過段時間,哪裡知道今晚就要走了。
「你現在才說。」
「吃飯的時候一直在聊別的,原本打算到樓下告訴你,現在只不過晚了——」任昭遠拿過譚錚手腕看了看時間,「二十分鐘,差別很大嗎?」
有理有據,無可反駁。
譚錚在任昭遠已經比平日紅的唇上親了重重一下:「你就是故意的。」
任昭遠不回他這句:「不然找助理幫你搬?」
「我不搬了。」
「嗯,」任昭遠繃著笑抬手在譚錚頭上拍拍,「看來項目也不用去了。」
譚錚捉住作亂的手沒有半點殺傷力地咬了一口,任昭遠皺眉拽他臉:「沒洗手,髒不髒啊?」
「香的。」
「傻了吧..」
「完了,被嫌棄了..」
任昭遠笑著推賴在身上的人:「好了,別撒嬌,幫我收拾東西?」
「嗯,幾點走?」
「沒定點,收拾好就走了。」
「那還是等會兒再收拾吧。」
任昭遠一下笑出聲來,側頭在他臉上吻了下:「可以勞動了嗎?」
「差一點。」
任昭遠又吻了下。
「還差一點點。」
「不划算,」任昭遠說,「不雇了。」
「別啊,」譚錚直起身親他一口,「滿格滿格。」
除去必要活動外,任昭遠每年都會和幾個行業內的熟識額外出去一兩次。
完全放鬆,目的地有時在路上還會更改。
看看、聊聊,近期的想法碰撞,外界的新鮮刺激,也到許多地方聽聽課,儘管他在這個行業已經有足夠的資格去教大多數人。
但沒有誰能在不輸入的情況下保持良好狀態。
一般為期十幾天,至多不超過三周。
隨走隨停的行程衣服是累贅,到哪裡都能買,只需要帶些重要的。
任昭遠把畫紙工具和一系列電子產品逐一擺放在白橡木長桌上,不著急收放,先檢查有什麼遺漏。
譚錚在一邊看得有趣,見任昭遠像是想到什麼,問他:「缺了什麼?」
「帶幾粒褪黑素。」
「你失眠?」
「有時候休息不好,沒事。」任昭遠原本要朝臥室走,手機在另一邊響起來,就先過去接電話。
「在哪兒放著?」
任昭遠回頭說:「床邊櫃抽屜裡。」
助理問他參不參加設計園的周年慶,這種活動聯絡客戶感情、宣揚品牌為主,今年AL剛辦過設計展,周年慶打算從簡。
策劃操辦一干事宜不用任昭遠經手,他只需要到時候出現就好。不過從前的周年慶他也不是每次都到場,有更重要的事時就去忙別的了。
今年算是有點特殊。
他也沒時間,也不會到場,但不是他對比衡量之後不打算去,是他給忘了。
總覺得譚錚年紀小,談起戀愛來像醉酒似的不清明,現在才知道,自己也不遑多讓。
任昭遠把手機丟回沙發裡,忽然想到前段時間自己把褪黑素拿出來了,應該在置物架上,就抬步去臥室找譚錚。
「我記錯..」
任昭遠猝然止步,譚錚幾乎是手忙腳亂地把東西往抽屜裡塞,可關得太急在邊緣卡了下,那個透明模擬用具就掉在地上滾到了任昭遠腳邊。
這東西買了有段不短的日子了,忘了具體哪一天,用手解決過後不夠,衝動下單。
到第二天晚上消毒清洗過拿到床上,又覺得索然。
沒意思得很。
於是隨手丟在不常打開的最下面一層,如果不是譚錚找出來,他自己都忘了。
任昭遠垂著眼,在心底歎了口氣。
如果早一點,譚錚不會打開最下面一層抽屜。如果晚一點,譚錚大概會把東西物歸原處假裝沒見過。
可偏偏,不早不晚。
譚錚半蹲在床邊,猶豫著要不要過去把東西撿起來,任昭遠已經先俯身拿在手裡,像處理一件再普通不過的東西,把緊閉的抽屜拉開一點放了回去。
「抱歉,我不該亂動你東西..」
「我讓你找的,」任昭遠邊說邊轉身向外走,「我把褪黑素拿出來忘記放回去了,在外面。」
任昭遠看起來沒什麼特別反應,似乎不覺得這是件什麼大不了的事。
可他自始至終都沒有看譚錚。
任昭遠找出褪黑素,用密封盒分裝出一些,動作略微一滯又把藥瓶放回了架子上。
他一直沒說話,譚錚就在旁邊看著,沒插手。
東西齊全了,任昭遠手撐在長桌邊一時沒再動。
譚錚靠近過去試探著從背後抱他,見他沒推拒才把人抱實了:「你想讓我離開嗎?」
「什麼?」
「如果你想讓我離開的話,直接說就可以,不用找妥善的理由。」
任昭遠一怔,偏頭看他:「沒有,在想別的。」
譚錚點點頭,沒追問:「那,還需要我幫忙嗎?」
任昭遠卻忽然問他:「幻滅嗎?」
「什麼?」
「看見那個,覺得幻滅嗎?你以為裡的我應該不會有這種東西吧?」
「確實有點驚訝,但沒什麼幻滅,我在不斷增加對你的瞭解,一點點把我這裡的你補全,不是已經想像出一個你再修改。」
任昭遠在心裡把這句話重複了一遍,不等說什麼,又聽見譚錚在自己耳邊,用他那副穩重磁性的嗓音輕聲說話。
「我沒有把你想像成完美到不沾凡俗的形象,沒有過度美化你,更不會因為什麼超出已知的東西就失望。」
「如果你沒有因為這件事覺得不舒服的話,其實我會高興,接觸到了你很私密的範圍,好像拉動了一截進度條,說不定很快就可以和你聊一聊不那麼清水的話題。」
譚錚到後面有故意逗他的意思,任昭遠聽得出,沒忍住偏頭無聲笑了下。
「但是如果讓你覺得特別不舒服了,那就很慘。我們任老師臉皮有點薄,可能會因為害羞或者尷尬把我推遠,說不定因為一想起來就不自在,好幾天都不願意主動理我。」
「不會不理你。」
「嗯,」譚錚在他耳側蹭了蹭,「你看,在一起之前你肯定也沒想到我這麼幼稚,還黏人,不懂事,在一起之後知道了也沒有覺得幻滅啊,對吧?」
任昭遠不禁笑了一聲。
譚錚有點誇張地變了語氣:「不會吧?原來有幻滅嗎?」
「沒有,」任昭遠笑著看他,「你很好,別這麼說。」
譚錚也笑起來:「沒什麼的,你不是之前老說我都是正常的嗎。我不會覺得有什麼,你也別覺得不舒服了,好不好,嗯?」
「嗯,」任昭遠放鬆力氣向後倚著譚錚,「忽然發現,我還挺在意在你面前的形象的。」
「可能太愛我了吧。」
任昭遠這下直接笑出聲來,在譚錚一連串「難道不愛嗎」「愛不愛」的追問裡告饒。
最後手覆在譚錚後頸,將人壓向自己,吻了他。
譚錚喜歡來自任昭遠的每一個吻。
「你讓我發現了一個秘密,我也告訴你一個秘密,但是你不許生氣。」
任昭遠微微揚眉:「什麼秘密?」
「有時候,晚上,很想你的時候,嗯,會看著壁紙。」
任昭遠聽懂了,但不太理解:「你的壁紙不是一片海嗎?」
這下輪到譚錚愣了,立刻在任昭遠眼前解鎖用海面圖片做鎖屏的手機,給他看桌面壁紙:「你一直都沒發現嗎?」
任昭遠看著上面自己正睡著的照片,從周邊的一點背景判定是在設計園的房間。
「你偷拍我?」
「你真沒發現?」
任昭遠眨眨眼睛,「啊」了一聲。
「我們都在一起兩個多月了,你居然沒注意過我的手機桌面。」
如果譚錚再深入一點延伸到在不在乎的程度,那任昭遠就真的冤枉死了。
不看別人的私人內容是他多年的習慣,不止手機。
別人拿出手機時他不把視線落在上面幾乎是本能不需要經過大腦的事。
尤其譚錚和他在一起的時候真的很少會拿出手機做什麼,甚至經常直接靜音。
「我多看幾眼,」任昭遠把譚錚手機舉回到面前,「補回來。」
譚錚不給他解鎖,任昭遠剛剛記住了,自己點開「狠狠」看了幾秒:「好了嗎?好了好了。」
「切,」譚錚偏頭笑開,「幼稚..」
「是是是,我幼稚死了。」
譚錚捏捏他掌心:「把東西收拾一下吧?」
「嗯,」任昭遠邊收邊問,「你解鎖密碼是什麼意思?」
「你猜。」
「中間是我生日。」
「嗯,然後呢?」
131209,3月12日是生日,可前面的1和後面的09,任昭遠猜不到:「是什麼啊?」
「遇見你的時候13歲,在一起的那天是2月9日,發現互相有重合的數字,就組在一起了。」
任昭遠聽後邊收整東西邊笑,譚錚就趁機問他密碼的意思。
門鎖、手機鎖、車控軟體之類,任昭遠很多密碼都是習慣的同一個,譚錚怕是和趙原青有關的,一直沒問,不過到底還是想知道。
「是姥姥的生日和當時的門牌號。」
「啊,這樣。」
任昭遠側頭看他:「我改一下手機密碼?按你的邏輯,改成..11209,你在前面添一個數字。」
「不不不,我還要給姥姥留好印象呢,不能這樣。」
任昭遠樂了。
「你改天偷拍我一張換成壁紙就行。」
說起偷拍..
抵達B市後,任昭遠給譚錚報平安的消息下面緊跟了一條個人帳號的分享名片。
任昭遠公眾平臺的帳號譚錚大小號都早就關注了,一時沒明白任昭遠是想做什麼,不過還是順手點了下。
緊接著就明白了。
點開之後頁面刷新,任昭遠原本放著AL標誌的頭像框裡,換成了張夜裡光線不太明亮的照片。
——是雪地裡踩出的一顆心。
作者有話說:
上周因為電腦出問題,週末去做志願者又沒時間修少更一章,不好意思呀大家——
這周會努力補上噠;
非常感謝大家對我的支持,我會繼續努力的!
第47章 聯系
那個雪地裡的心旁邊還有一個不太明顯的圓圈,就是譚錚去年在任昭遠樓下踩出來的。
任昭遠全部看見了!
他當時都幹了什麼啊..
跺腳?踩心?畫圈?砸雪球?
天!
譚錚仰倒在沙發上,手機拍在額頭,「啪」的一聲響。
任昭遠電話過來的時候譚錚整個人像被抽幹了氣力,而電話另一邊就是肇事方:「喂..」
緊貼著耳朵的聽筒裡傳來一小陣因為輕笑而產生的氣流聲。
掃得耳道泛起細微的癢。
「你報復我。」
任昭遠笑了下:「我怎麼就報復你了。」
「我亂動你東西讓你不舒服了,你也讓我親身感受一下尷尬。」
任昭遠剛放到腦後,譚錚又提起來。
可一邊咬著牙氣惱一邊又不自覺放鬆了。
很多事好像就是這樣,自己在意的人不覺得有什麼,那這件事也就沒什麼可耿耿於懷的。
「這兩件是一回事嗎,你尷尬什麼?」
譚錚真的不想再回顧一次:「幼稚死了..」
笑又透過聽筒輕飄飄掃過來:「你在我這兒幼稚得少了?」
也是。
譚錚左手拇指按在無名指指根處搓動,唇角不受控地揚起:「我走了之後你專門下樓去拍的啊?」
「嗯。」
「我相信了。」
任昭遠語調轉了個彎:「嗯?」
「相信你在更早的時候,就愛我。」
「之前不信?」
「信,」譚錚聲音高了一點,「你怎麼老給我挖坑?」
任昭遠沒說話,笑了。
那邊聚會應該還要一段時間才開始,任昭遠還沒出門,周圍很安靜,沒有任何雜音,能聽見細微的呼吸聲。
像隔著距離和譚錚的交匯在一處。
耳朵癢,心裡也癢。
看見任昭遠抽屜裡的東西的時候,譚錚除了一點意外和被撞見的手足無措外,真的沒有覺得這是件多特別的事。
大概他對有關任昭遠的一切都能適應良好,何況一個成年男性有點什麼需要自己解決太正常了。
當時心思全在任昭遠的反應上,怕他覺得尷尬,怕他不自在,自己全沒覺得這件事本身有什麼。
可現在,和任昭遠隔著距離,隔著手機,在細微到但凡發出丁點聲響就難以捕捉的呼吸聲裡,忽然就有什麼隱約不安分起來。
他很容易在任昭遠面前有反應,經常對任昭遠有欲-望,可其實真正具體到細節的實施步驟,譚錚沒有認真想過。
連夢都一向曖昧朦朧。
他一直以來想的都是給予,甚至沒考慮過到底應該是怎樣的。
似乎也不用考慮。
假設真的到了那個時候,只要任昭遠想,他可以毫不猶豫地做承受方。
但現在,隨著模糊的變明晰,某些隱秘的躁動就更甚。
譚錚垂著眼,聲音有點低:「回來我去接你。」
「好。」
「然後你來幫我搬家。」
任昭遠笑了下:「到時候還要去項目?」
「不是項目,」譚錚這次沒再遮掩心裡的那份惦記,「就是想和你一起住,想多和你在一起,我每次把你送到家分開後都空落落的。」
沒聽見任昭遠說話,譚錚軟下語氣繼續加碼:「你想讓我睡客房我就睡客房,想讓我幹什麼我就幹什麼,而且還給你做好吃的,接送上下班,好不好?」
「任老師?」
「昭遠哥——」
「師哥——」
「寶——」
任昭遠笑出聲來,叫停:「打住。」
「這麼多天見不到,給我個盼頭哄哄我也好啊。」
任昭遠投降:「好好好。」
譚錚唇角彎起,滿意了:「我等你回來。」
——
任昭遠是第二天上午的國際航班,從B市出發,落地後給了譚錚資訊報平安。
之後兩人之間的聯繫銳減。
任昭遠每天都會回復譚錚資訊,偶爾也會發些圖片過來,但大部分時候都處於消失狀態。
譚錚不想讓自己變成「自在」和「從心」的牽絆,沒有像春節時那樣每天向任昭遠發視頻通話,也沒有像再早一些暗暗追人找存在感的時候發許多笑話小段子。
他只需要任昭遠在更換地點時告訴自己,知道他在哪裡,每天回復一句知道他好好的就可以。
任昭遠確實分不出太多時間。
一起出來的十多天儘量脫離平日的工作和生活是大家心照不宣的事,大多會直接在社交平臺發一條近期失聯的動態,而後斷閘道機。
任昭遠很少會完全切斷聯繫,他親情緣薄,就格外珍惜身邊要緊的人,擔心有什麼突發狀況需要幫忙自己不知道,會關掉常用卡只留下副卡的號碼暢通。
親近的人都知道,有重要事情聯繫時打不通常用卡就會打這個。
之前的時候,如果不是手機響起來電鈴聲,任昭遠除去充電能連續幾天不用手機。
到底是不一樣了。
心裡放了個不那麼成熟的愛撒嬌的人,捨不得幾天幾夜地不給消息。
不過也僅僅是睡前或者晨起發兩條消息而已。
有時靈感起來,拿起紙筆連白天黑夜都顧不得。
他醉心學習汲取,沒時間也沒心思關注其他,自然而然也就收不到陳島想方設法聯繫他的電話和私信。
陳島。
譚錚看見這兩個字的一瞬目光就冷下去。
他記憶力不差,沒忘記設計展上那個在衛生間衣衫不整糾纏任昭遠的人,就叫這個名字。
繼續向下看完後面的短信內容後,譚錚把電話回撥過去。
「譚總,你和任老師在一起嗎?」
「他不在這裡,你有事可以直說。」
「你和任老師在一起了?」
譚錚沒答:「短信是怎麼回事。」
「我要先確定你和任老師真的已經在一起了才能告訴你。」
「那你就確定過再來。」
陳島在短信裡提及有人要對付任昭遠,必須要趕在對方動手前處理,但一直聯繫不上任昭遠才不得不找到譚錚這裡。
他說得不清不楚,又有先前行為留下的負面印象在,如果不是涉及到任昭遠譚錚根本不可能理會。
現在又不說重點一味問些別的,譚錚耐心逐漸告罄,因為任昭遠才沒直接把電話掛了。
陳島知道任昭遠和譚錚在一起了,王嶽拍著他的臉一字一句告訴他的。
但還是想多問一句。
沒有奢想什麼,就是想確定。
人中龍鳳天生不會和打洞的老鼠並行,哪怕任昭遠單身的時候他都沒妄圖過不可能的,現在更不會。
只是還是想要個確定的答覆,即使沒有意義。
發現譚錚不是任昭遠那樣好說話的性子,陳島便不再問什麼,壓著聲音說起正事。
「是一家媒體的職工和我聊天時說起的,具體他也不清楚,只是確實有人給了他們公司高價讓他們把一組資訊宣揚出去,似乎和任老師的離婚有關。」
譚錚要到了那家媒體的名字,立刻查到了負責人的聯繫方式和背後依附公司的資訊。
可有時候,事情就是只差那麼一兩分鐘。
聯繫總經理的電話已經接通,被吩咐關注那家媒體公眾平臺的助理急急進來把手機給譚錚看。
不止那一家媒體。
搜索「任昭遠」之後,最新的足有幾十條不同媒體號的爆料資訊。
【AL創始人任昭遠與榮盛傳媒總裁趙原青離婚內幕】
【任昭遠單方執意起訴離婚,趙原青苦苦挽留無果】
【AL創始人任昭遠與安昱創投總裁同出同入,行為親密】
【安昱創投為AL唯一投資人,五年前即注資數百萬】
【榮盛傳媒總裁趙原青至今單身,AL任昭遠身側早有新人】
【不可細究,任昭遠與譚錚行程資訊高度吻合,可追溯至幾年前,詳情如圖】
還有更露骨的——
【細扒任昭遠婚內出軌時間線】
作者有話說:
非常感謝大家對我的支持,我會繼續努力的!
第48章 不快
「通知法務部留證,所有發佈的媒體帳號全部聯繫協商刪除,態度強硬的不用糾纏直接報給我,二傳的個人帳號兩分鐘內無回復不配合直接黑掉或私信律師函。相關人員暫停手上工作應急處理,十分鐘內有效控制,半小時內基本解決,現在。」
助理離開後譚錚把剛剛掛斷的電話重新撥回去。
「朱總,我是譚錚,是這樣,貴公司旗下共有十八個媒體號發佈了抹黑我本人的負面言論,目前我們正在接洽新項目,這種會影響公司形象和股價的不實報導希望貴公司可以儘快刪除。當然,為表謝意,我們會出雙倍價格..」
聯繫了首發媒體公司後,譚錚通過佟州和趙琛聯繫了公眾平臺的二把手,遮罩詞條圖片、拉黑部分想趁機撈一筆的帳號,七位數錢款直接打到了對方的個人帳戶。
任昭遠那邊有時差,這個時間正在休息,譚錚不願意擾他好眠,只想儘快把事情平息。
裡面那些或真或假的證據言論,一旦鬧開最引人注目的一定是那些他和任昭遠高度重合的行程線。
即便實際上所有時間都是錯開的,也根本沒辦法用巧合解釋。倘若把多年喜歡攤開,只會讓任昭遠受到更多猜疑,愈發說不清楚。
想推翻人們最初認定的東西太不容易,何況就算任昭遠能證明離婚的責任在趙原青,恐怕也沒辦法乾淨脫身。
他曾經做的每一件事都會成為指摘任昭遠的證據。
比起一方不知情一方追隨暗戀的枯燥故事,婚姻裡兩個人各懷鬼胎雙雙出軌的戲碼才叫精彩。
這就是一盆渾水。
譚錚必須全力攔下來,讓任昭遠儘量少濺上一點。
好在陳島告知及時,事態沒有真正擴散開,剩餘的零碎議論不具備威脅力,沒必要再管。
事情解決得順利,譚錚卻仍舊不安心。
總要知道是誰在背後興風作浪。
那些媒體一個個守口如瓶不敢言語,隱約透露刪除已經是能做到的最大讓步,後來有個人說:「譚總您只想想,這事牽涉的三方,唯獨沒髒到誰。」
這是再簡單不過的思維方式,譚錚一早就考慮過,只是他雖然厭惡趙原青,卻覺得不合邏輯。
這樣做對趙原青本身沒什麼好處,只要任昭遠想,擺出趙原青出軌的事實不是難事,這件事如果鬧大三方不會有任何一方得益。
何況趙原青直到現在都沒放棄在任昭遠面前刷好感度。
但對媒體方面,趙原青的管道只會更廣,平時打交道也更多。
按道理媒體手裡得了消息不會貿然做得罪各方的事,即便有人出高價,他們也會先拿給趙原青公司,開出更高的價格讓趙原青公司買下來才對。
趙原青沒攔下來,還是覺得無所謂?
譚錚不再多想,把時間浪費在思考這種人的想法上簡直浪費。
可問題還要解決,譚錚知道查消息這方面是鄭和的強項,當即聯繫了鄭和。
第一遍時電話沒人接聽,譚錚打給了靳士炎,接著又打給鄭和時才接通了。
鄭和那邊似乎在忙什麼事,說話語速比平時要快:「喂?怎麼了?」
譚錚便直奔主題。
「昭遠知道嗎?畢竟和他有關的事,等醒了還是趕緊告訴他。這時立刻響起另一個聲音:「昭遠怎麼了?」譚錚聽見對面的聲音,眼底生出幾絲冷意:「趙原青?」
趙原青居然跟鄭和在一起。
鄭和這段時間一直在找謝容,按照線索一路往南找了幾個省市,後來發現謝容的證件號下顯示有出境記錄。
出國後再想找人更是大海撈針,鄭和沒辦法了,正打算追出去,老爹那邊過來消息,鄭和才發現自己這些人被趙榮森牽著鼻子走,謝容根本就沒離開過S城。
趙原青一直關注著鄭和找人的進度。
他也在找謝容。
視頻在謝容那裡就是個定時炸彈,他當時沒想到謝容會忽然消失,謝容那裡的原件沒來得及要出來銷毀。
發現鄭和回來S城找人趙原青主動提出幫忙,說是任昭遠交代過的事他肯定要辦好。鄭和急著找人,就答應下來,只說如果之後有需要幫忙的地方儘管開口。
他們最近幾乎是在鎖定的區域地毯式排查。
趙原青知道事情始末後皺起眉:「沒人聯繫過我,如果他們找過來我不可能不攔。」
這句話譚錚信。
但也實在沒心情和趙原青聊什麼,托鄭和幫忙查一下背後始作俑者,道謝後就掛了電話。
都以為事情告一段落。
誰都沒想到,不過短短幾十分鐘時間,數不清的床照甚至視頻被同時上傳到了各大平臺。
主角是任昭遠。
譚錚只怔了兩秒,緊接著就判斷出這是技術換臉。
他曾經默默追隨過任昭遠太長時間,看過太久太久任昭遠的背影,即使視頻裡是裸的他也能辨別出肩頸線條的細微差異,膚色被特意調過,任昭遠的臉在上面沒有任何違和感。
但再不違和也不是任昭遠。
另一個人的臉被模糊過看不清楚,中間某一幀虛化程度弱,譚錚截取下來讓技術部復原,照片很快送回來。
譚錚眼裡的寒意像帶了刃。
是于南。
那原本的人就是趙原青。
從這些照片視頻出現的那一刻譚錚就立刻讓人著手刪除,可這和前面的造謠不一樣。
這些東西同時上傳了太多平臺,魚龍混雜,並且帶的標題文案各不相同,唯一相同的是裡面全部是任昭遠的臉。
不好撤不說,看的人一旦離線儲存,駭客也沒辦法。不知道會被什麼有心人存起來,以後任何時候放出來都絕不會好看。
「是謝容..」趙原青變了臉色,邊打電話吩咐人壓消息撤視頻邊對鄭和說,「不用查最開始找媒體公司的人,直接查發這些東西的IP地址,一定是謝容。」
譚錚,靳士炎,佟州,趙琛,姚啟明,鄭和,趙原青..
所有被捕捉到的帖子動態全部刪除,所有轉發討論全部封禁,趙原青公司有專門負責這一方面的部門,輕車熟路,壓帖刪評用正向資訊動態清洗詞條,一切都做得迅速。
但不夠。
這和最開始傳任昭遠出軌的謠言不一樣,發聲明也好報警立案也好,必須說清楚。
譚錚還是打電話給了任昭遠。
任昭遠的聲音一聽就是正睡著。
「嗯..譚錚?」
「打擾你休息了。」
「沒事,」任昭遠聲音有點含混,笑著問,「想我了?」
「想你了,」譚錚聲音不自覺放得很輕,「不過吵醒你是因為別的,發生了點不太好的事,需要告訴你。」
任昭遠擰開床頭燈,捏捏眉心坐起來:「什麼事,你說。」
譚錚一五一十和他說了。
聽到一半時任昭遠就拿了平板上網去看,所有負面言論都已經被控制,視頻圖片也沒有了,如果不是刻意搜索,連那些打啞謎似的八卦討論都看不到。
「辛苦了,解決就好,沒事的。」
譚錚聽出任昭遠無意出面聲明,停頓兩秒還是把心裡的想法說出來。
這些事誰都不能保證會不會有下一次,甚至不能保證下一次會不會就在幾分鐘後。
最好的辦法就是趁著現在只是少部分人看到聽說,拿出證據把趙原青出軌的事一次性說清楚,這樣即便背後的人故技重施,看客也不會輕信。
「PS出來的東西影響不了我什麼,放心吧。」
譚錚沉默幾秒,沒再堅持表達自己的意思。
從前被惡意揣測時,任昭遠就不曾澄清過什麼。
不說公開的聲明,連私下裡都幾乎沒有辯解過。
這樣的事爆出來對趙原青本人和他公司的影響不會小。
總歸有十年感情在。
任昭遠不願意讓事情難看也正常。
「好,」譚錚垂著眼,說,「快睡吧,如果休息不好可以打電話給我,褪黑素也不能總吃。」
「知道了。」
「晚安,做個好夢。」
任昭遠應了聲:「你那邊應該是..午安?」
「嗯,午安。」
外面天光大亮,老闆臉色黑沉。
助理咽了咽口水,努力穩住打鼓發顫的心,敲門進來彙報。
「譚總,有部分帳號發動態,轉了口風,沖我們來了,您看一下。」
多年苦追無果、妄圖插足婚姻做第三者、離婚後終於成功上位、人品與能力的關係、安昱短短幾年做大的背後緣由..
大概率是趙原青轉移視線的手筆,也有部分是想趁機再賺一波。
不過這些譚錚沒什麼緊張的。
助理小心翼翼開口:「譚總,需要繼續聯繫刪除嗎?」
「聯繫。」
助理點點頭,剛打算和上午一樣點頭哈腰拿錢擺平,就聽見老闆發了話。
「通知刪除,不刪除的全部留證發律師函起訴,安昱的名譽損失不是小數目,讓這些東西試試看,是不是網上看不見臉就真能無法無天。」
「是,是,我立刻去辦。」
助理答應著快步離開,臨關門時忍不住偷瞄譚錚一眼,又立刻收回視線。
太嚇人了。
明明沒摔沒打、不吼不叫,可就只是面無表情靜默地站在那裡,就已經讓人喘不上氣。
方圓十裡,寸草不生。
作者有話說:
非常感謝大家對我的支持,我會繼續努力的!
第49章 謝容
譚錚在落地窗邊站了會兒,手機又響起來,任昭遠的鈴聲。
迅速調整了下狀態,接聽時沒露出端倪。
「睡不著了嗎?」
「沒有,困,」任昭遠翻了個身,「睡得晚,昨晚也只睡了四個小時。」
「趕快睡吧,那些事我處理,不用擔心。」
「沒擔心那些事..」
他因為困倦說話時唇舌動作幅度都很小,聲音像含在嘴裡,黏乎乎的,譚錚聽著也不自覺軟下語氣哄著問他:「那是怎麼了啊?」
「忽然覺得,有些話要和你說。」
「你說,我聽著呢。」
「嗯..」任昭遠像是想了想從哪裡開始,「你之前一直關注我,應該知道,除了在國外念書的時候,還有過幾次網上的糾紛。」
譚錚微怔:「我都記得。」
任昭遠被許多人追捧喜歡,可也被許多人貶低針對,身上有過很多負面話題。
藝術家多傲氣,不同派別風格之間彼此敵對鄙薄的比比皆是。
剛回國那段時間,任昭遠的設計初有成績,並且因為趙原青的緣故跳過許多人可能一輩子都熬不出頭的過程,直接接觸到了高端消費人群,獲得青睞後迅速打開了知名度。
商人氣、行銷、名不副實、虛榮、攀附、賣身、走後門、孤兒..從對設計的不屑演變為人身攻擊時再尋常不過的事。
在佛羅倫斯的事也多次被翻出來添油加醋做文章。
同性婚姻剛合法就領證,也可以成為厭惡同性戀的人的攻擊點。
偶然在採訪時說出的關於姥姥的回憶,被質疑虛構賣慘,甚至被謾駡說他八字帶煞是害死親人的元兇。
類似的事情太多了。
針對作品、私生活的聲明和解釋也發過很多。
後來隨著時間一年年推移,他的設計越來越出彩,不斷獲得越來越有分量的獎項,逐漸成為行業內舉足輕重的人物,那些聲音才一點點散去。
仍舊有,只是再不起眼。
「早就過去了,別不高興,」任昭遠輕輕笑了下,「我不是想賣可憐,只是想解釋一下。」
「我不想把自己的事情攤開在公眾面前,也很不喜歡和一群陌生人爭辯的感覺。哪怕鐵證如山,給太多人看了也總會被找出可以指摘的點,我不喜歡一點一點地剖白解釋,也不喜歡被圍觀討論、質疑詰問。」
「所以不想發聲明。」
「這次的事沒鬧大,你解決得很快,發聲明或者報警只會引發更多關注,我不想,只是因為不想,不是為了誰。」
譚錚話音裡的那些零星異樣明明被低沉聲線掩蓋得很好,可任昭遠甚至不需要聽。
他什麼都知道。
「我剛剛,」任昭遠聲音又慢慢松緩下來,末尾一個字的尾音微微拖長,「剛醒過來腦子有點懵,反應慢半拍,沒及時和你說清楚,別生氣。」
「沒有生氣,」譚錚心口像漫了溫水,所有隱秘滋生的情緒都在任昭遠的話裡消弭,「不會生你的氣。」
「這麼好。」
譚錚低頭看向寬闊路面的車流,輕輕應了聲。
「那些東西,以前發現端倪查趙原青的時候謝容給我發過。如果沒有意外,這次在背後動作的也是謝容。」
任昭遠都看過。
想到不久前看到的截取的幾秒視頻和圖片,哪怕知道那不是任昭遠,譚錚還是一陣陣悶堵不適,而彼時的任昭遠,看到的是全部。
是真真正正的趙原青,是他那時的另一半。
「昭遠..」
「嗯?」
「沒事,」譚錚岔開話題,「鄭和現在在S城這邊,正在找他。」
「嗯,他公開發帖了鄭和會很容易查到位址,我沒那麼寬宏大量,不過,等鄭和那邊事情落定後再說吧。」
譚錚聽見任昭遠說自己沒有那麼寬宏大量心口不禁又軟了一軟。
如果任昭遠都不算寬容,那他不知道還有誰可以算是了。
不過心裡這麼想著,也沒有戳破。
只答應說:「都聽你的。」
「嗯..」任昭遠閉起眼睛,一側臉陷在枕頭裡,「給你買了瓶香水。」
「準備回來了嗎?」
「下周吧。」
「寄回來了?」
「沒有。」
「帶著多不方便。」
「還好,」任昭遠聲音漸漸變低,「遇見就買了。」
譚錚也隨著把聲音放低:「你選的一定很好聞。」
「是冰雪和竹林的味道。」
「聽起來很特別。」
「嗯..我很喜歡。」
「我也會喜歡的。」
「嗯..」
譚錚聽他快要睡著了,就沒再說話,只安靜聽著輕微的呼吸聲,可沒幾秒任昭遠又想到什麼,提起一點精神說:「我不在,鄭和那邊,你替我多關注點,有需要的就幫幫忙..」
「好,」譚錚低聲說,「收到。」
不久前還陰雲籠罩的人,此刻拇指輕輕摩挲著無名指指根,想著戴著另一枚戒指的人,神情緩和到極點。
第50章 聲明
謝容對趙原青而言不算多重要的人,可也不是無關緊要的人。
至少,趙原青不想讓他死,更無法對他自殺的情景無動於衷。
纏裹傷口的手帕被浸成血紅,按壓了一路肱動脈的手僵硬地打著顫,趙原青跌坐在冷硬的排椅上,一時間難以動作。
直到鄭和推了推他,說手機響了。
鄭和臉色不好,他沒想到會出這樣的意外,原本打算等幾個小時鑒定結果出來後再通知家裡,可現在等不了了,萬一謝容真有什麼,他起碼要讓小爸見到最後一面。
趙原青臉色更差。
來電人是他爸。
謝容的一句句話言猶在耳,趙原青根本無法接受自己的爸爸出軌甚至強迫了謝容的事實。
他爸媽感情一向要好,彼此牽掛,恩愛半生。趙原青自己離婚的真正原因一直避著捂著,不願意讓他們知道。
事實上呢?
——「你和趙榮森不愧是親父子,骨子裡都是一樣的人。」
是嗎..
響了許久自動掛斷的鈴聲又響起來,趙原青起身走到長廊盡頭的樓梯間,在再一次自動掛斷前接起。
趙榮森問他「怎麼回事」。
知道他必然已經知曉,也就沒必要多餘遮掩。
趙原青忽然覺得養育了自己三十多年的人陌生。
他曾經無比自豪,同樣的家境,自己既不是重組家庭,父母也不是貌合神離。
他驕傲于爸爸位高權重卻獨獨對媽媽鍾情。
原來都是假像。
趙原青覺得喘不上氣,他似乎直到這一分鐘才真真正正明白,自己曾經所做的,對任昭遠而言意味著什麼。
塌陷,摧毀,面目全非。
「為什麼..」
趙原青不知道自己在問誰,趙榮森也沒有回答他。
「地毯上的血是誰的,你把人給鄭和了?」
「謝容自殺了,割腕。」
「什麼?」趙榮森還在外地,只是聽了下屬彙報情況,他到底是個老成的商人,短暫驚訝後就問起更要緊的,「他怎麼樣了?鄭和呢?」
趙原青停頓了下,在短暫幾秒沉默裡,樓梯間從下傳來急忙而慌亂的腳步聲。
兩個男人一前一後跑上樓,前面的男人大概四十幾歲,體型偏單薄,後面的男人健壯些,注重健身養生的緣故,乍一眼看不出年紀。
可趙原青知道,他今年有五十八了。
是鄭鵟。
鄭和的爸爸。
那前面的人可能就是謝容的生父,傳言裡被鄭鵟當眼珠護著的紀霜。
鄭鵟雖然從幾年前一次重傷後就放權,聲稱要退休養老,不再過問公司的事,可鄭氏還在。
有些勢力沒親眼目睹,卻早有耳聞,鄭鵟的公司在生意場上不算多大多強,遠遠比不上康氏,可少有人敢去招惹。
許多說不清的意外事故,比明面上的打壓針對更讓人心驚。
如果謝容真的是他們的孩子..
只要他把事情原原本本對他們陳述一次,趙家恐怕今後不得安寧。
趙原青明白過來:「你發現鄭和在找謝容,查到謝容很可能是鄭家的孩子,怕招來麻煩才把謝容帶走藏起來了?」
「你既然知道嚴重性,就不該把謝容交到鄭和手裡。」
「是,」趙原青沒聽這句,想到別處,心下滋味更難言說,「我知道得太晚了..」
「你說謝容自殺,現在怎麼樣,醒著嗎?人在哪裡?」
「晚了,」趙原青背靠著牆,旁邊豎在牆角的管道上有層薄塵,蹭在了他沾血的衣袖上,「鄭鵟已經到了。」
救下謝容的時候是他們一家有事外出,路上才知道前面發生過泥石流,試著繞路通過時看見了泥裡的一隻小手。
趙原青堅持說自己看到了要司機調頭,把人挖出來後根本感覺不到呼吸,去醫院的路上他爸爸把謝容口鼻裡的髒汙清出來,邊做心肺復蘇邊試頸動脈,把人交給醫生後對他說:「你要接受這個事實,不是好心一定有好結果,這個孩子應該活不成了。」
沒想到居然救活了。
之後在醫院住了不短的日子,接連高燒炎症,後來好起來的時候什麼都記不得。
他爸爸報過警,但當地派出所隔了幾天回信說找不到家人,應該被埋在泥石流下麵了。
趙家養個孩子是隨手的事,姓是謝容自己選的,名是趙榮森取的,生日是趙原青定的,就是被救的那天。
起初趙原青經常去看謝容,時間再往後,趙原青自己要學的東西堆成山,漸漸也過去了一開始的勁頭,到現在,早已經忘了救下謝容的日子。
約摸是春夏交接的時候。
也許,就是今天。
趙原青無聲走出樓梯間,聽見紀霜帶著哭腔說:「不用鑒定,我一眼就能認出來,就是小風。」
第51章 想你
我的先生,人品貴重。自始至終清清白白,堂堂正正..
各人各耳,同話不同音。
落在趙原青眼裡,每個字都長著利刺鋼針。
因為這個稱呼曾經也屬於他,而這句話後面的每一個形容詞都和他沒關係。
如果不是瞭解任昭遠的習性,他甚至會想這是不是一句陰陽怪氣的嘲諷。
比如換一個角度,這句話也可以理解為——只有人品貴重、清清白白、堂堂正正,才配當他任昭遠的先生。
似乎,也沒什麼錯。
趙原青自嘲一笑,在刹車的慣性中回神看向外面,離公司還有段距離。
不過遠遠看一眼就知道司機為什麼會忽然停下。
公司外面圍了許多扛著攝像機拿著話筒的媒體記者,正在和公司的安保人員周旋。
並且人數還在不斷增加。
有眼尖的人認出了趙原青的車向這邊跑過來,司機急忙轉頭請示:「趙總,不如我先送您回去?」
「不用。」
「可..」
趙原青把自己那一側的車窗落了下去。
不過眨眼間,車子已經被圍得水泄不通。
「趙總,您看見任總的聲明了嗎?」
「任總所說是否有不實之處?」
「你出軌是事實還是另有隱情?」
「請問榮盛傳媒和安昱創投之前針鋒相對是為了任總嗎?」
「任昭遠是不是出軌反咬?」
趙原青說:「不是。」
他一開口回答,周圍的記者在短暫安靜後更加激動起來,無數問題纏裹成團,幾個話筒已經伸進車裡貼在了他下巴上。
「網傳榮盛傳媒高層潛規則旗下藝人是否確有其事?」
「趙總最近在感情方面有新進展嗎?」
「譚錚真的沒插足過你們之間的婚姻嗎?」
「離婚是不是和譚錚有關?」
「網上傳播的不雅視頻在短短幾分鐘內全部消失是否是您為了維護前夫所為?」
「出軌的事是真的嗎?」
「當時為什麼不同意離婚?」
公司的其他安保人員匆匆趕來拼盡全力想把記者從車子旁隔開,記者拼命往車子前靠,場面一時混亂不堪。
趙原青接過去一個話筒:「其他拿走。」
眾人見趙原青有意回答問題,立刻配合著安靜下來,只有伴隨著閃光燈的快門聲頻頻響起,還有個記者主動把自己的話筒遞給了前面拿到了提問權的人。
「趙總,您對任總不久前發佈的聲明有什麼想說的嗎?」
趙原青沉默幾秒,看向車窗外最近的一個鏡頭,說:「我欠他一份公開道歉。」
一片譁然。
車子在寬闊的車道上疾馳,趙原青的手機響了一遍又一遍,終於停歇後司機的手機又響起來。
趙榮森的電話,趙原青敢不接司機不敢,可也不敢惹趙原青不痛快。
「趙總,董事長的電話。」
趙原青沒動:「找地方停車,你去買瓶水。」
「是。」
車上從來不缺水。
司機就近選了能停車的地方,往遠處走出一段,在即便車裡吼叫也聽不清但能看見車子情況的位置停下,等趙原青打完電話招呼自己。
車裡,趙榮森的怒意即便隔著手機都沒有削弱分毫。
「你在幹什麼!」
「幹早就該幹的事。」
「該幹的事?把榮盛推到風口浪尖就是你該幹的事嗎!」
「謝容的事如果被鄭家知道,榮盛才是真的到了風口浪尖吧。」
「謝容的事是他自願的。」
趙原青冷笑一聲:「是嗎,那你怕什麼?」
「原青,你現在是對我說話該有的態度嗎?」
「爸,」趙原青疲憊地閉上眼睛,「你有追究態度的精力,不如籌畫一下該怎麼應對鄭鵟。」
——
鄭鵟這會兒正和譚錚在一起。
紀霜一心陪著謝容,鄭鵟雖說因為鄭和的話對謝容觀感一般,但只他是紀霜親兒子這一點,該辦的事鄭鵟就要給他辦周全。
鄭鵟見過任昭遠兩次,他看人狠辣,知道就任昭遠的性子,有鄭和這一層關係在大概率不會為難謝容。
但他對譚錚的行事作風略有耳聞,殺伐決斷,年紀輕卻夠穩重,有人脈有城府,不是好惹的人物。
尤其謝容之前一直在S城生活,現在對紀霜態度並不熱絡,也沒有任何想離開的意思。
譚錚要想找謝容麻煩他們防不勝防,不如主動講和。
如果是他自己,沒必要和譚錚這麼客氣,只是為著紀霜。
如果謝容不是紀霜的兒子,他根本不可能瞧進眼裡。鄭鵟生平最煩這些陰溝裡的雜碎手藝,迎著臉火拼他還能敬對方是條漢子。
可既然是,他勢必要打算妥當,不能讓他再出意外。
商人,利益至上。
鄭鵟拿出了足夠的價碼和誠意。
可譚錚沒要。
「鄭總,這件事的受害人不是我,即使我是昭遠的愛人,也不能替他原諒什麼。」
「當然,聽鄭和說他出國還沒回來,到時我會親自登門致歉,」鄭鵟轉了轉右手上的扳指,說,「只是這件事還波及到了譚總和安昱,雖然沒造成不能收拾的局面,但解決問題成本不會小,產生的負面影響也是事實。這是我們的賠禮,還望譚總海涵。」
「我不會越過昭遠處理這件事,安昱也是他的,原不原諒都由他來定,」譚錚沒打太極,把話說得簡單明白,「在我們家他說了算,我全聽他的,鄭總不必在我這裡多費心。」
鄭鵟打量譚錚幾秒,少頃竟暢快笑起來:「要是那小子有你一半,我倒很樂意多個兒子。」
被和謝容放在一起比較,譚錚也沒顯露什麼不悅:「鄭總過獎了。」
譚錚不卑不亢,沒因為謝容的緣故抵觸也沒因為鄭家的勢力奉承,鄭鵟便卸了先前的架子,鬆散倚著靠背饒有興致地同他聊了幾句。
兩個差了將近三旬的人,居然很談得來。
「網上這些個言語,就是砸在跟前的大石板子,當時往前撞得頭破血流,出來那方寸地繞過去,不過是個不合時宜的東西,多走幾步就遠了。」
「是這個道理,」譚錚說,「不過走在路上迎面來一下,誰疼誰知道。」
他這句話裡的「疼」說得很輕,往裡收著,小心翼翼的,像連只陳述一次都不捨得。
鄭鵟愈發明白任昭遠在譚錚這裡的地位,易地而處,如果有人敢拿紀霜這麼做文章,他非親自把那人手廢了不可。
給出的價碼譚錚不肯收,鄭鵟也就沒再強求,走時和譚錚握手說:「以後如果有機會,我很期待和安昱合作。」
鄭鵟走後譚錚自己坐了會兒,不知道第多少次翻出任昭遠發的聲明來一字一句地看。
不誇張地說,他已經倒背如流了。
可還是看不夠。
關於他們在一起的那一段,某年某月某日參加某活動時有了工作外的來往,在之後的相處中互生好感,某年某月某日確定戀愛關係。
任昭遠通篇都在為他解釋。
明明不喜歡私生活受關注,明明不喜歡把自己的事展示給公眾看,明明不喜歡被議論,可還是發了這樣一份勢必會吸引所有目光的聲明。
只是因為那些無聊至極的人,對譚錚的攻擊誹謗。
幾句話幾篇稿子而已,那些「跟蹤狂」「小三夢想人」「私生」「倒貼」「插足」之類的噱頭,比起前面往任昭遠身上潑的髒水根本不算什麼。
譚錚對那些媒體和湊熱鬧圖流量的個人號存了怨氣,沒像處理任昭遠的事時那樣不論成本只求結果,有意放任,想給那些人教訓。
真的到了一定規模,安昱股價勢必受影響,從傳播程度也好受害事實也好,絕對告一個倒一個。
一兩天的時間足夠發酵再徹底解決,等任昭遠有時間上網,什麼都平息了。
沒想到任昭遠會看到,更沒想到任昭遠居然會發聲明。
為了他。
任昭遠稱呼他是,「我的先生」。
我的,先生。
譚錚在看見聲明的那一秒就給任昭遠打了電話過去,可任昭遠有事要忙,只說了幾句就掛了。
到現在都沒再有音信。
如果按之前的習慣,再聯繫應該要到任昭遠睡前,明天早上。
可譚錚今天不想做善解人意的懂事好男友。
不,是先生。
譚錚切換到和任昭遠的聊天介面,打了輸入框都盛不下的一堆「想你」發送過去。
沒想到任昭遠居然立刻回復過來了。
【我也是】
譚錚這會兒頗有點恃寵而驕的意思,也不管任昭遠那邊是不是還有事,直接發了視頻邀請。
接通的時候任昭遠輕輕笑著:「怎麼忽然打視頻過來?」
「太想你了,」譚錚低著頭,拿著手機的手拇指指腹在手機螢幕上點一下彈出功能鍵再點一下又隱藏掉,盯著手機裡的人眼睛都不眨,「你下周的前半周回來還是後半周回來啊?」
可憐巴巴的。
任昭遠半無奈半縱容地笑了下:「本來還想給你個驚喜的。」
譚錚眼睛一亮:「什麼意思?提前回來嗎?」
「呐,」任昭遠調轉攝像頭,給他看遠處的一架私人飛機,「兩小時後出發,明早就到。」
譚錚迅速算了時間:「差不多五點,落在哪裡?我去接你。」
「不用接,有車在那邊。」
「啊..」譚錚聲音微微拖長,「不用接嗎?」
「那,」任昭遠沒忍住笑,「要不然,接一下?」
作者有話說:
非常感謝大家對我的支持,我會繼續努力的!
第52章 紋身
這十多天任昭遠一直忙著,兩邊又有時差,兩個人聯繫本就不多,少有的幾次電話或視頻因為擔心佔用他原本就不多的休息時間,譚錚都把控著最多聊十幾分鐘就結束。
這會兒知道任昭遠要回來了,再加上那條聲明的衝擊,譚錚話多得黏人,任昭遠又縱著,一個視頻電話打起來簡直沒完沒了。
後來還是辦公室門被敲響,兩個人漫無目的的無意義閒聊才暫停,譚錚對任昭遠說「等我一下」後看向門口,說了聲「進」。
從譚錚對任昭遠說「等我一下」到轉頭說「進」,中間只有短短幾秒,神情卻天差地別。
在任昭遠面前譚錚雖然從不刻意收著情緒,甚至會有意多外露些,但其實表情幅度都不大。
就像剛剛,如果不是任昭遠一直看著,或許也不會發現這麼顯著的差距。
只看五官動作,其實每一部分都只變了零星丁點,可就那麼毫不違和地變成了另一種模樣。
不明顯,又明顯得很。
任昭遠看得有趣,無聲彎著唇角笑,聽出譚錚助理不是簡單問詢是彙報工作時才壓下去,喊了螢幕裡的人一聲:「譚錚。」
譚錚似乎是把拿著手機的手放在了交疊的膝上,螢幕裡的人是自下而上的四十五度角,這種角度,一般人真的遭不住。
也就是譚錚了。
譚錚抬手朝助理示意稍等,轉回來看任昭遠:「嗯?」
「你先忙工作,我去吃點東西。」
「好,別吃生的。」
任昭遠笑笑:「知道。」
有個譚錚看中很久的新型研發公司遇見了點問題,負責人想自留技術只把公司和生產線賣出,但拿不出這個數目的接不動,拿得出這個數目的只會對它的技術更感興趣。
之前譚錚也是,而對方不想賣出技術的態度堅決,是以沒能合作成功。
這次是個好機會。
對方急需大筆資金周轉,又面臨著要麼賣出技術要麼拿不到錢的兩難選擇,譚錚只需要給出第三個選項。
讓對方保留30%核心技術,其餘70%以總價的0.3甚至0.2賣給安昱。
對對方公司而言當然虧,但什麼都要靠比較。
還要看時機。
趕在其他方鬆口之前去談,優勢自然向譚錚傾斜。
這種事譚錚親自去才有誠意,可那家研發公司不在當地,要想明天一早和公司負責人見面,今晚就必須出發。
剛剛才答應了明早要去給任昭遠接機..
只能說,佟州酒莊那次,任昭遠的氣不是白生的。
譚錚給任昭遠打電話過去一五一十彙報,任昭遠聽他說完,沒給他做決定,只問:「你怎麼想?」
「我想早點見到你。」
任昭遠「嗯」了一聲。
「但是因為情況比較特殊,沒辦法去接你了,」譚錚手指不自覺在手機邊緣磨蹭,「任老師別生氣,我回來給你賠罪。」
任昭遠輕輕笑了下:「乖。」
「唉,」譚錚半故意半真心地重重歎氣,「我好難,想你了。」
「專心工作,回來有獎勵。」
「什麼獎勵?」
「保密。」
「我記下來了。」
「嗯,不賴帳。」
有一搭沒一搭的話題聊了好一會兒,任昭遠沒說起趙原青公開回應的事,譚錚也沒提。
趙原青的公開回應把這件事的關注度和討論度又推高一層。
但,不重要了。
譚錚第一時間轉發了任昭遠的聲明,安昱的官方帳號緊隨其後。
這樣的事無關的公司很少會主動站隊,除了相熟的朋友,康佑居然是最先表態送祝福的,之後許多有合作來往的公司也紛紛發聲。
該表明的立場已經表明,網上的討論如何沸反盈天都再與他們無關,其他的負面聲音交給律師就好。
兩個人一個在飛機上往回來,一個在車上向外地去,誰都沒上網,安昱的員工除了法務部外其他人得到一筆額外獎金後所有工作重回正軌。
因此誰都沒能第一時間發現新出現的言論。
——【趙原青出軌是真的,任昭遠濫交也是真的,有圖有視頻,想看私聊。】
成百上千的個人號像從縫隙裡悄無聲息列隊而出的螞蟻,越聚越多,從不起眼到難以忽視。
他們沒有人公開發佈傳播,鄭和吩咐隨時注意處理視頻照片的人沒能攔截,發現時已經有相當一部分人看過並且深信不疑。
拉黑帳號強制抹除只在最初時適用,現在如果再這樣操作只會適得其反。
鄭和第一反應就是找原視頻,但謝容說已經全部刪除,任昭遠根本沒有保存那些令他反胃的東西。
謝容說得是真是假鄭和不知道,但他一向與任昭遠不對付,就算手裡還有也沒辦法指望,這件事不是謝容搞的鬼鄭和已經謝天謝地。
他不想當著小爸的面再給謝容一拳。
視頻裡的主人公一個于南一個趙原青,趙原青願不願意再自爆先不說,就算他出面承認都不一定能讓所有人信服。
畢竟趙原青深情維護的說法都已經被頂上來了。
鄭和急得想讓人去找于南,任昭遠說不用。
飛機上自帶的網路只能收發文字消息,鄭和看見任昭遠回復過來的一句「不用」,特別想一個電話打過去喊兩句。
【我能證明那不是我,放心,不用急。】
鄭和看著新過來的消息,忽然想起句話,叫皇帝不急太監急。
佟州姚啟明趙琛的電話緊跟著一個接一個打過來,任昭遠的電話打不通,這種事他們首先想到的就是鄭和。
鄭和接不過來,索性全掛了去群裡開了群通話。
「昭遠說他有辦法,不用急。」
「一直控制著呢,不澄清絕對壓不下去,我哪知道他什麼辦法?」
其實再簡單不過。
任昭遠背上有紋身。
散播的視頻和照片裡邊角上都帶著默認時間,成了攻擊他婚內濫交的鐵證,其實反而方便了任昭遠自證。
他當時把那個紋身當作跨過一道坎的分割點,留下了店裡給的紀念卡,卡上面紋身圖片和姓名、時間、紋身師等等資訊一應俱全。
只是沒想到,有人先他一步。
陳島發了一條退圈聲明。
【認識我時間久的粉絲應該都知道,我有一位非常喜歡的珠寶設計師,一直是他品牌的忠實用戶。四年前偶然看見他後背有一個紋身,之後一直也很想紋一個,但怕擔心發展一直沒有實施,今天決定正式和娛樂圈說再見了,就圓自己一個小願望。】
【以前這裡有一大片疤,後來手術消掉了,紋身是半個天使光環和半個惡魔三叉戟,娛樂圈帶給我的有好有壞,但都將成為過去。】
【感謝每一位粉絲一路來的喜愛與支持,今後如果有時間還是會分享生活動態。紋身後無法恢復如初,很多職業受限,可能會影響一生,大家不要學習。】
配圖有三張照片。
第一張是陳島戴著一條項鍊的自拍,那時候鎖骨處的疤還在,但那條項鍊實在太合適,成就了他最早的出圈圖。
第二張是一個露出上半部分後背的背影,看不出是穿到一半還是脫到一半,似乎察覺到有人,轉過來看向鏡頭。
第三張是陳島新鮮的紋身,周邊還泛著紅。
後兩張都是截圖,上方帶著一個軟體裡的上傳儲存日期,一張四年前,一張今天。
陳島的粉絲都知道他喜歡AL的珠寶,何況第二張圖片還能看見任昭遠的臉。
像是沒有解釋什麼,也像是不知情的誤打誤撞,但關於那些視頻和圖片的所有惡意謠言,全部不攻自破。
之後絕大部分的話題都集中到了陳島退圈上,有關陳島的話題一連三個上了熱度榜。
【陳島退圈】
【陳島紋身】
【陳島任昭遠】
話題討論了整夜,到第二天熱度還居高不下。
任昭遠才知道自己在陳島那裡還有這樣一張照片,不過沒有多說什麼,只私聊他道謝。
落地後任昭遠沒再關注網上的情況,發資訊給譚錚說自己到了,在家裡等他。
不過人還沒等來,先等來了東西。
「任總,這是譚總吩咐我們送過來的,您看放在哪裡合適?」
真是說回來搬就回來搬,一天都不能多等。
任昭遠指了指客廳:「放那裡吧。」
譚錚生意談得很順利,結束的時候下午,路程遠,又堵車,回來時任昭遠都已經洗完澡了。
「你好香..」
任昭遠已經適應了譚錚過分熱烈直白的接吻方式,可也遭不住他這樣餓狼似的親法。
「嗯..」任昭遠覓得時機把人推開一點,只覺得唇舌全是麻的,一時間話都說不利索,喘了好一會兒才沒好氣地嗔他,「你去洗完也是這個味。」
「不會,沒有你香,」譚錚聲音很低,一厘一厘的親他臉頰耳側,「沒戴耳釘。」
「洗澡摘了。」
「嗯。」
譚錚環著他腰背的手臂越收越緊,直到任昭遠出聲抗議才放鬆一點,可沒放開,寬大的手隔著一層薄薄的棉質布料按在他後背左上方:「在這兒嗎?」
任昭遠反應兩秒才明白譚錚是在說紋身。
他紋了太久,又在自己很少會看到的背上,如果不被什麼事提醒經常會忘記自己後背還有個紋身在。
「差不多。」
「是一隻鷹?」
任昭遠這次沒回答,示意譚錚先放開自己,接著後退一步抬手直接把上衣脫了。
譚錚因為意料之外的動作怔住,一眨不眨地定定看著他。
「給你看,」任昭遠手裡拿著衣服轉身背對他,「看吧。」
作者有話說:
嗯,我給鄭和老爹改了個名兒;
非常感謝大家對我的支持,我會繼續努力的!
第53章 獎勵
儘管已經通過陳島發的照片知道大概,但那張偷拍角度不是正對背部,而且有些模糊,看不出紋身全貌,現在近距離看仍然有足夠大的衝擊力。
紋身在左上方,占了後背的四分之一,展開的雙翅自脊柱溝頂部斜向肋側。
墨色的線條,勾勒出一隻向斜上方衝破雲層的鷹,翅膀脊背上覆著一層正隨著高飛簌簌抖落的雪。
平時看到的鷹的圖片大多是自下而上的角度,利爪成勾俯衝而下。這樣從上方俯視的展翅高飛,帶著幾分恣意,少了狠厲。
紋身著重在一雙翅膀,層層疊疊羽毛紋理俱全,寫真與寫意融合,雲層中的鷹,翅膀上方是雪,中間是玫瑰的輪廓,末梢是海浪。
譚錚的注意力卻只在鷹翅膀與脊背的雪上,伸出手緩緩觸碰,指腹沿著那些或隱或現的雪輕柔描摹:「疼嗎?」
任昭遠聞言側頭看他:「很多年了。」
「什麼時候紋的?」
「大學快畢業的時候,見過我父母的那年。」
任昭遠和譚錚說過父母的事,包括後來的見面和談話。
他已經自己跋涉過那一段難熬的時間,到現在任何安慰的話語都多餘。
譚錚便什麼都沒說,只俯身貼近任昭遠的脊背,呼吸灑在肌膚表層,吻落在那只高飛的鷹背負的雪上。
「早就過去了,」任昭遠反過來安慰譚錚,「沒什麼,別多想。」
「嗯,」譚錚從後面擁著任昭遠,讓紋身緊貼著自己胸膛,「很好看,雪與雲層短暫遮覆,海和玫瑰永志不渝。」
任昭遠顯出幾分意外,詫異之餘更多的是驚喜。
因為,這就是他畫下這幅圖時的本意。
難以形容心下的柔軟。
突破時間的距離,此時此刻的譚錚觸及曾經的自己,靈魂共振。
任昭遠在一雙臂彎間轉過身,抬手搭在譚錚後腰把人帶向沙發旁推了一把。
譚錚順勢跌坐,仰頭有些疑惑地看他。
任昭遠一隻手抵在譚錚肩膀處把人按向沙發靠背,自己面朝譚錚跪坐在他腿上。
譚錚下意識抬手環住任昭遠的腰,乍一看像是握有權柄的掌控者,可整個人都因為不明就裡隱隱透出幾分無措。
抵在他肩上的手仍舊抵著,另一隻手卻探向腰間,輕易拽出了束起的襯衣下擺。
這樣的位置,譚錚要比任昭遠低太多,仰著臉看過來的眸子微微晃動,突出的喉結滾動的頻率根本不受控。
任昭遠輕笑一聲,緩緩低頭吻他:「答應你的,獎勵。」
金屬卡扣彈開的聲音像敲在耳膜上,譚錚身體寸寸僵硬又寸寸滾燙,順滑的拉鍊聲響起時譚錚的呼吸已經重到清晰可聞。
再接著,汗就生出來了。
已經臨近五月,天氣原本就一天熱過一天,室內原本正適宜的溫度節節攀升,有幾個瞬間讓譚錚恍惚置身蒸籠般悶熱的盛夏裡。
從未想像過的點滴讓人幾乎像溺在水中,喘不過氣。
扶在脊背的手不受控地猛然抓握,快_感與窒息交混糾纏。
譚錚胸腔起伏得厲害,隔了幾秒才看清任昭遠含著點笑的眼睛。
「還是年輕,」任昭遠慢條斯理地用譚錚五位數的襯衣擦手,又像察覺不到衣服上的濕似的逐一恢復原樣,「去洗個澡吧,晚安。」
剛踩在地面的同一秒手腕就被猛地握住,任昭遠轉身看他:「嗯?」
「別走..」
任昭遠笑了下,俯身揉他燒紅的耳朵:「我也要去洗個澡。」
譚錚視線向下去,可還沒到他想的地方,就因為幾塊薄薄腹肌上的一點液體被灼到般驟然收回了視線。
「好了,」任昭遠在他側臉吻了下,「去洗澡吧。」
譚錚眼睛緊盯著任昭遠的背影,看他冷白的膚色、墨色的紋身,看他平闊的肩、瘦窄的腰,看他一步一步邁上樓梯,消失在拐角處。
任昭遠上樓後,譚錚在沙發上坐了好一會兒都沒動作。
剛剛被突如其來的刺激沖昏了頭,現在才後知後覺地細想回味。
任昭遠的手掌很軟,但有很多處長年畫圖留下的繭。
譚錚仰面倚著沙發癱坐著,手背搭在臉上遮住眼,歎了口氣。
根本不能想..
任昭遠泡了個澡,結束出來時看到手機裡譚錚的未接電話差點要以為自己看錯了。
緊接著就想到,這確實是譚錚會做的事。
沒有他點頭同意,譚錚還沒自己上過樓,更何況明知道他正在洗澡。
任昭遠輕輕搖搖頭,改了主意沒有下樓,學著譚錚回過電話去:「怎麼了?」
「我把水灑在床上了。」
「哦,」任昭遠緩步走到樓梯處,倚在牆邊,「你那個房間衣櫃裡有新被褥,沒事。」
譚錚不說話了。
好一會兒才又出聲:「我不想睡一樓。」
「不想就不想,還找理由。」
「嗯,不想,」譚錚關房間門的聲音隱約響起,「可以上去嗎?
任昭遠無聲輕笑:「上來吧。」
沒半分鐘人就到了面前。
「那邊關著門的三間都是臥室,你想睡哪間?」
譚錚的表情幾乎肉眼可見地垮下去:「啊..」
任昭遠看得好笑,沒再說什麼,轉身回臥室去。
腳步聲緊跟著從身後傳來,任昭遠像沒聽見,直到在臥室門口被動彈不得地牢牢縛住。
「好了,不鬧你,」任昭遠拍拍他的小臂,「睡..嗯..」
這次的吻沒有那麼急,唇舌之間滿是繾_綣,譚錚的手握在腰側,摩挲揉按著,空氣就在流動的一分一秒裡變作軟黏的膠體。
「嗯..」任昭遠向後握住譚錚的手腕,聲音有點含混,「往哪兒摸?」
譚錚不答話,只一味吻他,毫不遮掩地把欲和求全部展露給他。
後來任昭遠被困在牆和胸膛之間,聽見譚錚半吐半露地說:「那個東西,抽屜裡的..」
這段時間從沒提過,任昭遠早就過了起初的尷尬窘迫。
「怎麼,你想用?」
譚錚低頭有些重地吻他,喉間發出抗議的輕哼,良久才喘著細細吻任昭遠的耳洞,聲音因為親吻不停略微含混:「扔掉吧..好嗎?」
「用我..一定比它好用..」
「我保證..」
作者有話說:
非常感謝大家對我的支持,我會繼續努力的!
第54章 難題
低而微啞的聲音帶著溫熱的氣息縈繞耳側,細小電流似的酥麻四處流竄。
有時候,欲念是對愛人情意最好的回饋。
任昭遠握著譚錚腕骨的手緩緩鬆開。
這是最隱晦的縱容,于譚錚而言,是最直白的訊號。
所有蓄勢待發的進攻與忍耐多時的渴求在這一刻盡數得到應允,較柴油烈酒中落下火星更甚。
任昭遠完全被剝奪了言語的權利。
直到最灼燙的皮膚不留間隙地緊密相接,譚錚動作微頓,流露出幾絲難以察覺的猶疑。
任昭遠喘得厲害,舌尖殘餘著極細微的痛感,會被親到呼吸不暢這件事總讓他難以置信又不得不信,這時才像是在譚錚不多明顯的生疏裡扳回一成,散了那點孩子鬥氣似的鬱悶,偏過頭無聲笑了下。
譚錚伏下身細細吻他,陌生的領域怕傷到人不敢貿然動作,可還有他熟悉能把握的東西。
任昭遠呼吸一滯,在樓下沙發上的事被調轉身份又經歷一次,只是沒能到頂。
逐漸急促的喘_息裡,譚錚吻他,說著像是示弱的話。
「任老師教教我,好不好?」
「嗯..」
任昭遠以前只知道譚錚學生時成績好,有天分也夠聰明,今天才知道,天分和聰明這種事,放在任何方面都一樣得用。
舉一反三,觸類旁通。
譚錚從生疏到熟練的速度幾乎要讓任昭遠懷疑譚錚那句「不太會」的真實性。
除去第一次受不了刺激不多久就交代了的窘迫磕絆,任昭遠再沒能占過上風。
前面幾次他有意縱著,畢竟才嘗滋味,想讓譚錚盡興。
後來已經控制不住身體的顫,任昭遠才發現這樣縱下去不行。
夠暢快也夠爽,可二十五六剛開葷的年輕人精力體力簡直旺盛得可怕,他實在招架不成。
好在譚錚聽話。
不過饒是任昭遠喊停就停了,第二天早上他也沒能起來床。
有的他教了,有的他沒來得及提。
導致譚錚幾乎就那麼面對面地就著一個姿勢弄了半個晚上,幾處肌肉一刻不歇地被拉伸到極致,繃緊的時間實在過於長了。
任昭遠睡了一覺醒來腰腿酸得更厲害,眼睛都不想睜,也不知道譚錚是怎麼發現他醒了的。
「醒了嗎?」
「嗯..」
「還好嗎?有沒有哪兒疼?」
任昭遠半睜開眼,看著譚錚緊張的神情哪怕真想埋怨也埋怨不出,抬手在他下頜摸了摸:「沒有,幾點了?」
「十點半了,餓不餓?」
「不想動,」任昭遠往下縮了縮,「再睡會兒。」
「你躺著就好,我去端上來。」
任昭遠一怔:「你做早飯了?」
「讓餐廳送來的,在廚房溫著,」譚錚醒的時候也不算早,怕他醒來餓就提前訂了,「明早給你做。」
譚錚說著就要下床,被任昭遠拉住了:「不用,不想在臥室吃東西。」
「那,我抱你下去?」
任昭遠笑出來:「你也太誇張了。」
體力消耗太大,確實餓了,任昭遠不想動也沒躺太久,十幾分鐘就起了床。
譚錚簡直像個舊時代以夫為天的小媳婦兒,坐起來要扶著,下床給穿鞋,走路不讓攙就寸步不離緊跟在旁邊,刷牙給端漱口水,洗完臉就遞毛巾。
任昭遠哭笑不得:「我又不是半身不遂了,你幹什麼?」
其實譚錚也說不清楚,任昭遠這樣提了他才察覺自己的舉動太異常,略不自在地清了下嗓子:「那我去把早飯端上來,在樓上吃吧。」
說完就轉身走了。
腰挺背直的,似乎和平時沒什麼兩樣,可任昭遠輕易就能感覺出那點被掩飾的僵硬。
任昭遠撐著檯面站了會兒,沒忍住自顧輕笑出聲。
不知道這樣形容是不是準確,他覺得譚錚的狀態有點像交了份極其重要的考卷,不知道自己答得怎麼樣,於是忍不住給批改的老師獻殷勤刷好感,生怕被說一句不滿意。
忽然就想起譚錚昨晚言之鑿鑿地保證說他一定比抽屜裡的東西好用。
結果一晚過去,那股自信勁兒全沒了。
任昭遠唇角不自知地彎著,心思落在別處,轉身時沒留神動作幅度大了點,立時無聲倒吸了口氣。
他不太明白,到底是哪一點讓譚錚覺得不確定了?
身上的睡衣還沒換,任昭遠推開主臥門才想起這邊床還沒收拾,昨晚他們洗了澡後去另一個房間睡的。
扭曲淩亂的被子一半搭在床上一半落在地上,枕頭在床邊豎著,床單皺得不成樣子,幾處將布料顏色染深的乾涸印記無比搶眼。
房間裡還隱隱散發著遺留的曖昧氣息,任昭遠在門口略一停頓,譚錚剛好端著託盤上來:「先吃飯,房間等會兒我收拾。」
任昭遠沒說什麼,先把房間門帶上了。
看見譚錚走的樓梯任昭遠才想到自己一直忘了告訴他電梯在哪兒。
房子層數不高,任昭遠更喜歡走樓梯,裝電梯只是為了搬運東西方便,就把電梯設計在了後面不顯眼的地方。
端著飯菜走樓梯不如電梯方便,可譚錚想把早餐端上來的初衷應該是想讓他少走幾次樓梯。
所以其實根本不用這麼麻煩,他乘電梯下去就好。
「吃飯了,」譚錚過來牽他,「想什麼呢?」
「在想,美色果然誤事,」任昭遠笑說,「大腦都不轉了。」
譚錚笑著親他一下:「嗯?」
桌邊椅原本就是比較軟的皮面,譚錚還嫌不夠又放了個坐墊。
任昭遠邊在專屬位置上坐下邊和譚錚說電梯的事,譚錚倒沒覺得把早餐端上來有什麼麻煩的,只說:「那我一會兒拿行李上來可以用電梯。」
「不是說要等我回來幫你一起搬來著,怎麼下午就讓人送來了?」
「哪用你動手,」譚錚給任昭遠舀好湯放在面前,「你只需要點個頭就好了。」
早餐花樣多得過分,連剔透的蒸餃都是極逼真的玫瑰模樣,花瓣邊緣還透著淺淡的粉。
任昭遠懷疑如果自己現在對譚錚說明早想吃他做的玫瑰蒸餃,譚錚都能想方設法給他做出來。
飯後譚錚把桌子收拾了,下去把東西放下又上來時任昭遠正在擦桌子,譚錚當即接了過去。
任昭遠無奈:「你把我當紙糊玻璃做的嗎?」
「歇著就是了,不用你幹活。」
說不讓他幹活就真的一點都不讓,任昭遠像個吉祥物似的在旁邊,看譚錚擦完桌子去洗手,接著又去主臥收拾。
「櫃子底層有收納袋,裝起來扔掉吧,不洗了。」
「好,找到了。」
任昭遠給譚錚沖了杯青檸水,聽見腳步轉身時卻看見譚錚空著手,表情有點嚴肅,不太好看。
「怎麼了?」
「你是不是傷到了?」
任昭遠沒明白:「什麼?」
「床單上有血。」
譚錚說得多嚴重似的,任昭遠放下水杯進去看,好一會兒才找到一點還沒手指寬的血絲印,但凡這個位置有點褶皺都看不見。
應該是一開始的時候準備工作沒做到位。
當時他以為可以了,可譚錚的尺寸實在..甚至比在沙發上時更可觀。卡著兩人都不上不下地難受,索性直接讓他進到底。
那一下確確實實疼著了。
「沒事。」任昭遠順手想把床單折起來,剛一動作就被握住了手。
「我..」譚錚有點遲疑,但還是擔心占了上風,「我看一下情況。」
任昭遠肯讓他看才怪了:「不用。」
譚錚手還握著他不放,垂下眼有幾秒沒說話。
任昭遠看著他的模樣心想這次撒嬌賣可憐也沒用,如果硬是纏著要看他只能跑了。
「對不起。」
任昭遠一怔:「怎麼了?」
剛問完視線就落到床單那一丁點血印上,任昭遠笑笑:「頂多破了點皮,沒事,道什麼歉。」
「你以前傷過嗎?」
儘管任昭遠覺得這委實算不上什麼「傷」,但譚錚問到以前,他就只如實回答說:「沒有。」
譚錚上前半步,輕輕把任昭遠環抱住,垂頭埋在他頸間,聲音悶悶不樂的:「這次是我沒做好,沒提前準備,讓你不舒服了。」
任昭遠每聽見一句心裡就跟著生出一句反問,哪裡沒做好?你能提前怎麼準備?最後忍不住先問出了最後一句:「你從哪裡覺得我不舒服了?」
「把你弄傷了。」
「都說了這個沒事。」
「昨晚..後來你不想了。」
任昭遠覺得自己從沒處於過這樣的兩難境地,要麼一字一句把感受說出來,要麼譚錚就要誤會受打擊。
他連日常的很多情緒都不太習慣宣之於口,更何況是這樣床笫間的私密事。
難道他要直接告訴譚錚,你讓我很爽,是因為爽到實在受不了才會喊停?
任昭遠無聲歎口氣,抬手按了按眉心。
他實在是開不了口。
譚錚的腦回路到底是怎麼轉的?
「你不用怕我丟臉,哪兒做得不好就告訴我,怎麼做你舒服,我可以努力學。」「別。」
任昭遠差點被自己口水嗆到,感受了一下後腰。
譚錚再努努力,他怕是要沒了。
作者有話說:
非常感謝大家對我的支持,我會繼續努力的!
第55章 攀比
譚錚只讓人搬過來了常用的少部分東西,其他的都還在家裡,反正距離不算多遠,有需要隨時回去拿就好。
不過東西不多也需要歸置。
昨天送來後就一直放在一樓客廳,任昭遠沒動,不過提前整理了一部分空間出來。
家裡空間夠寬敞,收拾起來簡單,挪挪位置就好。
外出穿的西裝之類都拆掉防塵袋掛在衣帽間空出的衣櫃裡,譚錚邊掛邊說:「其實不用單獨給我騰出來,我東西不多,你沒用完的地方就夠放了。」
「混在一起不方便,這樣好找一點。」
「好吧,」譚錚掛好最後一套,關上衣櫃門,「居家服總不用分開吧?」
任昭遠轉頭看了看旁邊空出來的防塵袋,譚錚明明就只帶了幾套正裝:「你不是一直穿我的嗎?」
「也是,」譚錚收拾好和任昭遠往外走,「我沒有專門在家穿的衣服,平時就正裝休閒服運動服。」
「嗯,除了正裝都能穿我的。」
譚錚笑著揚眉:「是這麼打算的,你的衣服好穿。」
「你穿我的,我買新的?」
譚錚答應得毫不遲疑:「刷我的卡。」
之前譚錚過來住的時候大多只在一樓客房,到二樓去的幾次都是有事要做,一直沒仔細瞭解過房子的具體佈局。
這次任昭遠帶他轉了轉。
二樓和一樓能一眼知全貌的構造不同,除了上樓後能直接看到的習作區、陽臺和另一側的臥室、洗漱間,通頂的大面積書架後還有咖啡間、小廚房、影音室、書房之類。
三樓譚錚第一次上來,看起來用處主要是娛樂健身,區域之間大都是半開放的隔斷,最裡面抬高做了個泳池。
「這是洗手間,這是浴室,這是更衣室,」任昭遠邊帶著譚錚看邊簡單介紹,「這是儲藏室。」
到儲藏室時任昭遠過去錄入了人臉和指紋,開鎖成功後沒有立刻開門,先把譚錚的手拿過去錄了指紋。
譚錚原本以為儲藏室是和大部分人家裡一樣用來堆放雜物,可看任昭遠開門需要識別人臉指紋就反應過來不是。
錄入新指紋成功的提示音響起清脆一聲,譚錚問他:「不會有寶貝吧?」
「猜對了。」
隨著門打開,房間內的景象呈現在眼前,譚錚眨了眨眼:「天..」
裡面有整整兩面牆的珠寶。
從大的王冠到小的吊墜,鋼化玻璃櫃由中間向周圍分成許許多多由大到小的正方體隔斷,外側一面是幾乎沒有存在感的透明玻璃,其它上下左右和後方都是鏡面,每一個或大或小的空間裡都有一件價值不菲的珠寶首飾。
其中一面牆的首飾譚錚能認出來,是任昭遠設計的作品。
「這邊是我收集的喜歡的設計,」任昭遠走向另一面牆,在旁邊的控制台上點了幾下,展示櫃裡的燈光一瞬黯淡,只有一個格子仍舊亮著,「送給你。」
譚錚走向仍舊亮著的格子,任昭遠走到他旁邊,示意他在左下角識別指紋。
是一對袖扣。
圓角矩形。
白金底座上鑲嵌了深藍色的藍寶石,只從光澤就能看出價值不菲。袖扣做工顏色都偏新潮,款式卻是傳統的鏈式。
「喜歡嗎?」
譚錚當然喜歡。
任昭遠應了一聲,說:「比準備給譚清的紅寶好。」
他聲音裡帶著點細微笑意,一聽就知道是在調侃譚錚之前和譚許清「攀比」的事。
譚錚一點不覺得有什麼不好意思,反而一樣一樣清點起來。
「巧克力和寶石有了,花和書呢?」
「你可記得真清楚。」
「當然,」譚錚微微低頭,前額抵在任昭遠前額貼了下,「我小氣著呢。」
任昭遠想到什麼,眼底笑意重了幾分,全落在方寸之遙的譚錚眼睛裡。
「既然要一樣不差地補給你,」任昭遠頓了下,話音裡笑意更顯,「我之前還給她買了幾套裙子,你是不是也要?」
譚錚齒關咬住他下唇,出氣似的磨了幾下。
東西都歸置好時早已經過晌,早餐吃得晚,沒覺得餓。兩個人點了午餐送到家裡,吃過後下午都有事要出門。
譚錚有點擔心:「不然改一下時間?今天先在家休息。」
「沒事,」任昭遠畢竟常鍛煉,身體素質好,「已經緩過來了。」
聊到這裡,譚錚難免想到上午在臥室裡任昭遠說的話。
臨出門時擁著接吻,譚錚又低聲問他:「是真的舒服嗎?」
任昭遠要躲,偏躲不開,只能再回答他一次,接著讓譚錚回來路上買點必備品。
家裡什麼都沒有,昨晚潤滑用甘油和別的替了,另一樣直接沒戴。
「好,」譚錚答應了也不鬆手,「那今晚..」
任昭遠笑著把他臉推到側邊:「不行。」
兩人各自開車出門,譚錚去公司,任昭遠答應了和鄭鵟見面。
譚錚告訴過他之前和鄭鵟見面的事,這次見面的目的也不需要多猜。
只是沒想到紀霜也在。
「鄭伯父,紀叔叔。」
紀霜起身招呼他:「昭遠來了,坐。」
鄭鵟原本倚著靠背放鬆坐著,看紀霜站起來也跟著起來了,一下顯得原本就偏瘦的紀霜體型更小。
見面的咖啡廳沒有其他客人,但這個品牌的店客流量一向大。
鄭鵟把整間咖啡廳給包下來了。
服務生過來為他們點單,鄭鵟示意任昭遠先點。
任昭遠要了意式濃縮,鄭鵟給紀霜要了杯摩加咖啡,自己要了和任昭遠一樣的。
寒暄閒聊一會兒後,紀霜先開了口說到正題:「昭遠,柏風的事小和都告訴過我們,他做了許多錯事,只是最近情況一直不太好沒辦法外出..」
鄭鵟在紀霜手背拍了拍,示意服務生送咖啡過來了,紀霜就先停下沒繼續。
柏風是以前紀霜給謝容取的名字,松柏清風,只是聽鄭和說謝容雖然接受了紀霜,卻不願意改回名字。
而且在紀霜說出一切之前都很平靜,知道所有之後卻忽然崩潰了,鄭家的醫生24小時不敢離開,最近才勉強穩住情況。
服務生離開後鄭鵟接過了紀霜剛才的話,對任昭遠說:「謝容的事我代他向你道歉,對不住,他心思不正讓你受委屈了。本該讓他親自來認錯,但他最近狀態不好怕受刺激,醫生的意思是儘量別再提以前的事。」
「昭遠,我保證今後他不會再有機會做出任何對你不利的事,發生的沒辦法改,但有任何可以彌補的我們都會儘量彌補,」鄭鵟沒有擺出長輩的身份或威壓的姿態,一字一句說得誠懇,「不知道你是否願意饒他一次。」
謝容做的事看起來似乎沒有造成什麼不可挽回的後果,但譚錚和任昭遠全部留有證據,樁樁件件加起來,足夠進警局幾趟。
真的到了那時候鄭家不是沒辦法擺平,只是謝容現在精神狀態擺在這裡經不起什麼波瀾,再者鄭鵟也不想和任昭遠譚錚他們關係鬧僵對立。
任昭遠和鄭鵟紀霜交集不多,只因為鄭和見過幾次,打聲招呼問一問近況而已。
可即便交集不多,憑鄭和平日裡的言語提及和為數不多的印象,任昭遠也能大體知道鄭鵟和紀霜是什麼樣的人。
身份地位和精力脾性使然,他們不會更不必低眉順目同什麼人道歉示好。
但為了找回的孩子,也可以一起向一個年輕後輩俯首求和。
「您言重了,」任昭遠淡淡笑著,「鄭伯父,紀叔叔,家裡找回孩子是喜事,今天出門匆忙,等宴請時我再讓人送禮過去賀喜。」
任昭遠話說得委婉,意思卻明瞭。
他不再追究,不會報復,不需要補償,這些事就此揭過。
但也只是就此揭過。
和鄭家、鄭和關係如舊,為他們高興,屆時會送上賀禮,卻絕不會出面參加。
他不說原諒,不想和謝容有任何來往。哪怕以鄭家的名義,也不願意和謝容有絲毫交集。
「昭遠,這件事伯父承情,」鄭鵟神色嚴肅,沉聲道,「是鄭家欠你。」
作者有話說:
非常感謝大家對我的支持,我會繼續努力的!
第56章 下半句
同鄭鵟紀霜道別後,任昭遠驅車漫無目的地開著天窗兜了會兒風。
想到剛剛鄭鵟和紀霜的態度言語,又忽然想起之前康佑專程拜託他參加女兒生日宴的事。
後來收到譚錚詢問情況的消息,任昭遠於是就近停了車,才發現這兒恰巧和一家之前來過的咖啡館很近。
回復過去後不多久譚錚的電話打過來,任昭遠先接通了,譚錚聽見他說「一杯康寶藍」。
這些日子任昭遠的胃病一直沒犯過,養得不錯,譚錚便沒再像之前一樣要求得那麼嚴格,咖啡或者偶爾的酒,只要適量都不會管著。
譚錚知道任昭遠和鄭鵟在一家咖啡廳見面:「還在那家店?」
「另一家,在南穀街這邊。」
「去那麼遠。」
「天氣好,開車轉了會兒就過來了。這家的鮮奶有專門的牧場特供,咖啡也磨得不錯,下次帶你來嘗嘗。」
「好啊,如果有時間我現在就過去了。」
「急什麼,」任昭遠笑了下,問他,「這會兒不忙嗎?」
「還好,不過要報備一下。」
「嗯?」
譚錚說:「晚上臨時有個應酬,沒辦法回家吃飯了。」
「嗯,好。」
譚錚在那邊頓了兩秒,再開口時工作狀態的感覺就弱了,聲音變得有點低:「這麼平淡啊?」
任昭遠輕笑出來:「你出去吃個飯我還要多激動?」
「本來想今晚給你做牛柳吃的。」
「明晚也能做。」
譚錚還是不太樂意似的:「想你了,想和你一起吃飯。」
任昭遠又笑了下。
咖啡被穩穩放在桌上,鮮奶油與雙份濃縮各居一層,界限分明。
「祝您享用愉快。」
「謝謝。」
任昭遠習慣性道謝,目光在這個服務生不算陌生的臉上停了停。
世界真是小。
面前的人比任昭遠更驚慌,甚至任昭遠已經沒什麼反應地收回視線好一會兒,還隱約聽見他走遠後因為撞到了一位客人不停道歉。
「昭遠?」
「嗯,」任昭遠應了一聲,「聽得見。」
「怎麼了?」
玻璃杯內潔白與深褐的交接線逐漸模糊,任昭遠只看著,短暫沉默後告訴譚錚:「剛剛過來上咖啡的人是于南,就是..」
「我記得。」
趙原青出軌的對象。
譚錚記得,任昭遠就不用再敘述一次。
不好的事哪怕過去了,重複提及也總不會太愉快。
「那家店名叫什麼?我去找你。」
攪擾心情的一點小事而已,沒什麼大不了的,譚錚這樣如臨大敵的態度把任昭遠心裡那幾分不悅也驅散了,再開口時就染上了和譚錚說話慣有的笑音。
「你過來幹什麼,我又不打架。」
聽出任昭遠語氣輕快了,譚錚要起身的動作緩了緩:「打架才能用到我啊?」
任昭遠最近對「用」這個字過敏,尤其是從譚錚嘴裡說出來。
「我沒事,你放心忙你的。」
碟子裡的巧克力和太妃糖泛著柔潤的光澤,于任昭遠而言康寶藍本身的口味與成分已經飽和,平時只喝咖啡,不會像最正宗的品用方式一樣先含一塊巧克力或太妃糖。
不過這次他邊聽譚錚說話,邊取了一塊巧克力。
柔滑的奶油沁了一點咖啡油脂的厚重,隨後入口的苦本該強勁,然而遇見軟綿甜香的奶油,就被中和成特有的香醇。
幾口飲畢,舌尖殘餘著杯底焦糖的氣息,說話時聲音低緩,譚錚在另一邊聽著,桌面的文件早已經忘了看。
「好好工作。」
「嗯,」譚錚應完這一聲後等了會兒,「沒有了啊?」
「什麼?」
「昨天說好好工作的時候還有下半句呢。」
譚錚根本不遮掩自己的那些心思,任昭遠隔著手機都能聽見某些人嘩嘩響的小算盤。
「今天也有下半句。」
「真的?」
任昭遠唇角溢出幾分不自覺的笑,說:「好好工作,賺錢養家。」
——
鄭和這兩天就要回去,正巧下午都有時間,兩個人約著去了刑義名下的一家會所。
都不用專門通知,他們倆剛進包廂沒十分鐘佟州就過來了,罵他們兩個沒良心出來玩不叫他,今天晚上消費不上一檔都別想走。
「到底是誰沒良心,」鄭和拿抱枕扔他,「專坑自己人。」
佟州還在那兒念叨,任昭遠要了杯不含酒的飲料,說:「鄭和知道你和刑義在這兒我們才過來的,不然哪有這麼巧。」
「我還當咱們心有靈犀了。」
刑義忙著別的,過來露面打了個招呼就走了,包廂裡也沒留人,就一個服務生在門外候著,裡面就他們三個。
「我昨天和姚哥聊起來,他們俱樂部裡有個小明星是趙原青公司的,聽說最近亂得很。之前他和譚錚幹起來的時候被爆出來藝人黃賭毒和內部高層不乾淨的事公眾都還記著呢,現在趙原青一公開承認出軌,公司裡不停有員工出來披露消息,圈子裡對家又多,榮盛名聲算是臭了。」
鄭和叉了塊西瓜吃了:「估計才剛開始。」
佟州轉頭:「怎麼個意思?」
「之前謝容不是自殺嗎,救回來之後自己又把傷弄開了一次,之後狀況一直不好。小爸擔心得吃不好睡不著的,我老爹親自去查,才知道趙榮森,趙原青他爸,和謝容有過。」
「有過」是什麼意思,任昭遠他們一聽就明白。
趙榮森和馮韻是出名的模範夫妻,而且謝容喜歡趙原青的事他們都知道。
佟州純驚訝地爆了句粗口,任昭遠卻好一會兒沒能說話。
他叫過趙榮森五年「爸」。
哪怕因為想讓他們要孩子的事上意見不合,趙榮森有段時間對他沒什麼好臉色,可也改變不了他在任昭遠這裡的好印象。
趙父事業有成且顧家,趙母有些商鋪不過不愛打理,平時喜歡和關係好的幾位夫人消遣,遇事一向以丈夫為重。兩個人彼此看重鮮少有爭執,在誰看來,都擔得起琴瑟和鳴四個字。
不過親身經歷過類似的戲劇變故,再接受起來就容易許多。
人心難知。
算了。
任昭遠聽出鄭和的另一層意思,問:「伯父要對付趙家?」
「嗯,估計等榮盛再亂得狠點就要找機會動手了。」
佟州罵了一句:「合著謝容在趙家父子那裡不如意結果氣全撒昭遠身上了?要對付趕緊動手,一家子沒個好東西,到時候有需要我給添石頭。」
鄭和叫了任昭遠一聲。
他想聽聽任昭遠的意思,臨走前專程和任昭遠見面也是為了這個。
任昭遠太重感情了,雖說和趙原青斷得堅決,可從來都不是你捅我一刀我就恨不得弄死你全家的性子。
趙家也曾經短暫地是任昭遠的家。
鄭和在這件事上沒辦法攔老爹,心底也不想幫趙原青。但如果任昭遠不願意,他至少可以在其中周旋,盡力給趙家一個緩衝。
任昭遠後來對鄭和說:「你提醒趙原青一句吧,只當回他之前找謝容時的幫忙,其他的,有因有果,都是他們自己的事。」
就這樣吧。
作者有話說:
非常感謝大家對我的支持,我會繼續努力的!
第57章 反差
後來幾個人聊了很長時間,任昭遠沒表現出什麼,一直參與著,聊到興處也有說有笑,可情緒一直落著,沒能再揚起來。
誰對付誰,誰背叛誰,誰憎恨誰,一件事推動另一件事,一個圈卡進另一個圈。
他覺得有點累,也有點煩。
能用一句話就讓他好起來的人,這會兒不在身邊。
想他了。
譚錚今晚喝了不少。
他有意發展在J城的產業,之前和J城地產老總的見面不了了之,之後一直沒再有合適的契機。
今天是那位施總因為私事恰巧來了S城,譚錚知道後主動聯繫,才有了今晚這一場飯局。
一桌六個人,施總那邊帶了一個司機,譚錚這邊帶了靳士炎和一個總監。落座後靳士炎叫了個人過來給施總陪酒。
前邊的場面話互相恭維幾個來回,你來我往敬了幾杯後,譚錚給自己倒了三杯酒。
「施總,上次的事您大度沒和我計較,但我必須再當面和您賠個不是,賠罪酒,我先幹了。」
「一點小事何必掛在心上,」施總倚著靠背擺擺手,見譚錚一氣全喝了笑道,「譚總爽快,酒量了得。」
譚錚沒多說什麼,又倒了三杯。
剛剛的三杯施總擺手只是隨意客套,這會兒的又三杯讓他挑了挑眉:「賠罪酒一輪就算,譚總這是?」
「前三杯是我沒能應約,這三杯是我沒坦誠相待,妹妹離家出走急著找人是前一晚的事,那天沒能趕去J城其實是我先生被我惹生氣了,他鮮少生氣,一生氣嚇得我腦子發木,只顧哄人了。」
譚錚說話時帶了點自我調侃的歉意的笑,若有若無,較之點頭哈腰嬉皮笑臉的奉承賠禮天差地別,卻反倒襯出一股別樣的真誠來。
上位者氣場猶在,又顯出幾分矛盾卻不違和的年輕人獨有的衝動簡單。
「這理由不好出口,才找了個正經點的。之前只想能尋個機會合作,可剛剛在外面..」
譚錚話說得不疾不徐,言語實在,句句把自己擺在後輩的低處,身姿卻始終筆挺:「見微知著,不談生意,我真心想多和您來往,自然先要開誠佈公。」
之後靳士炎在旁邊拿譚錚追人的艱難打趣,施總也搖著頭說起自己家那位不好惹的主:「脾氣上來了不出太陽都怨我。」
包廂裡談笑不斷,譚錚一場酒喝下來,臨走時施總攬著他的背喊「小老弟」。
靳士炎主要來露個面,給譚錚撐場也在這老總面前混個臉熟,以後會不會發展J城那邊再說。
他給譚錚打輔助打得駕輕就熟。
人和人之間拉近關係講究一個度,這個度他學了這麼多年才掌握個七八分,譚錚卻好像從一開始就會。
像他爸和爺爺說的,譚錚天生就該是經商的人。
什麼人面前不苟言笑惜字如金,什麼人面前老練沉穩賣弄高深,什麼人面前自謙斂鋒偶爾露拙,七分假三分真,他從來都得心應手。
只有他不想,沒有他不能。
是以譚錚之前追任昭遠時進展那麼慢靳士炎一度很費解,後來回去和媳婦閒聊起來才被點透。
——「你拿三塊石頭玩拋接球能半小時不掉,換成家裡最老的古董瓷盅試試?」
到了真寶貝的東西,恐怕腦子裡全是別摔,什麼技巧把戲,全沒用了。
想什麼來什麼,靳士炎接通來電一秒變音:「喂,媳婦兒..」
打完電話回來譚錚還在路邊站著,沒什麼表情也一直沒動作,如果不是一身的酒氣根本看不出他喝了酒。
「司機把劉總監接走了?」
「嗯。」
靳士炎看譚錚拿著手機,又問:「讓任昭遠過來接你?」
「等會兒打。」
「都幾點了還等,這會兒他能忙什麼啊?」
靳士炎的司機把車開到不遠處停下,譚錚又把手機放回口袋:「散散酒氣,你先回去吧。」
「出來應酬喝酒有味都不行啊?」一到八卦方面靳士炎精神就起來了,「怎麼,任昭遠管得這麼嚴?不聽不讓進家門?」
譚錚不多耐煩地掀起眼皮看了靳士炎一眼:「我怕熏著他。」
「..」
任昭遠知道譚錚吃飯的地方,從會所出來後不想回家,不自覺就開車轉到了這一片。
想著在附近停車和譚錚說一聲結束自己過去接他的,結果一轉彎正碰見幾個人動手,三個男人圍毆一個。
任昭遠有多少年沒見過打架的場景了。
免不得就想到了譚錚。
停車時圍著的三個人已經停下,和中間的人言辭激烈地說著什麼,看著又像是要動手。
任昭遠報了警。
揚聲器開到最大,沒兩句話就有個人注意到他,接著招呼另外兩個人走了。
三個人走後中間抱頭蜷著的人慢慢動了動,看著像是想起來。
他在幾層臺階頂部的水泥臺上,旁邊沒護欄,挪動了幾次眼看離邊緣越來越近。
兩米左右不算多高,可如果一頭栽下來也能要命。
任昭遠三兩步邁上臺階:「坐著別動。」
勉強坐起來的人聞聲轉過頭來,任昭遠視線一頓。
又是于南。
于南看見任昭遠直接愣了,張著嘴睜大眼好一會兒才磕磕絆絆擠出來一聲:「任、任總?」
這會兒走近才聞見濃郁的酒味,任昭遠微微蹙眉,說:「員警很快過來,你最好坐在這兒等。」
「不不不,」于南兩隻手對著任昭遠揮,「不用員警,我能走。」
「我已經報過警了。」
「..哦,」于南說完眨眨眼,又點頭,「哦。」
任昭遠轉身欲走,忽然感覺到一點阻力,低頭看見于南伸手拽住了他的褲腳。
幾秒靜默,于南在任昭遠的有些冷的眼神裡緩緩鬆手,吞了下口水,仰著臉小聲開口:「任總,我、我有話想對你說。」
「說。」
「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真的對不起,我不知道他結婚了,我破壞你家庭了,我..」于南低頭搓搓衣角,聲音小了點,「我問清楚之後就該找你道歉的,但是怕你不想見我,也沒敢,我太慫了,在他公司外面罵了幾句都怕有人弄我,連夜就跑了..」
任昭遠沒太有心情理他,但這件事上于南確實無辜,這會兒被打得起不來一副可憐樣還要一連串和他道歉,嘟囔著自己慫。
就算不願意看見他,任昭遠一時也沒能轉頭就走,生了點耐心出來陪著等員警,問他:「那怎麼又回來了?」
于南去年就因為工作上的失誤被降職,後來交代他來和AL談判的事沒辦成,找趙原青要說法的那幾天被判成無故曠工,回去之後就被公司開除了。
新找了一份工作後幹了一小段時間又到處不順,原本勉強忍著,結果前兩天在網上看到了視頻。
「我怕原來的視頻爆出來就辭職了,想來找趙原青把視頻刪掉,沒找到人,正好那家咖啡館招臨時工還管吃住,就想順便賺點錢..」
剛剛被打也是因為視頻,那幾個人手裡有人存了拿出來給另外兩個人看,于南之前一直不敢在網上發聲,今天見過任昭遠又喝了酒,衝動之下過去把手機搶來全刪了。
挨了頓揍。
不過為什麼挨揍這段他沒說。
任昭遠聽著他絮絮叨叨說了一通,拿出手機在幾個人的常用群裡發了條消息,果然沒幾秒姚啟明就回復過來,承認自己和熟人打過招呼,沒說原因只讓「照顧照顧」于南,還專門囑咐了別太明顯。
果然。
任昭遠剛剛聽于南說被開除的理由時就覺得不對。
也不知道是于南心大還是頭腦簡單,一通說下來還覺得是他自己水逆。
還有趙原青的事,他如果能多長個心眼,甚至在網上搜一次趙原青的名字,可能都不會這麼長時間才知道真相。
于南說得嘴幹,咽了咽口水又問:「任總,那個視頻會被放出來嗎?對不起對不起這件事你才是受影響的人,我應該出面承認的,但是我太害怕了..我爸媽如果知道我跟一個結了婚的男人搞到一塊肯定得氣死,打斷我腿都是輕的,我真的不敢讓他們..」
「不會,」任昭遠垂著眼睫回復消息,沒看他,「你的手機號碼。」
于南愣了愣報出一串數字,報完才反應過來:「任總你、要我電話幹什麼?」
「明天會有人聯繫你發簡歷,在你之前的城市,工作內容相近,薪水翻倍,去不去看你自己。」
「任總你你你給我介紹工作?!」
「你之前的——」任昭遠話剛出口就被打斷了。
「任總你怎麼這麼好啊?你不罵我不打我不難為我還給我找工作!你為什麼..」
任昭遠眉間微蹙:「鬆開。」
「哦哦哦,」于南立馬鬆開因為激動抓住任昭遠褲腿的手,「對不起對不起。」
任昭遠給譚錚發了消息,等回復時又聽見于南念叨。
「任總你人真的太好了,如果我是你肯定要找人把我打個半死才能出氣,別說幫忙了,你人真好..就是看人眼光不好,我之前一直覺得自己慘死了,滿世界都沒我慘,其實想想還是你更慘,居然跟一個狗渣男過了那麼多年..」
任昭遠收起手機,語氣裡透出絲絲涼意:「看見旁邊離地面多高了嗎?」
于南扶著邊沿探探頭,有點暈,又轉回來老實回答:「看、看見了。」
「你再說一句,我就把你踹下去。」!
于南立刻把嘴閉嚴實了,生生憋出來一個嗝兒。
員警遠遠問是不是他們報的警,于南趕忙招手,「嗯嗯」了兩聲看任昭遠,任昭遠轉身就要走,于南又把他褲腿攥住了。
這次不等任昭遠出聲于南就松了手:「任總,我想說話..」
任昭遠被車燈刺得微微眯起眼睛:「說。」
「您給我留個聯繫方式行嗎?以後有機會我一定好好報答,有用得到我的地方我絕對上。」
「不用,我不想見你。」
任昭遠說得太直接了,直接得和于南對他的印象完全不一樣。
員警過來問情況,于南才發現自己還是起不來,一用力膝蓋就疼,先坐在地上把情況說了一通。
有個員警進去調監控,有個員警叫了救護車,問旁邊的是不是他朋友時于南連忙搖頭,才想起來自己還沒向任昭遠保證以後儘量不在S城出現。
可轉頭時任昭遠正巧接起電話,于南的話只能噎回嗓子裡。
緊接著兩隻眼睛就瞪大了,緊盯著任昭遠一層層邁下臺階的背影好一會兒沒能挪開。
剛剛還冷著臉說要把他踹下去的人,這會兒溫聲細語的,尾音裡都裹著縱容的笑意,聽得人簡直要化掉。
「等我一會兒,很快過去。」
「五分鐘。」
「好,我們譚總辛苦了。」
「你還想怎麼獎勵..」
作者有話說:
非常感謝大家對我的支持,我會繼續努力的!
第58章 醉
任昭遠過去的時候靳士炎已經走了,只有譚錚一個人站在路邊。
乖乖的,像等著被領走的小朋友。
遠遠看見的時候還站得挺拔,一過去就不行了,站也站不直,走也走不穩。
任昭遠拍拍他後背:「在外面呢,別撒嬌。」
「沒撒嬌,」譚錚埋在任昭遠頸邊深深吸了一口,「我喝醉了。」
雖然這句所謂的「醉」聽起來可信度不高,可譚錚身上的酒氣有多重任昭遠能聞到。
喝這麼多,即使沒醉倒也不會舒服。
「難受嗎?」
「不難受,有點暈。」
任昭遠抬手在他後頸揉了下:「那趕緊回去休息。」
「嗯,」譚錚答應著,沒動,「我身上酒味是不是很重,難不難聞?」
「不重,不難聞。」
「回去就洗澡,別嫌棄我。」
譚錚說著怕被嫌棄的話,身體卻仍舊緊貼著任昭遠沒有丁點起來的意思。
兩個外貌身形都足夠出眾的男人哪怕只站在路邊都會吸引許多視線,何況像是這樣以親密的姿態半擁著。
有人已經走出一段還頻頻回頭,有人悄悄舉起手機拍照,任昭遠注意到了,但沒在意,只任由譚錚靠著,穩穩接住他的一部分重量。
「我什麼時候嫌棄過你?」
譚錚聽見這句輕笑出來:「好像,是沒有。」
比平日更熱的呼吸撲在脖子裡,燙得任昭遠縮了縮,聲音也隨之低了點:「本來就沒有。」
「你怎麼這麼好啊。」
任昭遠沒忍住笑了笑:「不嫌棄你就是好了?」
「怎麼都好,就是好。」
「好,」任昭遠說話的尾音不自覺拖長,又宣軟,「回家了,小醉鬼。」
譚錚覺得自己好像要飄起來了。
擔心喝了酒直接吹風頭疼,車子特意關了頂篷,夜裡的風從車窗灌進來,溫熱中夾雜清涼。各色燈光因著快速行駛散出朦朧光暈,說不出名字的英文歌彌漫在車廂。
等紅燈的間隙,任昭遠擰開一瓶水,遞到了他唇邊。
「發什麼呆呢?」
「你太好看,看呆了。」
任昭遠笑著轉回頭看路,隨著車流前行:「今晚喝的是酒還是蜜,嘴這麼甜。」
「我在陳述事實。」
任昭遠笑著開車沒說話,好半天譚錚還一直盯著他看才有點受不住地伸手罩在譚錚臉上:「可以了啊。」
譚錚順勢在他掌心親了下。
右手落在譚錚那裡沒能再回來,被兩隻手捧著揉揉捏捏,從指腹骨節到青筋掌紋,像是多新奇有趣的玩具一樣。
任昭遠原本就習慣單手開車,路況也熟悉,就由著譚錚把玩。
時間晚了,路上的車仍舊不少,吃飯的地方離家遠速度又提不上去,起碼還要四十分鐘。
任昭遠偏頭看了還在研究他右手的譚錚一眼:「可以睡會兒,到家我叫你。」
「不困,」譚錚把自己的左手穿插進任昭遠指間,右手覆在任昭遠手背,「還好那個施總酒量一般。」
譚錚喝的量幾乎是施總的一倍。
「不好應付吧,」任昭遠抬起食指點了點,「辛苦了。」
「還好,」譚錚低頭用唇碰碰食指尖,「他願意應約專程來和我吃一頓飯,應該是聽說了鄭家想和安昱合作的事。」
鄭鵟來S城不是秘密,不少人想方設法送帖子用各種理由邀約,鄭鵟都推掉一概沒見,偏偏主動去了安昱。
知道的人不少,好奇的人也多,順著一查就能發現鄭家有幾個項目正在和安昱接洽。
而且全部是鄭家主動的。
「嗯,合作的事你看著來就好,只需要考慮適不適合安昱,不用想別的。」
下午電話裡任昭遠就告訴過譚錚他和鄭鵟紀霜的談話結果,譚錚不意外,也不會干涉任昭遠的決定,只是心裡消不了對謝容的厭惡。
為著與鄭和多年的交情也好,為著鄭家長輩出面的情分也好,任昭遠不計較是他大度,可因為饒過謝容而得到和鄭家的合作並因此獲利,譚錚總覺得不舒服。
就像,從任昭遠受的委屈裡得了好處。
是以對鄭家主動提出的合作,譚錚雖然不好直白拒絕,卻也一直沒有接受。
他沒說過,可任昭遠就像什麼都看透了。
「今天下午見面之後就有人高價買下了AL新推出的唯一鑽石系列裡的12款首飾,出了獨家設計的錢沒簽買斷協議,」任昭遠笑著偏頭看他,「有錢不賺是小笨蛋。」
譚錚被他這句話逗得忍不住也笑:「嗯,賺錢買大寶石,在儲藏室再給你裝一面櫃子。」
「那你可要多賺點。」
「遵命。」
兩個人有一句沒一句地聊,過了個路口任昭遠看見路邊的交警,想起于南來:「你猜我那會兒遇見誰了。」
「嗯?」譚錚微微揚眉,「過來接我的時候?」
「對,就在西街。」
譚錚安靜幾秒,看著任昭遠的側臉試探著開口:「你不會又遇見那人了吧?」
他沒稱名沒道姓,可這個「又」字和說話的語氣一聽就知道在說誰。
任昭遠詫異側頭看他一眼,轉回去時輕笑出來:「你去路邊算卦應該也能賺不少錢。」
譚錚沒跟著任昭遠一起開玩笑,眉間蹙起一點:「他找你說話了?」
「沒有,我一開始沒認出他..」
聽任昭遠說完,譚錚拉緊的那根弦放鬆了,可也沒立刻說什麼,過了小會兒才問:「你是不是覺得他有點可憐?」
說可憐不太貼切,任昭遠一時也沒想到更合適的形容詞:「他是無辜的。」
車子駛進車庫,任昭遠解開安全帶,聽見譚錚低聲說:「你剛剛說他的時候就像在說小孩。」
「他確實..」任昭遠話斷在一半,看著譚錚不太高興的表情驀地樂出聲,「譚總,你可以吃點正常的醋嗎?」
譚錚像是被笑得著惱,探身扣著任昭遠後頸吻他。
駕駛座的空間容不下兩個成年男性,譚錚分出一隻手把座椅向後調,緊接著就在任昭遠驚訝的眼神裡放倒駕駛座靠背把人壓了下去。
短短幾秒,任昭遠根本沒看清他是怎麼絲毫不受妨礙從副駕過來的。
緊接著連思考能力也沒了。
酒精是欲的催化劑。
于譚錚是,於唇舌接納酒意的任昭遠也是。
上下的位置,有一個人的重量壓著,反應直白得無處遁形,且隨著蹭動擠壓愈發熱烈。
直到那只寬大的手握在腰側摩挲的力道越來越大,且隱隱有不滿於此的意思,任昭遠才隔著衣服握住他手腕制止:「譚錚..」
譚錚喉間發出零星不滿意的音,不過手老老實實被任昭遠抓著沒再動,只從鎖骨到頸側一下一下地吻他。
「出門時你囑咐的東西我買了。」
任昭遠仰著脖頸,喉結在細密的親吻之下輕顫滾動:「嗯..」
「我沒用過,」譚錚順著線條分明的下頜吻到耳廓,因為含著耳釘不太清晰的聲音裡裹著濃重的熱,「任老師再教教我,好不好?」
作者有話說:
叮-提示卡:
單手開車不安全,萬一有突發情況容易反應不及。
我們都是成熟懂事的大可愛了(挺胸);
不要學習這倆黏黏糊糊的小情侶(指指點點);
非常感謝大家對我的支持,我會繼續努力的!
第59章 縱容
車窗明明落到最低,車裡的氣溫卻好似一升再升,密不透風似的,幾乎讓人難以呼吸。
薄薄兩層布料根本擋不住體溫的熱度,低而輕的喘_息仿佛帶著獨有的重量沉沉砸在耳畔,任昭遠被壓著、吻著,逐漸覺得自己也像喝了酒,身體不受控制,神思不復清明。
白天時還為著自己的腰著想拒絕得乾脆俐落,這會兒卻是典型的好了傷忘了疼,居然就輕易鬆口答應了。
「回房間去,」任昭遠能感覺出譚錚愈來愈高漲的想要,勉強抽出一隻手抵在肌肉堅實的胸膛,「別在這兒..」
「嗯..」譚錚喉間啞著應了一聲。
任昭遠不願意,譚錚不可能在這裡做什麼,撐著靠背起來一點,右膝支在任昭遠腿旁的座椅邊沿,按了開門鍵,可車門緩緩打開,譚錚卻又俯身弓著脊背伏在了任昭遠上方。
酒精讓人的意志力更弱,自控力也更弱。
又或者,以前的時候譚錚可以輕易克制是因為他沒真正經歷過。
現在嘗過了,知道了是什麼樣的滋味,再隱忍壓制便難過從前百倍不止。
「一會兒就好,」他前額抵在任昭遠肩窩,聲音又低又啞,沒亂動,只松松抓了抓任昭遠的衣袖,「我有點難受..」
任昭遠接受不了在其他地方發生相關的事,如果譚錚要求他會毫不猶豫拒絕,如果譚錚堅持他甚至會抵觸反抗。
可譚錚偏偏沒有。
他說別在這兒,譚錚就起來,哪怕再折返也撐著身子空出距離,不試探,不強求,只小聲說一句,有點難受。
聽著可憐巴巴的。
任昭遠半無奈半縱容地歎了口氣,抬手在他後頸揉了揉:「把車門關上。」
譚錚撐起上身,一時沒能反應過來。
「我說..」任昭遠看著譚錚的眼睛,沒再重複,只捏住他臉頰晃了晃,「快點。」
外面的花香隨著關閉的車門湧入,車廂裡的空氣在這一秒變得更加稀薄,譚錚呼吸都放輕了,可胸膛的起伏卻不受控。
後來,呼吸也不再受控。
後院的花大多到了盛放的花期,大叢月季與薔薇擠挨著,花朵延伸到彼此枝葉間去,廣玉蘭與鳶尾的淡香悄然彌散,高居枝頭的潔白同低處綻開的濃紫於夜色中相擁。
所有思慮與顧忌在任昭遠的縱容面前都不堪一擊。
他把任昭遠的襯衣弄髒了。
——
門外收件箱裡放著最新的時尚珠寶雜誌和一個碩大的密封手提袋,拎在手裡沉甸甸的。
「不太確定選什麼樣的合適,就多買了幾種,」譚錚伸手要接,「我拿吧。」
任昭遠沒讓:「不用,你去開門吧。」
之前的門鎖密碼任昭遠用了很長時間,這麼多年以來任昭遠的大部分密碼也都是那一個。
姥姥的生日和當時在小鎮上居住的門牌號碼。
可這棟房子任昭遠很久之前就買了,知道密碼的不止他自己。雖然入戶需要密碼和指紋雙重驗證才行,譚錚搬過來後任昭遠還是把密碼也換掉了。
起初任昭遠設了兩個人在一起的日期和譚錚生日的組合,可譚錚想用任昭遠的生日,商量了好一會兒,改成了在一起的日期和兩個人相遇的年齡。
292013。
有時候想想總會覺得不可思議,他居然在二十歲時就已經遇見了譚錚。
或許更不可思議的應該是,譚錚才十三歲就喜歡他了。
他還曾經忍不住問過,遇見的時候譚錚才十三歲,頂多算個大小孩,那麼大的年紀真的知道什麼是喜歡嗎?
當時譚錚沉默了兩秒,坦白承認說「不知道」。
——「當時只是想一定要到你身邊去,後來才發現。」
而發現的時候,那份愛意已經紮根深種,生長了幾年。
根深葉茂,鬱鬱蔥蔥。
292013,起初覺得拗口,念了兩遍又不覺得了。
很順口,很好記。
很喜歡。
第60章 教
其實能教的任昭遠上一次都教過了。
怎麼準備,什麼程度,甚至快一點還是慢一點。
但其實仔細想也沒教什麼,譚錚只不過是心裡沒底怕傷著他,真的到了那一步,男人骨子裡的本能就夠了。
所以今晚任昭遠雖然答應著教教教,也沒有真的往教什麼上面去想,只不過是個好出口的說法而已。
沒想到居然真就有需要他教的東西。
譚錚把方方正正的錫紙袋放到他手裡,意思再明顯不過。任昭遠也沒什麼不好意思的,可拆開後才發現不合適。
「你買的什麼號?」
譚錚半躺著,呼吸有點重,微擰著眉回答:「中號大號都有,這個隨便拿的。」
任昭遠笑著把手裡的扔進垃圾桶,重新拆了一盒:「對自己認知不太明確啊,譚總?」
「我沒買過,」譚錚隨著任昭遠手上的動作呼吸驟然加重,緩了兩秒抬眼看任昭遠,小聲說,「不太舒服..」
這個牌子已經是一眾大號裡最大的了,任昭遠問他:「有血液不流通的感覺嗎?」
「沒那麼嚴重,」譚錚把坐在自己身上的任昭遠拉進懷裡,皺著眉在他側臉蹭了下,「就是不太舒服。」
「有束縛感是正常的,」任昭遠被他蹭得癢,躲開一點距離抬手在他發根揉了揉,「沒感覺就說明不合適,會容易脫落。」
譚錚眉間仍舊沒舒展,看著還有點委屈似的:「一定要戴嗎?不能像昨晚那樣嗎?」
「要,」任昭遠說,「安全起見,而且會方便處理。」
雖然在具體實施上經驗為零,可關於阻隔疾病的基本常識譚錚還是知道的。
知道就覺得還有商量的餘地。
「我很注意衛生,一直按時體檢,保證沒問題,」譚錚看著任昭遠,認真為自己謀福利,「不用你處理,只要你點頭什麼都不用你動。」
任昭遠沒忍住偏頭輕笑了下,都硬到硌得他難受了,還能忍著在這兒討價還價,也不知道是該說他自控力強還是精神可嘉。
「不只是這個,不戴會更容易傷到,感染發燒之類。」
其實昨晚沒措施就做了,任昭遠自己都有些沒想到。
起初默認同意時沒考慮那麼多,到了後來看著譚錚直白的期待熱切,也沒捨得拒絕叫停。
他好像總會對譚錚做出許多自己都沒有清晰認知到的讓步。
不經思考,自然而然。
就像是現在,他一邊要求譚錚戴,把原因說得清楚,一邊又忍不住想會不會是套的尺寸不合適,也許還是有點緊了才讓他這麼不願意。
忍不住就松了口:「不舒服就先摘了吧。」
可他同意了,譚錚卻不肯了。
「沒事,」譚錚先前的不樂意輕易散得乾淨,翻身把任昭遠壓下去吻,「習慣就好,以後都戴。」
任昭遠微微一怔,想說什麼,緊接著就被寸寸填滿的侵略擾奪了心神,只餘下喉間模糊溢出的一聲:「嗯..」
——
「昭遠,昭遠?」
「嗯..」
譚錚坐在床邊俯身輕輕拍任昭遠的肩:「先醒醒了,設計園那邊有事找你。」
見任昭遠閉著眼睛要向裡翻身,譚錚趕忙把人壓住了,不過動作力道不重,吻同樣是輕的,一下下落在眼皮臉頰,聲音也放到不能更低:「Clear打了幾次電話,有急事要你拿主意,你先給她回一個再睡好不好?」
任昭遠眼睫顫了幾顫緩緩睜開眼睛又閉上,過了小會兒才又睜開,眉頭因為被吵醒微微壓低,密而長的睫毛小幅撲扇著,半睜的眼睛有些失焦,霧濛濛的。
讓譚錚一時連呼吸都忘了。
「手機..」
「哦,」譚錚清了下嗓子,把手機遞到他手裡,「這兒。」
落地窗那裡的半遮光窗簾拉得嚴嚴實實,臥室裡光線偏暗,手機亮度已經被專門調過可乍看還是有點刺眼睛。
任昭遠斂了下眉,譚錚伸手把螢幕擋住了:「先喝點水,我給你撥回去。」
是馬上要開始舉辦的國際春拍的事。
參與春拍的首飾組有一件臨時違約撤走,買下的富商原本是想等春拍當天不計代價拍下,沒想到妻子病情忽然惡化,於是費了許多周折提前將首飾買了回去。
違約金已經全額賠付,但舉辦方這邊需要找到更具重量的首飾代替。
想找一件不難,只是舉辦方不想宣揚,知道的人能少則少,事情就只能私下進行。
他們第一時間想到了AL。
這是雙贏的事,AL沒理由拒絕。只是代替參與的首飾要足夠驚豔價值能夠震場,而且最好從沒公開展示過,AL拿得出,但只有任昭遠能做主。
事情聊完任昭遠已經徹底清醒了,手機放在一邊剛要下床就停住動作,整個人都僵了幾秒。
「怎麼了?」
任昭遠手臂撐在床上借力躺回去:「沒事,一會兒再起。」
昨晚的時候想著譚錚前一次沒盡興,白天又因為他後來喊停想東想西,反正已經在車裡交代一次又喝了那麼多酒,不至於太過,所以後來沒及時喊停。
雖然最後還是喊停了。
譚錚的精力真的好到嚇人。
任昭遠常年運動鍛煉,自問身體素質在同年齡段裡算是好的,可被譚錚一比簡直沒半點優勢。
他還沒到三十五呢,再過幾年往四十數的時候日子還過不過了?
「你趴著,我給你按按。」
有人給服務任昭遠樂得享受,當即翻了個身:「不按肩膀,幫我按一下腰吧。」
「這兒?」
「往下一點。」
「這兒嗎?」
「嗯,可以重點兒..」
譚錚回憶著之前在酒莊時按摩技師的手法,用掌根和拇指邊揉邊按,想著要抽時間去學一學才行:「會舒服點嗎?」
「舒服多了,再按三分鐘。」
「三十分鐘吧。」
任昭遠側臉陷在枕頭裡,閉著眼睛笑了:「壓榨勞動力犯法。」
「自己的人犯什麼法,」譚錚低頭在墨色鷹背覆著的雪上落下一個吻,說,「你想怎麼就怎麼。」
任昭遠又笑出來,伸手向後握住他手腕:「好了,按久了累,可以了。」
「不累。」
譚錚執意要按,不過有一會兒沒再說話。
任昭遠睜開眼睛看他,正對上視線:「怎麼了,想什麼呢?」
「在想,」譚錚手上揉按的動作慢了點,「是做過之後都這樣嗎?」
任昭遠翻過身,順帶著讓譚錚停下:「什麼這樣?」
「你好像每次醒的時候都特別累。」
任昭遠眨眨暔渢眼,如果他沒理解錯的話,這是換到了技術層面自我懷疑的意思?
其實譚錚說不上技術好還是不好,因為他根本就不用技術,最簡單最原始也最直接,有點莽。
但這種事,痛快就夠了。
不過聊到這兒任昭遠確實有點想說的,上次之後想著下次說,結果真到了那時候他根本沒機會。
「你如果被那麼按著折一晚你也累,正常的。中間經常換一換..咳,姿勢,會好一點。」
譚錚表情鬆快了:「今晚全聽你的,你覺得怎麼好一點就怎麼來。」
任昭遠眼皮一跳:「今晚?」
「啊,」譚錚看他,「怎麼了?」
「今晚你睡客房。」
譚錚人都懵了,當即拒絕:「我不。」
「你三分鐘之前還說自己的人,我想怎麼就怎麼。」
說不過他。
譚錚直接撲到任昭遠身上,咬著他耳垂磨牙:「哪有這樣的,我才剛搬過來就分房?」
任昭遠沒防備,被這結結實實的一下壓得要喘不過氣,抬手重重在譚錚背上拍了一巴掌,結果人家根本不疼不癢。
講道理,才剛搬過來就這麼費腰,他說什麼了?
作者有話說:
非常感謝大家對我的支持,我會繼續努力的!
第61章 雙更
61「1」如果;
起來吃飯的時候又已經快到中午,譚錚在二樓廚房做了肉蛋奶蔬果齊全的一桌,任昭遠邊吃邊處理早上沒接收到的工作,終於處理得差不多了關掉平板時,腦子裡忽然冒出一句「從此君王不早朝」來。
譚錚問他笑什麼,任昭遠就說了。
說完覺得譚錚一個大男人,這樣比喻不太好,可譚錚顯然不在意,還接受良好地瞬間代入角色:「那陛下滿意嗎?」
任昭遠一口湯還沒全咽下去,險些嗆了。
「譚錚!」
「怪我怪我怪我,你慢點喝..」
今天譚錚原本沒打算去公司,可任昭遠設計園那邊有事,晚點就要出門,他也就沒必要在家裡待著,讓助理安排了下午的工作。
到樓下衣帽間換衣服時不經意向生活區陽臺看了一眼,任昭遠才發現譚錚居然幫他把那件襯衣洗了。
乾乾淨淨的,在陽光裡懸掛著。
只這樣遠遠看著,仿佛就能聞到清洗劑被陽光照射著揮發出的裹著乾燥暖意的淡香。
譚錚想到襯衣上沾的那一大片難清洗的東西,別過視線低低清了清嗓子:「走吧,我送你過去。」
任昭遠回過身給譚錚整理了下領帶,結束時沒鬆手,給了一點向下的力道,譚錚就順著向前傾身,到力道消失才停住。
「譚總,」任昭遠微微側臉在他耳畔輕聲說話,若有似無的氣息輕飄撲灑,「你耳朵好紅啊。」
真正出門時已經又過了十多分鐘,Clear的電話打過來,任昭遠被譚錚扶著背帶向一輛車的副駕,逐一交代完後舌尖舔了下唇。
還好,沒破。
譚錚傾身給他系好安全帶,順勢又在還潤著的唇上討了個吻。
路況還好,不太堵,任昭遠忽然想到家裡這邊只有兩輛車,另一輛的駕駛座估計多少弄髒了點,還沒處理,不好直接讓人開去洗。
「你下午回來換輛車吧,」任昭遠邊看手機裡新進來的消息邊說,「這輛明天限號。」
譚錚緊接著就跟上了任昭遠的意思,聽明白了,繃著聲音應了聲「好」。
任昭遠一聽就笑了,沒抬頭,聲音輕輕的,直往譚錚心口上掃。
「又笑話我。」
任昭遠不承認:「哪有。」
「明明就是。」
「真沒有,」任昭遠收起手機,手肘撐在車窗內沿支著頭看他,聲音裡仍舊浸著幾分笑意,「怎麼這麼可愛。」
明明兩個人你情我願的事,甚至還是任昭遠主動開口的,偏譚錚像是做了什麼壞事似的心虛。
而且當時不會,事後才開始,還好半天都過不去那份心虛的勁兒。
這會兒從任昭遠嘴裡說出來的形容詞衝擊力堪比昨晚在車上讓他關門,譚錚有幾秒沒能說出話,好一會兒在紅燈前踩下刹車才抬手搓了把臉:「天..」
——
國際春拍舉辦方的負責人和任昭遠熟悉,不是第一次打交道了。
鑒定師驗過後簽了三方協議,安保人員先行一步把首飾帶走,負責人落在後面,和任昭遠聊了幾句春拍的事,後來說到那位提前買下春拍裡首飾的富商,提及富商妻子,負責人歎著氣搖搖頭:「癌細胞轉移到肝臟,已經沒辦法了。」
到了死亡面前,多少錢權都無力。
任昭遠聽負責人說了名字才想起這個富商和他妻子自己都見過,是在幾年前的一次慈善拍賣會,富商帶著妻子一起參加,恰巧和任昭遠看中了同一款拍品,到後來就只有他們兩個在加價。
價格委實抬得太高了,幾輪之後任昭遠放棄加價,東西被富商拍走。
原本是拍賣場上再尋常不過的事,沒想到中間休息時遇見,富商妻子溫婉笑著對他說不好意思,離開前還托人送了件極精緻的小禮物給他。
下午時任昭遠把自己關在陽臺外寫寫畫畫,助手敲門遞進一張名片,說有人想見他。
任昭遠看見名片上的姓名就起身讓把人請進來。
就是那位富商。
富商帶來了一支錄音筆。
AL從成立之初就設有一個比較特別的部門,命名為「ONE」,面向大眾接收每一個真實情感投稿。
投稿不論類型不分群體,沒有門檻,但要授權給AL,允許AL通過自己給出的故事獲取靈感和二次傳播,相應的,AL在展出設計時會標注靈感來源並付給原作相應酬金。
「ONE」裡有專人負責接收和整理分類,設計園裡有一部分設計師很喜歡從故事裡找靈感。
任昭遠雖然從一開始就設立了這個部門,但大都是有相關設計展出時才會去看設計背後的故事,除了四年前為一個思念逝世母親的白血病男孩設計過手環外,沒再為任何故事設計過首飾。
富商希望任昭遠可以為他們設計一對戒指。
錄音筆裡是富商妻子講述的,屬於他們兩個人的故事。
任昭遠答應了,在聽到錄音筆裡的故事之前。
故事很長。
年少相愛,意外離散,苦尋複得,痛失獨子,金融危機,扶持前行,雲開月明,不治之症。
幾經波折災厄,最終沒能得到一個好的結果。
任昭遠之後一連幾天沒有出門,關了常用手機,只開著少數人知道的號碼。
他心思放在手裡的紙筆上時,經常顧不得其他。譚錚儘量把工作帶到家裡來處理,必要時也會去公司,不過沒有從早待到晚過。
無論多忙,中間也要回家一趟。
任昭遠的胃雖說好多了,可也經不起折騰,一日三餐可以吃得少,但不能不吃。
他埋頭忙設計分不出心思,就要靠譚錚記著。
有時候譚錚可以一整天待在家裡,任昭遠在陽臺時他就在室內長桌邊辦公,任昭遠在書房時他就在書房另一邊的沙發裡。
不會挨得很近,但一直在任昭遠抬眼就能看到的地方。
以至於任昭遠不知不覺養成了習慣,中途得閒時開口就是「譚錚」。
「任總,您叫我?」
任昭遠看著門口的助理一怔神:「哦,幫我泡杯咖啡。」
他和富商約在了公司見面。
只是時間已經過去幾個小時,富商才姍姍來遲。
白髮更勝,皺紋更深。
一應證書合同早已經準備妥當,錢貨兩訖。
富商顫著手接過,說妻子看過照片,特別喜歡,自己會親自為她戴上。
兩顆鑲嵌其中代表四十四年婚姻的黃玉一瞬黯淡,任昭遠只能沉聲說一句毫無用處的「節哀」。
原本是他自己開車來的,在辦公室坐到傍晚,任昭遠打電話給譚錚,說:「你來接我吧。」
譚錚就來了。
見過的或經歷過的生死有過許多,可永遠無法泰然麻木。
晚上靠在譚錚懷裡,任昭遠問他:「如果我不在了,你會怎麼辦?」
譚錚扶在任昭遠腰側的手立時不受控地收緊了。
「別緊張,」任昭遠摸了摸他手背,「只是一個假設。」
譚錚還是把手臂圈得更緊。
他不喜歡這個假設,不願意想像,也不想回答。
但任昭遠問了。
他想要的無論大小譚錚都能給,他想問的無論什麼譚錚都會答。
認認真真地回答。
「我會瘋。」
他力氣有些重,勒得任昭遠生疼,可任昭遠只是吻他。
「是我不好,不該問的,別怕。」
譚錚深深聞著任昭遠身上淺淡的清香,悶聲問他:「你呢?」
「我,」任昭遠垂下眼睫,手指絞著譚錚的一片衣角搓動,「我會幫你照顧好父母和譚清,管理好安昱。」
「嗯,」譚錚抱著他,還是問,「你呢?」
任昭遠安靜幾秒,說:「我不知道。」
「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你要先把自己照顧好。」
明明是任昭遠提起的話題,他自己卻先不願意聽了:「不聊這個了,睡覺。」
譚錚沒鬆手,把餘下的話說完:「我想讓你今後的所有時間都只愛我一個,但如果真的有無法控制的意外發生,還是希望有個很好的人出現在你身邊,讓你慢慢愛上他,放下我。」
「不會。」
任昭遠離婚時身心俱疲,沒想過開始新的感情。
可即使那時候,他也只是覺得無趣乏累,抵觸感情是因為不想,而非不能。
可現在他清清楚楚地知道,接受譚錚、愛上譚錚,已經用盡了他被磋磨過的、還擁有的所有勇氣和能力。
在感情的賭桌上,他把手裡僅剩的所有籌碼都給了譚錚。
賭他人品貴重耐得住考驗,賭他專情克制經得起時間。
賭他十二年的喜歡,不會輕易改變。
如果譚錚離開,不論什麼原因,他都沒辦法再相信任何人。
不想,也不能。
「譚錚。」任昭遠跪直起身,低頭捧起譚錚的臉一字一句告訴他。
「我不會再愛上任何人了。」
61「2」春拍;
在一起的日子悠悠晃晃,轉眼就是六月的春拍。
國際春拍在六月中旬開展,地點仍舊在B市,設了五十多個專場,藝術拍品數千件。
譚錚提前安排好了工作陪任昭遠一起過來的,春拍時間足有半月,他們打算在這邊待一周。
這一周裡也不是每天都去,場上沒有感興趣的拍品時他們可以到處逛逛。
從在一起到現在,他們還沒怎麼出去玩過。
任昭遠原本還擔心耽誤譚錚的工作,聽見他這麼說忍不住想笑,捧著那張頂帥氣的臉搓來揉去:「委屈我們譚總了,等天再熱點你有時間的時候,我帶你出去玩一個月,順便避暑,怎麼樣?」
「唔,」譚錚被弄得吐字不清,也沒反抗,「度蜜月嗎?」
「你不是最不願意吃虧的嗎,」任昭遠放過他的臉,吻了下,轉身繼續收拾桌上新買的鮮花,「把現在的旅遊當度蜜月,不虧啊?」
「是有點虧,蜜月還是留到結婚後的好。」
任昭遠動作微頓,可譚錚就像隨口一說,沒把「結婚」這兩個字往心裡放一樣。
怎麼可能沒往心裡放。
只不過是知道他還不想,才從不說出口,不要,不求,不給壓力。
任昭遠確實不想。
從前失敗收尾的婚姻只是一方面,另一方面,戀愛和結婚完全是兩碼事,兩個人現在相處得好,不代表就適合結婚。
時間太短了,幾個月的相處,連最開始在一起的熱都還沒褪。
「別不高興啊,」譚錚從身後擁過來,下頜墊在他肩上,「我沒有別的意思,你不想結這輩子不結都沒關係,別多想。」
任昭遠側頭看他:「真的這輩子不結都沒關係?」
譚錚在他肩上點點頭:「真的。」
「啊..」任昭遠唇角微彎,「我還以為你會特別想結婚。」
「想啊,」譚錚直起身,往前換到任昭遠和桌子中間,倚坐在桌邊兩條長腿把人圈在身前,「同性婚姻還不合法的時候我就想和你結婚。」
任昭遠沒忍住眼底起來的笑,彎起的唇低下去觸在他的鼻樑:「知道了。」
「但我是想和你結婚,重點是和你,不是結婚,」譚錚抬手把人又往自己身上貼緊了點,「有你就好了,可以不結婚。」
「你怎麼這麼會說。」
「我就是這麼想的。」
任昭遠又忍不住想吻他,不過這次譚錚趕在了前面。
呼吸與心跳頻率錯亂時才分開毫釐,任昭遠就在毫釐之遙看著他,和他說話。
「我只是現在不想結,沒有不結婚的意思。」
譚錚眼睛忽然亮起來的樣子太好看了,任昭遠特別喜歡。
想讓他的眼睛總是亮著。
「戀愛和結婚之間,還有很多事要做,連家裡長輩都還沒見過,」任昭遠又在他唇上吻了下,「日子才剛剛開始,我們慢慢來。」
屬於他們的時間,還長著。
——
譚錚也經常來B市出差,從沒覺得和S城有什麼不同,一樣的車水馬龍,一樣的高樓大廈,一樣的酒店,一樣的餐廳。
直到晚上任昭遠帶他七拐八繞進了條老胡同,穿過胡同走出去簡直是另一片天地,石板路,楊柳樹,窄河道,紅瓦屋。
任昭遠帶著他在一塊豎著「酸梅湯」的木牌子的門店前停下:「兩杯冰鎮酸梅湯。」
察覺到身邊人投過來的視線又改口:「一杯冰鎮一杯常溫,謝謝。」
譚錚唇角微揚,看著任昭遠沒忍住笑了下。
「有兩年不過來了,沒怎麼變樣,」任昭遠和譚錚並肩倚著河邊的水泥欄杆吹風,「一會兒帶你去吃餛飩,那家店的阿婆煮餛飩特別好吃,店裡特製的麻油辣椒也特別香。」
譚錚把手裡冰鎮的酸梅湯給他喝幾口又拿回來,笑著說「好」。
餛飩只吃了半飽,兩個人又吃了驢打滾、鹵煮、炸糕、生煎、酒釀圓子,一條街逛下來,在最頭上又買了兩串又大又圓的糖葫蘆。
酥脆的糖衣把大紅山楂裹得嚴嚴實實,一口咬下去酸甜全沁在舌尖口腔裡。
「我好多年沒吃過了,」譚錚把自己的糖葫蘆和任昭遠的碰了碰,「上次吃好像還是小學的時候。」
任昭遠抬高手摸摸頭:「小可憐兒。」
惹得譚錚把他堵在拐過來的牆角裡親了好半天。
一個蹭了滿背牆灰,一個沾了兩袖糖碎。
折騰了兩套衣服滿身煙火,心滿意足地回去了。
隔天才去了春拍的現場。
古董、書畫、珠寶、鐘錶、名酒、錢幣..
幾個展廳會場眼花繚亂各不相同,當天的場上任昭遠拍了一幅畫和一隻菱瓣古董圓壺,譚錚拍了兩瓶酒。
這種收藏價值遠遠高於飲用價值的酒,在生意場上用處可太多了。
前邊幾天兩個人一起去了幾場,有時候拍有時候就只是閒逛看看,任昭遠最感興趣的還是後面的珠寶場。
珠寶場在他們來的第五天正式舉槌,任昭遠看中了一顆天然巴西亞歷山大變色貓眼石。
斯里蘭卡獨產,國內常見的克拉重多是個位數,十幾克拉已經算罕見,而場上這顆足有52.29克拉,這個大小目前全球市面上僅此一顆。
估價在2100萬到2300萬之間。
足夠罕見也足夠貴重,同樣競拍的人也會少。任昭遠喜歡,準備了三千萬給這顆寶石。
儘管心理價位放到了三千萬,可價格競到兩千六百萬時任昭遠就已經覺得詫異了。
一般春拍上的成交價會在估價範圍內,少數超出的情況也不會飄到太高。
循著拍賣師的視線回頭看過去,才發現舉牌的居然是熟人。
王嶽。
陳島就在他旁邊坐著。
年初設計展上譚錚見過王嶽一次。
雖說譚錚記憶過人,但對王嶽印象深主要是因為他身邊的那個陳島。
當時設計展上陳島跟著任昭遠去洗手間把門反鎖的事就足夠譚錚記他一輩子,再加上任昭遠被謝容攻擊造謠是陳島及時提醒,後來又公開幫任昭遠澄清,譚錚記著他這份人情。
不過只是陳島的人情。
如果沒猜錯,王岳和陳島應該是金錢交易的關係。
價格已經從二十萬一次到了五十萬一次,任昭遠手機震動起來,是鄭和的電話。
任昭遠按了掛斷想回復資訊過去,可還沒編輯電話就又打了過來。
怕是急事,任昭遠給譚錚看了下手機,在他耳邊說:「我出去接個電話,你幫我舉牌,超過三千就不要了。」
「好,」譚錚低聲答應,「去吧。」
王嶽像是對這顆貓眼石勢在必得,可惜,任昭遠喜歡。
譚錚要定了。
你來我往競投到三千五百萬時,王嶽臉色已經明顯難看了。
譚錚沒直接喊高價,就和他一百萬一百萬地向上加,差一次到四千萬時譚錚把手牌放到一邊,拿起手機隨意點開了條未讀資訊。
他猜王岳一開始根本沒打算花這些錢來拍,只不過看出任昭遠喜歡才不斷競價。
當初設計展上因為陳島的事王嶽就有些針對任昭遠,過去這麼久,倒是越來越嚴重了。
到了這種十萬百萬都變成數字的場合,三千一百萬和三千九百萬在衝動之下不會覺得差距太大,畢竟付得起。
可三千九百萬和四千萬之間明明只差一點,卻能讓人冷靜兩秒鐘。
譚錚就等他冷靜考慮值不值的這兩秒鐘。
在這兩秒鐘裡,譚錚但凡隨意流露幾分想要收手的暗示,王嶽就會想到再加價一次恐怕會花四千萬拍下的現實。
幾乎是這顆貓眼石本身價值的兩倍。
商人重利,譚錚料他捨不得。
果然,槌響三次,無人應聲。
結束後譚錚起身想出去找任昭遠,被過來打招呼的王嶽攔住腳步。
「譚總可真夠豪爽,為搏美人笑不惜千金啊。」
譚錚和他伸過來的手簡單一握:「承讓。」
「好歹都是生意人,三千九百萬買塊石頭,扔在水裡也就響一聲,譚總真就覺得值?」
「心頭所好,無價之寶,」譚錚神色淡淡,「沒什麼不值。」
「就是不知道任設計怎麼想了,」王嶽半笑不笑地拿出手機,「任設計剛出去沒兩分鐘我身邊那個就尿急,我沒答應,坐立不安到剛剛一結束就小跑走了,我真有點好奇他這次又打算怎麼解決個人問題,不如譚總也聽聽?」
譚錚垂眸看著王嶽手機螢幕上顯示的音量波動起伏,眼底生出幾分冷意:「你在他身上放竊聽器。」
「哎,」王岳沒管周圍還有未散盡的人,把聲音調大了,「我關心關心自己的人罷了,譚總何必說這麼難聽。」
——「任老師,我..我能和您說幾句話嗎?」
王嶽冷笑一聲:「瞧瞧,多巧,每次都能碰見任設計。」
譚錚抬手在螢幕上點了退出:「王總儘管找個沒人的地方好好滿足自己的偷窺欲,我沒興趣。」
「呵,譚總恐怕不知道這小子私底下本事多了得,」王嶽話音在其中幾個字上刻意加重,生生念出幾分情_色意味,「不能只顧著一擲千金,先管好自個兒的人別後院起火才是要緊。」
「需要管著防著,只能說明感情不篤,」餘光裡捕捉到刻在心底的身影,譚錚當即轉頭看過去,沒了應付面前人的心思,「王總不必費心,我和你不同。」
作者有話說:
注:「從此君王不早朝」出自唐代白居易的《長恨歌》。
非常感謝大家對我的支持,我會繼續努力的!
第62章 理解
任昭遠過來的步伐有些快,一貫從容的神色顯出少有的焦急,譚錚大步迎上前,抬手扶在任昭遠手肘處,略微低頭輕聲問他:「怎麼了?」
周遭還有其他人,王岳和陳島也隨著兩人向中間來,任昭遠沒直接言明:「出了點事要儘快回去,路上說。」
拍下的東西有專人送到家裡,酒店裡的物品交代了工作人員幫忙整理送回,兩人直接開車回S城。
趙原青的媽媽出事了,車禍。
前段時間榮盛傳媒各類負面事件層出不窮愈演愈烈,即將倒閉的傳言越來越多,就在前兩天,趙原青正式宣佈榮盛傳媒暫時停止運營。
趙家根基穩健,不會輕易垮臺,但榮盛傳媒是趙家近些年發展最好、勢頭最猛、影響最大的公司,對整個趙氏的影響有多大根本不用多說。
舍掉傳媒公司算是棄車保帥。
各種變動與新消息從未停止出現,任昭遠和譚錚一直沒管過。
沒有刻意避開相關資訊,也沒有多做關心。
外面即便滿城風雨也同他們沒有多大的關係。
可這次趙原青的媽媽意外車禍危在旦夕,任昭遠不可能無動於衷。
無論趙原青做了多少事,都與他媽媽無關,那是任昭遠曾經稱呼過「媽」,當作家人相處了五年的人。
重度急性損傷,現在竭力救治只能暫時維持基本生命體征。這座私人醫院有趙家的股份在,醫生直言情況很不樂觀,即使真的保住性命也極有可能成為植物人。
到這個關頭所有能想的辦法但凡有萬分之一可能也要試一試,趁著昏迷時間短早一點救治就多一點希望。
趙原青在搶救室外一把抓住鄭和,求他給任昭遠打電話。
任昭遠交好的朋友裡有人可以調動美國最先進的醫療設備,從前和任昭遠出國時,同行的一位設計師突發急病,趙原青親眼見過那人在當地醫療行業的話語權。
在拍賣場外任昭遠就已經幾經周轉聯繫到人,設備和藥物明早就能空運抵達,但中間的十多個小時會發生什麼全是未知數。
在電話裡得知時事態緊急沒時間追問,到醫院見到鄭和才知道始末。
「小爸最近病了,我老爹一心撲在病床前沒顧上謝容,聽手下彙報才知道謝容來了S城,他走不開讓我來把人帶回去。」
鄭和一聽謝容來了S城直接嚇出一身冷汗,正巧他在鄰市辦事當即扔下手頭的事趕過來,生怕謝容再鬧么蛾子。
十多個人一眨不眨地盯著網路各大平臺最新情況,幾十個人在S城各個路口和謝容可能出現的地方找人,最後在離趙家不遠的地方把人找到了。
鄭和不放心別人,讓手下扣住人他親自過去。
「沒想到我過去的時候還沒把他弄上車,另一邊就沖出來一輛麵包車直直朝一輛轎車撞上去了,謝容認出來被撞的車是趙家的,過去一看趙原青他媽在裡面。」
鄭和朝遠處排椅上的謝容揚了揚下巴:「他不願意走硬要跟來,給我放話敢綁他他就死給我看,嗤,他這會兒是我小爸的寶貝疙瘩,我哪敢刺激他,就跟著來了。」
趙原青趕來得太急,手機不知道扔在了哪兒,通紅著眼對鄭和說任昭遠也許能幫忙,求他給任昭遠打個電話。
鄭和對他再厭惡這種時候也沒法拒絕,當著他的面給任昭遠打過去,任昭遠掛斷後趙原青搶過去又打了一次,通了。
任昭遠過來後已經在異國的幾位醫生中間充當翻譯開了一個多小時的越洋視頻。設備和藥物雖然已經送上飛機,但兩國醫療差異不是小事,必須要他們的醫生配合幫忙才行。
Buston一向對朋友的朋友這種關係不太感冒,也從來不信奉中國「人命關天」或者「行善積德」之類的說法,任昭遠露面很多事才能進行順暢。
忙完又跟鄭和在這邊聊了幾句,天都黑透了。
「我訂了餐,」譚錚一直陪在任昭遠身邊,不過沒怎麼說話,「先下去吃點吧。」
任昭遠側頭對上譚錚的視線,自然而然地牽住他:「讓他們吃吧,我們回家。」
譚錚點頭答應,又說:「那我留一份,其他的退了。」
他鮮少會在有別人的時候表現出這種類似不成熟的「計較」,任昭遠一邊覺得想笑一邊又忍不住想摸摸他偏硬的頭髮給順順毛。
「謝了,」鄭和伸了個懶腰,「還得麻煩你讓送餐員給送樓上來,我這兒一秒都不能離崗。」
「好。」
他們沒再和誰打招呼,牽著的手也沒有鬆開,並肩走過長廊,乘電梯下樓離開了。
「時間有點晚了,我們先去吃飯?」
任昭遠答應一聲,不過沒順著譚錚打開車門的動作坐進副駕,伸手把人抱住了。
停車場沒什麼人停留,但不斷有車進出。任昭遠在公共場合基本不會有什麼親密舉動,譚錚因為突如其來的擁抱驚訝一瞬,接著就也抱住他。
「別太擔心,會沒事的。」
「不是因為這個。」
譚錚低頭看他:「嗯?」
「很不明顯嗎?」任昭遠手臂還環在譚錚腰間,上身分開一點對他說,「我想哄哄你。」
先是眉眼,再是唇角,最後是聲音。
譚錚顯而易見地愉悅許多,笑著搓了搓任昭遠後背:「哪有這麼小氣,我沒不高興,只是看見不想見的人有點壞心情。」
「今天事發突然,我一直急著處理沒顧上考慮你的感受,你不高興也應該,心裡不舒服就告訴我,我哄你,好不好?」
「好,」譚錚一顆心像被輕柔捧著放在宣軟的雲朵上,又像浸在暖熱的溫泉裡,一時不知道要拿任昭遠怎麼好,於是微微俯身又圈緊抱了抱,「不過真的沒有不高興,你只管做你該做的事就好,不用因為我顧慮什麼。」
「當然用,你最重要。」
「我說不用是因為,你覺得該做的我都會支援。如果對這樣的事袖手旁觀,你就不是任昭遠了。」
譚錚擁了任昭遠好一會兒,分開時在他耳邊低聲說:「我愛的就是這樣的你啊。」
——
第二天任昭遠沒再去醫院,不過手機一直隨身帶著,中午時鄭和打電話過來說人已經脫離危險,還在昏迷狀態但不出意外沒事了。
任昭遠松下一口氣:「那就好,你還在醫院?」
「馬上就走,昨天晚上我老爹另派的人就過來了,不過謝容不願意走,剛醫生說人脫離危險他才鬆口。我盯著呢,不可能再讓他鬧事。」
任昭遠沒打算問謝容,不過少點事端總是好的:「謝了。」
「見外了啊,真要算起來下次聚我得給你倒酒賠不是。」
「別,」任昭遠笑了下,「我可消受不住。」
鄭和在那邊和別人說了兩句,再開口時周遭安靜了點:「聊到這兒了,我正好和你說一聲,家裡打算送謝容出國待幾年,留個學也散散心。本來這兩天就該準備了,我小爸一病耽擱著沒顧上,他頂多再在國內待兩三個月吧。」
「嗯,沒事。」
「也不知道昨天忽然跑來是想幹什麼,」鄭和自言自語似的嘀咕了句,又聲音大了點對任昭遠說,「對了,你又把趙原青拉黑了?」
「沒有,怎麼了?」
之前找趙原青幫忙的時候任昭遠把人從黑名單放了出來,找到謝容後趙原青沒像以前一樣發些有的沒的,沒存在感沒打擾,他也沒再拉黑。
「哦,走的時候趙原青讓我和你道謝什麼的,我看他手機送來了,還以為你又把他拉黑了才托我傳話。」
不遠處的手下已經接連往這邊看了好多次,鄭和拍拍腿:「行,沒別的事,我先回了。」
電話掛斷後任昭遠又打了越洋電話給Buston說情況,也再次道謝。Buston說他不會白費力氣,錢只會多要,讓任昭遠不用一直說謝。
謝不謝的話題過去後Buston說他知道了任昭遠費力要救的人是誰,問任昭遠是不是還愛他。
任昭遠果斷回答「No」。
Buston拖著調子發出一聲感慨的口頭語,然後用最正式的表達告訴任昭遠,他不能理解。
任昭遠只說沒關係。
每個人的想法行為都各不相同,「理解」本身就是可遇不可求的東西。
Buston只來過國內幾次,待的時間不算久,任昭遠和要幫的人具體是什麼關係只可能是聽也參與幫忙的成小龍說的。
果然沒多久任昭遠就收到了成小龍的資訊,說自己一早接設備累壞了,要任昭遠請他吃大餐。
任昭遠回復說隨他挑,接著和譚錚說了一聲晚上不回家吃飯。
出去和朋友吃頓飯不算什麼事,任昭遠沒放在心上,沒想到譚錚居然立刻打電話過來了。
「是我見過的那個美國人嗎?」
任昭遠想了想,之前在設計園譚錚似乎是和成小龍見過,一面而已。任昭遠不禁感歎:「你記性真的很好。」
譚錚重點不在這裡,聲音低低的:「以前譚清在你那兒的時候就經常拿他刺激我。」
「嗯?」任昭遠手上的工作停下,「刺激你?」
「嗯,說有一個金髮碧眼的大帥哥經常去找你,和你關係特別好,中文流利,比我白比我帥,足有兩米高,」譚錚一連串說下來,到這兒停頓了兩秒,「還管你叫honey。」
這哪裡是告譚許清的狀,分明是控訴最後這句「honey」。
記了這麼久,可委屈壞了。
任昭遠一下沒忍住笑出聲來,之後和譚錚說話的時候話音裡的笑意都沒能消下去。
「今晚吃飯你過來一起,他也管你叫honey。」
作者有話說:
非常感謝大家對我的支持,我會繼續努力的!
第63章 铮铮
任昭遠雖然說了讓他晚餐一起過去,但譚錚沒答應。
關起來門來吃點不痛不癢的醋是情趣,干涉正常社交就太不像話。
只囑咐任昭遠結束的時候說一聲,他過去接。
去接的時候任昭遠和成小龍還在餐廳裡,譚錚進去打了個招呼,手裡帶了束花。
鬱金香,白色,十三朵。
任昭遠接過去後輕輕嗅了下,成小龍在旁邊撩了一把金燦燦到肩膀長的頭髮,用手拍桌面起哄讓他們「親一個」。
看得出來是在國內待久了。
譚錚才不給他看,不過被起哄了心情好,之後和成小龍說話都沒什麼棱角距離。
「你叫彈..」成小龍食指在桌面做了個彈鋼琴的手勢,又覺得不對,改成了撥弦。
任昭遠笑了下,在手機上打出譚錚的名字:「不是古箏,這個。」
不太常用的字任昭遠會給他組成詞或者句子,想了想發了幾個字給他。
錚錚佼佼,鐵骨錚錚。
「哦哦,」成小龍低頭熟練地把字複製到詞條搜索軟體,抬頭朝譚錚豎起大拇指,「酷。」
成小龍的名字和他本人乍一看實在很不搭調,聊幾句之後又隱隱覺得有點詭異的和諧。
臨走的時候成小龍問譚錚會不會擊劍,譚錚說會,成小龍當即眉飛色舞地和他交換聯繫方式:「我隨時有時間,記得找我,goodbyehoney!」
譚錚嘴角幾不可察地僵了下。
惹得任昭遠一直笑。
後來譚錚問他給成小龍發了什麼,任昭遠就一字一字念給他,念完之後又笑著重複:「錚錚。」
譚錚耳梢簡直紅透了。
從小他爸媽都沒這麼叫過他。
兩個字疊到一起含著笑意念出來,莫名就帶了寵縱的味道,像在稱呼被嬌著護著寶貝著的小孩兒。
「錚錚,前面超市停一下。」
天本來就熱,譚錚臊得起了汗,笑著打了把方向盤投降:「饒了我吧。」
原本除了某些必需的消耗品沒什麼要買的,食材日用品平時都有人準備,可進了超市後忽然就想逛一逛。
推了輛購物車,兩人並排在寬敞的貨架間緩步閒逛,從花花綠綠的零食區穿過去,沒什麼目的地轉過辦公文具區,到了電子產品的展示櫃。
兩人有一句沒一句地邊聊邊逛,路過一個錄音筆的櫃檯時譚錚忽然想起昨天拍賣會上的事,問:「昨天陳島找你說什麼了嗎?」
「當時著急回來,沒說什麼,」任昭遠笑著看他,「吃醋了啊?以後再遇見我保持距離。」
譚錚先痛快答應了「好」,接著才說:「王嶽在他身上放了竊聽器,你們說話王嶽那邊能聽到。」
「竊聽器?」
「嗯,他當時拿手機給我聽,不過昨天事情多,我發資訊陳島和說了一聲,忘記告訴你了。」
「陳島知道就好,我這邊沒事,沒聊什麼。」
譚錚應了一聲,朝任昭遠這邊傾了傾身:「他們關係,是..吧?」
任昭遠被他有點八卦的語氣和半遮半掩的問法弄得想笑:「嗯,好像有幾年了。」
「那他還惦記你。」
任昭遠這次真笑出來了。
閒逛買的半購物車東西直接放到外送台掃了地址,自助區買的大袋消耗品提著上了車。
隔三岔五就要買,總也耐不住用。
時間越長譚錚準備工作就做得越細緻,中間添補必需品也越來越頻繁,任昭遠這個老師不僅下了崗,還沒什麼發言權。
他其實也不需要什麼發言權,簡單莽撞也好,細緻熟練也好,各有千秋。
隨譚錚去。
手機響了一聲,譚錚開著車讓任昭遠幫忙看。
「成小龍,給你發了一家擊劍俱樂部的介紹和視頻。」
之前沒聊到過擊劍,不過譚錚會任昭遠也不意外。之前和譚錚聊到練軟筆書法時,譚錚說練字能靜心,發洩性的運動大抵殊途同歸。
心裡存了太多不能言說的情感,是追隨也是負累。
「有時間我們一起去吧。」
「好啊。」
「不過我不會,」任昭遠說,「你教我。」
「我教你,」譚錚立刻答應,「包教包會那種。」
他簡直像在自我推銷,任昭遠笑了下側頭看他:「收費嗎?貴的話我需要考慮一下。」
「免費。」
譚錚說完又改口:「倒貼也行,別考慮啊,一定物超所值。」
任昭遠忍不住笑:「我不占你便宜。」
手機又接連響了幾聲,全是成小龍的信息,譚錚讓任昭遠把他設成免打擾。
平時有新消息提示音的就任昭遠一個,成小龍是剛添加上,還沒來得及。
「他一直在國內住著嗎?」
「有時候會回美國去待一段時間,」任昭遠邊設置邊說,「大部分時間在國內。」
「他是我見過的外國人裡普通話最標準的。」
任昭遠把手機放回去,想起中午電話裡鄭和說謝容近期要出國的事。
「最好走得遠遠的,」譚錚眉頭微沉,「鄭和有說謝容這次忽然過來是因為什麼嗎?」
「沒有,他也不清楚。」
在謝容為什麼忽然跑到S城這件事上,鄭和也一直在意,心裡卡了個不定時的炸彈一樣。
回家之後謝容去了小爸房間,他假模假式轉到門口。鄭鵟路過進房間全程像沒看見他,鄭和就知道了,能偷聽,不過被發現後果自負。
「爸爸,伯父,別再對付趙家了。」
那場車禍是人為,起因是潦草倒閉的榮盛傳媒,如果追根究底,這裡面有鄭家出的一份力。
當初鄭鵟查到趙榮森和謝容發生過關係,又從鄭和那裡得知謝容喜歡趙原青,第一反應就是謝容恐怕不是自願的。
紀霜怕刺激到謝容,旁敲側擊地詢問時,謝容只說:「是不是重要嗎,你們能怎麼樣?」
榮盛傳媒倒了。
鄭家付了許多代價,耗費巨大成本,把榮盛傳媒弄沒了。
謝容恨趙榮森嗎?恨馮韻嗎?
恨的。
一個親手施為,一個視而不見。
他和趙榮森有過後才知道趙榮森在外面沒斷過二十幾歲的年輕男女,只不過一直捂得夠嚴。
那時他還想,一個人怎麼能做到在妻子面前偽裝真愛這麼多年滴水不漏。
後來才知道沒有天衣無縫的偽裝,只不過兩個人達成了默契,只要他瞞得過外界所有視線,她就可以當作什麼都不知道只做眾人豔羨的趙夫人。
但他真的想讓趙榮森和馮韻去死嗎?
也沒有。
他看著馮韻滿身滿臉的血,腦子裡只能記起上學時住在趙家那段日子裡,馮韻無微不至的照顧和溫柔到夢裡都在回味的笑。
記憶裡第一次被餵飯、被抱著、被哄睡,全都是趙家給的。
被忽然出現的爸爸問及過去時,謝容想到了拿出一張卡給他做補償的馮韻。
沒想到紀霜和鄭鵟會為了他一句語焉不詳的話不惜代價攻擊趙家。
他仿佛從來都不知道自己想要什麼,為了什麼。只是現在,有人真的願意為他出氣撐腰,好像就夠了。
「畢竟小時候是他們救了我,而且那些事,不全是強迫..」
紀霜蹲在謝容面前,說:「當然可以,不用說理由也可以,但下次出去玩要告訴爸爸一聲,好嗎?」
「我..我有個U盤,放在了趙家,裡面有一些視頻和檔,想在出國前拿回來。」
鄭和在外面聽見「視頻」兩個字一激靈,連忙拿出手機吩咐S城那邊的人待命,接著就聽見謝容說裡面是有關趙榮森的東西。
「我當時收集了趙榮森出軌的證據..」
裡面也包括和他自己的。
那時候他放在趙榮森和馮韻身上的對家庭和感情的寄託被粉碎成渣,看著趙原青還和之前一樣對父母的感情篤信不疑,忍不住就想讓他也知道真相,讓他陪自己一起破滅失望。
可拿著東西去了,趙原青笑著讓他嘗馮韻泡的茶,那個U盤到底沒給出去。
又不甘心。
於是放在了趙原青小時候的書房裡。
趙原青已經不常去了,但也說不準萬一,萬一發現了,那就是命。
不知道該慶倖還是可惜,趙原青一直沒發現。
「你倒對那個趙原青心軟。」
紀霜聞言看了鄭鵟一眼,鄭鵟訕訕收聲,像沒說過話一樣垂眼轉扳指。
心軟嗎?
應該算不上,謝容想。
如果真的算起來,甚至可以說趙原青最挫敗的離婚是拜他所賜。
他喜歡趙原青是真的,沒想過和趙原青在一起也是真的。
從來孑身一人,沒想過能得到什麼。可趙榮森毀了他想像裡的恩愛圓滿,他就想知道,另一份他以為的恩愛圓滿表皮底下是什麼樣子。
忍不住一次次試探、設計,任昭遠總是穩穩站在那裡。
可不等他分清楚自己心底是失望還是寬慰,于南就出現在了趙原青面前。
趙原青眼神裡露出的趣味新鮮,讓謝容反感,又興奮。
瞧,都是一樣的。
趙原青的確愛任昭遠,他一路看下來知道得清清楚楚。
但有什麼用?
和鑽石待久了,出門覺得棉花軟。鑽石是真愛沒打算放手,可全然不一樣的棉花也想捏捏看。
看時間長了就覺得這些爛了、變了的人和感情都是一個樣子,沒什麼稀奇。
而所有人裡面,一直堅定不移的,只有任昭遠。
注視著注視著,讚歎嚮往都消失殆盡。
只覺得晃眼。
他太乾淨了..
謝容難得肯對紀霜說這麼多,紀霜怕鄭鵟再說什麼讓他不高興,對鄭鵟說:「你先去忙吧,我和小風聊一會兒。」
那個U盤裡既然有謝容,鄭家勢必要拿出來銷毀。
不過和任昭遠無關鄭和就沒什麼好擔心的,正給在S城的人發消息他老爹就從房間裡出來了,還黑著臉說他:「你在這兒幹什麼?」
被趕出來拿他撒氣簡直不要太明顯,鄭和腹誹一通,只能乾笑著打哈哈:「路過,路過..」
作者有話說:
非常感謝大家對我的支持,我會繼續努力的!
第64章 道歉
馮韻醒來已經是四天后,醫院有隨設備一起飛過來的工作人員,幾人輪班24小時監護設備使用和病人情況。
來中國之前Buston說過一切聽任昭遠指揮,在S城這邊一應日常事宜也都是任昭遠著人安排,是以馮韻醒來後守在旁邊的人第一時間告訴了任昭遠。
雖然已經醒了,但身體情況仍舊不容樂觀,昏迷時多、清醒時少。安全起見最好把設備和相關人員多留一段時間。不過畢竟不是自己的家事,一天二十幾萬的消費也不是他來出,任昭遠沒多說,只讓工作人員把情況如實轉達,按患者家屬的決定來就好。
等到馮韻情況穩定些,不再整日昏沉,任昭遠親自帶人將設備和醫務人員送回,和Buston見了一面。
Buston邀請他去新買的島上玩,任昭遠沒應,連過夜都沒有,早上落地,下午就乘飛機返程。分別時Buston說,以後一定要見見任昭遠那只黏人的小貓咪。
任昭遠笑著反駁,說,如果一定要比喻,他應該是獅虎。
Buston極誇張地揚眉,直呼像小貓咪的獅子老虎更有趣。
任昭遠在飛機上想起來眼底還忍不住顯出笑。
落地沒多久趙原青給任昭遠打了電話過來,和他道謝,說馮韻想見他,問任昭遠有沒有時間,願不願意來醫院見她一面。
任昭遠沒立刻答應,只說看情況。
掛斷電話後任昭遠把通話錄音轉給了譚錚,前腳發送後腳譚錚的電話就過來了。
算時間頂多也就聽了剛開始的幾秒。
「你給我發這個幹什麼?」
任昭遠聽他認真又摻雜零星著急的語氣覺得有意思,譚錚經常和別人的思考方式不一樣。
比如這種通話錄音,別人收到不舒服可能是因為戀人和前夫聯繫了,譚錚不太高興的語氣大概是因為,覺得任昭遠認為譚錚不信任他。
「之前答應過你的,和趙原青聯繫的話你在旁邊就開外放,你不在旁邊就錄音發給你。」
「我不用你給我發錄音。」
「啊..」任昭遠拖著聲音,指尖在桌面有一下沒一下地來回撥弄一塊玉石,「這種事還是報備一下比較好吧。」
「你告訴我打電話有什麼事就可以,不用錄音,我又不是不信你。」
任昭遠沒忍住側頭笑了下。
他就知道。
隔著空間從手機聽筒裡傳過來的輕笑聲有些失真,若有似無地飄落掃過,耳朵禁不住就生出細微的癢。
「他媽媽醒了,不過情況還不穩定,他想把設備再多留幾天,問我能不能和Buston商量。」
譚錚應了一聲。
「還說他媽媽想見我。」
譚錚又應了一聲。
「我去嗎?」
「啊?」
任昭遠無聲笑笑,重複一次:「我在徵求家屬意見,可以去嗎?」
「你..」譚錚覺得他的心就在任昭遠手裡握著,任昭遠說句話就能讓他心動,是頻率錯亂地跳還是融化掉根本不受他控制。
全看任昭遠。
譚錚後面停了幾秒,任昭遠也沒說話催他,直到他把亂晃的心神收整好,問:「萬一我說不可以怎麼辦?」
任昭遠根本沒遲疑:「那我就不去。」
「你別這樣,」譚錚垂著眼,拇指在無名指根處的戒指上輕輕搓動,聲音低低的,「我要被你慣壞了。」
「這就是慣著了?」
「這還不算慣著嗎?」
任昭遠不說話了,只是笑。
過了會兒才回到正題,譚錚說:「你想去的話就去,不太想去就不去,我不會不舒服。」
任昭遠應了一聲。
馮韻畢竟是長輩,按道理來講,出了這種事即使她不要求見面任昭遠也該去探望。
何況馮韻還主動提出想見他。
「我明天上午去醫院看她。」
譚錚答應:「好。」
「你送我去。」
譚錚低低笑了聲:「好。」
任昭遠聽見了:「笑什麼?」
「笑你。」
「嗯?」
「任老師,」譚錚說,「你好像在撒嬌。」
——
第二天去醫院之前任昭遠問了病房護工方不方便探望,九點鐘去的,帶了一個果籃和一束鮮花。
譚錚送他去的。
不過沒進去,在樓下停好了車等他。
提前知道任昭遠要過來,趙原青一早就守在病房,不過看見任昭遠帶著華而不實的果籃客氣而疏離地向他點了下頭時,又說讓任昭遠和馮韻聊,自己先出去了。
馮韻憔悴得厲害,大禍一場,幾乎少去半條命。
總是紅潤光澤的臉上還裹著大片紗布,露出的小部分透著病態的蒼白。
任昭遠把果籃和鮮花放在桌上,走過去喊她:「阿姨。」
馮韻插著針管的手想抬起來,任昭遠伸手輕輕按住了:「您別動,想要什麼我給您拿。」
「聽原青說,我還能活著..全靠你費力。」
「我和他離婚了您也是我的長輩,應該的,您好好休養,不用放在心上。」
馮韻眼底泛起淚光,氧氣罩因為呼出的氣體不斷生成一層薄薄的白霧又緩緩消退。
「媽對不起你..」
任昭遠用紙巾給她擦眼淚的手頓了下,而後細緻把她臉上的淚痕拭幹:「沒有,您對我很好。」
馮韻閉起眼睛,搖了搖頭:「你從小沒有媽媽陪伴,我知道,你真心把我當媽媽孝順,我..」
趙原青出軌的事並非多周密。
任昭遠時隔半年才發現一大部分原因是他太放心了,根本沒有往別處想過。
可馮韻是見多了的。
趙榮森第一次出軌沒幾天馮韻就能憑直覺抓到鐵證和趙榮森對質談條件。
比起來趙原青的道行還差得遠。
趙原青有次出差回來和任昭遠一起回家裡吃飯,聊到有沒有去當地一個景點,趙原青臉色當時就一變,磕絆後說太忙了抽不出時間。
馮韻一眼就看出有問題了。
之後她讓人去查到了趙原青的出軌對象,那個男孩年輕,二十幾歲,剛畢業沒什麼心眼,家庭情況一般,好拿捏。
她知道任昭遠眼睛裡揉不得沙子,也知道就憑趙原青瞞不了多久。
她只當不知道,什麼都沒說,什麼也沒做。
那時候任昭遠和趙原青已經結婚四五年,趙榮森和馮韻都想讓他們要個孩子。
現在受孕技術很發達,也有很多女同性婚姻的家庭想要孩子,雙方自願私下簽好合同生下的孩子一方一個是很容易操作的事。
可任昭遠不同意。
他只接受領養。
趙原青原本也覺得可行,但任昭遠態度堅決,他才改口說要麼領養要麼不要孩子。
馮韻和趙榮森一個白臉一個紅臉,或強硬或苦口婆心勸過很多次,任昭遠其他萬事都好商量,可這件事無論如何不鬆口。
他不鬆口,馮韻想讓趙原青瞞著先去弄個孩子,領回來任昭遠不至於不管。
可趙原青看任昭遠態度強硬,也不願意了。
趙家的家業總要後繼有人。
他們想抱親孫子。
那時候趙原青和外面的那個才剛接觸,馮韻發現後想過及時把趙原青拉回來,可查到那個于南的情況,又忍不住猶豫。
于南和任昭遠完全不是同樣的人。
任昭遠只是看著性子軟和而已。
他拿定了的主意、不願意的事,根本沒有半點轉圜的餘地。
甚至在任昭遠最痛苦的時候,馮韻還暗自慶倖過,離了也好。
可在閻王爺手下轉了一遭,想法忽然就變了。
覺得自己不該。
太多不該。
任昭遠緩緩收回覆在馮韻指背的手,垂著的眼睫動了動,病房裡一時只能聽見儀器發出的監測音。
馮韻身體還虛著,醒來後說話一直不多,語速慢,情緒不太穩定,一段話斷斷續續說了很久。
任昭遠就安安靜靜聽了很久。
許是小段時間沒開口的緣故,想說點什麼時喉嚨裡就像被堵住了,喉結隨著吞咽接連滾動幾次才找回正常的語調。
「阿姨,」任昭遠掀動唇角,笑了笑,「您其實不必告訴我,也不必道歉。已經過去了,這些對我沒有意義,您多休息,我先回去了。」
「昭遠..」
任昭遠身形微頓,停了幾秒將視線轉向她:「您說。」
「我不知道這輩子都在活什麼..我..我對不起..」
「不用道歉,真的不用,」任昭遠將極輕微顫著的指尖攏入掌心,不再看她,也沒再停留,「我過得很好,愛人也很好。」
「比趙原青要好。」
趙原青隨著換藥的醫務人員進來,恰巧聽到最後一句,愣在原地,只看著任昭遠步步離去。
譚錚在車裡遠遠看見任昭遠,不等走近就察覺任昭遠情緒似乎不太對,立刻三步並兩步迎上前:「怎麼了?」
「沒事,回家吧。」
「好,先回家。」
可不等上車身後就傳來一聲:「任昭遠!」
譚錚轉頭看見是謝容,眉宇間幾乎立時沉了下來。
「任昭遠,」謝容匆匆上前,「我有話想和你說。」
任昭遠淡淡抬眼看他:「你說。」
謝容看了一旁的譚錚一眼,見他沒有讓開的意思就轉而看向任昭遠,支吾幾秒後說:「我是來看阿姨,本來打算看過阿姨後去找你,沒想到在這裡遇見..以前是我做得不對,爸爸教育了我很長時間,我該和你道歉..」
「不必,」任昭遠聲音沒什麼起伏,「我不需要道歉。」
譚錚斷定任昭遠狀態不對,當即上前半步背對謝容把兩人隔開,擁著任昭遠輕聲說:「別管他,上車,我們回家。」
扶著任昭遠坐進車裡,謝容還擋在車前,譚錚傾身給任昭遠系好安全帶:「等我一下,很快。」
任昭遠看著譚錚,說:「好。」
譚錚和風細雨的神色在轉過身任昭遠看不見的刹那雷雲黑沉,根本沒管謝容的意願一把攥住他手臂大步把人扯到了旁邊車的另一邊。
謝容被踉踉蹌蹌拖過去又忽然被鬆開,重重趴在車上才勉強穩住身子:「你幹什麼?」
「你幹什麼,」譚錚眉宇間全是淩厲寒意,像下一秒就能把謝容踩在腳下碾成泥,「打算出國了給自己僅有的良心找個圓滿?讓以後夜深人靜回憶人生的時候少點愧疚?我警告你,有多遠滾多遠。你給趙榮森走的賬夠把牢底坐穿,再敢出現在他面前,十個鄭家也救不了你。」
謝容一時被震得沒能說話,甚至根本沒反應過來譚錚具體說了什麼,只看譚錚要走才喃喃說了句:「我是想和他道歉..」
「道歉?」譚錚帶著濃濃厭惡施捨般睨他最後一眼,「用你這張嘴嗎?」
作者有話說:
非常感謝大家對我的支持,我會繼續努力的!
第65章 哄
「我回來了,」譚錚打開副駕門,彎腰探身進去抱抱任昭遠,「現在就回家。」
任昭遠說「好」。
車子在路上平穩疾馳,任昭遠一直看著前面一輛車後玻璃內擺的幾個小熊玩偶,穿藍上衣系領帶的黑熊,穿紅上衣戴帽子的棕熊,中間是個顏色最淺穿碎花裙戴蝴蝶結的小熊。
直到前面那輛車轉彎不再與他們同路,任昭遠才回神。
他還沒告訴譚錚發生了什麼。
從病房走出來的一路他都提著口氣,讓自己不露分毫異常,讓自己不在意。
哪怕天塌了,他也要肩挺背直步履從容地走出來。
何況這根本不算什麼。
更大的失望和破滅他都經歷過了。
沒有人有義務成為他以為的模樣。
他以為對方是怎樣的人、以為對方心中的自己在什麼位置,都是他的事。
沒什麼緊要。
沒什麼好怨懟悵然。
可看到迎面來的譚錚,那些不見蹤影的錯愕難受又紛紛翻湧而來,一瞬疲累不堪,再撐不起不多時前的無波無瀾。
譚錚根本不需要他專門說什麼,只一眼就看出來了。
他就可以放鬆下來,什麼都不考慮。
可總要讓譚錚知道發生了什麼。
「趙原青他媽媽..」
話才剛剛開始就卡了殼。
一時不知道該怎麼敘述概括。
趙原青他媽媽和我道歉,說之前她知道趙原青出軌的事,但因為想讓我和他離婚,所以放任當不知道。
還是說,我之前把趙原青的媽媽當家人,以為她也一樣,沒想到其實我自始至終都不重要?
都不準確,也不貼合。
甚至任昭遠自己都不知道此時此刻心底的想法是怎樣的。
「不知道怎麼說的話就不用說,我不會多想,」譚錚握住任昭遠的手捏了捏,「想回家我們就回家,不想說話我們就不說話。不用考慮那麼多,不需要總是做得那麼好,在我面前你只想自己就好了。」
任昭遠垂眼看譚錚握住自己的手,看他無名指上的戒指。
他把戒指調得有些緊,周遭皮膚能看出一圈凹陷的印。
「找個地方停車吧。」
譚錚就駛到可以臨時停靠的路邊停下了。
任昭遠沒有像平時轉述什麼事件一樣總結概括,也沒有像大部分人表達時習慣的去穿插感受。只轉換了人稱,把馮韻對他說的話從始至終講給譚錚聽。
譚錚握著方向盤的手越收越緊,手骨與青筋都突兀地顯著,小臂肌肉隨著手上的力道繃緊凸起,隱匿其中的暴力仿佛下一秒就會沖出來毀壞什麼。
可牽著任昭遠的左手又分明輕柔到不能更輕,起初四指穿過虎口握著,拇指在指背摩挲,後來又把一旁的拇指攏入掌心。仍舊不夠似的,就把露在外面的四指也攏進手裡,以包裹的姿態把任昭遠的整只手握住。
「只想回家嗎?」譚錚聲線比平日更穩,問他,「有段時間沒去球館了,想不想打球?」
任昭遠不是小孩,他凡事都想得明白,不需要開解,不需要安慰,只不過都是感情動物,情緒不由人。
他只是需要時間消解平復。
回到一個安靜且有安全感的環境裡待著是他最常用的方式,現在聽譚錚這樣說,又覺得試一下其他辦法也可以。
譚錚和他打球一貫不是沖著贏去,不會使狠勁,可也沒特意讓著他。
幾個來回進入狀態後兩人打得越來越暢快,中央空調的冷風已經完全不起作用,汗液隨著不斷上升的運動強度洶湧而下,球服被浸潮又濕透,所有鬱氣躁意隨著全力揮拍擊打的力度盡數宣洩。
最後興奮的運動神經和高漲的腎上腺素讓大腦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於那顆螢光黃的球體。
預估它的軌跡,揮拍,打出去。
直到筋疲力盡,任昭遠劇烈喘著把隨著汗落在額前的頭髮向後梳了一把,譚錚胸膛也起伏著,脖子上的汗順著青筋向下滑:「這次有彩頭嗎?」
他們根本沒要裁判,也沒人記得。
但譚錚問了,任昭遠就說:「有。」
他按著譚錚腦後,既無技巧,也不溫和,幾乎是撞在他唇上,吻了他。
中午在外面一家蘇菜餐廳吃了飯,去酒店睡了個午覺,下午也沒回家,譚錚開車帶著他一路向城外,去了一座馬術運動俱樂部。
跑馬場上一望無際的鮮綠,障礙賽場上角逐正熱,任昭遠這會兒沒太多比賽的勁頭,上午在網球館發洩一場,現下有些犯懶。
譚錚也沒打算帶他去賽場上跑。
他們兩個人,譚錚只讓人去馬廄牽了他自己的那一匹馬。
紅棕色的皮毛在偏西的日頭下泛著油光,高大的駿馬在譚錚面前低下頭髮出鼻音,譚錚帶著任昭遠的手摸它前額的雪白,說:「來,認識認識另一個主人。」
任昭遠在這匹馬層次清晰的瞳孔裡看見自己,笑了笑剛想說譚錚難為它,馬兒就側過頭,朝任昭遠這邊蹭了下。
譚錚笑著贊它:「好馬!」
兩人同騎一匹閒步在草場打了個圈,繞回來時工作人員拿著正振動的手機過來了。
譚錚接通後就聽見助理在電話另一邊說,有個自稱叫謝容的人在網上發了文章,提到了任昭遠。
之前的事發生後譚錚就專門讓人一直關注網上和任昭遠有關的消息。
雖說已經正式發過聲明,陳島又和退圈那樣驚動網路的大事放在一起幫任昭遠側面澄清,可誰也不敢保證那些換了任昭遠的臉的視頻和照片是不是被某些人存到了本地。
總有好事者,總有陰謀論,無論視頻的真正主人公是誰,嚴絲合縫換上任昭遠的臉放出來都足夠膈應人。
所以針對那次事件成立的應急小組一直沒解散。
網上但凡有人發相關內容,就務必第一時間發現第一時間解決。
但謝容這次發的文章內容是道歉,助理只能第一時間彙報。
兩個人在馬背上前後緊挨著,譚錚話筒裡的聲音雖說不太大,任昭遠也一樣能聽見。
譚錚一隻手臂環著人,一隻手點進助理發過來的內容,對任昭遠說:「放心,之前的事不會再有。」
「嗯,」任昭遠沒看手機螢幕裡的內容,只專心致志擺動譚錚的左手,把戒指略微調松了點,「我知道。」
譚錚默默做的,從來都只多不少。
謝容發的文章一頁不到底,還有些圖,譚錚幾眼掃過,只摘出來與任昭遠有關的字眼。
【在他們離婚後這份嫉恨也沒有消失..】
【現在被引導著看清才發現最對不起的就是任昭遠..】
【我把網上的視頻用換臉技術換成了任昭遠,買通媒體..】
【下面附有技術人員把原本人臉換成任昭遠的證明和當初買通媒體發佈帖子的記錄..】
【一切不能重來,只是想盡力挽回曾經犯下的錯..】
確定沒有對任昭遠不利的內容後,譚錚直接把手機關掉遞給了一旁的工作人員。
挽回?
簡直可笑。
任昭遠現在好好的是因為他自己立身夠正外加不知道多少人用盡辦法才討得的清白,等他那點良心發現出來承認,珍珠都在髒水裡泡臭了。
他們有證據、有解釋,近百企業號轉發澄清聲明,仍舊有數不清的人為了蹭熱度博眼球扭曲事實肆意揣測,自以為窺得「真相」與唯恐天下不亂者聚集在陰溝裡狂歡共舞。
他們只是不在意那些上不得檯面的雜碎東西,不代表任昭遠沒受到攻擊和惡意。
竭盡所能及時處理了尚且如此。
萬一當時事態控制不及,萬一任昭遠背上沒有紋身,萬一任昭遠心理承受力差..
這些假設譚錚根本不敢深想。
如果真造成什麼不可逆的嚴重後果,謝容今天還會在網上公開承認道歉說什麼想要挽回?
未必。
做錯了事道歉認錯苦求原諒的戲碼屢見不鮮,與其說什麼補償對方,不如說是想給自己求個內心安穩。
馮韻和任昭遠道歉就是把那些除了讓任昭遠難受沒半點用處的真相說出來,謝容和任昭遠道歉就是事過境遷了隨時能揮手走人了才把本來就是他做的事展示給大家看。
明明是自己不吐不快,還要扯一面向任昭遠道歉的大旗。
真要道歉,不如先把自己給對方施加的惡意全嘗一遍,雙方有來有往,疼的受的都公平了再談。
譚錚驅著馬跑起來:「說一堆亂七八糟的東西,不用管他,顯什麼存在感。」
「嗯,」任昭遠笑了笑擰著身看他,「別生氣啊,我好了你又氣,我們兩個一天到晚也不做別的,就只哄來哄去了。」
譚錚眉宇間沉肅消減,在他側臉碰了碰:「聽起來好像還不錯。」
「那我哄哄你?」
「好啊,哄吧。」
任昭遠忽然發現一說「哄」他下意識就是抱一抱親一親譚錚,這會兒兩個人的姿勢什麼都做不成,一時間任昭遠還真的沒想出來要怎麼哄。
「又不是一定要現在。」
任昭遠偏偏頭:「嗯?」
鑽石耳釘隨著動作折射出光亮,譚錚輕輕吻了下,在他耳邊說:「晚上再哄也行。」
任昭遠抬手就是一下,拍在譚錚小臂上清清脆脆一聲響。
譚錚緊貼著任昭遠的胸膛笑得不停震動:「家暴我。」
任昭遠抬手又是一下:「滿足你。」
「滿足哪句?」
任昭遠反應過來,笑著曲臂向後撞了下。
「啊,疼。」
「又耍賴,」任昭遠笑著緊緊韁繩向遠處的花海去,「我根本沒用力。」
譚錚下頜墊在任昭遠肩上,手臂穿過任昭遠腰間,分出一隻手在他攥著韁繩的手上作亂:「真的疼,不信你摸..」
作者有話說:
非常感謝大家對我的支持,我會繼續努力的!
第66章 夜聊
馬場這邊晚上有篝火晚會和現烤全羊,不過大夏天的,雖說這邊靠山晚上涼爽,挨著火源也熱。
再加上任昭遠不喜歡吃羊肉,他們就在遠處的矮坡上並肩坐著,沒到人堆裡湊熱鬧。
篝火旁有人敲鼓吹琴,原本坐著的人紛紛起身手把手圍成大圈轉著跳起舞。
任昭遠在歌聲和歡笑聲裡單腿伸直向後仰倒,一隻手墊在腦後,一隻手拍拍譚錚,示意他看天上:「今晚星星真亮。」
「還真是。」
譚錚仰頭看了小會兒就又轉回來看任昭遠,任昭遠察覺到視線微微偏頭:「嗯?」
「你真好看。」
任昭遠沒忍住笑了下,剛想說話譚錚就俯下身親他:「笑起來更好看。」
「在外面呢,」任昭遠抬手拍拍他腰,「你收斂點。」
譚錚翻身學著任昭遠躺下,頭枕在他肩窩裡,牽著他空閒的那只手:「星星沒你好看。」
「可以了,」任昭遠笑著說他,「如果有最佳誇人獎我一定給你頒一個。」
「沒誇,這是陳述事實。」
「好,」任昭遠左手由著他當玩意兒似的擺弄,話尾的音微微拖長,「你說的都對。」
譚錚滿意附和:「我也覺得。」
「現在的星星沒有小時候亮了。」
「嗯,我記得小時候有次被我爸帶著爬山,在山頂過夜,星星亮到像要掉下來,當時才覺得李白那句「手可摘星辰」不是誇大,不過之後再沒見過了。」
譚錚一說小時候,任昭遠就想到那個巷子裡哭的小孩,心裡禁不住發軟:「多小的時候?」
「忘了,反正最多六歲。」
七歲的時候譚許清就出生了。
譚錚的童年到那一歲為止。
以前閒聊到譚錚拿所有壓歲錢買回一麻袋煙花時,聽到他隨口說過一次「那時候還沒有譚清,我還受寵」。
當時聽著覺得譚錚這麼個成熟沉穩的人說得有意思,現在知道多了,心態變了,再想起來便覺得心疼。
「想什麼呢?」譚錚支起身子看他,「不說話。」
任昭遠在夜色中看著他,聲音裡是他自己都未察覺的溫柔,仿佛譚錚是朵經不得風的蒲公英,生怕氣息大一點就會吹散:「想你小時候,像個小可憐。」
「心疼我啊,」譚錚捏著任昭遠的手輕輕地笑,「別心疼,早都過去了,沒什麼。」
心疼,也不止是心疼。
任昭遠自己從父母那裡得到落空和失望時雖然難捱,但已經成年,人格長成,懂道理、明是非。
可譚錚不是。
他在可能連分享都需要引導才能學會的年紀,因為另一個小孩的誕生一夕之間失去近乎全部的偏寵,所有想重新獲得關注的嘗試都以失敗告終,甚至在被欺侮時都得不到父母最基本的維護。
童年時期家庭對孩子產生的影響可以大到難以估量。
而譚錚不僅沒長歪,還比大部分人更優秀。
「我們譚錚真厲害。」
譚錚一怔。
是晚上,篝火與大部分燈光都在遠處,譚錚撐著身子面朝下的姿勢又讓臉隱在更暗的陰影裡,只能分辨五官,細微些的神情變化就看不清楚。
可眼睛裡的一瞬水光又被周遭的暗襯得格外亮。
任昭遠抬手想碰他眼睛:「哭了啊?」
「沒有,」譚錚低頭讓他碰,「一個大男人哪有那麼愛哭,讓你說的像個哭包。」
碰到是幹的,任昭遠指腹還是在他睫毛上蹭了蹭:「大男人也能哭,又沒在別人面前,小哭包我也喜歡。」
譚錚在他指尖親一親,又輕輕咬了下。
「我手剛剛還放地上了。」
「不髒。」
任昭遠見他還要親,把手往一邊躲:「你躺旁邊吧。」
「嗯,」譚錚握著任昭遠的手在旁邊躺下,側過臉看他,「怎麼了?」
「那樣看不清你。」
譚錚笑笑,看他一會兒,說:「和你說個秘密。」
「什麼?」
「其實吧,」譚錚把任昭遠的手指舒開又攏起,「事早就過去了,我心裡一直過不去。」
任昭遠沒表現出驚訝或意外,只輕輕應了一聲:「嗯。」
譚錚換了只手握任昭遠,中間的手臂折起枕著側過身來面朝他:「譚清剛出生身體就不好,一個不當心可能就養不活,當父母的肯定會把重心放在小的身上。男孩本身就不像女孩要嬌養,我那個年紀知道吃知道穿知道學,他們覺得不太用管我也不奇怪。」
任昭遠看著他,沒有出聲,安靜聽他說話。
「初中被叫家長的時候,譚清正住院,我爸火急火燎的。他是那種在外不護自家短的人,而且對學校和老師有種骨子裡的信賴尊敬,當時到了之後誤以為我惹事打架,想都不想先給一耳光,也能理解。」
「我那時候又強,之後有機會了也不願意再解釋,他們只是不知道發生了什麼。」
也恨過,也怨過,可長大了回過頭再看,父母並非真的不在乎他。
於是在後來的很長時間裡,譚錚一直這樣開導自己。
「我都明白,但還是過不去。」
譚錚看著任昭遠,把那些曾經雲淡風輕講過的以另一種方式再次攤開,也把自己覺得不值一哂的心底事說給他聽:「有時候也會想,過去多少年了,又不算什麼大事,我沒缺胳膊沒少腿的,總把這點事放心上幹什麼。」
「但哪怕有時候已經把自己說通了,之後每次想起來還是會被刺一下。」
任昭遠加了點力氣捏捏他的手:「這很正常,不是你的問題。」
譚錚看他,任昭遠笑了笑,也側過身面朝著他:「我都這麼大年紀了,一遇見下雪還難受呢。」
他拿自己調侃,用自己來類比,譚錚心口忽然就松了。
任昭遠在他這裡就是絕對正確。
沒有什麼事在任昭遠身上不合理。
所以他一直的過不去,不是小題大做,沒有任何問題。
譚錚語調頃刻之間便輕快許多:「你什麼年紀了,才比我大幾歲啊就老說大。」
「一隻手數不過來還不多嗎?」
「不多,而且你一點都不顯年紀,走在外面不說什麼的話別人會覺得你比我小。」
任昭遠笑了:「怎麼可能。」
「真的,不騙你,是你對自己的認識一點都不清晰。」
「說不過你。」
「那是因為我說得對。」
「好,」任昭遠又笑著說,「你說的都對。」
遠處的歌停了,鼓聲與琴聲奏得更響,人們隨著鼓點打著節拍,在偶爾安靜的間隙裡可以隱約聽見木材在燃燒中發出的「劈啪」聲。
任昭遠聽見一個女孩大聲喊「哥哥」,忽然想譚錚現在能和譚許清這麼親近實在難得。
「你和家裡爸媽關係好嗎?」
「挺好的,」譚錚說,「不像譚清似的黏著撒嬌或者聊家長里短,可我一個男的,像她那樣才奇怪吧。」
任昭遠沒忍住笑出來:「我不是說這個。」
「嗯,知道你在擔心什麼,」譚錚手指蜷起來在他掌心刮了刮,「那些事他們一直不知道,當時不願意說,過去了也沒什麼說的必要了。我的話,其實早就不怪了,一直過不去也不是記恨誰,想起來的時候確實會不舒服,嗯..怎麼說呢..」
任昭遠說:「我懂。」
「嗯?」
「事情只是事情本身,過不去的也只是當時的情景。」
就像他曾經因為聽見舅舅舅媽的爭吵傷心難過,在一口一個「別人的孩子」裡把信以為真的「當成自己家」抹掉。
當時的場景現在回想仍然不免悶堵,但那與現在關係親近並不衝突,舅舅和舅媽一直對他很好。
譚錚握著任昭遠的手放在自己心口上,說:「你就像是從這裡長出來的。」
任昭遠觸著譚錚的心跳,想,不是他從譚錚心裡長出來,是譚錚把整顆心都拿了出來,給他看,任他碰。
「總覺得自己在你這裡越來越沒形象了。」
任昭遠回過神:「啊?」
「本來就夠幼稚了,現在又加上這個,顯得我小心眼。」
「哪有,」任昭遠蜷起手只伸出一根食指戳他,「這和小心眼有什麼關係。」
「反正不大氣,感覺一點都不厲害。」
任昭遠被他孩子氣的說法弄得忍俊不禁,說譚錚要比他厲害,至少沒像他一樣還要留個「後遺症」。
譚錚沉默一會兒,才說,其實不是。
「剛成立安昱的時候接專案被擺了一道,幾十萬換了個爛攤子,放在手裡就是扔錢的無底洞。靳士炎勸我先放棄安昱,宣佈破產,擺脫那個燙手山芋之後過個一年半載再重新註冊公司。」
「那是最明智的辦法,能把損失降到最小。」
譚錚笑了笑,說:「可我接受不了。」
「那個時候我才發現,其實自己一直沒邁過去。我可以沒有,但不能得到了再沒有。」
「當時為了保住安昱負債累累,不過機緣巧合,又乘風起來了。靳伯伯後來說他一直覺得我天生適合從商,當時差點以為看走眼。」
「他確實看走眼了。我根本沒有權衡利弊,也不是深思熟慮,就是不願意鬆手而已。」
「我可以付出無數倍的代價,但已經屬於我了的東西,就必須一直是我的。」
任昭遠迎著譚錚的視線,在其中察覺熾熱與力道。
「你當時不願意放棄安昱,是不是有一部分原因是..」
譚錚說:「是。」
他剛剛的原因只說了一半。
可任昭遠甚至不需要全部聽完。
另一半是因為他在安昱身上放了對任昭遠的感情,名字是拐彎抹角的隱晦牽連,初衷是不可言說的私密心意。
他知道自己的感情註定沒有迴響,因此對承載著這些的安昱就更做不到放棄。
其實道理都明白,一個安昱不成還可以再有安鈺安宇安禦,他付諸情感的對象毫不知情,從始至終都是他的自我感動,明明有更好的選擇還要把身家性命賠進去就是傻透頂。
可人身處其中的時候明白道理沒有用,一個在旁人看來毫無意義的象徵性指代,可能就是當事人彼時值得拿出一切奔赴的全部。
「我不太敢說,」譚錚撐起身,再次伏在任昭遠上方,一隻手捧著他的側臉,低頭極輕地觸碰他的鼻尖,「怕嚇到你。」
一個寄託情感的安昱尚且如此。
何況任昭遠本人。
「你經常心疼我默默愛你很多年,其實那對我來說不難,自然而然的事而已。」
「任昭遠,我可以從始至終都沒有你。」
「但絕對,絕對,不能擁有了再失去。」
作者有話說:
非常感謝大家對我的支持,我會繼續努力的!
第67章 誓言
譚錚很少在任昭遠面前露出過分的佔有欲,平日裡的吃醋也好耍賴也好,都在一個尋常的範圍內,更像是私下裡的玩笑。
可不顯露,不代表不存在。
有時候他夜裡醒來,可以安安靜靜看任昭遠睡著的樣子很久很久。
什麼也不想,只是怎麼都看不夠。
甚至他總是要克制,才能在擁抱時不把任昭遠勒疼,在深夜裡隨著任昭遠的叫停結束,在落下吻時將痕跡留在衣物可以遮蔽處。
可任昭遠總是縱容。
縱容一定是發掘真實面目的最佳方式。
至少譚錚是這樣認為。
因為他在一日復一日潤物無聲的縱容裡鬆懈迷失,忘了最初反復告誡過自己的話,輕易就露出了一直藏掖的尾巴。
可既然說了,譚錚就不再試圖收回或改口。他在夜色裡伏在任昭遠上方,一瞬不瞬地直直看著,像一隻安靜卻危險的雄豹。
任昭遠抬手從他後腦勺摸到後頸,揉了一把。
他理解並且全盤接受戀人的不安和佔有欲,可不喜歡這樣隱約帶著幾分威脅的強硬語氣。
其實譚錚最知道任昭遠的性子,他摸得清楚,任昭遠心軟,但是遇軟才軟。只不過譚錚太過放鬆,一時之間忘了收斂。
果然,那只手下一秒就略用力地捏住他的下頜,問他:「如果真的分開了,你能怎麼辦?」
哪怕對任昭遠不會順著承諾什麼早有準備,周遭氣場在聽見這句話時也禁不住冷了幾分:「我會不惜代價,把你追回來。」
「如果追不回來呢?」
這一刻明明看不清楚神色變化,可任昭遠就是能知道,譚錚的眉間沉得厲害。
譚錚的聲音低下幾度:「那就繼續。」
不喜歡被強硬的態度要求什麼是真的,可見不得譚錚委屈或萎蔫的模樣更是真的。
幾乎是在同一刻,任昭遠就後悔了。
何必要這樣說?
感情裡想要個不離不棄的承諾而已,人之常情,順著哄兩句又能怎麼。
可任昭遠不想。
不能保證的事情,他不願意承諾給對方聽。
任昭遠鬆開手,在剛剛捏過的地方揉了揉,喊他:「譚錚。」
「嗯。」
「我不會輕易想要分開,」任昭遠躺著,明明處在被動的不利位置,眼底的沉靜卻仿佛帶著無可撼動的力量,「如果真的分開,要麼是你厭了,要麼是發生了我無法接受的事。而這兩種原因導致的分開,你追不回來。」
任昭遠說的這句「追不回來」,就像扯著譚錚的心臟猛地墜了一下。
哪怕知道是在說某種假設,也無可避免地讓人難過。
「我不會,」譚錚說得篤定,緊接著就將重點放到任昭遠說的第二種可能,「我只愛你,眼裡心裡都只放得下你,不會背叛你,不會欺騙你,不會設計你,不會強迫你。」
他們從前聊起過,任昭遠說的每一件不喜歡,譚錚都記得。
「我發誓,譚錚永遠只愛任昭遠一個。」
任昭遠可以不相信誓言,卻無法不被起誓的譚錚觸動。
當你愛的人直視你的眼睛,一字一句用最俗套卻最真誠的「永遠」向你許諾,告訴你,他只愛你一個。
沒有人可以無動於衷。
任昭遠不過是千千萬萬凡夫俗子中的一個。
可也因為他不過是千萬凡夫俗子之一,經過許多事,走到這個年紀,便再難以開口用同樣的言語回應。
篝火與人群、琴鼓與笑鬧,盡數消失不見。
世界無聲,只餘漫天星子流轉。
後來任昭遠說:「你放心。」
他說:「我喜歡安穩。」
譚錚頃刻便笑了。
他壓低一點,追問:「我讓你覺得安穩嗎?」
「是,」任昭遠手搭在譚錚肩上,忽然用力把人反壓下去,「你讓我覺得安穩,也安心。」
譚錚眼裡落著星光和任昭遠,順從地被壓制著任憑施為。
十幾秒,譚錚意猶未盡地回味,得了便宜還要賣乖:「又強吻我。」
「嗯,不讓?」
「太短了,」譚錚視線直白地落在任昭遠的唇上,「再來一次嗎?」
再來恐怕要出事。
任昭遠撐身起來遞出一隻手給譚錚:「走了,回房間。」
毫不誇張地說,譚錚眼睛「噌」一下就亮了。
「那兒有兩個人!嗨!等一下!」
任昭遠和譚錚路過篝火旁時被喊住,有個男的大步沖過來就要拉任昭遠的胳膊,譚錚沉下臉把人隔開,結果那人管他們倆叫叔叔。
聽聲音像是還在變聲期。
篝火晚會臨近尾聲,大部分人回去了,餘下那些人正玩遊戲,剛好缺兩個人。
他拱起兩隻手連聲說「求求叔叔拜託叔叔」,任昭遠看著快趕上自己高的人,問他多大。
居然才十三。
旁邊的人也紛紛出聲喊他們,在剛剛一輪裡因為人數不夠沒參與的人尤其積極。任昭遠大致看懂了遊戲規則——兩人一組,蒙起眼睛的人背著負責指揮的另一個人過障礙物。
不是雜亂的大型遊戲,任昭遠原本無可無不可,這會兒卻忽然少見地起了玩心,眉梢微揚看向譚錚。
剛剛被打斷的不快在任昭遠看過來的目光裡消散乾淨,什麼都比不過任昭遠高興。譚錚說:「想玩我們就玩會兒。」
任昭遠應了,高個男孩興高采烈地又要拉任昭遠,譚錚抬手擋他,沉聲道:「走自己的。」
高個男孩看看譚錚,手當即老實收回去,連說遊戲規則的聲音都小了不少。
遊戲分兩隊,途中避開障礙物到達終點耗時越短分數越高,踩破氣球額外加分,最後總分高的獲勝隊有獎品。
加上他們兩個剛好二十個人,分成十組,五組一隊。
每隊各出一組,兩組遙遙相對從對方的終點同時出發,其他人互相做裁判監督有沒有人犯規。
剛剛叫他們楠*楓的男孩在場上背著一個女孩小心翼翼地往前走,任昭遠微微朝譚錚傾身耳語:「現在小孩怎麼長這麼高,你十三的時候才一點兒大。」
說「一點兒大」是誇張了,不過譚錚那時候個頭確實不高。
譚錚抬眼掃過場上的人,繼續拆手裡的黑色布條:「營養過剩吧,也可能現在食品裡激素含量多。」
任昭遠把他手裡的包裝接過去扔進旁邊的垃圾筐,忍不住地笑。
場上的障礙物除了拳頭大的小氣球都是就地取材,木棍、石頭、繩子還有不知道誰貢獻的衣服,踩到就要從頭再來。
被蒙住眼睛的要背人,走路還全靠指揮,譚錚根本沒和任昭遠商量,看快到他們了就蒙住自己,任昭遠也沒意見,幫他在腦後系了個活結。
十分鐘之內走不到終點或者途中撞到對方的人都不計分,踩中氣球加分很高不過周邊都有障礙物,剛剛他們隊輸的一組快到終點時為了多踩氣球碰到障礙物重新開始,最後超時沒得分。
任昭遠在心裡畫了條氣球不算多但相對順暢的路線,不是得分最高的方案但比較穩妥。
「他們剛剛沒配合好,」譚錚把任昭遠背起來後說,「男的被周圍人干擾落腳偏了,你不用擔心這個,我只聽你的。」
任昭遠一笑,說:「好。」
他心裡估著時間,換了條氣球最多的路線。
「前面半步有石頭,可以邁。」
「左轉三步。」
「右前方一步,踩。」
「氣球挨著衣服,左腳往前二十公分踩一下收回來。」
「直走。」
「停。」
「左腳邊,踩。」
「是木棍搭的「己」字,右轉,我們從上面的口進去。」
「扯起來的繩子,右腳抬高向右半米..」
被蒙著眼睛的人看不見任何東西,哪怕背上的人發出指令,落腳時也不免遲疑,再加上障礙物多,速度就提不上去。
可譚錚走的每一步都乾脆俐落。
不管「石頭」或者「撞上了」之類的話喊得多響亮,他都像聽不到似的不在意。
走到邊緣時甚至有人伸手在譚錚面前揮了揮,懷疑他是不是能看得見。
「伸手干擾犯規啊!」高個男孩大聲制止,他們眼看就要把剛輸掉的一局扳回來,正激動著,「開始之前你們隊可是檢查過了的,別耍賴!」
一局穩穩反超對方兩局的分數,到終點時隊伍裡另外幾個人的歡呼震天響,任昭遠伏在譚錚背上說前面有個氣球,譚錚邁出一步踩了個空。
「誆我,」譚錚握著任昭遠大腿的手捏了一把,「你和誰一夥的?」
「哎..錯了錯了,放我下來。」
旁邊的人已經在報時長和氣球數了,終點沒有多的氣球。而且過程中任昭遠給他的指令都清楚具體,譚錚聽著他的笑音就知道前邊是什麼都沒有的空地。
沒打算要什麼獎品,不過參加了就有始有終,兩個人在一旁邊看邊聊等遊戲結束,沒想到最後居然是平局,要加賽。
他們這隊全員推出譚錚和任昭遠。
譚錚接過新布條拆開,還沒蒙任昭遠就說這次換他。
「你背我?」
任昭遠的手還抬著:「不行啊?」
「行,怎麼不行,」譚錚捏捏他掌心,「我太重了,怕你累。」
他只比任昭遠高五六公分,身型乍看也相差不太大,可實際要比任昭遠重很多,全是硬實的肌肉。
任昭遠食指勾著布條從他手裡抽出來,笑著說:「累了就把你扔半路。」
譚錚便沒再堅持,注意著鬆緊把任昭遠的眼睛蒙上,系好後問他:「有不舒服嗎?」
「沒有。」
他被三指寬的純黑布條蒙著眼睛,襯得皮膚更白、鼻樑更挺。忽然失去視覺有些不適應,任昭遠微張著唇偏偏頭:「譚錚?」
譚錚目光沉沉,喉結微動。
「嗯,我在。」
作者有話說:
不好意思,晚啦-一個道歉的小彩蛋——
【那根布條沒和之前的一樣進到垃圾筐,一隻大手把它折了幾折,不經意般放進了口袋。
回去時已經很晚,譚錚洗完澡出來收拾衣服時動作一頓。
任昭遠在他身後倚著牆,不知從哪裡把那根布條拿出來,慢條斯理地在手上繞著玩:「找什麼?」
譚錚在短暫被撞破心思的心虛後反客為主,將人一把抱起來弄到房間去,壓著抵著含混呢喃:「怎麼這麼壞。」
「嗯..誰壞?」「我,」譚錚把布條從任昭遠那裡拿回來,「我壞。」】
下章今晚更新——
非常感謝大家對我的支持,我會繼續努力的!
第68章 回
謝容在網上發的那篇道歉文章任昭遠沒看,譚錚說不用理,任昭遠就拋在腦後了。
他平時上網有大概固定的目標和範圍,除了定時關注時事熱點外娛樂性的上網本就不多,直到接到紀霜的電話才知道謝容的那篇道歉聲明不是發過就沒事了。
謝容自曝得時間線和證據都夠齊全,當時鄭鵟和紀霜來S城沒遮掩,查出來謝容的真實身份不難,有人動了心思。
背地裡動手腳的人鄭家會處理,但謝容的事也要及時解決。
捏造事實、蓄意傳播、誹謗他人、擾亂秩序,謝容的事說大不大說小不小。
真的無作為往重處罰足以判刑,但畢竟不算嚴重危害社會秩序和國家利益,如果被害人出具諒解書,自然不了了之。
這件事本就愧對任昭遠,紀霜知道不該,只是現在謝容因為被起訴沒辦法出國,鄭家雖然費些工夫能擺平,可到底需要時間。
網上對謝容的那些謾駡攻擊紀霜根本沒辦法看下去,他怕謝容好不容易平穩的情緒再受刺激,也不想讓謝容在臨走前是這樣的境況,於是沒通過鄭和鄭鵟,再難開口也向任昭遠開了口。
說出請求後更是接連向任昭遠道歉。
「紀叔叔,我理解您尋回孩子疼愛心切,」任昭遠把手邊的沙漏倒置,看著玻璃瓶內的鑽沙簌簌落下,聲音裡是一如既往的溫和,「但在這件事上我已經做出了最大讓步,其他的事,恕我不能。」
譚錚就在任昭遠的工作室裡坐著,他今天忙完得早過來接人,任昭遠手裡還有事要做,他就在旁邊等著,順便光明正大地偷看偷拍。
之後就聽到任昭遠接起來電後說了剛剛的話。
譚錚起身到他身邊去,問:「紀霜?」
「嗯,謝容在網上的道歉影響不小,他想讓我出一份諒解書。」
謝容那篇文章鬧開的後續譚錚知道得清楚,他一直讓人關注著,沒鬆懈過一時半刻。
只是沒想到紀霜居然能提出讓任昭遠這個受害者為謝容出具諒解書。
即便人多為己,也實在得寸進尺得過分。
任昭遠拒絕得乾脆,譚錚就沒再多說,只在他耳側碰碰,輕聲哄他:「別不高興。」
「沒有,」任昭遠側轉回身,把譚錚肩上落的一絲不知哪裡飄來的細毛拈下來,「你別緊張,我也不能成天不高興啊是不是。」
「當然還是天天高高興興的好,不過不高興也沒事,我哄。」
任昭遠真的沒覺得有什麼,甚至連譚錚在知道紀霜要求後覺得過分的第一反應都沒有。
他聽著一位長輩為了孩子放低姿態接連道歉,為了孩子費盡心思事事周全,既生不起氣,也說不出重話。
記得閒聊時鄭和說過,他小爸被老爹護了幾十年,比他還細皮嫩肉,說十指不沾陽春水半點不為過,最近卻一天到晚往廚房裡鑽,只因為他做的飯謝容會吃的多點。
天下父母心罷了。
譚錚一直用著任昭遠之前選的香水,冰雪,竹林,在夏日裡帶著再舒服不過的寧靜清朗。
任昭遠在方寸之遙,像置身其中:「沒有不高興。」
譚錚沒再回之前的位置,就在旁邊坐著陪他完成手頭的工作,清淡的香氣一直縈繞在任昭遠身側。
離開時助手遞過來一個準備好的首飾盒,任昭遠打開看過後帶著走了。
裡面是條從中間一顆向兩邊由大漸變至小的珍珠項鍊,顆顆飽滿圓潤,白色中顯出淡淡玫瑰紅,隔著些距離都能看出珍珠亮麗奪目的光澤。
「給舅媽的禮物嗎?」
「對,你媽媽喜歡珍珠嗎?我那裡還有一條淡紫的。」
珍珠項鍊沒什麼稀奇,可這樣好的珍珠本身就已經貴重到要以顆為單位收藏,再由大到小均勻成串就更貴重,任昭遠手裡也不過只這麼兩串而已。
他說得輕巧,譚錚卻知道其中難得。
「她平時戴首飾不多,真要送什麼的時候你從保險櫃裡隨便拿個最常見的就行。」
任昭遠抬眼看他:「哪有你這樣的。」
「我怎麼了,」譚錚一臉無辜,「你不要用你的標準去對待不常接觸珠寶的人,隨便拿個最常見的分量就夠重了。」
「那也不行。」
「那就等到時候再說,」譚錚把沖著副駕的冷風口撥到中間,「我給舅媽的禮物比較緊急。」
任昭遠舅媽馬上要生日了。
「你不是買好了嗎?」任昭遠想到昨天送去家裡的冬蟲夏草人參燕窩,「還要買?」
譚錚一副當然要買的樣子:「那是給舅舅家的,舅媽生日當然要單獨一份。」
之後任昭遠負責選花樣,買了件真絲緞披肩。
「記得在舅舅舅媽面前多給我說說好話,爭取早點帶我回去給家長過目,我一定好好表現,嘴甜勤勞有禮貌,絕對不給你丟人。」
任昭遠被他說得忍不住笑:「這次就可以去啊,我說帶你去你又不願意。」
「過生日不合適,我第一次去和大家不熟悉,都拘束。」
見家長沒什麼好著急的,譚錚覺得生日不合適以後再見就是了。
可譚錚著急,到了生日當天早上任昭遠出門的時候還囑咐:「如果舅舅和舅媽問什麼時候帶我回去給他們看看,你就說這個月隨時有時間。」
「下個月沒有嗎?」
「有,」譚錚按著任昭遠親他,「理解一下醜媳婦著急見公婆的心吧,好嗎任老師?」
東西譚錚已經收拾好放到車上了,兩人各自出門,任昭遠臨分開在譚錚下頜撓了撓,說:「你是帥媳婦。」
都專門帶著譚錚買的禮物來了,舅舅和舅媽肯定要問起。
「聽聞顧說,那個小孩去你那裡住了呀?」
雖說任昭遠常鬧譚錚說他像小孩似的,可心底畢竟知道他穩重可靠,從沒真的把他當小孩。
現在聽舅媽這樣問起,語氣像譚錚真是個小孩一樣,任昭遠沒忍住露出笑來:「對,在我那邊方便點。」
和譚錚在一起的事沒瞞著誰,很早之前家裡就知道了,舅舅和舅媽估計從聞顧那裡瞭解過一部分情況,沒追著任昭遠問過那些最基本的。
「那孩子性格怎麼樣?」
「挺好的,他沒什麼脾氣。」
「我聽聞顧說他工作很像樣,」舅媽指了指聞顧,「不像他似的。」
「媽,你說話就說話,不帶人身攻擊的啊。」
舅舅在功夫茶几上煮茶,樂呵呵笑著:「你媽說的是實話,我那天還找人問了,他公司做得相當厲害,不是滿大街那些充門面的。」
「要我說,這些都是次要的,還是得看人,」舅媽又轉回頭問任昭遠,「他在你那邊用你照顧嗎?住在一起他幹活嗎?」
舅舅「嘖」了一聲,說她:「短見,男人不看事業看什麼,家裡的活都有家政幹,他倆合得來就行唄。」
「在一起生活還能24小時都有家政在身邊跟著啊?單獨相處的時候才見真章呢,比聞顧還小半個月,才這麼大能知道體貼人嗎?聞顧到現在連個麵條都煮不熟。」
聞顧在一邊拖著調子抗議:「媽——」
「他畢業早,經事多,」任昭遠說,「平時很體貼我。」
舅媽點點頭,又和任昭遠聊了幾句別的,沒再問什麼。
任昭遠是個大人,有自己的主見,而且畢竟不是她自己的孩子,哪怕想像不出一個和聞顧差不多的年紀的人能怎麼可靠貼心也不好追著多問,更不能說覺得哪裡不合適。
下午離開時舅舅拿來一個盒子,讓任昭遠帶去給譚錚。
沉甸甸的,任昭遠打開一看,裡面是個純金的招財金蟾。
「舅舅,這個你留著就好,不用給他。」
舅舅擺擺手:「你給他拿著,做生意的擺辦公室也行。」
「之前他還給聞顧買了車,」舅媽看看屋裡的一堆東西,說,「這次又破費,不回禮不像話。」
任昭遠笑笑:「沒什麼,我也給他妹妹買東西,你們不用放在心上。」
「你給他妹妹花錢是你的,我們是我們的。」
任昭遠指尖微縮,把招財金蟾拿穩:「好,那我帶給他。」
實心的招財金蟾很沉,任昭遠走得不快,路上換了個手拿。
正想著要不要給譚錚打個電話,手機先響了。
不是譚錚。
是個陌生號碼。
路邊有個小孩邊哭邊斷斷續續說著什麼,他媽媽蹲在身前給他擦眼淚,又指向不遠處賣糖人的地方,哄他:「讓爺爺給你做個孫悟空好不好?」
任昭遠看著走遠的大人小孩按下接聽,下一秒就換了神情。
沒了處變不驚,沒了從容穩重,他先把耳邊的手機拿下來看了毫無作用的一眼,而後又放回臉側,近乎試探地喊了一聲——
「媽?」
作者有話說:
非常感謝大家對我的支持,我會繼續努力的!
第69章 會面
很奇怪,人居然可以記得一個聲音長達十多年。
而這個聲音甚至只在生命中出現過一天,不,僅僅半個小時的時間。
明明在最開始的一兩年後,在他努力走出來之後,反復重播那半小時內容的夢都不再有了。
——「你好,是任昭遠嗎?」
一句話而已。
可他還是能隔著手機,在第一時間分辨。
人總是渴望自己得不到的東西。
越是知道自己註定沒有,渴望就越是侵蝕滋蔓。
哪怕在日複日年複年的自我催眠裡遮覆出平整無異的表像,可地面以下的塌陷隨著時間越腐越深,某天一個石子從天而降,正中紅心。
嘩。
枯葉薄土輕易崩坍,偌大空缺驟然呈現。
將落的日頭未收斂熾熱,照在任昭遠身上,生出一層汗。
媽媽問了他現在的居住地址,問方不方便過來見面。
任昭遠回來得很快,車子沒開進車庫,就在路邊。
他明明已經不是二十剛出頭的年紀,一歲歲一步步走到現在,可等父母真的出現在視線裡,三十三歲的他似乎也沒有好過從前。
「爸,媽。」
還是變了很多,他聲音平穩,舉止得體,沒有目光灼灼,沒有滿心期待,不至於讓他們流露出愧疚或不自在。
「不用換鞋,」任昭遠抬手示意客廳的沙發,「這邊坐,我去泡茶。」
「我們說幾句話就走,不要麻煩了。」
任昭遠輕輕點頭,始終帶著禮貌笑意:「那就清水吧。」
兩杯溫水隨著道謝分別被雙手接過,正要說什麼,門口傳來開鎖成功的一聲電子音。
譚錚進門看見齊齊朝自己看過來的三個人動作頓了下,任昭遠沒給他發消息,他以為要在舅舅家吃晚飯,沒多問就回來了。
外面看見車才知道任昭遠在家。
任昭遠皮膚泛著被太陽長時間曬過的紅,不知道是什麼時候在太陽下待久了。大概缺水的緣故,嘴唇有點幹。
另外兩位,大概六十歲上下,鬢髮整潔,衣服規整,都戴著一副相似的古銅色邊框眼鏡。
任昭遠的眉眼像他媽媽,骨相像他爸爸。
不過眉眼更濃,骨相更優。
根本不用任昭遠多介紹什麼。
除去面容的幾分相似,兩人身上難以細說的氣質與任昭遠曾經告訴他的完全吻合。
人的氣質是玄妙又切實的東西,外貌、衣著都只能增減零星,只有年月積累、日常瑣碎,才能堆砌出一個人骨子裡的特質。
他們一看就是學術淵博不染銅臭的知識份子。
「這是我愛人,譚錚,」任昭遠還沒坐下,對譚錚說,「這是我爸媽。」
任昭遠父母不約而同起身同譚錚打招呼,譚錚顧不上換鞋,大步過來伸手和他們一一交握:「伯父好,伯母好,我是譚錚。」
「你們,」任母知道現在同性婚姻已經合法許久,問,「已經結婚了嗎?」
任昭遠說:「還沒有。」
譚錚新端了一杯水過來放在任昭遠面前,挨在他旁邊坐下。
任父遲疑幾秒,沒有說讓譚錚回避的話,從口袋裡拿出一張紙片,直奔正題:「我們過來是因為一段時間前有人大費周章找我們兩個,很多單位都聽說了消息,找我們的人留下了姓名和聯繫方式。傳話的年輕人在網路上搜索過,說這個人以前是你..」
對同性婚姻這件事,任父感覺不大,既不欣喜也不抵觸,但直白說出一個男人是另一個男人的丈夫,于他而言還是有不小的難度。
「是,我和他離婚了,」任昭遠聽到網路上幾個字下意識想到持續至今還沒偃息的討論和傳言,「他做了背叛婚姻的事,我去年正式離婚,是今年和譚錚在一起的。」
任母說:「他找了我們一段時間,驚動許多人。我們不方便直接聯繫他,猜測他找我們可能是因為你,恰巧這次有時間來到S城,便想問一問找我們的緣由。」
任昭遠眼睫垂落半秒,神色未變:「可能他誤會我想找到你們,抱歉,給你們造成困擾了,我會儘快聯繫他停止。」
「那就好,」任父眉心因為長年擰緊留下深深的印記,即便神情平常也顯出些嚴肅意味,「給你的號碼一直可以打通,如果你遇見無法解決必須我們説明的難題可以電話留言。你還存著嗎?」
任昭遠說:「存著。」
「好,如果沒有其他事,我們就不多打擾了。」
送出門時,任父任母在門外對他們說「留步」,任昭遠就沒再送,站在門裡微微笑著說了「再見」。
看不見背影後任昭遠把門關上,回頭看見譚錚笑了笑:「早上還說著急見公婆,下午就見到了。」
譚錚往前一步把他嚴嚴實實圈進懷裡抱住,沉默一會兒才歎了口氣,說:「你別笑了。」
「沒事啊,」任昭遠拍拍譚錚,「你抱太緊了,有點悶。」
譚錚沒松。
「真的沒事,我又不是第一次見他們,心裡有數。」
譚錚不信。
他一個字都不信。
任昭遠一直表現得平淡,一言一行、一舉一動,都像是多自然多不在意。
可落在譚錚眼裡全是不必細查的痕跡。
只說離婚的事,任昭遠何曾在誰面前主動解釋過?
就連被造謠時都沒有,因為譚錚才發了一份句句字字以譚錚為重的聲明。
可剛剛任父任母根本沒有問,甚至沒有正面提及。
而任昭遠解釋了,他們卻並不在意。
任昭遠唯獨怕被他們誤解,而他們不在意任昭遠是否離婚、為什麼離婚,也不在意任昭遠曾經被背叛。
甚至離開前,象徵性的關心言語都沒有留下半句。
「我需要打個電話問問..」
「噓,沒關係,晚一個小時再解決也沒關係,」譚錚把他缺水的嘴唇親吻濕潤,「都交給我,我會處理。」
任昭遠不再說話,也沒再動作。
譚錚撫著他的脊背,輕而密地吻他的眼睛,吻著吻著,就觸及些微潮意。
像在大霧裡站了太久,眼睫浸了一層朦朧濕冷。
他明明沒落眼淚,譚錚卻恍惚回到大雪那晚,被任昭遠的眼淚生生砸出無盡的澀和疼。
「哭一會兒也沒關係,」譚錚的手掌捧著他側臉,拇指指腹近乎愛憐地摩挲他眼尾處,「你說的,大人也可以哭。」
「真的沒想哭,」任昭遠笑了下,又在譚錚的注視下緩緩消斂,睫毛隨著呼吸輕微抖動,「我只是..」
許多畫面匆匆而過,不同聲音交錯其中。
方才的情景,路邊的身影,車上的金蟾,挨近的玩偶,醫院的病房,轉角的高臺,包場的咖啡館,彩色的生日宴..
他只是會覺得,有點不公平。
一點而已。
作者有話說:
非常感謝大家對我的支持,我會繼續努力的!
第70章 依賴
在為什麼別人有我卻沒有的心理上,別人有得越是輕易,這種心理就越是難以消弭。
又或者每個人所看重的、想要的本就不同,有人追求錢權地位,有人追求自我價值,有人追求相愛永恆,也就有人會追求父母親情。
任昭遠也認識很多缺失父母的人,卻從沒能在誰那裡得到過相近的感受。
他知道的,要麼曾經擁有後來因為意外或疾病失去,要麼從始至終都沒有。前者有念可循,後者不抱期待。
可他偏偏既無念想,又懷期待。
他沒有和父母生活過,卻在長大的過程中不斷加諸想像和依賴,從而產生了無可替代的地位與感情。
他從父母那裡得到傷害,卻因為父母獻身的事業與他們平淡的坦誠,無法產生憎惡或怨恨。
很難形容這樣的感受,就連曾經和譚錚說起時,他也是敘述居多。
如果一定要說什麼委屈,大概究根結底還是一句,為什麼別人可以,我沒有。
路邊隨處可見的人有,朋友有,夥伴有,好的人有,不太好的人也有。
而他沒有。
他已經三十三了,活過來小半生,卻還是陷在明知不可得卻放不下的父母親情裡走不出來。
又或許是前面的二十多年心心念念太久太深,十多年的時間不夠抹平,再長些年紀就會覺得有或沒有,不過爾爾。
譚錚沒說什麼「你還有我」的話安慰任昭遠。
任昭遠本身就有他。
愛人是愛人,親人是親人,兩者在感情上無法互換取代。
事實上,其他安慰的話,譚錚也沒說。
他只是給他擁抱,給他親吻,給他換好平時習慣的居家衣服,喂他喝水,陪他睡覺。
任昭遠順從得像個洋娃娃。
譚錚沒逗他開心,沒哄他說話,連平時嚴抓的三餐定時都放到一邊去了。
高興很重要,難過也很重要。
之前聊到父母家庭,任昭遠誇他可以成為現在的樣子很厲害。
譚錚看著任昭遠安靜覆著的睫毛,想,他有什麼厲害的呢?
任昭遠自己一路走來,成為了很多人都仰望喜歡的任昭遠;
而他因為任昭遠出現,在懸崖邊被拉了一把,才有支撐有動力能夠走到現在。
沒有譚錚,任昭遠仍舊是現在的任昭遠。
可沒有任昭遠,譚錚絕不會是現在的譚錚。
路過的輕風都停了。
房間裡安靜得不像話。
手機在外面響起的聲音格外明顯,譚錚下意識低頭看懷裡的人,確定還睡著後放輕動作起身,赤腳匆匆出去。
任昭遠的手機在外面放著,沒開靜音,好在離臥室遠,沒吵醒人。
譚錚先把響鈴關了才來得及看來電提示。
「紀叔叔」,是紀霜。
螢幕亮了許久才滅,譚錚垂眼看著,眉間寒冽越來越重。
到底為什麼,一個兩個,全都要上趕著到面前來讓任昭遠不痛快?
他見不得任昭遠半點不高興,偏總有人一個接一個來惹任昭遠不高興。
就看准了任昭遠脾氣好?
之前趙原青他媽說的一通話他才哄好多久,又來了不管不問不負責的爸媽,爸媽剛走人還沒哄,紀霜還要為了謝容來摻亂。
怎麼就不能都離遠點?
怎麼就不能。
手機還在手裡拿著,沒暗多久又亮起來,還是紀霜。
譚錚走向遠處陽臺滑動接聽:「紀先生,我是譚錚。」
任昭遠沒睡熟,他覺得說不出的乏累,譚錚事事代勞不用他做,他就在不知不覺裡逐漸放鬆神經。
覺得困,不想動,但也沒能入夢。
隱約的手機響聲他也聽到了,譚錚下床他感覺得到,原本以為關掉手機就會回來,結果好一會兒都沒動靜。
譚錚一走床上就顯得空蕩,手腳沒處著落,躺不住也歇不實,那點半睡半醒空中飄搖的困倦便緩緩散去。
出來時遠遠看見譚錚正向陽臺走,如果沒看錯,手裡拿的是他的手機。
還挺新鮮的。
第一次。
譚錚是個格外有「度」的人,分寸感就像刻在骨子裡。
其實很多事他都能感覺出譚錚不太贊同,或者換個說法,如果發生在譚錚身上,譚錚絕不會是和他一樣的反應。
但不論事情是大是小,不論時間是在一起之前還是之後,譚錚都不會干涉他做出的決定。
他們都有自己的處事習慣和能力,沒必要打著為對方好的旗號要求對方按自己的意願行事。
在個人隱私這一點,從前不必多說,在一起後譚錚也從沒主動看過他的手機或電腦。
早些年佟州還沒和刑義在一起的時候喜歡弟弟款,一直這麼說不過任昭遠只正經見過一個,見過的那一個也沒談多久。
用佟州的話說,三歲一代溝,有的人只是生理年齡成人了,心理年齡不行。查手機查好友,聊天記錄翻個遍逮著個說幾句的就要問清楚是誰,見不到面忙點什麼半小時回不了消息都得報備。
他和譚錚在一起之後過了段時間,因為在酒莊的時候佟州從趙琛那裡知道譚錚爽了地產老總的約,忽然想起自己那段「慘痛」往事來,背著刑義暗戳戳問任昭遠跟年紀小的弟弟談對象累不累。
從未。
譚錚經常在他面前撒嬌,不過也只是撒嬌而已。
只有沒事的時候才會像個愛撒嬌的小孩。
有事的時候,就像現在。
譚錚站在落地窗邊,面向窗外,背影挺拔,肩寬身長,聲穩字鏘,能為他撐起一片天來。
「紀先生,如果是為了諒解書的事,我想耽誤您幾分鐘。」
「在這件事上昭遠已經明確拒絕,不會改口。對之前的事既往不咎,是他敬重您和鄭總兩位長輩,又顧及與鄭和的情誼,不代表他不在乎,更非事件本身不嚴重。」
「這件事昭遠不起訴,又有鄭家保全,謝容至多被拘留兩天。比起來他以個人名義為趙家走的帳目,這點事情根本不算什麼。」
「紀先生不必緊張,昭遠在一開始就已經攔下,我答應過鄭總不會報復,言出必踐。」
「只是希望昭遠的心善不要成為被反復傷害的籌碼。」
「您如何疼愛尋回的孩子都是您的自由,但補償的代價是否不該由昭遠承擔?」
「謝容是您寶貝著捨不得受苦的人,昭遠也是我寶貝著看不得半點委屈的人。方才是我情急,無意冒犯,只是煩請紀先生換位思考,倘若被造謠中傷的是謝容,您是否能讓他出具一份諒解書?」
「況且,您說謝容認清錯誤知道悔改,敢問他可曾提過於南這個人?」
「于南被蒙在鼓裡做了插足的第三者,全靠他費力「周全」。昭遠身為受害者尚且覺得于南無辜,他作為始作俑者卻口口聲聲只說對不起昭遠。」
「到底是他想悔改,還是他想讓所有人都知道他悔改?」
「我多言了。」
「擅自接聽您的來電很抱歉,只是昭遠最近身體不好,才剛睡下,如果還有必須要聯繫他的事,希望可以直接告知我,我稍後會發送聯繫方式給您。」
譚錚掛斷電話後就直接用任昭遠的手機給紀霜發送了自己的號碼。
他沒打算瞞著任昭遠什麼。
不過一轉身看見不遠處伏在桌面看他的任昭遠還是僵了下。
他沒打算瞞著任昭遠接過紀霜電話的事,可也沒想過會讓任昭遠聽見自己剛剛那一通情緒上頭的話。
「怎..怎麼起來了,我吵到你了?」
「沒有,」任昭遠從桌邊直起身,仍舊坐在椅子上看他,「沒睡著,等了你一會兒不見人,就出來看看。」
任昭遠的手機就在他手裡握著,一時間收也不是放也不是,原地站了兩秒才走到任昭遠身邊把手機放在桌上。
「我不該接你電話..」
「還是困,」任昭遠仰著頭朝他伸手,聲音低低的,「不想走路了。」
作者有話說:
非常感謝大家對我的支持,我會繼續努力的!
第71章 失眠
他從下向上看著譚錚,聲音不大,全然不在意手機或方才的通話,只伸著手,要譚錚抱他。
明明神情與聲線都和平時別無二致,可其中明晃晃的示弱和依賴,卻讓譚錚的心都像是要化了。
只恨不能把全世界都給他。
「不走路,」譚錚先俯身把任昭遠環在懷裡擁了會兒,接著才分出一隻手臂穿過膝彎小心翼翼地躲著桌沿抱起他,「我抱你去睡。」
任昭遠第二天就沒再表現出反常,早上醒來後不像前一晚那樣不想說話又沒精神,還笑著摸譚錚頭髮說沒事了讓他別緊張。
譚錚特意在設計園陪著待了一上午,確實沒有發現什麼異常,工作談笑都和從前一樣,後來被任昭遠催著走了。
可整個下午都放心不下,任昭遠確實很正常,反而是有些太「正常」了。
每個人遇見事情的反應不同,不是誰都願意傾訴發洩,任昭遠顯然不願意再提起。聯繫過趙原青,知道找父母是之前做的事現在已經沒有繼續後,就沒再說過和父母有關的話。
下午忙完後譚錚去接人,看他神色松緩,哪怕不放心也不捨得專門把不高興的事點出來。
他不願意說就不說,想說的時候譚錚隨時聽著。
可等到晚上,任昭遠失眠了。
譚錚心裡惦記著任昭遠的事情,睡不沉,夜半任昭遠起來時懷裡一空,當時就醒了。
「去哪兒..」
又低又啞的聲音裡帶著忽醒的困意,任昭遠放輕動作拍拍他:「去洗手間,沒事,睡吧。」
「嗯..」
譚錚只在任昭遠的溫聲細語裡被哄得放鬆了一小會兒,在任昭遠放心離開後就從睡著的邊緣強迫自己醒過來,撐起身捏了捏眉心。
他沒出去,伸手把光線微弱的夜燈調亮一點,半倚半躺著等任昭遠回來。
「怎麼醒了?」
譚錚循聲看他,煞有其事地歎了口氣:「孤枕難眠。」
任昭遠輕輕笑了笑,沒繞到另一邊,直接從譚錚這一側上去,從身上經過時吻了下他側臉。
譚錚直接伸手一攔把人留下了。
好半天都沒有鬆手的意思,任昭遠自己全部重量都在他身上:「你不壓得慌嗎?」
「不重。」
一個一百五六十斤的大男人,一時半刻也就算了,時間長了嚴嚴實實壓身上怎麼可能不重。
平時譚錚放鬆著在他身上壓個兩三分鐘他都覺得呼吸不暢。
任昭遠推推他肩示意鬆開,譚錚還是圈著沒動。
「真的不重,再讓我抱會兒。」
他喜歡感受任昭遠的重量。
心裡的人在懷裡,很踏實,很安穩,也很舒服。
不願意松就抱著吧,任昭遠索性找了塊舒服的肌肉側臉枕著,隨他去。
「睡著了嗎?」
「沒有,」任昭遠閉著眼睛回答,「應該一會兒就睡著了。」
「吃藥了?」
「吃了兩粒褪黑素。」
譚錚在他背上輕輕撫了撫。
他沒再問,任昭遠卻自己低聲說:「昨晚也沒睡著。」
譚錚猜到了:「以後你睡著我再睡。」
「幹什麼啊,」任昭遠笑了笑,「一個睡不著還要拖著一起不睡。」
「陪你說說話也好。」
「不用,我可以聽你呼吸聲。」
「我打呼嚕嗎?」
任昭遠又笑了下,認真想了想:「沒打過,不過有時候好像會做夢,喉嚨裡不高興似的「嗯」幾聲,胳膊抱得特別緊。」
譚錚沒記得自己做夢:「抱太緊你不舒服的話就掐我一把。」
「你對自己也太忍心了。」
「就掐一下,這才哪到哪。」
「那請問譚總,」任昭遠仰仰臉,「你想像裡我還能怎麼,給你上刑啊?」
「上刑我也受著。」
「就你會說。」
譚錚笑了笑,手掌覆在他後腰,四指併攏有節奏地一下下緩緩拍著,聲音放得很低:「睡不著是不是很難受?」
「還好,昨晚沒覺得,今晚有一點。」
他平時遇上有靈感或者工作需要的時候也會通宵,只不過隨著年紀增長頻率越來越低了。一晚不睡沒什麼,不影響第二天工作,他在譚錚懷裡躺得舒服,懶著不想起來。
但一晚沒睡第二天又工作整天,再到晚上就實實在在覺得困了,困卻睡不著,忍到淩晨,還是起來去吃了褪黑素。
「這個吃完之後多久起效?」
「差不多一個小時吧,會開始覺得困。」
「嗯,」譚錚說,「那再趴會兒。」
任昭遠抬起頭,一隻手墊在下巴和譚錚胸膛之間看他:「你真不嫌累啊?」
譚錚立著枕頭,枕得略高點,一直能看見任昭遠:「不累。」
第72章 虛驚
有時候身體能比大腦更快做出反應。
比如譚錚沖向任昭遠的動作,比如在趕到身邊接住人時還能分出一隻手護住任昭遠的頭免得撞到牆面。
「怎麼了?哪兒難受?」
任昭遠蹙起眉,手安撫地在他手上動了動:「沒事,忽然有點暈..」
譚錚第一反應就是剛剛喝的那杯沖劑。
可他也喝過,雖然沒喝整杯,也絕不至於反應差這麼大。
如果藥效強到這種地步,靳士炎不可能不告訴他。
「我們去醫院。」
任昭遠剛剛摔倒大半原因是手扶空了沒站穩,如果有支撐也能走路,可不等說話譚錚已經把他抱起來了。
「不怕,沒事,啊,」譚錚拿了手機,邊下樓邊分神和他說話,「你儘量先別睡,好不好?」
「嗯,就有點暈,別害怕..」
譚錚把他先安置在沙發上,快速去箱子裡拆出一盒沖劑直接扯開裝進口袋,打開門後去沙發上抱起人往外走。
路上聯繫了常去的私人醫院,從大門口到門診樓下一路暢通,有醫生在旁邊準備好了擔架車等著。
任昭遠路上半昏半醒地迷糊了會兒,被譚錚抱下車時又強撐著睜開眼睛。
他眼皮沉得厲害,這會兒眩暈感輕了許多,倒真的是覺得困了。
算著時間,按道理喝的助眠衝擊差不多現在起效才對。
「他平時血壓血糖都正常,最近睡眠不好,今晚喝了助眠衝擊之後三四分鐘忽然頭暈,沖劑在這兒..」
先上了生命體征監測儀器,確定各項指標正常後醫生拿抽的血和助眠衝擊一起送去化驗。
「應該沒有大問題,不用緊張,化驗結果出來後我們第一時間送過來。」
「好,謝謝。」
譚錚簡短道謝後注意力再次全部放到任昭遠身上,靠近他耳邊輕聲說話:「困就睡吧,沒事了,別擔心,我在這兒陪你。」
任昭遠眼睛合上又費力睜開一點:「你也睡會兒,醫生不是說沒事..」
「好,你睡了我就睡,」譚錚把他四指併攏握在掌心,「睡吧,晚安。」
一直撐著不睡耗了太多精力,任昭遠睡著得很快,譚錚就在旁邊坐著,兩隻手攏著他的手,不時就抬頭看一看監測儀器的顯示幕。
化驗結果出來時已經夜深,譚錚小心放下任昭遠的手到病房外去:「怎麼回事?」
「助眠衝擊本身沒有問題,任先生各項機能也正常,就報告而言,我們推斷是任先生體質特殊,對其中的部分成分免疫低下,沒有耐受能力,才會導致這麼強烈的反應。」
「這個沖劑的主要針對人群應該是孕產婦或者嬰幼兒,為了儘量減弱對服用者的影響添加了許多罕見藥材替換常見助眠藥物裡..」
「譚先生請放心,任先生可能會睡得時間較長,醒來後我們會為他再做一次全身體檢。正常而言這個劑量不會對任先生造成任何不利影響..」
沒什麼能好過虛驚一場。
譚錚坐回床邊長長舒出一口氣,握著任昭遠的手貼在頰邊:「嚇死我了..」
病房裡有沙發有空床,譚錚就在任昭遠床邊坐了整晚。
任昭遠安靜睡著的模樣,像長在譚錚心上。
他這輩子都看不夠任昭遠。
清晨柔和的光從窗外灑進來,譚錚起身輕手輕腳把窗簾拉上一半,不讓陽光直接照到任昭遠的臉。
白天的任昭遠比夜裡更好看。
譚錚握著他的手,伏在他身邊,看他的下頜和側臉,看他泛著蜜色的發梢,還有因為洗澡摘了耳釘空著的兩個耳洞。
是聽見敲門聲醒的。
任昭遠沒法阻止,只能看著譚錚被吵醒了。
醫生過來問任昭遠要不要再去做個細緻檢查,安全起見最好再多化驗一次。
讓人送了更換的衣服來,確定沒事,兩個人便沒在醫院多待。
雖說擔驚受怕一遭,可昨晚確實是任昭遠最近睡得最好的一覺,人顯然精神許多,比起來倒襯得譚錚不那麼精神了。
任昭遠讓譚錚坐副駕,他來開車:「公司有重要的事嗎?沒有的話就回家補個覺。」
「中午睡會兒就好,我們先去吃飯,然後你送我去公司,好不好?」
他這麼說,任昭遠就沒再勸:「好的,譚大總裁。」
譚錚在旁邊坐著笑:「這待遇簡直了。」
剛在一起的時候任昭遠還經常去接譚錚下班,細想確實很久沒有過了,更不要說送上班。
「我下午來接你。」
「不用,我自己回去就行。」
任昭遠眉梢微挑,譚錚捏捏他的手:「你最近累,別折騰了。我下午早點回去做飯,你想吃什麼?」
「你也別折騰了,」任昭遠把譚錚的安全帶解開,「下午來接你,我們在外面吃。」
「也行,你想去什麼餐廳,我提前訂。」
任昭遠笑笑:「我訂。」
下午到安昱後在辦公室待了許久才走,到任昭遠訂的餐廳時天色都隱約暗了。
到樓上譚錚一推門就停下步子,看向身側的任昭遠:「這麼隆重。」
音樂,燭光,花香。
名貴紅酒隨著瓶口微微轉動佔據高腳杯的三分之一,任昭遠輕輕搖晃,對譚錚說:「一杯。」
譚錚答應說好。
「真的不是什麼日子嗎?」譚錚作沉思狀,「比如在一起多少天之類的。」
任昭遠沒忍住輕笑出聲,舉杯和譚錚相碰:「最近,辛苦了。」
他睡不好,譚錚只會費心更多。
不過一時也沒尋其他辦法。
睡前熱牛奶不起作用,褪黑素沒效果,安眠藥儘量不吃,被嚇了一場其他助眠的保健品輕易不敢嘗試。
醫院那邊會根據任昭遠的體質找一些合適的,不過保險起見要化驗後再送來。
再快也要明後天了。
「沒事,」任昭遠被譚錚撈了把腰,習以為常趴在他身上,「昨晚睡得沉,時間還長,補回來了。」
「醫生說你這種情況是心理原因導致的,可能是壓力大、焦慮或者心事重,最好還是不要依賴外力,解決問題調節好情緒才最重要。」
任昭遠何嘗不知道。
哪怕他再不想承認短短一次見面對自己能有多大影響,但事實就擺在這裡。
只是他不習慣把那些情緒一條條一件件羅列出來,對任何人都一樣。
大學畢業前那場大雪過後他情況要比現在差不知多少倍,精神不濟身體也垮,大小病一場接一場。當時想過找心理醫生,可單就最基礎的傾訴和敞開任昭遠就做不到。
最後到底也走過來了。
他早就習慣了這樣的處理方式。
發生過的每一件事他都可以講給譚錚聽,可剖析著把自己所有細枝末節的情緒想法說出來,從沒有過。
譚錚一直沒追問,他們有足夠的默契,譚錚從來都能明白他想如何、需要什麼,並且在無聲裡守著護著,從不勉強。
可也因為如此,譚錚開口問了,任昭遠就做不到回絕。
只是刻在骨子裡的習慣太難違逆,任昭遠張口幾次,還是先說了件像不沾邊的小事。
「我車裡有個金蟾還沒拿出來,舅舅他們給你的,之前你給聞顧買車的回禮。」
事情聽起來沒什麼,可任昭遠的語氣裡帶著極輕微的失落。
譚錚心思一轉就明白了。
他其實不太瞭解任昭遠和舅舅家關係具體親近到什麼程度,只知道任昭遠對舅舅一家很好,聞顧和任昭遠很親。
但哪怕再好,親戚也只是親戚,尤其任昭遠不是自小在舅舅家長大,而且記得是很小就住校了。
人一旦在別人身上付諸超過本應的期待,得來失望和落空幾乎是必然的事情。
道理誰都懂。
譚錚摸到露出的一截腰,向下拽了拽衣擺遮住。
中央空調夜裡智慧調節的溫度不算太低,總露在外面也涼。
他想了想,說:「我爸媽之前打電話還問我你喜歡什麼樣的玉,說你給他們還有譚清買東西花太多錢了,想從曾奶奶留下來的玉裡挑一塊等見面時給你。」
任昭遠無聲彎彎唇角:「其實我知道,說者無心,聽者有意,他們做得夠多也夠好了。」
「你做得也夠好了。」
「嗯?」
「別人有再多正當緣由,你不舒服就是不舒服,不高興就是不高興,不需要多有理有據。」
任昭遠安靜幾秒,輕輕應了聲。
「和我抱怨幾句別人又不知道,」譚錚卡著任昭遠肋側把人挪上來一截,側臉親親他,聲音放得有點低,「你這樣我會覺得自己好沒用,連個情緒垃圾桶都做不成。」
作者有話說:
《一譚好茶》
非常感謝大家對我的支持,我會繼續努力的!
第73章 雙更~
73(1)傾訴;
任昭遠從來就看不得譚錚委屈巴巴的模樣。
只聽著壓低的聲音說「覺得自己好沒用」就立刻舉了白旗。
「我不是不想告訴你,亂想什麼..」
譚錚垂下眼,有什麼轉瞬遮掩,像不曾存在過。他把懷裡的人抱得更緊,聲音也更低:「有時候會擔心,做得不夠好,才沒辦法讓你放心依賴。」
「沒人比你更好了,」任昭遠撐起身,捧著譚錚吻他額頭和鼻樑,「是我性格問題,不習慣說出來,你別多想。」
「你性格沒問題。」
任昭遠被譚錚忽然跑偏的重點弄得忍不住想笑,又輕輕歎口氣揉他臉:「你啊..」
「和我說說吧,說出來會好很多,只有我們兩個,其他任何人都不知道,」譚錚聲音低緩,一句句循循善誘著,「所有感覺都可以告訴我,大的小的都可以,善意的惡意的都沒關係。」
任昭遠瞳孔微微晃著,嘴唇張開一點,想要說什麼,又聽見譚錚說:「告訴我吧,好嗎?你的所有感覺在我這裡都很重要,所有想法都永遠合理,我不會評價任何一點,只會陪著你一起。」
他捏准了任昭遠的軟肋,示弱,誘哄,一步步一點點讓任昭遠動搖、退讓,自願推平自己所有防禦開城投降。
在回合最後,任昭遠被鄭重一句俘獲徹底。
譚錚說:「我想參與進你的情緒裡。」
嘗試一件沒做過的事,開始必然會生疏。
只說因為父母態度而失落的簡單幾句,任昭遠就磕磕絆絆,語速慢又習慣性地為父母找理由、為自己找不用太在意的藉口,可譚錚只聽著,沒催促,沒打斷,沒反駁。
輕輕拍著他腰背,間或輕而沉穩地應幾聲,示意他明白,在聽。
後來逐漸就順暢許多。
從幾天前和父母的見面,延展到生活裡相關的樁樁件件。
一開始說的舅舅給的金蟾不過是諸多失落中的邊角處最不重要的一點。
他總是很矛盾。
一邊從很小就清楚舅舅和舅媽只是親戚,願意收養已經仁至義盡,知道不能真正當作自己的家,早早就保持了最合適的距離。可一邊又隨著父母缺失與長年和諧相處,忍不住逐漸寄託了期待。
一邊早知道當年懷孕對父母而言只是拖累,如果不是身體原因必然會選擇流產,他們對他從來都沒有在意和感情。可一邊心底深處又不止一次想過,聽說人老了之後會變得渴求親情,會不會在多年後的某一天,他們找到他說後悔從前。
他說了很多,從這次接到電話後在外面等待時心裡的想像,到多年前見面時自己堆積成山最終忍住沒說出口半個字的追問。
順序顛倒,主次雜亂,沒太有條理地想到哪裡就說到哪裡。
「鄭和兩位爸爸和我見面的時候為了謝容低聲下氣拜託我,紀叔叔打電話讓我給謝容出諒解書,我其實特別羡慕,也覺得不公平,憑什麼他不分是非地攻擊我,但他有爸爸想方設法護著,我沒有。」
「于南說不敢出面承認,不敢讓家裡人知道,說他爸媽一定會打斷他的腿。我不用擔心,就算到了見面的時候擔心了也沒意義,他們不在乎。」
「你說如果舅舅和舅媽說想見你就說這個月隨時有時間,他們沒問。之前我離婚的時候,他們很擔心,可一直沒追問過,他們明白要拿捏分寸,怕我反感。」
任昭遠渴求不得,偏偏他的這份渴求與不可得隨處可見。
所以在父母那裡久築的高樓坍塌後,不知不覺裡,他轉移情感與期待,舅舅和舅媽、同趙原青的婚姻、以及趙家。
而舅舅舅媽在他小時候就沒能打下太親密的情感基礎,趙原青背叛婚姻,趙榮森和馮韻也慢慢顯露真實面目。
後兩者的落空和失望一個接一個,任昭遠還能寄託的本就不剩多少了。
所以舅舅舅媽再平常不過的行為和言語都會觸到神經。
而父母時隔十餘年後的再次見面,徹底把他心底隱隱期盼的最後可能撕碎了。
沒有就是沒有,哪怕再過十年二十年,哪怕他們老了,也不會有。
傾訴和剖開也很累。
後來任昭遠在譚錚懷裡閉上眼睛,說:「算了。」
算了。
這句話譚錚第二次從任昭遠這裡聽到,每次都不想再聽。
太難過了。
他真的不知道任昭遠是因為什麼、在想什麼嗎?
他知道。
但任昭遠一晚晚失眠地熬著,他想,不破不立。
於是有意誘導著他說出來,把最深最細的想法都敞開來,準備在任昭遠最柔軟最脆弱的時候告訴他,只要他想,以後就會有一個永遠的家。
譚錚向任昭遠承諾過那麼多的永遠,到了此時此刻,卻有些不敢了。
他真的能給任昭遠一個永遠不失望的家嗎?他能保證父母像對待自己的孩子一樣對待任昭遠嗎?他能確定自己這輩子都平平安安無災無厄嗎?
他一直明示暗引地不斷讓任昭遠依賴自己,想讓任昭遠離不開自己,可真到了這一步,他才覺得怕。
任昭遠能走出失敗的婚姻在他身上重建對愛情的信任已經太難得,如果他讓任昭遠把對親情的寄託也加諸到自己身上,任昭遠就沒有別的選擇了。
這明明是他一直追求想要的。
但,萬一呢?
人生在世,有多少萬一?
他能篤定永遠的,不過滿腔愛意。
倘若有一天他出什麼意外,愛情親情依託俱滅,任昭遠還走得出來嗎?
「想什麼呢?」
譚錚對上任昭遠的視線:「嗯?」
「你再抱緊點,我就喘不過氣了。」
譚錚才察覺出自己的力道,趕忙鬆開:「勒疼了嗎?」
「沒有,」任昭遠抬手舒開他蹙起的眉,「你在擔心什麼?」
「我在想,要活得比你久。如果走在你前面,我一定死不瞑目。」
任昭遠撫在他眉心的兩指下一秒就打在他嘴上,話裡帶著顯而易見的惱:「瞎說什麼。」
「我..」
譚錚手臂剛剛松了力氣,一時也沒防備,任昭遠隨手一推就掙脫了從他身上下去。
「我錯了我錯了,」譚錚連忙伸手攔,攔不住就順勢跟著往床另一邊翻,位置上下調轉把人抱住,「怪我怪我,好好的胡說八道什麼,不氣不氣,啊。」
任昭遠根本沒法說話,譚錚壓著他,說幾個字就要親一下,到最後親得任昭遠沒了脾氣,皺著眉笑著推他:「起來,重死了。」
「我手肘撐著呢,」譚錚還是親他,「不成立。」
「怕了你了,嗯..」任昭遠躲開一點,「先等等。」
譚錚就在他臉上親了下:「嗯?」
「你先說,剛剛想什麼了。」
譚錚看著他,說:「我想給你一個家。」
他在任昭遠面前,所有想法都能說得直白坦然。
想要的是,害怕的也是。
「傻不傻..」任昭遠偏過臉接連眨了幾次眼,喉結滾了幾下才轉回頭如常說話,「雖然我沒經驗,但是家最重要的其實是感情吧,有的家父母子女都在一起,互相憎惡利用的話也不算是家,我是這樣覺得。」
他和趙原青的家破碎,不是因為人不在了。
而前二十幾年他也沒有父母陪伴,卻從不覺得自己沒有家。
「嗯,」譚錚應了一聲,「對。」
任昭遠看著他,聲音輕又堅定:「感情,不受限。」
感情不受時間與空間的限制,甚至不因人的離去而消失。他想要的、缺失的,是堅定而特殊的感情。
事實上他從始至終追尋的,不過如是。
譚錚深且長地和他接吻,珍而重之地捧著他的臉頰。
「傷害你的人不值得惦念。只要你願意,我們會有一個新的家,我們兩個組成的家。」
「還會有一個再大一點的家,我爸媽也是你的爸媽,譚清也是你的妹妹。」
「把他們都忘了吧,我會永遠在你身邊,和我生命等長的永遠。」
「只看我,好嗎?」
任昭遠看著譚錚的眼睛,總是堅定,總是坦誠,滿滿當當的盛放著他的身影。
良久,眉目舒展,輕輕笑了。
「好。」
73(2)意料之外;
一場夜談聊到淩晨,任昭遠沒有睡意,催著譚錚快睡,譚錚不願意。
「你明天沒工作嗎?」
「不影響。」
任昭遠不贊成,挪動身子剛要再說,先沒忍住笑了。
譚錚半真半假輕「嘖」一聲,伸手撓他:「再笑我?」
「笑都不行..哎..我錯了..不敢了不敢了..」
任昭遠眼淚都快出來了譚錚才停手,停手還不解氣似的,低頭在他耳朵上磨牙。
這種事上他總是更輕易,經常任昭遠還雲淡風輕從從容容,他就已經在強忍了。
剛剛聊到最後吻得投入,反應根本不受控,只是不願意破壞溫情氣氛,任昭遠最近又一直提不起興致,他才悄悄退開點,想著趁沒被發覺壓下去。
誰想轉頭就被抓了現行。
任昭遠眼裡笑意沒散,勾著他脖子壓下來吻,好一會兒分開後微微喘著說:「想了就做,藏什麼。」
「怕你沒心情。」
任昭遠翻身壓在譚錚身上,讓兩個人更緊地貼在一起:「現在知道了?」
譚錚眼底漸深,輕巧一用力就把任昭遠又壓了回去。
剛做過任昭遠一向不願意立刻動,兩人溫存一會兒譚錚先去洗澡,回來後任昭遠才去。
任昭遠洗澡的時候譚錚就簡單收拾下床,起初還經常換臥室睡第二天一起收拾,後來察覺換臥室後任昭遠入睡時間要更長,比起來還是習慣主臥,就沒再換過。
收拾起來也簡單,整理完把床頭的水換杯新的,任昭遠洗完回來喝口水兩人就擁著睡了。
今晚洗完澡回來任昭遠照例安靜枕著譚錚手臂躺著。
譚錚現在能通過他的呼吸聲和頻率分辨出他是睡著了還是醒著。
「不想聊聊天嗎?」
任昭遠睜開眼睛看他:「我還以為再堅持會兒你就睡著了。」
譚錚看著他輕聲笑了下:「你裝睡的技術有點差。」
都三點多了,再不睡過會兒天都亮了。
可譚錚不願意,任昭遠也沒辦法強押著他睡。
戀人的心意要妥帖收著才好。
「你好像不太容易有黑眼圈。」
「嗯?」譚錚想了想,「沒注意過。」
「以前不常熬夜嗎?」
「熬,怎麼不熬,」譚錚手覆在任昭遠側腰,有一下沒一下地輕拍著,「大學的時候幫靳士炎弄公司,當時兩眼一抹黑,扒案例查合同看報表,經常大半個月才睡一個整覺。」
「也太拼了。」
「沒辦法,不懂。他那時候性格沒現在好,家裡的兄弟要防著,外面又沒信得過的朋友,就逮著我一個人薅。」
任昭遠一邊心疼一邊又被譚錚的說法逗得想笑,搭在他腹部的手揉了揉:「還好你厲害。」
譚錚吸氣鼓了鼓肚子,任昭遠仰頭看他:「嗯?」
「膨脹了。」
任昭遠「撲哧」一聲笑出來,笑了好半天好不容易要停,手在譚錚肚子上一摸又忍不住要笑。
「我以前怎麼沒發現你..」任昭遠笑得肚子疼,收回手給自己揉揉想起來譚錚剛剛那句「膨脹」,又忍不住想笑。
尤其譚錚說的時候一本正經認認真真的,簡直像戳在了任昭遠的笑穴上。
「哎,」譚錚被他笑得也情不自禁跟著笑,「我給你揉,你別揉了。」
「以前沒發現你這麼有幽默細胞呢?」
「確實沒有,」譚錚給他揉著,「可能和你待久了。」
任昭遠一臉不可置信:「你覺得我幽默?」
「不是,」譚錚笑笑,「和你在一起高興,總高興總高興,可能系統就自動生成新技能了。」
「那你情話技能應該滿點了。」
譚錚還是笑。
「我到現在都記得,剛和你在一起的時候譚清給我發消息,說你不會說好聽的不會哄人。你都不會哄人,天底下沒人會哄了吧?」
「評價這麼高,」譚錚笑著親他,「此哄非彼哄,我都是說真的。」
「就你會說。」
「你愛聽就行。」
任昭遠笑著在他手上拍了下,想起前段日子譚許清給他發的消息:「譚清不是想來玩來著,暑假班還沒上完嗎?」
前兩天就上完了,其實再過幾天就要開學了。
一結束補課譚許清就興沖沖給譚錚打電話說要來,怕她再去磨任昭遠,譚錚就實話實說告訴她任昭遠最近心情不好,讓她以後有時間再來,也叮囑了別去問任昭遠。
開學就高三了,高二都緊張,高三更不可能抽出時間來。不過譚許清沒多說什麼,答應得很痛快,忍不住問了一句怎麼了,譚錚沒說也沒再問。
這些譚錚沒和任昭遠提,任昭遠問起來了,譚錚想到譚許清愛逗人高興,任昭遠也挺喜歡她,說不定能轉移一下注意力。
「快了吧,估計很快就要吵著來了。」
「她願意的話就來這邊住,如果住不習慣就去你那邊。」
「有什麼住不習慣的,」譚錚低頭蹭他發頂,「去我那邊我又不能讓她自己住,你還想和我分居啊?」
任昭遠簡直哭笑不得:「我沒長腿嗎?譚總,智商呢?」
譚錚常住的房子任昭遠沒在那邊睡過,慣性思維害人,譚錚把人往自己懷裡按著揉:「完了,智商飛沒了。」
任昭遠上半身被他摟著,索性撐著胳膊往他身上去。
時間長了感覺趴身上也挺舒服的。
可剛一壓上不等任昭遠反應過來說什麼,譚錚先悶悶哼了一聲。
「你怎麼..」任昭遠一瞬都說不清是驚多點還是訝多點,合著先前那兩三次就只弄虛了他一個?
「你是今晚精神尤其好,還是一直這麼好?」
譚錚被壓得起汗,先卡著任昭遠肋側往上挪了挪:「不是今晚尤其..」
「你別告訴我,從開始到現在就沒飽過。」
明明任昭遠說的不是什麼露_骨字眼,可落在耳朵裡還是讓譚錚轟地生了熱。
任昭遠熟門熟路摸他耳朵,滾燙的。
「害什麼羞啊,」任昭遠笑著捏他耳垂晃了晃,「這種事和諧也很重要,不夠幹什麼不說?」
「你不願意了喊停,我總不能強來,」譚錚自暴自棄似的埋在任昭遠頸窩裡,「你不願意就停,第二天起來都腰酸腿酸的,怕再多你更難受。」
「我又不是多缺鍛煉的人,」任昭遠想了想,「應該只有最開始一段時間腰酸得厲害吧,後來也就剛醒的時候有一點,起來活動活動就沒事了,你看我哪次真難受到沒法出門了?」
一開始譚錚沒經驗又弄得重,而且任昭遠都兩年多沒有過了,再加上譚錚實在..總之適應了一陣。之後譚錚慢慢上道他也適應了,也就和諧了。
不過,原來只是在任昭遠這裡和諧了。
如果不是他失眠沒像平時似的困,這人也不知道要忍到哪年去。
任昭遠幾句話在譚錚那裡仔仔細細從頭到尾過了一遍,咂出點味來,當即翻身把人結結實實壓了下去:「你的意思是不難受?還能做?」
任昭遠看著耳廓還沒褪紅的人,忽而起了點逗弄心思,按著譚錚後頸把人壓低,故意呵著氣輕聲說話:「其實我讓你慢一點、停下的時候,無論說得多真,你都可以當成假的。」
譚錚眼神一瞬沉到駭人,定定看著任昭遠,嗓音不知什麼時候已經啞下去:「真的?」
剛剛說這句話的時候是真的,可被譚錚幽深的視線這麼鎖著,任昭遠骨子裡的危機意識不自覺出現,幾乎是本能地為了自我保護否認:「我說著玩——嗯..」
視線模糊呼吸錯亂的間隙,任昭遠仰著脖頸忽然閃過個念頭。
澡白洗了。
接著這個念頭就拋在了腦後。
顧不上了。
最後連叫停示弱的話都說不清楚,昏昏沉沉聽見譚錚喊他名字,任昭遠用最後一絲清明把自己往被子裡縮了縮。
「不..做了..」
譚錚想抱他去洗澡怕把人弄醒,就這樣任他睡又擔心不處理不行。
最後糾結來糾結去,聽著任昭遠呼吸聲逐漸綿長才放輕動作去弄了溫水和毛巾。
先簡單湊合一下吧。
想著簡單,操作起來可夠難。
他生怕擾了難得的好夢,動作輕到不能更輕,任昭遠呼吸頻率有丁點變動都能讓譚錚精神緊繃。
最後收拾完,譚錚出了一頭一身的汗。
瞥見窗那邊透進來的光又放輕動作把其餘幾層窗簾的控制按鈕全按了個遍,好讓任昭遠安安穩穩睡到自然醒。
回頭看著熟睡的人,心裡軟成一團,擁進懷裡輕輕親了下也沒反應,又不禁想笑。
這算是無心插柳,歪打正著?
作者有話說:
非常感謝大家對我的支持,我會繼續努力的!
第74章 誇
譚許清隔天就來了。
下午到的,司機直接把人送到了設計園,譚錚這個親哥反倒要往後排幾個小時才能見。
任昭遠下來接了人後讓司機離開,譚許清連忙說車裡還有東西。
後備箱裡放著當地無農藥的天然有機水果、蔬菜,譚父珍藏的茶餅,譚母釀的桃花酒,兩枚純金紀念幣,還有一對蕎麥枕芯。
任昭遠讓司機先送到家裡去,譚許清蹦蹦跳跳跟著任昭遠進設計園,順便把臨走往車上放東西時爸媽說的轉述了一遍。
「我媽說蕎麥枕頭對頸椎好,那個酒打開之後最多放半個月..」
任昭遠認真聽完,問:「這個時間你爸媽忙嗎?」
譚許清想了想:「我爸好像說今天下午有事來著,我媽不忙,她下午基本不出門。」
任昭遠從譚許清那裡要了譚母的號碼,打了電話過去。
「阿姨好,我是任昭遠。」
「是,譚清已經到了,剛到。聽她說叔叔可能在忙,就打給您了。」
「沒有,不打擾,大家都很喜歡她。」
「禮物我收到了,最近正打算換蕎麥枕,謝謝叔叔阿姨,勞煩你們費心了。」
「這麼長時間都沒主動聯繫是我疏漏,您和叔叔不怪就好,有機會一定登門拜訪..」
譚許清只悄悄拍了一會兒,發現任昭遠要轉身趕忙調轉攝像頭拐出去,結果就親眼看見她哥饒有興致的表情從有到無,嘴邊噙著的一點笑也沒了。
「喂,什麼表情啊?過分了啊!」
譚錚邊起身邊瞥她一眼:「叫誰?」
「哥,哥哥哥,」譚許清立刻嬉皮笑臉改口,「你要下班了嗎?」
「還有點事,你去看看打完電話沒,打完了的話把視頻給他。」
「哦,」譚許清習慣性答應,走了兩步又忽然反應過來抗議,「你們不能用自己的手機視頻嗎?」
任昭遠從譚許清那裡接過手機來的時候也有一樣的疑問,不過譚許清說要去玩轉頭就跑了。
「怎麼不直接打給我?」
「順便了,」譚錚端著水杯坐下,說,「她剛剛看你給我媽打電話,讓我視頻偷聽了會兒。」
任昭遠看了下視頻時長,倒沒覺得有什麼:「按理說舅媽生日那天該讓你給回個電話或者資訊的,我把東西放車裡一耽擱忘了。」
「等見面我當面道謝吧,隔太久不好,申請組織儘快安排。」
任昭遠笑了笑:「嗯,我晚點給舅舅打個電話。」
那一段時間的情緒過去了,敏感神經收斂了,不用誰點撥就能明白,舅舅和舅媽做的沒有任何不對。
那句當時讓任昭遠產生微妙情緒的「你給他妹妹花錢是你的,我們是我們的」也沒有什麼好往心裡去,本身就是兩碼事。
正常社交禮儀該有的來往而已。
譚錚從聽他說時就明白,只不過也明白任昭遠不是因為不懂道理才介懷。
所以不曾分析糾正什麼,至多只是側面說了一句,自己父母也有想給他回禮。
過來了,再想起那個無辜金蟾來也不再覺得有什麼不快。
「你爸媽讓譚清帶了很多東西來,」任昭遠說完後略一停頓,「原來現在家長都喜歡送金子嗎?」
「可能不容易出錯吧,」譚錚有意逗他,語氣揚了揚,「金子誰不喜歡。」
任昭遠輕輕笑開,應了聲。
譚錚看他小會兒,指尖在手邊水杯上點了點,說:「我看到公司有人用的咖啡杯上面印著貓,沒有水的時候是白的,盛咖啡之後會出現畫。」
這種杯子任昭遠知道,內外杯之間有熱敏液體的夾層腔,或者是比普通杯子多一層感溫塗層的熱轉印,好像中學那會兒班上很流行。
「你想要那種?」
「感覺挺有意思的,」譚錚看著任昭遠,心思全在臉上,「應該也可以印人像。」
任昭遠想都不想:「我拒絕。」
「啊..不讓啊?」
這次賣委屈也沒用,任昭遠想想自己隨著倒入熱水緩緩出現在杯子上的場景就覺得不忍直視:「譚總,你的審美能力都哪兒去了?」
譚錚忍不住掙扎:「不好看嗎?」
他本來還想找人做一對呢。
任昭遠不為所動:「你覺得有意思就弄點別的圖案玩,別放我。」
「別的又沒你好看。」
「那你在公司就專心工作,回家再看。」
任昭遠說完,看著譚錚可憐巴巴似的模樣又想笑,哄著聊了幾句後囑咐他喝水。
最近譚錚公司家裡兩邊顧著,把自己疏忽了,缺水缺得嗓子不舒服,昨晚睡著還咳嗽了兩聲。
「記著呢,」譚錚把任昭遠專門買的水杯端到攝像頭前面給他看,「放在辦公桌上,看見就想起來要喝水,今天接好幾杯了。」
「嗯,誇誇你。」
任昭遠說著話順手把綠植轉了一面朝陽,有幾秒沒聽見聲音,抬眼發現譚錚正眨也不眨地看他:「怎麼了?」
「沒,」譚錚輕輕清了下嗓子,又忍不住笑出來,「也是沒想過,有一天居然喝口水都能被誇。」
作者有話說:
我知道,我短短,下章一定長一點..
非常感謝大家對我的支持,我會繼續努力的!
第75章 默契
晚飯帶譚許清去吃宮廷風味菜,譚許清拿出手機有點不好意思地看任昭遠:「任哥哥,我能拍照片嗎?」
「拍吧,沒事。」
桌上的每一道菜都精細講究,圍配鑲釀不一而足。譚許清興致勃勃拍了幾張,剛要收起來又把手機舉高:「哥,哥哥,看我,茄子——」
譚錚正給任昭遠放筷子,朝他那邊半側著身,沒防備抬眼看過來,臉上沒什麼表情,但眼角眉梢都餘著未散的柔軟。任昭遠抬頭早一點,對著鏡頭露了個輕輕淺淺的笑。
來之前就和好朋友打了包票的譚許清轉手把照片發過去,不出意外收穫了滿螢幕的土撥鼠尖叫。
「吃飯別玩手機。」
「哦哦哦。」譚許清嘴裡答應著譚錚,迅速回復一條消息後把手機收了起來。
譚錚視線從譚許清那側收回來,又跟了一句:「回去發我一份。」
連語氣都沒變,像多認真一件事,鬧得任昭遠在旁邊聽著忍不住露出笑。
譚許清夾了一筷萬福肉,朝譚錚皺皺鼻子,又問任昭遠設計園裡c組馬上要做好的設計她明天能不能去看。
「可以,不能拍照通話這些你知道,其他具體的你問Clear,是她在負責。」
「好的好的,明白!」
任昭遠問她:「這幾天有什麼安排嗎?」
譚許清咽下嘴裡的菜,說:「這兩天沒有,大後天想去一個簽售會。」
這次時間短,她能在S城玩三個整天,明天去設計園,最後一天去簽售會,中間還有一天。
和之前不一樣,譚許清不是為了到設計園學東西來的,高三之前難得的休閒,沒必要天天跟著去泡在設計園裡。
「後天有個反野生動物製品的走秀,THER主辦的,你想去看嗎?」
譚許清一聽主辦方眼睛就亮了,她特別喜歡這個品牌的風格,旗下簽的模特也都很絕。
「想想想,」譚許清答應下來又想到別的,「時間這麼近,買票還來得及嗎?」
任昭遠給譚錚添了杯水:「不用買票,AL是珠寶贊助方,你想去隨時去。」
譚許清兩手按在臉上都壓不住嘴角瘋狂上揚,彎著眼睛小聲喊:「哥哥萬歲!」
飯後帶著譚許清去看了場5D電影,吃了點小食後去廣場逛了會兒,回家也不早了。
「臥室在樓上..」
譚錚幾乎和任昭遠同時開口,指著一樓的客房對她說:「你住這間。」
這種時候譚許清還是聽譚錚的,立刻說:「我住這間吧,在一樓方便。」
和她仔細交待了一樓的佈局和常用品的位置,叮囑她有事打電話後才上樓。
任昭遠特意把譚許清的號碼設成了特殊連絡人,靜音的時候也一樣震動響鈴。
「怎麼不讓譚清上來住,萬一她有不習慣的。」
「有什麼不習慣的,她這麼大人了,一個電話下樓都用不了半分鐘,」譚錚從後面擁著任昭遠在他脖子裡親,「她上來才不方便。」
讓他呼吸撲得有點癢,任昭遠邊笑邊躲:「你這當哥哥的。」
「嗯,」譚錚隨著任昭遠躲的幅度低頭,「你之前不是把秀場邀約推了。」
「明天再說一聲就好,她這麼大多看看總沒壞處。」
「我後天沒時間。」
「嗯?」任昭遠側側頭,「我知道,吃飯的時候不是說了。」
「想讓譚清替我工作去。」
任昭遠啞然失笑。
小孩攀比似的,你單獨帶她去,我不能去。
之前還想著天熱的時候一起空出段時間出去玩順便避暑,但兩個人不是你忙就是我忙,一直沒抽出太多時間,也就拋在腦後。
到現在夏天都過去大半了。
「我九月過去月初之後都沒什麼重要的事,你什麼時候有時間我帶你出去玩,想去哪兒就去哪兒。」
「嗯,我可記下了。」
「記記記,列印出來我簽字也行,」任昭遠說著察覺到什麼,把譚錚向下的手握住,「前天才..」
「你也知道是前天了,之前還說怕我吃不飽..」
任昭遠眼睫一跳。
譚錚在這種事上真是,一學就會青出於藍。
當時任昭遠說的時候他還耳朵滾燙,這才多久,就能熟練拿來用了。
「你..」
其實在飽不飽這件事上,譚錚覺得不太好界定。
身體上的刺激和快_感當然大,但他和任昭遠做的時候確實是心理滿足感更勝一籌,始終佔據上風。
完完全全擁有任昭遠,看著他因為自己抵達峰頂,因為自己流露出情和欲,因為自己汗流、生顫、繃緊、綿軟,兩個人共用最隱秘的翻湧漲落..其間種種滋味,根本不能用言語敘述貼合。
某種層面上,他從始至終都是滿足的。
可如果換個角度只論想要,他恐怕永遠都不可能飽得了。
「嗯..還沒..等會兒..譚錚..!」
譚錚不太滿意地銜住他耳珠:「嗯?」
「先洗澡..」
——
看秀那天任昭遠一早帶譚許清出了門,臨走還連親帶抱悄悄哄了某人好一會兒。
走秀以反對野生動物製品為主題,服裝大致可以分三類。
一類借用布料本身和設計款式融入野生動物的形象與當下生存環境,風格偏黑暗壓抑,頗具警醒意味。
一類使用人造皮毛製成,華貴高檔,毛絨豐厚,色澤光亮,不比真正的動物皮毛差半點。
一類材質多飄逸靈動,元素以山川、森林、溪流等自然景象為主,整體色調明亮輕快。
每套服裝都搭配了不同的珠寶首飾,款式各異,繁簡不一。
譚許清在的位置絕佳,拍照錄影交替進行,沒想到剛過半就提示儲存空間不足。
現場清理也來不及,譚許清忍不住懊惱:「我為什麼存了這麼多東西..」
「等結束我找他們要一份錄影,你想拍照的話先用我的。」
譚許清一時不知道該不該接:「可..以嗎?」
「有什麼不可以的,」任昭遠笑了笑,把手機解鎖給她,「如果進來電話告訴我就好。」
「好的好的,一定,」譚許清把自己手機塞包裡,兩隻手捧著任昭遠的手機咽了咽口水,「謝謝哥哥。」
她終於知道為什麼有的同學幫喜歡的老師拿個東西都興奮了。
她現在也很興奮啊!
任昭遠每天拿著用的手機哎..
「任老師,」有個系淺藍領帶的人匆匆過來在任昭遠身邊彎下腰,「臨時出了急事,求您幫個忙。」
這種淺藍色領帶是品牌方工作人員的專屬領帶,女性領結也是同色,邊緣用銀絲線繡著THER的名字。
譚許清定睛看看,果然看到了THER的字樣。
他就在任昭遠和譚許清中間,聲音雖然放低了但譚許清能聽得見。
說後面還沒出場的一個男模特暈倒送去醫院了,衣服都是根據模特體型定制的,能來得及的幾個男模特體型都不合適。
因為品牌常給任昭遠送衣服,瞭解他的體型,恰巧合適,想求任昭遠幫忙救場。
那個男模特的服裝外面有斗篷,帽子很深只會露出下頜,如果任昭遠不願意讓別人知道,他們可以提供全臉面具並且做好保密工作。
譚許清剛剛還沒聽完就猜到這個人後邊想說什麼了。
之前網上的事她因為上課知道得不及時,但因為關注了很多珠寶行業的人,後來有時間上網時沒刷多久就看到很多人轉發的澄清,順帶著善用搜索又從Clear那裡旁敲側擊知道了始末。
她哥不讓多問,她就當自己不知道沒在任昭遠面前提過。
後來那個誰道歉的文章發出來,她在假期手機自由,很快看見了,用幾個號輪番罵了一通出氣。
不過因為這些事,任昭遠在網上剛降下去不久的熱度又起來了,甚至比之前更熱。
有人貶損但有更多人支持,很多喜歡他的人把他這些年的成績都一一列舉用來回擊。
時隔久遠的一次走秀也被神通廣大的網友不知道從哪個犄角旮旯翻了出來。
是在國外的時候。
據說是各國學生一起參與的服裝設計比賽,每個國家有一男一女,快要上場時中國的男學生不知道什麼原因沒辦法上場,任昭遠代替那個模特登臺,走完了那場秀。
他作為一個臨時救場的非專業學生,眼神、表情、儀態、步伐、氣質,一樣都沒輸。
視頻就在譚許清手機裡存著。
聽完負責人的話,譚許清心底立刻開始暗搓搓撒花。
這麼多年過去,任昭遠比視頻裡那時候氣場更穩也更出眾,時間根本沒把從前的優勢抹去,反而賦予了更多唯有歲月可滋養的大氣從容。
只想像一下譚許清就覺得激動到坐不住。
第76章 玫瑰
「任老師,可以佔用您幾分鐘嗎?」
是陌生號碼,不過任昭遠能聽出對面的人是陳島:「你說。」
「我是真的真的,非常..我遇見的所有善意都是,從您開始..」他情緒忽然有些失控,帶著輕微的哭音,「再也沒有比您更好的人了..」
任昭遠淡淡斂起眉,沒打斷,也沒回應什麼。
「我沒有別的意思..」陳島像是察覺自己失態,停頓小會兒整理情緒,再開口時流暢許多,「就是,我想離開S城,本來想當面和您道別的,一直沒時間,可能對您來說也沒有必要..」
任昭遠不知道他和王嶽之間的關係是怎麼了結的,只是忽然想到王岳在陳島身上放過竊聽器的事。
「如果你需要法律説明,我可以幫忙。」
陳島笑了笑:「謝謝,您還是那麼好,不過我一切順利,您不用擔心,就是想和您道個別。」
任昭遠後來對他說:「一路順風。」
一忙起來時間就過得格外快,一直沒注意時間,掛斷電話才發現已經晚上九點多了。
緊急的都已經處理好,還有些沒弄完的零碎,按照任昭遠以往的習慣,一定會多花兩個小時一次性解決完。
時間如果太晚歇在設計園裡就是了。
可這會兒卻沒了加班的心思,想回家。
有人等著呢。
大概是怕影響他工作,譚錚沒給他發消息,任昭遠原本想說一聲又臨時改了主意。
他繞路去了一家24h鮮花店。
花店白天夜裡同樣供應最新鮮的花束,只是夜裡可以選的種類相對少一些。
任昭遠在一叢紫玫瑰前駐足,猶豫選深點還是淺點的顏色。
「先生您好,請問需要幫您介紹嗎?」
「不用了,謝謝,」任昭遠指指面前的玫瑰,「麻煩用這兩種幫我搭一束,二十枝左右就好,不用太大,只要玫瑰。」
「好的,方便問一下是送給什麼人嗎?」
任昭遠笑了笑:「我先生。」
「您先生真幸福,」店員笑得很甜,熱情地為他推薦,「如果您只打算用這兩種玫瑰,可以用9朵冷美人和11朵海洋之歌搭配,代表長久唯一的愛意。如果您願意多加一朵白玫瑰,可以用9朵冷美人、9朵海洋之歌和1朵雪山玫瑰,寓意是在月夜想念。」
在月夜想念。
這幾個字只落入耳裡的一刻就足夠浪漫。
任昭遠開車到樓下時放慢行駛速度,側頭看了一眼副駕座位上的玫瑰。
深淺相交的紫,和格外特別的一朵白。
像暗沉夜空裡的一輪月亮。
也像攘攘人海中最特別的唯一。
任昭遠想到這裡不經意抬頭,就看到了二樓窗邊的譚錚。
正起身看過來。
他似乎已經在窗邊等了許久,陽臺的桌椅比平日離落地窗更進些,他起身前坐的位置斜對著任昭遠回來的方向。
任昭遠早在不知道時便進入了他的餘光。
手機緊接著就亮了。
任昭遠停了車,接起電話,打開車頂,讓自己和玫瑰一同出現在譚錚的視線裡。
月色很美。
譚錚說:「我在想你。」
「嗯,」任昭遠細微的笑隔著距離傳遞過去,「我回來了。」
譚錚從樓上下來,兩個人在院子裡散步,後來回到涼亭,坐在玫瑰旁。
十九支玫瑰香氣不重,淡淡的,飄不遠,剛好散在挨近的兩人身上。
這座城市的夜裡也一樣熱鬧,可此時此刻又覺得格外安靜,像沒了聲響。
他們有一句沒一句地閒聊,任昭遠告訴他自己接到了陳島的電話,譚錚說起他從譚許清那裡知道了秀場的事情。
如果真的上臺後果如何任昭遠清楚,不過他也真的沒在意。
面對太無腦的事情時,反而生不起氣,犯不上。
只能說這個負責人急功近利不夠專業,也有可能是第一次負責整個秀場太想弄出噱頭。如果是經驗豐富看重走秀本身的人,絕不會輕易提出讓非專業人士去替代專業模特走秀這件事。
他簡直把自己的那點心思擺在了明面上。
譚錚也覺得,不過做不到像任昭遠似的毫不在意。
「急著做出成績的人遍地都是,沒見過讓領導上臺表演救急的。」
心思不正,還沒智商。
哪怕不看對整場秀完成度和表現度的影響,但凡有點腦子,都該想得到以任昭遠現在的身份不可能為了一個秀上臺去。
只聽說任昭遠與THER有交情,就想試一試,惦記著成了這場秀必然有熱度,不成也沒有損失。
可任昭遠和THER創始人交情再好也是私人關係,這場秀雖說隆重可又不是什麼關乎THER存亡的大事。
關乎存亡的秀任昭遠救不了,尋常情況任昭遠沒必要。
事實上,提出這個要求本身就是對任昭遠的不尊重。
譚錚手臂搭在任昭遠身後,精簡總結:「又惡又蠢。」
任昭遠向後倚著,輕笑了聲。
第77章 視線
譚錚看了那條短信許久,一字一字回復。
【你也一樣】
他有時候,不,是很多時候,甚至會覺得困惑,為什麼任昭遠可以和他心裡的所思所喜這樣貼合。
就像是他本就缺失的一部分。
眼角眉梢、一顰一笑、心性處事,都讓他喜歡到不知道該怎麼才好。
現在就想看看他。
工作時間譚錚很少會和任昭遠視頻,這次卻連任昭遠方不方便都沒提前問,就撥過去了。
任昭遠在暖洋洋的光線裡,微揚著音調:「嗯?」
「想你了,想看看你。」
如果讓不知道的聽到,恐怕要以為兩個人隔著多遠距離有多少日子沒見過。
任昭遠不禁輕笑:「嗯,看吧。」
譚錚就真的認認真真看了他好半天。
過了會兒問他:「我做什麼好事了嗎?」
「怎麼這麼問。」
「忽然被表白了,想問問觸發機制是什麼,我以後多做。」
任昭遠一下笑出來,故意賣關子:「保密。」
「別保密啊,」譚錚腳下略略借力,倚著靠背左右小幅轉動,是外人看不見的放鬆姿態,「只給獎勵不說原因哪兒行。你覺得我有什麼讓你高興的就該和獎勵一起告訴我,這樣我接收到正向激勵就會做更多讓你高興的事,越來越討你喜歡。」
「你還想讓我怎麼喜歡你啊?」
這話聽著是無奈的語氣,可讓人心裡忍不住冒糖水,甜滋滋的。
譚錚翻來覆去回味一會兒,笑著說:「喜歡不嫌多。」
任昭遠原本也沒打算瞞著譚錚什麼,只不過早上驟然被勾起回憶,又著急出門,一時沒提及。
就算譚錚不問,晚上他也會說。
他們晚上總會聊許多。
白天發生的、周圍人的、遇見的、聽說的、以前的、以後的、想到的、計畫的..好像總有聊不完的話題,待在一起就總有數不清的零零碎碎想說給對方聽。
不過這會兒譚錚問了,任昭遠也就微微向右側過臉給他看左耳的耳洞,告訴他。
任昭遠一直覺得,譚錚的眼睛會說話。
現在只看著他沒說什麼,可眼睛裡的心疼快要溢出螢幕外面了。
早就過去了的事,任昭遠願意和他說起,卻不想看他落了情緒。
「沒事了,別多想,」任昭遠岔開話題,問他,「你忙完了嗎?」
「這會兒忙完了,不過不能現在下班,晚點還有幾份檔要簽。」
「那我不等你了,去給譚清買個禮物。」
「買禮物幹什麼?」
任昭遠無語看他,譚錚輕咳了下:「你想買什麼?」
「她有什麼特別喜歡的嗎?」
「有個牌子的玩偶她挺喜歡的,我看一下專賣店地址。」
「這個我知道,」譚許清平時包上掛的文具上印的都是這個品牌的卡通形象,之前送他的彎角小綿羊還在旁邊立臺上掛著,任昭遠問,「其他的呢?」
其他的,譚錚還真不怎麼清楚。
一般是譚許清說想要什麼他直接讓助理給買好,年節生日這種特殊日子基本是給錢。
「去選個品牌新品就可以了,不用買別的。」
「嗯,」任昭遠點頭,「你也不知道。」
譚錚眨眨眼,沒話了。
助手敲門進來問任昭遠事情,任昭遠把手機放在一邊,譚錚只能看到高挑天花板上不規則的圖形。
談完工作助理離開後任昭遠拿起手機,譚錚忽然問他:「Clear今天沒上班?」
他剛剛聽到任昭遠對助手說明天Clear過來後再開個小會。
「她今天休班,怎麼了?」
設計園裡不是固定的週末休息,除去法定節假日和年假外,每月八天休班由個人隨意安排,工作日有人不上班是很正常的事。這個譚錚知道,按理說沒什麼好驚訝的。
「有點巧,不知道是不是我多想,」譚錚指尖在腿面一下下點著,又問,「你知道她的性向嗎?」
「她是單身主義者,不打算戀愛結婚,具體性向我不清楚。」
任昭遠沒再追問,先把問題回答了。
其實也不用再繼續問什麼,譚錚話說到這裡他什麼都明白了。
譚許清今天想去一個簽售會,一大早就出門,任昭遠沒能起早,醒的時候譚錚已經讓司機把人接走了。
今天一整天都是譚許清的個人時間。
況且Clear在人際交往上向來冷淡,卻一直對譚許清不錯。
任昭遠很早就知道Clear單身主義並且抵觸有曖昧傾向的人和事,因此一直沒多想過。譚錚不知道,也難怪會這樣猜想。
譚錚神色放鬆許多:「可能只是投緣,好像有的女生關係好起來不比情侶差多少。」
「你還知道這些呢?」
「是靳士炎結婚的時候,新人互相表白他妻子都沒哭,結果伴娘發言的時候他妻子沖過去抱著伴娘兩個人哭得一塌糊塗,靳士炎想酸不能酸,婚禮過去幾個月了還在我面前說。」
任昭遠聽得失笑,又聽見譚錚說:「大概我多心了,沒有就好。」
到底是當哥哥的,任昭遠看著他大家長的模樣,鬧他:「原來你反對早戀啊。」
「怎麼可能,」譚錚笑笑,而後神色認真幾分,「只是畢竟高三了,她以前身體不好有幾年沒正常上學,現在能有數一數二的成績是下了狠功夫熬出來的,真因為別的影響了以後肯定要後悔。」
不管事情多尋常自然,不管當事人覺得這有多麼理所應當,責任和擔當、成熟和周全,永遠是會讓任昭遠覺得閃光的地方。
任昭遠指尖在螢幕裡譚錚的臉上點了點:「譚清很懂事,應該不會拿前途開玩笑,不過這麼大會頭腦發熱也說不定,我們多注意著就是了。」
「嗯,沒事。」
譚錚那邊有內線進來,任昭遠聽見座機鈴聲就說先把視頻掛了,他準備出發。
明天譚許清回家,給譚父譚母的禮物早就準備好了,任昭遠想著再給譚許清買點東西。
還是沒什麼新意地去了譚許清喜歡的品牌專賣店。
任昭遠直接乘電梯到商場五層,環顧門店時視線一頓,落在遠處一高一低兩個人身上。
Clear穿了身休閒的運動裝,手裡拿了兩杯飲料,對譚許清說著什麼。紮著馬尾穿著牛仔連衣裙的譚許清正操縱遙控杆,全神貫注對付機器裡的玩偶。
兩人明明沒什麼親密動作,做的也是朋友之間再尋常不過的事。可任昭遠看著這一幕,不久前和譚錚聊天時篤定的話,輕易就有些動搖。
他沒過去,轉彎進了專賣店,按導購推薦的選了幾款,等包裝時接到譚錚結束工作的電話,任昭遠說了地址,又說:「我看見Clear和譚清了。」
譚錚說很快就到。
刷卡付款,簽字留地址,店員「感謝光臨」下面的話還沒說完,譚許清就叫著「哥哥」小跑過來了。
「你怎麼也在這兒呀,我哥也在嗎?」
「他一會兒過來。」
Clear落後譚許清幾步,過來後和任昭遠打招呼:「任哥。」
任昭遠點頭應了聲,沒多說什麼。
三個人去了樓下一家咖啡店坐著,譚許清把小蛋糕吃光的時候,譚錚的電話過來了。
已經到了這一層。
任昭遠視線略一掃就捕捉到譚錚:「往右邊看。」
剛過來譚錚視線就在任昭遠的左手上黏住了。
那枚他親手為任昭遠戴上的戒指,原本戴在中指的戒指,現在在無名指。
他坐在任昭遠身邊,面上不顯,可坐了多久,手就牽著任昭遠在無名指根摩挲了多久。
沒有一秒鐘離開過。
如果現在是在家裡就好了。
如果現在,只有他們兩個就好了。
他有無數話想只對任昭遠說,有無數吻想落在他指根、唇邊、耳側。
想聽任昭遠呢喃說愛,想把另一枚準備許久的戒指為任昭遠戴上。
好在這會兒吃晚飯時間還有點早,譚許清又說一直沒停嘴不餓,幾個人沒一起吃飯也沒多待,在咖啡店聊了會兒就一起走了。
「哥,我今晚想去Clear姐那裡,明天早上回去啊,少給你們當一天電燈泡。」
「亮習慣了,不差這一天,」譚錚抬手在譚許清肩上帶了下,「晚上回去收拾好明天帶的東西,早點出發,到家剛好吃午飯。」
「啊..好吧,」譚許清癟癟嘴不情不願地答應,扭頭看Clear,「Clear姐,我下次來再去找你玩呀。」
Clear簡單答應:「好。」
幾個人的車恰巧停在一層,譚錚的車離出口近,任昭遠和Clear的車在停車場另一邊,譚許清從譚錚身邊跑開:「我坐任哥哥的車!」
譚錚隨她去。
他沒著急上車,習慣性打算等看不見任昭遠再離開。
停車場面積大,走起來彎彎折折,轉彎時Clear一側頭,正對上譚錚從任昭遠背影上挪開來淡淡掃過的一眼。
沒什麼重量,甚至只是不經意一掃即過。
可Clear幾乎不受控地停下了腳步。
剛剛短暫的相處裡譚錚的風度沉穩一如既往,哪怕她有意觀察了也沒有發現絲毫異常。這個眼神也一樣,隔著距離,沒有任何威壓或探究,只是再平常不過的不經意掠過的一個眼神而已。
可偏讓人不安自疑。
甚至說不出緣由。
譚許清回身喊她,Clear把有些莫名的想法拋在一邊,繼續抬步向前。
任昭遠在前面走,譚許清在後面和她說話,一路走一路聊,直到車邊才停。
她和任昭遠的車一近一遠在斜對著的兩側,道別後就先轉身走到車邊,可還沒拉開車門就感覺身後有點不對。
譚許清剛剛還在說話,這會兒卻聽不見了。
還有,周圍沒有其他人,她卻聽見了接連打開車門的聲音。
任昭遠車旁兩輛車的幾扇車門忽然打開,下來了四個人高馬大戴著黑口罩的男人。
往前來不及進車裡,任昭遠握住譚許清小臂迅速往身後一掃,確定身後暫時安全便把譚許清擋在身後緩步倒退。
空氣都繃緊了,任昭遠和譚許清沒發出任何聲音。
譚許清在發現異常之前就已經被任昭遠攥緊了胳膊擋在身後,因為任昭遠極低的示意噤聲的一聲氣音沒有說話,只轉頭看向譚錚停車的方向,但七拐八繞已經走過來了有幾百米,中間又有一個大石柱和看板擋著,根本看不見什麼。
而任昭遠是知道,這種時候任何聲音都會加快對方的動作,他需要延長對峙的時間做出最合適的判斷。
落針可聞的安靜其實只有短暫幾秒。
任昭遠在那些人動作的前一秒反手拉著譚許清大步往後跑,轉身的一瞬喊:「譚錚!」
儘管他根本不知道譚錚還在不在停車場。
即便還在,他也不確定譚錚能不能聽見。
這一聲根本沒經過思考。
後背猝不及防被什麼砸中,任昭遠悶哼一聲生生挨了,腳步不停,猛地把一旁的譚許清拉到身前推給朝這邊來的Clear:「上車!」
譚許清自知這種時候必須聽話絕不能拖後腿,掐著手心咬緊牙關埋頭往Clear車上跑,根本不知道中間一截路是怎麼過來的,直到坐進車裡才發現任昭遠沒跟來,已經和那幾個人動了手。
任昭遠借著旁邊兩輛車才能和四個人周旋,沒太吃虧,可同樣難以脫身。
Clear沒辦法讓車靠近任昭遠,譚許清急得直掉眼淚:「哥哥!」
刺耳急刹聲倏地蓋過所有聲音,譚錚重重踹開擋在他和任昭遠中間的人:「Clear!走!」
作者有話說:
非常感謝大家對我的支持,我會繼續努力的!
第78章 跟車
Clear和譚錚交集不多,偶爾見面都是在設計園譚錚去找任昭遠的時候。
迎面遇見就打個招呼,其他時候聽其他人議論更多。
譚錚在設計園風評很好。
他一個大老闆,待人接物卻沒什麼架子。
其實設計園裡見的有錢有權的大人物多了去了,平易近人的也不少,可沒誰像他一樣在各部各組各個人口中都受認可的。
和任昭遠的關係是一部分原因,另一部分就是譚錚本人。
他年輕卻不顯小,身上有久經世事的沉穩練達,哪怕知道年齡也沒人能拿他當那個年紀的年輕人看。
有資本但夠親和,而這份親和又有度。有人會在他面前玩笑打趣,從沒人對他拉扯拍背稱兄道弟。
比起分析表達,Clear更善於體會。
她可以清楚感覺到譚錚身上矛盾且和諧的東西,卻無法清晰說出這些具體緣由如何。
現在卻有些明白了。
那是做慣了上位者和領導者自然而然滋長出的氣場。
在譚錚頭也不回喊了她的名字讓她走的那一刻,服從指令是大腦的第一反應。
確定執行是迅速考量後的決定,可聽見命令那一瞬間的條件反射無可辯駁。
後視鏡裡幾人纏鬥正亂,Clear加速駛向最近出口,對譚許清說:「報警。」
譚許清趕緊摸出手機解鎖,撥出去的一瞬哭著打了個哆嗦——隔著這麼遠的距離,她都聽見了停車場裡「砰」地一聲響。
任昭遠快速躲過,狠狠揮過來的一棍直接在引擎蓋上砸出一個坑。
在動手打架的事上譚錚要比任昭遠擅長,他過來後任昭遠壓力驟減,原本可以很快脫身,沒想到車上還有人。
應該是兩輛車負責開車的人,原本打算把人弄上車直接開走,眼見情形要翻轉,於是也下來幫忙,手裡還拿了甩棍。
身後剛被打在地上的一個人沖上來死死抱住任昭遠喊同夥「快點」,話音未落就被譚錚擊中,任昭遠趁機向後一肘猛地掙脫。
腕上的檀木珠串倏然斷裂,戒指隨之脫落掉在地上。
譚錚拉著任昭遠離開的動作不禁一頓。
戒指沒什麼,可那個手串是任昭遠姥姥留下的。
任昭遠當即推了譚錚一把:「快走!」
停車場各個出口都是無人化管理,後方轉彎處的牆上映著車燈,那幾個人的車就在後面。
譚錚通過自動升降杆後降速讓任昭遠坐穩,接著快速倒車撞上了升降杆。
自動升降杆旁邊的防破壞報警裝置隨即響起,後面兩輛車轉眼間距離不過十幾米,譚錚已經提速將車開了出去。
有壞掉的升降杆略略一擋,那兩輛車果然沒能立即跟上來,可沒多久任昭遠就察覺不對。
後面有別的車在跟。
可能是事先等在外面的。
剛剛在停車場時,中間譚錚吸引了大部分攻擊,有個人被擊倒時提醒了同夥一句:「抓任昭遠要緊。」
不知道那些人是為了什麼,可總歸的的確確就是沖著他來的。
既然是沖他,Clear和譚許清應該沒事。
任昭遠先給譚許清打了電話問情況,譚許清說已經報過警了,現在兩個人都沒事,又哽咽著問他們。
「我們出來了,別擔心,」任昭遠盯著後視鏡裡的車,和緩語氣裡帶著讓人安心的平穩,「我那裡可能不安全,你們如果確定沒被跟就先去Clear家,一定多注意,到了記得報平安。」
譚許清抽了幾下鼻子答應下來。
她們沒事任昭遠和譚錚就放了心,只有他們兩個什麼事都好解決,硬碰硬也沒什麼怕的。
後邊的車甩不掉,去哪兒都不安全。
譚錚原本打算上高架,可對向行駛過來的車目的性太強,譚錚當即變道躲過換了條路開。
任昭遠報了警,說了他們這輛車和後面兩輛車的顏色型號以及車牌,說了現在的大概位置,尤其點出跟蹤他們的車上有人帶著危險物品。
譚錚按著員警說的變換路線,甚至在距離拉遠時不動聲色降下一點,引著兩輛車跟上。
再過一個路口後有警車過來攔截,幾個員警逐個檢查一眾車輛人員和所載物品,其中兩輛車上有繩索、黑布套和甩棍。
可沒多久任昭遠就發現,報警報早了。
到警局後幾個人口徑一致咬定這些東西只是幾個人打算去鄉下玩才買的,繩子用來拽樹,黑布套用來套鞋,棍子用來打青棗。
沒跟蹤,沒別車,同路半天只是巧了。
不知道什麼停車場,不認識譚錚和任昭遠,他們什麼都沒幹。
的確不是停車場裡那些人。
繼續扯皮也扯不出什麼。
沒證據,攜帶物品沒有管制器具,警方至多是教育。
錄了在停車場時被襲擊的筆錄,涉及到其他人的財產損失,也有別人報警,員警說會去調停車場監控。
但暫時也只能這樣而已。
回去的路上任昭遠把拍下來的車牌號發給了鄭和,之前考慮到住處周圍可能有人沒讓譚許清回來,可還是和譚錚回去了。
他倒真想知道自己是得罪了什麼人能讓對方這麼大費周章。
不過沒再遇上可疑的人或車。
回家後譚錚看看時間給譚許清打電話過去,譚許清接得很快,可聲音裡明顯帶著緊張。
「哥,有輛車在跟著我們,Clear姐繞了路,我們把它甩開再回去。」
任昭遠聞言蹙起眉,問:「路邊有員警或者警車嗎?看見就過去求助。」
「那會兒有但是沒來得及,這條路上沒看見。」
「你們定位一個最近的派出所直接開進去,就在裡面待著,我讓人去接你們。」
原本任昭遠想說他和譚錚去接,又怕反而不安全,出口前臨時改了內容。
譚錚接著任昭遠的話讓譚許清和自己共用位置,譚許清說:「我手機馬上沒電了..」
Clear在那邊說了句,譚許清接著說:「一會兒我用Clear姐的手機。」
剛說完手機就自動關機了,譚許清接過Clear的手機,不等打開和任昭遠的聊天框,車子就猛然轉向急刹,手裡的手機直接甩了出去。
這段路原本就車少,這會兒路上沒車Clear開得很快,沒想到另一邊忽然過來個開電動三輪的老人,聽見Clear長按的喇叭看過來,居然原地在路中間停下了。
Clear連忙打方向盤急刹,車開進路邊草坪停住沒撞到人,可後面的車在這個空檔跟上來緊挨著卡住。
車子一時間進退不得,Clear皺著眉低罵了聲:「靠。」
作者有話說:
非常感謝大家對我的支持,我會繼續努力的!
第79章 綁架
知道譚許清手機要沒電了,通話忽然斷開時譚錚和任昭遠都沒太著急,可過去十秒左右兩個人的手機都沒動靜,任昭遠給Clear撥過去無人接聽,兩人同時凝了神色。
這種時候顧不上別的,他們第一時間報了警,譚錚向警方說具體情況的同時任昭遠一直在不停打Clear的電話,每一遍都撥打到自動掛斷為止。
任昭遠記得Clear住在什麼社區,從商場到她住處的幾條路線好確定,可譚許清說為了甩開跟的車她們繞了路。
剛剛問起時說路上沒有員警或者警車,恐怕早已經偏離主幹道。
員警記得他們剛剛去局裡的事,建議他們暫時不要出門以免再次遇見意外情況。
如果他們出去找,沒有具體位置能不能找不到人先不說,萬一再被圍堵只會讓局面更糟。
譚錚答應下來,掛斷電話後把譚許清Clear的照片和基本資訊發過去,又從商場開始按時間順序把所有大小事件包括和譚許清的通話內容都重新用文字複述了一遍。
任昭遠從地圖上圈出幾個地點和可能的路線範圍,又從網上搜出Clear的同款同色車連同車牌號一起往群裡發了一份,幾句話說了事情,接著打了群語音。
佟州是最先接的:「我和刑義就在市里會所,現在帶人去找,你倆別出來,有事隨時群裡說。」
「跟你們車的車牌我查了,」鄭和那邊隨著一聲門響安靜下來,「無業遊民,四進宮全因為鬥毆傷人,是接散活的打手,這次具體被誰雇了不好查,還要等等。」
姚啟明罵了句「雜碎」,任昭遠眉心一直沒舒展,不過語氣仍舊是平穩的。
「姚哥,我記得你的俱樂部在各地都有群,麻煩幫我把除地圖外的資訊發到S城的群裡,就說天黑之前找到人每人給一百萬,今晚前半夜五十萬後半夜三十萬,能提供有效線索的十萬,只要出了力都有三萬辛苦費,拜託大家幫幫忙。」
S城跑車俱樂部的大群裡人數有兩千多,有姚啟明開口又有錢擺在那兒,估計能動起來大半。
人比什麼都要緊,姚啟明沒算帳,一口答應了:「行,人多好找,讓譚錚別上火,沉住氣。」
譚錚剛和靳士炎聯絡完,在旁邊應了一聲:「沉得住,姚哥。」
夏天白日長,可離天黑也就一個小時左右的時間了,天黑前找不到人,入夜只會更難找。
兩個女生被劫持,面臨的負面可能性會更多。
時間越近希望越大,如果短時間找不到,那連人還在不在S城都確定不了。
任昭遠和譚錚並排在沙發上坐著,沒說什麼寬慰對方的話,只扯了個長插排,把所有能聯繫外界的電子產品充著電擺在面前的茶几上。
手機、平板、電腦,朋友、下屬、員警,林林總總的消息一直沒斷過,可人一直沒找到。
這種時候,沒什麼比只能幹坐著難熬。
晚點的時候有Clear駕車的相關監控被找出來,之後有人發出來一個路人悄悄錄的視頻,畫面有點晃,離得也遠,但能看出被圍著砸玻璃的就是Clear的車。
通過監控和視頻確定了當時的地點,可除了草坪上被壓折的植物和一些玻璃碎片外沒留下其他痕跡,只能順著線索繼續找。
十點多的時候趙琛才看見滿螢幕的消息,打過電話來問情況,任昭遠簡明扼要說了,不知道第多少次把相關資訊轉發出去:「我私發了一份給你,現在還沒找到人。」
「我現在過去。」
趙琛邊說邊穿衣服,掛斷電話時已經收拾整齊,剛要往外走就被緊緊抱住腰。
身後的人裸著,體溫透過單薄布料傳過來,聲音裡滿是委屈:「你要去誰那裡?明明答應要陪我一整天的。」
「是我朋友有事,好了,不就兩個小時嗎,我改天賠你兩天。」
「我的生日只有今天。」
趙琛耐心告罄,直接把他手掰開:「鬧什麼,事情不分輕重緩急了?」
「就他任昭遠的事是重是急!」
趙琛被意料之外的話堵得一噎,可也顧不上解釋什麼,拿了車鑰匙就要走,又因為身後人冷不丁一句話停下。
「我知道是誰想害他。」
「你知道?」趙琛懷疑道,「你連S城都沒去過幾次,能知道什麼?」
「我就是知道,」池也身上無數痕跡和最私密處直白露在燈光下,可半點不覺得有什麼,在趙琛面前更沒羞沒臊的事他不知道做過多少了,「你答應從今以後不見任昭遠,我就告訴你。」
趙琛手裡的鑰匙扔在桌上,清脆一聲響:「行,我答應你,從今以後我趙琛沒他這個朋友,不見不聯繫。我答應完了,你說吧。」
「你..」
趙琛不耐地走遠幾步抓了條浴巾把他圍上,系的時候使了勁。
「成天騷得就知道勾男人,讓我答應這答應那,你自己信嗎?要真對他還有意思,去年離婚那陣我就把公司搬回去,老爺子能樂出花。怎麼著,口口聲聲說當個床伴就行,這會兒拿陳芝麻爛穀子的事醋什麼?」
「我..」
「你什麼你?」
「你不想定下來,我就只做你床伴,但以後床伴只能有我一個。」
趙琛簡直不知道說什麼:「這麼長時間你見我身邊還有誰了?」
池也偏開頭悄悄彎了嘴角,又壓下去:「我說以後。」
「行行行,趕緊說正事吧,都什麼時候了祖宗!」
——
「現在應該幾點了呀?」
「還沒到十二點,可能十一點左右。」
譚許清睜大眼睛問:「你怎麼知道?」
Clear示意頭頂:「看月亮就知道了。」
她們被罩著臉綁到荒郊野外,不知道具體在哪兒,也不知道那些人到底是什麼人。
被強制帶到另一輛車上時譚許清慌裡慌張問了許多,可那幾個人嘴裡勉強能稱作有用的只有一句。
——「閉上嘴老老實實的,換來大魚就放你們走,別想不開自己找苦頭吃。」
Clear暗裡捏了捏譚許清的手指示意別說話,也許遇見有交警查車還能呼救,可惜那些人也想得到,緊接著就用膠帶把她們的嘴封住了,直到到了這邊問她們分別叫什麼的時候才把膠帶撕開。
在別人手裡,被怎麼樣都是一句話的事。Clear先答了,示意譚許清先順著來,譚許清就也回答了。
有個人又問她們和任昭遠的關係,Clear說下屬,譚許清說自己是實習生。
「你不是他妹妹?」
譚許清努力表現出一臉茫然:「不是啊。」
幾個人交頭接耳幾句,有人給她們拍了很多照片,之後兩個人就被推進了這間屋頂不全的破房子。
這些人是想綁架任昭遠,沒成功所以打算用她們兩個做人質。
打電話的時候任昭遠和譚錚都已經脫險,看這些人的樣子還沒有接到命令做下一步,她們暫時也是安全的。
Clear輕聲和譚許清分析過,讓她別害怕,譚許清嘴硬說這比起電影裡演得那種血腥場面差遠了,一點都不害怕。
不知道之前被嚇哭的人是誰。
Clear應和著,沒拆穿。
進來後那些人警告了一通就鎖門出去,一直沒進來過。她們兩個互相用被綁在身後的手費了不少力氣才解開對方的繩子,沒敢弄出聲響,說話時聲音也一直壓得很低。
「等會兒說還有事的兩個人走了,我們試試從那個窗戶出去。」
破屋子特別高,唯一一個窗戶也高,是跳起來才能虛虛碰到窗沿的程度。
不過也值得試一試。
Clear一直留心外面的聲音,沒聽到汽車發動聲,偶爾能聽見幾個人說話的聲音。
那兩個人還沒走。
說不定要到淩晨天快亮的時候才會離開。
Clear讓譚許清靠著自己休息一會兒,譚許清搖頭說睡不著。
「那說說話?」
「嗯,好。」
譚許清年紀小,強裝鎮定心裡也禁不住多想,剛剛安靜了會兒不知道想了什麼,再開口明顯低落很多。
Clear試著說了點輕鬆的話,想引著譚許清把注意力轉移開,果然沒多久就成功了。
譚許清好奇問她:「Clear姐,你的真名是哪幾個字呀?是徐還是許?」
外面那些人問她們名字時Clear習慣性說了英文名,有個人罵了句說拿洋玩意兒糊弄他們,Clear又說了中文名。
不過當時太緊張,譚許清只隱約聽見了大概的音。
「許,你名字中間的許,可以的可,木子李,我媽媽姓李。」
「許可李,」譚許清小聲念了一遍,「很好聽哎,寓意也浪漫,以前都沒聽你說起過。」
Clear原本就想讓她放鬆,先把注意力轉移到別的地方,於是順著和她聊:「只是寓意浪漫而已,男人發誓的時候多好聽違背的時候就能多難看,不想叫這個名字。」
譚許清動動唇,乾巴巴應了一聲:「哦。」
「我就這麼一說,沒有真的覺得所有男人都不好的意思,任何群體裡都會有好人有爛人,你哥哥和任哥還有設計園的同事都很好。」
「我也這麼覺得,」譚許清明顯輕鬆了幾分,話又多起來,「你不喜歡的話為什麼不改名呢?我的名字就是改過的,小時候叫譚清。」
「為什麼會改的?」
譚許清不好意思提小時候的幼稚想法,支吾兩聲說:「感覺譚清太普通了,就想在中間加一個字。」
「很好聽。」
譚許清心情揚起來一點:「這麼說起來好巧啊,我加的字剛好和你的姓一樣。」
說完就想到Clear是不喜歡這個姓的,又趕忙說:「其實也沒有很好聽。」
Clear笑了笑:「他是他,你是你,和這個字沒關係。」
譚許清覺得自己說錯了話,點頭答應了但沒立刻說什麼,Clear就把話題倒回去:「我想過改名字,把姓去掉直接反過來叫李可,但我媽媽不讓,就只起了個音楠:楓差不多的英文名。」
今晚似乎降溫了,郊外又有風,Clear把上身的運動服脫下來給譚許清披上。
譚許清看她裡面只剩了個寬肩黑背心,立刻脫下來說自己不用,Clear沒接:「我這會兒不想穿,你不冷就先放一邊吧。」
「那..那這樣,」譚許清往Clear身邊挪了挪緊挨著,把外套撐開披在兩個人身上,為了防止掉還把兩隻袖子一起放在手裡攥著,「這樣就好啦。」
Clear脊背僵了僵,微微向外側了下臉。
「我剛剛還想不然叫你可李姐呢,但是好像有點奇怪。」
「覺得拗口可以直接叫名字。」
「那怎麼行,」譚許清不同意,「你和我哥哥一樣大,我當然要叫姐姐。」
Clear沉默幾秒,說:「隨你吧。」
外面終於傳來零星不一樣的聲音,Clear讓譚許清別動,自己悄悄靠近門邊從縫隙裡向外看,發現三個男人正說著話,還有一個男人邊走邊按了車的遙控,說話的三個男人裡有一個在遠些的位置,應該是要一起走。
有車啟動的聲音和他們說話的聲音在,她們開窗和翻出去落地的動靜不會太明顯。
哪怕真的被發現了,從兩個人手裡跑總比從四個人那裡好脫身。
Clear挪了塊大石頭頂在門裡,看見車正往這邊開,另一個人似乎要上車了,立刻往窗邊去:「快過來,我先把你托上去,扶住牆,踩我肩膀。」
譚許清沒磨蹭,把手裡Clear的外套給她墊著,一邊踩著上一邊又忍不住小聲問:「我上去了你怎麼辦呀?」
「你坐穩之後拉我一把,我能上去。」
這個窗戶也很破了,腐爛的木框和生銹的鐵片成為一體,鏽住的窗栓怎麼都拔不開,Clear扶住譚許清小腿說:「左右晃晃看,還是不行就直接推,別慌。」
譚許清急出來滿額頭的汗,咬著牙用力一推,翹起的木頭邊緣直接戳進了手掌。
Clear聽見了她的一聲輕叫,也感覺到手扶著的小腿一動:「怎麼了?」
「沒事,」譚許清咽了咽口水,把手挪開,「碰了一下。」
「小心點,我把你托高。」
好在Clear經常去健身房,微微屈膝抵著牆面,手臂的力量足夠慢慢托著譚許清的腳向上。
譚許清上去後就簡單很多,Clear助跑跳起來攀住窗沿,譚許清兩腿分開騎在窗上讓自己坐穩,接著把Clear拉了上去。
Clear才發現譚許清已經流了滿手的血。
「沒事,我們快跑。」
Clear擰著眉答應:「我跳下去接你。」
外面居然比屋裡更高,不過是泥土地,Clear跳下去時正踩在一塊石頭上,震得整條小腿瞬間麻了,不過來不及管,Clear靠另一條腿做主力站起來朝譚許清伸手:「朝我這兒跳。」
譚許清想著總歸摔不死,心一橫跳下去,兩人在地上滾了一圈才停。
譚許清一喜,居然沒事。
可不等說話就被遠處大亮的車燈晃了眼。
Clear擋住譚許清,眯著眼分辨出這不是剛才離開的那輛車。緊接著下來的人裡為首的跛腳男人更讓Clear確定了,這幾個人和綁她們的不是一批。
「我就說啊,他譚錚的妹妹怎麼可能老實聽話。」
跛腳男人過來看看Clear,又捏住譚許清的臉:「夠好認的。」
作者有話說:
三點還有一更哦——
非常感謝大家對我的支持,我會繼續努力的!
第80章 錯愕
譚許清聽見他說譚錚的名字,強撐著讓自己不抖,腦子想著趕緊轉卻怎麼都轉不動。
先前綁了她們守在門外的兩個人繞過來:「行啊,小瞧你們倆了。」
跛腳男人笑著站起來,用不太穩當的那只腳踢了踢譚許清:「這人我先帶走,剩下那個你們看好,別再跑了。」
Clear正用外套乾淨部分把譚許清的手包起來,發覺跛腳男人踢譚許清立刻把人擋在自己後面,聽見這話後又伸手往後握緊了譚許清的胳膊。
絕對不能分開。
要麼一起帶走,要麼一起留下,實在不行就試試能不能找到機會再跑。
但不能讓他們單獨帶走譚許清。
一旦帶走了,發生什麼事根本無法預料,她想幫也幫不了一分半點。
「等等,」有個剃了圓寸的男人過來攔他,「王總知道?」
「當然,引姓任的一個還不夠?再說了,這個不是他妹妹,她姓譚,不姓任。」
圓寸男還是不放,拿出手機:「那你打個電話,王總如果親口說了,人你隨便帶。」
跛腳男人勾住他肩膀:「兄弟,出門在外何必認死理?我說了是王總答應的,那就是王總答應的。她哥可是大人物,撈一筆夠大夥富貴半輩子,到時候當然有你一份,大家都好的事。」
圓寸男遲疑著沒說話,跛腳男人對身後幾個人說:「帶走!」
「我不跟你們走!」譚許清幾乎本能地感覺出這些人要比綁她們的人更危險,轉而對圓寸男說,「他拿了錢肯定不會分給你,誰會嫌錢多啊!我哥有錢,只要我能好好回去,要多少他都給。但是萬一我被他帶走出事了,我哥沒見過他,可在停車場見過你們!他絕對會把仇都記在你們身上,我哥就我一個妹妹,他肯定會想辦法替我報仇!」
「臭娘們兒!」跛腳男人氣衝衝上前給了譚許清一巴掌,「再嗶嗶舌頭給你拔了!」
Clear趁著幾個人說話分神觀察遠處的車,看那輛車上司機也下來了,正考慮有沒有搶車的可能性,一時沒能護住人,連忙收了心思去看譚許清怎麼樣。
「大哥你看!」譚許清捂著臉抓緊機會對圓寸男說,「他肯定不是只為了錢,說不定和我哥有仇!把我帶走了肯定會下狠手!」
圓寸男和身後一起的男人打了個招呼,後面的男人上前站在譚許清和Clear身邊:「六哥,大家都靠個信用吃飯,誰是這次的老闆我們就得聽誰的,這樣,我給王總打個電話,你們商量。」
譚許清和Clear又被圓寸男帶上車綁了起來,被綁的時候譚許清還一直在見縫插針和他們商量,只要把她們送回去想要多少錢都行,後來圓寸男扯了兩段膠帶又把她們兩個的嘴封住,頭也罩上了。
車一路搖搖晃晃地開,很久都不停,譚許清心裡慌著,忽然感覺到腳被碰了碰。
她也往旁邊動動腳,碰碰Clear。累了就停一會兒,慌了就再碰一碰,時間好像就沒那麼難熬了。
時鐘一分一秒地走著,時間一小時一小時地變著,數不清的人或駕車疾馳或緊盯消息,誰都沒心思閉一閉眼。
找到那間破房子的時候已經過了零點,在裡面發現了一條手鏈,任昭遠認出來是Clear的。
大家縮小範圍,紛紛聚過來順著幾條路分頭追,另一邊鄭和按照趙琛給的消息查到了人,找到住處後直接撬了門。
當時趙琛在群裡發語音,一個陌生秀氣的男聲說,他前天晚上聚會的時候有個男的喝多了,一直在罵人,他聽見裡面有任昭遠,問了一句,那個男的說任昭遠得意不了多久,馬上就要出事了。
後來聽其他人說,那個男的是一個品牌的秀場前負責人,最近離職了,之前工作的品牌很出名,不知道因為發生了什麼事,圈裡沒人用他。
任昭遠從THER那裡要來了那個負責人的基本資料,鄭和一查就說估計這個人不是主謀。
斤兩在那兒擺著呢。
身上還背著房貸車貸上有老下有小的人,怎麼可能有大把的錢去雇人綁架?
就鄭和已經查到的,那些跟車的人雖然是接散活不算什麼組織,可都有專門的中間人,想雇他們光給中間人的費用都不是小數,何況雇的人數還不少。
但終歸是條線索,立刻讓人順著找了。
撬門進去的時候那人還摟著媳婦睡得正香,驚醒之後喊著要報警,可孩子還在,沒撐幾分鐘一股腦全說了。
「真的和我沒關係,全是王嶽幹的!」
他的確不是主謀,可這些事會發生也少不了他出的力。
王嶽是THER品牌的貴賓之一,出手闊綽的金主誰都喜歡,這個負責人攬下了王岳這邊的單子,時不時刷刷臉熟套套近乎,還主動給王岳包養的小情兒送票送衣服。
後來這個負責人被調職,說是調職,可誰都知道忽然讓一個有家室紮了根的人到遠地方小崗位的調職,就是變相逼他自己離職。
而他想大不了跳槽的時候卻發現,同行業沒有任何一家公司願意要他。
有個和他關係不錯的人略一提點,他就知道原因在誰了。
僅僅因為秀場上他對任昭遠提的請求,甚至任昭遠都沒答應,就讓他丟了大好的發展前景和其他無數選擇,幾乎走投無路。
怨氣正盛,又恰巧發現王嶽居然格外敵視任昭遠,而最近,王嶽養的那個小情兒正不消停。
同樣也是因為任昭遠。
他自己胳膊擰不過大腿,可借刀殺人慫恿拱火卻夠熟練。
王嶽積怒已久,毫不客氣地動了手。
任昭遠收到消息之後立刻聯繫王嶽,打不通又打給陳島,可同樣沒人接聽。
譚許清和Clear一直沒找到,王岳和陳島的住處沒人,各種管道找的其他聯繫方式同樣打不通。
一時之間又陷進僵局,直到外面黑夜的顏色漸淺,任昭遠手機上進來了一條短信。
【任昭遠,你夠有能耐,可惜人還在我手裡。你自己到這個地址來,如果帶著別人來或者員警比你先到,你就永遠見不到她們了。】
下面附了地址還有譚許清和Clear的照片。
號碼撥過去無法接通,任昭遠只能回復短信。
【王嶽,我自己過去,你放了她們】
隔了一會兒,手機又響一聲。
【成交】
「我和你一起去,」譚錚說,「到附近後你自己進去,再找些可靠的人在遠一點不被發現的地方等,有萬一也好照應。」
任昭遠其實沒想到譚錚會這麼痛快答應,不過這的確是最好的方案。
「好,走吧,我路上和佟州他們說。」
譚錚拿了手機站起來,要走時拉了任昭遠一下:「我去個洗手間,你去嗎?」
「我不用。」
「好,等我會兒,馬上。」
譚錚出來時任昭遠已經把消息給了群裡的幾個人,姚啟明去過這個地方。
那裡已經出了S城,是一片遠離城區的荒郊,姚啟明說想在附近藏著以防萬一不現實,那兒視野很好,有人或者車過去大老遠就能看見。
可如果離得太遠就沒了多大意義,萬一有什麼需要很難及時趕到。
任昭遠沒把群裡的話告訴譚錚,只收起手機說:「走吧。」
兩人昨晚都沒來得及換衣服換鞋,這會兒更沒心情收拾什麼,直接就能出門,譚錚在前邊推門時手機響了。
「靳士炎,」譚錚和任昭遠說了一聲,接起電話,「喂?」
任昭遠聽見手機裡傳出來的聲音,腳步頓住,和譚錚對上視線後都在彼此的眼睛裡看見了驚喜。
「找到了?」譚錚驚喜之餘又有些不可置信似的問了一句,接著把手機開了免提。
「找著了,放心吧,她們倆衣服刮壞了,我想著這會兒去商場不安全,隨便弄了兩套,她們在車上換呢,一會兒我讓譚清打給你。」
靳士炎那邊有人喊他,靳士炎應了一聲又說:「你們別出來,事情沒解決呢不是,我直接把人送過去,後邊怎麼辦咱們再商量,我先把這些幫忙的人安排一下。」
「好,」譚錚抬手在任昭遠背上搓了搓,對靳士炎說,「謝了。」
任昭遠直到這時候才顯出一點不同於平日的亂來,笑了下按亮手機又關上:「找到就好,沒事就好。」
「嗯,沒事就好,」譚錚抱抱任昭遠,在他唇上親了下,「嘴都幹了。」
「你的也幹了。」
「我去倒杯水,」譚錚接了杯溫水後問,「加點蜂蜜嗎?還是檸檬汁?」
被提醒後才發現一晚沒碰水的嘴裡又幹又澀,想要點清爽的:「檸檬吧。」
「好,你和他們說一聲人找到了。」
任昭遠差點忘了,停下想跟著往廚房走的腳步在群裡發消息。
新消息一個接一個發過來,姚啟明問人在哪裡找到的,是不是那個地址。任昭遠順口問譚錚,譚錚把檸檬水遞給他:「我問問靳士炎。」
一杯水幾口就見了底,譚錚接過水杯去,放在桌上:「靳士炎說在城南交界的位置,現在正往這邊來。」
「城南嗎?」任昭遠發著消息問,「他是不是說錯了,姚哥的車隊一直在那一片,沒遇見人。」
「沒遇見?」
「對,」任昭遠把手機給他看,「車隊鋪開的範圍很大,應該不會遇不到才對。」
「我再給靳士炎打電話問問。」
「嗯,順便和譚清她們聊幾句,一定嚇壞了,你..」
任昭遠話停在一半,身形剛一晃就被上前的譚錚穩穩撐住。
剛才感覺到眩暈時只是疑惑為什麼熟悉,可現在譚錚的反應幾乎在一瞬就將還未浮出水面的猜想直接坐實了。
任昭遠視線觸及桌上空了的水杯,緩慢而錯愕地看向身邊人的眼睛,動了幾次唇才不可置信地開口:「譚..錚?」
作者有話說:
非常感謝大家對我的支持,我會繼續努力的!
第81章 設計
那杯水有問題。
譚錚故意的。
譚許清和Clear根本沒被找到。
靳士炎電話裡說的是假的。
譚錚臨出門說去洗手間是為了聯合靳士炎騙他。
一開始痛快答應讓他自己去只是為了讓他放鬆警惕。
怎麼可能這麼巧,剛好就在這個時候找到了。
怎麼可能這麼容易。
他居然自始至終沒覺得有半分可疑。
不知道是因為胃裡空著吸收格外好,還是那杯水裡放了加倍的量,又或者是被譚錚設計這件事本身太過出乎意料,任昭遠只覺得頭腦比上次更加混沌,手機摔在地上的聲音都是模糊的,從譚錚眼睛裡得到答案後一時間沒能再說出第二句話。
事已至此,所有都清清楚楚擺著,連質問都不必。
譚錚早就在短短幾分鐘裡做好了打算,沒有任何商量的餘地。
可是,不行。
任昭遠用了能用的所有力氣抓著譚錚手臂,抵抗身體在藥物作用下困倦暈眩的本能:「譚錚,我必須去..」
譚錚根本沒回應。
他直接把任昭遠橫抱起來帶到客房去放在床上,沒管任昭遠微不足道的掙扎,也沒理任昭遠斷斷續續說的話。
「譚錚..譚清她們的安全最重要..」任昭遠指甲深陷在掌心裡,強撐著打起精神,「我把她們換出來,也不會出事..王岳一定是因為陳島..陳島應該,其實喜歡過他..我能解決..「「我知道了,」譚錚把掙扎著試圖起來的人按住,「別擔心,睡一覺就好了,等你醒過來,所有事情都會解決,我保證。」
任昭遠眉頭緊蹙,已然現了怒意:「譚錚..!」
譚錚一手展平他的手,一手扯下領帶,不容拒絕地握著他雙腕纏繞幾圈,特意覆過掌心,以免他再用指甲掐傷自己:「睡醒我就回來了,要打要罰都隨你。」
「不會有事,」譚錚扶著他側臉蜻蜓點水般吻在額頭,說,「睡吧。」
說完後譚錚便沒再多看任昭遠,動作俐落地到客廳去拿了兩個人的手機出門。
群裡攢了無數消息,譚錚確定沒有王嶽新發過來的短信就收起來沒看,邊啟動車子邊給靳士炎打過去。
一聲沒響完就被接起來了。
「譚清在哪兒呢?」
「不知道。」
「不知道?」靳士炎音量驟然拔高,「你不是說已經確定地方只等找機會救人了嗎?」
譚錚眉眼沉肅,駕車前行的同時視線掃過周遭,沒有發現異樣。
任昭遠住處這邊安全性高,從門口到主幹道的一長段路根本沒有任何監控死角,還有24小時輪崗值班的保安亭,昨天他們回來的時候沒有在周圍被跟車攻擊應該就是那些人忌憚這些的原因。
家裡是最安全的。
譚錚確定一路過來的周邊環境都正常後提速前進,用最簡單的兩個字回答靳士炎:「假的。」
「我靠?」
靳士炎把譚錚不久前給他發的消息回想了一遍。
譚錚說警方已經確定了譚許清的位置等時機合適很快就能把人救出來,任昭遠不放心怕出事要親自去,譚錚讓他打個配合先拖任昭遠一會兒,以免任昭遠出門被人盯上。
畢竟事情還沒水落石出,出門確實不安全,很容易幫忙不成反而添亂。靳士炎沒多想就按譚錚給的說法估摸著半分鐘給打了電話過去。
他當時為了增加可信度,順口說了句讓譚許清等會兒給他們打電話還惱得想咬舌頭,怕救人時間長了譚錚這邊接不到電話被任昭遠懷疑,合著根本就不是這回事?
「不是,」靳士炎沒琢磨明白,「你到底想幹什麼?」
後視鏡裡一輛眼熟的火山灰保時捷從另一條路拐過來開往譚錚來時的方向,譚錚視線一滯又收回來,沒回答靳士炎的問題。
「我發了兩個位址給你,譚清她們很可能在第一個位址,我現在要過去,你幫我調二十個人往那邊去,在遠一點不被發現的地方停下等消息。」
「第二個地址我三十分鐘後會經過,讓準備好的人開輛耐造的車過去,再找個人開車在附近等著,要的東西我發你手機。」
「具體的回頭我再解釋,謝了。」
靳士炎邊忙著幫他安排邊罵「滾」。
準備好的人也是那會兒譚錚要求的,讓從附近找個車技好一米八多的人,可能有用。
靳士炎前段時間去賽道玩的時候遇見個厲害的新面孔,老闆說那人跑起車來厲害就是太瘋,缺錢,場上有惹不起的人物時都不太敢讓他上。
體型正好合譚錚的要求,靳士炎說了個數,對方只問了句不犯罪就答應了。
譚錚列的幾樣東西得專門去買,靳士炎另外吩咐了人買好送到譚錚一會兒經過的地方。
選的碰面地點很隱蔽,譚錚開車拐進去,沒想到看見了靳士炎。
「你怎麼來了?」
「我這鞍前馬後伺候你還不能來?反正不帶我別想走。」
譚錚看他兩秒,沒多說。
旁邊還有個戴著頂褪色棒球帽的人,就是靳士炎說的車手了。
「我們換車開,」譚錚對他說,「你順著繞回去繼續往東,到第三個路口會有車撞你,讓其他人看著以為嚴重就行。刀子你帶一把隨便劃哪兒,但必須用血把臉糊得看不清,被救護車拉到醫院就算任務完成。」
「明白。」
靳士炎也不是傻的,跟譚錚上車後沒多久就猜出來:「那些人是想讓任昭遠去換譚清吧?」
譚錚沒否認。
這不奇怪,畢竟昨天那些綁架的人就是沖著任昭遠來的。只是有一點靳士炎沒想明白:「你是怎麼讓任昭遠留在家裡的?」
如果能說,服譚錚就沒必要讓他打電話造假。
譚錚沒立刻回答。
任昭遠難以置信的神情還歷歷在目。
明明是心思再細膩不過的人,卻對略一分析就該懷疑的話深信不疑。
哪怕破綻已經擺在面前,任昭遠都想當然以為是靳士炎說錯了。
半點沒有懷疑他。
信任是經不起違背的東西,重建何其艱難,推翻卻容易。
說沒有心理負擔是假的。
違背本人意願的為他好,誰都不會樂於接受。
以前說好的不欺騙、不設計、不強迫,他一次全做了。
譚錚眼前閃過那輛火山灰的影子,神色更沉。
任昭遠的逆鱗不是能輕易觸的。
不知道還能不能哄好。
不知道,任昭遠會不會連哄的機會都不給他了。
「怎麼了?」靳士炎忙著回資訊沒聽見回話,一抬頭就發現譚錚臉色不好看。
譚錚在他面前沒必要遮掩什麼想法:「我來的路上看見趙原青的車了。」
「趙原青?」靳士炎聽著這個名字比譚錚反應還大,「他不會去找任昭遠了吧?」
那條路不止通往家裡,可譚錚沒辦法用別的可能麻痹自己。
靳士炎一看就知道是了:「這樣,我找幾個人去給你看著點,免得他背後幹什麼。」
「不用,沒人給他開門。」
靳士炎一愣,忽然想到關於怎麼把任昭遠留在家裡的問題譚錚沒回答:「難道你把他打暈了?」
這話靳士炎原本是信口胡猜,譚錚如果能下去手太陽估計要從西邊出來。可說完後譚錚居然沒說話,靳士炎瞪大眼:「不能吧,你真?」
譚錚聲音沒什麼波動,眼底卻更黯:「之前你送過來的助眠沖劑。」
這事先前靳士炎問效果的時候譚錚和他說過。
「對,他體質特殊不能喝,你不是都給我送回來了嗎?」
「廚房落了一袋。」
靳士炎張著嘴好一會兒,最後乾巴巴說了句:「你真行。」
——
昨晚找人的動靜大,S城沒幾個人不知道,趙原青也吩咐了人出去找,不過同樣一無所獲。
到今天早上都沒找到人,可下屬從別處拿到消息,說那些原本人要劫持的是任昭遠,還給他傳了一份停車場裡動手的監控視頻。
前面看得心高懸著,後面又忍不住酸澀。
任昭遠和譚錚一起對付其他人的時候,像是隱隱有什麼牽引著,帶了份無與倫比的默契。
給任昭遠發了資訊問情況,可惜石沉大海,沒有回音。
擔心是原因,也是藉口。
這段時間趙家接連離婚的事滿城皆知,馮韻和趙榮森婚姻多年,許多產業都難分彼此,不久前榮盛傳媒倒閉又導致許多財產去路不明,雙方律師團隊拉扯許久都得不出一個雙方都滿意的結果。
後來馮韻退了一步。
那場車禍太重,她身子一直不好,這場離婚又耗心神,趙原青打算帶她去瑞士療養,離開國內一段時間。
想走之前再見任昭遠一面,又遲疑著沒做什麼。
曾經所有的自以為是都隨著一件接一件剖開曝曬的事被抹殺乾淨。
他越來越沒辦法面對任昭遠。
可仍舊想見一面。
最後一面。
電話一直無人接聽,門鈴按了許久一直沒有迴響。
他連院門都沒能進去。
在門外站了許久,他沒想等什麼,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還要來,更不知道假設有可能任昭遠願意見他一面,他能說些什麼。
他擁有過世上最好的人和感情。
可時日漸長,就覺得本該是自己的,忘了曾經的苦苦追尋,忽視了到底有多珍貴。
他擁有過,也徹底地失去了。
趙原青最後看了一眼房子,轉身要走時院門卻忽然發出一聲電子音。
緊接著純黑鐵柵欄門緩緩移動打開,暢通無阻。
院門和房門都可以遙控,趙原青知道。
任昭遠在屋子裡。
他同意他進去?
趙原青遲疑幾秒才走進院子,拐到樓下一推門,果然也已經開了。
「昭遠?」
沒人回答,可裡面緊接著傳來了點不太清晰的動靜。
趙原青聯想到有人要對付任昭遠的事,立刻推門而入,客廳空蕩蕩的。
又有聲音傳來,在客臥。
推開客臥門,趙原青當場愣在原地。
任昭遠在遠處倚牆坐著,櫃子翻倒,旁邊的顯示幕摔在地上,連入了管家系統,還能看見院門口的景象。
最讓人震驚的不是這些,是任昭遠沾染了滿身的血。
「昭遠!」
趙原青疾走兩步又生生刹住——任昭遠朝他抬了抬手。
他兩隻手血肉模糊,手裡的一塊玻璃碎片被染成血紅,此時此刻正結結實實抵在左手腕。
趙原青才注意到,木地板上碎了一地大小不一的玻璃。
「發生什麼事了?」趙原青舉起手安撫著緩慢試探著往前邁步,「你別衝動,先把玻璃放下。」
意識即將被吞沒的感覺方消又漲,任昭遠熟練把玻璃紮深了點:「別過來..」
「好,好,」趙原青停在原地,「我不過去,我叫救護車。」
「不用..」任昭遠緊緊蹙著眉,吞咽幾下,啞聲說,「求你..幫我個忙..」
第82章 雙更~
82【1】;
任昭遠讓趙原青幫忙,打電話給佟州。
趙原青打過去的第一遍被掛斷,只好發了條短信。
佟州的電話很快就打了回來。
面對一句接一句的詢問,趙原青只能告訴佟州在任昭遠哪棟房子後儘快說清楚現在的狀況,他也不知道發生了什麼。
佟州一直在叫任昭遠,趙原青想過去把手機給他,可任昭遠再一次把玻璃按在了手腕。
「我不過去,你別亂動,」趙原青後退一步,蹲下身用力一推把手機滑了過去,看任昭遠又要劃掌心忍不住喊,「你手不要了!以後不做設計了嗎?!」
任昭遠動作頓住,滑到身邊的手機裡傳出佟州焦急的聲音:「昭遠?昭遠你能聽見嗎?操!到底是怎麼了啊?」
「佟州,噓..別問,聽我說..」
「你儘快過來,帶一個醫生,我現在..和吃了大量安眠藥..或者迷藥..差不多..」
任昭遠說得費力,稍一停頓,又強撐著繼續:「讓他帶一些能解決的藥..」
「快一點..」
趙原青終於反應過來,任昭遠為什麼用割腕作威脅不許他靠近。
因為沒有反抗的能力。
任昭遠不信他。
他對任昭遠而言不可靠,也不安全。
而他對此無可辯駁。
事實上,任昭遠不止信不過趙原青。
佟州找的醫生過來得要比佟州早,任昭遠同樣沒有允許他靠近。
又硬生生多撐了十幾分鐘,佟州和刑義趕過來,任昭遠才終於把緊緊握在手裡的玻璃鬆開。
醫生迅速上前給他止血並且測量血壓和脈搏心跳。
「我喝過一次..醫院檢查過..」任昭遠短暫停頓吞咽了下,竭力控制口舌,「不影響身體,但會睡很久..我..」
離開痛覺刺激,任昭遠很難讓自己保持最後的幾分清明。他下意識伸手想再摸一塊玻璃,被佟州眼疾手快攔住。
「我知道,你想趕緊清醒,」佟州壓著滿腹驚疑安撫任昭遠,「醫生這就想辦法,你別急。」
「可以通過用藥刺激大腦中樞神經,一般一兩個小時就能恢復。」
「太久了,不行..我想儘快,最好立刻..」
「立刻清醒比較困難,我帶的藥劑裡起效最快的大概需要十幾分鐘,但如果注射會對身體有一定損傷。」
佟州一聽立刻問:「什麼損傷?傷害大腦嗎?」
「單次使用一般不會造成不可逆傷害,不過像間歇性劇烈頭痛這種反應肯定會有,持續時間因人而異,兩三天到兩三周不等,而且近期要避免服用其他藥物,包括止痛藥。」
佟州還想問什麼,任昭遠已經握住醫生手臂:「打..」
——
「打!」
譚錚側身閃過揮過來的一棍,抓住胳膊把人反擰在身前擋住另外兩人的動作,趁對面一遲疑的間隙把手裡人推出去,手裡奪下來的棍子直接砸向旁邊發號施令的人。
旁邊的人腿腳本就不利索,沒想到三個手裡帶傢伙的人會這麼不中用,更沒想到譚錚敢這麼張狂。
反應過來想躲已經來不及,慌亂之下反而腳下一絆摔倒在地。
譚錚直接掐著脖子把人提了起來。
單刀赴會已經是被動,勢必要抓住一切能握在手裡的機會,否則只能加倍受制於人。
「帶我去見王嶽。」
「譚錚!你敢..你妹妹還——」跛腳男人的威脅的話卡在喉嚨裡,根本沒能說完。
譚錚手上力氣加重,像是連呼吸的機會都不打算給他,只抬眼看著不遠處才站穩的三個人,重複一遍:「帶我去見王嶽。」
這邊是片挨著山的荒野,地勢漸高,山后陡如斧劈,想上山只能從前面過。
背靠山向外看去一覽無遺,王嶽選在這兒也是費了心思。
再往上走是一片寬闊平坦的地方,最裡面紮了幾頂大帳篷,從下面往上根本看不見。
第83章 脫險
任昭遠的這一聲,說震天駭地都不為過。
饒是鄭鵟手下訓練有素的一干人也不由分神側目。
人在聽見破空而來的巨大聲響時,被分散注意幾乎是不可控的本能。
只是絕大多數人的第一反應是側頭先循著聲源看過去,而譚錚卻在聽見的同一瞬間轉了身。
是任昭遠。
他還沒反應過來任昭遠為什麼會出現,人已經朝任昭遠所在的方向邁了步子。
孫進出刀的速度本就被耳邊驟然一聲喝緩了幾分,譚錚忽然轉身更是徹底讓這一刀擦著衣服撲了空。
仇恨已經佔據了所有心智,他沒猶豫,一刀不中緊接著就是下一刀。
近在咫尺。
孫進猛地瞪大雙眼,緩緩低頭,愣愣看著前胸露在外面的一截扁長的黑色物什,抬起的手還沒碰到,人就已經仰面倒地。
不過轉瞬之間的事。
譚錚回頭看見孫進胸口的弩_箭和旁邊摔落的刀,震驚卻沒多停留,徑直大步朝任昭遠那裡去。
任昭遠就站在原處沒再動。
旁邊的鄭鵟隨手把小型折疊弩遞給下屬,踩著腳下的雜草上前。
譚錚雖說心已經飛到任昭遠身邊,但方才什麼情形一眼便知,他在鄭鵟面前停下認真道謝,鄭鵟卻像只是隨手解決了件多不起眼的小事,不甚在意道:「你運氣好。」
確實是譚錚運氣好。
鄭鵟使弩極熟練,可再熟練也需要有兩秒時間。看見的時候已經晚了,如果不是那人一擊不中,鄭鵟出手至多是讓他給譚錚抵條命。
譚錚還要再說什麼,鄭鵟已經擺擺手往前走:「我來還欠昭遠的人情。」
任昭遠仍舊在原處站著,沒動,沒什麼表情,只有眼睛一直鎖在譚錚身上。
由遠及近。
一眨不眨。
「你手怎麼了?」譚錚還沒走近就注意到任昭遠雙手上纏裹的刺目的白,放輕動作把他一雙手抬高,看見掌心繃帶上隱約滲出的血跡時眉頭更緊。
只看包紮就知道不是小傷。
任昭遠的手珍貴,譚錚一向看重愛惜,水果刀都不太願意讓他拿。
在一起後身上更是從沒缺過創口貼,任昭遠手被工具擦破點皮他都沒小看過。
哪裡能見得傷成這樣。
「怎麼傷的?出什麼事了?」
任昭遠沒多少顏色的雙唇分開一點,喉結微動,又閉上了。
剛剛那一聲「譚錚」的聲音是大是小任昭遠不清楚,他當時眼前發黑,大腦的空白狀態持續許久,直到看見譚錚一步一步朝自己走來才逐漸恢復呼吸心跳。
這會兒喉間一動覺出刺辣灼痛,稀薄的鐵銹味湧到口腔彌散開來。
大概是用勁狠了。
任昭遠沒答,只視線一寸一寸在譚錚身上移動,從頭到腳看過,又抬手在他上臂推了下。
譚錚心思全在這雙幾乎纏滿繃帶的手上,在任昭遠抬手時就分出一隻手緊跟著,被碰了碰胳膊之後反應小會兒才明白任昭遠想做什麼。
「我沒事,」譚錚小心把任昭遠的手放下,轉身給他看,「你看,好好的。」
腰間往上些的位置,襯衣上有道明顯劃痕。
這件黑襯衣是任昭遠給譚錚定做的,櫃子裡還有一排,面料舒適高檔卻不耐損,略尖銳的東西一刮就會留印,何況是刀。
指尖觸在純黑底色,沿著那一處顯眼痕跡虛虛移動,接著又不願碰似的,蜷起指尖垂下手。
「真的沒事,」譚錚邊說邊轉回身,「一點都沒傷到,別擔心。」
任昭遠看他幾秒,手舉到他下頜處,譚錚抬手覆在他手背,略微傾頭貼緊他的手,話說得輕聲細語:「是不是嚇著了?我沒事——」
任昭遠眼睫微動,視線凝著譚錚側臉一道寸許長的血痕,拇指按了上去。
側臉忽然生出痛意,譚錚才察覺自己臉上有傷。
應該是剛過來時奪棍子弄的,當時沒留神,之後也一直沒感覺到這道傷的存在。
那幾個人用的木棍不是表面光滑的成品,一蹭留下的印記估計也足夠顯眼。
「一點小傷..」
的確是小傷,從頭到尾都沒有現在被任昭遠這麼按著摸一遍來得疼。
譚錚無聲倒吸口氣,沒躲,繼續說:「可能蹭了一下,我都沒發現,不疼,別擔心。」
鼓起的血痕因為外力磋磨顏色更重,周邊都泛起紅,任昭遠挪開拇指,把手從譚錚掌心和臉側之間抽回來。
不知道嚇壞了還是氣狠了,總歸現在狀態不對,譚錚注意著他的動作神情,剛想把人抱住哄一哄,身後就響起淒厲哭叫。
任昭遠抬眼看過去,那片地方已經少了許多人,周圍站的地上躺的都不見了,除去鄭鵟的手下,只余王岳和陳島兩個。
王嶽坐在地上,陳島在一旁哭叫著求他們別帶走王嶽。
任昭遠繞過譚錚往前走,譚錚立刻兩步跟上緊隨在他身邊。
鄭鵟沒打算現在就把王嶽兩個人帶走,不然陳島根本沒有哭的機會。
只不過這事怎麼處置總歸是要任昭遠來決定。
地上連血都沒有,孫進躺過的地方只餘下一個淺坑。
陳島看見任昭遠過來,不自覺往後退了點。
他整理好從帳篷出來時正看到孫進倒地,而彼時任昭遠就和持弩的鄭鵟站在一起。
陳島這輩子第一次看見殺人。
他看見倒地後短暫急劇起伏歸於平靜的胸口,看見從身體下方緩緩流出的血液。
而那個動手的男人,年逾半百卻體格健壯,輕飄飄一招手,就有許多人無聲出現。
其中幾個人把已經沒了聲息的人裝進一個厚實的黑袋子,連同浸了血的土也鏟進去,熟練冷漠的動作像屠夫在處理尋常見的動物屍體。
那些被王嶽雇來的人根本不是對手,轉眼就或暈或綁被弄上車帶走。
鄭鵟空著手,沒有武器也無法讓陳島心底的驚恐消減半分,連同現在過來的面無表情的任昭遠也同樣讓他畏懼。
王嶽也嚇到了。
他肆意妄為的事數不勝數,手上卻沒出過人命,更沒打算過出人命。
哪怕他恨透了任昭遠,想把他踩在泥裡,想用盡辦法侮辱折磨,都從沒想過要他的命。
那是一條活生生的命,就這麼無聲無息地沒了。
驚慌過後就是自保的本能。
他不想死。
雇來的人一個接一個被弄走,下一個就是他。
王嶽摔在地上哆嗦著後退,卻沒想到陳島會撲過來。
他忽然想起譚錚說要證明給他看,陳島心裡的人其實是他。
也許不用證明。
他把陳島從那夥玩得亂的老闆手里弄出來的時候,陳島也是流著眼淚往他懷裡躲過的。起初把陳島弄到床上,陳島也是含羞帶怯對他臉紅過的。剛住進家裡的時候,陳島也是為他洗衣煲湯事無巨細過的。
什麼時候變了呢?
從他發現陳島的世界裡有個特例,從他把這段關係定義為圈養,從他開始羞辱鄙夷。
他的身份地位從不缺追捧和傾心相許,陳島的喜歡算什麼東西,他不在意。既然心在別人那兒,身子自然是為了換錢來的。
不過是遇見了個在床上難得可心的款,養個泄欲的人而已。
他放不下架子也天生不會,沒正經談過感情,怕跑遠了就拿合同把柄拴緊,不痛快就讓陳島更不痛快。
於是越來越遠,越來越差,惡性循環。
王岳拉住陳島的手,抵抗著心底的懼意想對鄭鵟說放了陳島,自己跟他走。不等出口,面前的人已經讓開,任昭遠和譚錚前後錯開一個身位緩步走來。
車禍是假的,但這種時候早已經不重要了。
任昭遠俯身撿了根王嶽雇傭的人留下的棍子,粗長結實,分量很足。
陳島在不可控制的本能恐懼後終於想明白,相比之下,任昭遠就是在場他能求助的唯一的一線希望。
「任老師!」陳島幾乎連跪帶爬到任昭遠身前,「求你饒了他吧,他不敢了,他是被人攛掇了才會這麼做,我以後看著他,再也不會發生這種事了,我們明天..不,今天就走,再也不回來了..」
任昭遠垂眼看他,辨不出神色,陳島卻在他似乎沒什麼內容的視線裡聲音越來越弱,直至無聲。
他的眼睛追著任昭遠這麼多年,聽他的講課、看他的採訪、收藏他的設計,任昭遠是完美的象徵,是所有美好詞彙的組合,他嚮往、仰慕,這一刻卻覺得任昭遠可怖。
令人生畏,讓他膽寒。
可他做不到眼睜睜看著王嶽去死。
「看在..」陳島囁嚅著,強撐著,「看在我之前和譚總報信..我在網上幫你..別殺他,饒他一次吧..求你,求求你..」
陳島明知這些事不過是在還任昭遠幫過自己的情分,卻不得不把自己為他做過的僅有的一點微末事拿出來做依仗。
譚錚在身側握住任昭遠的小臂輕輕捏了捏。
陳島當時第一時間通風報信的人情他記著,如果不是發現及時,那些謠言發酵起來再加上後面的視頻,哪怕最後能澄清也要脫掉一層皮去。
這是其一。
其二,他們不可能要王嶽的命。
孫進的死已經是意外,無論譚錚多恨王嶽,事情到此為止都是最好的結局。
哪怕他們真的能做到不拿人命當回事,王岳也不是孫進。
孫進說是陰溝裡的老鼠都不為過,無親無友,本就躲著員警靠做些見不得人的事活著。
而王嶽是個有社交網路的正常人,還是個社交繁雜關乎諸多圈層的人。
況且現在該有的威懾已經達到,王嶽日後不會再敢對任昭遠動手。
如果繼續做些什麼,只怕過猶不及。
陳島已經要朝任昭遠磕頭求情,現在順勢而為放他們一馬再合適不過。
譚錚握著任昭遠小臂的手不動聲色安撫:「昭遠..」
王岳見不得陳島這樣,也不願意讓陳島再欠任昭遠什麼,當即上前強硬扶起陳島。
「任昭遠,今天的事全是因為我,你讓他放陳島走,我一人做——」
陳島瞪大眼睛尖叫一聲:「王嶽!」
王嶽被遽然一棍重重抽倒在地,鼻血有一部分淌進合不攏的嘴裡又混著更多的血和唾液一股股流出來。
他隱約聽見陳島喊他,想分辨又聽不見,嗡鳴響聲在耳道炸裂,像被按進一池渾水裡看不清東西也喘不過氣,頭昏眼花地想掙扎可緊接著就不受控地劇烈嘔吐起來。
陳島扶不起也不敢碰他被刮爛皮肉的臉,只能用手撐著頭幫他抬高以免被嗆。
挨著半截木棍的血色嘔吐物裡,混了五六顆牙。
就連身旁的譚錚都驚了下,有幾秒沒做出反應,詫愕片刻才上前隔開任昭遠的視線和那灘穢物。
「好了,好了,」譚錚抬手在任昭遠手臂輕撫,輕聲說著話試了幾次把任昭遠手裡餘下的半截木棍拿過去,「沒事,沒事了..」
鄭鵟一眼就看出王嶽的下頜骨折了,腦震盪。
任昭遠的一棍如果往上點對著太陽穴來,就這個力度,人連救都不用救。
幾個守在旁邊的手下看見鄭鵟的手勢,上前把王岳和陳島帶走。
任昭遠轉過身,盡力壓制著喉間不適放穩聲音:「伯父。」
「我不愛傷人性命,放心,」鄭鵟說,「既然是還人情,自然得有頭有尾。那些人不會敢再往你們眼前湊,今天這兒什麼都沒發生過。兩個小姑娘到下邊等著了,去吧。」
任昭遠朝鄭鵟鞠了一躬。
有輛軍綠越野在旁邊停著,旁邊候著的人給兩人拉開車門,譚錚用手擋著車頂看任昭遠坐進去,給他關上車門又和鄭鵟點頭打了個招呼才繞到另一邊上車。
上車後先向司機要了瓶水,擰開後遞給任昭遠:「喝點水吧?」
任昭遠向另一邊側過頭閉上眼睛,沒再看他。
作者有話說:
非常感謝大家對我的支持,我會繼續努力的!
第84章 冷
山下聚了很多人。
譚許清和Clear在最中央,醫生在給譚許清處理手上的傷。
譚錚和任昭遠一下車,靳士炎、佟州、刑義、姚啟明全圍了過來,還有站在稍遠位置的趙原青。
「哥!」
靳士炎趕忙讓出位置,譚許清跑著沖過來抱住譚錚,埋著臉半天都沒動。
她愛撒嬌,也常對著譚錚撒,不過比起來還是鬥嘴或正經的時候多,平時常見的親昵也就是抱著胳膊晃晃,鮮少會這麼實實在在撲進懷裡抱著。
譚錚一隻手覆在她背上,另一隻手捋了捋她的頭髮:「嚇壞了吧。」
譚許清搖搖頭,抽抽鼻子起來,剛才還對著幾個大哥哥繪聲繪色講述自己和Clear的「越獄記」,現在已經蔫巴巴地紅透了眼圈。
譚錚摸摸她的臉,知道臭美天天漂漂亮亮的小姑娘,這會兒衣服髒了,辮子散了,臉上還沾了點灰。
「手怎麼了?」
「就是晚上我和Clear姐被帶到一個破房子裡,那兒有個窗戶,我們就想翻窗逃跑來著..」
譚許清絮絮叨叨說了一大通,譚錚就站著聽她說完:「這麼厲害,差點就不用大家救了,回去你同學一聽估計都要變成你小弟,下次考試寫進作文裡能得高分。」
「作文才不寫這個呢!」
譚許清總歸不是太膽小的那類女生,剛剛是忽然經歷這一檔驚心動魄的事終於看見哥哥了,又後怕又委屈,這會兒和譚錚回句嘴,情緒就慢慢散了。
「他們說任哥哥上山找你去了,先不能報警,」譚許清看見譚錚臉上的傷直噘嘴,「你們挨打了嗎?」
「沒,樹枝劃的。」
譚錚視線不自覺朝任昭遠那裡去。
從上邊下來沿著大路開的不到十分鐘車程,任昭遠一直沒理他。
下車後也沒看他。
譚許清說到這裡想起來找任昭遠,轉了一圈看見任昭遠正在一邊和Clear說話,於是拉著譚錚往那邊走。
「任哥哥!」
任昭遠側身看向她,摸摸譚許清的頭:「嚇著了嗎?」
「沒有,Clear姐在呢,就沒那麼害怕,」譚許清仰臉笑著,「你和我哥也太默契了,連問的話都一樣。」
任昭遠彎彎唇,沒說話。
譚許清想拉他手,一碰覺得不對才發現任昭遠兩隻手都纏著繃帶,趕忙鬆開譚錚著急去看:「任哥哥你手怎麼了呀?」
「沒事。」
「怎麼可能沒事,這兒都出血了..」
「已經幹了,」任昭遠不在意地收回去,「我看看你的手。」
譚許清輕易被轉移了注意力,給任昭遠看自己的手,又和任昭遠說起來和Clear翻窗逃跑的事來。
原本任昭遠正和Clear說話,這會兒他們過來,譚錚也就和Clear兩步之遙。
「Clear。」
Clear回神抬頭看向走到近前的譚錚:「譚總。」
譚錚神色鄭重:「謝謝你護著她。」
「沒什麼,恰巧一起被帶走,我沒幫上忙。」
「如果是她自己還不知道會是什麼樣,我都聽她說了,」譚錚再次鄭重道謝,「多謝。」
Clear還是說沒什麼:「換成任何認識她的人都會這樣。」
譚錚視線投向安靜聽說話的任昭遠,又看向不停說話的譚許清,之後收回視線,說了句似是沒頭沒尾的話:「是我多心了嗎?」
Clear聽懂了。
她想藏,看來藏得不夠好,只能瞞過單純不知事的譚許清。
「不是,」Clear沉默片刻,說,「譚總沒有多心,但也不用擔心。」
譚錚聽後停頓須臾,應了一聲:「好。」
旁邊的譚許清執意讓醫生看任昭遠的手需不需要處理,任昭遠先對醫生說了「不用」。醫生猜出是手上用力過大導致傷口裂開了,但任昭遠不願意,傷也不是必須立刻處理的緊急情況,就順著任昭遠的意思說不用重新包紮。
醫生都說了譚許清就放下心,又想起譚錚臉上的傷來:「醫生哥哥,麻煩你幫我哥看看吧,他臉上受傷了。」
譚錚下意識先看了任昭遠一眼,任昭遠沒看他,只向旁邊轉了身,對姚啟明說:「姚哥,車隊裡幫忙的你記個數,我劃給你。」
任昭遠上山后佟州和下面的靳士炎合力,確定的位置發出去,姚啟明說他車隊裡有一組就在附近,沒多久就截住了車。
除了給救下譚許清和Clear的一組報酬外,其他幫過忙出過力的都要有表示。
姚啟明擺擺手:「行了,說這些有的沒的,我用你給。」
「不是一回事,該我出的。」
醫生過來看了看譚錚臉上的傷,說要先消毒。
「譚清,」任昭遠微彎下身給譚許清指指稍遠處的佟州,「我和那個哥哥先把Clear送回家,你們還要說說話嗎?」
「啊..」譚許清原本想著她們四個人一輛車剛好,又想到她哥好像沒有開車過來。
她隱隱覺得哪裡不太對,可剛脫險的緊張和興奮感還沒褪,一時沒想到是什麼。
猶豫糾結的工夫任昭遠已經拿了主意:「那你們聊一會兒,我先過去。」
醫生給譚錚臉上的傷口消了毒,剪出一段紗布,譚錚起身沒再讓他繼續:「不用了。」
Clear沒和譚許清多聊:「我回去了。」
「好吧,那我回家給你發消息,拜拜。」
譚錚身形一頓。
任昭遠的手機還在他這裡,放在了靳士炎車上。
Clear已經在往任昭遠那邊走,去靳士炎車裡拿恐怕趕不及,譚錚只得先把手機的事放在一邊也往任昭遠那邊去。
還沒到近前,任昭遠已經上車了。
佟州也已經坐進車裡,譚錚喊了一聲正打算繞到車另一邊的刑義:「刑義哥。」
刑義止步看他。
「麻煩你給昭遠拿瓶水,他嗓子不舒服。」
刑義點點頭,示意知道了。
上車後刑義先拿了瓶水遞給後面的任昭遠,佟州沒等他系安全帶,一腳油門開遠了。
譚錚過來幾個人都看得見,刑義為什麼忽然遞一瓶水來根本不用多說。
任昭遠拿在手裡一時沒動,刑義把安全帶系好:「他說你嗓子不舒服。」
佟州看了眼後視鏡:「你嗓子怎麼了?」
「沒。」
任昭遠擰開喝了一口,嘴裡乾燥的血氣被沖淡幾分,喉間灼痛被潤得減輕許多,只是一吞咽像在粗礪砂紙面摩擦的不適感過於明顯,扯著嗓子上下一段生疼。
瓶蓋擰實放在一邊,任昭遠聲音只比平時低些,聽不出異樣:「Clear,你多休兩個年假,不用著急去設計園,如果想出去玩注意安全。」
帶薪休假當然是好事,不過一次休二十天還是太誇張了,Clear說:「不用那麼久,一周就夠,謝謝任哥。」
任昭遠沒堅持,打算讓財務把其他天數按加班補到工資卡裡,又問:「給你提一輛同款車還是折現?」
Clear那輛車被綁她們的人開走了,應該能找回來,換新玻璃補個漆就能照常開。
任昭遠沒同意:「那我按原價折現轉到你卡上,怎麼處理隨你。」
這和另送她輛車沒什麼區別,她沒受傷,哪怕正經往多了算精神損失費也用不了這個數的十分之一。
不等Clear拒絕,佟州那邊接了個電話提到任昭遠,打斷了兩個人的話題。
是趙琛,他本來要往這邊趕,臨時出了點事又不得不半路折回去。
原本在群裡看見任昭遠說已經找到人就放心去忙自己的,這會兒看見下邊一連串沒有回答就戛然而止的追問察覺出不對來,給任昭遠打了電話,結果接的是譚錚。
說事情已經解決了,不用擔心。手機在他那裡,任昭遠和佟州刑義在一起,如果有急事可以聯繫他們。
在生意場上混久了的沒有一個不是人精。
趙琛張口就是要害:「他跟譚錚怎麼了?」
佟州只說:「昭遠沒事,我們這會兒送另一個小姑娘回去,開車呢,回頭再聊吧。」
知道車上有別人趙琛沒再問,幾句就掛了。
沒有在別人面前說任昭遠私事的道理,佟州一路忍著沒提譚錚,刑義一個不愛說話的更不會主動開口。
不過Clear能感覺到任昭遠和譚錚不同於平常。
太明顯了。
平時兩個人只要出現在同一個畫面裡,哪怕不說話、不挨近,時不時的眼神交流和會心一笑都能讓旁觀的人感覺到只屬於他們兩個人的特別氛圍。
Clear感覺得到,但沒多想,兩個人在一起甜蜜也好吵鬧也好都是別人的私事,和她沒關係。
可譚許清不這樣覺得。
她兩個哥哥的感情生活怎麼樣在她那裡的重要程度能達到一級。
「為什麼會吵架呀?」譚許清扒著副駕駛靠背在譚錚耳邊轟炸,「你怎麼惹任哥哥生氣的?吵架了你還不哄,剛剛那麼長時間你一句話都不主動說,難道還要等著任哥哥主動找你呀?」
譚錚本來就心煩意亂,這會兒簡直被她一句接一句吵得頭大:「坐好,不用你操心。」
「我也不想操心呀,你不讓任哥哥生氣我能操什麼心,還不是你。」
「行了,」譚錚把自己手機扔給她,「給爸媽打個電話說明天回去。」
「我能今天回家嗎?」譚許清接在手裡沒立刻撥號,聲音小了點,「哥,我想爸爸媽媽了。」
譚錚轉頭看看她,溫聲答應:「好,吃完午飯哥送你回家。」
靳士炎送他們回了任昭遠的住處。
家裡沒人。
回來前譚錚給佟州打了電話,問任昭遠想吃什麼,電話沒在任昭遠手裡過,佟州說他們在外邊吃。
那個空水杯還在桌上放著。
譚錚站了幾秒,問靳士炎:「喝什麼?」
「有冰鎮的嗎?」
「冰箱在那兒,自己拿。」
譚錚把水杯拿去廚房洗乾淨,視線落在旁邊沒來得及收的沖劑包裝上,久久沒回神。
譚許清回來就到衣帽間拿了乾淨衣服去洗澡,這會兒外面只有他們兩個,靳士炎沒避忌,直接問:「任昭遠生氣了?」
「嗯,」譚錚把包裝攥在手裡,低著頭,「氣壞了,不願意搭理我。」
「正常,倆人在一塊哪有不吵不鬧的,哄唄,他不怕你就算好的了。」
「怕?」
靳士炎看他真沒明白,把手裡兩罐飲料放檯面上,和他嘮。
「我問你,從你知道王岳讓任昭遠去換譚清這件事,到你把任昭遠留在家裡的計畫成型,用了多長時間?」
譚錚一怔。
「半分鐘?沒有吧,」靳士炎手向外邊比劃了下,「從沙發到門口,當時那麼急,步子邁大點過去也就十幾秒,你不可能到門口才想好。」
「你應該看見資訊就想好該怎麼辦了,然後藉口去洗手間,從沙發到洗手間的距離,想好怎麼能讓任昭遠留下、怎麼讓他相信找到人了、怎麼讓我立刻配合你,在洗手間裡聯繫上我發資訊的時候還能想到後面應該怎麼辦讓我準備好人。」
「這些任昭遠不知道,只說他知道的,」靳士炎指指譚錚手裡的包裝,「你說這是以前落在廚房的,但你當時立刻就能想到,不僅想到了,還能不露痕跡在他面前演,讓他順著鑽你的套。」
「親妹妹在別人手裡捏著呢,你都能這樣,我現在順著和你捋一遍都覺得你不像個人。」
說完覺得意思不太對,靳士炎補了句:「不是罵你啊。」
「說實話,我們倆關係這麼硬,有時候生意場上處理起棘手事我都覺得還好我不是你仇人。換個膽小的絕對得防著你。」
「一樣的道理,你現在就是明擺著告訴任昭遠了,你騙他不是你做不到,是你沒做。」
「哪天你想做了,你就能把事做得滴水不漏把他耍得團團轉。」
「當然了,還是分人,你看我,我知道你哪天如果想對付我我肯定弄不過你,但我信你。任昭遠也一樣,他信得過你,就能接受,不然日子過都沒法過。」
「所以我說啊,他不怕你就不錯了,別要求太多。」
譚錚半晌沒言語。
靳士炎想想自己這時候說這些好像有點傷口撒鹽的效果,清了清嗓子:「說不定任昭遠根本沒想這一層,我以己度人了,你別亂想,該哄哄,這會兒肯定哄人第一啊。」
「嗯。」
「對了,下午我送譚清回去,你別送了。」
「不用。」
「我親自出馬你還不放心嗎?再說你現在這個樣,回家捨不得住一宿吧?放下人往回趕就得跑夜路,昨天熬了一宿心裡再記掛著別的事,咱妹在你車上我還不放心了。」
譚錚要自己送譚許清回去,確實是因為不放心別人。
之前譚許清的接送一向是交給司機。
可現在出了事,哪怕已經解決了,也放不下心。
他沒把譚許清護好。
也沒把任昭遠護好。
靳士炎去送他沒什麼不放心的,他心裡記掛著任昭遠,也確實做不到住一晚再回來。
「謝了。」
靳士炎看他還無精打采,給他支招:「多大事啊,人好好的萬事都是小事,愁什麼。你不是專門學了不少菜嗎?做一桌,問問他朋友人在哪兒直接去接,話說可憐點,回來該軟軟該跪跪,面子是給外邊人看的,關起門來誰知道。」
譚錚沉默幾秒,把另一瓶冰鎮飲料拿過來灌了一口,嘗出是檸檬味頓時覺得發澀,放下沒再碰。
「你看我像會在他跟前要面子的人嗎。」
靳士炎哽住:「算我廢話一籮筐。」
「我聲都不敢出..」譚錚很少在靳士炎面前提他感情方面的事,和任昭遠有關的他都想自己藏著,現在卻忍不住。
慌了。
「我怕硬纏著他說話,開口就不願意要我了。」
靳士炎打從認識譚錚那一天起,就沒聽譚錚這種語氣說過話。
要是別的夥計,他絕對張口就是一句「好人千千萬,不行趕緊換」。
可這是譚錚。
像譚錚說的,他這輩子就掛任昭遠這一棵樹上了。
能怎麼著?
靳士炎歎口氣:「你別往壞處想,沒那麼嚴重。哪怕他真說了,他說不要就不要了?你別答應啊。當初那麼難都能追下來,現在有感情基礎了,還能搞不定?」
「如果他說不要,那就完了,」譚錚視線凝在無名指根的戒指上,「其實我追他的時候沒多難。」
靳士炎樂了:「你這熬十多年還不難?怎麼著叫難,你說給我聽聽看。」
「十多年是我自己願意,不是他讓的。我追他,其實沒做什麼,他也不用我做什麼。」
「他是,」譚錚頓了下,想不出一個可以概括形容任昭遠的詞,「他在感情上,是特別堅持自己要什麼和不要什麼的人。」
「他要的,對方如果沒有,拿其他再好的東西也打動不了他。他不要的,對方如果想硬給,用再多方法也沒辦法讓他接受。」
這話靳士炎信,趙原青就是個活生生的例子。
靳士炎雖然看不上趙原青,但其實沒覺得外面有人這事多罪大惡極,實在是看多了。
司空見慣。
人手裡有錢有權自由度高到一定地步的時候,很少有人能管住自己下半身,尤其是男人。
哪怕他自己就是個男人。
越原始本能的欲_望越難克制。
各種類型的男男女女全排著隊隨你挑,只要拿出幾張紙扔出去,換著花樣把你哄著從裡到外伺候好,不生事不亂說,一夜過去誰也不知道。
經得住「絕對完美」的誘惑的人才是少數。
說實話,如果不是他爺爺他爸在外面找的人弄的私生子一堆堆爛帳讓他從小深惡痛絕,現在他能不能真的當個從一而終的好丈夫他自己都不敢打包票。
遍地都是「趙原青」。
卻鮮少會見一個「任昭遠」。
靳士炎知道的結了婚因為對方外面有人鬧翻天的屢見不鮮,但一發現就離婚的少,對方求著追著費盡心思挽回改過還能離的更少。
譚錚說任昭遠「不要的怎麼都不會接受」,確實是。
靳士炎想到前半句:「所以你們能在一起,是因為他要的你有?」
「嗯。」
「不是我追到了他,是他選了我。」
任昭遠要的不多,完全的愛和堅定長久的陪伴。
不要的也很少,除了一條死線,抵觸的就三點。
欺騙,設計,強迫。
都逐一向他列舉過,他也信誓旦旦保證過。
也許,趙原青從前也保證過。
可最終,趙原青碰了絕不能碰的那條底線,而他碰了其餘的所有。
靳士炎不知道還有這一層。
其實他覺得任昭遠生氣正常,兩個人吵個架哪怕鬧分手也正常,他都記不清被單方面分手過多少次,哄就是了。
可畢竟人和人不一樣。
他不知道任昭遠到底對這件事介意到什麼程度,只覺得如果都到了把趙原青拿出來比的地步,那就真不怪譚錚慌成這樣。
難辦了。
「哥——」
譚錚對譚許清的事心還沒放下,聽見這聲當即急忙出去:「怎麼了?」
譚許清站在客臥門口,一隻手還保持著開門的姿勢:「房間裡,你快來看。」
歪倒的櫥櫃抽屜,摔散的定制古建築群模型,碎了滿地的玻璃防塵罩。
還有,血。
譚錚看見地上的領帶,看見一處處血跡,看見遍地狼藉。
他一直沒問出來,任昭遠為什麼能出現,兩隻手為什麼纏滿繃帶。
直到他走進這間臥室,拾起地板上一塊格外突兀的玻璃。
乾涸的血將它通體裹紅。
現在它被握在掌心,又有新的紅染了上去。
作者有話說:
非常感謝大家對我的支持,我會繼續努力的!
第85章 雙更~
85【1】;
上山的路顛簸得厲害,坐在車裡身體不由自主地隨著左搖右晃,車怎麼都開不快。
樹林裡光線昏暗,風聲嗚嗚作響,茂密的枝葉拍在車窗上幾乎擋住所有光線,屏息凝神才能勉強從狹窄縫隙裡看見遠處的情形。
刀鋒折射出的光刺得睜不開眼,等令人煩躁的模糊白光退散,譚錚轉過身笑著朝他走來,後面的刀在明晃晃的日頭下被高高舉起,下一秒就狠狠捅進去,血飛濺到玻璃上,遮住最後一點視線。
什麼都看不見了,只有模糊黑暗裡無盡的血。
譚錚..
譚錚!!
任昭遠猛地睜開眼,胸膛劇烈起起伏伏,對著天花板上的紋路愣了幾秒,撐著起身坐在床邊,赤腳踩在冰涼堅硬的地面上才讓掙扎不出的恍惚弱下去點,生出零星實感。
是會所頂層的房間。
天還大亮。
太陽穴處的青筋跳著扯著,前額和腦內一時刺痛一時鈍磨,連帶著鼓膜也像被不停震動,攪得沒有片刻消停。
「起來了?」
任昭遠頓了下才緩緩循聲看去。
譚錚不知道什麼時候出現在房間裡,正端著杯水向床邊走來。
窗外日照杲杲,玻璃杯中水面微動,折射出的光落進眼睛,晃出一瞬模糊白光。任昭遠蹙著眉抬手一揮,譚錚正遞過來的水杯毫無防備脫了手摔在地上。
刺耳一聲響。
水跡蔓延,碎片四濺。
兩人皆是一怔,任昭遠視線在地面落了兩秒才反應過來,動了動唇,可一時沒能出聲。
「是我沒拿穩,先別動。」
譚錚展臂把手裡的棉簽放在桌上抽出張紙巾,在任昭遠身前單膝跪下,握著他小腿把腳放在自己腿面,小心拈去玻璃碎渣,仔細檢查後又用紙巾一點點把水珠擦乾,最後放回到床上去。
「我收拾好你再下來,很快。」
他把大塊的碎玻璃撿起來放進垃圾桶,去拿了條一次性浴巾來沿著床邊擦過去把細小玻璃堆在一起,接著去拿了拖鞋。
床四周都很寬敞,不是一定要走水杯摔過的那側。可譚錚沒往其他地方放,走到任昭遠旁邊蹲下身把鞋放到了剛剛他下床時踩過的位置。
「安全起見還是別赤腳了,好不好?我一會兒讓人過來打掃。」
任昭遠垂著眼安靜幾秒,說:「抱歉。」
這聲抱歉似乎比剛剛水被打翻更讓譚錚難受,他在床邊單膝跪著,仍舊是放下拖鞋的姿勢,仰頭看了任昭遠許久都沒能等到一束視線。
「你拿杯子往我臉上砸也沒關係,別道歉..」
「是我不好。」
任昭遠沒說話,沒動,也沒看他。
譚錚伸手想牽任昭遠的手,可指尖才觸到少部分裸露在外的皮膚任昭遠就反射性地一躲。
伸出的手滯在半空,良久一點點虛虛蜷起,沒收回來,也沒有再去碰任昭遠的手,中間隔著任昭遠收回去的一點距離放在床面。
只有目光膠著在咫尺之遙的手上。
佟州說有幾處傷口很深,醫生一開始就說最好縫針但任昭遠著急去找他沒來得及,現在才縫合。
還說任昭遠不願意吃東西,話也沒說幾句。
「我錯了。」
「你有氣就對我發,別憋著,別難為自己,好不好?」
任昭遠沒應聲。
他曲起腿想從床上起來,像是忘了手上的傷,如常撐著床面借力,譚錚著急之下握住他手腕阻止,任昭遠身形一頓停了動作,蹙著眉把他手拿開。
「我不碰,你手別用力。」
譚錚說著要把手收回來,可任昭遠沒松。
他把譚錚的手轉了個方向,露出帶著新鮮傷口的、紅腫的掌心。
譚錚有意不想讓任昭遠看見,止血後沒包紮,剛剛收拾地面的玻璃時都注意著沒讓右手的掌心露出來。
沒想到會因為握一下被發現。
「沒事,」譚錚想收,稍用了點力氣沒收回來,「就是不小心劃了一下。」
任昭遠視線一直落在他手掌上,譚錚忽然有些嫉妒那幾道傷。
「你進客臥了。」
遍地狼藉和血跡在腦海閃過,譚錚指尖一縮,低低應了一聲:「嗯。」
他沒再試圖往回收,任昭遠卻鬆開了,之後沒再看他一眼,站起來向床尾走去,下床後自顧穿鞋離開。
譚錚趕忙跟了出去。
大廳有人遠遠看見任昭遠出來立刻按吩咐彙報給佟州,緊接著另一邊的一間房門就開了,佟州和刑義從房間裡出來一前一後迎著任昭遠走過去。
「睡醒了?」佟州像沒看到後面的譚錚,對任昭遠說,「我讓他們弄點吃的,咱們一塊去樓下對付兩口。」
「不用,我回家。」
佟州眉梢一挑,這才看向譚錚,眼裡的意思顯而易見——不錯啊,這麼快就哄回去了?
可緊接著看見任昭遠往電梯走譚錚亦步亦趨跟上,又覺得好像不是這麼回事。
「怎麼著,和好回去了?」
佟州聽見耳機裡的聲音,看著已然緊閉的電梯門:「回去是回去了,和沒和好難說。」
姚啟明性子急:「好沒好你都看不出來了?賣什麼關子。」
「看著沒好,」佟州邊說邊往一邊走,「把昭遠弄成這樣哪那麼容易就過去,跪個十天半月遙控器再說吧。」
趙琛那邊敲擊鍵盤的聲音停下:「你這話說的。」
姚啟明也不認同:「昭遠生氣正常,可這事賴譚錚身上不地道啊,他不算做錯。」
鄭和一直線上,剛剛忙著別的沒太說話:「就我知道的,如果不是因為有個孫進,譚錚還真能一個人把事情解決。」
他們幾個閃開正僵著的倆人單拉了個群開語音,和趙琛解釋完具體發生什麼事之後聊到現在。
「多少都白說,你們平時不看結果想假設?」佟州倚在窗邊向下看,「昭遠手差點廢了是事實,他真想單幹還不如直接把人打暈完事,要醒不醒放那兒折騰。」
趙琛哼了聲:「他如果能下得去手,我看也別過了。」
鄭和想到從鄭鵟手下那兒聽說的:「當時情況很險,昭遠跟我老爹他們如果去不了恐怕懸。」
「所以啊,沒解決就是沒解決,手爛了就是手爛了,別管他怎麼想的,他做的事導致現在的結果,事實就在這兒擺著。」
姚啟明聽見佟州的話還是不認同:「昭遠這會兒是手傷了,要是當時譚錚讓他去那孫子還不知道憋著壞想怎麼對付他,倆小姑娘還在人手裡,打不還口罵不還手的能落著好了?」
趙琛附和了聲,想起來問:「王嶽怎麼處理的?」
「非法集資、偽造票證、操控期貨,雜七雜八罪名列下來簽字畫押,不想進去就老實縮著。」
鄭和簡單說了幾條,沒提把孫進死亡的罪名也讓王嶽親口認了的事。
只有他這輩子不出現,那些認罪書和錄影才不會出現。
孫進的屍體由被雇的那些人處理好,傭金讓王嶽翻倍給,所有人都留了資訊,不想惹事就閉嘴,不想活可以直接說。
趙琛合起電腦扔在一邊:「狗東西,便宜他了。」
「我老爹這些年修身養性呢,」鄭和笑著說了句,又話歸正題說佟州,「人都沒事就好,昭遠又不是不想和譚錚處,佟州你就別氣了。」
姚啟明話說得更直:「人兩個的事你別添火。」
「我添火?」佟州「啪」一巴掌拍玻璃上,「各位大哥,誰給譚錚的地址來接人?誰給譚錚的房卡讓他進門?昭遠手弄成這樣我還不能背地裡埋怨他兩句了?就你們心底善良為人著想,單我一大反派是吧?」
姚啟明一聽,當即改口:「沒添火,多虧你了,你離得近,有機會多撮合撮合。」
鄭和跟著改口:「我們不靠譜,佟老闆消消氣。」
趙琛也笑:「今天這火氣大的,別讓人刑義平白受害。」
佟州膝蓋在刑義大腿頂了下:「你受害了?」
刑義捏著他剛拍完玻璃的手朝窗外抬抬下頜:「上車了。」
佟州等了半天就為這個,結果一激動沒注意這會兒只能看見譚錚的車開遠了,轉頭問刑義:「是一輛車走的嗎?」
「一輛,在副駕。」
85【2】;
下樓時沒幾層恰巧遇上幾個人上電梯,中間到一層時攔著電梯門等人,譚錚他們不著急,也沒催。後來過來的幾個人上來後電梯裡擠了許多,譚錚一直擋在任昭遠外面,在任昭遠和其他人之間充當隔斷。
出電梯時等別人都下了才讓開,擋著電梯讓任昭遠先出來,緊接著兩步跟上並排向外走。
到門外時譚錚加快了點步速走到前面去開了副駕門,他車停在佟州車位上,就在一出來門口的右手邊。
原本想著如果任昭遠不願意他就跟著出去一起打車,沒想到任昭遠坐進去了。
譚錚儘量不讓他動手,在他坐好後搶在前面彎腰進去給他系好了安全帶,任昭遠眉間淺淺蹙著,不過沒說什麼。
他一路都沒說什麼。
到家後只問了一句譚許清,譚錚說靳士炎送她回家了,任昭遠就沒再說話。
他平時愛乾淨,外出穿的衣服不上樓,這次卻連鞋都差點忘了,走到樓梯邊才脫掉。
譚錚跟在後面按任昭遠的習慣把鞋收到除菌櫃裡,上樓沒立刻看見人,推開臥室門看見床上空著時還奇怪,緊接著就心裡一緊。
推開浴室門時任昭遠剛脫去襯衣,好在還沒開始洗。
「你手不能沾水。」
任昭遠動作沒停,譚錚過去握住他手腕:「我幫你脫,要洗的話我幫你洗,好不好?」
傷在手上一點尋常動作就能讓傷口裂開,尤其傷口多又全是新傷,根本經不起做這做那。
譚錚餘光看見那件一排小紐扣的襯衣,懷疑任昭遠手上已經有傷口裂開了。
任昭遠沒辦法繼續,抬眼看譚錚,說:「不。」
譚錚忽然被他這樣直直看著,居然下意識錯開了點視線才重新看任昭遠的眼睛。
他被看得生慌。
任昭遠說「不」,而他作為詢問可不可以的人,沒辦法順從任昭遠的「不」。
「你手還要做設計,」譚錚聲音放得更輕,「好好養著才能快點恢復,真的不能碰水。」
任昭遠松了僵持的力氣,垂下眼看譚錚的手。譚錚略遲疑地鬆開他手腕,還想說什麼,任昭遠已經繞過他出去了。
譚錚抬著的手頓了會兒慢慢落下去,離開時順便收了旁邊的襯衣。
出來後任昭遠已經躺下了,向另一邊側著,看不見正臉,只能看見背上那只覆雪的鷹。
空調製冷一直開著,這樣睡恐怕要著涼。譚錚取了薄毯給他蓋上,又端了杯水輕手輕腳放在床頭櫃。
任昭遠大概不僅沒吃東西,連水都沒喝。
嘴唇已經泛白乾裂,顯出許多深陷的紋路,最乾燥的隆冬都不曾這樣過。
在會所時想幫他潤一潤沒來得及,到現在仍舊幹著。
在山上時嗓子就聽著不舒服,再一直缺水不知道要多難受。
「水放在這兒,」譚錚能察覺到任昭遠醒著,輕聲說,「你起來的時候喝一點。」
意料之中的沒有回應,譚錚在床邊站了一會兒,放輕動作關門下了樓。
二樓的廚房鮮少動煙火,譚錚事先讓人備好了食材,在一樓廚房忙到天黑做了許多任昭遠喜歡吃的菜,一樣樣盛出蓋好放在餐車上推進電梯送上樓。
樓上只有邊角的光控燈隨著夜色降臨亮起,任昭遠一直沒出來過。
開了主燈,把菜逐一擺在桌上,譚錚在桌旁站了會兒才向臥室走去。
他有點害怕面對現在的任昭遠。
不肯給他視線、不想和他說話,抵觸、拒絕、冷淡。
偶爾對上任昭遠隱隱不耐的眼睛,甚至覺得心驚。
任昭遠從沒有對他這樣過。
開門的動作很輕,房間裡只有床頭自動亮起的燈發出微弱光亮。
任昭遠不知道什麼時候醒了,低著頭坐在床邊,赤腳踩在地上。
外面的光把房間裡映得亮了許多,任昭遠蹙著眉抬頭看過來,不知道是不是剛醒的緣故,居然沒有收回視線,只一瞬不瞬怔怔看著他。
譚錚走到他身邊單膝跪下,試探著牽他的手,任昭遠沒躲。
「出去吃點東西吧,」譚錚聲音很輕,怕嚇到他似的,「我做了松鼠鱖魚,還試了一道新菜,你嘗嘗看?」
任昭遠沒說話,但也沒露出抵觸神色,譚錚牽著他的手不敢用力,換了手腕,任昭遠就順著手腕的力道跟著譚錚出來了。
中央一道鱖魚色澤鮮亮,其他各式菜品清淡為主,碗盤盆碟擺了滿桌。
任昭遠坐在桌邊,譚錚先去拿了拖鞋來給他穿上,正打算去洗手吃飯時忽然被任昭遠拉住,譚錚順著力道重新跪蹲下身:「怎麼了?」
他右手掌腫了。
癒合的血痂都脫落掉,露出混著血絲的嫩肉,整個手掌明顯比下午時腫高許多,傷口周圍的紅已經練成一片。
不用問就知道是做菜的原因。
切、洗、炒,沒有一個是不用右手的。
「沒事,」譚錚握著他手腕摩挲幾下,「不要緊,快吃飯吧。」
任昭遠吃了,可沒吃多少。
滿桌菜就吃了一口魚,吃完那一口後沒再動筷,只慢吞吞喝了一碗銀耳羹。
譚錚幫他夾的菜在碟子裡堆著,後來被譚錚原封不動收拾了。
僅僅是上下樓收起盤碟的工夫,任昭遠已經不在桌邊,譚錚聽見浴室傳來的一點聲音趕忙過去,可門已經從裡面反鎖,打不開。
「你手不能沾水,昭遠?」
花灑的水聲頃刻之間已經響起來了。
譚錚沒了辦法,只能立刻聯繫醫生過來。
任昭遠戴了一次性橡膠手套,繃帶還是沾了點水,但已經比譚錚想像的好出許多。
只是傷口不可避免地被扯動,滲了血。
醫生給任昭遠重新上藥包紮,囑咐最近幾天儘量少用手,不要沾水不要吃辣椒海鮮。
任昭遠應了,讓醫生看看譚錚的手。
譚錚一怔。
送走醫生後譚錚吃了開的藥,又把任昭遠的分出來,倒了杯水一起端給他。
任昭遠沒接。
他視線在譚錚手裡的水杯和藥上滯留幾秒,又看了譚錚一眼。
輕飄飄的一眼掃過,譚錚卻覺得像有千斤重。
他現在手裡拿的水杯,和早上給任昭遠暗裡放了助眠沖劑的水杯,一模一樣。
「是消炎藥,」譚錚握著杯子的手緩緩收緊,貼在杯壁的指腹不見血色,「水沒問題..」
任昭遠因為他這句話靜默片刻,仍舊沒說什麼,轉身往樓上去時在樓梯前被譚錚從身後抱住了。
「對不起,對不起。」
譚錚緊緊抱著他,手上沾了匆忙放下水杯時濺上的水,水珠順著手背向下流,浸入新包紮的紗布裡,不見了。
「我錯了,我知道錯了。」
「不該騙你,不該仗著你的信任設計你,不該明知道你不願意還強迫你,答應過你的不該做不到,不該不考慮你的感受。」
任昭遠一直沒說話,譚錚也不強求,只一句一句認錯道歉。
可就在他以為不會有任何回應的時候,任昭遠卻忽然啞著聲音問:「下次呢?」
「沒有下次,我以..」
我以後不會再這樣做了。
道歉時最起碼要保證這一點。
但譚錚話斷在這句開頭,沒能繼續說下去。
捫心自問,如果真的再發生類似的事情,他會不這麼做嗎?
哪怕已經發生過一次,哪怕任昭遠已經生氣過一次,他會讓任昭遠去嗎?
不會。
他只會把事情做得更周密,力求不讓任昭遠再有傷到的可能。
就像收到王嶽那條短信時他不用多想就知道,除非譚許清和Clear被找到,否則無論如何任昭遠都會去。
是以他連說服任昭遠的嘗試都沒做。
因為不可能說服。
因為但凡他明確表示了自己的不贊同,之後他再說找到人任昭遠輕易就能察覺其中的過分巧合。
他瞭解任昭遠。
同樣,任昭遠也瞭解他。
所以他道歉、認錯,都沒用。
任昭遠知道他不可能改,知道如果同樣的事再發生他仍舊是今天的選擇。
他在做之前就清楚知道任昭遠不願意,知道任昭遠會生氣會難過,也知道可能會有什麼樣的後果,但他仍舊做了。
因為于他而言,任昭遠完好無損就是更重要,無論代價是什麼,無論任昭遠真正的意願是什麼。
這改變不了。
除非他口是心非,借著也許不會再發生這種事的可能,懷著得過且過的僥倖心理,再騙任昭遠一次。
說自己再也不會這樣做,先把人哄好,萬一真的有下次時再說。
他能嗎?
哪怕任昭遠會信,他能嗎?
譚錚在寂靜流轉的夜裡沉默良久,終究只能再說一句「對不起」。
任昭遠不會信,他也說不出、做不到。
這才是癥結。
作者有話說:
本來淩晨一點多能更來著,眼睛一閉睡過去了(π_π);
不好意思,晚啦——
非常感謝大家對我的支持,我會繼續努力的!
第86章 丢失
無聲的夜靜得人心慌。
遠處鐘錶秒針走動的聲音偶爾與心臟跳動重合,短暫交匯後又各自按照自己的頻率繼續。
任昭遠不掙不動,安靜由他抱著。
明明他們沒有半點縫隙地緊密挨著,明明人就在懷裡被自己擁著,可偏像是隔了越來越遠的距離。
任昭遠的沉默就是最有效的拒絕方式。
不知道過去多久,譚錚一點一點緩慢鬆懈力氣,放下了手臂。
任昭遠沒多遲疑半刻,像方才那樣久的擁抱和停留沒有存在過。
譚錚就站在最下方,看著他一步一步往樓上走,一步一步離自己遠了。
連腳步聲都遠了。
在任昭遠腳步聲徹底消失在耳邊的前一秒,譚錚三階一步跟上樓去,趕在任昭遠關上門前伸手抵住。
任昭遠抬眼看他。
譚錚收回抵住門的手,對他說:「晚安。」
任昭遠喉結微動,垂下眼,把門關上了。
譚錚有點緊張似的在任昭遠看不見自己後舒了口氣,食指在門上輕輕刮了刮,低聲又說一句:「做個好夢。」
家裡不缺睡覺的地方,主臥旁邊就是空房間,可譚錚不想去。
不覺得困,不想睡,最重要的還是不想去。
他在門邊倚著牆,看著遠處玻璃上映的燈影出神。
後來腿站酸了就坐在地板上,好像想了很多,又好像什麼都沒想。
臥室門被無聲打開時譚錚沒能第一時間發現,他坐的時間太長,不知不覺就眯了會兒,隱約察覺到被注視時才看到臥室門口的任昭遠。
視線相接時總是安靜。
譚錚仰著頭看他,恍惚從任昭遠眼睛裡看出零星細碎的可以被分析為心疼的東西。
可惜這個想法沒能存在多久。
「你在做給我看嗎?」
譚錚像被兜頭澆了盆冷水,一瞬之間人都清醒透了。
「不是..」譚錚趕忙起來,「我想在離你近一點的地方待一會兒,不小心睡著了,不是故意想讓你看見博心軟。」
任昭遠又不說話了。
譚錚站了小會兒,指指旁邊臥室:「我去房間睡,你如果有事隨時叫我。」
任昭遠只無聲看著他,譚錚用行為代替言語往旁邊房間走,進去後又看看任昭遠,把門關上了。
第二天任昭遠沒出門,喝了幾口水,吃飯還是寥寥,早上只喝了碗粥。譚錚看他願意喝點湯湯水水,中午晚上專門多做了幾種,盛好後任昭遠多喝了些。
第三天任昭遠吃過早飯就出了門,助手開車過來接他。任昭遠不在家譚錚就沒再在家裡多待,匆匆去公司處理這兩天積壓的事務。
第四天也一樣。
任昭遠除了偶爾必要幾乎不會和他說話,譚錚說話時他都聽著,沒有故意不聽不看,沒有發脾氣,只是不願意說話。
飯吃的很少,一直不願意吃藥,不太有精神,不願意譚錚幫他洗臉洗澡,好在戴一次性橡膠手套越來越熟練,沒有再弄濕傷口。
當然會疼,譚錚知道,可任昭遠不願意,他沒辦法。
換藥的兩次任昭遠都安靜坐著由譚錚擺弄,換好之後就起身。
不願意多理他。
譚錚怕任昭遠白天用手不注意專程仔細交待了助手,中間聊起才知道,任昭遠在設計園一直沒做什麼,工作都推後了。
他只是不想和他一起待在家。
遇見任昭遠和趙原青在一起是個偶然。
譚錚這邊有份文件給靳士炎,原本隨便去個人送就好,可他心裡悶著,想找靳士炎透口氣。
沒多聊,就在靳士炎那裡抽了支煙。
之後開車沒回公司,繞到了那家商場負三層的停車場。
最開始找到譚許清和Clear聯繫警方的時候,協商過被損壞的幾輛車的賠償事項後,譚錚專門問了現場有沒有發現戒指,警方問過去現場的人說沒有。
譚錚專程來過一次,找到了一些檀木珠,不過估量著只有原來手串的二分之一。
沒找到戒指。
又隔兩天,其實沒必要再過來了。
時間越長越不容易找到。
可還是想試試看。
有時候人就是會把事情的因果將來寄託在莫須有的事情上。
譚錚會忍不住覺得,那天任昭遠剛剛戴到無名指的戒指掉了寓意不好,就好像如果能找回來就能改善現狀。
但還是沒找到。
只在一個邊角又發現了一顆被遺漏的檀木珠。
放進口袋後就像生出了點希望,忍不住又多逗留了些時候,可惜找不到就是找不到了。
那枚戒指,他為任昭遠戴在中指,終於等到挪進無名指的一天,他甚至連緣由契機都不知道,就曇花一現地消失了。
天色漸暗,找不到戒指,於是想買束玫瑰回去。
而後他捧著玫瑰走出花店,隔著公路車流,看見了並肩從咖啡店出來的任昭遠和趙原青。
他們邊走邊說話,後來面對面停住繼續聊,任昭遠還輕笑了下。
譚錚沒回家。
那束香檳玫瑰放在車裡,他叫上靳士炎去了家酒吧。
譚錚酒量很好,酒局上輪番喝的時候都很少醉,可耐不住他是求醉來的,兩杯下去就先失了幾分清明。
「任昭遠跟趙原青在一塊?」靳士炎盡力把拔高的聲音拉回來,「在哪兒看見的,他們幹什麼了?」
「說話,」譚錚看著杯子裡的酒液,低聲說,「笑了。」
靳士炎一堆話登時卡在喉嚨裡,譚錚情緒這麼低迷地拉他買醉,他還以為是任昭遠跟趙原青怎麼了。
起碼得深情擁抱一下才能對得起譚錚現在這個狀態。
靳士炎想了想:「任昭遠想和趙原青複合?不可能吧。」
譚錚搖搖頭。
靳士炎猜著也不可能。
「那你難受成這樣是因為什麼,就因為他們倆見面?」靳士炎放鬆下來在座位裡歪著,他喝得少,可乍一看只覺得他比譚錚醉得更重。
譚錚這次沒搖頭,不知道在想什麼。
靳士炎拍拍他肩膀:「你聽我說啊,這個事你不痛快正常,放誰身上誰都不痛快,可人兩個沒幹什麼啊,就見個面,是吧?」
「嗯。」
「現在這種時候,你們兩個還冷著呢,該放的就先放放。不就見個面嗎,等和好了你讓任昭遠寫保證書這輩子不見趙原青了都行。」
譚錚又灌了半杯才說話:「不是因為見面..」
靳士炎一瞪眼:「我這叨叨半天,那你是因為什麼?」
譚錚不知道該怎麼說。
他羡慕過趙原青,後來又因為任昭遠憎惡趙原青。
他覺得趙原青不配任昭遠這些年的真心相待,覺得趙原青對不起任昭遠,還覺得自己與趙原青截然不同,絕不會是第二個他。
可現在他經常覺得怕,會不會在任昭遠那裡,他和趙原青只不過是程度深淺的差別而已。
從前趙原青背叛婚姻,他出現在任昭遠身邊,千般承諾萬般保證。而現在他違背承諾,趙原青卻洗心革面重新出現了。
他們見面。
說笑。
這些天,任昭遠不曾有過一個笑臉給他。
不願意多和他說一句話。
趙原青卻能和任昭遠並肩邊走邊聊,能得到任昭遠一個淺笑。
他們見面了,如果不是恰巧遇到,他根本不會知道。
明明以前任昭遠接一個電話都要錄音給他。
他在任昭遠面前從來都不夠自信,在一起後卻很少不安,因為任昭遠總是在悄無聲息中給他最大的安全感。
所有大大小小的吃醋、嫉妒、不快都被任昭遠妥帖接納安放。
而現在,任昭遠不願意給他了。
他給的總是那樣溫潤無聲,以至於許多時候會讓人忘了,只要他願意,就能輕易收回所有。
「任昭遠,不給我了..」
——
任昭遠前兩天就收到趙原青的資訊說要帶馮韻出國療養一段時間,想在臨行前見一面。
他覺得沒有必要。
可那天如果不是趙原青剛好過來,他也許沒辦法及時趕到譚錚身邊去。
就事論事,他承這份人情。
是以又收到資訊說明天離開時,任昭遠答應見一面,時間地點由趙原青來定。
是一家從前他們常去的咖啡廳。
咖啡的苦味刺激著口腔內壁和舌面,任昭遠禮貌性地喝了一口就沒再動。
「我媽都告訴我了,抱歉,我才知道自己在這麼多地方都不合格,但不知道該怎麼和你道歉,你好像也不需要我彌補什麼。」
「不用道歉,都過去了,」任昭遠轉開話題,「阿姨身體還好嗎?」
「還可以,不過沒辦法和以前比,因為離婚官司的事心情又一直不好..」
趙原青說到這裡話音漸弱,意識到任昭遠也曾經為了和自己離婚鬱躁費力過。
任昭遠沒察覺:「換個環境療養段時間是好事。」
「大概要一年,」趙原青抿唇苦笑,「下次回來,是不是要聽到你們的好消息了。」
「差不多。」
趙原青沉默一會兒,問起孫老師的近況,說自己本來想離開前去拜訪,但老師和師母不在家。
「暑假,他們去孩子那裡了。」
「我都忘了還有暑假。」
客套生分的閒聊既難得可貴又讓趙原青如坐針氈,任昭遠似乎打算好了拿出時間來還他出手幫忙的情分,過程中一直沒有露出著急或不耐的神色。
後來是趙原青主動提出離開,出去沿路走走。
「昭遠,恨我嗎?」
「過去了。」
趙原青從他身側緊走兩步停在他身前,任昭遠也隨之停下。
「明天就走了,可以抱一下嗎?」趙原青定定看著他,手抬起一點,「這輩子,最後一次。」
任昭遠安靜兩秒,彎彎唇:「不了,一路順風。」
分開後任昭遠去了佟州的醫生那裡,原本以為只看看傷口說說情況就好,沒想到還要抽血化驗,等出來結果又按醫生要求的做了幾項檢查,耗的時間長了些,回家晚了。
不想家裡沒人。
一樓客廳的燈隨著入戶門打開亮起,房子空空蕩蕩,沒有人影,也沒有飯香。
提著力氣見人費精神,每一分如常應對都讓人疲累。
他抬手按按額角,到衣帽間去慢吞吞換了衣服。
之後就在一樓沙發裡坐下了。
直到窗外映進車燈的光,任昭遠捏捏眉心,從沙發裡起來打算上樓,視線不經意一掃停在茶几中央。
任昭遠再眼熟不過的戒指,他曾經戴了五年。
戒指下面是家政留下的字條,說是打掃時發現的。
怎麼會。
他早就扔了。
任昭遠看著戒指內側刻的ZY兩個字母,近些天不太夠用的大腦運轉了會兒才反應過來,這應該是趙原青那個。
前幾天趙原青進來過。
今天趙原青似乎提到了,說他那天來見他時覺得不合適摘了戒指放在口袋,沒想到之後就不見了,也許是天意。
他沒往心裡去,一聽即過,只對趙原青說「往前看」。
居然會掉在這兒。
入戶門隨著開鎖成功的提示音打開,任昭遠轉頭看過去,譚錚少見地沒有迎上他的視線,只盯著他手上的東西,聲音沉沉——
「你在幹什麼?」
作者有話說:
非常感謝大家對我的支持,我會繼續努力的!
第87章 心疼
任昭遠手裡拿的那枚戒指,譚錚曾經在任昭遠的無名指上見過五年。
整整五年。
任何時間,任何場合,任昭遠手上總戴著它。
離婚摘去後無名指根還有一圈難以消除的印記。
原來印記不止留在無名指根,還留在任昭遠心裡。
離婚這麼長時間,他們在一起這麼長時間,這枚戒指一直在某處存放著。
在他讓任昭遠失望之後,在任昭遠見過趙原青之後,就被取出來拿在手裡端詳懷念。
譚錚一步步走到任昭遠面前,恐慌和嫉妒被酒精催化,幾乎奪走了他理智思考的能力。
他能看到的、能想到的,只有一件事——任昭遠手裡拿著他和趙原青的婚戒。
濃重酒氣撲面而來,原本就隱隱抽痛泛暈的頭腦愈發鼓噪,任昭遠本能蹙起眉後退半步,想讓不適感緩和一點。
可這些神情動作落在譚錚眼裡,只代表反感和厭煩。
平日裡會讓他失落心慌的不耐抵觸此時此刻只助長了奪去他理智的妒火。
譚錚抬手扣住任昭遠後腦不許他退,凝著他的眼睛緩緩逼近:「你在想誰?」
任昭遠不喜歡這樣強硬的姿態。
尤其譚錚身上過於重的酒氣讓他額角跳動得愈加厲害,他連分神思考譚錚誤會了什麼都做不到。
任昭遠繞過譚錚想往廚房去,剛邁出步子就被大力往回一帶。
譚錚這會兒手上力氣有些沒輕重,任昭遠自己又狀態不好,退了兩步直接跌坐在沙發上。
戒指脫了手彈兩下滾到茶几底下去。
任昭遠被這忽然一下晃得越發頭昏腦漲,眉間皺得更重:「你發什麼酒瘋?」
「對你來說這麼重要嗎?」譚錚單膝跪在任昭遠身側的沙發上,眼尾已經起了紅,「我讓你失望了,你後悔了,是嗎?」
任昭遠深呼吸著竭力讓自己從頭腦叫囂作亂的不適裡找出幾分清明,抬手推譚錚的肩膀:「我現在沒辦法和你溝通,你先坐一會兒,我去給你..唔..」
譚錚沒給他說完的機會。
他不想聽見更多或拒絕或堵心的話,不想繼續看見任昭遠的不耐和抵觸,不想再接受任昭遠拋過來的冷漠和距離。
任昭遠流露出的每一分拒絕都只會讓本就強勢的吻更重。
越是慌張就越是想擁緊,越是不能觸碰就越是想念佔有。
譚錚壓制他的身體、掠奪他的空氣猶嫌不足——任昭遠的動_情總是沒有那麼輕易。
缺氧讓任昭遠的反應能力更加遲鈍,他察覺到想攔時已經落進譚錚手裡。
他被譚錚掌握著、推動著,念出口的名字都被親吻揉散了:「譚..別..」
拒絕只會換來變本加厲。
近乎要將他吞沒的親吻帶走最後的氧氣,空白失神的空隙裡,親吻逐漸向下,接替了手。
之後就再不受控。
譚錚從沒這樣做過。
他所有經驗都是從任昭遠這裡來的,任昭遠從沒有讓他這樣過。
可當真正進行的時候,根本不用學。
任昭遠身體給出的每一分細微反應都是最好的引導。
齒關觸碰讓他瑟縮就收攏,喉口擠壓讓他顫抖就吞咽。
他想得到任昭遠的回應、情_動、失控。
只要不是無聲的冷漠,他都想要更多。
周遭的酒氣隨著呼吸進入身體,視線裡的燈晃出虛影,任昭遠在空白中恍惚脫力,許久從失神中抽離,才察覺譚錚又進一步的動作。
粗重炙熱的呼吸打在耳側,剛剛都反抗不得,現在更沒能力拒絕什麼。
任昭遠沒動,沒再抵抗,只在一片模糊裡睜著眼睛:「譚錚..你敢。」
譚錚猛地一僵。
被酒精和妒火鼓動上頭的衝動終於冷卻,他從任昭遠身後收回手,撐起身,道歉的話剛到嘴邊,任昭遠已經閉起眼睛側過了臉。
他把任昭遠越推越遠。
這個事實幾乎讓譚錚抽痛得喘不上氣。
「我不敢..」
他執拗地看著任昭遠的側臉,聲音又低又啞,一動都沒再動。
「對不起。」
「我以為我不會讓你不高興,以為你喜歡什麼樣子我就可以是什麼樣子,以為我不會讓你失望,以為能讓你這輩子都不後悔。」
流沙無論如何都改變不了逝於掌心的宿命感和恐慌感徹底淹沒了譚錚。
「你後悔選擇我了,是嗎?」
任昭遠蹙著眉轉過臉,剛要說什麼就愣住了,臉上顯出一瞬空白。
兩滴液體落在他眼睛裡,一瞬模糊視線,而後隨著緩緩眨動順著眼尾先後流了出去。
譚錚哭了。
那兩滴眼淚砸得任昭遠心臟疼。
「沒有,」任昭遠輕歎了口氣,抬手摸摸他的側臉,拇指指腹觸碰他的眼睫,「從來沒有後悔過。」
譚錚因為任昭遠忽然的柔軟和親昵的動作一時說不出話來,隔了小會兒又聽見任昭遠問:「為什麼這麼想,因為我這幾天生氣嗎?」
「我今天,看見你和趙原青在一起..」
「他要帶他媽媽出國療養,想在離開前見一面。抱歉,沒有提前告訴你。」
譚錚立刻搖頭:「不是,不用道歉,你不用和我道歉。」
任昭遠眉眼間泛著淡淡的疲倦,眼神卻是這些天從沒有過的耐心溫和:「還有別的原因。」
「我回來的時候你..」譚錚話音微頓,側頭看向地面,那枚戒指已經看不見了。
任昭遠終於明白過來讓譚錚誤會的點是什麼。
「那是趙原青的戒指,去見王嶽的那天他過來找我,我登進系統給他開了門,他進來後幫我聯繫了佟州,」任昭遠停頓小會兒,緩了緩口腔裡的痛感,「中間戒指掉在了這兒,家政打掃衛生的時候發現放到了茶几上。」
譚錚怔怔看著他,說話聲染了一絲顫:「真的?」
「真的,你進來的時候我剛看到,家政留了字條,應該在地上。」
「我不是不信你,我..」
觸底逢生的意料之外和這幾天所有情緒纏繞翻攪,譚錚聲音一哽,掩耳盜鈴般抱著任昭遠把臉邁進他頸間。
「我害怕..我讓你失望了,我怕你覺得自己選錯了人信錯了人,我看見你對趙原青笑,以為你在看以前的戒指..我讓你不高興,讓你受傷,讓你煩..我怕你不想要我了..」
任昭遠偏了偏頭,側臉碰到譚錚有些硬的發梢,又輕輕歎了口氣,抬手覆在他後頸揉了下。
這一下其中的縱容溫柔不言而喻,幾乎要讓譚錚的汗毛都豎起來,他把任昭遠抱得愈發緊,悶聲說:「我知道你生氣,我錯了..你能不能打我一頓,你打我一頓行嗎?」
任昭遠不可能打他,何況他們之間的問題也不是打一頓就能解決的。
「我知道我們有些觀點不一樣,我知道問題沒解決,」譚錚難得有機會靠近他,恨不能把他揉進身體裡,「你先罰我一頓消氣好不好?別不理我..我真的害怕了..」
任昭遠眉心又漸漸攏起來,在他背上輕輕拍了怕:「譚錚,我們改天再..」
手機振動緊挨著傳來,就在身下壓著。
譚錚從任昭遠身上起來,視線在任昭遠身上一滯,接著從沙發上下來蹲跪在旁邊把被他弄得淩亂半褪的衣服一點點整理好。
任昭遠坐起來時手機來電已經斷了,譚錚幫他拿過來,第二遍來電恰好響起。
「是佟州。」
任昭遠剛剛說了近幾天最多的一段話,不想再多說:「你接吧。」
譚錚開了外放,佟州劈頭蓋臉一串直接砸了過來。
「你不是說那個針沒事了嗎?你瞞我幹什麼啊?啊?」
任昭遠反應過來想拿手機已經來不及,譚錚聽出不對,手一抬躲開了。
「要不是我去醫院看人在他辦公室歇了會兒翻著你病歷,你還就不打算說了?我兄弟,我醫生,合起夥來瞞我,我到底是個什麼反派啊我就想不明白了,我能怎麼著你啊?」
「佟州哥,我是譚錚,你剛才說什麼針?」
佟州在那邊一頓,明白了。
任昭遠確實沒必要瞞他,因為真正想瞞的根本不是他。
之所以拿出患者隱私的名頭讓醫生不告訴別人,不過是因為太瞭解佟州,也太瞭解譚錚了。
就像現在,佟州知道譚錚被瞞著後,連考慮都沒考慮,全說了。
「他當時為了快點清醒讓醫生打了有副作用的針,會頭疼,少的話兩三天,多的話大半個月,一個月內不能吃任何藥,自己扛著,疼完算事。」
「還有,今天新開的含漱劑他沒拿說讓送設計園,我把位址改家裡了,都這樣了還幹什麼幹..」
佟州本來就不痛快,說話語氣也不怎麼好,譚錚認認真真聽著,中間追問了兩句,最後鄭重道謝掛斷電話,好一會兒沒出聲。
任昭遠本就按捺著不適,這會兒佟州和譚錚又不顧他想法,一個劈裡啪啦全說了,一個躲著不讓他碰手機,禁不住就生出煩躁來。
捏捏眉心起身想走就被拉住,任昭遠只得坐回沙發裡。
譚錚放下手機,坐在任昭遠身邊拉住他的手輕輕捏了捏指尖:「你張嘴給我看看好不好?」
任昭遠看他幾秒,張開了。
他舌頭腫著,邊緣凹凸不平,最顯眼的是舌尖和兩側幾乎連成片的白色潰瘍,舌面還有幾處淤血。
根本沒有零星好地方。
「是咬的嗎?為了撐住別睡著,自己咬的,是嗎?」
任昭遠沒說話。
譚錚給了自己一巴掌。
「譚錚!」任昭遠按住他手腕,眉間蹙得更重,「你再敢動自己一下,我今年都不理你了。」
「我..」譚錚眼眶倏地紅透了,「我為什麼沒發現啊..這麼明顯,我怎麼都沒發現..」
任昭遠這些天都沒好好吃兩口東西,他居然只以為是在生氣。
不僅沒發現,還強吻他,明明他反抗了,還是用那麼大的力氣親他。
「對不起,」譚錚幾乎是手足無措地把他輕輕抱住,「對不起,你不理我應該,我活該。」
「快好了。」
「別說話了,不說話了,」譚錚抬手碰他總是蹙著的眉心,試探著給他揉太陽穴和前額,「我幫你按按好嗎?會不會好受點?」
任昭遠由著他按了會兒,說:「我想去洗澡。」
譚錚動作一頓。
他差點忘了自己剛剛壓著任昭遠發了通酒瘋,衣服上身上還沾了東西,肯定不舒服。
「好,那上樓,我給你拿衣服。」
任昭遠應了聲,隨口似的說:「你幫我吧。」
作者有話說:
非常感謝大家對我的支持,我會繼續努力的!
第88章 雙更~
88【1】;
譚錚聽見任昭遠讓自己幫忙洗澡,人都愣了下。
明明什麼好的事都沒做,還誤會他,對他撒酒瘋,把他弄疼了。
任昭遠已經站起來走出去兩步譚錚才反應過來,一步跨過去從後面把人抱住,聲音裡的小心試探和手臂圈緊的力道佔據兩個極端:「是..不生氣了嗎?」
「生,」任昭遠蹙著眉掰譚錚的手,「別弄我,頭疼。」
「怪我怪我,」譚錚當即收了力,松松環著人親他額角,「生氣應該,我抱你上樓洗澡。」
任昭遠的「不」還沒來得及出口就騰空了。
譚錚抱起來的時候刻意放穩了動作,以免晃著他,任昭遠已經被抱起來了就沒再反對,枕在譚錚肩上被一步步抱上樓。
他實在懶得動。
以前沒感受過,頂多是通宵過後覺得頭重。現在才知道,頭疼起來簡直要命。
以前也沒覺得自己體質特殊,結果現在助眠沖劑能喝出蒙汗藥的效果,提神的針副作用也格外強。
醫生都說正常而言頭疼不會這麼嚴重,最後查來查去還是一句,個人體質不同。
神經隱隱抽跳著或者針紮似的還能忍,可有時一陣疼得厲害起來就像頭單獨處在壓力極大的空間裡,外部像被大力擠榨,裡面像在生扯硬拽,偶爾動作幅度大了能「嗡」的一下懵幾秒鐘,大腦又暈又沉,如果恰好碰上別人說話經常要反應一會兒才行。
再加上嘴裡全是潰瘍,兩隻手不經意一動就疼,散不去的後怕每每入夢都是心驚肉跳,還窩著股發不出的氣,簡直什麼心情都沒有。
不想見人,不想說話,如果不是怕譚錚再做什麼傻事傷自己,他早就一張機票找個沒人的地方待著了。
這會兒譚錚已經知道,任昭遠也沒必要再藏掖忍耐,撐著的勁兒全卸了,蔫得像顆缺水又遭曬的小白菜。
譚錚這一幫就半點不用任昭遠動手,放水脫衣、按摩擦洗,連進出浴缸都抱著沒讓任昭遠著地。
洗完澡沒直接往床上去,先給穿好睡袍抱出來放到了沙發上。譚錚用毛巾細細給他吸去頭髮裡的水分:「有點晚了,我讓人送吃的過來,明天再給你做好不好?」
說完又補充:「你不用說話,答應就嗯一聲,不答應就捏我一下。」
任昭遠無精打采看他一眼又垂下了:「不想吃。」
不吃飯肯定不行。
這幾天就沒正經吃過一頓飯,胃才養好經不起折騰不說,不吃飯營養跟不上更沒力氣沒精神,不舒服又更不想吃東西,只會惡性循環。
可譚錚想想任昭遠嘴裡的模樣,又實在說不出讓他忍著吃飯的話。
「那我們喝點湯,花膠乳鴿湯怎麼樣?」
任昭遠沒說話,譚錚又問:「玉蘭鯽魚湯呢?」
「枸杞蓮子羹?」
「或者雪梨燉燕窩?」
任昭遠哪個都不想喝,只覺得乏累,什麼都不想做。
可譚錚這樣一個一個不厭其煩地問,像是如果可以都想摘下天上的月亮來給他做湯。
任昭遠沒辦法說一個「不」字。
「你定吧。」
譚錚當即聯繫了人送過來。
他回來的路上坐在後邊胡思亂想的時候看見一家任昭遠喜歡的餐廳,想著自己喝了酒做飯恐怕手上沒數,於是訂了幾份湯。
全都已經煲好了,正小火煨著,只等譚錚一句話。
「大概二十分鐘左右送過來,」譚錚蹲跪在任昭遠身前檢查他手上有沒有沾到水,之後輕輕摸了摸手腕的血管,「明天不去設計園了吧,在家歇一歇?」
「你想自己待著的話我就在別的房間,不打擾..」譚錚話音戛然而止,呼吸一窒,隔了幾秒才微微張開嘴略重地呼吸——
任昭遠赤著腳,正正踩在了某個地方。
剛剛在浴室時在浴缸裡放了幾滴精油,趁任昭遠泡澡的時間譚錚迅速在旁邊沖了個澡,換上乾淨居家服之後才繼續給他洗。
那樣的場景,出現反應實在太正常了。
只不過知道任昭遠不舒服,譚錚在樓下時又剛亂來過,幫他洗澡從頭到尾一直規規矩矩。
這會兒好不容易壓下去了點。
任昭遠慵慵懶懶隨意一個動作又把譚錚點著了,還要比之前更烈。
譚錚大手握住那只骨骼分明的腳腕,掌心抵著外踝,拇指按在內側清晰的青色血管,投出沉沉目光的眼底仿若蓄了深夜的海。
任昭遠視線只和他略一相接就漫不經心地移開,落在隱隱顯出青茬的下頜、滾動的喉結、領口的鏈條、單薄布料的起伏,最終停在自己腳踩的某處。
腳腕被制住了,但不影響。
任昭遠腳掌下壓,腳趾微動,像忽然對什麼起了零星興致,蓄意招惹卻不熱切,感覺到明顯的變化躁動和腕骨處忽而收緊的力道就停下,另一隻腳踩著譚錚小臂向下蹬。
譚錚手臂上的肌肉將衣袖撐起,手仍舊嚴實握著,甚至還把人朝自己拉近了幾分。
蹬在他小臂的那點力氣根本不起作用。
任昭遠試了試掙不脫,不樂意地攏著眉說「頭疼」。
譚錚只得鬆開。
甫一鬆開任昭遠就縮回去轉身躺下了,面朝著靠背不再理他。
譚錚對著他的背影歎氣,擁著人半吻半咬那只近幾天一直空著沒戴任何飾品的耳朵,聲音裡帶著點咬牙切齒的意味又滿是無奈慣縱:「這是罰我呢,嗯?」
任昭遠往抱枕裡躲了躲。
剛剛還好,這會兒被任昭遠一撩撥根本沒辦法出門,還十幾分鐘。譚錚親親他額角:「躺會兒吧,我去沖個澡。」
火被任昭遠撩起來得簡單,被冷水澆下去卻不容易,譚錚自己也不碰,沖了會兒勉強熄了些換上衣服沒再過去沙發旁,隔著點距離和任昭遠報備自己下樓去拿東西。
和沉甸甸一提湯羹一起上來的還有一束落在車裡的花。
譚錚先把食盒放在桌上,又到沙發旁邊去用花瓣蹭任昭遠的後頸,等任昭遠轉過身來,目光所及全是香檳玫瑰的柔軟。
「起床了,」譚錚把玫瑰挪開一手把任昭遠托著坐起來,「店員說附贈了新品,嘗嘗看喜不喜歡。」
任昭遠是真的難受,譚錚能感覺到。
前面的幾天任昭遠的遮掩也並非多麼滴水不漏,只不過譚錚想當然地把難以忍耐的每一次蹙眉、每一分煩躁,楠\楓都理解成了對自己的抵觸。
現在從任昭遠嘴裡明明白白得到了答案,那句「從來沒有後悔過」就是譚錚的底氣。
心定了。
哪怕任昭遠還沒消氣也和之前不同,睡前再被擋在門外時譚錚耍賴抵著不讓關嚴,找准機會就擠了進去。
任昭遠脾氣都懶得發,只不許他靠近。
譚錚第一次覺得主臥該放窄床才對,剛剛好兩人寬,並排躺著時胳膊貼著胳膊手挨著手,但凡往外點都會懸在床邊。
或者乾脆再窄點,必須抱著睡才不會掉下去。
他側向任昭遠躺著,起初任昭遠背對著他,後來察覺任昭遠睡著了,譚錚就輕輕給任昭遠身上的衣服施加一點力道,讓他不自覺地轉過來躺平。
再過一會兒,譚錚故技重施,手臂伸展給任昭遠外側胳膊一點力,好讓他朝自己這邊側身,可沒想到剛一碰任昭遠就猛然驚醒,渾身一抖,大睜著眼睛急促喘息。
譚錚怔了下,連忙抬手在他手臂順著安撫,聲音輕得不能更輕:「沒事,沒事,做噩夢了?」
任昭遠極緩慢地轉頭看他,像不認識了似的一眨不眨盯著譚錚。
譚錚被他看得忍不住搓了下臉:「怎麼了?」
良久,任昭遠眨了眨眼,撐著要起身,譚錚怕他手上用力壓著傷趕忙先托舉著把人扶了起來。
譚錚以為他是想喝水或者要去洗手間,可任昭遠就坐在床邊沒再動。
他赤腳踩在地上垂著頭坐在床邊的情景眼熟,譚錚把床邊燈稍調亮了點,下去跪蹲在任昭遠身前,握著他手腕拇指輕輕在內側摩挲。
譚錚沒再說話,只仰頭看著,用手上的動作提醒自己在旁邊,又隔了一會兒任昭遠才抬頭,暖調的暗光映在眼睛裡面閃出晶亮。
「譚錚..」
「在,」譚錚說,「我在。」
任昭遠看著他,朝他抬手,譚錚趕忙起身把人抱進懷裡,拍著他後背輕聲哄:「在這兒呢,沒事了,是夢,沒事了。」
後來擁著躺下任昭遠也沒鬆手,頭埋在他肩窩不肯抬。譚錚怕壓著他的手,不好把人放在身上,只能側躺著,讓任昭遠手臂從腰側穿過去。
手上淺些的傷口好了點,繃帶不必再裹得那麼嚴實,十根手指都露了出來,摸在身上能感覺到手指內側新結的痂。
兩隻手沿著後腰向上、脊椎往左,一寸一寸摸索,最後停在一個位置反復描摹。
譚錚大腦裡閃過那件黑襯衣後面刀痕的位置,身子微僵,霎時明白了任昭遠的噩夢是什麼,再開口時聲音明顯喑啞許多:「我沒事,一點事都沒有,別怕,不怕了。」
「你騙我。」
譚錚一時不知道任昭遠這句話是在控訴自己哪一點,剛想就著自己沒騙他的這句「沒事」繼續安撫,就因為任昭遠接下來的話啞了聲。
任昭遠聲音低且模糊,可譚錚聽清了。
他說——
「你說自己多怕出意外,多怕活得沒我久..」
「只有我當真了..」
88【2】;
譚錚整夜都沒睡。
他抱著任昭遠,像抱著世界上獨一無二價值連城的珍寶,捨不得鬆手,也怎麼都抱不夠。
任昭遠睡著也總不安穩,經常踩空似的一顫,有時會醒,有時只在睡夢裡呢喃譚錚的名字。
譚錚忽然開始想像,假設那天被留下的是自己,會是什麼感覺。
他不知道任昭遠落到王嶽手裡會發生什麼,他想趕過去卻被任昭遠下了藥提不起力氣,等他想方設法心急如焚終於趕到,卻隔著距離親眼看見一把插向任昭遠的尖刀。
只差分毫。
從始至終他一直覺得自己沒事,一直覺得任昭遠生氣的點在於自己的欺騙、設計、強迫,一直覺得自己對不起任昭遠的信任但並沒有真正做錯,因為任昭遠的安危就是更重要。
他道歉、認錯,卻一直理所當然地這樣覺得,也許是因為他從沒有完完全全站在任昭遠的視角看待過。
連同這幾天裡許許多多的細碎小事。
在會所房間時、在剛回來那一晚,任昭遠也像剛才那樣赤腳踩在地上,坐在床邊,每次看向他的眼神都與平時不同。
任昭遠嘴裡傷成那樣,剛回來那天只會更疼,他做了菜,任昭遠夾了一筷魚。
任昭遠不讓他幫忙洗澡。
主臥反鎖上,在裡面的浴室洗澡外面根本聽不見,可那晚任昭遠就在外面的浴室洗,他一上樓就能發現。
任昭遠不和他一起睡。
明明主臥另一邊就有洗手間和浴室,陽臺邊有飲水機,任昭遠卻會在半夜出現在門外。
任昭遠提不起力氣做事也不想說話,可只在家待了一天就去了設計園。助手說任昭遠把工作都推後了,去設計園也沒做什麼,反而是他在公司有許多工作要忙。
現在他手上幾道口子長得差不多了,貼個防水貼什麼都不影響。接到佟州的電話後自責、內疚,有心卻做不了什麼,任昭遠讓他幫忙洗澡。
他違背自己答應過的話,耗費任昭遠的信任,給任昭遠帶來一堆大大小小的傷和難以擺脫的夢魘,卻連以後不會再犯都承諾不出。
什麼都沒做,甚至做了更壞的。
懷疑,誤會,強迫。
任昭遠卻鬆動了,軟化了,主動抬手打開一扇窗給他。
譚錚低頭吻任昭遠的發頂,感受任昭遠的呼吸和溫度,低聲喃喃:「我那兩滴眼淚,是有多金貴..」
第二天譚錚沒再說要陪任昭遠留在家裡的話,只在用浸濕的毛巾給他擦臉時問:「公司那邊有點事,你陪我去吧?看不見你我不放心。」
任昭遠閉著眼睛應了一聲:「嗯。」
譚錚親了他一口,等他睜開眼睛笑著又在他臉上親了一口。
「我錯了。」
任昭遠聞言微怔。
譚錚看著他,又說了一次:「我錯了。」
任昭遠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譚錚手指在他唇上虛虛按住,又摩挲兩下。
「你不用說話,等你不難受了我們再聊。我就是想告訴你,錯了的我會改,答應的我會做到,你放心。」
任昭遠微微偏過臉去,喉結微動,睫毛顫著,眨了下眼睛。
安昱的員工對任昭遠都不陌生,不過也都不熟悉,任昭遠常來卻鮮少在人前多待,大家只遠遠看一眼,只有少數幾個人因為引路得到過一句道謝。
譚錚的幾個助理算是和任昭遠接觸多的,能和他打幾聲招呼,偶爾會閒聊一兩句。
任昭遠還沒在早上時來過,和譚錚並肩進來時大家意外又不算意外,只按著譚錚的吩咐買吸管、送水、榨果汁。
沒多久譚錚早早發來了要訂的午餐內容讓到時候送到辦公室,又讓人去買時尚雜誌。
於是大家默契地儘量減少進入次數,不緊急的工作文件三五份在手裡攢一攢一起拿進去彙報。偶爾對上視線都隱隱帶著八卦的興味,不過沒人多嘴。
譚錚沒在辦公桌後面坐,挨著任昭遠一起坐在沙發上。
任昭遠拿了個平板看圖,過了會兒開始頻繁按額頭,譚錚餘光看到了就把文件放到桌上側身給他按,按了一會兒察覺任昭遠難受得厲害,問他要不要去裡邊休息室,任昭遠說不用。
可總覺得他坐著累,譚錚往旁邊挪了挪,讓他枕在自己腿上。
畢竟是辦公室裡,工作場所,時不時會有人進來,這樣躺著不合適。
可任昭遠垂眼看著又實在難以抗拒譚錚給出來的吸引力,順從自己身體的想法躺下了,一開始只是閉著眼睛,後來迷迷糊糊睡著了就向裡側過身,埋在譚錚小腹。
譚錚一隻手扶著任昭遠後背以免他忽然翻身摔下去,一隻手又在他額角按了會兒,看神色逐漸松緩才收手,拿出手機來給助理發消息。
一:內線切出去讓他們代接,不許人進來,有事發資訊彙報。
二:下班後把辦公室沙發換掉。
辦公室的真皮沙發夠寬敞舒服,躺下卻不太夠長,任昭遠的兩條長腿蜷著有點委屈了。
今天就換又擔心亂,吵著任昭遠。他仔細問過醫生,環境安靜、情緒平穩會讓任昭遠舒服很多。
譚錚向後倚著靠背看任昭遠,可沒一會兒任昭遠像是發覺離得遠了,微微低頭往譚錚身上貼,譚錚趕忙又直起身,讓任昭遠能和自己緊挨著。
起初沒多想,過了會兒任昭遠無意識蹭了蹭,譚錚後背從上到下都是一僵,又怕腹部肌肉繃緊了任昭遠挨著不舒服,深呼吸幾口勉強放鬆下來,強迫自己轉移注意力。
可任昭遠的臉就在那兒緊挨著,時間長了呼吸都透過布料傳遞過來帶著些微潮意的熱。
譚錚無聲深深歎口氣,抬手給自己按了按額角。
又忍不住看著任昭遠安靜睡著的樣子輕輕彎起嘴角。
「怎麼這麼會折騰我..」
第二天過來時任昭遠剛進辦公室就發現沙發換了,款式、材質、顏色全變了,比之前的更大更長,手感更好,顏色也換成了柔和的淺駝。
看著很舒服,只是和譚錚辦公室的風格有點不太搭調。
任昭遠哪裡能想不到原因。
「興師動眾。」
譚錚不應他這句,只笑著牽他過去坐。
其實辦公室裡面有能躺的休息室,不過昨天除了午後任昭遠和譚錚一直沒進去。
工作時間譚錚不方便進去辦公,任昭遠自己進去休息譚錚看不到他,他自己也不想去,就挨著譚錚,挺好的。
大部分時間譚錚都在任昭遠身邊陪著,偶爾也有筆記本支撐不了的工作,只能到辦公桌那邊去。
任昭遠手裡的雜誌翻到一半,抬頭看譚錚。
譚錚側頭迎上視線:「怎麼了?」
任昭遠搖搖頭,微抬下頜示意他繼續忙,譚錚就笑了笑繼續工作,由著他看。
譚錚辦公桌很寬,厚重的黑木,右手邊是三面顯示幕,左前邊離遠一點的地方放著任昭遠給他買的水杯。
工作的時候太有魅力,任昭遠目不轉睛看著,眼前是他成熟沉穩的模樣,腦海是他啞著說「我害怕」的哭音。
譚錚問他還生不生氣,他說生氣。
不生氣了是假的,可真的說還有多生氣,也沒有。
任昭遠氣譚錚對他使心思,氣譚錚隻身涉險不拿他自己當回事,更多的氣其實來源於無盡的恐懼和後怕。
他知道兩個人之間出了問題應該先溝通,可他就是不想理人、不想說話。
身體的不適占了一半,心理的氣惱占了另一半,合在一起只想把譚錚冷在一邊。不想看他手上自己劃出來的傷,不敢回想夢裡沒入他後背的刀。
何況譚錚根本不覺得自己做錯了。
所有道歉只是針對這件事的付諸方式、那杯暗裡摻了東西的水和「不周全」實施給他造成的兩手傷,不是因為這件事不該做。
譚錚在他面前總是怎樣都好,那是因為譚錚愛他所以自己從心裡覺得怎麼都可以,不是譚錚沒主見、沒自我。
沒主見的人做不出成績。
現在的位置就是譚錚有主見最得力的證明。
所以譚錚真正認為正確的、應該的事,哪怕他再反對、後果再惡劣,譚錚都會做,並且絕不後悔。
哪怕事先知道那裡有個想要譚錚性命的孫進,哪怕知道王嶽意在羞辱不在性命,哪怕知道事情解決後他會生氣、冷淡甚至有可能分開,譚錚仍舊會自己去。
根本不是一個重量級的兩者,可在譚錚那裡,任昭遠不被傷不受辱就是比他的命重要。
千千萬萬遍都只會是這一種選擇。
任昭遠生氣、反對,可事實上他除了這些什麼都做不了,也什麼都改變不了。
知道改變不了,所以後怕更多、憂懼更多、氣惱也更多。
他真的有那麼一兩個瞬間覺得這輩子再也不想和譚錚說一句話。
身體不適帶來的煩躁和夢裡一次次無比真實的驚懼將生氣和冷漠的殼子層層疊疊不斷加厚,連任昭遠自己都不知道到底怎麼樣才能平復。
可譚錚一哭,眼淚砸下來,密不透風的屏障一下就被戳漏了。
任昭遠從來不知道可以同時出現這樣矛盾的感覺,生氣得不想看見他又心疼得忍不住摸摸臉哄,想打一頓又想揉著頭髮安撫,想讓他疼又見不得他真的疼。
於是就成了現在奇怪又和諧的相處模式,說在冷戰實在看不出冷戰的樣子,說和好了又像沒和好。
靳士炎過來時遇見一次,晚點問譚錚時譚錚只說還在哄。
佟州從醫生那裡聽說任昭遠情況好多了,打電話送關懷順便八卦問怎麼樣了時任昭遠只嗯了一聲帶過。
就這麼不明不白過了些天,任昭遠頭疼轉輕,敢吃些不刺激的飯菜,和譚錚一起去醫院拆了線。
譚錚在任昭遠掌心落下幾不可察的吻,恍惚想起許多年前的雪夜小巷,在任昭遠手上劃下的那道傷。
在一起不久時談及,任昭遠說早就好了,一點疤都沒留,現在又因為他留了新的疤。
這樣完美的一雙手,白皙,修長,靈動,卻因為他留疤了。
「怎麼,嫌醜?」
在醫院剛拆線時就看了又看,包完紗布也看,現在到家了還握在手裡看。
「怎麼可能,」譚錚隔著紗布又親他掌心,「覺得心疼。」
任昭遠把手抽出來:「內疚啊?」
「嗯。」
任昭遠點點頭,沒像往常先進衣帽間換衣服,徑直往客臥那邊去,站在門口對譚錚說:「說好要聊聊,來吧。」
譚錚剛剛習慣性跟到半路的腳步一頓。
客臥早已經收整好了,譚錚也自己進去過,可不想和任昭遠一起。
他易地而處設想過,大抵能對當時任昭遠的無望心焦感同身受三五分,不想任昭遠再回顧一次。
可也知道任昭遠做好的決定沒那麼好改。
不過還是忍不住掙扎一句:「不然上樓聊吧?」
任昭遠站在門口看著他沒說話,譚錚就老老實實進去了。
房間裡整整齊齊,一切歸位如初,半分看不出那日的狼藉。
領帶被扯下來,手被捆住拽著推倒在床上,譚錚任憑施為,直到聽見腰帶扣彈開的一聲金屬響才愣了。
他以為任昭遠是想讓他簡單體驗一下當時的感受,把他綁起來告訴他當時是什麼心情,或者直接扔在這兒關上一晚半晚再聊,萬萬沒想到會是這個走向。
譚錚喉結重重一滾:「昭遠..」
「這是,」任昭遠壞心按了按,「想什麼呢?」
譚錚本就對他沒有抵抗力,再加上這段時間根本沒有過,悶哼一聲,輕易就著了火:「昭遠..」
「嗯,」任昭遠應著跨上去,攥著他領口緩緩俯下身,「先算帳,再聊,我還沒消氣呢。」
譚錚喘息已經粗了:「怎麼算?」
「你猜猜看。」
譚錚有種不太好的預感:「你打我一頓吧,真的。」
任昭遠捏著他臉左右搖晃:「我生氣,還要按你想要的方式對你?」
他離得太近了,譚錚禁不住就想親一下,可剛要動就被按住了。
「不准動,」任昭遠虎口卡著他下頜,一字一頓補全後半句,「不、許、射。」
作者有話說:
今晚評論區有紅包掉落——
祝大家六一快樂呀——
永遠做個快樂的大小孩——
非常感謝大家對我的支持,我會繼續努力的!
第89章 罰
譚錚在任昭遠那短短一句話砸進耳裡的同一瞬血液上湧,頭皮發麻。
這樣的任昭遠太性感了。
遊刃有餘的霸道,輕聲慢語的命令,胸有成竹的拿捏。
如果不是面臨的境況太危急,譚錚還能在任昭遠不經意散發的撩人魅力裡再沉迷一會兒。
「昭遠,」譚錚胸口起伏,「我..」
任昭遠手上不輕不重圈攏,視線上抬沒什麼表情地看他。
譚錚就知道自己逃不過了。
他也沒打算逃,綁住的手被上舉放在頭頂,一動都沒動過。
「我認罰,」譚錚重重吞咽著,一眨不眨看他,「罰完能消氣嗎?」
任昭遠眼睫半垂:「看你表現。」
能消氣就好。
哪怕一時不能消氣,願意發出來總比一直不聲不響悶著要好。
消一點是一點,好一步是一步。
他從前一直覺得任昭遠脾氣好,這次卻在整整十一天的寡言少語裡實實在在感受到了,任昭遠只是不愛生氣。
哪怕後面幾天任昭遠態度軟了,冷得輕了,身體逐漸好轉,話也沒多過。
事情沒過,沒有高高拿起輕輕放下的道理。
譚錚說過不止一次認打認罰,可任昭遠從沒應過。
這是第一次,任昭遠正面告訴他,現在是惹惱他的懲罰,是讓他消氣的代價。
消氣,恢復平日的相處狀態。
這對譚錚的誘惑力實在太大了。
他被這樣的目標引著勾著,心甘情願仰起脖頸,順從一切。
可即便覺得自己做好了心理準備,也到底是低估。
譚錚被任昭遠折騰狠了。
青筋突起,津汗肆流。
粗糙的紗布與柔軟的指腹天差地別,卻共同將他推向崩潰邊緣。
一切都被任昭遠掌控,烈焰梢頭輕巧一撩就是難以承受的滾燙熱流,短暫放過不等平復就變本加厲。
他被帶上極樂又推向煎熬,天堂地獄都在任昭遠手上,不過毫釐之遙。
後來譚錚胸膛裡發出低吼,額頭脖頸血管暴起,身上的肌肉繃出堅硬溝壑,而在被短暫放過的間隙裡,卻不反抗,不掙脫,只用燒紅起霧的眼睛看向任昭遠。
順從,忍耐,祈求,和深不見底的依賴。
他是最虔誠的信徒。
可惜又一次沒能得到憐憫。
譚錚身體不受控地向上反弓彈起又重重摔落,把工藝精良的床榻砸出一聲悶響。
忍耐力與自控力都到了最盡頭。
可本能的反應卻風催烈火呼嘯燎原。
在即將失控的一秒譚錚側頭重重咬在肌肉凸起的胳膊裡側,幾乎要擰成結的眉頭擠碎新出的汗,斜斜劃過緊閉的眼皮,最終隨著轉頭停在鼻樑根處。
任昭遠已經停手,可壓制對抗自身的本能耗盡了最後的清明,譚錚根本沒能察覺。
「別咬,」任昭遠捏住他雙頰讓他鬆口,「噓,聽話,張嘴。」
譚錚狠力咬著,隔了兩秒才順著任昭遠的力道緩緩鬆開轉過臉來。
不知道是用了多大力氣,胳膊上被咬住的一塊紅腫,周圍牙印深陷,最重的地方已經滲出了血點。
任昭遠要求的時候,沒想到他會真的忍到這一步。
指腹摸過被咬的那處,不自覺就蹙了眉:「你能忍到什麼時候?」
「到你消氣..」
「很重要嗎?」
譚錚呼吸還沒平復,回答卻穩:「很重要。」
身體感官逐漸從餘潮中回醒,沒多久又落進任昭遠手裡。
周身肌肉不受控地繃緊僵硬,譚錚做好了繼續對抗煎熬的準備,任昭遠卻先吻去了他臉上即將流入眼角的一滴汗。
譚錚一愣,緊接著又因為複起的翻湧悶哼出聲。
任昭遠若有似無地吻吻他的唇:「放鬆。」
似乎是看出此時此刻的譚錚思維停轉,任昭遠的吻斜向上去轉到耳邊,用更直白的兩個字告訴他。
下一刻譚錚就全弄在了他身上。
意識終於歸籠的時候,譚錚在不規律的呼吸裡想,他又把任昭遠的襯衣弄髒了。
最重要的不是這個。
譚錚胸膛起伏得輕了,把被綁住放在頭頂的手拿下來,有些費力地伸手捏捏任昭遠的指尖:「消氣了嗎?」
「如果沒有呢?再來一次?」
譚錚神情一滯,喉結滾了滾,說:「好。」
任昭遠瞥他一眼隨手給他整理好就要下去,被譚錚緊緊拉住了。
「別走,」譚錚握著他小臂,「你想多少次都可以,別再不理我了。」
「為什麼怕我不理你?」
譚錚沒能立刻回答,任昭遠解開捆著他雙手的領帶,換了個說法:「為什麼打你罵你折磨你,你都覺得可以接受,只有不痛不癢的冷落受不了?」
「太難受了,」譚錚帶著任昭遠的手放在自己胸口,「這兒懸著,太難受了。」
「難受嗎?」
「難受。」
任昭遠感受著手掌下胸膛的起伏,看向譚錚的眼睛:「現在應該不是最難受的時候了,開始的幾天更難受吧。」
譚錚握著他手腕的力氣大了點:「嗯。」
「不知道我在想什麼,不知道我打算怎麼做,不知道會持續多久,不知道還會不會好起來,甚至不知道我會不會放棄這段感情。」
任昭遠一句一句說著譚錚彼時的想法,每說一句,譚錚的力氣就不自覺地大一分。
「不知道,所以懸著。未知的好壞沒有結果,看不見摸不到,隱形的鍘刀不知道會在哪一秒落。」
手腕處生出痛感和血液不流通的脹麻,任昭遠仿若不覺:「怕嗎?」
譚錚啞聲說:「怕。」
「我也怕,」任昭遠視線掠過床面和扔在一旁的深灰領帶,語氣平淡,「那天我躺在這兒的時候,不知道你會不會在我失去意識的下一秒就死了。」
他說得直接,也說得讓譚錚心疼。
越是語氣尋常,越是讓人心口窒悶。
「我錯了,」譚錚坐起身抱他,吻他乾燥的眼睛,「對不起,我不該那麼做,不該只考慮自己認為的應不應該,以後..」
任昭遠打斷他,沒讓譚錚說完這句「以後」。
「譚錚,我也在反省。以前我說你只需要做自己,可現在卻在強迫你順從我的想法。你心裡的「重要」和我心裡的「重要」達不成一致,沒有誰的「重要」就一定更重要。但以後如果真的再有類似的事情發生,你記住兩點。」
譚錚一怔。
他剛剛想保證,以後不會再這麼做。
不想再讓任昭遠難過,不想再多給任昭遠一個走不出的噩夢。
但於他而言,的確違心。
任昭遠就像是從他心裡長出來的,這個說法半點都不為過。
譚錚看著任昭遠的眼睛:「你說。」
「第一點,」任昭遠手覆在譚錚後背,「如果當時那一刀從這裡進來..」
儘管當時隔了那麼遠的距離,儘管譚錚沒有傷到星點,儘管那件有刀痕的衣服早已經扔了,可任昭遠一抬手總能精確按在險些被刺中的那一處。
「不管你能不能活著,我都不要你了。」
譚錚瞳孔一晃,不等說話任昭遠已經繼續。
「你死了我不為你辦喪,你活著我也絕不原諒。你或有意或無意地讓我依賴你、離不開你,不止一次向我承諾永遠和陪伴,可你如果連自己的安全都保證不了,那所有誓言都不作數。」
「第二點,如果你死了,我不可能好好活著。」
譚錚神色一緊:「昭遠..」
「好像沒和你說起過AL品牌名字的來源,採訪裡說的都是騙人的漂亮話。」
任昭遠的每次採訪譚錚都不曾落下,關於AL,任昭遠說的是「每一份設計都是獨一無二的愛意,AL是「A」和「LOVE」的縮寫」。
可現在,任昭遠說,AL是孤獨的前兩個字母,和品牌最特殊的部門ONE組合在一起才是最真實的全貌。
「我曾經覺得人永恆孤獨。」
「每個人都是海裡的一座孤島,生命裡有海浪鷗鳥,有樹木花草,也可能有遊人過客,但其實什麼都沒有,真正聽見它、屬於它的唯有它自己。」
「你讓我否認從前的觀點,當然也可以讓我回到從前的觀點。」
「如果你死了,我不會再相信任何人,更不會愛上任何人,只會孤獨終老。」
「倘若中間無法忍受決定死掉,我會留一份遺書告訴大家,任昭遠不是殉情。」
這些字眼太刺耳,根本就是拿著鋼針往譚錚心口戳:「我錯了,是我不好,別說了..」
「你如果親手丟下我,我就再也不和你有半點關係,死之後多喝幾碗湯,下輩子也不要你。」
譚錚抬手去捂他的嘴:「我不會,別說了,不許說了。」
任昭遠握著譚錚的手拿開,執拗地看著他把話說完:「你記著這兩點,如果真的有下次,如果你還是決定做同樣的選擇,不用像這次這樣費心思,我不會攔著。」
「我一定好好活著,不會丟下你,」譚錚略一停頓,眼眶方消又紅,「我不敢了..」
之前的時候不是沒有退讓動容,不是沒有設身處地,可譚錚的的確確在這一刻才清楚知道,自己曾看輕而不自知的是什麼。
那是任昭遠全然交付的與生命比擬的愛意,不比他少一星半點。
他大錯特錯。
譚錚用了所有力氣親吻任昭遠,任昭遠一應受著,不再說什麼,只回吻他。
不知道是不是天下愛侶都一樣,總有一些時刻深切覺得滿腔愛意已經盛不下,卻苦於無法將整顆心捧出來給他。
多少言語都黯淡無力,唯有更熱烈綿長的親吻可堪表達。
施與,承受,敞露,佔有。
情聲漸濃,不覺夜重。
在某種意義上,愛與付出其實是自我滿足。
滿足自己精神的寄託、遙望的美好,滿足自己的保護欲、佔有欲,為了讓對方高興而做出的事換一個角度來看也可以說是在滿足自身的希望和期待。
譚錚一直覺得自己愛任昭遠遠勝於自身,愛到可以付出一切,愛到可以無限退讓。是以在事情真正來臨前,他也從不知道自己竟然會有想方設法違逆任昭遠的一天。
情願自己付出更多代價也不想讓對方損傷分毫,仿佛是愛對方勝過愛自己的最有力證明,可在違背對方意願滿足自己意願的角度上,似乎就要把高低位置顛倒過來。
在雙方都希望保全對方,但保全一方勢必會令相方受損的情況下,置自己于險境保護對方既可以說更愛對方也可以說從根本上其實更在意自己。
無私也自私。
「在想什麼?」
譚錚聽見聲音才發現任昭遠醒了。
昨夜弄得晚,累壞了,後來抱著上樓的時候任昭遠眼睛都沒睜,只咕噥著哼了兩聲。
按習慣該睡到九點多,沒想到會醒得這麼早。
任昭遠其實已經醒了有一小會兒,只是身上酸軟得厲害,懶得動。平時他一醒譚錚就能察覺,這次卻遲遲沒發現,看著像是在想什麼想出神了。
「在想..」譚錚不知道怎麼概括,就一五一十全部複述給他。
任昭遠認真聽他說完:「想明白了嗎?」
「我太笨了,」譚錚擁著親他額頭,「任老師教教我。」
這根本就是一個悖論,任昭遠往下縮了縮身子,額頭抵在譚錚胸口:「不教。」
「為什麼啊,」譚錚低頭黏黏糊糊地纏他,「教教吧,任老師?」
任昭遠閉著眼睛在譚錚懷裡慢吞吞翻了個身,從腰到腿幾乎要廢掉。
憋狠了的人招惹起來容易出事。
教會徒弟,累死師傅。
譚錚從後面抱著他纏磨,呼吸撲在耳側生出細微的癢。
想躲又懶在懷裡不想動,任昭遠抬手捂住耳朵,話音裡隱隱沁了笑。
「就不教。」
作者有話說:
非常感謝大家對我的支持,我會繼續努力的!
第90章 戒指
「你笑了。」
「嗯?」
「你就是笑了,」譚錚撐起上身向任昭遠那邊去,「給我看看。」
任昭遠沒忍住笑出來:「有什麼好看的。」
「沒有比你笑起來更好看的。」
誰聽見好聽的話心情都好,何況這話還是出自喜歡的人。
任昭遠唇角還沒放平又彎起,順著譚錚的力道轉回身躺平,可他這麼直勾勾看著實在磨人,任昭遠用沒被壓著的手推他臉,剛舉起來就停在半空。
無名指指根處不知什麼時候多了枚戒指。
不是活口戒。
大小鬆緊過於妥帖,他居然一直沒發覺。
任昭遠轉動左手查看戒指外面一圈印刻的不規則花紋,譚錚就一眨不眨地屏息凝神看他的面部表情。
沒有特別明顯的欣喜或者抵觸,似乎驚訝居多,還有點譚錚一時不能分辨出的什麼,不過看著不像是不喜歡。
譚錚能感覺到自己胸膛裡一下下的跳動,隨著根據細微表情分析出的結論逐漸平穩,又在看見任昭遠要摘時忽地停了:「哎!」
任昭遠動作頓住。
譚錚攥著他的手一下從床上坐起來,眉間蹙起,眼睛微晃,聲音也落了下去,低低的:「不喜歡嗎?」
其實單論一枚款式不誇張的戒指本身,哪裡會有什麼絕對的喜惡,重要的是對這枚戒指和這個行為背後代表的事情態度如何。
任昭遠要摘,只能說明他不想。
可之前他明明自己換過去了,不然譚錚不會貿然給他戴到無名指。
他們之間的進度一向由任昭遠決定,只要任昭遠不想,譚錚從不擅自向前推。
已經在一起了,最想要的都已經擁有,對於其他的譚錚沒那麼多要求,快一點慢一點早一點晚一點都沒關係,只要人在身邊怎樣都無所謂。
但是沒朝前走這一步和已經走了再往回退可不一樣。
況且這枚戒指就是按照任昭遠左手無名指的指圍定制的,換到中指不合適,摘了就是摘了。
這哪裡是退一步,誇張點都可以說是快要回到解放前。
譚錚把任昭遠左手四指攏在一起攥著不鬆手,看著可憐巴巴的,委屈壞了:「你是不是還沒消氣,生氣你就朝我發,別摘啊..」
任昭遠一時間哭笑不得:「我就摘下來看看。」
「真的?」
「騙你幹什麼。」
譚錚這才鬆手,可下一秒就把自己的摘了:「那你看我的。」
「我們兩個的又不一樣,」任昭遠這麼說著還是把譚錚的接在手裡,「看看都不行,一下都不讓摘?」
譚錚確實一秒鐘都不願意任昭遠摘下來,可是已經知道了任昭遠的意思還不讓摘好像不太講道理。
沒回答的片刻裡,任昭遠把譚錚那枚戒指也戴進自己無名指,轉了小半圈讓兩枚戒指的紋路對齊,果然是兩個人名字的大寫全拼。
字母做了藝術處理,線條相互連接,只看其中一枚戒指時很難看出是什麼。
「這是誰的設計?」
譚錚「啊」了一聲,竟然有點不好意思似的,抬手在頸側撓了下:「我畫了大概的稿子,找國外一個設計師細化的。」
就任昭遠在國內珠寶設計行業的知名度,但凡有些成績的設計師都知道他,說不定還會多少有些交集,太容易露餡了,譚錚只能往國外去找。
「你想認識的話我給你介紹。」
「不用,」任昭遠笑著又轉動手仔細看兩枚並在一起的戒指,「我只是想知道想法是誰的,怎麼和我這麼心有靈犀。」
譚錚很快明白過來任昭遠的意思,又因為太過驚喜難以篤信自己的猜測,把任昭遠戴了一對戒指的手握在手裡捏了幾下才試探著問:「你給我們設計戒指了?」
「嗯,」任昭遠勾出他脖子裡的項鍊拽了拽,「不是很正常嗎?」
譚錚眼睛倏然亮起,壓著他重重親了一口。
「沉..嗯..」
「什麼時候設計的?」
「你起來..」
「做好了嗎?能不能給我看看,想看。」
「嗯..你先..」
任昭遠被壓著推也推不開,在他背上拍一巴掌還不疼不癢,最後捏著腰上一點擰半圈才讓譚錚起來。
也不算起來,譚錚直接撈著他把上下調轉了。
任昭遠能感覺到譚錚亢奮的情緒,近段時間兩個人一直彆扭著,難得譚錚這樣放鬆,原本想縱著高興就好,可他原本就因為譚錚昨晚精力過於旺盛渾身都酸,實在遭不住折騰,反抗無效還被擺弄,人輕易就生了惱。
手臂都被圈著,任昭遠沒好氣地低頭撞他肩膀,撞得譚錚邊給他揉額頭邊笑:「你別撞骨頭啊,疼不疼?」
確實有點疼,可聽見譚錚笑,那點惱又散沒了,任昭遠氣也氣不起,推著譚錚讓他鬆開:「我去拿平板給你看,完稿了,還沒開始做。」
譚錚圈著他不鬆手:「不著急。」
「這會兒又不著急了?」
「嗯,」譚錚手覆在他額頭輕輕按著,「你說給我聽就行。」
「印刻紋路和你的想法一樣,材質都是鉑金,」任昭遠抬起手看挨在一起的兩枚戒指,「不過我上緣設計成了不規則波紋,下緣嵌了一圈鑽,兩枚戒指的波紋合起來中間是我們兩個名字的藝術體全拼,字母沒有你這麼滿。」
「聽起來比這個好看,等做出來就換你設計的戴。」
「簡單有簡單的好,這個就挺好看的。」
「你喜歡就好,」譚錚側臉貼貼他額頭,「還疼嗎?」
明明都是骨頭,結果只有任昭遠的額頭疼,譚錚肩膀被撞了根本沒反應。
「不疼,腰酸,」任昭遠往下縮了一截枕著他胸膛鼓起的肌肉,想到剛剛怕他再折騰,提前說,「大早上的,你消停點。」
「怪我怪我,」譚錚下頜蹭蹭他發頂,一隻手握著他左手,一隻手在他腰上揉揉按按,「還早,再睡會兒吧。」
「不睡了。」
「那趴一會兒。」
「嗯。」
說著不睡了,可譚錚沒再和他聊什麼,安安靜靜的,又被按摩得舒服,不知不覺就又迷迷糊糊睡著了。
一個回籠覺睡到快十點,醒的時候還在譚錚身上趴著,居然一動都沒動。
任昭遠往一邊滑下去,譚錚順著側過身和他面對面,把他往回收的腿撈回去纏壓著:「不睡了嗎?」
「嗯,醒了,」任昭遠收不回來也懶得多費力氣,「壓這麼長時間,不麻嗎?」
「不麻,你壓著舒服。」
任昭遠笑笑,動動左手示意譚錚放開,抽出手把上面那枚明顯寬鬆卻一直沒掉的戒指摘下來。
譚錚自覺伸手,任昭遠抬眼看見譚錚眼裡亮晶晶的不禁染了笑,沒立刻給他戴。
「好像太不鄭重了?」
譚錚神色一僵,眼巴巴又把手往前伸:「怎麼不鄭重了,你給我戴就鄭重。」
「給你戴,沒說不給你戴,」任昭遠看他著急捨不得鬧他,托著他手捏了捏,「一會兒我們起床了,單膝跪地給你戴,再問問你願不願意。」
「願意啊,願意,我不用你跪,這輩子都不讓你跪。」
任昭遠眉梢微動,看他實在心急就沒再耽擱,不過還是先坐了起來,把戒指給緊跟著坐起來的譚錚戴進無名指根,戴進去後沒鬆手,把人往自己這邊給了點力。
譚錚順著向前傾身,聽見任昭遠隱隱笑著問:「這輩子都不讓我跪?」
「不讓。」
「那,」任昭遠輕笑了下,貼近他耳側,「昨晚是誰按著我..」!
譚錚猛地直起身捂住任昭遠的嘴,一隻手遮住他大半張臉:「你——」
任昭遠也不躲,就那麼任由他捂著,露出的眉眼笑盈盈地含著明晃晃的調侃,伸手摸摸某人起了熱的耳廓,一雙眼睛笑得更彎。
譚錚也就是剛剛沒防備,任昭遠忽然這麼來一下沒招架住,等回過神那幾分本能的慌亂消了,還能順著反將任昭遠一軍。
「我忘了,」譚錚由坐轉為跪蹲著,居高臨下向任昭遠慢慢壓過去,「再來一次試試看。」
任昭遠一把推開譚錚下床就跑,鞋子都沒穿轉眼就快到臥室門口了。
譚錚被推得歪著身子撐著床,笑著喊他:「你慢點!」
「我不。」
譚錚拎著居家拖鞋慢悠悠走出去,在外面洗手台找到人,蹲下握著任昭遠腳腕抬起腳給他把鞋穿好。
任昭遠正洗臉,臉上的泡沫還沒沖,就隨著譚錚的力道抬起一隻腳穿鞋站穩再抬一隻腳穿上另一隻鞋再站穩,洗完臉剛睜開眼睛就看見鏡子裡從腰側伸出胳膊洗手的人正看著他笑。
太賞心悅目了。
任昭遠視線在那張臉上停了好一會兒,終於勉強挑出點能說的地方來:「你該刮鬍子了。」
譚錚對著鏡子抬抬下頜:「你給我刮。」
「好的,謹遵譚總吩咐。」
「天,」譚錚躬身伏在任昭遠肩上,「饒了我吧。」
任昭遠看著鏡子直笑。
冒出來的一點青茬還沒刮完來電鈴聲就響了,譚錚頂著半邊泡沫去給任昭遠拿手機,看見任昭遠笑也忍不住跟著笑,他想想就知道自己現在什麼模樣。
「聞顧電話。」
兩個人一個拿剃鬚刀一個拿手機交換過來,任昭遠在旁邊接電話,譚錚對著鏡子刮鬍子。
聽見任昭遠說了句「看舅舅和舅媽的時間」,譚錚邊洗臉邊豎起耳朵。
見面的禮早就備好了,只等任昭遠發話。
任昭遠不知道是不是察覺出譚錚動作慢了,把通話開了免提,譚錚一邊聽著一邊擦臉,擦乾之後又拿了瓶保濕水朝手心倒。
沒辦法,和任昭遠在一起不能不精緻,不把自己收拾齊整出門都覺得有壓力。
「爸媽說譚錚長相容易招桃花。」
譚錚動作僵住,一臉無辜用口型對任昭遠申辯——「我沒有」。
任昭遠繃著笑應了聞顧一聲,緊接著又聽見聞顧跟了句:「今天早上還給我發了條他的花邊新聞呢。」
這下譚錚穩不住了:「什麼新聞?」
「就是——」聞顧停了兩秒反應過來,「譚哥?不是,這都十點多了,工作日,你們倆都不用工作嗎?」
「不忙,」譚錚簡潔答過,又問一遍,「什麼新聞?」
「萬惡的資本家啊..」聞顧自言自語念叨一句,「轉給你們了,就是些捕風捉影博眼球的東西,只有上了年紀的人信,我和他們解釋過了。」
譚錚點進任昭遠手機彈出的消息提醒:「謝了。」
【年薪百萬,大會撐腰,異國安慰,安昱總裁為第一秘書做到這一步】
一看就知道是沒營養的東西,可任昭遠光看著還不夠,竟然把標題給逐字逐句念了一遍。
譚錚輕「嘶」一聲,作勢要撓他,任昭遠笑著邊躲邊說:「別返回,點進去看看啊。」
聞顧隔著手機都覺得自己被戀愛的酸臭味荼毒了,趕忙出聲喊停:「我掛了,你們玩吧。」
任昭遠想起正事,壓了壓笑:「我們最近不忙,讓舅舅和舅媽定時間就好。」
「行,對了哥,你什麼時候回來的?」
「臨時有事,沒去。」
「你沒去啊?爸媽以為你還在國外呢,怕影響你工作一直沒給你打電話。」
「嗯,」任昭遠被譚錚的目光看得頭皮發麻,拿過手機關掉免提往外走,「前段日子有點忙忘了和你們說,一會兒我給舅舅和舅媽打個電話。」
譚錚跟著任昭遠往外走,不出聲不說話,等任昭遠把電話掛了就拿幽怨的眼神控訴他:「你打算出國來著嗎?」
任昭遠看看別的地方又看看譚錚,不等說話譚錚已經開始繼續控訴:「你都沒告訴聞顧要去哪兒,肯定也沒告訴別人,更不會告訴我。把我一個人扔下,不知道你在哪兒,電話打不通,滿世界找也找不到,天天吃不下睡不著,怕你不要我了怕你出事怕你再也不回來..」
「我不是沒走嗎,」任昭遠簡直要舉手投降,「哪兒也沒去,和你回來了,票訂好沒多久就退了。」
譚錚想想都覺得後怕,圈著任昭遠埋進頸間好半天都沒動。
「就算生氣也別走啊..你走了我怎麼辦,真的不管我了嗎..」
任昭遠當時是氣上頭了,再加上自己因為打的針難受不願意接觸人嘴裡咬壞了不願意說話,不想搭理譚錚又不想讓他知道自己那些情況,想著索性出國待個十天半月,等身體恢復冷靜好再回來解決問題。
免得中間控制不好脾氣讓關係更糟。
可看譚錚進個客臥手就傷成那樣,到底沒捨得。
「沒走,不走,以後再吵我也不走,就在家拿你出氣。」
這話到後面是任昭遠想調節氣氛在故意鬧譚錚,可譚錚張口就應下:「你想怎麼出氣就怎麼出氣,不能一句話不說就走。」
任昭遠拍拍他背答應:「好。」
「哪有這樣的,我怕了你了..」
任昭遠輕輕歎口氣,揉揉他後頸,下一秒就被扣著後頸重重吻住。
還沒散的薄荷味被翻攪單薄而後消弭,譚錚簡直像要吃了他。
任昭遠後來受不住推拒的手被反扣在身後十指交握,兩枚戒指緊緊挨在一起。
等終於能順暢呼吸,任昭遠唇舌都麻了。
譚錚定定看著他,說:「這次的戒指,我不會再讓它丟。」
任昭遠的喘還沒能平復,就抬手安撫著摸他的臉:「沒丟。」
譚錚一怔:「什麼?」
任昭遠牽著譚錚到書房去,從抽屜裡拿出一個盒子打開,那枚活口戒就在裡面放著。
乾淨,光亮,沒有損傷一絲一毫。
「我找回來了。」
作者有話說:
我回來啦-恭喜譚總和任老師終於能下床了(bushi);
關於最近的更新很抱歉;
有些臨時情況沒能顧上,也有點高估自己了;
昨天的章節明天會補,以後承諾會量力而行;
感謝大家的喜歡,我會努力噠——
非常感謝大家對我的支持,我會繼續努力的!
第91章 雙更~
91【1】;
為了這枚戒指,譚錚問過當時去現場的員警,讓人去找過,抽開身後又自己去停車場仔仔細細找過兩次,但都沒能找到。
別人找得細不細緻譚錚不知道,可他自己去的每一次都沒有疏漏任何一寸地方。
要麼戒指掉在一個難以發現的邊角只恰巧被任昭遠看到,要麼是任昭遠去的時間比他更早。
可當時任昭遠回家後兩個人一直在一起,第二天都沒出門,第三天任昭遠去設計園後他去安昱的路上就轉換方向去了停車場。
「你什麼時候去找的?」
「那天送Clear回去之後。」
譚錚沒想到居然會這麼早。
明明那時候任昭遠一個眼神都不願意給他,還氣到訂了飛國外的機票。
譚錚擁著任昭遠側臉埋在他頸側,聲音悶悶的:「你都沒告訴我。」
「我當時在生氣啊。」
「嗯,」譚錚又把人往自己懷裡按了按,「生氣還回去找戒指了。」
任昭遠抬手順著他脊背上下輕撫,說:「我只是生氣。」
他再生氣,也沒有想過不要這份感情。
當時送Clear回去後看到佟州和刑義手上的戒指,讓他們把自己送去了停車場。
那枚活口戒所代表的彌足珍貴,是愛意更是包容,任昭遠從得到的那一刻起就一直看重,沒辦法任由它去向不明。
曾經在一個星子垂落篝火燃起的晚上,任昭遠對譚錚說,你放心。
現在他又對譚錚說了一次。
「兩個人在一起難免有爭執,慢慢磨合就好。我說過不會輕易想要分開,你放心。」
譚錚記得任昭遠說過。
他記得任昭遠對自己認真說過的每一句話。
可就是因為記得,才會害怕、慌亂。
因為他也清楚記得自己曾經對任昭遠許下的每一句承諾。
那時任昭遠說不會輕易想要分開,他做到了。
可那時譚錚也說過自己不會欺騙,不會設計,不會強迫。
他食言了。
「對不起。」
「怎麼還道歉,」任昭遠側頭想看譚錚,可看不見,只能抬手在他後頸揉了下,「這件事過去了,好嗎?」
「你明明白白告訴過我你接受不了什麼,我也答應過很多次,但是我沒做到。」
他們昨晚其實沒能真正好好的聊一聊。
任昭遠被抱著,也回抱著譚錚,安靜聽他說。
「我知道你不怪我了,但還是想和你道歉,想到自己曾經篤定和你承諾過的話會覺得愧疚,覺得心虛,也擔心會讓你覺得其他承諾不可信,甚至我這個人不可靠。」
「如果你願意再相信我一次,我會做到,用以後的幾十年來證明,我會把你的意願放在首位,出現意外情況的時候會認真考慮你最在意的和最需要的是什麼。」
「你不是需要我保護的弱者,也不是屬於我的所有物。你有自己的考量,有自己的思想,我應該尊重你的想法,哪怕真的出現不好的結果,我陪你一起承擔就好。」
「昨晚你說了很多,重點都在我身上,怕我出事,怕我不把自己的安全放在重要的位置,告訴我如果我出事會有什麼樣的後果,所以我只和你保證會好好活著。」
「我會的,但是這不夠。」
「一開始我以為你生氣的點在我做的事情本身,所以一直在為自己做的事道歉,但你在意的不是這些。」
「差一點就會出事讓你所有心思都放在了我的安全上面,你最生氣的點就變成了我把自己的安危排在末位。」
「我清楚了你最在意的,向你保證了以後會看重自己的安危。」
「但你不喜歡的事也很重要,我用了你不喜歡、不接受的方式也很可惡。」
「所以想補上昨晚漏掉的。」
「我以後遇見事會考慮自己的安全,會好好活著,不會丟下你,也不會再違背我答應過你的任何一句。」
「對不起。」
「我會用你喜歡的方式愛你。」
任昭遠起初還一下下輕拍著譚錚的脊背安撫,後來聽著譚錚的話,在不知不覺間就停了動作,連呼吸都放輕了。
他覺得相比之下不重要的,譚錚比他更加在意。
「譚錚。」
「嗯。」
任昭遠沒推他,在他腰間拍了拍:「讓我看看你。」
譚錚鬆開環著任昭遠的力氣退開一點,讓兩個人可以面對著面。
「你很好,」任昭遠看著他的眼睛,說,「一直很好。」
「你很尊重我,尊重我的過去、隱私、性格、喜惡,也一直尊重我的決定和意願,從在一起到現在一直是這樣。」
「一件事不能推翻所有。」
「這次的事情不會影響我對你的信任,如果我不信你,還讓你保證做什麼呢?」
「在你真正想通之前沒有用得過且過的話哄過我,所以你最後說出口的每一句關於以後的承諾我都信。」
「這件事過去了,你的道歉我接受了。不要再埋怨自己,也不要一想起來就覺得愧疚,我罰過你了,你已經讓我消氣了,不是嗎?」
譚錚在聽到這句話時隱隱生出一份猜測,或許任昭遠和他算帳、給他懲罰,不只是為了出氣。
就像起初任昭遠不理他不只是因為不想理。
他到現在才意識到另一層原因是什麼。
「況且我也有做錯的地方。」
譚錚一聽就立刻反駁說「沒有」。
任昭遠笑笑:「誰都有做錯的時候,錯了就是錯了,沒什麼。」
「不告訴你針劑副作用的事,用冷淡的話和行為讓你維持正常的睡眠和工作,這些時候我也沒有考慮你的感受,只依著自己的想法擅自決定了。」
「拒絕溝通永遠都不是解決問題的方法,原本有更好更快的方式,我不該一直冷著你。」
譚錚簡直不知道該說什麼:「你別..哎,我惹你生氣了,你怎麼都應該啊。就算你真有不應該的地方,那和我比起來就跟這間書房和一張紙的差距一樣,你再說這些我臉都沒地方放了。」
「我看看,」任昭遠捏捏譚錚的臉,挨近吻了下,「有地方,就放這兒挺好的,這麼帥。」
譚錚忍不住笑了下,又牽著他的手輕輕攥住捏了捏:「你又不是假人,別總對自己要求那麼高。生氣了不理我應該的,我自己作的自己受著,長了記性才沒下次。」
任昭遠笑著應了聲,低頭看他捏自己的手,忽然想到剛剛譚錚分析的話。
——「差一點就會出事讓你所有心思都放在了我的安全上面,你最生氣的點就變成了我把自己的安危排在末位。」
確實是這樣。
明明那些事對他而言是僅次於背叛的難以接受,可真正發生了,他居然沒有那麼在意。
在意的點全部放在了譚錚身上。
以前無論如何都想不到。
哪怕現在的自己回到從前對他說,以後有一個人騙你設計你強迫你做不願意的事,但你只在乎那個人差點出事,他自己都不會相信。
譚錚經常喜歡玩他的手,揉揉掌心捏捏手指,從指腹到骨節能來來回回把玩個遍。
尤其喜歡搓動他手上的戒指。
之前是中指,現在是無名指。
任昭遠安靜看了小會兒,問他:「你是不是也去找過戒指?」
「嗯,還以為找不回來了。」
譚錚視線轉到那枚失而復得的戒指上,又忍不住把任昭遠擁進懷裡。
他無法想像在那一天、那樣的時候,任昭遠後怕著、氣惱著、頭疼著,連舌頭喉嚨恐怕都還浸著血氣,到底是因為什麼才能回去找一枚始作俑者贈與的戒指。
有時甚至覺得想不明白,世界上怎麼會有任昭遠這麼好的人,是最好的過客、最好的合作者、最好的朋友。
還是最好的愛人。
譚錚親親他左耳的耳洞,想一會兒出門時要給他選一對耳釘。
「姥姥留給你的手串斷了,我撿回來一些珠子,不過只有少部分,不太到一半。」
任昭遠轉頭看他,臉上的驚訝顯而易見:「一半?」
當時任昭遠去找戒指時也把散在地上的檀木珠撿起來了,看得到的都撿了回來,他以為那些就是能找到的全部了。
哪怕他因為精力不足有遺漏,譚錚看見了,大抵也不過是幾顆,不可能有一半之多。
可譚錚真的就撿回了將近一半。
明面上的任昭遠都撿了,他想不出譚錚是從哪些不起眼的邊角找了多久才找回來這些小木珠。
兩份數目相差不大的檀木珠混到一起,任昭遠一顆顆數下來,只缺兩顆。
「不夠嗎?」譚錚問,「差多少?」
「兩顆。」
隔了這麼長時間,珠子顏色暗個頭又小,只怕無論如何都找不回來了。
只差兩顆,也許當時再仔細找找多找幾遍就能找到。可這個想法剛在譚錚腦海裡一冒頭就被打斷了。
任昭遠手指按在譚錚眉心把淺淺一點痕跡舒開,又落下一個吻:「已經很好了,我沒想到可以找回這麼多。」
「嗯,」譚錚捏捏他的手,「說不定哪天去的時候會忽然看到。」
「不找了,別放在心上惦記,可以配兩顆玉珠戴。」
「嗯,好。」
「丟的兩顆,」任昭遠看著譚錚笑笑,說,「也許是姥姥在保佑我們兩個。」
91【2】;
和舅舅家的見面就定在了這個週末,譚錚又添了些東西,任昭遠看著滿滿當當的後備箱強制喊了停譚錚才沒繼續。
前一晚譚錚難得沒纏著做什麼,兩個人聊著天睡著,第二天起了個大早。
譚錚照例從頭到腳裝扮任昭遠,但凡時間允許,他總喜歡做這些,好像可以在給任昭遠挑選佩戴的過程中獲得無與倫比的滿足感。
最後戴耳飾的時候任昭遠笑著說他像在裝扮聖誕樹。
「哪有你這麼好看的聖誕樹。」
任昭遠笑著嗔他一眼,催他去換衣服。
「你幫我挑挑吧,」譚錚拉著任昭遠往衣帽間裡面走,「我不知道穿什麼。」
聽著譚錚這麼認真地說不知道穿什麼實在太有意思了。
像個沒主意的小孩子。
任昭遠笑了好一會兒才停:「你平時怎麼穿的還是怎麼穿就是了。」
譚錚看看掛著的一排深色正式西裝:「會不會看著像開會,沒親和力。」
「日常點的?」
「第一次見面不太禮貌。」
「休閒西裝。」
「好像不夠正式。」
任昭遠轉頭就要走:「那你抓鬮吧。」
「哎——」譚錚一把拉住人,「別走啊,任老師幫幫忙。」
最後還是選了平時常穿的深色正式西裝,任昭遠給他搭了一條淺色菱格領帶。
其實就任昭遠來看,越是覺得重要不能出錯的場合越是該選自己熟悉的穿戴,沒必要一定穿新的或者不同於平常的,在合適的範疇裡選擇自己習慣的才最可能減少緊張和不自在。
當然,譚錚的穿著應該影響不到他的發揮。
心理素質夠強的時候附加條件都可以約等於不存在。
譚錚買的東西實在有點多了,他們兩個大男人四隻手都滿滿的險些沒能一次拿完。
出發時聞顧發消息問就順便和他說了一聲,沒想到舅舅和舅媽會在樓下等。
聞顧幾步迎過來接過任昭遠一隻手裡的東西:「爸媽吃了早飯就一直說下來散步消消食,我以前也沒見他們吃了早飯還得消食的。」
任昭遠笑笑,對聞顧身後的兩人說:「舅舅,舅媽,這是譚錚。」
譚錚連叔叔阿姨的過度都沒有,就直接跟著任昭遠喊了。
「舅舅好,舅媽好,我是譚錚。」
「聞顧你也不知道先接譚錚手裡的,」舅舅和舅媽邊說邊上前接,「這孩子,怎麼拿這麼多東西。」
譚錚勻出幾樣輕的給他們:「不多,一點心意。」
幾個人聊著上樓,就連譚錚都能一眼看出家裡專門收拾過。
日常生活的場所總有些痕跡,在整潔的基礎上物件都會傾向於使用習慣擺放,可舅舅家茶几上只有水果紙巾不說,連櫃面檯面這些最順手的地方都乾乾淨淨的空著。
記得任昭遠提過舅舅家不習慣用家政,只有大掃除時才會雇一天。
「哥,你手怎麼了?」
任昭遠手上拆線的地方已經長好了,紗布也摘了,可那些疤實在太明顯,輕易就能看見。
「前些天不小心劃到了,沒事。」
聞顧掰著任昭遠的手上下看:「這是還縫針了吧?兩隻手都是,怎麼劃的能劃成這樣?」
譚錚知道任昭遠沒和舅舅他們說,都一樣的,他和譚許清也沒和家裡提過,平白添擔心,沒必要。
可該有的解釋還是要有。
兩個人沒提前商量過,譚錚迅速想出個說法,剛要開口又收住了。
任昭遠總能遮掩過去,他說點和任昭遠不一樣的才是惹亂。
「裝標本的長玻璃管不小心撞到牆,在手裡碎了,」任昭遠回答的是聞顧的問題,話是對著舅舅和舅媽說,「沒事,已經好了。」
舅媽擔心地伸頭看:「怎麼這麼嚴重,你以後可不要再拿那些危險的東西了,手上萬一傷到筋可不是小事。」
「是不是管子品質不行,」舅舅擰著眉在旁邊說,「品質好的防爆玻璃撞一下一般沒事。」
「對,是普通玻璃,這次是意外,我以後多注意。」
「千萬要注意,」舅媽看著那些橫七豎八的疤痕忍不住揪心,「傷了之後沒碰水吧?」
「沒有,有譚錚在,我什麼都不用做,只養著了。」
幾人注意力被帶到譚錚身上,舅舅說只顧說話忘了招呼譚錚坐下,舅媽也趕忙招呼著譚錚喝茶吃水果。
任昭遠輕輕鬆口氣看了聞顧一眼,聞顧無辜瞪大眼眨巴兩下,在自己嘴上做了個拉拉鍊的動作。
「家裡父母身體都挺好?」
譚錚點頭說:「都挺好的,前兩天還去爬山了。」
「身體好就好,身體好了萬事不愁。」
「是這樣,他們應該和您還有舅媽差不多年紀。」
舅媽問起譚父譚母的年紀,確實沒差多少,譚父比舅舅大一歲,譚母比舅媽小兩歲。
「你和聞顧同歲,按理也差不了太多,三兩歲不算差,結婚生子畢竟有早晚。」
「對,我和聞顧還是一個月的。」
「我之前聽聞顧說的時候就覺得巧,你家裡也是自己一個?」
「還有個妹妹,今年十九。」
舅媽算了算:「不數生日的話比你小七歲?跟你和昭遠一樣。」
「對,」譚錚笑了笑,「也是七歲。」
「當哥哥的,怪不得會照顧人,」舅媽記得任昭遠剛剛說他手受傷全是譚錚照顧的事,在第一印象的基礎上觀感又好了幾分,「聽著年紀差得大,不過你不顯小,比聞顧成熟多了。」
聞顧在旁邊出聲表示不滿:「媽,你這種行為叫拉踩,誇就誇吧帶我幹什麼。」
「我說錯了嗎?都一樣大,你還像個半大小子。」
「聞顧讀研,身上有書卷氣,」譚錚說,「我畢業進社會早,看著難免老成點。」
舅舅喝了口茶:「男人早歷練是好事。」
幾個人圍著茶几聊,聞顧在旁邊拽了拽任昭遠。
有了前車之鑒,他這次沒聲張,小聲和任昭遠咬耳朵,給他看自己手機裡的照片。
是譚許清。
「我之前只聽玩車的朋友聊天說過一次,當時看過照片只覺得長得像沒當回事,剛剛他說自己有個妹妹今年十九我才想起來,而且才看見也姓譚,就是她吧?」
「嗯,是她。」
聞顧眼睛瞪大,聲音更小:「他們說鬧得很大,恨不能出動半個城找人,是被綁架了?」
「對,第二天找到的,人沒事。」
「哦哦哦,人沒事就行。」
在聞顧看來綁架左不過是為了要錢,譚錚身家擺在那兒有人會動歪心思也正常,沒往別處想,只想起任昭遠說要出國最後沒去的事。
「你說沒出國是臨時有事是因為這個啊?」
其實這麼說也不算是錯,任昭遠順著答應了。
爸媽還在不遠處坐著,聞顧怕他們聽見多問,只吐槽一句「這麼大事都不告訴我」就沒再多聊。
任昭遠話不太多,也沒費心幫譚錚打什麼圓場。
譚錚應付各種人的經驗恐怕比他多,一直和舅舅他們聊得熱絡,沒冷過場,用不上他幫。
中午去了舅舅提前訂好的飯店包廂,譚錚在桌上給舅舅倒酒,陪舅媽說家常,和聞顧聊超跑,中間還能注意著任昭遠的杯碟給他添些茶水和愛吃的菜。
聞顧陪著舅媽喝紅酒,譚錚陪著舅舅喝白酒,就任昭遠一個喝水的。
才拆線沒多長時間,醫生建議短時間內不要飲酒。
任昭遠對酒沒什麼癮,不讓喝就不喝,其實也是早些時候胃不好被管習慣了。
舅媽看著譚錚管任昭遠反而放心,今天又親眼見著譚錚是個成熟穩重的,言談還誠懇踏實,只覺得以前的擔心多餘。
舅舅更不用說,幾杯就下來已經改了口喊「小譚」。
聞顧撐著頭,悄悄朝譚錚豎了個大拇指。
舅舅好長時間沒喝這麼盡興,舅媽勸著不讓多喝也喝了不少,拍著譚錚的背說話,譚錚就聽著,間或應著回兩句。
回去的時候舅舅一直拉著譚錚聊,譚錚就和舅舅乘了一輛車,聞顧交代了飯店的代駕幾句跑來坐進任昭遠的副駕,對任昭遠說:「譚錚真夠厲害的。」
聞顧想到自己爸媽,又補了一句:「服服帖帖啊。」
任昭遠啟動車子看他一眼:「是這麼用的嗎?」
「反正就是這麼個意思,」聞顧手枕在腦後感慨,「太牛了。」
這次到舅舅家沒待太長時間,舅媽煮了醒酒茶,幾個人聊了會兒後任昭遠兩人就起身道別,臨走帶了舅媽回的禮,舅舅還帶著點醉態,任昭遠堅持沒讓他們往樓下送。
電梯門一關譚錚的手就纏到了任昭遠手上:「叫個代駕吧。」
任昭遠依著他叫了代駕,兩個人剛坐進後排譚錚就靠在了他肩上。
任昭遠摸摸他的臉:「難道喝多了?」
「沒有,」譚錚語氣清明,又挨近他幾分,「一天下來這麼長時間只能看不能碰,想往你身上貼一貼。」
任昭遠輕輕笑笑,「嗯」了一聲:「困就眯一會兒。」
「不困,就是想靠著你。」
任昭遠就讓他靠了一路。
回去之後擁著睡了個下午覺,任昭遠沒太睡著,也不困,主要想讓譚錚歇歇。
哪怕沒醉喝了酒也容易犯困,何況社交累人。
不論譚錚可以多得心應手,總是要耗心力。
後來察覺譚錚睡得熟了,任昭遠就起來去做自己的事,修了幾張稿之後想玩會兒,拿著手機去樓上換了泳褲。
發了消息,手機又特意調大了鈴聲音量放在泳池邊,以免譚錚醒來想找他找不到。
有段日子沒游泳了。
任昭遠簡單做了熱身,下水後遊出去一段,筋骨都覺得松緩許多。
第二個來回時譚錚就從樓下上來了,兩個人對上視線也沒說話,任昭遠繼續把這一個來回游完,譚錚就繞過半個泳池走到任昭遠要抵達的終點。
任昭遠一手撐著岸邊雙唇微動,像是想說什麼,譚錚蹲下身低頭去聽,猝不及防被濺了一身。
「好啊,偷襲我。」
譚錚伸手要抓,任昭遠輕巧一躲遊開了,還隔著距離又朝譚錚撩了捧水:「剛起床,幫你醒醒神。」
「欺負我沒換衣服?」
任昭遠笑著不說話,譚錚下一秒就跳下去了。
「哎!」
「你給我弄濕的,你要負責。」
「我可沒讓你下來。」
「濕都濕了。」
「唔..」
酒精很少會讓譚錚失去清明,卻總是可以催化欲_望。
山雨欲來。
本能推拒的手觸及譚錚濕透的居家服,方方正正被錫紙包裝著的東西就在他口袋裡。
「你..」
水的浮力讓一切變得輕易,任昭遠被抵在池邊,感受著堅硬的池壁和無處借力的水波,承受著強勢的攻掠和能融化人的熱切。
水進入他身體裡。
喝酒的是譚錚,失去思考能力的卻是任昭遠。
口鼻明明在空氣中,卻仿佛沉沒到水底。
順暢呼吸不再是他的權利。
「譚錚..」
「嗯,我在。」
泛粉的指甲被譚錚修剪整齊,又在譚錚身上留下深深淺淺的痕跡。
後來譚錚坐在臺階上抱著他,兩個人半身在水面,半身在水裡。
任昭遠身上泛著饜足的慵懶,軟塌塌倚著譚錚,說話的調子微微拖長,末尾的音帶著幾分不自覺的含混。
「水弄髒了。」
像撒嬌。
不久前弄在偌大泳池裡的早就被稀釋無影,池水清澈,只映著瓷磚的淺藍。
譚錚攏著人,另一隻手圈著他腳踝摩挲:「怪我。」
有點癢。
任昭遠縮了下沒能脫離就懶得再費力:「等一會兒,累。」
譚錚笑得很輕,可胸膛貼著任昭遠震動,比聲音更重。
「有東西想給你。」
任昭遠掀起眼睫:「嗯?」
譚錚抬手從岸邊拿下條不太長的銀色細鏈來。
不知道什麼時候放在那兒的。
任昭遠接過來,水珠順著浸透鏈身:「手鏈嗎?」
「不是。」
腳踝回想起剛剛被摩挲的癢,緊接著譚錚的手再一次覆上。
是腳鏈。
任昭遠把鏈條在手指上慢慢繞了幾圈:「想綁住我啊?」
「想。」
「就用這個?」
「不是,」大抵喝了酒又做過的緣故,譚錚嗓音很沉,「用我。」
任昭遠把網狀中空的鏈條拿近仔細看,好一會兒才看出上面的紋路。
密密麻麻,全是譚錚。
任昭遠動動腳踝,譚錚順著鬆開,窺不見底的眼睛深深看著他:「可以嗎?」
腳被浮力托起來漂在水面,任昭遠把手裡的細鏈對著腳踝比了比,懶懶放回譚錚手裡。
「買都買了。」
作者有話說:
非常感謝大家對我的支持,我會繼續努力的!
第92章 腳鏈
腳連結口是推進去就解不開的按扣,想摘下來只能弄斷。
飾品的各式介面任昭遠見得多,剛剛拿在手裡就已經看出來了。
這樣其實不方便,日常戴什麼飾品都無所謂,自己喜歡就好。只是參加大型活動時穿的衣服有時會露腳踝,經常從髮型到配飾都有專門設計,部分場合戴腳鏈並不合適。
不過任昭遠沒多說,由著譚錚給自己戴上了。
沒打算摘。
如果真的遇見不合適的場合,那不合適就不合適吧。
好在他已經走到現在的高度,不需要必須去迎合什麼。
細銀鏈繞腳踝最細處一圈,不多松垮一點,也不多收緊半分。微微下墜的弧度僅限於不讓任昭遠被勒到,塞進指尖都艱難。
譚錚單膝跪在下一層臺階,水淹沒他的腰腹,和腹直肌最上方一條溝壑齊平。
任昭遠浮在水面的腳被譚錚握在手裡,仔細戴上腳鏈,又得到一個躬身緩緩落下的吻。
他為任昭遠戴戒指選在熟睡的深夜,戴腳鏈時卻像求婚。
任昭遠的腳向前伸,譚錚的手就隨著他的力道往自己的方向來。
他縛著任昭遠的腳踝,但任昭遠永遠行動自如。
「說,」任昭遠腳抵在他身上,乍看更像是譚錚握著任昭遠踩在自己胸膛,「是不是蓄謀已久?」
譚錚乖乖招認:「是。」
原本浮在池邊的銀色錫紙袋慢慢悠悠順著水面波動飄過來,離任昭遠更近一點,不等譚錚碰到任昭遠已經拿在手裡,還對著譚錚晃了晃:「這個也是。」
包裝上的水珠滴下來,在水面暈開細小波紋。
譚錚在他這裡從來都不經招惹。
腳從胸口砸進水裡,譚錚在濺起的水花裡上前壓在任昭遠身上,手撐在後面隔開任昭遠的脊背和臺階邊沿。
他從第一次和任昭遠上來游泳時就想在這裡做。
甚至家裡的每一個房間每一寸地方,只要兩人一起待過,譚錚就想過。
任昭遠哪怕不說一句話不做一件事只安靜背對他站著,於他而言都有巨大的吸引力。
何況任昭遠總會轉身,和他說話,對他笑。
每一個擁抱親吻都給予譚錚像擁有全世界般的滿足感,同時也給予他更多深不見底的想要。
想更深更重地攫取,想更長更久地佔據。
他喜歡任昭遠對待他不同旁人,喜歡任昭遠因為他露出不同平日的模樣。
喜歡他的顫抖和迷離,喜歡他的緊繃和脫力,喜歡他染欲的嗓音,喜歡他完全的依賴,喜歡他身上遍佈痕跡。
屬於他譚錚的痕跡。
「嗯..」
譚錚親親他,抱他去浴室。
他們沒在床以外的地方做過,任昭遠不太能接受。
他不喜歡,譚錚有想法也不會強加。
這次實在太過巧合。
譚錚醒的時候酒意還沒散,任昭遠不在身邊。難以言明的空落感和佔有欲在酒精的催發下劇烈膨脹。
想要他。
走出臥室沒看見人,拿起手機就是任昭遠留下的他去樓上游泳的消息。
那對當時的譚錚而言與直白誘引無異。
何況後來,任昭遠並沒有真正推拒。
也許以後可以在每一層樓、每一個房間、每一處地方,都放上東西。
「想什麼呢?」
「在想,」譚錚笑著低頭親他,「一點現在說可能會挨打的事。」
任昭遠彎起唇在他背上給了不輕不重一巴掌,身上還帶著水,一拍就是一聲脆響。
每次做過任昭遠都不愛動,尤其譚錚還喜歡抱著他事無巨細做這做那,犯懶的習慣養起來太容易,漸漸洗澡穿衣都被譚錚一手包攬。
下樓後沒再回臥室,也沒做什麼,兩個人在沙發上挨著。
譚錚倚著靠背,任昭遠倚著沙發扶手的靠枕,一條腿伸直壓著譚錚大腿,一條腿曲起靠著譚錚上身。譚錚一隻手攏著任昭遠外側的腿,一隻手在沙發裡側牽著任昭遠的手摸捏揉按。
兩人你一句我一句地閒聊,或者安安靜靜的,什麼都不說。
「什麼時候你有時間回家,帶我去拜訪一下叔叔阿姨。」
譚錚握著他的手力道略大了點,看著他說:「只要你想,隨時可以。」
「你先問下助理最近的工作安排,等不忙的時候。」
譚錚家不在本市,肯定沒辦法像去舅舅家一樣當天來回,任昭遠最近不忙,手上的設計不著急,主要看譚錚。
「最近的工作沒有緊急的,可以推。」
任昭遠膝蓋在譚錚胸膛碰了下,知道是指望不上他了,只能自己想:「今年中秋和國慶挨著,等假期的時候?」
譚錚沒立刻答應。
很快就是中秋,倒不是時間的問題。
「你中秋不去舅舅家過嗎?」
任昭遠搖搖頭:「節前去送中秋就好。」
上學的時候除了寒暑假任昭遠回舅舅家住的時候不多,寒暑假也經常是在舅舅家住幾天就去打工兼職。後來結婚逢節日都在趙家,一直都是節前去舅舅家送禮就好。
他習慣了,舅舅他們也習慣了。
譚錚安靜了幾秒。
今天去見舅舅一家一切順利,舅舅和舅媽都很熱情,譚錚能感覺到他們是真的關心任昭遠,可也同樣能感受到他們的分寸和尺度。
不是刻意而為,是經年累月已經習慣了的關係和模式。
最開始他們對譚錚並不放心,聊天時除去家常卻是恭維話居多。笑臉相對可以說是素質禮節,可恭維不是長輩會對孩子第一次帶回來的伴侶正常的態度。
因為不是自己的孩子。
舅舅一家是任昭遠關係最親近的親戚,但畢竟只是親戚。他們心善、熱情,會關心任昭遠,也會擔心越界。
從前聽任昭遠說起過,譚錚大抵知道他和舅舅一家的相處情況,沒多說什麼,只捏捏任昭遠的掌心:「那節前我陪你回去送中秋,然後你陪我回家。」
「好,哎——」任昭遠忽然被譚錚抱起來,手臂先習慣性環住他肩膀才問,「幹什麼?」
「帶你去看個東西。」
任昭遠看譚錚要抱自己下樓,又忍不住問:「去哪兒?」
「客臥。」
「啊?」
進去任昭遠才知道譚錚要給他看什麼。
之前任昭遠為了保持清醒摔碎了客臥櫥櫃上的玻璃防塵罩,也把裡面的古建築群模型摔散了。
這套建築模型是定制,製作的工匠師傅已經隱退,世上沒有第二套一模一樣的。
任昭遠很喜歡,但他當時沒顧上,後來進客臥時客臥已經被收整好,他以為被家政打掃了就沒多問,沒想到被譚錚收了起來。
更沒想到譚錚居然把它復原了。
走近細看,很多斷裂過的地方能看出膠水的痕跡,任昭遠視線一點點移動,最後轉向譚錚,有些遲疑地問:「你自己粘的?」
「嗯,粘得不太好。有幾個粘不起來的小零件一直沒做出合適的,拖到現在。」
其實問的時候心裡就已經有了答案,只是難以想像。這套古建築模型複雜精細,斜角長度將近一米,當時砸在地上根本看不出本來的樣子。
任昭遠聲音有點啞:「沒有圖紙,怎麼粘起來的?」
「按印象裡的樣子摸索著能拼出大概,拿不准的地方請教了一位老師。」
譚錚說得簡單,可但凡想想都知道不會容易。
不知道要耗費多少時間精力進去。
「分房睡的那幾晚,你是不是沒睡覺?」
任昭遠眼裡的心疼幾乎要溢出來,譚錚經常在任昭遠那裡示弱賣可憐,可任昭遠真的心疼的時候譚錚又受不了。
「沒用多長時間,我這麼聰明,」譚錚擁著任昭遠親親他的臉,「而且我自己一個人睡不好,孤枕難眠的。」
任昭遠被他逗得笑了下,只是輕輕淺淺一閃而過,很快消斂了。
「別不高興啊。」
「不是不高興。」
「我知道,你心疼我了。」
任昭遠應了一聲。
「要不然這樣,萬一以後我再惹你生氣,我們別分房睡了吧,好不好?」
聽見這句任昭遠是真的笑出來了,不知道說什麼似的轉頭看他。
「就算不粘模型我也睡不好,真的。你想讓我好好睡覺把我弄到另一個房間沒用,以後再生氣了不想和我一張床的話我睡地上也行,只要和你在一起我就能睡好。」
任昭遠的注意力全被帶跑了,譚錚還要抱著他一句接一句問「好不好」。
「好,好好好。」
譚錚心滿意足地親他耳朵,忽然聽見任昭遠說:「其實我當時沒反鎖。」
「你..」譚錚一怔,有些不確定地問,「是想讓我進去嗎?」
他清楚任昭遠那時候不想和他一起睡一半是因為生氣眼不見心不煩,一半是頭疼又被噩夢纏著不想讓他知道,可他現在聽任昭遠這樣說,一時拿不准當時任昭遠心底是不是在期待自己強硬一點進去。
進去發現他藏著的秘密,陪他面對噩夢,讓他多幾分安心。
「想多了,生氣呢,不想看見你。」
「我才不信。」
任昭遠笑笑:「你進去的話我應該會更生氣,知道你不會進,但是又怕萬一你真的進,不想你試探著推門的時候是鎖的。」
譚錚心口一陣酸得發燙,好一會兒才枕在任昭遠肩上半真半假歎氣:「虧死了。」
「不虧,以後日子還長。」
「以後本來就是我的,一輩子就這麼長,少一天都虧。」
任昭遠眼底不禁浸了笑:「那以後不讓你虧了。」
「嗯,說話算話。」
任昭遠抬手隔著防塵罩碰了碰模型:「說話算話。」
模型粘好放回原來位置,不過防塵罩沒用以前的,換成了亞克力材質。
「不想把它放這兒了。」
譚錚看任昭遠想拿模型立刻伸手:「我拿,你想放哪兒?」
任昭遠把防塵罩拿掉:「放樓上吧。」
樓上有展示架,能放得下。可二樓是日常待得最多的地方,放一個自己做錯事的證物在那裡天天抬頭不見低頭見的..
任昭遠被他說得直笑,順著他的意思改了口:「那不放二樓了。」
兩個人把模型拿到了三樓的儲藏室。
和光彩奪目的整整兩牆的珠寶比起來這套模型瞬間黯淡許多,可任昭遠專門為它挪出來了一面牆最中央三個格子。
「隔斷能拆下來?」
「對,」任昭遠戴上手套一件件把珠寶小心取出,「放進去吧。」
譚錚看看滿牆的貴重珠寶,又看看手上千瘡百孔的模型,沒立刻動作。
這套模型當然價值不菲,任昭遠也確實喜歡,但以前只當普通擺件放在客臥,現在卻要放到這兒來,是因為什麼不言而喻。
「要不然就放在二樓,」譚錚看向正給那些首飾調整位置的任昭遠,「放在這兒太小題大做了。」
任昭遠笑笑,把模型從譚錚手裡接過:「沒有小題大做,它現在比這裡的任何一件珠寶都珍貴。」
譚錚的赤誠心意向來是任昭遠最看重的東西。
心間所好,無價之寶。
作者有話說:
非常感謝大家對我的支持,我會繼續努力的!
第93章 腳鏈
任昭遠不止會給舅舅家送中秋。
逢到春節和中秋這種長輩看重的節日,任昭遠都會在節前去探望孫老師。
從前他大都自己過來,今年譚錚一聽就陪著來了。
在孫老師家譚錚一直管任昭遠叫師哥,任昭遠沒往心裡去,以前也不是沒叫過。
可沒想到譚錚就像是叫不夠了似的,回家的路上叫,到家叫,晚上最私密的時候還要叫。
在那些時候這個稱呼甚至比譚錚從前故意喊他「任老師」更惡劣。
任昭遠滾燙蜷縮,偏被困在譚錚的一方天地裡躲不開半分,只能受著。
「醒醒了,師哥?」
任昭遠人還沒睜開眼睛就伸手去堵譚錚的嘴。
飛機即將降落的語音播報已經響了小會兒,任昭遠居然沒聽見。
機場有譚錚安排的人接,托運來的行李禮物也有人取,任昭遠先和譚錚去了洗手間。
航程不長,可他睡了一路,要整理一下著裝。
「不亂,很完美,」譚錚站在後面看鏡子裡的任昭遠,「困的話上車再睡一會兒。」
任昭遠沒好氣地回他:「怪誰?」
譚錚當即認錯:「怪我怪我。」
今天要回家,前一晚譚錚原本沒想做什麼,可任昭遠聽著他在床上喊「師哥」就捂著耳朵躲的樣子實在太招人了。
開始的時候想淺嘗輒止,開始之後根本沒能力把持。
「幫我把耳釘摘了吧。」
「嗯?」
「父母那輩人可能會看不慣。」早上出門任昭遠由著譚錚給他收拾,這會兒才注意。
譚錚沒往這兒想:「沒事,你就給他們看最平常的樣子就好,不用專門改變什麼。」
「不是一回事。」
任昭遠抬手自己要摘,譚錚立刻接手:「我給你摘。」
摘下來的耳釘沒東西裝,譚錚放在紙巾裡折好收進口袋。
「我以前用紙巾包首飾丟過很多次,」任昭遠把擦手的紙巾扔進紙簍,「不止我,設計園很多人辦過這種事,手邊沒東西裝的時候用紙巾包著放在口袋或者包裡,之後順手當垃圾扔掉,想起來的時候就找不到了。」
譚錚下意識伸手摸了下口袋:「我記著,不會當垃圾扔掉的。」
「嗯,」任昭遠略一停頓,「其實不是擔心這個。」
「怎麼了?」
任昭遠有幾秒沒說話。
已經這個年紀了,而且又不是第一次,任昭遠都有點不知道該怎麼說出口。
譚錚擔心地抬手覆在他後腰:「是不舒服嗎?」
「不是,」任昭遠看著他,稍顯無奈地笑了笑,「我好像有點緊張。」
任昭遠,緊張?
他總是從容、溫和、鎮靜,總是遊刃有餘,總是波瀾不驚,可現在他對譚錚說自己緊張。
誰能把任昭遠和這個詞聯繫起來?
至少譚錚從沒把兩者放在一起過。
他去見任昭遠舅舅和舅媽的時候都算不上真的緊張,比起來說是格外重視更貼切。
能讓譚錚緊張的只有任昭遠。
不是不能理解第一次見伴侶家長會產生緊張的情緒,這再正常不過,可放在任昭遠身上就覺得難以想像。
前幾天任昭遠還給他父母打了電話問候近況說明拜訪的時間,包括選禮物安排工作每一件事都有條不紊妥妥當當。譚錚已經習慣了他的處事,根本沒覺得一起回家見父母會對任昭遠的情緒產生什麼特別的影響。
見戀人父母會緊張的原因無非幾點,可他父母沒有持反對態度,他不會被別人影響,任昭遠更是優秀到無可指摘。
何況這和任昭遠平時的風格相差太遠了。
天懸地隔。
不過譚錚只短暫一怔就握住任昭遠的手,輕聲問他原因開解說只是見一面,如果任昭遠有任何不舒服他們立刻就回S城。
任昭遠不禁一笑:「沒那麼嚴重,就一點。」
譚錚確定他沒什麼才跟著輕笑出來:「原來我這麼厲害,居然把任老師都弄緊張了。」
「是,」任昭遠含了點笑靠近他輕聲說,「譚總不厲害誰厲害。」
譚錚一出神的工夫,任昭遠已經抽手繞過他要走了。
「不等我。」
「你腿長,不用等。」
「誰說不用,萬一丟了你還要找。」
「去廣播找嗎?譚錚小朋友,譚錚小朋友,聽到廣播後請——啊..別鬧我,在外面呢..」
恰好是假期,譚許清也在家,從昨天就不停發消息,今天更是幾乎隔十分鐘一條沒停過。
譚錚他們還沒到就已經在樓下等了,看見車過來時轉頭朝樓上喊:「爸!回來啦!」
「哎!」譚父從二樓窗臺探出頭應了聲,又對正在廚房忙的譚母說,「譚錚他們到了!」
譚許清蹦蹦跳跳迎到駛近的車邊,喊了從另一邊下車的譚錚一聲,接著就拉住在自己這邊下車的任昭遠看他的手。
「沒事,都好了,」任昭遠攤開手給她看,「你手上的傷好了嗎?有沒有影響寫作業?」
譚許清點點頭又搖了搖頭。
任昭遠扶著譚許清肩膀彎下腰看她:「怎麼了?」
譚許清眼圈都紅了。
任昭遠的手是她見過最好看的手。
十指瘦長,白皙無暇,靈活有力,尤其這樣好看的手還能設計出許多令人驚豔的首飾。
她崇拜任昭遠,喜歡任昭遠,接觸越多就越崇拜喜歡。
看見這雙手從手指到手掌數不清的疤,自己還沒理清楚是什麼心情已經難受得想哭了。
「別哭鼻子呀,」任昭遠溫和笑笑,「不影響用手,除了難看點之外和以前一樣。」
譚許清頭搖得像撥浪鼓一樣,說話帶著輕微鼻音:「不難看,還是很好看。」
「還以為是太難看你接受不了。」
「才沒有!」
任昭遠笑著摸摸她的頭髮,看了看她手掌。
傷口留的疤很清楚,看樣子消不掉了,好在只有一個指節的長度。
「你哥買的祛疤藥膏按時用了嗎?」
「用了,就是不怎麼按時,」譚許清有點不好意思地收回手,「平時注意不到,不疼就容易忘。」
司機從後備箱往外拿東西,譚錚把兩人的行李拿下來,喊了譚許清一聲:「譚清,過來幫忙。」
「哦!」
四個人提著東西往樓裡走的時候譚父剛好下來,順手去拿譚許清手裡的東西,譚許清躲著說「不用」先跑到前面去按電梯了。
「是昭遠吧,」譚父過來接任昭遠手裡的禮物,「路上辛苦了。」
「叔叔,不辛苦,我拿就可以。」
「哎,我拿我拿。」
任昭遠沒再推辭:「謝謝叔叔。」
譚錚把自己一隻手裡的遞到任昭遠面前:「那你幫我拿吧。」
譚父聞言「嘿」了一聲:「這孩子。」
任昭遠笑著接過去,譚錚落在後面朝司機伸手,司機便把東西給他躬躬身說自己先回去了。
一層的距離眨眼就到,平時譚許清上下樓都懶得乘電梯。
譚母正站在門口向這邊看,見幾人出來立刻上前迎:「怎麼帶這麼多東西,譚錚也不知道勸著點。」
譚錚說:「他要買。」
「阿姨好,」任昭遠把譚錚先前的臺詞照搬過來,「不多,一點心意。」
余光裡就看見譚錚彎了唇角。
時間已經臨近中午,譚母早早就收拾著準備午飯,招呼著讓任昭遠先坐。
「路上又是飛機又是坐車的,累吧?快歇歇,一會兒吃飯。」
「不累阿姨,」任昭遠看譚母身上系著圍裙要往廚房走,問,「我可以幫忙嗎?」
「不用,你們坐著聊聊天,很快就好。」
任昭遠看譚母自己去了廚房,轉頭看譚錚。
「我媽做飯的時候不習慣旁邊有人,說礙手,沒事,坐著歇會兒。」
譚錚給家裡請過家政,不過譚母不願意用。她愛乾淨做事麻利,看著別人幹活總覺得不合心,做飯也一向不習慣別人插手,譚許清每次進廚房都會被說「幫倒忙」。
家裡歷來如此,譚母做飯,譚父負責飯後收拾,掃地洗衣服之類的家務不一定誰做,譚錚和譚許清在家裡的時候只被要求把自己的衣服房間收拾好就可以。
幾個人沒聊多久譚母就從廚房端著菜到餐廳去,譚父看見便招呼任昭遠幾人去洗手,自己起身去廚房端菜。
洗完手到餐廳時菜已經擺了滿桌,譚許清負責倒果汁分碗筷,譚錚給任昭遠拉開椅子讓他坐。
餐桌是長形,譚父譚母坐一邊,譚錚任昭遠坐對面,譚許清挨著任昭遠坐。
「不知道合不合你口味,嘗嘗看。」
「聞起來就很香,」任昭遠夾了一筷最近的茄子,「好吃。」
譚母笑著說:「譚錚說你不喝酒,剛好你叔叔現在也不喝,咱們多吃點菜。」
「好,一定多吃。」
譚母做了十道菜,任昭遠大多在靠自己近的四五道菜裡下筷,譚錚沒多說,只隔一會兒就挑著任昭遠喜歡的給他夾一點。
他做得習慣,任昭遠也習慣了,說完話順手夾著碟子裡的菜吃,一時沒多想。
「把這幾道菜換換位置,昭遠愛吃這個?」
「不用阿姨,我都愛吃,夾得到。」
譚錚再給任昭遠夾菜時任昭遠在桌下伸手碰了下譚錚腿側,譚錚側頭看他。
任昭遠說:「你多吃點。」
譚錚應了一聲,明白了。儘管覺得沒什麼,但又一次想給任昭遠夾菜時硬生生轉了方向放在了自己面前的碟子裡。
飯後收拾時任昭遠把自己面前的碗碟收了下,譚母看見剛想說不用譚錚已經接了過去。
這會兒變成譚父在廚房洗碗,譚母和任昭遠他們聊天,譚許清拿著平板在旁邊看解題教學視頻。
「譚清你學習的話回房間去,吵著你。」
譚許清戴了只耳機,分不出神聽他們聊什麼,不過還是想湊在這兒:「沒事,媽你們聊,不用管我。」
譚母問起任昭遠父母的工作,任昭遠只說是做科研的。
譚錚怕任昭遠不舒服,把話題岔開了。
「你們回房間休息下吧,我收拾好了。」
譚父洗了手過來,附和說:「對,睡個午覺養養精神。」
任昭遠確實有點乏,回房間後饒有興致地看了會兒譚錚的東西,躺下沒多久就睡著了。
譚錚本來想擁著他一起睡,可不知道哪裡來的蚊子繞著不消停。譚錚抓了幾次才把蚊子撚在手裡,看看剛睡著的任昭遠輕手輕腳下床出去。
譚母還在外面,看見譚錚出來問他:「怎麼沒睡?」
「家裡有電蚊香嗎?」
「還有,我給你拿,屋裡進蚊子了?」
「看見一隻。」
「咬到了?要風油精嗎?」
「應該沒有,」譚錚想了想,「拿一瓶吧。」
「可能是我上午開門太久進來的,家裡一直用著滅蚊燈,很少見蚊子。」
譚錚拿著手機給司機發了資訊:「我讓人買幾頂蚊帳過來。」
「我和你爸不習慣用,看著總覺得悶,譚清房間有,你買一個就行。」
「好。」
譚錚回臥室去把電蚊香插在床頭,又出來去了廚房,譚母看他打開放水杯的櫃子找,說:「你杯子在外邊放著。」
「我給昭遠。」
「他也還沒睡?」
「睡了,備著醒來喝,媽你去休息吧。」
「哦,」譚母頓了兩秒,又應了一聲,「行。」
走出一段轉彎時回頭看,譚錚正躬著身仔細洗新拆出來的杯子,洗完接了半杯飲用水把內壁的水珠沖掉,倒乾淨後才重新接了一杯。
房間裡譚父已經躺下了,正閉著眼用扇子扇風。
譚母坐在床邊,過一會兒回頭推推他。
「嗯?咋了?」
「你覺得任昭遠怎麼樣?」
「我覺得好壞有什麼用,譚錚覺得好就是好。他多有主意你還不知道?」
她當然知道。
當年譚錚提前一年參加高考根本沒和家裡商量,同意書都是自己仿了家長簽字交上去的,錄取通知書送到家裡他們當父母的才知道孩子考上大學了。
那還是因為學校老師沒能立刻聯繫上譚錚,才按照入學資訊的位址給送了過來。
從報名、考試,到查成績、擇校、選專業,譚錚沒漏一點口風,瞞得嚴嚴實實。
考上大學後更不用說,離得遠了,他們除了每月匯生活費什麼都插不上手,譚錚永遠沒有需要他們操心的。沒多久譚錚連生活費都不要了,自己交學費還能給家裡的銀行卡匯款。
再之後畢業、工作,他們只知道譚錚事業越來越好,賺錢越來越多,家裡新房新車新傢俱全是譚錚買的,但他們連譚錚具體是怎麼幹出這番事業來的都不知道。
父母跟孩子本身就是操心的關係,一點都不用操心關係哪裡能親密。
譚錚越大、能力越強,他們就距離譚錚的生活越遠,連有效關心都給不出去,遑論干涉他的決定。
就像幾年前同性婚姻法剛通過時,譚母前一晚還在和譚父說不是好事、不是正統,第二天譚錚直接告訴他們自己是同性戀,他們愣怔許久,也沒能說什麼。
漸漸就強迫自己接受了。
後來見得多了,就想,只不過是生不了孩子,只要人好能踏實過日子也不是不行。
最開始知道譚錚談了一個大七歲的離過婚的男人時她其實接受不了,但已經習慣了接受譚錚的決定並且自我開解,就想,按譚許清說的離婚原因,任昭遠應該不是會亂搞的人,安穩是好事。年齡大也有好處,成熟,懂照顧人。
可今天一見,雖說才相處小半天,也不耽誤譚母看得明明白白。
哪裡是任昭遠照顧譚錚,根本就是譚錚圍著任昭遠打轉。
覺得譚錚事無巨細照顧年紀更大離過婚的任昭遠不平衡,也覺得心底裡不是滋味。
她很疼愛譚錚,只是後來有了譚許清難免分了精力,譚錚是當哥哥的又懂事,譚許清小身體又不好,她沒能兩邊都顧上。
等譚錚的錄取通知書送到家裡,她驚覺自己對譚錚關心太少,已經晚了。
即便譚許清身體已經好起來,她有了時間和心力,認識到自己的疏忽,想彌補想付出,卻已經無從下手。
只能開解自己是男孩和女孩不一樣,是譚錚長大性格變了。
可現在她親眼看見了,不是譚錚性格不親近人。
「你覺著任昭遠不好?」
譚母沉默幾秒,說:「不是不好,就是和我想的不一樣。我先前以為他年紀大許多,又離過婚,兩個人在一起能好好照顧譚錚。」
「譚錚跟尾巴一樣貼在後頭那麼起勁,咱們想什麼樣沒用,我還想讓他娶個媳婦回來,也就能想想。兒大不由爹娘,他願意怎麼過就怎麼過。」
譚母歎口氣,終究沒心情休息,從床上起來了。
「幹什麼去?」
「不困,你睡吧。」
作者有話說:
非常感謝大家對我的支持,我會繼續努力的!
第94章
任昭遠睡了將近兩個小時,醒的時候被譚錚從身後緊密環著腰腹,想回頭看看他都動彈不得。
他記得睡著的時候譚錚倚坐在旁邊看資訊,只有一隻手和他牽著,也不知道怎麼變成了自己枕著譚錚的胳膊。
以前一直覺得抱著睡不舒服,枕著胳膊短時間聊聊天還好,枕一整晚肯定會僵。
可譚錚特別喜歡。
就像是一個大男人的體重壓在身上絕對不可能舒服,可譚錚總喜歡把他往自己身上放。
任昭遠不是察覺不出。
偶爾笑鬧著打譚錚幾下,或是某些時候不受控地撓出些印子,譚錚都格外喜歡。
他享受任昭遠帶給他的一切關於「擁有」的證明。
任昭遠也就由著他,兩個人一起睡要麼面對面壓著腿,要麼胸膛貼後背枕著胳膊,漸漸就習慣了。
很踏實。
在房間裡太久不出去不好,任昭遠想試著把譚錚手臂拿開,可剛一動作譚錚就醒了。
他本身就沒睡熟,不困,抱著任昭遠太舒服才眯了會兒。
譚錚把人又往懷裡按了按:「醒了?」
「嗯,」任昭遠聽見他說話就沒再放輕動作,伸手推他環著自己的胳膊,「起床了。」
「一分鐘。」
任昭遠笑笑,在他小臂輕拍了下,沒再動。
說一分鐘,不知道安安靜靜抱了幾個一分鐘。
後來譚錚深呼吸了一口氣才揉揉任昭遠挪開胳膊,任昭遠先抬手在被呼吸撲得生癢的頸後摸了摸。
起來後端起床邊的水喝了幾口,喝完遞給譚錚,譚錚接過去喝了兩口拿在手裡,和任昭遠一起出去。
習慣養起來太容易了,起初還會先問譚錚,不過每次答案都是讓任昭遠先喝,並且任昭遠不喝的時候譚錚也很少喝,幾次之後有了現在的模式。
根本不需要經過思考,順手就是這樣的動作。
譚錚房間裡沒有洗手間,出去後任昭遠先去洗了把臉,沒等剛進裡面的譚錚,抬步往廚房那邊去。
譚母正在廚房準備晚飯的食材。
「阿姨。」
「起來啦?睡得慣嗎?」
「睡得很好,」任昭遠看向檯面上分出來的蔬菜和肉,問,「這些是要洗的嗎?」
譚母轉頭看了一眼立刻攔他說「不用」。
「時間還早不急做,我一會兒就收拾了,你別伸手,哪能讓你幹活。」
「都一樣,我這會兒閑著只做點簡單的,等您做飯就不在這裡添亂了。」
譚母笑了笑:「不忙就歇會兒,要是無聊讓譚錚帶你出去逛逛。」
「在家挺好的。」
譚錚出來沒在洗手台旁看見人,環視一遭就抬步往廚房去,譚父在客廳那邊喊他,讓他過去換個燈泡。
任昭遠聽見譚錚的名字回頭,看譚錚原本想過來,微揚下頜示意他去客廳。
「這幾個土豆都洗嗎?」
土豆都是棚裡新挖的還帶著泥土,譚母見他堅持便讓出位置來:「那你幫我擇西芹吧,洗好了。」
「好。」
任昭遠擇菜不算很快,但手上俐落,看著不像是全沒幹過活。
「昭遠你平時做飯嗎?」
任昭遠坦言:「很少做。」
「正常,你們工作都忙。我聽譚清說譚錚學做飯了,現在還做嗎?」
「有時間的時候會做,我也是只能幫著打下手。」
對譚錚做飯的事譚母倒是沒什麼不舒服,她自己就很喜歡做飯,只是覺得做完飯收拾麻煩。願意自己做飯是好事,任昭遠不是十指不沾陽春水全靠譚錚伺候著就好。
看著任昭遠的言行不像是不體貼人的,譚母心裡稍鬆快了些。
「他做飯好吃?」
任昭遠笑了下:「很好吃。」
「真小看他了,你叔叔做飯特別難吃,油鹽醬醋都一樣放,做出來味道就是怪,我還以為他也一樣。」
「可能他在這方面像您。」
譚母不禁一笑:「你覺得好吃就行,我還擔心你平時總吃專業廚師做的,來了吃不慣。」
「吃得慣,家裡做的吃著舒服,而且您做菜真的很好吃。」
譚母聽著笑意加深:「你家裡是爸媽做飯還是雇的人?」
「我爸媽工作性質比較特殊,一般不能接觸外面的人,我們沒一起住過。」
譚母愣了下:「一直不在一起?那小時候誰照顧你?」
「小時候和姥姥生活,後來姥姥去世搬去了舅舅家。」
「和爸媽就一直沒見過?」
「見過兩次,大學的時候還有今年。」
譚母眉頭不自覺蹙起來,嘴唇動動想說什麼又忍著沒追問,最後只說了句:「難為你了。」
譚錚過來時隱約聽見任昭遠那句就知道兩人在聊什麼,快步進來問:「還有要處理的菜嗎?」
「不用你們,你快帶昭遠去玩會兒,看看電視聊聊天的。」
「哥哥!」譚許清抱著書扒著書房門喊,看兩個人哥哥不約而同轉過來嘻嘻地笑,「誰能好心救難,教我幾道語法題呀?」
譚母一聽立刻說:「你們幫她看看吧,譚錚,桌上水果乾果不多了你記得再拿。」
「我洗點葡萄,」譚錚說完看向任昭遠:「任老師教教她?」
當著譚母的面被這麼叫簡直說不出的奇怪,任昭遠答應著洗了手,經過譚錚時在他胳膊上撞了下。
譚錚看著他背影無聲地笑,等人和譚許清進了書房才轉身去拿葡萄。
他回來前專程和家裡打過電話,除了胃不好不喝酒不吃辛辣和不愛吃羊肉之外著重提醒了別問他關於父母的事。
中午譚母問起任昭遠父母的職業,譚錚岔開話題後譚母就沒再聊這些,譚錚以為是她一時忘了才順口問出來,沒想到居然會又聊到。
「媽,你以後別和他聊父母這些事。」
「我知道,」譚母朝書房的方向看了一眼,兩處隔得遠,不過還是有意壓低了聲音,「你爸說他和父母關係不好,和舅舅家關係近,我還以為是因為什麼事鬧矛盾了,沒想到從小沒管過他。」
譚母聽譚父說的時候想著說不定是任昭遠家裡反對同性戀,社區裡就有一家因為孩子和同性領了結婚證幾年不來往,到最近關係才緩和。
社會確實一直在變得更開放,同性戀也都見怪不怪,可有些人這輩子觀念已經養成定型了,看著別人家是一回事發生在自己家又是一回事,沒有那麼容易改,也不能說他們的不開放不認可就是錯。
因為這麼猜測著,譚母就想旁敲側擊問問。畢竟不出意外譚錚要和任昭遠結婚,她怕任昭遠家裡太反對不接受譚錚。
沒想到是這樣。
「我和我爸說的是他父母對他不好,他在舅舅家長大。」
譚母也明白岔在哪兒了:「你爸粗心大意的,話聽一半扔一半,下次再有這種事你和我說。」
「嗯,」譚錚感覺到她說到任昭遠時語氣裡的變化,趁熱多添了些柴,「他爸媽一共就見了他兩次,第一次和他說懷孕打不掉才生的他沒打算要他,第二次是被人打擾工作讓他解決。」
「今年見面的時候我也在,當時昭遠被冤枉被罵,包括離婚的事他爸媽全程一個字都沒問,走了之後他連著好長時間難受得睡不好覺。」
「畢竟是他父母,我不好多說,想著至少他來家裡別被戳到傷心事。」
任昭遠在網上被害的事譚母知道,倒不是她關注,主要是譚許清在家直接被氣哭了。
她聽譚許清說完都生氣,知道事情解決才放下心,任昭遠父母居然能問都不問。
「不提不提,我再囑咐囑咐你爸。那他舅舅家對他怎麼樣?」
「舅舅家對他不錯,一直供著上學用度,現在關係也很好。可畢竟不是自己家,他去舅舅家沒多久就申請住校了,從小學到大學一直住校。」
「哎呦..」譚母歎口氣,好一會兒不知道說什麼,看見譚錚還拿著葡萄乾站著就說,「你趕快洗啊,洗好給昭遠端過去。」
譚錚唇角微揚:「好。」
「往盆里加兩勺麵粉,洗得乾淨。」
譚錚按譚母說的做,力道很輕。
「媽,你和爸如果對昭遠有意見可以告訴我,我喜歡他你們也可以不喜歡他,接受不了的話我少帶他回來。只是在家庭父母這方面他一直求而不得,是個痛處,如果你們沒辦法完全接納他我就從現在切斷,別讓他有了希望以後發現你們不喜歡他再難受。」
「說的什麼話,我跟你爸如果接受不了還催你帶他回來幹什麼。」
譚母對任昭遠的確不是完全滿意,可說有意見或者不喜歡也不至於。
「你樣樣出色,之前單著的時候但凡認識的就沒有誰不想給你說媒,現在找了個離過婚的人又都是你事事照顧,當媽的還不能有點不舒服了?」譚母本就只是心裡有點彆扭,因為任昭遠的身世已經心軟生了疼惜,這些先前不舒服的小事也隨之弱化,「昭遠是好孩子,我們喜歡,你別瞎說讓他聽見多想。」
譚錚邊用剪刀把沖洗乾淨的葡萄一顆顆剪下來邊說:「你們問問譚清就知道,真的論起出色我比不上昭遠,追求他的人裡比我優秀的多得是。」
「可能很多小事上看著是我照顧他,其實想想就知道他從小這麼長大生活上肯定很獨立,不是他需要我照顧,是因為我想為他做這些他才遷就著慢慢習慣我做這做那。」
「至於離過婚,媽,和你說實話,我喜歡他很多年了。」
「高中的時候我在學校外面被幾個拿著刀的人堵,是昭遠把我救出來的。那時候我成績很差,本來不打算參加高考了。」
譚錚沒打算用當年的事讓父母愧疚,也不想把那年雪夜的小巷講給誰聽,換了個簡單的說法。
「我因為他才能好好活著,為了他才拼命學習考上S大,追著他往前跑才有了現在的事業。如果他沒離婚,我這輩子就單著了。」
「不是我找了個離過婚的人,是我唯獨想要的人離婚了。」
毫不誇張,譚錚今天說的話比平時他們一年的交流量都多。
尤其還是私密的感情方面的想法。
除了小時候譚錚會一天到晚粘著她像小話癆似的說一堆,這些年譚母再沒有聽過譚錚說他自己的心裡話了。哪怕這會兒真的不喜歡任昭遠都能為著譚錚妥協,何況她沒有。
拋開都是譚錚事事照顧和離過婚這兩點,任昭遠根本無可挑剔。
事業好,長得好,性子好,說話溫聲帶笑,對人懂禮,心細體貼,就算譚錚願意換譚母自己也不敢說能找到各方面都更好的。
而且譚錚這一席話實在讓她震驚。
喜歡任昭遠很多年是,曾經差點出事是,有過不高考的打算也是。
她下意識想問譚錚怎麼不告訴自己,可話到嘴邊沒能說出來。
對譚錚的虧欠她自己清楚。
「譚錚,爸媽以前對你關心不夠,」譚母在圍裙上擦了擦已經沒了水珠的手,「都說手心手背一樣是肉,爸媽沒做好..」
「以前的事我忘了,你和爸也不用放在心上,」譚錚端起洗好剪好的葡萄先遞到她面前,「媽,謝謝你們能喜歡昭遠,我很高興。」
那盤飽滿水靈的葡萄端到書房又被端到了客廳,譚許清下午的學習任務完成了,歪在沙發上玩平板。
「X國的珠寶設計師推出新設計了!」
譚父原本在一旁看電視,聽見譚許清的話扭頭看她,譚許清沒察覺,興奮地給任昭遠看:「國內珠寶官博剛發佈的,下半年要在當地開展覽。」
「來咱們這裡開?」
譚許清轉頭回答譚父:「不是,在X國。」
譚父嗤了一聲:「那關咱們什麼事,X國人能設計出什麼好東西。」
「爸,你這麼說不對,是偏見!」譚許清搜出那位設計師的介紹給他看,「人家是X國最出名的珠寶設計師,你不能因為討厭X國就不承認別人優秀。」
譚父看著那將近滿頁的稱號獎項一噎,又說:「咱們就沒比他厲害的人了?」
「有啊,」譚許清看看任昭遠,「這不就在這兒坐著麼。」
譚父差點忘了譚許清曾經說過任昭遠在國際上獲獎的事,國際的比賽不就說明各個國家都有,他比別的國家的人都強?
「好樣的!」譚父大笑著拍任昭遠肩膀,「真給咱們家裡長臉!」
其實任昭遠並不認同誰一定比誰厲害的說法,很多比賽得出的排名也只能代表獲勝者的作品更符合那一場比賽的標準和大部分評委的審美。
可他因為譚父的話怔了怔,忘了反駁。
晚上回房間譚錚問他感覺怎麼樣,任昭遠笑了笑,不答反問:「下午把我支開和阿姨聊什麼了?」
「什麼都瞞不過你。」
任昭遠笑笑沒說話,實在太明顯了。
只說夾菜的事,午飯時譚母態度還有些微妙,晚飯時就開始催著譚錚給他夾菜剝蝦。
更不要說晚飯後譚母看著任昭遠手上的疤竟然落了淚,給他的象徵平安的家傳玉佩就在床頭放著。
但凡任昭遠問了,譚錚沒有不說的。
說完好一會兒沒聲音,譚錚撐起身看他,剛要問就被按著後頸壓下來吻住了。
有天生的原因,也有做設計需要不斷觀察的原因,任昭遠對外界壞境和人的情緒很敏感。
他比譚錚更早也更清楚地察覺譚母的情緒,但沒覺得不舒服,譚母會看不慣是人之常情。
何況他也沒有想過一開始見面就能有多親近,人的關係都是相處來的,見面時譚父譚母的態度已經夠好了。
可譚錚總生怕他受一星半點的委屈。
怕他帶著希望失望,又怕他根本不抱希望。
這麼多年不願意和家裡說一個字的從前,咬著牙不討要不抱怨,現在卻為了他拐彎抹角地去說去討。
說什麼都多餘,唯有最深最長的吻能把任昭遠的情緒傳遞出去。
「譚錚..」
「嗯。」
譚錚嗓音低啞,壓著他,眼裡的想要直白熱烈,蓄了一團火。
任昭遠這會兒什麼都想給他。
「輕點,別出聲。」
任昭遠在這些事上不太喜歡出聲,可譚錚很多時候總惡劣地以讓他發出聲音作為滿足感的來源。
他出不出聲音,不在他自己,全在譚錚。
可譚錚答應了床卻不配合,動作一重就「吱呀」地響。
不知道什麼時候壞的,譚錚以前自己睡從沒發現。修也好換也好最快也是明天的事,遠水難救近火。
譚錚咬著他耳朵商量:「去地上好不好?」
這是在譚錚父母家裡,隔著不遠就是譚錚的父母妹妹,任昭遠羞恥感比平時更重,抵著譚錚的胸膛推。
譚錚只得妥協。
他側躺在任昭遠身後縛住他,不能快,不能重,只能緩緩地抵慢慢地磨,在最深處向更深處。
後來任昭遠先受不了了。
「去..嗯..地上..」
他幾乎在出口的一瞬就感覺到了譚錚的興奮。
譚錚的手指探進他嘴裡,任昭遠怕傷到他要躲,可緊接著就咬住——顧不上了。
指甲深深陷進譚錚腿側皮膚,任昭遠硬撐著含混說出一句。
「別..牆上..」
譚錚把他抱過來再一次擁住:「弄我身上。」
任昭遠沒有一次這麼緊張,身體因為緊張更受不住刺激,受不住刺激又會放大刺激,理智竭力拉扯著不斷被沖刷的一線,幾乎要讓他崩潰。
神迷意亂,不知何夕。
後來他癱軟在譚錚懷裡,安安靜靜的,聽見譚錚的呼吸和心跳,聽見譚錚低聲說從前說過的話。
「我想給你一個家。」
作者有話說:
正文快要完結啦,在進行收尾了,剩下的幾章我隔日更新呀——
可能有的章節字數會多一些,想儘量寫得滿意,感謝大家追更,舉心——
非常感謝大家對我的支持,我會繼續努力的!
第95章 經幡
原本譚錚擔心任昭遠不習慣,打算第二天下午返程,可譚父譚母留人留得厲害,兩人在家多待了兩天才回S城。
回來沒幾天就都忙了起來,任昭遠受邀參加國內設計師峰會,在中文版AL品牌雜誌的基礎上推出國際版,接連在國內外辦了數場線下活動。
安昱開拓南邊市場的過程出現了些問題,譚錚不得不親自帶人飛過去處理,中間和當地一家企業談合作時又看中了一個開發到半途資金斷鏈的小島,因為牽涉關係複雜耗了許多精力進去。
之後一個月的時間裡兩人都是聚少離多,不過見面間隔最長沒有超過四天。
畢竟是兩人都忙著的時候,不是平常,譚錚都覺得自己太黏人了,可實在忍不住。他沒告訴任昭遠,南邊天還熱著,可他在那邊晚上要麼臂彎圈著枕頭要麼被子壓在胸口。
好在任昭遠對譚錚隔幾天就要大老遠費力氣跑一趟沒說過什麼,自己時間空出來的時候也會去找譚錚在那邊陪著待一兩天。
譚錚去也好任昭遠來也好,兩人都會提前商量。
任昭遠是性格如此,沒有緊急事打電話都會先發條消息給他。譚錚不是沒有過製造忽然出現在對方面前的驚喜的想法,可從始至終都沒敢實施——他生怕任昭遠臨時有事,好不容易抽出來的見面時間白白泡湯。
萬萬沒想到任昭遠先把他想過沒做過的事給做了。
譚錚晚上回酒店時走出電梯一眼看見休息區單人沙發上坐著的人。
這邊氣溫高一些的緣故,外套被脫了下來搭在椅背,線條流楠楓暢的脊背與沙發隔了點距離,交疊的膝上放著本雜誌,低頭看的動作將他在燈光下愈發瓷白的後頸拉長,顯出清晰的骨節凸起。
大抵是活動結束直接趕過來的,每一根髮絲都被妥帖打理過,身上不常穿的正式西裝襯得身材比例更加優越,襯衣頂上兩顆扣子解開了,衣袖折至手肘,腕上是某品牌剛投入宣傳的銀表,無名指根的戒指反射出細微光亮。
不過轉瞬,任昭遠就抬頭看過來了。
視線甫一觸及譚錚,輕淺笑意便在眼角眉梢漾開。
任昭遠合起雜誌,交疊的兩腿落下,將雜誌放回桌面後站起身,譚錚已經幾步走近。
「怎麼..」譚錚話到一半就笑開,牽住任昭遠的手探身去拿後面的外套,「走,回房去。」
這間套房已經定了一個月,任昭遠不是第一次來,每次都會在邁入房間的下一秒和房門裡側緊密接觸。
他習以為常地被抵在門板上親吻,熟練勾著譚錚勁窄的後腰,好一會兒才能有說話的間隙。
任昭遠被親得透紅的嘴唇彎起:「想你了。」
緊接著是更重的親吻更久的糾纏,衣扣,腰帶,浴室,水流,深入,私語。
所有想念與愛意盡數通過激烈力道傳遞。
後半夜任昭遠閉著眼睛伏在譚錚胸口,聲音裡滿是最放鬆的慵懶。
「收尾順利嗎?」
「很順利。後天就回去了,還多跑一趟。」
「不喜歡啊?」
「喜歡,」譚錚手臂圈著任昭遠,含著笑的低沉聲音格外磁性,「喜歡死了。」
任昭遠輕輕笑了一聲,說:「我最近沒什麼要忙的了。」
「我再忙幾天,之後也能閑一段時間。」
「快到你生日了。」
譚錚沒太注意日期,想了想才回答:「還有半個多月。」
「半個多月很快。」
「嗯,和你在一起的話就很快。」
任昭遠無聲笑笑:「我問了你助理,月底有個招標要忙,到你生日這段時間可以空出來。」
譚錚聽懂了,手在他後腰搓了搓:「任老師有什麼想法?」
「之前說好要出去玩,想等到我們都有一個月時間有點難,就趁現在吧。」
「好,你想去哪兒?」
「聽你的。」
譚錚低頭看他發頂,新染的顏色是任昭遠習慣的棕調,不過比從前淺一些,看著心間就會生出幾分愉悅綿軟。
「你沒有想去的地方嗎?」
任昭遠拖長聲音「嗯」了聲:「最近到處跑,沒什麼想法,你定吧好不好?」
「好。累的話就在家歇一歇,我是想和你一起做些事,不一定要出去。」
「不累,就是去的地方太多反而不知道想去哪裡了。你來選,我跟著,哪裡都好。」
哪裡都好。
譚錚擁著任昭遠,覺得最好的地方不過如是。
回S城後在家歇了一天,兩人收拾行李駕車去了火車站。
譚錚想去西藏。
任昭遠有高原反應,飛機直達速度快但難受的可能性更大,火車行駛中海拔階梯式上升,有過度時間,人體會更容易適應。
不過讓他們選擇耗時近兩天的交通方式的最主要原因不是這個。
是譚錚說起想去時,任昭遠說自己曾經想坐綠皮火車去一次,已經坐上了去拉薩的火車,可中途下車趕了回來。
當時他收到舅舅的資訊,說他爸媽快要回來了。
任昭遠以最快的速度趕回來,等了許久,等到一場大雪,之後再也沒有去過。
他說,後來一直抵觸,現在再想,反倒只餘下遺憾了。
譚錚說,不用遺憾。
沒什麼好遺憾的。
餘生幾十載,歲月等長。
他們可以做數不清的事,從前沒來得及的,或者今後忽然想的。
一等座不比頭等艙,路上時間又長,坐久了累人。可平時飛機延誤一小時都會耽擱許多事的兩個人,選了相較之下性價比最低的方式,花費幾十個小時這樣慢慢在路上走,卻無時無刻不在享受。
路上風景很美。
身側之人難得。
任昭遠這次高原反應很輕,入住酒店後擁著譚錚躺了幾小時就基本恢復了精神,不過兩人沒著急出去,吃了些東西收拾好後休息了一晚,第二天譚錚帶任昭遠去一家小店吃了口味正宗的藏式早餐。
他對當地的熟悉顯而易見,任昭遠知道他來過,現在懷疑他來過許多次。
「只來過一次,」譚錚給任昭遠遞了兩張紙巾,「包子裡面汁多,小口咬,當心燙。」
「嗯,」任昭遠咬破點皮,嗅到肉餡裡其他地方全然不能媲美的鮮香,「想起件事。」
「什麼?」
「阿姨說,譚清告訴她你學做飯了,好像是去年。」
任昭遠著重強調了「學」這個字的音,眼睛裡沁著些微笑意,想表達什麼根本不用繼續說下去。
譚錚有些無奈地笑了下:「我發現在你這裡什麼秘密都藏不住。」
「啊,」任昭遠手肘支著木桌邊沿,聲音微微拖長,「原來你還想藏秘密。」
「哪有,我有什麼能瞞過你。」
「瞞得過的我也不知道啊。」
「嗯,」譚錚煞有其事地點頭,身體前傾壓低聲音,「比如我現在特別想把你帶回酒店去。」
任昭遠把包子塞到他嘴裡:「吃你的飯。」
——
他們在西藏待了一周,有時上午去八廓街下午去布達拉宮,有時候就穿著藏服在某個不知名的地方或走或坐,從日出到日落。
這裡有最藍的天、最白的雲,有濃厚的人文氣息和虔誠的朝拜者。
臨走那天他們去了海拔四千多米的納金山,山風自崖口呼嘯而過,連接崖口兩端的無數經幡獵獵作響,任昭遠難以形容站在層層疊疊經幡之下時的震撼。
遮天蔽日。
至烈,至誠,至濃,至淨。
「這上面有你的一條嗎?」
譚錚同樣仰著頭,說:「如果還在的話。」
山上有許多顏色漸褪的經幡垂落在地面,任昭遠儘量避著不踩到,可再往上一些時五彩經幡幾乎覆滿,無處落腳。
「上一次來的時候我找了一位藏民帶領,他說,信仰只在心中,萬事不勝心誠。」
褪色的經幡並未褪色,地面的經幡不在地面。
譚錚一手提著買好的四卷經幡,一手牽著任昭遠爬到崖頂。
從上面低頭再看又是另一番震撼。
仰頭湛藍無垠,俯身經幡不計。
他們把一端牢牢固定在崖頂,沿著陡峭山坡將經幡放下,天空、祥雲、火焰、江河、土地,彼此相連,隨風而起。
經幡放得越長就越難掌控把握,可沒有一處不平整的地表讓他們磕絆過。
到另一座崖頂已經是許久之後,日頭偏移,影子交疊。
地面的經幡被日照雨淋,腐蝕的氣息日日隨風而散,只餘微末。
在略平坦些的地方相依而坐,不過轉眼,已經分辨不出浩瀚色彩間哪一條是方才他們掛起的經幡。
「上一次是什麼時候來的?」
「你出國那年。」
「許下的願望成真了嗎?」
譚錚笑了笑:「到現在為止,成真了。」
任昭遠也笑了笑,說:「那這次的願望也會成真的。」
山風不停,經幡震響,譚錚牽著任昭遠,問他,怎麼不問自己上一次許了什麼願。
「總之不會是希望和我在一起。」
的確不是。
譚錚安靜幾秒,時隔多年的情景恍若就在眼前。
他牽著百余米的經幡在坎坷難行間走得平穩,心裡澄明沉靜,一步一步默念的,只有一個任昭遠。
求他此生順遂,異國平安。
任昭遠微微側身換了一隻手給他,兩人的戒指撞在一處,幾不可察。
譚錚去年的願望猶在耳邊。
「希望我順遂平安,是嗎?」
片刻怔然,譚錚說:「是。」
「這次呢?」
譚錚安靜看他,眼底深沉,只容得下跟前這一個人:「你再猜猜看。」
任昭遠輕笑著,又看向隨風飄揚的經幡。
「我猜,和我一樣。」
「你許了什麼?」
安然攜手,與共白頭。
「譚錚。」
「嗯?」
任昭遠轉回來看他,在藍天下,風聲裡,暢然笑說:「我們結婚吧。」
作者有話說:
非常感謝大家對我的支持,我會繼續努力的!
第96章 禮物
96【1】;
藍天萬里,好景遼闊,適合朗聲笑,放聲喊。
任昭遠要和他結婚。
譚錚想讓全世界聽見。
「好了,有人來了,別嚇到人家。」
「嗯,」譚錚清清嗓子,又粲然笑開,拉著任昭遠往前走,「你想要什麼樣的婚禮?室內還是戶外?酒店,莊園,教堂,草坪,海邊?」
「你想在哪兒?」
譚錚其實沒仔細想過。
他不止一次想過和任昭遠結婚,但好像重點只在和任昭遠結婚這件事本身。
任昭遠看出他和自己一樣,說:「那我們慢慢商量,不著急。」
「啊,」譚錚眨眨眼,聲音低了幾個度,「不著急嗎?」
任昭遠笑出來:「急,回去就提上日程。」
譚錚臉上的笑意根本壓不住,剛剛賣委屈的那幾秒已經是極限了,沒聽任昭遠說完就又顯出來,眉飛色舞地答應。
爬山耗體力,兩人沒再做什麼運動量大的事,乘車去吃過飯後就沿著路看著景緩步閒逛。
手被扯著晃了下,任昭遠側頭看譚錚,又順著譚錚示意的看向不遠處。
任昭遠認出來那是家紋身店,自然能明白譚錚想做什麼。
「別紋。」
譚錚站在原地沒動:「我想紋一個,在後背和你一樣的位置,或者在心口,小一點也可以。」
「不許紋,」任昭遠看著他眼睛慢慢道,「我不讓,聽見了嗎?」
譚錚心頭一跳,搏動的頻率緊接著就不再受控。
任昭遠這副沒得商量的模樣霸道得很。
不同於一貫的縱容或尊重,不管他想怎樣,不許就是不許,不讓就是不讓。
太性感了。
「嗯,聽見了。」
他答應得太老實巴交,任昭遠禁不住泛上點隱約的笑,抬手在他下頜挑了下:「乖,給你買糖。」
下一秒就被握住咬了一口。
任昭遠都被他咬慣了:「沒洗手。」
「甜的。」
指側的印記很淺,任昭遠邊「觀賞」邊回他:「味覺失靈可不是好事。」
「那我再嘗嘗看。」
「哎,在外面呢..」
譚錚從看見任昭遠後背紋身時起就有也紋一個的想法,不很急切,但一直有。
剛剛才意識到,他其實想由任昭遠來決定在他身上紋什麼,在一個特殊些的時候,讓任昭遠全程陪著。
但任昭遠毫不猶豫地拒絕了。
他完全能理解,假如現在任昭遠想要為他再去紋一片紋身,他也不會肯。
只是被拒絕,不能紋,說沒有半分失落是假的,可又特別高興。
比起來那點失落實在微不足道,頃刻就被壓得不見蹤影。
任昭遠不同意時的語氣自然又果斷,不是想法也不是建議,是給他做的決定,說一不二的命令。
因為他屬於任昭遠。
完完全全。
譚錚歸任昭遠所有。
只要想到這一點,笑意就漫出眼角唇邊。
靳士炎有段日子沒見譚錚,今天還是任昭遠在設計園忙不讓譚錚過去,譚錚下班後沒事才應約出來。
慶祝的酒沒喝兩口,淨看譚錚那副泡進蜜罐裡的樣了。
吐槽的話到嘴邊,靳士炎搖著頭晃著杯裡的冰塊笑了聲。
挺好。
「去跑兩圈?」
譚錚答應:「行。」
靳士炎進自己的地盤一樣要被測酒精和血壓心率,好在剛剛點的酒度數不高又沒太碰,堪堪和賽場要求的最低標準齊平。
測度數的是靳士炎手底下的老員工了,說話也不拘束:「靳總,您下次多喝半口我就能感受到給老闆吃閉門羹是什麼滋味了。」
「且等著吧。」
靳士炎和譚錚跑了幾圈,兩輛頂級超跑在賽道上疾馳,可懂行的一看就知道倆人是在「遛彎」。
還差二十分鐘到比賽時間,靳士炎和譚錚從車上下來走上看臺,譚錚遠遠看見個人眼熟,等那人轉過頭便認了出來。
「你把他招來了?」
是之前假扮任昭遠出車禍的人,車技很好,靳士炎說過他常為了獎金在場上不要命。
當時聽靳士炎的意思那人只參加高額獎金的比賽,可今晚的比賽是自己人玩,獎金只是添個樂子。
「對,」靳士炎順著看了一眼,「簽了三年合同,沒三天就把名聲跑起來了。」
譚錚看著場上難以捕捉清晰的藍影,贊道:「確實厲害。」
「技術夠硬,不過應變方面我覺著比不上你。」
譚錚有段時間玩跑車玩得很厲害,也算是跑起來不要命的主,只不過他不拿錢,就是跑個痛快。
都是在靳士炎的地盤上跑的,場合嚴格私密,鮮少會外傳。
強遇強難免會激起勝負欲,靳士炎猜著譚錚手癢,剛剛陪著跑的全當熱身,問他:「下去比比?」
沒想到譚錚居然沒答應,看著連想法都沒有。
「不比了。」
靳士炎詫異挑眉:「怎麼?」
譚錚笑笑:「惜命。」
手機振了下,譚錚點開看,眼裡笑意更顯:「我回去了,你別忘。」
靳士炎故作不耐煩地揮手讓他趕緊走。
今天見面主要是譚錚沒經驗,從靳士炎這裡取經借鑒了下求婚怎麼辦才好。
目前有了大致方向,靳士炎說給他找自己用過的策劃。
譚錚有過很多次想和任昭遠求婚,都因為不想催促不願意給壓力按捺下去。現在雖說任昭遠提出來結婚,可譚錚還是覺得求婚這個過程不能少。
得求。
明天他生日會和任昭遠一起過,過完生日就要儘快把求婚的事安排好。
任昭遠今天晚上在設計園加班也是為了能空出明天的時間來。
沒喝兩口酒,不過還是叫了代駕。到樓下時一抬頭,任昭遠就在窗邊坐著,感受到目光側頭看了過來。
進門的時候任昭遠已經從樓上下來了,譚錚一眼就能看見。
聞著沒有浴液的香味,還沒洗澡。譚錚圈住人先親一通才去換衣服,換好出來又親了會兒。
一起洗了澡,結束時任昭遠是被抱出來的。
把人放到床上安置好,譚錚去浴室簡單處理了下。
家裡的衛生很少需要兩人收拾,大多是家政做,但這一類私密事留下的痕跡任昭遠接受不了別人來,譚錚也不願意被人看去,一向是自己動手。
收拾起來簡單,用不了多長時間,出去後任昭遠轉頭喊他過去看。
公眾平臺一個人轉發的搞笑視頻,十幾秒,很有意思。
任昭遠在床上趴著,身上穿了件純色割絨睡袍,襯得腰部凹陷格外顯眼。
他以前的睡衣大多是衣褲套裝,可譚錚喜歡他穿睡袍,漸漸的任昭遠放睡衣的櫃子裡各式面料浴袍越來越多,唯獨剩下的幾套衣褲還被擠到了邊角。
這件浴袍後面有十幾公分的開叉,又往上簇了一截,格外白的大腿後側隱約露出幾寸,修長的兩條小腿全在外面,腳踝交疊,戴了腳鏈的左腳壓在右腳上,腳趾不時點著動一動。
只做了一次,看著很有精神。
「我還沒看完..」
譚錚邊親著人邊展臂把平板放到床邊櫃上去:「明天看。」
「嗯..再一次,明天還有事..」
「好。」
明天的事左不過是給他過生日,譚錚有心想說這就是最好的禮物,最終只在心裡想了想。
答應了是一次不假,可這一次是長是短全看譚錚,任昭遠到後來勉強看了看時間,見已經過了零點,含糊說了句「生日快樂」就睡過去。
第二天理所當然地沒能早起。
譚錚也沒早起,醒後就擁著任昭遠躺著,告訴廚師過來做早餐後聯手機都沒再碰。
只安靜看任昭遠睡覺的樣子,間或撥弄撥弄頭髮,親親臉,揉揉腰,動作極輕緩地戳戳濃長的睫毛。
「偷親我..」
譚錚輕笑了聲:「我親我的人,光明正大,不算偷親。」
任昭遠眼睛還沒睜開,也跟著笑了下。
吃過早餐換好衣服,任昭遠在領帶櫃旁站了會兒,選出條明度極低的暗紅織花窄領帶。
譚錚看看被任昭遠拿在手裡的領帶,又看看任昭遠,一時沒明白。
他們今天都穿得休閒,沒人需要領帶。
「給你用的。」
譚錚揚著調不解地「嗯」了一聲。
任昭遠用行為給他答案——那條領帶把譚錚眼睛蒙上了。
領帶是緞面,不太容易收緊,主要怕太用力勒到譚錚,好一會兒任昭遠才系好。
譚錚不催也不說話,等任昭遠結束後憑感覺伸手,撈個正著:「抓到了。」
任昭遠笑笑,親親他唇角:「走了,慢點,別摔跤。」
「不會。」
全憑指令行動,不過一點沒磕絆,任昭遠的提醒總是精准細緻,譚錚的動作總是全然信賴。
上車後任昭遠和譚錚一起坐在後排,譚錚看不見也朝任昭遠轉過頭:「想起之前去馬場那次了。」
任昭遠也想到了:「那等下車再加點難度?」
「好啊,我背你。」
任昭遠聽著只是笑,沒打算折騰他。
車開了將近一小時的時間,停下後任昭遠囑咐譚錚別動,下車繞過來牽著他下車。
腳下從平整的路面逐漸變作沙石,海水撲到岸上的聲音不絕於耳。
又向前走了一段,譚錚肩膀碰到幾個似乎在晃動的東西,重量很輕,想觸碰時被任昭遠握住手就沒再動。
海裡特有的鹹腥被近處的馥鬱蓋過,再幾步後任昭遠牽著他站好,後退了點距離:「可以解開了,閉一會兒眼睛,慢慢睜。」
「好。」
一睜開眼睛就呆住了。
目之所及,全部是鮮花。
無數透明絲線懸著無數多種類顏色各異的花,築成了看不見盡處的花廊。
譚錚只怔一秒就轉回身找任昭遠,可只看到一面花牆和後面隱約的人影。
「順著剛才的方嚮往前走,」任昭遠在花牆外對他說,「別著急,我在出口等你。」
腳下花瓣鋪了厚厚一層,穿著鞋子踩在上面都能覺出明顯的宣軟。
花廊大概一米寬,三米高,花牆裡支著架子,隔一段距離譚錚就能看到兩根被鮮花纏滿的金屬架,除了金屬架外所有花都懸掛著。
或帶著長長的嫩綠的枝莖,或只是一朵花。有碩大的白牡丹,有未綻的花苞,有豔麗的紅玫瑰,有罕見的色調。
雙季桃雪,木芙蓉,垂絲海棠,迷迭香..
花廊隨風搖晃,擾動了藏匿其中的風鈴清脆作響。
垂懸的長條卡片上是任昭遠寫下的字句,一筆一劃,全是給他。
【陪你度過的第一個生日快樂。】
【譚先生。】
【原來不是孤島,是有你並肩的飛鳥。】
【雪和雲層短暫遮覆,海與玫瑰永志不渝。】
【後來才相信世間有註定。】
【你是我的,可遇之,不可求得。】
【安然攜手,與共白頭。】
譚錚走了很久,在鮮花的香氣中和海浪的濤聲裡,珍而重之取下字字句句,終於在一個略急的轉角後看到任昭遠。
他手裡捧著一束鬱金香,背後是譚錚起初離開的花牆。
兜兜轉轉繞回原處,他走了多久,任昭遠就等了多久。
「生日快樂。」
譚錚擁抱他親吻他的動作半秒都等不得,十三朵鬱金香被擠壓變形,一側與另一側都挨著胸膛。
心跳熱切,滿懷滾燙。
「譚錚。」
「嗯..」
任昭遠看著他的眼睛裡蓄了無盡難以用言語悉數表明的情感,最終歸於一句——
「我很愛你。」
96【2】;
他們撩開外側一片花牆纏繞挽在支架間,兩人並肩坐在厚厚的花瓣地毯上。
出來後才發現花廊是一個巨大的心形,起始的位置在心尖一側,繞回來後到心尖處,轉過角就是任昭遠。
最中央的一朵鬱金香裡藏了秘密,任昭遠撥開花瓣拿出一對戒指,放在譚錚掌心。
比譚錚看到的設計圖還要漂亮。
兩枚戒指的波浪紋完全貼合,經過藝術處理的名字全拼加了竹節設計,底部的鑽圈是從同一顆比戒環大的鑽石上切割下來的兩個整圓,不顯山不露水地嵌在戒身裡面。
新的戒指推進無名指根,舊的戒指收在鬱金香裡。
他們可以有無數對戒指,但無論戴在手上還是悉心歸置,都要成雙成對。
兩個人在海邊坐到太陽微斜,任昭遠從譚錚那裡拿回領帶,譚錚怔怔被蒙上眼睛:「還有什麼?」
「保密。」
海浪聲遠了,車子這次行駛時間不長,譚錚被牽著下車,聽見細水流落在石面的聲響,聽見幾聲鳥叫,跟著走了一段平緩的臺階,又走兩三分鐘聽見了開門的聲音。
領帶被解下後譚錚抱著任昭遠站了會兒,看看嶄新的房子,又想起回身看外面。
果然是噴泉。
房子很大,格外簡單寬敞,除了最基本的桌椅和廚房電器,沒有配其他傢俱擺件,看著愈發空曠。
「這是..」
「我用我們兩個的名義買了一套房子,付款裝修買東西全部是我們兩個的卡各刷一半。」
他們誰都不缺房子,現在在任昭遠那裡住得也很習慣。
任昭遠不是買了一套房子送他,是給了他一座完完全全屬於他們兩個的房子。
可以不住,但務必要有。
廚房裡備了處理好的食材,譚錚正要動手就被任昭遠攔下。
譚錚今天怔住的時候太多了:「你..做?」
「我做,」任昭遠笑笑,「不過味道應該一般,你期待值別太高。」
任昭遠一直覺得西餐要比中餐簡單,他也不是完全不會做飯,但不太喜歡做,做得也委實不多可口。
這次求穩起見選了幾份簡單的西餐來做,煎烤調味,切撒擺盤,好在沒出差錯,味道還好。
任昭遠從認識譚錚起,第一次見他在吃飯前拿出手機拍照片。
一張總的還不夠,每一道菜都被換著不同角度拍了個遍。
任昭遠去端來一個蛋糕,他對自己的手藝有自知之明,蛋糕請了專人做好放在冰箱,他只在上面寫了譚錚的生日數字和一行【Happybirthday】,還因為融化的巧克力不像筆容易控制有些歪扭。
切蛋糕的時候刀鋒懸在「11.20」的數字上方又移開,譚錚切下完整的給任昭遠:「你有沒有發現我們的生日很像。」
「月份和日子之間差的數一樣嗎?」
譚錚眉梢微揚:「你居然發現了。」
任昭遠支著下頜彎起唇角:「早就發現了。」
3月12日和11月20日,很容易發現。
怎麼算隔的數字都一樣。
餐後任昭遠倒了兩杯水端過來,剛放下譚錚就猛地轉頭看他。
想要他這樣眼裡亮晶晶的驚喜反應,真的看見了又忍俊不禁:「你想要的。」
兩個高馬克杯,通體純白,在水溫下逐漸顯出杯面的圖案來。
是他們在納金山上請人拍的照片,任昭遠選了其中兩張背影,一張並肩而坐,一張是拍照的人在他們牽著站起身時抓拍的。
第97章 登記
譚錚要瘋了。
像是語言和行為都退化到了不能自如控制的時期,滿腹的話堆積至喉口,想擁抱親吻的衝動勃發浩蕩。
可他坐在車裡,看著任昭遠,什麼都沒做。
一個字都沒能說。
後來還是任昭遠被牢牢握住的手先曲起指尖,輕輕在他掌側點了點:「再不去就要下班了,確定要改天再來嗎?」
「不改,」譚錚緊扣著任昭遠的手,打開車門,遠處那幾個大字愈發清晰地落入眼裡,「現在去。」
結婚去。
身份證,戶口本,兩人的婚姻狀況證明,需要的材料任昭遠全備齊了,都在譚錚手上的檔案袋裡放著。
筆尖懸在本人姓名一欄後面第一條橫線上好一會兒沒動,任昭遠笑著說他:「忘記自己名字了?」
譚錚看看他又低頭笑了下,頓了兩秒才一筆一劃工工整整寫下兩個字。
看著譚錚開始填,任昭遠也轉回去落筆。
【本人姓名:任昭遠;
性別:男;
婚姻狀況:離婚;
..
對方姓名:譚錚;
性別:男婚姻狀況:未婚..本人與對方均無配偶,現依照《中華人民共和國婚姻法》的規定,自願建立婚姻關係。】
這份申請結婚登記的聲明書,任昭遠七年前填過。
那時一筆一劃寫下時不曾想過後來會不堪收場,後來親手斷離時也沒有想過還有現在的一刻。
他想和譚錚結婚,哪怕已經嘗過了無常善變,還是想再開始一段婚姻。
人永遠無法站在當下預知將來。
春天生日的時候譚錚曾經想把安昱及名下所有財產轉給他,他說了許多假設試圖讓譚錚收回想法,之後譚錚說的話,任昭遠一直記得。
他說,以後變了是以後的事。
——「如果有一天你真的變成我難以想像的樣子,那我認了,我承擔得起自己的選擇帶來的任何後果。」
譚錚說的,亦是他想的。
上一次的婚姻失敗,說識人不清也好,說人本多變也罷,無論如何,最終的艱難挫敗、痛心破裂,他任昭遠都認了。
他自己選的,他自己擔著。
現在的再一次開始,不是不長記性,也不是不怕疼,是他愛譚錚。
在譚錚走到他身邊後的每一天,他一直在更愛譚錚。
今天勝過昨天,這一分鐘勝過上一分鐘。
所以又一次交付,又一次信任,又一次婚姻。
不知道別人如何,至少任昭遠做不到在相愛時防備存疑。
他愛上了,選擇了,認定了,就給譚錚全部。
全部尚且覺得不足夠。
誠然,信任越是篤定被推翻時便摔得越是慘重。可如果在將來的某一天譚錚真的成為他不認識的譚錚,如果失敗和破裂真的再次上演,那他認了。
今後如何自如何,現在,他要譚錚。
他只想給譚錚。
回神把日期最後一個數字畫上圓滿的圈,側頭看譚錚時正對上似乎有些緊張的視線。
任昭遠指腹按上印泥:「怎麼了?」
「你填到後來好一會兒不動,我怕你忽然反悔,不想結了。」
紅的指紋印上白的紙張,任昭遠輕聲一笑:「不知道的還以為你是逼婚。」
譚錚心裡明知道任昭遠不會,可確確實實到看見任昭遠按下手印才無聲松了口氣,笑著說:「我哪兒敢。」
表格交出去又拿回來,兩個人到排椅上坐著等。譚錚把申請表拿在手裡反復看,任昭遠就在旁邊看他,眼睛裡泛著淺淺笑意。
其他人發現不了,可任昭遠輕易就能看出譚錚肩頸一直沒鬆懈過的緊繃。
「這麼緊張啊?」
「剛剛差點要不會寫字了,」譚錚側過臉向任昭遠傾身,聲音低低的,「你一點都不緊張。」
聽著像是控訴一樣。
任昭遠點點表格上自己婚姻狀況那欄,意思很明顯。
可譚錚不依不饒:「你之前見咱爸媽的時候還緊張呢。」
「是是是,」任昭遠忍不住笑,「你改口倒是很順。」
譚錚理直氣壯地「嗯」一聲,晃晃手裡的資料:「他們這麼配合你,居然一個告訴我的都沒有。」
「我對他們說要等你生日的時候給你一個驚喜的,告訴你還怎麼算驚喜。」
最重要的一點其實是放不住話的譚許清不在家不知道,而譚錚和父母之間沒事的時候聯繫一向不多,不然就譚錚的敏銳程度,恐怕一個電話聊幾句就能覺出不對。
「確實是驚喜,」譚錚攏著任昭遠的手捏了捏,眼睛裡落著晶亮的笑,「太驚喜了。」
大廳裡響起播報號碼的聲音,很快就要到他們。
不遠處起身過去拍照的一對情侶一看就專門打扮過,西裝革履的。他們兩個卻難得都穿的不正式,尤其是譚錚,他是最常穿西裝的,衣帽間他那幾排衣櫃裡大半都是。
兩人私下在一起的時候從來都是舒服為主,譚錚總習慣和任昭遠搭配著穿,要麼顏色相近,要麼款式相同。兩個人的衣服鞋子又總是一訂雙份,漸漸的隨便一穿就像特意買的情侶裝。
今天的衣服照舊是譚錚選的,從半高領羊絨衫到風衣長褲鞋子,每一件都是同款,只是顏色不同。
任昭遠的象牙白羊絨衫外面搭了卡其,他是深灰羊絨衫搭了純黑。
這樣穿不至於不合適,但實在不夠鄭重。
任昭遠剛訂了幾套新款西裝送去家裡,正式又不刻板,拍結婚照正合適。
「早知道穿前兩天送來的西裝了。」
任昭遠笑笑:「這樣就很好。」
廣播裡念到他們的號碼,任昭遠牽著譚錚起身,看他像是還在想,指尖在他掌心刮了刮:「我喜歡這樣,日常一點。」
在譚錚這裡沒什麼比得上任昭遠喜歡。
剛剛還覺得不夠正式這一秒就覺得合適,他們結婚組成一個小家,當然要溫馨才好。
外套放在一旁,兩個人一起坐在大紅背景前拍了合影,又一次簽字按手印,兩本紅封皮燙金字的結婚證終於拿到了手裡。
譚錚看完自己的不夠,又拿了任昭遠的,合起來再打開,打開再合上,從民政局到車邊的一段距離不知道看了多少遍,恐怕連J開頭的那串結婚證字型大小都要記住了。
「臺階。」
譚錚蒙著眼睛只聽指令都能走得順暢,這會兒聽見任昭遠說話根本沒多想,下一步踩在平地上才停住轉頭看任昭遠,眼睛裡明明白白就三個字。
你騙我?!
連這三個字的語氣任昭遠都能想像得到。
「我..」任昭遠簡直不知道說什麼好,「你真的一點都不看啊?」
每次譚錚蒙著眼睛的時候任昭遠哪怕親手牽著都會提醒得格外細緻精確,從不會這樣連上下方向都沒有只乾巴巴說一句「臺階」。
他這樣說明顯就不是認真的,可譚錚一門心思放在結婚證上,只進了耳朵,根本沒仔細想。
「好好好,」任昭遠被他看得沒辦法,拉著他上車,「走了,回家隨你怎麼看。」
坐進車裡只拿著看又不夠了,譚錚把任昭遠的結婚證打開放在腿上,合起自己的擋住部分資訊拍了張照片。
他從沒在公眾平臺發過私人的東西,可現在只想讓所有人都知道——
譚錚和任昭遠結婚了。
他們結婚了。
從現在起,他們是對方法律意義上的愛人。
法律承認的,關係最親密的人。
任昭遠就在旁邊安靜看著,直到譚錚從相冊裡選好照片卻沒了動作才出聲:「不發了?」
「發,」譚錚指腹在縮小的照片上點了點,「在想要不要換一張。」
任昭遠不太在意這些,點了點頭正等著看譚錚決定選什麼樣的,就聽見譚錚補充說:「你太好看了。」
結婚證上蓋了一角鋼印的照片是純紅底,任昭遠衣櫃裡的顏色雖說比譚錚的豐富許多,可鮮少有紅色。
僅有的一兩件是色調很暗的暗紅,只在衣服品牌方的新品發佈會上穿過一次。
他很少會和紅色挨在一處,冷白的膚色和優越的五官較平日更出挑又多添歡喜,譚錚從不知道紅色可以襯得任昭遠這樣好看。
而證件照又和雜誌或是宣傳海報上的照片不同,更簡單,更純粹,純紅底色和象牙白上衣相輔相成,將任昭遠身上不易見的稚氣顯露些許,分明是曆千帆不改澄淨的少年。
再加上彎起的眉眼,柔軟的笑意,只看著就能戳進心底。
太好看了,想炫耀給所有人,又想一個人偷偷藏著。
已經在一起這麼長時間,任昭遠仍舊沒能對譚錚隨時隨地都可以直白說出的誇獎免疫。
「你真是..」
最後還是換了,兩人一人拿一本,手挨在一起。
照片裡只有兩個人的手和結婚證的封皮。
原本沒打算配什麼字,打開的結婚證上就有姓名。可現在換了圖,譚錚就輸上了任昭遠的名字。
發送之前動作再次停住了。
這次任昭遠沒問,只在旁邊安靜看。
譚錚在後面加了自己的名字,停頓幾秒,想在中間加一顆愛心又覺得有點幼稚。
可想到任昭遠說的「我很愛你」,想到任昭遠到現在公眾平臺的頭像還是他在某個下雪的晚上踩出來的心,沒再糾結,俐落點開表情選了一顆大紅色的心。
幼稚就幼稚吧,他在任昭遠面前幼稚的時候多了。
任昭遠打開手機轉發,有樣學樣地把兩人名字前後調換,在中間加了一顆心。
車上有司機在,譚錚沒做什麼,可從邁進家門的那一瞬就沒再克制。
任昭遠進門後根本沒準備繼續向裡走,意料之中的,門鎖響的下一秒就被嚴嚴實實壓著吻住。
細碎聲音從交纏不休的唇舌間、不受控制的咽喉裡泄出,呼吸盡數交融在一處。
譚錚緊緊擁著他,幾乎要把他勒進身體裡才好。
「昭遠..」
「嗯..」
譚錚額頭抵著任昭遠額頭,笑了:「我好高興啊。」
任昭遠呼吸還亂著,可彎起的眼睛裡映著譚錚,盈著光彩,不啻星子落其中。
「我也高興。」
作者有話說:
努力趕在下午的小尾巴-下一章會長一些,週三半夜更呀;
正文完結倒計時:3√
注:本章中內容參考了網路搜索到的《申請結婚登記聲明》。
非常感謝大家對我的支持,我會繼續努力的!
第98章 綁住
98【1】;
「嗯..電話..」
譚錚的手在任昭遠的後腰搓揉許久正沿著尾椎向下去,這會兒被打斷也沒收回來,灼燙的掌心挪動幾寸嚴嚴實實覆在窄瘦腰側,聲音微沉:「你接。」
這種時候任昭遠也不太想接電話,原本打算關掉鈴聲把靜音打開放在一邊,可電話是譚母打來的。
「咳..」任昭遠握住譚錚腕部把他手拿開,滑動接聽,「阿姨。」
譚錚只能眼睜睜看著任昭遠從自己身前走遠,邊接電話還順手整理了上衣,除去腦後的頭髮在剛剛接吻時被他按得有些亂,全然看不出什麼異樣。
「已經領了,對,」任昭遠說著轉身看看譚錚,「他在,我們剛回來,忘記先告訴您和叔叔了。」
譚母笑著連聲說沒事,她惦記了一天,這會兒算著民政局的人都下班了還沒消息才忍不住打電話過來問,領了就好。
「等會兒你有時間的時候拍張照片給我看看?」
「我現在發給您。」
「不急不急,」譚母話到一半被譚父碰了下,想起正事來,「昭遠啊,我和你叔叔想著去S城見見你舅舅和舅媽,不知道他們時間方不方便。」
譚父在一旁忍不住出了聲:「怎麼還「叔叔」,這都結婚了,該改口了。」
譚母立刻堵了譚父一句:「先把改口紅包準備好吧,美得你。」
任昭遠正朝譚錚伸手要結婚證打算拍給他們看,聽到這兒輕輕一笑:「不用紅包,是我叫慣了剛剛沒改過來,媽,爸。」
譚父譚母齊聲答應:「哎!」
譚母原本是心裡一直記著任昭遠的身世,又聽他最開始接電話時照舊稱呼阿姨,怕他不習慣。這會兒聽他改口改得自然才放下心,笑著說:「改口的紅包必須有,你這孩子傻不傻,給紅包還不要。」
「已經給過很多了。」
之前兩人一起回去臨走時譚父譚母就專程在紅包裡封了張銀行卡給任昭遠,說是第一次見面必須要給的,讓他一定收著。這次讓人把戶口名簿送來時又封了一張,說是添喜。
「多什麼多,不多,都是有講究的,不能少。」
任昭遠只能笑著說:「謝謝爸媽。」
譚父譚母被叫得熨帖,又和任昭遠聊了好一會兒,任昭遠囑咐他們別帶禮物,舅舅家那邊也不會帶,只是自家人一起吃個飯,譚父譚母依著任昭遠答應下來。
譚錚除了用自己手機發了結婚證的照片外一直沒多少存在感,就倚著沙發偏頭看任昭遠和爸媽聊天,看著看著不知不覺染了笑。
其實不需要他從中調和什麼,即便回家時他沒有在廚房專門說那些話,爸媽也會很喜歡任昭遠。
譚父有顆愛國心,民族自豪感很重,去過無數次,曾經在看中國運動員絕地反殺奪冠時激動到摔了他盤了二十多年的核桃,之後一邊心疼一邊還忍不住繼續激動。
對於任昭遠比起譚母他起初就接受良好,後來瞭解任昭遠在國際上參加的比賽和拿的獎之後更是直說譚家撿到了寶。
譚母一開始的確有些不快,可不是大問題,任昭遠本身夠好,她又心軟,知道任昭遠的身世後態度就明顯不同了,之後關係轉變只是早晚的事。
高考後譚父譚母想補償譚錚的意思很明顯,給他置辦手機電腦衣服,給他遠超普通花銷需要的生活費,常常關心他生活學習,可譚錚那時候心裡多多少少存了抵觸,大都用不鹹不淡幾句簡短的話應付,來S城上學後和家裡越來越生疏。
後來漸漸想通放下,不在意了,和爸媽之間關係逐漸好轉幾分,但也只能到現在的程度。不生疏,不親密,很少聊天,偶爾打電話說完需要說的事就結束,這是他們都習慣也都舒服的相處模式。
直到現在譚錚才發現父母心底的歉疚和想補償的心理至今都沒有消失,只是他不需要,讓父母一直無從著手。
而任昭遠脾氣好,有耐心,又一直渴望父母關愛,對於譚父譚母的所有噓寒問暖和細微關懷都悉心收下,還會注意到許多細節。
譚錚給家裡的很直接,高品質的生活,花不完的錢,任昭遠不一樣。
他知道譚父嗓子發炎會買來上好的奇楠油並且仔細教譚父用法用量,電話裡聽出譚母的鼻音會關心是不是不舒服,第二天還會打電話問感冒好些沒有。
從來不是特意做,每一件點滴小事都自然而然。
他性格如此。
譚父譚母消費欲不高,自己的收入用來生活就綽綽有餘,譚錚給的錢大多存著,連房子都不願意多買。他們在經濟方面的需要不大,而在情感方面的需要譚錚給不出。
那些多年積壓的情感和在譚錚身上得不到回饋的期待終於在任昭遠身上找到了著力點。
任昭遠和譚父譚母撞在一起,所有想要的和想給的都完全契合,根本不需要誰刻意引導發掘,他們總會形成和諧親近的關係。
一切都恰好到像是註定。
譚錚想起大海邊、花廊裡、風鈴下,任昭遠一筆一劃寫下的話——【後來才相信世間有註定。】
他也相信了。
任昭遠註定是要來到他身邊的。
「譚錚在旁邊,一直聽著呢。」
譚錚回神微微揚眉,任昭遠把開著揚聲的手機遞給他,譚母在另一邊對他說生日快樂,譚父說讓他吃點好的,譚錚沒接手機,就著任昭遠的手說「好」。
「婚禮的事你們考慮了嗎?打算什麼時候辦呀?」
譚錚倚著任昭遠肩膀仰頭和他對視一眼,說:「還沒定,我們商量好告訴你和爸。」
「那你們商量商量,婚禮是大事,得提前準備。對了,你給舅舅家去個電話說見面的事,別總讓昭遠操心。」
譚錚答應:「嗯,我現在打。」
結束通話後譚錚沒有要打電話的意思,賴著任昭遠又親又摸,得了寸還要進尺。
旖旎纏綿的氛圍一時半會兒回不來了,譚錚壓著任昭遠鬧了好半天才勉強覺得討回點本,剛鬆開就被任昭遠喘著在腰側打了下。
任昭遠頭髮亂了,衣服皺了,嘴唇濕了,耳梢紅了,譚錚笑著親他微微出汗的鼻尖:「做嗎?」
「不做,」任昭遠瞪他一眼,「你起來,重死了。」
譚錚被這含笑帶嗔的一眼看得心裡發酥,又忍不住親他。
其實譚錚沒真想做,他真的想做就不問了。剛回來時情難自控,這會兒緩了緩,惦記著任昭遠要按時吃飯,現在做恐怕今天的晚飯要泡湯。
可又忍不住想鬧任昭遠,想親他,想咬他,想看他活潑生動的神情動作,想挨他幾下不疼不癢的打。
每次譚錚亢奮起來任昭遠就招架不住他,最後譚錚滿意了才推得開,想氣又想笑:「打你的電話。」
其實兩個體型相差不算大的男人之間哪有真對抗不了的道理,說白了還是縱著。
看譚錚高興是件很高興的事,任昭遠喜歡他高興。
「我自己打啊?」
「連電話都不能自己打了,」任昭遠笑著捏住他臉晃,「譚、總?」
譚錚眼巴巴點頭:「不能,得你陪著。」
任昭遠被他看得忍不住笑:「我去換衣服,一會兒就來。」
譚錚就像個黏人精一樣,硬是一起跟著去衣帽間換了衣服又一起上樓打電話。
電話一通剛剛那個撒嬌耍賴的人就不見影了,譚錚從登記領證到約時間見面句句穩重妥當,連任昭遠說的見面時雙方都別專門帶禮物也一併轉達過去。
任昭遠笑著定了晚餐送過來,對著像要炸掉的消息一時不知道要從哪兒下手好,索性先放到一邊。
譚父譚母說隨時有空閒看對方的時間,現在舅舅和舅媽也這麼說,譚錚轉頭看任昭遠把手機朝他這邊移了移,任昭遠無聲笑笑:「舅舅,譚錚家裡也說看你們的時間,不然我來定,這週末可以嗎?」
「可以啊,你問問他們同意的話我訂飯店。」
「好,我再問一下。」
舅媽在一旁看著任昭遠發過來的照片直說好看,想想和譚錚一樣大的聞顧忍不住著急:「聞顧這兩天又泡在實驗室了,也不知道什麼時候能給我領個兒媳婦回來。」
譚錚說:「聞顧各方面條件都好,只是現在忙研究沒時間,舅媽您別急。」
「你不知道,他那眼光要高到天上去,之前一個阿姨給介紹了挺好一個小姑娘,他還看不上說不是他想要的。他要學歷能力長相家庭樣樣比他強的,性格還得好,真有這樣的姑娘人家幹嘛要跟他..」
打完電話之後譚錚抱著任昭遠笑:「舅媽剛剛說聞顧眼光高,如果有方方面面都比他厲害的人家幹嘛要跟他。」
通話時開的是外放,任昭遠聽見了,不知道譚錚為什麼重複一遍,有些莫名地眨眨眼:「嗯,怎麼了?」
「任老師就方方面面都比我強,性格還好。」
舅媽說的後面半句是「幹嘛要跟他」,任昭遠好整以暇擰住譚錚腰間的一點肉等後話,譚錚在他臉上親了響亮一口:「我怎麼這麼厲害。」
任昭遠沒忍住松下力道,偏過頭笑了。
吃完飯收拾過,譚錚寶貝似的把自己的禮物一件件小心安置,任昭遠在旁邊陪著,等譚錚從木書到卡紙都收放好,任昭遠拿起桌上的檔案袋,想著把戶口名簿分開先抽時間給舅舅家送回去。
小時候他在姥姥的戶口名簿上,後來被舅舅接到S城,以領養的名義把他記在了名下。上一段婚姻時他和趙原青戶口都在S城,沒有客觀情況的需要,趙家沒打算分戶,他也不想把戶口遷到趙家,就一直在舅舅家的戶口名簿上。
翻開一本是譚錚的,任昭遠合起來遞給他,說起自己前些天忍著沒能和他說的話:「爸媽居然都姓譚,我剛收到戶口名簿的時候第一眼差點以為自己看錯了。」
「對,我小時候有段時間還以為大家的爸媽都是一個姓來著。」
譚錚把戶口名簿接在手裡,笑著說完又放回去,壓在另一本戶口名簿上。
任昭遠轉頭看他。
譚錚說:「我們結婚了。」
任昭遠一怔。
他聽懂了。
結婚了,所以可以組成一個新的家。
他們兩個人,可以有一本嶄新的、屬於他們的戶口名簿。
「嗯,」任昭遠倏然笑開,「我們結婚了。」
兩個人的公眾平臺從動態發出去的一刻起討論度就居高不下,評論區熱火朝天,從前任昭遠發出譚錚轉發的聲明和今天譚錚發出任昭遠轉發的圖文被截圖拼到一起,譚錚唯獨公開發佈的過的一張形象照片被裁下來和任昭遠無數照片放在一處,之前只激起小水花的一些路人偷拍被轉發點贊了無數次,私人的社交軟體消息更是通紅的一片未讀。
可兩個正主誰都沒心思看。
原本任昭遠打算挑著回復一部分,可剛大致把群裡的未讀消息看完,第一條回復還沒發送譚錚就在旁邊幽幽怨怨地說:「這可是我們的新婚夜..」
任昭遠一笑,連最後一下發送鍵都沒點就把手機扔在旁邊,翻身跨在譚錚腿兩側,低著頭,一手撐著他肩膀,一手抬起他下頜:「那,譚總想怎麼過這個新婚夜?」
譚錚直接箍住他腿根把人豎著抱走了。
按譚錚說的,今晚是新婚夜,一分鐘一秒鐘都不能浪費。
至於不浪費的方式..
任昭遠揚起脖頸又被銜住咽喉,破碎的聲音被延長浸軟,隨著身體從內而外的繃緊顫顫走調,最終只餘低喘。
「昭遠..」
「嗯..」
「任老師?」
「嗯..」
「師——」
任昭遠直接抬手把他嘴捂住了。
譚錚笑著親親他掌心,又俯身去親他。
「昭遠..」
他總是一遍遍叫,任昭遠身體和精神都綿軟著,沒力氣,喉嚨裡含混著應了聲。
譚錚吮他的耳朵,在他耳邊又喊他的名字,磁性的,低沉的,蠱惑的,任昭遠在掃撫神經末梢的聲音裡縮著向下躲:「別叫了..」
「我想把你綁起來。」
「嗯..」
譚錚指腹揉著他耳廓,聲音啞了:「我說,我想把你綁起來。」
任昭遠極輕地笑了下,懶懶半睜開眼睛看譚錚:「我說,嗯。」
譚錚的佔有欲在床上總是格外明顯,要看任昭遠的臉,要把任昭遠圈緊,要在任昭遠身上留下印記,要擁抱,要接吻,要剝奪空氣。
哪怕任昭遠不會掙動,譚錚的手也總是不自覺扣住他的雙腕,反縛在背後或是壓在頭頂。
任昭遠一直知道,如果不是之前譚錚在那樣的情況下強行用領帶綁過他的手,那在床上他的一雙手腕早該被綁過不知道多少次了。
畢竟譚錚無師自通的本領強得很,泳池,鏡子,控制..許多超出任昭遠認知的方式他都能開發出來,然後一步步試探著觀察任昭遠的反應。
喜歡的,羞惱的,敏感的..譚錚可以從任昭遠沒有言語的反應裡判斷出他的接受度,而後決定以後可不可以、該是什麼樣的頻率。
唯獨這一件,譚錚不敢。
做錯的事他比任昭遠記得更深刻。
哪怕終於忍不住,也不用動作試探,他清清楚楚地問,只要任昭遠不同意,那一星一點都不可以。
可任昭遠說揭過就真的完完全全揭過了。
「給你綁,」任昭遠手腕交疊抬起,自下而上看他,「你想用什麼?」
譚錚在浴室裡親手為任昭遠穿好睡袍,又在臥室親手脫掉。
現在,他抓過垂在床邊的浴袍,抽下來腰間的系帶。
一圈一圈,綁住了任昭遠。
任昭遠靜靜看著,以為他會系成死結,可餘出來的兩端卻只散著,中間部分被放進他虛蜷的掌心裡。
譚錚要他自己握好。
任昭遠一時都難以分辨這是譚錚給他的安全感還是譚錚自己某些惡劣滿足的來源。
可他沒有機會問,下一秒就不受控地將手裡的帶子攥緊了。
在這樣的時候,他的聲音、力氣、反應、呼吸,全部不由自己。
他在高揚裡迷失享受,又在跌落中瑟縮顫抖。
「昭遠..」
「嗯..」
「叫我一聲。」
剛剛的回應全憑本能,任昭遠雙唇分開,隔了許久才從近乎痙攣的頂峰中回過幾分神來,喊他:「譚錚。」
「換一種。」
「什麼?」
譚錚極溫柔地吻他眼尾,擴大方才一滴晶亮無意識滑過的痕跡:「我們結婚了。」
任昭遠鬆開手裡被攥得不成樣子的系帶,嚴嚴實實綁在腕上的一圈又一圈隨著他抬起的動作緩緩松垂。
手腕之間的距離逐漸變大,任昭遠在系帶掉落前勾住了譚錚後頸,把人拉到毫釐之遙,說:「你先叫一聲我聽。」
譚錚愛死了任昭遠現在這種樣子,哪怕虛乏脫力,指尖輕飄一動照樣能把他心魂勾出來得徹底。
「老公。」
他叫得乾脆,任昭遠微怔後輕笑,又把譚錚壓低一點鼓勵似的吻他的唇:「再叫..」
可話音未落就猛然攥緊系帶,而後在晃動間、飄搖裡,雙腕再次被綁縛繞緊。
他受不住地想躲,譚錚卻還要給更多。
譚錚吻他左耳上的兩處痕跡,滾燙呼吸將出口的字眼燒作灼熱,擁著混著,一同撲在任昭遠耳廓。
「喜歡聽嗎,老公..」
98【2】;
一整夜的放縱過度,第二天兩個人連門都沒出。
任昭遠一覺睡到下午,隱約記得中間譚錚喂他喝了點湯粥,似乎有兩次。
這會兒譚錚就在他身側睡得熟,任昭遠險些要覺得那是自己做的夢,可睡到現在都沒覺得餓,就知道是真的。
任昭遠一動譚錚就醒了,他沒想吵到譚錚,可他需要去洗手間,而譚錚實在抱得過於緊了。
主臥被禍亂得不成樣子,他們睡在旁邊的臥室。到洗手間要走段距離,譚錚從床上下來抱著他去。
任昭遠覺得不公平。
他年輕的時候也沒有這樣的體力。
「你不虛嗎?」
譚錚不禁笑了聲,鬧他:「男人能問這個嗎?」
到洗手間時任昭遠在譚錚出聲前把人推了出去。
雖然不是在這間洗手間,可差不多的佈置讓腦海裡某些不可描述的畫面重演。
他這輩子都沒像昨晚那樣過。
過度的失控讓他現在想起來仍舊臉熱膝軟。
太過火了。
一天只正經吃了一頓晚飯,任昭遠剛補起點精神就要和譚錚約法三章,可又怕譚錚總忍著,到底從「不許」一退再退,退到了昨晚這樣的程度一個月最多兩次。
又歇了一晚任昭遠才能去設計園,給大家發了紅包和糖,接受過一眾祝福玩笑,到工作間的時候忘了,如常坐下才倒吸一口氣。
某處的滋味實在難以言說,腰都快被譚錚折騰散了。
他還說那樣的程度一個月可以有兩次,恐怕一次都夠他受的。
【兩個月一次】
譚錚應該是在忙,過了一會兒才回復:【不舒服嗎】;
【舒服,年紀大了經不住這種舒服法】
這條消息譚錚看了足有幾秒。
他剛從會議室出來,不等回辦公室就給任昭遠撥過電話去,聲音裡壓了點笑:「任老師,我是問,你忽然想起來是不是因為身體不舒服。」
任昭遠沉默兩秒,把電話掛了。
這還是任昭遠第一次不打招呼掛他電話,譚錚卻像得了什麼優待一樣美滋滋的,連笑都繃不住了。
再回到聊天介面,那條消息已經被撤回去。
譚錚勾著唇角給任昭遠發消息哄人,只當那條被撤回的消息沒有存在過。
助理遠遠看著暗暗稱奇,結婚的事大家都知道了,結婚第二天老闆消失一整天也傳遍上下,老闆的紅包通過人事一個不落髮給了全公司,今天更是無數大小群齊齊炸了鍋。
無他,譚總不冷臉的樣子實在太有魅力,簡直從裡到外都在散發四個大字——人逢喜事。
助理今年二十九,虛一歲來算正好三十,她要強,上學時忙學習永遠第一,畢業後忙事業步步穩進,說一次都沒想過談戀愛是假的,可她大概天生對這方面興趣寥寥,偶爾想想就被更熱衷的事情壓下去。
談戀愛結婚一地雞毛的例子不勝枚舉,只有賺到手的錢是真的。
可她從畢業就在安昱,這些年來只有今年看到了她老闆截然不同的樣子。
今天尤甚。
連譚錚這樣的人都會在感情裡變成另一種模樣,讓她忽然忍不住好奇感情到底有什麼魔力,也第一次覺得,興許遇見一個屬於自己的人一起感受俗套快樂的生活會很不錯。
「葉溫。」
助理立刻上前:「譚總。」
「今天還有重要工作嗎?」
這話一聽根本目的就不是為了問工作安排,葉溫專業素養上線,綜合分析老闆想立刻離開公司的需要和今天排程裡工作的重要程度,最後得出結論——她和老闆運氣都不錯。
她不用做掃老闆興的中間人,老闆也不用被迫面對工作。
「今天下午市場部的總結會您之前計畫旁聽,晚上吳總邀您參加孩子滿月禮的酒宴。」
「整理一份會議紀要給我,晚上的酒宴推了送份禮過去。」
「好的譚總。」
譚錚坐進車裡給任昭遠打電話,問:「在忙嗎?我想接你下班。」
帶著兩人的戶口名簿、身份證和結婚證去新落了戶口,兩邊家長帶著有機水果和手工花茶見了面。
那兩本豔紅的結婚證,譚錚從秋看到冬。
做幾餐飯,說幾句笑,在雨夜裡點燈閒聊,在清晨時相擁說「早」。
S城的第一場雪要來時譚錚訂了出國的機票,可後來又退了。
任昭遠不想。
他不刻意去面對,也從來不願意躲著。
第一片雪落下來的時候任昭遠正在廚房和譚錚一起蒸鳳梨飯,睡前向外看時地面已經積了厚厚一層,無暇的純白格外顯眼。
「當時你就躺在那兒,」任昭遠向窗外指了指,「我還以為你出事了。」
譚錚從後面擁著他,任昭遠倚著譚錚坐在他盤起的腿中央留出的空間裡,屈膝赤腳踩在他小腿上。
「你當時和我說算了,我想再爭取,又怕你拒絕得太俐落以後連站在樓下的機會都沒有,就想多站一會兒,」譚錚側頭用嘴唇碰碰任昭遠耳側,笑了笑,「我也不知道自己當時怎麼想的,居然躺下了,害你從樓梯上摔下來。」
任昭遠也不禁笑了下,拿當時的話說他:「有病。」
「嗯,是挺有病的,」譚錚側身把任昭遠向後放倒,壓上去親他,「還好你把我救回來了。」
玻璃不是單向的,隨著遙控緩緩關上的窗簾不夠,屋子裡的燈亮著,每一個動作的細枝末節都會被投成窗上的影子被外面看到。
任昭遠催著譚錚回房間,譚錚掀起地上的羊毛毯把兩人裹在裡面。
他動作很慢,一點一點把任昭遠佔據完全。
任昭遠幾乎緊張到不能呼吸,忘了還在下的雪,整個世界只剩毛毯之下一方狹窄的天地。
「昭遠。」
「嗯..」
「今年的第一場雪,我們在家裡的陽臺,..」後面的話直白,譚錚把聲音放到最低,呢喃著對任昭遠耳語。
那場雪化得很快,他們每天一起出門,譚錚送他去設計園,下午再去接他回家裡。
第二場雪落下來時,到了姥姥的忌日。
任昭遠帶譚錚回到他出生的小鎮,用存留多年的回憶向他描述兒時這裡的樣子。
他們帶了結婚證和戶口名簿,帶了一束花,到姥姥墓前告訴她,任昭遠現在有一個家。
很好很好的家。
兩個人在小鎮住了幾天,迎來了今年遇見的第三場雪。
雪下得不算大,零零散散的,粉末一般,將將遮覆淹沒地面。
不常出門的鄰居阿婆一早敲門給他們送來熱騰騰的湯餃,摸摸任昭遠的胳膊,說他比前幾年精神好,連聲說了幾句「這樣好」,不許他們送,催著他們快進屋趁熱吃,自己踩著薄雪慢慢離開。
吃過後譚錚把餐具洗淨擦乾,和任昭遠繼續收拾整理。
他們這幾天一直慢悠悠做這些事,到姥姥墓前看看,打掃打掃衛生,出去逛逛老街,坐坐河裡的小船。
今天外面下著雪,兩個人不打算出門,待在家裡整理許多可能比任昭遠年紀還大的物件。
「這是什麼?」譚錚拿起一個金屬槍,一看就不是真的,可又不太像玩具,更像是有專門用處只是形狀像槍的東西。
任昭遠看看他手裡的東西抬手指了指自己左邊耳朵:「用來打耳洞的。」
那時候在家裡打,想想就知道不會有麻藥這種東西。譚錚大致看懂了原理,眉頭微微攏起:「用這個,直接靠短時間的力打穿?」
「嗯,」任昭遠給他看前面,「這兒會放一個尖頭的金屬耳針。」
譚錚聽他說著轉頭去看放它的匣子:「這兒沒有。」
「沒有了,我給自己打的時候用掉了最後一個。」
「還能買到嗎?」
任昭遠如果現在還聽不出譚錚想做什麼才是怪了。
「別——」
譚錚吻了他,把他的話截斷在半處。
「你先別著急拒絕,好不好?」譚錚指尖碰碰任昭遠的左耳,上面戴著他早上親手穿好的耳鏈,「我想讓自己身上可以有和你一樣的東西,特別特別想。」
「我知道你不想讓我疼,覺得不需要用這些來證明什麼,可我真的很想要。」
「後背紋身的來由你不喜歡,但耳洞的意義不一樣,對嗎?」
「你小時候才幾歲姥姥就同意給你打耳洞,我猜姥姥是個思想很前衛的人,她一定不會用自己的想法要求你,不會拿你當不懂事的小孩對待,她會鼓勵你嘗試所有想嘗試的事,不會怪你頑皮..」
譚錚的話還沒說完,任昭遠眼睛已經酸了。
那些遠去的時光,在此時此刻像是被譚錚親眼目睹一樣。
「雖然那時候同性婚姻不合法,但我想如果姥姥還在的話,她會尊重你的選擇,會祝福我們。如果我像你小時候一樣想要一個耳洞,姥姥一樣會同意的。」
「就當,你替姥姥送我一份見面禮。」
雪還下著,他們乘著飄搖而落的雪出了門。
從前也打耳洞的那位奶奶已經不在,他們走遍小鎮,終於在一排灰瓦屋外看到了一個「打耳洞」的木牌。
不是街上的LED燈或者彩筆寫就的花體,幾乎在看見的第一眼任昭遠和譚錚就感覺到,這裡有他們想要的東西。
金屬槍太多年沒有用過,需要更換彈簧。任昭遠換好後仔細清洗消毒又滴了潤滑油,用幾張布料做實驗,終於確定萬無一失才給譚錚的左耳垂塗上酒精。
「會疼。」
譚錚看著他笑,說:「我會喜歡的。」
任昭遠在他總是直白赤誠的目光裡露出柔軟笑意:「好。」
這把金屬槍,任昭遠只用過兩次。
一次歷經二十多年已經長好,一次滲出幾絲血跡剛剛穿成。
譚錚的視線沒有片刻離開他的臉:「今年的第三場雪,你為我留了一個和你一樣的標記。」
「嗯,」任昭遠看看窗外的雪,而後轉回來對上譚錚的眼睛,「我記著。」
任昭遠真正抵觸的從來都不是雪,到此時此刻,也不再覺得鋪天蓋地的白如何刺目壓抑。
轉眼之間腦海裡湧入許多事,多到他無法捕捉其中的某一幕。
最終停留在相似的場景,他坐在譚錚現在坐著的木凳上,感受到左耳傳來尖銳麻脹的疼。
而後溫熱粗糙的手摸了摸他的頭。
他也摸了摸譚錚的頭,俯身在生紅的耳垂落下蟬翼拂掠般的吻,又輕輕在傷處吹氣,像自己被哄著時那樣柔聲哄譚錚說:「不疼了,寶寶。」
作者有話說:
非常感謝大家對我的支持,我會繼續努力的!
第99章 正文完
99【1】;
婚禮定在2月9日,立春剛過,萬物復蘇。
是他們在一起的日子。
對照西曆來算,今年春節要比去年早,過完春節還有二十天時間。可譚父譚母覺得日子緊,從雙方家長見面後定下日期就一直忙著,哪怕到了一年裡最重要的春節也沒把準備婚禮的事放鬆。
譚錚和任昭遠回家後看著快要堆滿的一間房默默對視,如果任昭遠沒記錯,這間房原本是空的。
「咳,」譚錚拉著任昭遠往裡走,「看看爸媽都準備了些什麼。」
婚禮一應事宜有專人籌辦,譚錚早就和家裡說過不用操心,沒想到居然會置辦這麼多東西。
香煙喜糖禮盒這些倒不意外,要給過來的親戚朋友回禮用。可其他的..
電視、冰箱、洗衣機、飲水機、餐具消毒櫃、微波爐、烤箱、電飯煲之類的家電一個挨一個整整齊齊疊了三四層,還有一式兩份的西裝、皮鞋、腰帶、睡衣、拖鞋,花花綠綠的被子足有八條,幾套大紅包裝的床上用品壓在頂上,旁邊居然還放了兩個估計一米半高的毛絨玩具熊。
譚錚環視一遭:「買這些幹什麼,家裡都有,真的需要還不如在S城買方便。」
「你別在爸媽面前這麼說,」任昭遠注意到各不相同的品牌,猜想每一件都是用了心挑選出來的,「已經買好了,到時候可以找些人搬運到新買的房子裡,那兒剛好沒太置辦東西。」
譚錚笑著捏捏任昭遠的手:「遵命。」
大件物品已經夠多,零碎的更是難以計數,從鍋盆茶杯碗盤勺到鏡梳紅燭雙喜貼,只有他們想不著,沒有這兒找不到。
譚母在外面喊「昭遠」,任昭遠回身答應:「啊?」
「你來看看喜歡嗎,」譚母在門口舉了舉手裡的鞋墊,「我之前照著你鞋碼做的,你爸說我選的花樣俗。」
兩雙鞋墊分別繡了鴛鴦戲水和比翼雙飛,針腳細密,活靈活現。
這樣一針一線做成的鞋墊,姥姥去世後任昭遠再沒見過了。他拿在手裡細細撫過彩線,好一會兒才笑著說:「特別喜歡,謝謝媽。」
「這孩子,你不嫌差就行。」
譚許清在旁邊咬著草莓插話:「任哥哥才不嫌呢,我就說吧,又不是哥。」
譚錚其實沒嫌過差,只是覺得沒必要。
費那麼大力氣弄一雙鞋墊,花哨不好看不說,洗起來麻煩,晾的時候不好幹,又不能說扔就扔,不如買的方便。
譚錚大學的時候譚母給他做過,可都被留在家裡沒往學校帶,後來就沒再做了。
譚許清看熱鬧不嫌事大:「以後只給我和任哥哥做,哥不願意墊還能省工夫。」
譚錚掃她一眼:「譚清,你這學期排名怎麼回事。」
他回來之後還沒顧上找她,譚許清自己倒先蹦出來招惹上了。
譚許清神情一滯,聲音明顯低下幾度:「這次的題難..」
「你自己單獨一套試卷?」
譚許清沒話了。
總分低可以怪考題,但班裡一直是那些人,排名是實實在在的。
譚錚從來沒有要求過她必須考幾名之內,她在的本就是重點班,大家成績都夠好又都在努力,前一名後一名有時只差0.5分,被超過去是很正常的事。
可從基本第一穩定前三一下退到班級排名第七,這就是譚許清自己成績的問題。
何況給譚許清補習的老師最近也說過,譚許清學習沒有之前緊張了。
「高三壓力大,成績難免有波動,」譚母在中間打圓場,「譚清這個假期好好跟著老師學,爭取開學測驗趕上去,不然你哥哥們結婚的時候我可不幫你請假。」
「知道了,我去做題。」
成績的事一帶而過,譚錚沒再提,也沒單獨找譚許清說什麼,像是沒再當回事。
可任昭遠知道譚錚有多上心。
平時上網娛樂都不多的人,現在連公眾平臺粉絲活躍度都明白了。
Clear的帳號粉絲不少,譚許清一個高三生,現在的活躍度排名就在第一頁。
當時Clear親口向譚錚承認過她對譚許清的心思,說讓譚錚不必擔心。後來和譚許清聊天時譚錚旁敲側擊試探過,譚許清完全沒往別的方面想,只當Clear是大姐姐。
譚錚知道她年紀成年了,可戀愛這方面一直不開竅,這才放心。沒想到不早不晚,看著像是趕在高三最後一個學期開竅了。
晚飯後譚錚和任昭遠出去散步,譚錚給Clear打了個電話。
不是追責,不是要求,只是以一個哥哥的身份,請求她幫忙。
別給她遐想,也別一刀切斷,先穩著等高考完。
Clear沒多說,答應了。
她不是感覺不到譚許清最近和她聊天時的異樣,小姑娘心思簡單,自己覺得遮掩婉轉,實則所有想法都擺在明面上。
Clear只當沒察覺,一直維持從前的態度,哪怕譚錚不說,她也不會主動點明什麼。
譚許清太小了,一輩子太長。
她不能因為自己心動就改變譚許清的軌跡,不願意蓄意引導什麼,更不想有朝一日譚許清回過頭看後悔。
習慣了一個人,原地等著反倒能少些期待。
倘若有一天譚許清願意走到她身邊來,那是意外之喜。倘若譚許清和別人相戀結婚,那是意料之中。
她本就無趣,生來有的不多,能留住的更少,合該一個人生活。
「譚清這麼大有點想法是正常的,不過她底子好,」任昭遠剛剛一直沒出聲,等譚錚掛斷電話才捏捏他手指,「只要最後這幾個月緊著不會有問題,別太擔心。」
「嗯,沒事,」譚錚把任昭遠的手放進自己口袋,又摸摸任昭遠的臉,涼的,「回家,別凍著了。」
「穿了好多,不冷。」
「不冷也回家去。」
「好,」任昭遠笑了笑,呵出一團白霧,「回家。」
——
回去時譚許清正巧從書房出來,揚聲問任昭遠能不能給她講幾道語法題。
譚錚把任昭遠的拖鞋拿出來放在旁邊,又把他脫下來的羽絨服接過去掛好,說譚許清:「我看你今年的壓歲錢可以拿出來抵課時費。」
譚許清一聽瞪大眼睛:「怎麼能惦記妹妹的壓歲錢!要愛幼,愛幼!」
「你尊長了?」
譚許清轉頭就向任昭遠告狀:「哥哥你看他!」
任昭遠笑著過來:「沒事,他不扣你壓歲錢。」
「哼,」譚許清得意朝譚錚挑眉,「略!」
給譚許清輔導功課不難,她聰明,基礎還扎實,一點就透,做了記號的幾道不明白的題很快就講完了。
可譚許清看著欲言又止,任昭遠便沒著急離開,溫聲說:「有其他想問的嗎?」
「哥哥,你覺得S大怎麼樣?」
S大當然好,重點大學,雙一流高校,但要看和什麼學校比。
譚許清一直以來的目標是A大,國內最頂尖的兩所大學之一,誰都知道要比S大更好。
任昭遠沒有多問,只說:「S大很好。」
「我也感覺S大也很好,你和哥都是在那裡讀的,而且那兒離你們近,週末或者沒課的時候我還可以去設計園學習。」
譚許清說的是設計園,可她真正想的是什麼任昭遠清清楚楚。
好像很多在這個年紀有了感情牽絆的少年人會這樣,想離喜歡的人近一點,一個學校或者一個城市,並且願意為此付出許多。
連高考時故意空題目考低分的例子都有。
不說別人,譚錚也算是其中之一,有考A大的能力,卻只奔著S大去。
只是譚錚和譚許清還不相同。
譚錚那時候原本大學都不想考了,可譚許清一直在為了考入頂尖學府努力。
任昭遠忽然意識到,也許他們都想錯了。
他,譚錚,還有Clear,他們都以為譚許清是因為忽然春心萌動無法集中精力才影響了學習,所以他們認為讓Clear和譚許清保持適度的距離並且加強對譚許清學習的關注可以遏制情況的發展,可真的只是因為分心嗎?
譚許清雖然孩子心性,之前在感情方面不敏感,但不代表開竅後仍舊不敏感。哪怕她不能確定Clear對自己的感情到什麼程度,也多少能感覺到特殊和喜歡。
A大在B市,和S城隔了一千多公里,兩邊跑太不方便。但如果到S大念書,不僅週末假期,她們兩個人在一起後甚至可以每天見面。
所以一直以來當作目標的A大不再是唯一選項,而作為另一個選項的S大分數線要比A大低二十分左右。
譚許清的課程進度任昭遠清楚,高三就沒有多少新內容,學習以複習鞏固和深入為主。她自己一直刻苦,譚錚也對她的學習上心,高中的課程內容譚許清都已經掌握得很好,不明白問任昭遠的內容難度其實已經超出了課標範圍。
就譚許清現在的水準而言,想保證A大需要努努力,而S大是穩的,正常發揮完全夠了。
心裡一懈怠,成績自然會落下來。
人生或將來的道理恐怕沒用,他們早就和譚許清討論過,她想走的路如果不出國,考A大的相關專業再保研本校選擇貼合的方向是最好最合適的。
S大可以選擇的專業相關性弱不說,以後考研難度也會更大。
譚許清自己很清楚。
任昭遠心下細細思量斟酌,面上沒顯:「當然不是,如果你真的喜歡S大,想去沒有什麼不可以。」
譚許清沒想到任昭遠會這麼說,眼裡明顯一亮。
「但是譚清,S大和A大今年的分數線只差十七分,你應該聽過一句話,「求上得中,求中得下」。你現在的分數想提三五分很難,可向下降幾十分很容易。只說這一次期末的分數,萬一明年S大提線,你這次的分數可以保證考得上心儀專業嗎?」
譚許清咬咬唇,輕輕搖了搖頭。
「不要提前把自己的選擇權削掉,也不要降低目標。即便最終的分數足夠上A大你也可以選擇S大,並且在選專業時更加自由,各類學分、獎項也會更容易。」
「嗯,我知道了。」
任昭遠說:「這是其一。」
譚許清看向任昭遠,明顯在好奇還有什麼「其二」。
「你很喜歡設計園,想離得近一些想經常過去,這很正常,但不是只有隨時能到那裡才是喜歡。隔著時間距離努力,最後有更強的能力更好的模樣到設計園去,也是表達喜歡的一種方式,而且相比之下對你和設計園都更有利。」
不知道是自己心虛還是怎麼,譚許清聽著任昭遠說的「設計園」總有種說不出的意味,可又不敢挑明,只好含糊應了一聲。
「B市和S城很遠,可飛機也不過兩個多小時,只要有心,路程不是問題。也許你應該考慮的不是S大和A大哪裡離設計園更近,而是你想不想成為更優秀的人走進設計園裡。」
當然想。
譚許清從來都仰慕強者,Clear很優秀,她當然也想變成優秀的人站在Clear身邊。
只是忍不住想早一點,再早一點。
「別著急,早摘的果子不甜,合適的時機才最重要,」任昭遠把她從耳後掉落的一縷頭髮掖回,溫和的聲音格外可信,令人平靜安心「走好腳下的路,以後得到的也許會比你想要的更好。」
話不能說得太透,也不能說得太空,任昭遠和譚許清聊了不短的時間,出來後就被譚母催著趕緊收拾準備休息。
譚錚已經洗過澡,換洗衣服都給他準備好了,在客廳等著他洗完一起回臥室。
「聊好了?」
看任昭遠和譚許清半小時沒出來譚錚就猜到大概,沒讓譚母敲門問,中間的水果也攔下了。
「差不多吧,」任昭遠輕輕舒一口氣,「好在她沒你這麼有主意。」
任昭遠把兩人聊的內容轉述給譚錚,聽完後譚錚一邊因為譚許清的想法禁不住皺眉一邊又不得不贊同任昭遠的話。
如果和譚許清身份調換,他根本不會在任何人面前提S大,只會控著分數慢慢降一點,最後考一個S大是最優選擇的分數,皆大歡喜。
可任昭遠這句「有主意」顯然不是誇他。
譚錚殷勤地給任昭遠捏捏肩又摟著人親親臉:「任老師辛苦。」
任昭遠沒好氣瞥他一眼:「譚清和你真不愧是親兄妹。」
「她不懂事,別捎帶我啊,」譚錚抱著任昭遠熟門熟路賣委屈,「一人做事一人當,不興連坐的。」
任昭遠被他說得偏頭一笑,緊接著就定住了,伸出一根手指戳著譚錚的臉讓他扭過頭看。
臥室裡嶄新的實木雙人大床上鋪了大紅的四件套,上面還印著牡丹花開、龍鳳呈祥。
譚錚也是一愣,對著熱烈的大紅眨眨眼,壓著唇角低聲清了下嗓子:「那個,爸媽可能是想著結婚後第一次回來,圖個喜慶。」
任昭遠向後仰了仰挑眉看他:「我怎麼覺得你好像很高興。」
「沒吧,」譚錚追上去親他一口,唇角揚起來,「錯覺。」
任昭遠又繼續往另一邊躲:「哦,原來你喜歡這種風格的。」
譚錚直接把人扛起來往床邊去:「只要你在上面我什麼風格都喜歡。」
床鋪得格外軟,任昭遠在中央壓出凹陷,不等起來凹陷就因為譚錚陷得更深。
「昨晚說好了的,」任昭遠捏住譚錚的臉向外扯,「明天還要早起,今晚不行。」
譚錚倏地趴在任昭遠身上,聲音悶在他耳邊被子裡:「我要反悔。」
「堂堂譚總不能耍賴,」任昭遠拍拍他後腰,「快起來。」
「不起。」
任昭遠捏住他腰上一點肉:「起不起?」
這威脅實在沒什麼力度,譚錚手直接順著探進他衣服裡:「就不起。」
「別鬧..嗯..」
「任老師,」譚錚伏在他耳側,低聲說,「紅色特別襯你。」
——
任昭遠很少能真的拒絕譚錚什麼。
這一次仍是。
好在譚錚有數,沒鬧太狠,夜深時任昭遠枕著譚錚肩窩,有點累了又不想立刻睡,兩人有一句沒一句地輕聲聊著。
聊婚禮,聊新年,聊今天,聊從前。
「你會不會有時候覺得遺憾。」
譚錚知道任昭遠在問什麼,下頜在他發頂蹭了蹭:「說遺憾可能不太貼切,不過偶爾會想一些關於以前的假設。」
不滿足是人的本性。
看不見時想看見,看得見了想靠近,靠近之後想得到,得到之後想永久。
而擁有未來的永久之後,又難免會想,如果能早一點出現在對方身邊該多好。
譚錚從前也拼命想早到任昭遠近處去,只是仍舊晚了一步。
一步就是十多年。
任昭遠和譚錚的手十指交扣:「其實哪怕那時候我單身,我們應該也不會在一起。」
「嗯,我知道。」
譚錚想過許多假設,結論都和任昭遠說的相同。
任昭遠在S大的最後一年經了許多事,父母、將來,可以說是人生轉折的一年。
他不會有心情開始一段感情,何況譚錚彼時年紀太小。
遲,也不遲。
人的心態隨著經歷的年歲事件不斷改變。
只說兩人之間至今為止摩擦最大的綁架那件事,如果是沒有經過這些年的譚錚,大概無論任昭遠怎麼做他都不會覺得先保證任昭遠的安全有什麼錯。如果是沒經過上段感情的任昭遠,也許兩個人就散了。
歲月磨去譚錚的偏執,挫敗明晰任昭遠的底線。
現在的他們最適合彼此的模樣。
任昭遠知道,只是有時也覺得遺憾。
「遺憾什麼?」
「去年除夕的時候我們視頻,你點了煙花讓我許願,我沒許。」
譚錚記得:「我替你許了。」
「當時我想,我已經過去那些年紀,永遠給不了你對等的熱烈年輕的情感。」
「你給的已經好到超出我想像的極限了,」譚錚低頭吻他發頂,「別遺憾。」
只是會忍不住想到,算遺憾也不算遺憾。任昭遠清楚,如果是二十六歲的任昭遠和二十六歲的譚錚在一起,不會比現在好。
任昭遠在譚錚懷裡安靜看向窗外:「你去年的煙花是在哪裡放的?」
他今天聽譚父說到過,當地已經禁燃幾年了。
「一個還沒禁燃的小縣城,」譚錚習慣了被任昭遠發現樁樁件件他曾經隱瞞的事,答得坦然,「煙花也要到那邊才有賣,明晚我帶你去。」
除夕一起吃過年夜飯,譚父譚母招待著來串門的小孩,譚許清出去找同學玩,譚錚開車帶著任昭遠一路向南。
路上開了三個小時才到地方,大概是除夕夜少有人來買這麼多煙花,老闆居然還記得譚錚,搬著箱子出來時笑著說:「今年比去年買的還多。」
「對,今年人多,」譚錚多付了些做攪擾的費用,「新年好。」
「新年好!」
河灘比視頻裡寬廣,煙花比視頻裡漂亮。
任昭遠仰頭看亮光升空綻開,將夜空映出絢爛色彩。
地面的焰火燃出一棵棵金色花樹,譚錚把幾支手持煙花攏成一束遞給任昭遠,用一支煙花幫他逐支點燃。
像一束金色的雪。
任昭遠分出一半給譚錚:「許願嗎?」
「許,」譚錚說得一本正經,「在這裡許願很靈,我去年許的願望全部實現了。」
任昭遠彎起的眼睛裡映著光:「今年的願望也會實現的。」
一年很短,十二個月,四個季節,回首不過轉眼。
可又覺得很長,像已經和譚錚相愛了許多個秋冬一樣。
任昭遠閉起眼睛,許的願望在無際海邊,在納金山上。
煙火亮,風鈴晃,經幡響。
重複的,一模一樣的願望。
安然攜手,與共白頭。
人們真心想實現的事,從不吝於重複無數次。
閉起眼睛的時候譚錚在看他,睜開眼睛時譚錚還在看他。
手持煙花快要到底,任昭遠舉起搖了搖:「你許了嗎?」
譚錚傾身吻他,在那束煙花最後的光亮裡低語。
「希望我們昭遠,得償所願。」
99【2】;
淩晨空運抵達的數萬朵淺色鮮花在天亮時盛開在婚禮現場,天朗氣清,風和日麗,是難得的好天氣。
靳士炎找策劃替譚錚籌辦的求婚不了了之,還沒開始就已經結束。不過沒浪費,接著就要準備婚禮。
兩個月的時間,從場地佈置到環節設計,從鮮花種類到蛋糕香檳,無數人付出心力,忙過日日夜夜直到這一天太陽升起。
遼闊草坪中央搭建了巨大的T型台,背後豎著高大背景和碩大的螢幕,橫向檯面比常見的T型台更長,純白毛絨地毯順著長長的臺階延伸至兩側,一直鋪到環形建築的兩處旋轉玻璃門邊。
周邊薄紗隨輕風飄動,兩側純白觀禮的座椅每一張都系著氣球纏裹鮮花。
離觀禮處遠些的位置擺放著二十余米的長桌,精心擺盤的水果糕點擺放其上,半透明香檳不斷從瓶口流出。
幾名攝像師早早各自就位,婚禮督導站在遠處和身邊的工作人員低聲交談,音樂師隨著來賓逐漸增多緩緩調整控制按鈕。
上午十點多,一輛輛被鮮花裝飾的婚車陸續載人抵達。
譚錚助理被公司員工委託代表大家參加送祝福,在百人群裡無數討論之下最終選定一套淺粉西裝裙套裝,喜慶正式不張揚,搭配一雙九公分細高跟走得格外得體穩當。
如果沒有被忽然倒退幾步的聞顧踩到腳的話。
高跟鞋鞋身質地是軟薄牛皮,鞋頭的立體金屬裝飾被大力一踩重重壓在腳趾,葉溫摔在地上足有半分鐘才緩過來。
多年助理的基本素養幾乎將「以職場身份出席的場合儘量不多事」刻在了葉溫骨子裡,尤其今天是譚錚的婚禮,來賓全都是新人的親友。
葉溫勉強對連聲道歉的聞顧擺擺手,扶著趕過來的侍應生的手臂站起來:「沒關係。」
聞顧起初以為只是撞了一下,可接著看她疼得臉色都變了,現在又全然看不出剛剛的樣子,聞顧拿不准她到底摔到沒有,有些懷疑地問:「真的沒事?」
「沒事的,」葉溫露出不必過腦的微笑,「我去洗手間收拾一下。」
旁邊有女侍者過來扶她往洗手間去,聞顧不放心地轉頭看,見她走路沒什麼異樣才收回視線,和過來的姚啟明打招呼。
「姚哥,這位是嫂子嗎?」
姚啟明平時很少帶妻子一起出來,任昭遠見過的次數都不多,聞顧更沒見過。
「對,」姚啟明低頭對身側體格嬌小的妻子說,「小雨,這是昭遠的弟弟聞顧。」
聞顧立刻喊「嫂子好」。
他自覺身為任昭遠唯一的弟弟今天務必擔負起接待重任,做好場上盛放的交際花。
「你們到這麼早啊?」
聞顧轉頭看見佟州刑義,立刻打招呼挨個喊「哥」,緊接著趙琛也來了,身邊帶著一個聞顧沒見過的男人,很清秀。
不過看起來不只是聞顧沒見過。
「這是池也,」趙琛對著姚啟明幾個說完又對池也說,「你姚哥、嫂子,佟哥、刑哥。」
池也挨著叫人,叫完後趙琛問:「聞顧今年多大?」
「周歲二十六。」
「那這個不用叫哥,你倆差不多。」
池也就對聞顧笑了笑。
「我說聽著名熟,」姚啟明說,「當時昭遠的事找人是他給提供線索來著吧?」
趙琛說:「對,他出去聚會正好聽見那個秀場負責人說醉話,心細,記著了。」
佟州在旁邊豎了個拇指,姚啟明說:「看樣子昭遠的喜事是開頭,你也快了?」
池也接話說:「姚哥,我們不結婚。」
趙琛看他一眼,像沒聽見這話,問艾雨:「嫂子,兩個寶貝也來了嗎?」
「來了,」艾雨指指長桌旁正在挑泡泡機的雙胞胎姐弟,「他們還要給昭遠當花童呢。」
兩個差不多模樣的五歲娃娃,男孩稍高點,女孩更白嫩,一個穿了黑色燕尾小西裝一個穿著白色公主蓬蓬裙,站在那裡笑著玩泡泡機的樣子格外養眼。
「鄭和好像到了,」佟州掛斷電話,「能聽見他那邊的現場音樂,我出去看看。」
刑義和佟州一起往外走,姚啟明去旁邊接電話,艾雨和幾人打了個招呼向泡泡機那邊去,聞顧趕忙招呼了一名女侍者跟著。
「別小瞧人,」趙琛胳膊搭在聞顧肩上說,「咱們這位嫂子是在女子拳擊賽上拿過獎的,你別看她跟姚哥體型差大就覺得弱不禁風,就池也這樣的她一個人打三個。」
聞顧嘴巴驚得張了好一會兒,最後乾巴巴地應了一聲「哦」。
聊了一兩分鐘還不見佟州他們進來,趙琛和聞顧打了個招呼帶著池也出去找,沒走多遠就看見僵持的一群人。
靳士炎懷裡擁著妻子,不遠處站了個戴棒球帽的男人,穿著件暗色外套和一條褪色工裝褲,乍看有點眼熟。
佟州拉著鄭和,刑義站在佟州身邊,場面看著有點怪。
「鄭總,戈凡是我的司機,今天是譚錚他們的婚禮,不論兩位從前有什麼過節,能不能看在我的薄面和今天場合特殊的份上暫且放下以後再解決?」
鄭和只盯著戴棒球帽的男人,沒說話。
「靳總,」佟州接過話,「今天這種日子我們不會找不痛快,但有些話要說清楚,借你司機聊幾句。」
戈凡車技厲害,現在是靳士炎賽車場的座上賓,今天巧了才讓戈凡給他當一回司機,沒想到出了這檔事。
剛剛鄭和看見戈凡二話不說就是一拳狠的,靳士炎惜才也怕婚禮上出事,不敢放人。
戈凡終於說了這麼半天以來的第一句話:「靳總,我跟他走。」
兩邊都自願,靳士炎沒必要多管閒事,點點頭帶著妻子離開進場。
鄭和根本沒帶戈凡去哪兒,靳士炎剛走就上前又給他一拳,接著向下壓他肩膀曲膝猛地頂在了腹部。那人倒是個能忍的,咳嗽兩聲生生攥著拳頭站直了。
趙琛終於想起來了,這人不是鄭和車禍死了的前男友嗎?
有工作人員往這邊來,趙琛回過神想上前勸時鄭和已經停手要走,戈凡卻像沒挨夠打,一把把人拉住了。
鄭和懶得甩開,回身仰頭把一張房卡拍在戈凡臉上:「記得跪標準點。」
佟州眼看著「死而復生」的人撿起房卡和帽子走了,幾步跟上鄭和:「什麼情況?他假死?」
這幾年因為怕戳鄭和傷處他這麼愛張羅的人都沒給鄭和撮合過感情,合著人還活得好好的?
「沒,」鄭和轉轉手腕,剛剛用勁太大砸得骨頭疼,「就是分了。」
「分手你說他死了?」
「打著為我好的幌子一聲不吭跑了跟死了有什麼區別。」
鄭和已經進場,刑義在旁邊拍拍愣著的佟州:「走吧。」
佟州身體裡的八卦火苗簡直要燒出來了,幾步跟進去,就見鄭和拿出一張私人名片遞給靳士炎:「靳總,剛才多有冒犯,我想和你要個人。」
來賓已經到得差不多,譚錚的父母和任昭遠的舅舅舅媽從樓裡出來,聞顧迎上去和譚父譚母打了招呼,又問自己爸媽:「他們怎麼還不好,又不是新娘子需要打扮。」
「新郎官也要打扮,髮型護膚都得做,簡單化化妝拍出來照片好看。再說,沒到時間出來幹什麼,到儀式開始才露面呢。」
聞顧一聽還化妝忍不住了:「我去看看。」
「別添亂!」聞顧媽媽一把扯住他,「這會兒誰都不准去。」
聞顧的襯衣被她從腰間扯出來,大庭廣眾不好整理,只能擺擺手:「我錯了行吧,不看不看,我去洗手間。」
他現在的位置兩邊不靠,最近的洗手間也要走到這層樓最裡面,聞顧犯懶就近找了個沒人的角落簡單把襯衣塞進腰間,剛要離開就聽見說話聲。
「我走不了,今天車多,上來車只能停在外面,我走不出去,只叫車上來不行,得有人把我扶出去..」
聞顧順著聲音往裡面一轉,先前被他撞倒的人正在臺階上坐著,高跟鞋歪在一旁,赤著的一雙腳其中一隻前面又紅又腫,對比起纖細白皙的另一隻腳簡直慘不忍睹。
葉溫嚇了一跳,對著手機說了句「沒事了」就先掛斷,想著應付掉眼前的人再求助。
「你傷成這樣怎麼不說啊?」聞顧過去就想拿起腳檢查骨頭,葉溫嚇得一縮他才反應過來,「不好意思,我學醫的,沒注意冒犯了。」
「沒事,我已經叫朋友過來了,您先去忙吧。」
聞顧張嘴就嚇唬人:「萬一傷到骨頭你多拖一會兒說不定要截肢,這裡有醫生,我帶你去檢查。」
葉溫一聽下一句「沒事」噎在嗓子裡說不出話,被西裝蓋住腿才回神,緊接著就懸空了:「哎——」
「失禮了,檢查完我再和你賠罪。」
葉溫能感覺出來這人到底是無禮還是紳士,沒再堅持,只說:「別走外面被人看見。」
聞顧按她的意思繞路,到了醫生那兒確定沒大事又聊了幾句才明白過來,原來她是不想聲張影響婚禮。
「處理你一個傷患能影響什麼?」聞顧簡直不能理解,「為了一點意頭好壞忍著疼,這麼拼,我譚哥還真給你年薪百萬啊?」
年薪百萬這幾個字和她掛鉤時最常出現在什麼亂七八糟的報導裡葉溫自己最清楚,被踩成那樣都笑著的人這會兒冷了臉,剛要說話聞顧先自己拍了下嘴:「對不起對不起,我嘴快,這個是我偶然在網上看見的標題,我沒當真也沒仔細看內容,對不起對不起。」
葉溫沒忍住偏頭笑了下,窗外的日光落進來晃得聞顧一瞬看不清她模樣。
——「尊敬的各位來賓,女士們先生們,婚禮的鐘聲即將敲響,有請大家有序入座..」
葉溫直起身向外看:「婚禮要開始了。」
醫生拆開一雙肥大的包頭拖鞋,聞顧接過在葉溫跟前蹲下,拖鞋好穿,葉溫連反應時間都沒有。
「腳是我踩的我得負責,我抱你下去。」
葉溫本能想拒絕,聞顧又說:「不然就只能你坐輪椅我推著了。」
輪椅更誇張,葉溫看著聞顧乾淨俊朗的臉,低頭捏了捏指尖:「麻煩了。」
婚禮在11:29分正式開始,靳士炎看看腕表,還有十來分鐘。
接著抬眼就看見任昭遠的弟弟抱著譚錚的助理過來了,正驚訝著,又聽見譚許清一聲歡呼。
「真的嗎?!」
Clear笑笑:「真的,任哥說如果我願意,準備調我去B市負責那邊的工作室。」
譚許清一雙大眼睛眨也不眨:「那你願意嗎?」
「還沒答應,」Clear停頓幾秒,大抵今天的場合氛圍使然,讓她禁不住想伸手,「看你成績。」
「啊!」譚許清興奮地抱了Clear一把,「我一定好好考!哥哥姐姐萬歲!」
靳士炎妻子順著他看過來:「是譚錚的妹妹嗎?」
「對,譚清。」
「長得真像。」
「媳婦兒,」靳士炎轉過頭把手遞給她,「你掐我一下。」
毫不遲疑地被滿足了。
靳士炎倒吸口氣,低聲和她說悄悄話:「我怎麼感覺譚錚和任昭遠這場婚禮像姻緣會呢?專門的相親大會效率都沒有這麼高吧。」
「說不定他們兩個的婚禮風水好,參加能接喜氣。」
「那單著的接喜氣有物件,我們接喜氣有什麼,再要一個?」靳士炎話音一哽,「媳婦兒,嘶,疼,輕點兒輕點兒..」
悠揚音樂緩緩轉停,新的音樂徐徐而起,主持人穩步上臺向各方來賓鞠躬。
——「尊敬的各位來賓,女士們、先生們,大家上午好。和風送春,暖陽迎喜,現在是西曆2月9日上午11點29分,我們滿懷祝福相聚於此,同賀任昭遠先生與譚錚先生的新婚之喜..」
隨著主持人句末一聲「有請兩位新人登場」,掌聲雷動,所有人齊齊伸頸揚頭。
任昭遠和譚錚分別從兩側建築的旋轉門裡緩步而出,踩上灑滿花瓣的柔軟地毯,走過長路,踩上臺階,終於出現在彼此視線裡,而後一步一步,走到對方身邊去。
他們穿著譚父譚母挑選的酒紅暗紋西裝,系著同款深色領帶,戴著任昭遠設計的領帶夾,左胸前別著帶有「新郎」字樣的香檳玫瑰。
譚錚上前一步牽住任昭遠,附在他耳邊說:「我已經三十七個小時沒見你了。」
任昭遠不禁一笑,心裡默聲算數,現在是十一點半,確實剛剛好三十七小時。
譚母說結婚前一天新人不能見面,前天晚上硬是盯著譚錚回了從前住處。
「辛苦了,譚先生。」
主持人指著大螢幕對來賓席說:「看來我們兩位新人不知道現場有大螢幕高清直播,三百六十度無死角近距離,展露你們每一分如膠似漆甜蜜蜜!」
任昭遠在一陣哄笑裡轉頭去看,果然看見大螢幕上的自己和譚錚正齊齊向後轉身,螢幕畫面切得很近,一顰一笑都異常顯眼。
婚禮現場的佈置都是他們點過頭的,只是剛才雙雙忘了個乾淨。
「兩位新人不僅志趣相投,更有同門之誼。今天,我們有幸請到兩位新人共同的老師做證婚人,見證重要時刻,有請孫老師——」
孫老師今天穿了一身黑色西服,系著大紅寬領帶,頭髮用髮膠一絲不苟背向腦後,起身沿穿過來賓客席中間的豎向長台走到臺上,分別和兩人握手,又將兩人的手疊在一起拍了拍。
早早等在豎向長台盡頭的雙胞胎姐弟各自提著一隻花籃,在音樂聲裡努力邁著半大步子把戒指和話筒送到臺上去。
無論順境逆境,無論健康疾病,無論富有貧窮。
永遠相守相依,永遠不離不棄,永遠深愛珍惜。
他們對彼此說過愛意,為彼此戴過戒指,親吻過,擁抱過,最私密的事情做過無數次。
可直到看著譚錚,一字一句說出「我願意」的那一刻,任昭遠才真真正正感受到,這一刻與從前和今後的任何時候都不相同。
每個人都有一個由親朋好友交際圈構成的小世界,婚禮的意義大抵就是,把你正式帶到我的世界裡。
將愛你這件事,宣告給彼此的世界聽。
他們約好在感言環節只向對方說一句話,譚錚喊他:「任昭遠。」
似乎已經很久沒聽譚錚這樣連名帶姓地稱呼過,任昭遠忽然想到在一場婚宴的陽臺,冬天午後的日光灑下,譚錚看著他的眼睛,對他說了兩次「愛」。
——「我愛你。」
——「任昭遠,我很愛你。」
「從十三歲到二十六歲,愛你的時間已經超過我生命的一半。」
「今後度過的每一分時間,都代表你佔據我生命的重量更多一點。」
「從現在,到永遠。」
任昭遠輕輕笑著,話筒舉到唇邊又放下,隔了幾秒才再次舉起。
「我想說..」
「譚錚,被你默默喜歡十二年是我到現在為止的人生裡最幸運的事,但如果沒有那十二年,我仍舊會愛上你。」
明明只準備了最簡單的一句,可此時此刻卻只想把所有話說給他聽。
在所有人面前,說給他聽。
「只要在合適的時間相遇,我總會愛你。」
「長情,久伴,都只是你的一部分,我愛全部的你。」
「從現在,到老去。」
孫老師親自為他們倒酒,他們在經久不息的掌聲裡交杯共飲,誰都不曾灑落一滴。
淚意可與歡喜同起。
「人一輩子有幾個十二年,難行行至此,務必必珍惜,」孫老師笑著抹過眼角,逐一為他們整理領帶胸花,低聲歎說,「我才知道,竟是晚了這麼些年。」
「不晚。」
任昭遠聽見譚錚的聲音與自己的重合,轉頭正正對上譚錚看過來的視線。
兩人相視一笑,盡在不言。
只要是你,只要你來。
不晚。
【正文完】
作者有話說:
正文到這裡完結啦-感謝這麼長時間一路陪伴,每次卡文難熬時大家的評論都是最好的鼓勵,鞠躬-真的很高興有你們;
祝任老師和譚總長長久久——
我們都是他們愛情的見證者和婚禮的眾賓客;
番外會在七月初開始更新,內容是譚總任老師領養孩子之後的日常生活下一本想開《中藥小燒烤》,以前想的故事最近忽然一直在腦海打轉,於是決定擠掉預收先排它;
是輕鬆向故事,小鎮上的小中醫和燒烤店小幫工;
如果有人感興趣求一下去專欄收藏——
到更番外中間這幾天會回去修一修不太滿意的小細節,不會影響大劇情,小地方的明顯改動會在微那個博說明——
再次謝謝大家的耐心和喜歡,我們番外見呀——
第100章第100章
領養個小孩。
婚禮那天任昭遠第一次見到譚錚醉。
中午就餐時兩人只敬了一輪,加起來也沒有幾杯。可到了晚宴留下的人都放開了,商量好似的給他們灌酒,譚錚一句「他胃不好,我來」更是讓大家興致高昂,哄鬧著直到夜深才甘休。
任昭遠也喝了些,總歸是兩個人的高興日子,不可能全由著譚錚被鬧不管。可真的和譚錚比起來,說沒喝都不算誇張。
譚錚喝的實在太多了。
尤其有個瞭解譚錚酒量的靳士炎在,根本沒有應付了事的可能,只任昭遠看見的就已經數不清量。
到最後譚錚坐在桌邊不再接遞過來的酒,只轉頭向周圍看。靳士炎難得遇見他醉得不清醒的樣子,舉著手機錄影問:「還記得今天是什麼日子嗎?我是誰?」
譚錚斂著眉,不太耐煩地看他一眼就挪開視線,說話聲音低到不太清楚:「我要任昭遠..」
「完了,這是真醉了,」靳士炎邊樂邊拿桌上侍應生剛打開的酒,「想找任昭遠簡單,你吹一瓶我給你領到跟前。」
「靳哥你悠著點,」聞顧看譚錚確實醉了,趕忙把酒奪過去,「他們今晚還要洞房呢。」
周圍都是些大老爺們,靳士炎又喝了酒,扯著今天才熟起來的聞顧就說:「一看就是個不懂的,都喝成這樣了還洞什麼房,想洞也洞不成啊!」
一陣哄笑,姚啟明原本正在看嫌他們這邊沒意思在遠處和幾個小姑娘玩的艾語,聽見靳士炎的話收回視線,笑說:「弟弟還嫩著,別給帶壞了。」
佟州剛跟著音樂瘋完回來湊熱鬧,音量還沒降下來,對聞顧喊:「哎,聞顧你不是和譚錚一樣大,看看人家,不著急?」
聞顧下意識往幾位嫂子還有譚許清她們聚著玩鬧的地方看了一眼,接著才反應過來葉溫腳上有傷先回房了,還是他送回去的。
喝酒傷害腦細胞,記性都不行了。
越惦記的越不應聲,聞顧自動略過後半句去辯解反駁說自己「不懂」和「嫩」的話,沒實踐還沒聽過理論麼。
「譚哥醉了我哥又沒醉。」
佟州接過刑義手裡的酒,一嘗沒味放下去拿遠的:「誰醉了也不行啊。」
聞顧下意識「啊?」了一聲,趙琛把池也送到嘴邊的酒拿在手裡,向後倚著椅背一隻胳膊伸開搭在池也椅背上,笑著接佟州的話:「醉成泥了還有什麼意思,反應都給不出來。」
池也扭頭看他,趙琛一笑,挨近他壓低聲音:「怎麼,我說錯了?」
「是這個理,沒勁,」佟州手裡新倒的酒晃出來大半杯,忙著和刑義換也沒耽誤對聞顧說話,「倆人這事就圖個帶勁知道嗎弟弟?」
聞顧終於發現自己這個純潔大好青年不是對手,在這裡被迫「學習」還不如找個安靜地方和新添加進連絡人列表的葉溫聊聊天。
時間寶貴,聞顧搓搓耳朵剛要撤退就被「嘩啦」一陣聲響絆住——譚錚起身沒站穩,扶桌面時碰歪了空酒瓶,接著多諾米骨牌似的倒了大片。
「當心!」聞顧眼疾手快要扶人,不過還是晚一步,沒用上他。
任昭遠撐住譚錚摸摸他臉:「醉了?」
譚錚像是看不清,蹙眉停了幾秒才放鬆往任昭遠身上靠,頭埋在任昭遠頸窩,手臂緊緊勒著腰。
他勒得力道沒輕重,任昭遠恍若不覺,只在他背上拍了拍:「那瓶都是他喝的?」
去洗手間之前兩人還說了句話,當時譚錚清醒著,桌上歪倒的空瓶才剛開,中間遇見有事要離開的鄭和聊了會兒,前後至多十幾分鐘。
靳士炎伸手比量了下:「大半吧。」
這瓶酒度數不算低,換個酒量一般的只這大半瓶就得倒,何況譚錚前邊還喝了那麼多。
任昭遠和眾人打了聲招呼帶譚錚回房,幾名工作人員上前想幫忙,可譚錚圈著任昭遠的力道一直沒松,任昭遠便說不用,低聲在譚錚耳邊說了兩句把人抱起來了。
他其實更想背譚錚回去,能省力許多。可譚錚醉了講不通,他不想讓譚錚醉了的樣子被人久看,只得選了最省時簡便的方式。
譚錚倒是經常抱他,每次事後不管做什麼幾乎全程不讓他落地,擺弄得格外輕鬆。
可任昭遠這樣抱譚錚還是第一次。
別人看不出,只有任昭遠自己知道,確實有難度。
譚錚本身就比他重,喝醉了人不會借力又格外沉,能抱得住走得穩已經是極限。
好在工作人員在前面引路,按電梯開門之類都不需要他自己動手。
進到電梯裡後任昭遠才能分出神低頭看譚錚。
這麼大一個人被橫抱著,全然依賴地貼在身前,頭枕著肩膀,偶爾輕微動一下,蹭得人心裡酥酥軟軟。
任昭遠大概明白譚錚為什麼那麼喜歡抱他了。
電梯顯示幕的數字跳到7層,抵達樓層的提示女聲響起,譚錚動了動,發現自己正被任昭遠抱著立刻迷迷糊糊要下去。
任昭遠嚇了一跳,生怕摔著人,當即沉著聲說他:「別亂動。」
譚錚不動了,好一會兒才低聲說:「你累..」
「不累,」任昭遠先回了譚錚一句,接著轉頭對門外詢問還需不需要其他説明的工作人員道謝,「謝謝,不用了。」
穿過外間向裡走進臥室,終於把譚錚放在床上任昭遠才長長舒了口氣,兩隻手交替捏手臂肘彎。
他兩隻胳膊都酸透了。
「昭遠..」
「嗯,」任昭遠應了一聲,俯身摸摸譚錚的臉,「難受嗎?」
譚錚握住手腕把他往自己懷里拉,抱著低聲問:「生氣了嗎..」
這話問得沒頭沒尾,任昭遠撐起點距離看他:「沒有,生什麼氣?」
「以前,爸每次喝多,媽都生氣。」
任昭遠笑出來,在他側臉吻了下:「沒有生氣,怕你不舒服,有不舒服嗎?」
譚錚搖了搖頭。
應該是頭暈,搖頭幅度不大,很快就停了。
任昭遠給譚錚按了會兒太陽穴,拍拍他胳膊:「你鬆手,我幫你把衣服脫掉。」
喝醉酒的人任昭遠見過許多,只說佟州他們幾個,喝醉了要麼話多要麼折騰,吐的喊的連打人的都有過。
沒誰像譚錚似的,不吵不鬧,讓做什麼就做什麼。
任昭遠對自己的能力有數,沒打算再弄著譚錚去洗澡,只幫他簡單擦洗換了衣服,又喂了幾口解酒茶和清水。
「這麼乖,」任昭遠吻了下他吃力半睜的眼睛,「睡吧,晚安。」
譚錚不知道沒聽清還是不想睡,只拉著任昭遠低聲念他名字,隔一會兒一遍,沒夠似的。
床上位置這種事可能有一部分是天生的,任昭遠一直覺得無所謂,從沒有特意想過要怎麼樣。
可現在看著醉了又黏人,明明眼睛都要睜不開還不肯睡,皮膚泛著紅,不停呢喃著自己名字的譚錚——任昭遠忽然生出點想把人辦了的念頭。
念頭一轉即過,任昭遠沒有付諸行動的想法,他習慣了。可只想想就禁不住笑,覺得自己像個趁人醉酒生色心忍不住要欺負欺負的登徒子。
「啊..」任昭遠不設防被大力一拉,緊接著被譚錚壓住半邊身子牢牢縛住。
反應過來有些哭笑不得,任昭遠側過臉碰碰譚錚額頭:「想想都不行啊?」
和一個醉了的人自說自話還很有興致,像是越長年紀越回去了。
譚錚把他抱得更緊:「一起..」
「好,一起,」任昭遠輕聲說,「睡吧。」
不多久呼吸變得綿長,聽著睡熟了,可任昭遠剛想把譚錚手臂拿開去洗澡譚錚喉嚨裡就低低發出不悅的聲音,眼睛緩緩掀開條窄縫。
「沒睡著嗎?」
譚錚沒回應,眼睛閉上了。
不知道他到底睡著沒有,任昭遠沒再挪動他胳膊,只翻身調整了下位置面對他,食指尖順著譚錚鼻樑滑下來。
「我現在說話你能聽見嗎?」
譚錚似乎想睜眼睛,不過沒睜開。
「聽得見?」
譚錚濃黑的睫毛動了動。
「譚錚。」
譚錚睫毛安靜覆著沒再有反應,睡著了。
「錚錚?」
「寶寶?」
譚錚一直沒反應,任昭遠輕聲笑了笑,用氣音喊他,「老公..」
——
第二天譚錚難得比任昭遠晚醒,懷裡空著,喊了一聲沒人應,套房裡沒人,想打電話才看見手機上貼的便簽。
【我和爸媽譚清去吃早飯,洗漱完喝點水。】
譚錚邊把便簽收好邊給任昭遠發了消息,收到回復才去洗漱。
洗澡收拾清爽,從浴室出來喝水時任昭遠剛好回來,手裡提著早餐。
「感覺怎麼樣,」任昭遠把手裡東西遞給過來接的譚錚,「有不舒服嗎?」
譚錚先索了一個遲到的早安吻。
「沒有,別擔心。」
「真沒有?」
「真的,」譚錚牽著任昭遠向裡走,「騙你幹什麼。」
「那可不一定,昨晚某人頭暈還撐著不肯說呢。」
「有嗎?」
任昭遠抬眼看他:「沒有嗎?」
「忘了,」譚錚唇角微彎,「不過我隱約記得一點別的。」
「什麼?」
「我好像聽見你叫我老公,還叫了不止一次。」
任昭遠抬手貼貼他額頭:「應該沒出現幻覺,做夢了?」
譚錚差點被他一本正經的語氣哄過去,捕捉到眼裡沒掩住的零星笑意才確定,放下東西把人抵在桌邊「逼供」。
「哈哈..癢..」任昭遠被他鬧得幾乎站不穩,「你記錯..唔..」
「記錯了?嗯?」
「你趕緊吃飯..」
「你先說我記錯沒有。」
「沒沒沒,嗯..一會兒還要送爸媽他們走,別鬧..」
譚許清正是高三,時間緊,昨天沒立刻回去在這邊玩了一晚已經是奢侈,不能再耽擱。
任昭遠和譚錚把他們送到機場,旁邊有對夫妻帶著雙胞胎孩子,譚母連連看了幾眼:「昨天做花童的兩個小孩也是雙胞胎來著?差不多大。」
「對,」任昭遠順著看過去,「差不多。」
「孩子的事你們有打算嗎?譚錚不願意做試管那些,領養也行的,從小養在身邊一樣親近,總歸還是要有孩子才好。」
任昭遠說:「近期沒有打算,我和譚錚再商量商量。」
「不是催你們現在要,媽就是看見了忍不住問問。之前我聽說有同性結婚要了親生孩子的,結果和譚錚一說他拉著個臉老大不樂意,不想孩子有別人基因也能理解,我就怕你們連領養都不肯,人還能一直年輕呀?」
任昭遠答應著,卻在譚母轉頭和譚許清說話時走了神。
關於孩子的事他和譚錚只聊過一次。
甚至不算是認真聊過這個話題,只是去年馮韻出車禍醒來,在醫院為曾經任昭遠在趙家時的許多事道歉。離開醫院後任昭遠告訴譚錚發生的事情,轉述馮韻說的話,其中提到他接受不了任何一方的親生孩子,包括自己的。
寥寥幾句,僅此而已。
譚母有過想讓他們要親生孩子的念頭,譚錚一次打消,讓譚母絕了這個想法,之後根本沒在他面前提。
道別前譚母大概覺得不妥當,拉著任昭遠小聲說:「昭遠你別多想,現在才結婚呢,像譚清說的,先享受二人世界,媽就一說,不著急啊。」
「我知道,媽,放心吧。」
目送三個人走遠,譚錚側頭在任昭遠耳邊問:「說什麼了?」
「說你好,讓我別欺負你。」
「也太假了,編謊這麼不走心。」
任昭遠笑了下,看他:「哪裡假,你不好嗎?」
譚錚也帶了點笑:「好嗎?」
「我老公能不好嗎?」
譚錚表情一空,人來人往的機場沒辦法做什麼,只能克制著在任昭遠腰側壓了壓。
任昭遠見好就收,笑著捏捏他手,牽著他邊走邊說:「媽問我們有沒有領養孩子的打算,怕我以為他們催,囑咐說不著急。」
這個話題顯然不如上一句讓譚錚感興趣,語氣聽著都淡了許多:「不用放在心上,都按你的想法來,不好拒絕的我和他們說。」
「嗯,」任昭遠牽著譚錚的手轉了下,換成十指交扣,「我說近期沒有打算,我們再商量商量。」
「你想要嗎?」
「想過,不過不想現在。」
「好。」
任昭遠笑笑:「你怎麼不問問我想什麼時候?」
「什麼時候都好,」譚錚說完又問,「那請問任老師想什麼時候?」
任昭遠眼尾揚起:「過幾年二人世界之後吧。」
二人世界從春到秋,又從冬到了夏。
兩人並肩坐在聞顧和葉溫婚禮的貴賓席,送了本房產證隨禮,轉年再入夏時又送了一本學區的——給侄女的滿月禮。
聞顧和葉溫兩個人各方面條件都夠優秀,從外貌家庭到能力性格全沒得挑,更巧的是這麼多年居然都沒談過戀愛,連青春期朦朧的感情都沒有過。
不知道是不是就等著遇見對方,認識沒多久就約會戀愛訂婚結婚懷孕生子,一路順風順水馬不停蹄,沒半點磕絆。
他們這邊喜事一件接一件,比聞顧結婚還早一年的任昭遠兩人就顯得格外惹眼。
晚上擁著在影音房看了新買的電影,鏡頭給到一個嬰兒特寫時譚錚轉頭看向身側任昭遠。
剛結婚時他們商量好過幾年去領養屬於他們的小孩,但那時候譚錚其實只是想順從任昭遠的期望,於他而言有沒有孩子並不重要。
可白天時任昭遠抱著剛滿月的小女孩笑得格外柔軟,譚錚遠遠看著,才發覺不止任昭遠對「家」的想像是有父母有孩子,他也是。
他們都是俗人,對家的想像就是最傳統常見的模樣。
「看我幹什麼?」
譚錚說:「你好看。」
任昭遠隨手拍他,譚錚熟練抬手接住挨了一下。
「快說。」
「在想,我們要不要提前去領養個小孩。」
「今年嗎?」
「明天?」
任昭遠一下笑出來:「說風就是雨的,之前不是說明年,看聞顧家的小孩眼饞了?」
「看你眼饞了。」
「你正經點。」
「我認真的。」
「少來..」
他們決定提前去領養小孩最高興的就屬譚母,她一直惦記著,在電話裡連聲說「好」。
「結婚兩年多,不早不晚正正好。合適的話要一個男孩一個女孩怎麼樣?一個隨你姓一個隨譚錚,兒女雙全,孩子一起長大還有個伴。」
「不了,媽,」任昭遠淺笑著看譚錚揉捏自己的左手,說,「我們只要一個。」
作者有話說:
非常感謝大家對我的支持,我會繼續努力的!
第101章第101章
「你可以領養我嗎?」
他們自從剛結婚時聊過什麼時候領養孩子後,到現在一直沒再專門聊過。前一晚看電影時說起,譚錚提出來,任昭遠同意了,之後氛圍正好忙著別的也沒能分出心思多聊。
關於領養一個還是兩個孩子,他們沒有商量過。
可任昭遠回答得乾脆,沒有片刻遲疑。
兩人在一起這麼久,在和彼此相關的事上任昭遠很少會不詢問譚錚意見就自己決定什麼,而每一次罕見的「獨斷專行」,都格外讓譚錚心動。
譚錚的確更傾向于只要一個孩子,但如果任昭遠覺得兩個好,他也不會覺得有什麼。
畢竟已經過去那麼多年,他在任昭遠這裡已經得到了最圓滿的圓滿,其他的早不重要了。況且他自己親身經歷過,如果真的有兩個孩子,他會儘量做到不偏不倚,不讓自己小時候經歷過的在孩子身上重現。
但任昭遠比他更在意。
所以不必商量,沒有猶豫。
他們只要一個孩子,像譚錚幼時希望的那樣。
譚錚昨晚說「明天」就去領養只是說說,真的實施起來沒那麼簡單。
結婚證明,征信證明,房產證明,無犯罪證明,體檢證明..一項項需要的材料準備齊全,兩人去相關部門登記了領養意願資訊。
綜合各方面考量,決定領養一個六個月到兩周歲之間的男孩。
聞顧家的小女嬰可愛又乖軟,兩個人都喜歡,只是他們兩個男人到底是養個男孩方便些。如果是女孩子,等長大到青春期,關於生理心理和性的教育他們兩個難免不能面面俱到。
聊起時譚母說如果領養小女孩由他們照顧也可以,還有譚許清在,不怕女孩孤獨。
但譚錚和任昭遠想兩個人一起撫養,親力親為。
他們最知道家長對孩子而言有多重要。
年齡方面是譚父譚母討論許久得出來的最佳區間,剛出生的嬰兒太小,年齡再大的小孩就要識人記事了,比起來不那麼容易親近。
任昭遠和譚錚沒太考慮這一點,不過爸媽說了想想覺得有道理,便答應下來。
去福利院那天剛好立秋,高溫未散,清涼初起,天很藍。
院長早早等在院外,帶他們進去。
「這條路得多走幾步,不過樹蔭遮著不曬,」院長邊走邊介紹,「這裡是娛樂區,這邊是孩子們的小果園..」
院長話斷在一半,揚聲喊:「哎!你們幹什麼呢!」
幾個小孩一哄而散,短短幾秒就跑得不見人影,只剩下掉落在地的許多或青或黃的小番茄和一個被推搡摔倒的男孩。
男孩看著六七歲大,身上肥大的黑色短袖和短褲沾了許多土,聽見聲音朝這邊看了一眼就收回去,沒像其他孩子似的著急跑開,只顧蹲著把地上的小番茄撿起來。
他的衣服沒口袋,直接拽著短袖下擺張成了一個布兜。
「還沒熟呢摘它幹什麼,」在來客面前出現這樣的場景總歸影響福利院的形象,院長皺著眉催促男孩離開,「沒紅不好吃,別撿了趕緊回去吧,一會兒不是有美術課嗎?」
男孩沒應聲,院長正要再催的話還沒出口就頓住——任昭遠俯身把滾到近處的三個小番茄撿起來,走到男孩跟前半蹲下遞了出去。
三個小番茄在任昭遠手裡填不滿掌心,男孩一隻手卻拿不過來,只得一個個從任昭遠手裡拿到衣擺張成的布兜裡。
最後一個小番茄放進去時用的時間稍長些,再出來手裡拿了一個橘紅色的小番茄,個頭飽滿,沒有摔壞,是青黃居多的小番茄裡顏色最鮮亮的。
任昭遠看著眼前的小番茄輕輕一笑:「送給我的?」
明明是再普通不過的一句問話,男孩卻眼神閃爍著支吾起來。
面前的人笑起來太好看了,矜貴全被溫和取代,像所有枝葉間漏下來的陽光都落在他身上,柔軟又明亮。
那的確是他挑出來想給他的,可是被這樣問,就好像他手裡拿的不是個普普通通的小番茄,而是件多有價值的禮物一樣。
「嗯,」男孩又向前伸了伸手,停頓小會兒學著任昭遠的話說,「送給你。」
任昭遠接過的動作尋常但不隨便,而後把小番茄攏在了掌心裡:「謝謝。」
院長看譚錚沒有阻止或催促的意思,沒再出聲說什麼,直到譚錚開口問男孩在不在可被收養範疇院長才低聲說:「小九符合被收養條件,不過情況有點特殊。」
「嗯。」
這是一兩句話說不清的意思,畢竟現在和男孩距離不算遠,不適合多聊。
譚錚沒再問什麼,只看向任昭遠。
薑黃的牆體,翠綠的冬青,挺拔的梧桐,一大一小面對面蹲著的兩個身影處在其中,像幅溫馨明快的水彩畫。
譚錚眼裡充盈的深不見底,倘若在這一秒對視,任是誰都要溺進去。
任昭遠用手帕擦去男孩臉上沾的塵土,溫聲詢問有沒有受傷,和許多年前一樣。
無數人被時間改變模樣性情,只有他在流轉不息的歲月裡始終如一。
「怎麼把青色的也摘下來了?」
「這是我種的,」男孩低頭看看堆在一起的十幾個小番茄,「如果不摘就不是我的了。」
「有人欺負你嗎?」
男孩這次沒有立刻回答,一手兜著小番茄,一手拿著手帕,直直看著任昭遠,問:「你是來領養小孩的嗎?」
任昭遠說「是」。
男孩拿著手帕的手攥緊了許多,黑白分明的眼睛仍舊一閃不閃地看任昭遠,隔了幾秒似乎鼓足了勇氣問他:「你可以領養我嗎?」
任昭遠沒答應,也沒拒絕:「我和我先生是同性婚姻,領養的事需要兩個人商量之後一起決定。」
男孩看看他,點了點頭。
上課的鈴聲響起,院長終於在沉默氣氛裡找到合適契機催促:「小九,該去上課了。」
任昭遠扶著男孩站起身,對他笑了笑:「去吧。」
男孩腳步轉過去又轉回來,仰起臉看任昭遠:「不行的話,能告訴我嗎?」
「好,你先去上課,不論最後的決定是什麼我都親口告訴你。」
男孩姓齊,就叫齊九,登記姓名的那天是九號,他家長連諧音都沒用,直接用九給他做了名字。
「小九今年七歲,兩年前來的福利院。老院長剛退沒幾天,我才來,知道的不算詳細。」
「他身體很健康,其實在福利院裡沒病沒災的小孩很多人願意領養,但他父母是車禍死的,一家三口只活下來他一個,很多人忌諱這點。再加上他不愛說話性格不好,一直沒被領走。」
院長知道兩人之前都給院裡捐過款,便誠心建議說:「小九不是軟性子,也不親近人,其實不如領養其他小孩。院裡有孩子符合兩位申請表裡的領養意向,已經有幾家聽說消息來問了,不如我帶你們去看看?」
譚錚手裡拿著幾張男孩的資訊材料,抽出一頁給任昭遠。
「嗯?」
譚錚指了指生日那欄。
1月10日。
任昭遠順著譚錚指尖看見這行日期,眼裡淺淺起了笑。
他們遇見的日子,很巧。
開門時齊九就在門外,院長沒想到他在門口,齊九也沒想到門會忽然打開。
他剛過來,聽見新院長說要帶兩人去看更好的小孩,正屏息凝神想聽他們的回答,門就開了。
「還沒下課,」院長掏出手機看時間,「你又蹺課了?」
齊九手裡拿著任昭遠的手帕,看看院長後面的任昭遠又收回目光,低聲說:「我來還東西。」
任昭遠從後面走過來,院長讓開位置回頭看譚錚,得到示意後先離開去給他們辦手續。
「怎麼了?」任昭遠彎身把他發間小片紙屑摘出來,「要把手帕還給我?」
剛剛在外面的時候任昭遠說過給他了。
齊九搖搖頭,把手帕展開給他看。
裡面夾帶了一枚黃金燒藍戒指,戒身大部分由細鏈構成,重量輕且軟,如果不打開看見只拿在手裡很難察覺。
任昭遠才想起他包在手帕裡的新款戒指沒拿出來,最近細碎事情多,隨手一放就忘了。
「謝謝,還好你發現,不然我想起來再找不知道要找多久。」
任昭遠從手帕上拿起戒指後動作輕微頓了下,譚錚在旁邊伸手:「給我吧。」
有時條件不足譚錚也會把他的飾品用紙巾或手帕包一下放在口袋,但從沒丟過。
「叔叔..」
這還是齊九第一次這麼叫他。
任昭遠心下生軟,不等答應齊九就抬手拉住了他左手食指。
「我會聽話,好好學習,講衛生,有禮貌,不和別人打架。院裡有規定半年時間覺得不合適可以退養,你可以領養我試一下嗎?」齊九仰著臉看他,一雙起了水意的眼睛有些圓,顯得可愛又可憐,「如果你想領養別的小孩子,我可以幫忙照顧。」
任昭遠被他一通話說得怔了怔,和譚錚對視一眼後摸摸他的頭,蹲下身,聲音比平日更溫和:「我們只領養你一個,剛剛正打算去告訴你。」
齊九眼睛霎時睜得更大,不可置信又滿是遮掩不住的驚喜:「真的嗎?!」
他的喜出望外太具感染力,任昭遠笑笑:「真的,一會兒我們就去辦手續。」
齊九忽地撲過來抱住任昭遠,兩隻細胳膊努力環住任昭遠肩膀,抱了好一會兒都不肯鬆開,最後悶聲悶氣地說:「我可以叫你爸爸嗎?」
任昭遠詫異抬眼看向譚錚,擔心齊九多想饒是意外也沒有耽擱回答的時間,在他後背拍了拍說「可以」。
「爸爸!」齊九直起身,笑出一口小白牙,全然沒了先前的低落鬱氣。
譚錚垂眼看著略一挑眉。
變臉倒是很熟練。
快趕上他了。
作者有話說:
非常感謝大家對我的支持,我會繼續努力的!
第102章第102章
我想跟你們姓。
緣分這種事玄妙。
比如齊九的生日和任昭遠譚錚兩人第一次相遇是同一天這樣的巧合,比如院長口中「不親近人」「性格不好」的齊九對任昭遠的喜歡和親昵,再比如譚錚因為某些相似場景在齊九身上感受到的熟悉。
總有許多意料之外,打破原本的計畫,改變原本的軌跡。
但齊九這個「意外」於兩人而言接受起來很是容易。
似乎相較於起初打算的不知事的一周歲左右的小孩子,主動想被他們領養的齊九相處起來更簡單省力。
手續辦得很快,幾份簽字手印、照片錄音,福利院在領養方面的流程細緻成熟,齊九像是瞭解,越到後面臉上的雀躍神情越是明顯。
直到任昭遠牽著他走到車旁,為他打開車門,齊九才終於顯露出些不同的神情,轉頭看了看福利院。
短暫兩三秒,齊九俐落爬上車後座。
任昭遠陪著坐在後排,譚錚開車,邊開邊想該添新車了。
選一款後排對坐的加長車型,司機開車,他照舊可以只和任昭遠挨著坐,也不耽誤陪孩子。
家裡為領養孩子做了些準備,但之前沒想到會領養七歲的齊九,準備不周全。
沒再讓人去添置,三個人在外面吃過午飯後一起去了商場。
剛接觸不久,多一起做些事情會熟悉得更快。
先去了一家知名品牌的兒童服裝店,任昭遠問齊九喜歡什麼顏色,齊九說藍色,任昭遠就牽著他跟著導購往一邊走。
「喜歡什麼都可以說,是這種藍色嗎?」
齊九沒來過這種大型商場,數不清的燈把商場裡照得比外面還要亮,地板磚乾淨得反光發滑,衣服吊牌上的價格需要他在心裡從個位數開始一位一位挨著數一遍才能確定。
「爸爸..」
任昭遠低頭看他:「怎麼了?」
齊九眨眨眼睛,露出不自然的拘束,任昭遠在他身前半蹲下身,又問了他一次:「怎麼了嗎?」
譚錚就在任昭遠身後,沒出聲說什麼。
齊九雖然是個七歲大的瘦小孩,身高也有一米多,任昭遠蹲下看他時需要微微抬頭。
他這樣看齊九的時候,總是顯得格外耐心,熾白燈光落在他頭頂與發色融合,顯出一圈融融暖光,襯得格外柔軟。
齊九一隻手放在嘴邊貼近任昭遠耳朵說了句什麼,任昭遠輕輕笑著,轉過頭來看譚錚。
譚錚這才上前:「怎麼了?」
任昭遠摸摸齊九的發頂,對他指指譚錚:「你這個爸爸有這家商場的卡,裡面的錢不花放著就浪費了,不信你問。」
齊九仰頭看看譚錚,另一隻沒牽任昭遠的手垂在身邊搓了搓衣角。
譚錚的五官更深邃些,不太笑,身上還帶著融為一體的上位者氣場,相較任昭遠親和度實在不高。齊九能察覺出他對自己的善意,但面對他時感受到的威壓感總是消不去。
齊九會主動和任昭遠示好,會主動抱他,會附在他耳邊說悄悄話,但不敢對譚錚做什麼。
他對譚錚唯一的示好表達就是在剛剛吃飯譚錚把倒好水的茶杯放在面前時小聲說了一句「謝謝爸爸」。
任昭遠有意讓他們多交流,說完後就在旁邊看著。譚錚聞言看向齊九,已經從任昭遠的話裡明白了齊九的顧慮也沒有直接回答。
齊九躊躇小會兒,又抬頭看向譚錚,小聲把剛剛說給任昭遠的話說給他:「爸爸,這裡的衣服太貴了。」
S城福利院的各方面設施都很完善,課程多樣,齊九在課堂上學習過物價。
但老師舉的關於衣服的例子裡,一件襯衣的價格是一百元,一件外套的價格是二百元——他剛剛看見的幾件衣服吊牌上全都是四五位數,並且開頭的數字一個比一個大。
他說完後譚錚順著任昭遠剛剛的話回答:「我有這裡的卡,不用額外付錢。」
齊九仰頭看看譚錚又回頭看看任昭遠,舉起手抓了抓耳朵。
「挑吧,看著喜歡的就拿,」譚錚說,「卡裡的錢只能在這裡買衣服,多幫我花點,免得放著浪費。」
齊九試了一身藍色的運動裝,譚錚點點頭:「精神多了。」
不說品質款式,只合適的尺碼和鮮亮的顏色穿在身上就看著精神許多。
任昭遠也點點頭:「還有其他喜歡的嗎?」
齊九又試了一套黑白的,白短袖,黑色白杠的外套和長褲。
任昭遠幫他選了兩套正式些的小西裝,之後再讓他試別的齊九就不肯了。
暫時夠穿,任昭遠沒再堅持,結帳後留了地址,三個人離開去別的地方逛。
譚錚看見有小型室內遊樂場,問齊九要不要去玩,齊九搖頭說不想去。
還放不開很正常,不過譚錚有點遺憾,他挺想體驗一下把孩子丟進遊樂場自己和任昭遠在外面邊聊邊等的感覺。
他們私下在一起的時候譚錚向來不遮掩什麼,甚至習慣性外露情緒,任昭遠一看就把他想的猜出大概,唇角不由彎起,開口時染了笑音。
「小九,玩積木嗎?」
偌大檯面上擺放著許多拼好的樂高,旁邊有專門教學指導的工作人員。
齊九視線跟著彩色軌道上的小火車跑遠又繞回,明顯很感興趣。不過任昭遠等了小會兒,齊九主動回答說「想玩」才鼓勵地摸摸他的頭,回手牽著譚錚一起向那邊走。
工作人員教齊九拼火車,任昭遠和譚錚坐在空閒的位置看著。
面前有張圖紙,任昭遠隨手拿過來展開看了看,問譚錚:「這是狐狸還是貓?」
譚錚也沒看出來,把圖紙翻過去看見背面角落的原圖才篤定說:「狐狸。」
「我感覺像貓。」
譚錚俐落改口:「那就是貓。」
任昭遠輕笑出聲,有一下沒一下地對著圖紙拼零碎散落的樂高,不多久譚錚也加入,拼出個既不像狐狸也不像貓的動物來。
「你覺不覺得我們拼的和圖紙上不太像。」
譚錚端詳幾秒:「確實。」
任昭遠還以為他要說圖案僅供參考,聽他一本正經地承認短暫一怔後忍不住想笑。
兩個人湊在一起拼的還不如小孩拼的好,譚錚倒不嫌棄,大手抓著不知道是貓還是狐狸的頭拿起來:「讓人裝起來我們..」
後面半句隨著它身子散開卡住,譚錚手裡拿著剩下的一半面無表情看任昭遠,任昭遠這次實在沒忍住,「撲哧」一聲笑出來,好一會兒都沒能停。
「別帶這個了,」任昭遠邊笑邊說,「買幾套新的帶回去,小九去挑喜歡的。」
齊九已經過了癮,對著遠遠高於他對積木的理解範圍的價格猶豫。
不等齊九猶豫出結果,譚錚先對任昭遠說:「我想要那個飛機。」
任昭遠唇角又不自覺揚起:「我要遊輪,小九呢?」
齊九高高興興選了個大城堡。
三個人在外面玩了整個下午,吃了晚飯回家,任昭遠帶著齊九熟悉房間,譚錚給兩邊家裡打了電話。
譚母聽他說領養了個七歲的男孩擔心不好親近,聽譚錚說投緣才多少放下心,又問:「就叫齊九啊?」
「對。」
「也太簡單了。」
「我和昭遠明天去給他辦戶口手續,一會兒問問他想不想改,不想改就繼續叫這個,簡單點沒什麼。」
譚母原本還悄悄和譚父討論只要一個孩子該跟誰姓,這下倒是不用想了,只答應說好,讓等再熟悉熟悉開視頻給她看看。
齊九已經七歲,名字被叫了幾年肯定已經習慣,任昭遠和譚錚沒打算給他改名字,沒想到任昭遠剛一說戶口的事齊九在掩不住的驚喜後自己先問:「辦新戶口可以改名嗎?」
「可以,」任昭遠問他,「你想改什麼?」
齊九搖搖頭:「不知道,爸爸可以幫我取嗎?我想跟你們姓。」
任昭遠猜測齊九從前的家庭父母待他不好,不過沒顯露,只說:「名字是大事,我們幫你取一個,但是如果覺得不好聽要告訴我們,登記戶口之前隨時可以改。」
齊九點點頭答應說好。
當下一時半刻兩人想不出合適的名字,晚上齊九睡下兩人回到主臥才聊起。
「讓他跟你姓任,我來取名字,我們一人一半。」
聽著像是已經有想法了,任昭遠先問:「你想取什麼?」
譚錚捏捏他的手,指尖一筆一劃在他手背寫。
字很簡單,六筆寫就。
「戍。」
戍守的戍。
人這一生不必圖求太多,守好本心和已經擁有的足夠。
任昭遠贊同說好,接著才說:「你想讓他和我姓,我也會希望他和你姓,那我們一人一票持平了。姓氏的事不止和我們兩個有關,我這邊長輩不用考慮,讓他跟你姓爸媽應該會高興,所以二比一,還是姓譚更好。」
他的話有理有據,譚錚連辯駁都省了,直接抱著任昭遠不講理起來:「我就是想讓他和你姓。」
「我明白你的想法,但我不在乎他姓什麼,」任昭遠貼貼他側臉,說,「我們把他領回來了,他就是我們的孩子,姓什麼叫什麼都無所謂,不是一定要姓任才代表是我的孩子,你不用在意這個。」
譚錚很久之前就說,想給任昭遠一個家。
不論這句話被說口時還是後來沒再提及後,他從沒忘過。
他知道隨誰姓代表不了什麼,可他希望孩子可以和任昭遠更親近。
無論名字還是內裡。
在這個家裡,他希望任昭遠永遠是被愛得更多的一個。
兩人難得有相持不下的時候,到最後譚錚說:「是給他取名字,聽他的,明天讓他自己選。」
這句話比任何一句都有道理,任昭遠同意了。
譚錚也滿意了。
他想著齊九喜歡任昭遠肯定會願意和任昭遠姓,沒想到第二天從齊九那裡得來一句「我聽任爸爸的」。
任昭遠一錘定音,戶口本新添一頁,姓名欄裡印了嶄新的名字。
【譚戍】
作者有話說:
非常感謝大家對我的支持,我會繼續努力的!
第103章第103章
「不許你打爸爸——」
【1】
對於領養孩子這件事,任昭遠和譚錚都做了充足的準備。
物質方面不用說,心理方面的準備也足夠。
比如孩子哭鬧不止、適應不了新環境、身體出問題生病等等情況兩人都考慮過,在領養譚戍回來後又根據他的情況考慮了許多其他的。
佔據時間和精力、改變從前的一部分工作和生活習慣都在他們的思想準備之內,只沒想到譚戍實在太讓人省心。
甚至可以說,過於懂事了。
任昭遠白天帶著他去設計園,譚戍見誰都主動喊叔叔阿姨。任昭遠忙的時候他就坐在給他安排的位置上看故事書,安安靜靜不吵不鬧,吃餅乾自己用紙巾接著碎屑,渴了從椅子上滑下來去接水還會繞到任昭遠的桌子那裡給他也接一杯。
不大點的小孩子,兩隻手抱著水杯放到檯面,扶著台沿踮踮腳才能碰到按鈕。水杯不透明,看不見水杯裡面接了多少水只能大概等一會兒關掉,再拿下來時生怕水灑出來,屏著呼吸皺著眉,用了十二分小心,像是手裡抱了炸藥包。
任昭遠一直注視著他順利完成一系列動作才收回視線,等譚戍又想悄悄放下水杯離開時叫住了他。
譚戍眼睛大,小孩子的眼睛又格外乾淨,黑瑪瑙似的看得人心軟。
「剛好想喝水,謝謝小戍。」
譚戍笑起來,不大好意思地說「不用謝」。
任昭遠喝了兩口放下,展臂把一把椅子拖近:「過來坐。」
譚戍的個子能坐在椅子邊,平時坐椅子的時候需要先坐一小半再用手撐著向後挪兩下。
不過這次沒經過這套流程,任昭遠直接把他抱上去了。
「這麼輕,」譚戍沒什麼肉,任昭遠兩隻手卡著腋下把他放在椅子上,掌心的觸感幾乎是皮包骨,「你喜歡吃什麼?家裡的阿姨會做很多好吃的菜,想吃什麼她都可以給你做,不喜歡吃的也可以告訴她。」
「我蔬菜和肉都吃,不挑食。」
任昭遠笑笑,抬手揉揉他頭髮:「大家都有喜歡吃的和不喜歡吃的,不叫挑食。」
這話和譚戍之前從老師那裡學到的不一樣:「那什麼叫挑食呀?」
「如果只願意吃一種喜歡的其他都不願意吃是挑食,如果只是特別喜歡其中一兩種或者不喜歡其中一兩種,但其他都願意吃,不會影響正常的營養攝入,就不算挑食。」
譚戍想了想,小聲說:「我不喜歡吃胡蘿蔔。」
「好,那你以後可以不吃胡蘿蔔。」
譚戍眼睛「噌」一下亮起來:「真的嗎?」
任昭遠臉上帶著淺淺笑意:「當然是真的。」
譚戍笑得眼睛眯起來,又想到什麼:「但是老師說胡蘿蔔有營養,要吃胡蘿蔔眼睛才不會生病。」
「胡蘿蔔是很有營養,吃胡蘿蔔可以補充維生素A,對眼睛好。不過呢,不吃它眼睛也不會生病,有很多富含維生素A的蔬菜可以代替它。」
任昭遠語速不疾不徐,沒有刻意用對待小孩子的語氣,也沒有因為擔心譚戍不理解就帶過什麼。
譚戍似懂非懂地聽完,好一會兒才眨一下眼睛,想幾秒恍然大悟地「喔」了一聲,還指著旁邊一束花說:「黃色的花是香的,白色的花也是香的,如果不喜歡黃色的花,養白色的花也會香。」
他舉一反三的能力倒是和譚錚很像,任昭遠笑著誇:「是這樣,可以從胡蘿蔔想到花,小戍很厲害。」
譚戍興奮得臉上泛起紅,又問任昭遠維生素是什麼,任昭遠就一點點講給他。
敲門聲響的時候譚戍正趴在任昭遠桌邊看一枚仿古吊墜上鑲嵌的月光石,用手擋住光又把手拿開,因為其中漸變的幽藍和亮白新奇地張著嘴巴。
「進。」
譚戍小心把吊墜放回桌面,坐好也向門口看去。
半掩的門被推開,進來的是個漂染了幾縷深藍的短髮女人,喊任昭遠「任哥」。
她和譚戍今天見過的阿姨不太一樣,穿著一件黑色修身上衣和一條寬鬆的黑色長褲,嘴唇沒有其他阿姨的嘴唇紅,衣服沒有其他阿姨的顏色漂亮,打招呼的時候沒有笑,但很好看。
不管怎麼樣,譚戍乖乖說「阿姨好」。
任昭遠笑著拍拍他後背:「要叫姑姑,昨天視頻裡的是小姑姑,這是大姑姑。」
譚戍一時間沒能分清區別,但隨著任昭遠的話又說了一次:「姑姑好。」
「叫什麼都行,」Clear說完也低頭回他,「你好。」
見任昭遠有事要忙,譚戍就從椅子上滑下來到自己的位置那裡繼續看書。
Clear順著他的身影看過去,轉回來把手裡提著的紙盒放在一旁:「譚清給他買的禮物,我順便帶過來了。」
她現在負責AL在B市的工作室,來S城是為了參加設計園的研討會。
譚許清申請了為期一年的交換學習,現在人在國外,昨天視頻的時候還對任昭遠說如果AL在那邊也有工作室多好。
這話是為了什麼不用多說,一聽都明白。
Clear聽任昭遠說完彎了彎唇角,總顯得冷淡的臉上浮出幾分不同:「下個月我過去看她。」
「B市那邊已經步入正軌,有成績也有知名度,不用緊盯著,如果你想我可以從設計園調人過去替你段時間。」
任昭遠的意思明顯,且考慮周全。
設計園的諸多設計師雖然個個能獨當一面,但和設計園的黏性很強,很少有人願意離開設計園到別的地方發展,哪怕看起來是從在任昭遠手下變成了「當家做主」。
設計園帶給他們的資源豐厚優渥,而且好的團隊難得,合拍可信的人聚在一起迸發的靈感無可比擬。
Clear當初願意離開設計園去負責B市的工作室已經算是特例。
任昭遠不說讓B市工作室的副手暫時代替Clear管事,反而多費周折提出從設計園調人過去,全是為著Clear。
去找譚許清就要離開國內近一年,如果讓工作室的副手代替時間久了難免想取而代之,即便甘心再退回副手位置,工作室的人這一年內聽從副手指揮已經形成習慣,Clear需要重新費力樹立威信掌權,並且兩人以後很可能「平起平坐」。
從設計園調人過去到時候再調回來,AL給出相應補貼就可以,Clear仍舊是工作室的唯一負責人,B市工作室仍舊是她的。
這是任昭遠在維護她的心血。
「謝謝任哥,」Clear明白任昭遠的用心良苦,如實把自己心裡的想法說給他聽,「我想過陪她出去,但她這個年紀正是摸索成長的時候,需要有自己的時間和空間,學習交朋友、看看沒見過的世界,也可能私下做點小壞事。我如果去了她所有空餘時間都放在我身上,出國交換這一年的效用只怕會折半。」
出國交換除了好處也有弊端,A大學習氣氛濃厚,空缺一年勢必要加倍花費精力補回來,想得到同樣的學分績點只能更刻苦努力。譚許清為交換學習付出許多,不能白費。
「有譚哥交代的人在那邊照顧,人身安全和日常生活都不用擔心,我每個月飛一次足夠了。」
「而且,」Clear少見地淺淺笑起,「距離產生美這句話雖然老套但很有道理,適當分開些日子,有利於增進感情。」
任昭遠聞言也不禁一笑。
下午任昭遠帶譚戍和Clear一起吃飯,譚錚有個酒會,到家時已經不早。
進門就擁著任昭遠吻住了。
他們這幾天默契注意著沒在譚戍面前有太親密的行為,譚戍堅持不肯提前睡要和任昭遠一起等譚錚回來,剛剛跟著下樓,這會兒就在不遠處。
任昭遠把譚錚推開一點:「先別..」
譚錚喝了酒,對任昭遠的需求度比平日還要高,進門根本沒看見第二個人,親吻都不夠,何況還極其罕見地被拒絕了。
眉間不高興地攏起來,箍在任昭遠腰間的手臂更緊。
每次酒後不管醉不醉都格外黏人,任昭遠看得好笑,暗裡在他腰側拍了拍:「小戍在呢。」
譚錚這才注意到還有個譚戍在。
他喝了不少,不過人清明著,離醉還差得遠,看見譚戍便沒再做什麼,放開任昭遠和譚戍打了聲招呼,先去換衣服。
上樓後譚錚去端溫著的解酒茶,任昭遠摸摸譚戍的頭:「看你那會兒就困了,快去睡吧。」
譚戍轉頭看向茶水間,任昭遠也回頭看了看:「我們一會兒也收拾去睡。」
「嗯..」譚戍像是有些擔心,看見譚錚出來又看看任昭遠,和兩人說,「爸爸晚安。」
「晚安。」
兩人聲音撞在一處,任昭遠轉頭對上譚錚的視線輕輕一笑。
譚戍房間的門剛關上,譚錚就貼到任昭遠身後來了。
「之前還在想他這麼懂事,不會影響我福利來著。」
任昭遠笑著拍他環在自己腰腹的胳膊:「老老實實喝完回房間去,小戍出來能看見。」
以後總要告訴譚戍這方面的事,不過要隨著他的年齡增長循序漸進,不急一時。
譚錚索了個吻,喝完去把水杯洗淨擦乾,出來直接把人抱走了。
任昭遠沒防備忽然懸空,失聲低呼,看了譚戍房間一眼手在譚錚背上打了下。
不疼不癢,譚錚挨得舒服,徑直把人抱回房間去浴室。
中間比往常多了道工序,反鎖。
雖說譚戍不是會不敲門就進房間的小孩,可臥室不比其他地方,還是要以防萬一。
浴室裡伴著水聲做過一場,到床上譚錚又壓過來。
不是最開始一個收著不敢盡興一個擔心對方不夠的時候了,任昭遠還沒緩過勁,抵著他胸口不肯。
譚錚一隻手握住任昭遠手腕挪開,另一隻手熟門熟路去解睡袍腰間的系帶。
「穿好有一分鐘嗎,」任昭遠笑著躲,「還想做你麻煩半天給我穿上幹什麼?」
「喜歡給你穿。」
「譚總愛好真特別。」
「嗯,」譚錚理所當然接上下一句,「更喜歡給你脫。」
任昭遠偏不給,攥著系帶不讓他解:「你知道今天下午Clear說什麼嗎?」
Clear過來的事中間電話裡任昭遠和譚錚提過,不過沒具體說。
譚錚手還在任昭遠系帶上,順著話問:「說什麼?」
任昭遠繃著笑,前面內容一筆帶過,只著重把「距離產生美」和「適當分開些日子有利於增進感情」的兩句原封不動轉給他聽。
「什麼歪理。」譚錚顯然一個字都不認同,托著任昭遠後頸低頭親他。
「嗯..」吻了許久,分開的間隙任昭遠還不忘鬧他,「還有人說小別勝新婚呢,話能口口相傳說明總有可取的地方,不然我們也實驗一下,看看..啊..你等會兒..」
「我們今天從早到晚十二個小時沒見,」譚錚直接放棄系帶撩起睡袍下擺,「也算小別了,按你說的,該勝新婚。」
任昭遠順從兩秒,趁著譚錚手勁一松去撓他癢,眼看就要占上風又被反壓回來,這次兩隻手腕連同別處全落進譚錚手裡,只得偃旗息鼓。
可任昭遠消停了譚錚又開始鬧他,按著他腰間怕癢的地方作亂:「有新招數對付我了?」
「哈哈..你停..」任昭遠被他弄得沒力氣,這會兒打也打不過躲也躲不開,趕忙舉起白旗,「我錯了我錯了..」
譚錚看著他這副模樣喜歡得不行,親了又親,最後握著他側腰威脅:「還距離產生美嗎?」
大丈夫能屈能伸,任昭遠果斷改口:「不美,都是歪理。」
譚錚沒忍住偏頭笑出來,下一秒就被枕頭偷襲。
這點攻擊力太不夠看,譚錚抬手就接下扔出去:「好啊,還——」
床頭邊在夜裡格外響亮的一聲把兩人的笑鬧打斷,任昭遠轉頭看看地上已經犧牲的琉璃檯燈和完好的枕頭,又轉回來看「罪魁禍首」,控訴的眼神像是全忘了枕頭最初是誰拿起來的。
譚錚也像不記得枕頭最初是來自任昭遠一樣:「我的錯我的錯,明天就買個一模一樣的回來,買個更好的。」
任昭遠還是不作聲地看他,譚錚故作苦惱地看看地上再看看任昭遠,語氣很是認真正經:「要不然,我給它道個歉?」
「哧——」
任昭遠笑音一泄出來,譚錚也繃不住了,撈著人倒在床上一起悶聲笑。
一個快三十和一個三十多的人,湊在一起跟三歲小孩似的,譚戍來家裡都沒闖過禍,他們倆倒鬧著把檯燈摔了。
任昭遠笑了好半天止不住:「小戍還沒摔過東西呢。」
「哎,」譚錚覺得自己臉上肌肉都要笑酸了,「讓他當家長吧。」
任昭遠沒止的笑又忍不住揚起來:「你別又鬧我笑,肚子疼。」
「我給你揉..」
【2】
說誰來誰,接連幾聲敲門聲響起,譚戍在外面敲房間門喊「爸爸」。
他晚上從沒來敲過門,任昭遠怕他有什麼事,趕忙應了一聲下床。
睡袍還在身上穿著,任昭遠邊整理邊向外面走,譚錚也套了件睡袍跟上。
譚戍不知道是做噩夢了還是怎麼,臉色不好,兩隻手背在身後,神情看著害怕又緊張,看見任昭遠開門出來才好了點,不過眼神仍舊能看出慌,嘴唇緊抿著。
任昭遠蹲下身摸摸他肩膀:「怎麼了?是做夢了嗎還是不舒服?」
譚戍剛要說話看見緊接著出來的譚錚又閉上嘴,接連眨眨眼伸出一隻手小心拉住任昭遠:「爸爸,你可以陪我去房間嗎?」
「當然可以。」任昭遠回頭看譚錚示意自己陪譚戍過去,譚錚微微點了下頭。
「走吧,」任昭遠拉著譚戍的小手站起來,「爸爸陪你回房間。」
譚戍短促地看了譚錚一眼緊接著收回去,一直背在身後的另一隻手隨著轉身向身側躲藏,露出微末冷光。
混亂只在一瞬。
譚錚瞥見譚戍身後沒藏嚴的反光處本能上前拉回任昭遠,緊繃的譚戍在譚錚動作的同時揮出手裡的武器,任昭遠看到朝譚錚去的鋒利當即抬手去奪。
短短幾秒,東西摔在地上被譚錚踢出十余米,是茶水間的水果刀。
譚錚臉色駭人,任昭遠表情也不好看,可不等質問的話出口,譚戍伸開胳膊擋在了任昭遠前面。
于譚戍而言譚錚原本就不如任昭遠容易親近,現下沉著臉更是壓得他幾乎喘不上氣。
譚戍胸膛起起伏伏,本能的害怕恐懼讓他發起抖,任昭遠看出不對剛要安撫細問就聽見譚戍哭著朝譚錚大聲喊:「不許你打爸爸——」
他身板細瘦,震耳聲音卻近乎響徹整棟樓。
——
酒味從沒有給譚戍帶來過好的記憶。
平日罵罵咧咧頂多給一巴掌的人,喝了酒就像來自地獄的惡鬼,想要他和媽媽的命。
媽媽額頭腫了,身上流血,家裡擺在外面的東西在一次次毆打裡摔爛砸光,衣架皮帶拖鞋抽在每一個地方。
他跑去報警,員警上門取證,問了很多話,嚴厲批評教育。
那是他和媽媽被打得最慘的一次。
嗓子是辣的,呼吸是腥的,渾身都疼,不敢動,好像隨時會死掉。
後來媽媽帶著他跑了。
他們躲在一個小小的沒有太陽的屋子裡不敢出門,但那是譚戍最舒服的日子。
睡覺不會被打醒,不用怕起晚,沒有酒,沒有煙,只有媽媽。
紅腫消了,青紫淺了,身上不疼了,可惡鬼似的人找來了。
是晚上,衣服都來不及穿,被裹著被子抱進車裡。
跑。
那輛偷開出來帶著他逃離過一次的車再一次跑到最快,心跳越來越急,手心的汗浸透抓緊的被子,後面的車燈和喇叭刺得人看不見也聽不見。
天昏地暗。
世界顛倒。
他沒有媽媽了。
他沒有媽媽了,不能再沒有新的爸爸。
熟悉的酒味,不敢說,不敢睡,聽見一聲輕呼又歸於無盡平靜,翻來覆去許久,終於還是忍不住出來房間。
僵硬著一步步走近,隱約聽見細碎聲音,像聽不清的低叫,可隔音太好,他不敢確定,而當他試探著靠近房門時就迎來了陡然清晰的、刺耳的、熟悉的、砸碎東西的聲響。
而後是詭異的安靜。
哪怕已經睡著了,聽見這麼大的聲音都不該沒有反應。
冷汗從發根冒出來。
跑回房間拿起手機又放下,不能報警。
看見床頭的水杯跑到茶水間去,踩著凳子,拿下一把自己能攥牢的刀。
——
譚戍抖得厲害,嘴巴緊閉,止不住的哭音一下下在喉嚨裡響,但仍舊張著胳膊在任昭遠面前,死死盯著譚錚。
直到被輕柔抱住,落入極寬厚可靠的懷裡。
「不怕,小戍不怕..」
「爸爸們沒有打架,只是不小心把檯燈摔壞了。」
「譚爸爸很好,他不會打人的。」
「乖,這個家裡沒有人會動手打人,沒事了..」
任昭遠和譚錚不需要譚戍說什麼,只看他的反應就能猜出七八分。
譚錚神情仍舊不好看,但沒過去,只在一旁看著。
看著譚戍動作軟化,眼神從堅決的敵視到遲疑再到不知所措,最後撲在任昭遠懷裡哭得上氣不接下氣。
從前的所有委屈害怕就在這個溫和的懷抱裡被托穩接納,任昭遠安撫了他許久,或溫聲細語或只是無言輕拍,譚戍終於平靜下來時任昭遠睡袍被眼淚洇出來好幾片濕。
牽著去洗了臉,譚戍被任昭遠鼓勵著怯怯走向譚錚,小聲說:「對不起,我誤會你了,爸爸。」
譚錚一抬手,譚戍反射性縮起肩膀閉上了眼睛。
「睜眼。」
譚戍慢慢睜開了。
譚錚抬手指遠處地板上的水果刀:「在你能力不夠的時候,不要拿這種東西對付別人。」
譚戍愣了。
「如果我真的在打人,刀被我奪過來你就完了,明白嗎?」
譚戍看看遠處的刀,點了點頭。
「保護任爸爸這件事做得很對。」
譚戍沒想到譚錚會這麼說,眼睛倏地睜大許多。
「想先把任爸爸帶到相對安全的地方也沒錯。」
「知道錯在哪兒嗎?」
譚戍咽下口水,說:「不應該拿刀。」
「還有。」
譚戍仰著頭,不知道了。
譚錚朝他房間抬抬下頜:「去睡覺,明天想出來告訴我。」
譚戍轉身看看任昭遠,任昭遠輕輕笑了笑:「去吧,可以自己睡嗎?會不會害怕?」
「可以,」譚戍說,「不害怕。」
「好,去睡吧,晚安。」
「爸爸晚安,」譚戍轉過來,又對譚錚說了一次,「爸爸晚安。」
看他回房間後譚錚去把地面的水果刀撿起來,兩人一起到茶水間去。
茶水間離譚戍臥室遠,進來後任昭遠才對譚錚說:「剛剛那麼嚴肅做什麼,別的明天再說就是了。」
「要不是看他護著你,我都想把他扔樓下去。」
譚錚把洗乾淨的水果刀放好,一想到刀子差點傷到任昭遠就後怕:「你也是,看見刀還上手奪。」
猝不及防挨了句說,任昭遠眨眨眼,看他眉間仍舊沉著,傾身在他唇角吻了吻:「好了,別不高興,怪我好不好?」
「不怪你。」他怕,任昭遠也會怕,在看見刀時甚至會比他的恐慌更多。
幾年前任昭遠因他而起的那些噩夢,譚錚從沒忘過。
譚錚擁住任昭遠,吻他耳廓發間:「不是怪你,我剛剛說話急了,語氣不好,抱歉。」
「道什麼歉,」任昭遠回抱他,手在他後腰上方輕拍,說,「我知道。」
他知道譚錚的擔心,也知道譚錚明瞭他的恐懼。
所有意外慌亂、擔憂後怕,都在這個無聲長久的擁抱裡妥善安置。
良久分開,譚錚托著任昭遠的手看,忽然注意到一處鮮紅,眉頭頃刻蹙起,「傷到了怎麼不告訴我?」
任昭遠不在意地說:「沒事。」
是真的沒事。
手掌邊緣被刀鋒蹭了點,不到一釐米的小口,當時流出來的一滴血被任昭遠隨手抹掉就沒再流,這會兒已經幹了。
不過譚錚堅持要去拿消毒棉簽和創可貼,任昭遠沒辦法,順著他的意思一起出來,在桌邊坐著等。
遠處譚戍房間門開了不起眼的一道縫。
譚戍在裡面門邊地毯上倚牆坐著,懷裡抱著一個大大的奧特曼玩偶。
他睡不著。
知道真相之後無措,現在緊張散去便只剩懊惱,哪怕沒有人罵他,他也忍不住怪自己。
明明看得出兩個爸爸感情非常好,明明感覺得到兩個爸爸都是很好很好的人,但還是因為以前發生的事就多想懷疑他們,而且拿了刀。
那是刀,萬一當時有意外,後果根本不敢想像。
他不該不相信兩個爸爸,不該拿刀,還不該..
覺得自己做錯很多,但再多又想不出具體的。
譚戍那一會兒想開門出去找任昭遠,但是時間很晚了,不能再打擾他們休息。最後沒出去也沒有回床上,就盤腿坐在門邊,想努力反省,爭取明天一早就告訴譚錚「還有」的答案。
直到聽見外面的交談聲,譚戍回神,透過門縫看見任昭遠坐在長桌邊,譚錚把什麼放回櫃子,坐到任昭遠旁邊珍而重之捧著他的手。
譚戍看著他們在一起說話,忽然想,他如果在最開始還沒回房間的時候就告訴任昭遠,告訴他自己害怕的事情或者把擔心的問清楚,後來就不會誤會,更不會做錯了。
不知道譚錚說的「還有」是不是這一點,可譚戍想著想著就被更嚴重的一點轉移了注意力——他剛剛做的完全不符合好孩子的標準,簡直糟糕透頂。
現在離半年時間還早,不想要他是可以退養的。
譚戍心裡像在被什麼抓著撓著,明知道不對還是忍不住輕手輕腳把門縫開大,側著耳朵偷聽。
「這麼點地方你再晚會兒發現都要長好了,」任昭遠指尖揉揉譚錚眉心,「還不高興啊?」
「沒有。」
「是嗎?那笑一個給我看看。」
譚錚笑不出來。
剛剛譚戍那一下,讓他想起自己了。
他才是切切實實劃過任昭遠一刀的人。
任昭遠這滿手消不掉的疤都是他給的。
「想到哪兒了?」
譚錚聞言抬眼看他,任昭遠捏住他下頜晃晃:「亂想什麼。」
「沒亂想。」
「嗯,」任昭遠點點頭,「我特別信。」
譚錚不由輕笑了下,他就沒什麼能瞞過任昭遠的。
擁著人輕輕柔柔吻了許久,拇指指腹反復在創可貼邊緣摩挲。
「這孩子真是..」
譚戍剛剛好一會兒聽不見說話聲於是轉過頭看,看見兩人在做什麼立刻捂住了眼睛,剛要把門關嚴正正聽見這半句,心頓時高高懸起,憋著氣再次把耳朵靠近門縫,緊接著就聽見了更清楚的後半句——
「怎麼不像我點好的。」
譚戍一愣,過了好一會兒才輕輕關上門,咧著嘴把懷裡的奧特曼搖晃得「咯吱」作響,生怕被發現又趕緊停住,只有臉上的笑怎麼都停不住。
像我。
譚戍只在更小的時候聽鄰居伯伯這樣說過,每次有人誇獎他的孩子,他就很得意地笑著說「像我」。
一句話到底說他是好是壞都不重要,唯獨重要的兩個字被譚戍拆出來,藏進心裡來來回回想了無數遍。
笑著躺進軟和蓬鬆的被褥間,夢裡陽光燦爛,房子是蛋糕,鮮花是糖果。
兩個爸爸摘了一朵給他。
唔,好甜。
作者有話說:
那個-謹以字數多多,聊表遲到歉意【乖巧】;
非常感謝大家對我的支持,我會繼續努力的!
第104章第104章
定好了要成一家人的。
譚戍這個年齡讀一年級剛好,譚錚和任昭遠一起給他選了所小學,早早辦好了入學手續,出去玩時還專程繞路帶著譚戍去看了一次。
當時譚戍新奇又興奮,現在真的要去上學了反而緊張起來。
任昭遠看譚戍伸手要自己拿就把書包遞給他,順手摸了摸他頭頂:「去學校之後會認識很多新同學,大家都是第一次讀一年級,和你差不多大。在學校有問題就告訴老師,不想告訴老師的可以課下給爸爸打電話,下午我們去接你。」
譚戍在任昭遠的話裡不知不覺放鬆,一手拉一個爸爸向外走。
「學校裡真的有孔雀嗎?」
「有兩隻。」
「和我們去的動物園裡的孔雀一樣嗎?彩色還是白色的?」
「我不知道,你問譚爸爸。」
「爸爸你知道嗎?」
「嗯?」譚錚從任昭遠那裡收回視線,低頭說,「我也不知道。」
譚戍的頭又一下從譚錚這邊轉回任昭遠那裡。
任昭遠唇角微彎:「今天老師會帶你們認識學校,等你知道了回來告訴我們。」
「好!」
譚錚和任昭遠特意抽出時間一起送他上學,兩人並肩坐在後排,譚戍面朝兩人坐著,旁邊放著他自己選的書包。
天藍色,譚戍喜歡的,只不過和身上衣服不太搭配。
譚戍學校春秋、夏、冬各有四套校服,兩套運動款兩套正式款,今天要參加升國旗儀式所以統一穿正式款,白襯衣配著黑色小西裝,像模像樣系了領帶,小大人一樣,挨著顏色鮮亮還印著大紅奧特曼的書包多少有些突兀。
同樣突兀的還有腕上的天藍色電話手錶。
家裡有更搭配的書包,黑色藏藍皮制拉杆式都有,手錶也有其他顏色,不過譚戍選了兩人也沒多說,由他喜歡。
到學校門口家長止步,譚戍被等著的老師領進去,兩人沒立刻離開,站在原地看譚戍向裡走。
「我還以為只有他這樣,」譚錚向任昭遠那邊微微側頭,「原來這麼大的小孩都沒有審美。」
有許多同樣提前到校的學生,背上的書包大都鮮亮,一個背著玫粉色書包的女孩從身邊經過,任昭遠側身讓了讓。
「審美沒有標準好嗎譚總,」任昭遠看著譚戍越來越小的背影,對譚錚說話的聲音裡含著笑,「別用你的審美去看小孩子的審美。」
譚錚一本正經回他:「好的任老師。」
任昭遠手肘頂了他一下。
譚錚眼底頃刻起了細微笑意,剛抬手覆在任昭遠後腰示意離開,即將轉彎的譚戍回頭看了過來。
沒想到他們還在,譚戍定了兩秒才確定,怕他們看不見舉起手使勁揮了好幾下。任昭遠抬手示意自己看見了,之後沒再多留,和譚錚一起轉身離開。
校門口不能停車,需要走一段,兩人這會兒都沒有急事,走了和來時相反的方向,並肩慢悠悠緩步而行,繞了學校一大圈。
「聽雨過百晬我們送什麼?」
聞顧和葉溫的女兒出生馬上要滿一百天,之前聊起來的時候譚錚說他準備,任昭遠還不知道他們準備送的是什麼。
「聞顧說不要禮物要紅包,」譚錚說,「我定了六件套的金飾。」
該送禮物的時候不能空手,譚錚選的簡單,但兩下相宜。
既然聞顧想要直接的,那沒有比這個更合適的了。
任昭遠贊同之後問:「六件?」
「嗯,一個金鎖、一對手鐲、一對腳鐲,和一個帶生日名字的生肖牌。」
前面的幾樣常見,任昭遠只沒想到還有一個生肖牌。
「我也給你定了一個。」
「給我?」任昭遠轉頭看他,「我要這個幹什麼?」
「你們都屬羊,就想給你也定一個,」譚錚說完還特意補充,「比她的大。」
任昭遠一笑:「我幾歲啊譚總?」
譚錚正色答:「三十六,不大。」
「哦,」任昭遠也認真答應,又問他,「那小戍呢?」
「七歲,不小了。」
恐怕睜著眼睛扯瞎話都沒有這樣說的,偏譚錚還根本不覺得有什麼。
每次他擺出正經認真的模樣逗鬧效果都格外好,任昭遠沒能再忍住笑,用挨在一起的胳膊撞他。
譚錚神色被任昭遠的笑浸得軟到不能再軟,聲音也一樣:「今晚送到家裡你看看,他們的十二生肖形象是獨家設計,還不錯。」
「你覺得不錯那肯定好看,再定兩個吧。」
「我和小戍?」
「嗯,我們一人一個。」
像是沒聊幾句就到了車邊,車門自動打開,兩人上車後譚錚落下了隔板。
沒想做什麼,就是喜歡和任昭遠單獨待著。
尤其在有了譚戍之後,哪怕譚戍格外懂事只屬於兩個人的時間減少也難以避免。
為了接送譚戍新雇的司機倒是周到,開了車載音響,音樂聲不大,兩人沒管,譚錚一手牽著任昭遠的手揉捏一手拿著發信息,讓定制金飾的店再多做兩個生肖牌。
需要把名字和出生日期發過去,譚錚輸入「譚戍」兩個字,任昭遠問他:「怎麼了?」
「嗯?」譚錚抬頭,「什麼?」
「感覺你在歎氣。」
譚錚剛要說自己沒歎氣,緊接著反應過來任昭遠說的是什麼:「感覺?」
「嗯,」任昭遠應了一聲,「感覺錯了嗎?」
「不是,」是太准了,准得譚錚一時不知道說什麼好,只笑著捏捏他的手,「你都會讀心術了。」
明明他根本沒覺得自己表現出什麼。
譚錚不是常喜形於色的人,只在任昭遠面前才習慣露出些生動情緒。不過他以為受自己控制,原來根本就是低估了任昭遠感知他情緒的能力。
任昭遠眼睛裡生了點笑:「讀你沒問題。」
他說話的時候聲音略略上挑,眉梢極輕地一動,譚錚看著他這副帶幾分得意的模樣喜歡得不行,不自禁傾身去吻他。
「嗯..」
每次任昭遠忽然被親,喉間都會不自覺發出細微一聲,軟絨毛似的往譚錚心尖上掃。
於是想親吻得更久更深,又在回應裡愈發熱切,就總也吻不夠。
太好親了。
淺淡唇色轉為誘人紅潤,譚錚不滿足地再次觸碰,直到任昭遠推他肩膀。
譚錚堪堪分開半寸:「嗯?」
「差不多可以了,」任昭遠嘴唇微張,「一會兒還要見人。」
晚點譚錚有個會議,衣服弄上褶皺不合適,到公司再換麻煩。任昭遠避忌著不抓譚錚衣服,他倒肆無忌憚得很。
譚錚人還壓在任昭遠身上:「沒事。」
任昭遠比譚錚自己還在意這些,用了些力氣把他推起來。
譚錚被迫起身,假模假式歎了口氣:「不想工作。」
「堂堂譚總怎麼能不熱愛工作,」任昭遠繃著唇角把他推回原位置坐好,「安昱的員工如果知道你這樣大概要以為太陽從西邊出來了。」
「只有你知道。」
這一點沒人比任昭遠清楚。
任昭遠笑著捏捏他手:「還沒說呢,剛剛歎什麼氣?」
「不想工作?」
「剛剛的剛剛。」
譚錚都快忘了。
「給做生肖牌的店裡發譚戍的名字,想差一點他就和你姓了。」
任昭遠萬萬沒想到是這個,無奈說他:「都多久了,你怎麼還記著。」
當時任昭遠考慮到爸媽會更希望讓孩子和譚錚姓才堅持,可第二天電話裡譚錚說譚戍主動要改姓名的時候譚母當即說那剛好可以隨任昭遠姓任。
原話是這樣——「我和你爸昨晚還說,如果能隨你們姓的話還是跟昭遠一個姓好,咱們家姓譚的都這麼多了。」
當時任昭遠看著譚錚微微僵硬的表情倒在譚錚懷裡無聲笑得不行,譚錚沒好氣把他按著揉了一把才說已經落好戶口了,叫譚戍。
但凡早知道家裡的想法,靠人數投票都能穩勝。
當時譚錚甚至說再問問譚戍願不願意改,願意的話立刻去改名,被任昭遠給攔下了。
這會兒譚錚沉默兩秒,又說:「不然還是給他改個名吧。」
任昭遠簡直哭笑不得:「小戍都入學了,別折騰你兒子行不行?」
手機裡接收到已經做好的幾款金飾圖,譚錚點開生肖牌給任昭遠。
看著上面「葉聽雨」幾個字譚錚又不滿意:「早知道他要姓譚,該給他取個包含你的名字。」
像葉聽雨,姓隨葉溫,「聽」化用聞顧的姓,雨是出生的天氣,一家三口齊全。
「小戍的名字裡沒有我嗎,」任昭遠故作詫異,「原來你想守的是別人?」
譚錚輕「嘖」一聲,加了幾分力氣握著他手捏了一把:「怎麼可能。」
任昭遠輕輕一笑,沒再鬧他:「所以啊,現在的就很好。」
譚錚想要守護任昭遠,任昭遠想要守住現在,沒有什麼比「戍」這個字更好。
「嗯,」譚錚看著他,也笑了,「現在就很好。」
——
聞顧和葉溫給葉聽雨辦的宴席定在週末,任昭遠譚錚帶了譚戍一起過去,提前到聞顧家裡晚些再一起到酒店。
之前為了迎接譚戍兩家人一起吃過飯,譚戍都認識,從舅爺爺舅奶奶到叔叔嬸嬸挨著叫人,葉溫笑著說:「小雨以後如果像小戍這麼乖那就太好了。」
聞顧抱著寶貝女兒接話:「肯定一樣好,我們的女兒隨誰也乖啊。」
「可得了吧,」舅舅一聽就在旁邊拆臺,「你小時候調皮少了?一個人八百個鬼心眼兒,跟小戍這麼大的時候成天欺負你哥。」
譚錚看任昭遠:「欺負你了?」
他一問近前幾個人都看過來,任昭遠笑著回他:「舅舅說著玩的。」
聞顧接連「哎」了幾聲:「爸你別這會兒說啊,一會兒譚哥把大金鎖拿走不給了。」
葉溫被他逗得直笑,舅媽給譚戍拆開一盒曲奇:「怪不得說一家人都是修來的呢,昭遠比聞顧譚錚大七歲,小戍也比小雨大七歲,定好了要成一家的。」
「那就我的金磚最特別了,」聞顧挨近葉溫,「一枝獨秀,必須看緊護好。」
譚戍咽下曲奇,眨眨眼:「什麼是金磚呀?」
他問得懵懂,一屋子人全笑起來,連聞顧懷裡的小聽雨都不甘示弱地「啊」了兩聲。
舅媽邊笑邊對譚戍說:「你嬸嬸比叔叔大三歲,以前的一句老話說男人和比自己大三歲的女人結婚就像抱到金子做的磚一樣,是特別好的事。」
譚戍微微張著嘴巴,不知道小腦袋瓜裡在轉什麼,手裡的半塊曲奇都忘了吃。
舅舅樂呵呵地說:「拿金磚比喻都不夠,小葉這樣的你打燈籠也找不出第二個。」
說完一琢磨,舅舅拍了把大腿:「小雨小葉小「樹」,這可不就得是進一家門的嘛!」
小聽雨睡著的時候譚戍跟在任昭遠身邊湊近看了看,太小了,不敢碰。
聞顧見他皺著小眉頭的模樣有意思,說:「等明年她就能叫你哥哥了。」
譚戍點點頭,小聲說:「我會讓著妹妹的。」
葉溫在外面催,旁邊有育嬰師照看,幾人放輕腳步出來,聞顧看譚戍去一邊了問任昭遠:「哥,你們這麼教他了?」
「沒有,」任昭遠視線落在給舅媽背唐詩的譚戍身上,「他心細,懂事多,慢慢來吧。」
不能說譚戍哪裡不好,也不能說譚戍的想法不對,只是這麼大的小孩子正是恣意的時候,像常說的「七八歲貓狗嫌」,可譚戍自小經事多,難免小心翼翼。
任昭遠剛剛聽見譚戍那樣說心裡也是一動,不過沒反駁也沒多說。
現在給譚戍灌輸太多隻會讓他更拘束,甚至在說話做事時都考慮這樣應不應該爸爸會不會喜歡,在最大程度上給他寬鬆可信的環境就好。
告訴他一百次「可以怎樣」,不如日常生活裡簡簡單單的認可和在他鼓起勇氣提出要求時的一次滿足。
等他更自在地表達想法、有了心理依仗,不怕否認、不擔心被捨棄,再慢慢告訴他每一件事的「度」是什麼。
聞顧沒想這麼多,只是有了女兒更能切身體會,一想到任昭遠之前三兩句帶過的譚戍情況就覺得心疼,這麼懂事的一個小孩,從小就受苦。
在那晚譚戍拿刀子的事後,譚錚和任昭遠讓人去查了譚戍的原生家庭。
一團糟。
譚戍親生媽媽這邊沒有親人了,他親生爸爸酗酒打牌還沾賭,借遍了身邊人的錢,住的房子被老一輩死壓著楠’楓房本才沒抵押出去。兄弟姐妹彼此間早就斷絕了來往,他爺爺奶奶甚至因為譚戍是雙胞胎裡活下來的那個篤信他命裡帶煞,一直認為是有他這個災星才攪得家裡不安最後鬧出人命。
沒人願意養他,踢皮球似的來回推諉幾個月,直到譚戍差點凍死在大冬天的夜裡才被送去了福利院。
其中具體的譚錚和任昭遠沒告訴兩邊家裡,只統一口徑說譚戍家裡人都不在了,簡單提了兩句譚戍從前的親生爸爸經常動手打人的事。
「慢慢來吧,」聞顧被女兒弄出滿懷慈父心腸,看著譚戍就不忍心,「像溫溫說的,好在苦盡甘來,以後都是好日子。」
「嗯,不著急。」
「他會背這麼多詩,在福利院裡專門學的?」
「對,福利院教的內容很全,英語算數都會一些。」
譚戍認識大部分常見字,能算兩位數的加減法,會用英語說常見的物品和問候語,唐詩背得熟練,除此外還學了社交禮儀、基本物價之類。
任昭遠從譚戍之前的敘述裡能發現,福利院在為這些孩子被領養打基礎。福利院裡的工作人員當然是好心,只不過他們的態度潛移默化地影響著孩子,順從討好領養自己的人就成了不自覺的反應。
「在學校上課一周了,怎麼樣?」
「老師說很好,」任昭遠說,「他每天上學放學都高高興興的。」
任昭遠說到這裡話音逐漸溫和,臉上浮顯起些微笑意。
他和譚錚沒時間每天陪著譚戍上下學,第一天之後大多是司機接送。任昭遠中間有一次不忙去接譚戍放學,譚戍興奮地和他說了一路話,從愛哭的同桌到教室裡他負責看管的植物,從新學的歌到中午吃的小兔子椰奶凍。
任昭遠認真聽著,不時問一句「老師知道他哭嗎」或者「好不好吃」,聊過就沒放在心上,沒想到隔兩天譚戍放學回家,從書包裡拿出一個小盒子來。
裡面是化成粘稠糊狀的小兔子椰奶凍。
譚戍這天的甜點裡面又有小兔子可以選,想到任昭遠之前問好不好吃,自己選了沒吃偷偷帶回來想給他嘗。
恢復成小兔子挑戰性太大,譚錚把看不出原來模樣的椰奶凍放進冰箱,冷卻成型後三人切蛋糕似的一人一口吃了。
下午回家的路上任昭遠讓司機繞路去買了兔子形狀的椰奶凍,譚錚不怎麼喜歡奶味和甜味的東西,不過還是買了三份,三個人一人一個,就在車上拆開吃起來。
「我買了套模具放家裡,」譚錚對譚戍說,「喜歡隨時讓阿姨給你做。」
譚戍眼睛亮亮的:「謝謝爸爸!」
任昭遠問:「剛買的?」
譚錚點開手機裡一條未讀回了幾個字:「對,晚上送過來。」
「怎麼了嗎?」
譚戍把最後一口送進嘴裡歪歪頭,不明白任昭遠在問什麼。
譚錚直接把手機的聊天記錄給任昭遠看。
他習慣了有事情直接吩咐助理,葉溫在的時候得心應手,現在的助理不是不稱職,相反他工作能力很強,但不起眼的小事上實在不如葉溫靈活。
任昭遠一看就明白了,瑣碎細節都要詢問確定,也難怪譚錚覺得麻煩。
「都需要磨合,以前姚哥好像說過一次,找完全可心的助手不比找對象簡單。」
譚錚當即反對:「哪能這麼比。」
「誇張一下。」
「也太誇張了。」
譚錚在一來二去的話裡松了神色,把手裡只挖掉一兩隻耳朵的椰奶凍給任昭遠問他吃不吃,任昭遠自己的還沒吃完,譚錚就把那只無耳兔遞給譚戍。
「想什麼呢?」
譚戍接過去,問:「爸爸說的姚哥是誰呀?」
「是爸爸的朋友,比爸爸大所以我們叫姚哥,你該叫——」譚錚話音一頓,轉頭問任昭遠,「按理說該叫伯伯?」
論起來是該叫伯伯,但任昭遠建議不要:「佟州鄭和他們都說讓叫叔叔,單獨讓姚哥當伯伯他大概會現場表演翻臉。」
「那就叫叔叔吧,你幾個叔叔見面禮都給了,有機會帶你去見見人。」
譚戍乖乖點頭,終於忍不住把早上沒想明白的事情問出來:「爸爸,你和聞叔叔一樣大的話,嬸嬸比叔叔大三歲,等於比你大三歲,為什麼嬸嬸管你叫哥呢?」
「因為叔叔叫我哥,嬸嬸是跟著叔叔叫的,到嬸嬸家的時候叔叔也會跟著嬸嬸的稱呼改口。」
「哦,是這樣,」譚戍恍然點頭,又問,「可是舅奶奶說叔叔和你同歲,是叔叔生日小嗎?」
任昭遠吃完手裡的奶凍,接過譚錚遞來的濕巾邊擦手邊笑著說:「你叔叔比譚爸爸生日大,大姑姑生日也比譚爸爸大,不過你譚爸爸太厲害了。」
譚戍嘴巴長成「O」型,剛要點頭就聽見譚錚說:「是你任爸爸太厲害了。」
「啊?」
「你叔叔是任爸爸的弟弟,因為我和任爸爸結婚了,所以你叔叔才叫我哥。至於你大姑姑,她在AL工作,管你任爸爸叫哥,我沾光了。」
Clear明明是因為譚許清才改口管譚錚叫「哥」的,任昭遠拿手裡的濕巾團扔他,譚錚笑著接住順手扔進垃圾桶。
譚戍聽的雲裡霧裡後面任昭遠關於姑姑的解釋沒能再往腦袋裡進,想來想去終於得出結論:「所以任爸爸最厲害!」
譚錚眉梢微揚,抬手和他擊了個掌:「真聰明。」
作者有話說:
和前面比有一點修改的地方;
1譚戍剛到家裡的時間是暑假,現在剛好開學。
2任昭遠生肖屬羊,譚錚生肖屬虎,譚戍生肖是小老鼠。
非常感謝大家對我的支持,我會繼續努力的!
第105章第105章
「爸爸好厲害!」
譚戍融入新學校很快,他學習用心,人聰明,作業一向不用督促輔導,正確率非常高。
原本兩人為譚戍準備了一間單獨的書房,可譚戍更喜歡和他們待在一起,任昭遠便改了二樓活動區的佈局。
白橡木長桌挪到通頂書架旁,另一側按照譚戍的身高新加了一排矮書架給他放各類書籍,譚戍在書架邊寫作業,任昭遠在對面修設計稿,譚錚在任昭遠身邊看報表。
靠近陽臺的區域辟出娛樂區,譚戍喜歡拼的模型都在那裡。和書架長桌遙遙相對的地方新增了矮隔斷和護眼電視,譚戍每天可以在那裡看一小時喜歡的動畫片。
他最近迷上了一部動畫片,每天晚上的一小時時間一分鐘都捨不得少看,會學著說裡面人物的常用語。任昭遠和譚錚陪著看過幾集,沒什麼需要注意的內容,除了提醒看半小時要休息一會兒再看之外就隨他去。
「今晚不看電視了嗎?」任昭遠看看時間,如果譚戍晚點再想看就不能由著他看足一小時了。
譚戍搖搖頭:「不看了,明天再看。」
任昭遠應了聲「好」,轉頭看譚錚,譚錚正巧抬頭,察覺到目光轉過來和任昭遠對上視線。
兩人眼裡或多或少都帶了點詫異和好奇,不知道是什麼魅力大到把動畫片都擠到了次要位置。
不過都沒多說,也沒問譚戍全神貫注研究的是什麼。
最後還是譚戍抱著一本大大的硬卡書跑到兩人中間來,把色彩明亮的一張圖片攤開在桌上,苦惱說:「提示說這幅畫有9個不合理的地方,但是我找不出最後一個。」
畫面內容很豐富,是夜晚,一個小孩在草地上看星星,幾隻小狗在追逐,旁邊有果樹,遠處有群山,天上有月亮雲彩。
小草和女孩頭髮隨風飄的方向不一樣、遠處山上的松樹應該比近處的小、角上的臘梅不會在蘋果紅的季節開花..譚戍把自己已經找到的逐個說給兩人聽,他找得很仔細,任昭遠自問有些細節他沒辦法一眼看出來。
「其他都很對,」任昭遠指指畫上的蘋果樹,「不過樹上同時有青蘋果和紅蘋果沒問題,光照充足的蘋果會紅得更早。」
任昭遠看出這棵樹的問題在哪裡,不過沒有直說,只引導著給出一些提示詞。
「我知道了!」譚戍驚喜地大聲說,「應該是上邊的蘋果先紅!」
任昭遠鼓勵地摸摸他頭髮:「非常正確。」
譚錚在一旁安靜看著,神色目光都被眼前的場景浸軟。
任昭遠總是能給他更圓滿的圓滿。
「爸爸!」
譚錚回神從任昭遠那裡收回視線:「嗯?」
「還差一個地方,任爸爸也找不出來。」
譚錚看出畫上的許多問題,可最大的問題在於,他剛剛根本沒仔細聽譚戍已經找出來的是什麼。
不認真聽說話顯得不夠重視,譚錚朝任昭遠拋了個求助的眼神,任昭遠手肘支在桌面,虛攏的手擋住嘴唇,可臉上的笑根本遮不住。
譚戍眼巴巴看著譚錚,譚錚朝書微抬下頜:「你再仔細看看,有沒有哪裡忽略了。」
「哦。」
譚戍乖乖低頭,兩條眉毛越挨越緊,抬手抓了抓頭。
譚錚向後倚著靠背,趁譚戍專心致志看畫從他背手伸手去碰任昭遠。
「咳..」
譚戍聽見聲音轉頭看任昭遠,譚錚只得收手,佯裝什麼都沒發生。
「沒事,」任昭遠對譚戍說,「從剛剛沒有涉及到的範圍找找看。」
「好!」
這句話聽著像提示,可對不知道剛剛涉及到什麼範圍的譚錚而言實在沒用。
任昭遠被譚錚從著急到幽怨的眼神弄得繃不住唇角,挪開手給譚錚比了個口型。
月亮。
譚錚順著看向畫裡的月亮,明白了,在譚戍找不出來又一次看過來時一本正經解答。
「還記得你之前看過的書裡關於月亮地球和太陽的關係嗎?」
譚戍點頭:「記得。」
他乖乖從公轉自轉到圓缺成因規律說給譚錚聽,譚錚點點頭,手指在畫裡月牙兩端之間連了一條弧線,恢復原本的球形,有顆星星被他的這條弧線圈在了裡面。
「月球和地球中間沒有星體,」譚戍恍然大悟,高興全在臉上,「這裡不應該有星星!」
「對。」
想不通的難題終於被解開,譚戍興奮地嘰嘰喳喳在兩人中間說了好半天話,最後問週末可不可以去天文館。
「可以,」任昭遠說,「不過我週末有事,如果譚爸爸也沒時間的話只能李伯伯開車帶你去。」
譚戍小雞啄米式點頭答應,譚錚催他收拾東西。
他自己的桌面、書籍和書包一直自己收拾,兩人偶爾會檢查或者幫忙,不過從不代做。
譚戍收拾東西時譚錚就挨到任昭遠身邊去,手報復性地在他腰間重重揉了一把,任昭遠抬手就拿平板丟他。
故意往他懷裡扔,讓他只能收回手去接。
譚錚接住後看見螢幕上的圖稿:「設計園進新人了?」
「是譚清的。」
譚錚雖說自己沒有設計細胞,但看得多了眼光也毒辣:「還差得遠。」
任昭遠笑笑:「她才正式接觸幾年,已經很好了。」
譚錚知道是譚許清的就沒往桌上放,拿在手裡翻了幾張,任昭遠有時候會給設計園裡的人看設計稿,不在原稿上修,大多是圈出幾處可以改進的點輔以簡要備註。
不過譚許清這一組任昭遠只是看,沒批註什麼。
譚錚看過整組:「過猶不及。」
任昭遠打了個響指:「一語中的。」
譚許清大學的學習不以設計為主,但整體水準不錯。只是她身在國外祖國榮譽感更重,在這場活動裡太想體現中國風的美,疊加堆砌之下反生刻意,失了韻味。
既然到了任昭遠這裡就沒什麼需要譚錚多操心的,他返回退出打算讓任昭遠準備洗澡,正巧看見對話方塊裡任昭遠發給譚許清的一段話,末尾寫——
【你生長在哪裡,落筆就帶有哪一方天地的影子,無需追逐,不必設限。】
總是會在不經意的時候,從任昭遠那裡得到震動。
不管相處多久,也不論是多年前的陌生還是如今的熟悉。
「怎麼了?」
譚錚搖搖頭。
真正要形容任昭遠所帶給他的時,言語從來難盡人意。
任昭遠歪歪頭,伸出食指戳譚錚的臉。
譚錚攏住他的手,親親指尖,又輕咬他指節。
「沒洗手。」
譚錚無聲低笑:「喜歡你。」
不安時將「愛」重複千萬次猶覺不足,心安後卻能坦然以「喜歡」表達情意。
任昭遠眉眼俱彎:「有多喜歡?」
明知道他故意在鬧,譚錚卻忽然想起他說給譚許清的,認真回答:「喜歡到,如果一定要給出形容,是在設限。」
喜歡,和愛意,程度深淺,或時日幾何。
倘若定義,才是設限。
任昭遠永遠為譚錚只盛得下他的眼睛動容。
秒針一點一點走過的聲音融進空氣,無聲的燈光落在只兩人明瞭的隱秘。
直到外面遙遠模糊的一聲鳴笛落入耳裡,譚錚握著任昭遠的手吻他手背:「不早了,去洗澡。」
「嗯。」
轉頭才發現在房間門口捂著眼睛從指縫間悄悄看的譚戍,笑得像只偷油吃的小老鼠。
兩個爸爸甜甜蜜蜜黏在一起比得到好吃好玩的更讓譚戍高興,每次看到他們在一起說悄悄話一起笑,或者什麼都不說只是對視一眼,譚戍都覺得特別開心,他喜歡這樣。
任昭遠向他講過最基礎的情感關係,這會兒被看到沒有表現出不自在,只問他手裡拿著的校牌:「要提前戴到校服上嗎?」
「啊,」譚戍差點忘記正事,小臉立刻皺起來,舉著給他們看,「校牌壞掉了,明早學校門口有老師查。」
校牌後面的別針不知道什麼時候掉了,只留下一處長形的不平整痕跡,正面的校徽和年級姓名上也有明顯劃痕。
譚戍看任昭遠拿在手裡看,抓抓耳朵:「體育課的時候掉在地上被踩到,剛剛才發現壞了。」
「沒關係,先簡單修一修,明天去找老師買兩個新的。」
譚戍眼睛倏地睜圓:「可以修嗎?」
任昭遠笑著敲敲他腦瓜:「想想辦法。」
譚戍「噌噌噌」去把明早要穿的校服拿來,指著胸口說:「先用膠粘上,到教室之後我可以換另一個校牌。」
「粘上衣服就壞了。」
譚戍眼皮耷下去:「哦..」
他這樣子和譚錚某些時候格外像,任昭遠忍不住笑著揉他頭髮:「爸爸想辦法,可以修,你先洗澡睡吧。」
譚戍不肯,想看任昭遠要怎麼修,任昭遠看時間不算太晚,沒堅持催他。
從書房找出一枚別針,裁出小塊厚實布料,布片把別針不開口的一側壓在校牌背面用強力膠粘住,雖然不如原來的結實,但完全夠用。
譚戍張大嘴巴興奮得使勁拍手:「爸爸好厲害!」
辦法是任昭遠想的,不過裁布用膠譚錚沒讓他伸手,任昭遠就在旁邊和譚戍一起看。這會兒笑著用右手四指去拍左手掌心,也學著譚戍的語氣說:「爸爸好厲害。」
譚錚心頭一跳,視線壓過去,想現在就把人弄回房間辦了。
「咳,」任昭遠見好就收,對譚戍說,「去把校服拿來幫你戴上。」
「好!」
譚錚趁著譚戍轉身的空檔壓著任昭遠後腦重重親了一口才勉強壓下幾分,任昭遠只繃著唇角笑。
這個別針比原來的小,而且不像原來的完全固定,會上下晃。任昭遠幫他把別針穿在校服胸前,戴好才發現校服連接袖子的位置開了線。
另一套運動款也是因為開線下午被拿走去修補,小孩子打鬧頑皮都正常,任昭遠沒多問,只拿給譚錚看:「能先簡單縫一縫嗎?」
家裡哪怕用不到的東西也都齊全,萬年不動的針線被找出來,選了相近的顏色,任昭遠穿針,譚錚縫。
校服有內襯,譚錚沒拆裡面,直接從外面插針,最後穿到裡面收線,不知道怎麼做到的,一點線都不露,除了穿線處因為收緊顯出的細微凹陷外和原來完全一樣。
譚戍舉起來,亮著眼睛長長「哇」了一聲,任昭遠笑著收起針線:「去洗澡睡覺吧。」
「好!爸爸晚安!」
「晚安。」
譚戍習慣性要再和譚錚說一次晚安,譚錚先開了口:「明天司機送你,任爸爸沒時間。」
任昭遠轉頭看譚錚,他明天上午有時間,答應了譚戍要送他的。
可不等問譚錚就在他耳邊低聲回答:「你起不來。」
作者有話說:
叮-因為最近比較忙,番外就不定時更啦——
(雖然之前也沒能一直按時隔日)(咣一個鞠躬)
更新會發微博說-介意的話可以攢一攢完結一起看呀;
非常感謝大家對我的支持,我會繼續努力的!
第106章第106章
「譚戍動手打架劃傷了同學..」
這周任昭遠的忙閒時間很平均,幾乎對半。前面三天每天睡到大上午,喝喝咖啡修修玫瑰養養腰,之後就開始早出晚歸,忙到吃飯都全靠譚錚提醒。
週五有個專訪錄製,結束後沒有其他安排,任昭遠想著如果沒有意外結束時間早可以去接譚戍放學,再一起去安昱接譚錚,沒想到中途助手拿著手機過來說是譚戍的電話。
接聽後對面是個成年女聲,說自己是譚戍的班主任,剛剛用手機打沒有接通。
「譚戍爸爸您好,今天下午譚戍和同學動手打架劃傷了同學的手,希望您能儘快到學校來。」
任昭遠抬手示意暫停接下來的準備工作,往旁邊走了幾步:「好的老師,不好意思給您添麻煩了,方便我和譚戍說句話嗎?」
譚戍從老師那裡接過電話手錶,小手緊緊攥住錶帶,剛剛還一直說不是自己的錯,這會兒就慌了神,開口就是道歉:「爸爸對不起..」
任昭遠聽出譚戍聲音裡隱隱的哭腔,只說:「爸爸很快就到,別擔心。」
明明在知道老師要叫家長來時心慌得手都出了汗,現在聽見任昭遠用一貫溫和可靠的聲音說要過來,同一件事情,沒有改變的結果,譚戍卻在簡短的話裡安了心。
任昭遠向工作人員道歉中斷錄製,讓助理給大家定了咖啡和飯店,可出發沒多久導航就提示前方有事故發生建議繞路。
這邊本就離譚戍學校遠些,繞路又要經過擁堵路段,任昭遠給譚錚發了資訊,問過接下來沒有重要工作後讓他先到學校去。
譚錚坐在後座抬腕看時間:「有說傷勢和原因嗎?」
「老師只說譚戍劃傷了另一個小孩的手,我不確定對方家長在不在旁邊,沒多問。」
「不是大事,別擔心。」
譚錚已經在去學校的路上,任昭遠便放鬆下來,看著前方擁堵著挪動似的車流也不再著急。
說過情況後沒掛電話,兩人聊到譚錚下車,掛斷前譚錚說:「我到了,放心。」
「好。」
車停在校外,司機留在車裡,譚錚向門衛保安說明來意後有個等著的人帶著他去老師那裡。
沒在老師的辦公室,接待室裡班主任和家長相對而坐,有個小孩坐在家長身邊,譚戍自己坐在另一邊,低著頭,手裡拿著那塊天藍色的電話手錶。
門開著,引路的人進去說:「程老師,這位是譚戍的家長。」
接待室裡的人陸續站起來,譚錚抬步向裡,視線和眼神裡期待欣喜慌張閃躲混雜的譚戍相接幾秒,先到老師近前點頭致意:「老師您好,我是譚戍的爸爸。」
程老師為了帶學生穿的是最方便活動的運動鞋,一米六幾的身高在將近一米九的譚錚面前差距很大,好在譚錚沒有走得太近,說話時微微低頭,她除了需要仰頭外沒覺得不自在,簡短握手後介紹說:「這是受傷的同學甄得宸,這兩位是甄得宸同學的家長。」
甄得宸校服外套有一隻袖子沒穿,右手掌纏著紗布。旁邊的甄媽媽一隻手摟著孩子,表情不太好看。甄爸爸則從譚錚進來起就露出驚訝,主動伸手道:「譚總,沒想到這麼巧,不知道您還記不記得我。」
「甄總對新科技發展的見解令人印象深刻,」譚錚和他握手道,「今後有機會再多探討。」
甄媽媽知道丈夫事業心重,現在又正是向上走的時候,S城沒幾個「譚總」,知名的只有安昱。
是以哪怕心裡對兒子受傷的事存了怨懟也強壓著露出微笑來和譚錚握手。
譚錚和兩人打過招呼走到譚戍旁邊,在幾人一同落座時說:「你任爸爸堵車。」
譚戍眼睛倏地亮了亮。
「甄得宸爸爸媽媽也是剛到,我和大家說一下情況,這是調取的教室監控。」
正是課間,教室裡吵嚷著,聽不清譚戍和甄得宸說話,只能看見譚戍穿上校服後推了甄得宸一把,譚戍和甄得宸恰好各自背對兩個攝像頭的原因,具體爭執的動作看不分明,過一會兒停下時甄得宸手就流血了。
「劃傷甄得宸的是這塊校牌後面的別針。」
「譚戍說是甄得宸不經他同意拿了他的校牌,不肯還給他,並且說了難聽的話所以他才會搶。」
「甄得宸說他是看譚戍的校牌和大家的不一樣,好奇拆下來看,沒有不肯還給他,也沒有說過那些話。」
「譚戍說自己在搶回校牌時不小心劃傷了甄得宸,甄得宸說譚戍是故意想紮他,他躲開才會被劃傷。」
「我詢問了當時離得近的幾個同學,大家都說譚戍沒有向甄得宸要回,甄得宸沒有說難聽的話,是譚戍發現校牌在甄得宸那裡後忽然動手。」
「對於不經過譚戍同意擅自動他的物品這一點甄得宸承認錯誤,劃傷甄得宸這一點譚戍也承認。」
「可譚戍堅持說是他們撒謊,要甄得宸承認說過的話才肯道歉。」
雖然周圍同學的話一致指向譚戍,但程老師其實並不覺得譚戍在說謊。
譚戍從入學就懂事守紀律,反而甄得宸總是需要反復約束還經常不起作用。而且譚戍重複甄得宸說的那些話時每一句都清清楚楚,不像是這麼大的孩子能隨口編出來的。
但現在沒有證據證明,程老師不能把自己心裡的猜測和想法表露出來,更不能讓平時對兩個學生的印象影響現在的判斷,因此只是客觀敘述,沒有評判。
譚錚頷首示意自己瞭解,轉頭問譚戍:「有需要補充糾正的嗎?」
譚戍攥著衣角,周圍同學來給甄得宸作證的時候他梗著脖子反復說甄得宸說的那些話,說是甄得宸撒謊,他沒有騙人,也沒有故意想傷害同學。
但現在他聽老師說完,卻忽然不知道該不該繼續重複說那些話了。
因為所有同學都給甄得宸作證,監控裡聽不見甄得宸說話,他沒有辦法證明自己說的是真的。
老師說的都是事實,沒有偏袒,也沒有說錯。
譚戍搖搖頭,眼圈不知不覺就紅了。
「咳,」甄爸爸開口道,「譚總,程老師,我說兩句。」
「這件事歸根結底是小孩打鬧,我相信譚戍同學不是故意的。」
甄得宸猛地睜大眼睛:「爸!」
甄爸爸轉頭擰著眉瞪他一眼,見甄得宸噘著嘴不再說話才繼續:「但甄得宸應該也沒有撒謊,可能當時混亂,讓他誤以為譚戍同學故意紮他。」
甄得宸受傷後第一時間就被送到校醫那裡包紮,傷口不深,校醫說最近多注意很快就能癒合。甄爸爸知道這點傷哪怕真是譚戍蓄意最多也就是討個道歉的態度,不如得過且過賣譚錚一個人情。
「不是大事,這樣,甄得宸亂動譚戍同學的東西不對,譚戍同學雖然不小心但確實劃傷了甄得宸,他們倆互相道個歉這事就翻篇,以後還是好同學。」
譚錚側頭看看譚戍,譚戍頭更低了,死死攥著衣角的手被拉鍊硌得通紅。
「的確是小孩間的事,但起因對錯要理清楚,」譚錚把譚戍的手舒展開握在手裡,「甄得宸說他沒有對譚戍說難聽的話,又有同學證明,那就是說譚戍冤枉他。」
譚戍一下生出鋪天蓋地的委屈,想大聲說沒有,可譚錚握著他的手寬大又有力,讓他毫無理由地安靜著沒反駁。
「不論事情大小,冤枉了誰都不好。」
敲門聲打斷譚錚的話:「打擾了,我是譚戍的另一個爸爸,抱歉路上堵車遲到了。」
任昭遠站在門口,看見沙發上兩個人齊刷刷看過來,像眼巴巴等了他許久,刹那間心軟得不像話。
他簡單和幾人打過招呼走到譚戍另一邊,譚錚簡要複述了事情始末,兩人一個沒問一個解釋,默契得像是其他人漏聽了某些交流的言語。
任昭遠聽完後先詢問了甄得宸的傷勢,而後低頭輕聲問譚戍:「他說什麼話了?」
譚戍安靜兩秒,咬咬唇,還是把沒人相信的話又說了一遍給任昭遠聽:「他說我的校牌是破爛,是垃圾東西,活該沒人要,應該扔到垃圾桶。」
中間個別字眼,聽著更像是在說譚戍。
「我知道了,」任昭遠摸摸譚戍的肩,轉而問老師,「程老師,我可以再看一次監控錄影嗎?」
「當然可以。」
任昭遠拖著進度條,只在中間幾處地方用正常速度播放,從頭到尾用了不到半分鐘就結束:「不好意思耽擱大家時間了。現在事情的爭議有兩點,一是甄同學有沒有故意不歸還並且說難聽的話,二是譚戍是不是故意劃傷甄同學,不知道有沒有疏漏的地方。」
程老師說沒有,甄爸爸對任昭遠早有耳聞,見譚錚在解釋過事情後就沒再開口心下對誰做主明白幾分,於是又和任昭遠說了一次剛才的話。
「這麼大打打鬧鬧很正常,兩個孩子互相道個歉,過段時間就忘了。」
甄爸爸一直想和安昱搭上線只是還沒尋到合適機會,不想先在譚錚這裡留下不愉快,再者也覺得小孩這點兒小事不值當上綱上線。
兩個小孩各說各的斷不清官司,現在他明擺著是讓步,事情立刻能解決,是最好的結果。
剛剛譚錚話到一半,甄爸爸沒摸准他的意思,不過想當然以為只是句答應前的推拉客套。畢竟周圍同學都能證明甄得宸沒說謊,明顯是譚戍孩子心氣硬要死撐著不認而已。
沒想到任昭遠開口就是和譚錚差不多的話,更沒想到是往和他以為的相反方向去。
「孩子都是家裡的寶貝,誰都不該被冤枉。」
任昭遠語氣和緩,還對甄得宸和甄媽媽輕笑了笑:「相信甄同學也不想為自己沒做錯的事情道歉。」
甄媽媽在理解丈夫和心疼兒子的心理之間不斷拉扯本就不快,現在聽任昭遠這樣說一時忍不住,嗆聲道:「其他同學都能證明甄得宸沒說謊,譚戍害甄得宸受傷偏不承認能怎麼辦?」
「譚戍沒有不承認劃傷甄同學,這一點毋庸置疑,只是起因有爭議,」任昭遠言語仍舊溫和,但態度沒有半分退讓,「如果是譚戍說謊,我會帶他一起在班級同學面前向甄同學道歉,同樣,如果是甄同學說謊,希望他也能在班級同學面前向譚戍道歉,可以嗎?」
甄得宸立刻大聲說:「我沒有說謊!」
任昭遠輕輕一笑:「只是假設,假設是譚戍說謊,他也會在班級同學面前向你道歉,你同意嗎?」
「我們班的同學都能證明是他說謊!」
任昭遠點點頭:「我知道,只是想問你同意這樣解決嗎?」
當著全班同學的面被道歉的場景太有吸引力,再加上任昭遠像把他當大人一樣詢問意見,甄得宸只想兩秒答應:「我同意。」
「好,」任昭遠把剛剛快速看過的監控視頻片拉進到後半部分,「甄同學受傷的時候疼得叫了一聲,這裡大聲說的幾句話很清楚,前面兩人爭執時其實能聽見對話聲只是分辨不出內容,雖然教室裡其他同學玩鬧的聲音大,但通過降噪和慢速播放提取兩人的聲音可以實現。」
「程老師,我想拷貝一份錄影帶走找專業人士提取,明天會有結果,他們兩個誰說謊一聽就明白。」
任昭遠說得胸有成竹,小孩藏不住心思,譚戍臉上驟然綻放的光彩和甄得宸臉上忽然生出的慌張撞在一起,就連甄媽媽都不禁生疑,低聲問甄得宸到底怎麼回事,甄得宸肉眼可見地緊張了,呼吸越來越快,緊閉著嘴只盯著擺在桌面的電腦不說話。
譚錚一直沒再說過什麼。
他坐在沙發裡安靜看任昭遠,聽他溫和堅定地梳理分析,感覺到握著的小手從緊張不安到完全放鬆。
不需要證據的相信、不需要考慮的維護,譚戍眼睛裡的慌亂低落盡數消退,生出光彩。
接待室門口忽然傳來一聲:「報告。」
程老師看向門口背著書包的男孩,問:「衛今,你來找老師有事嗎?」
這個叫衛今的小孩應該和譚戍同班,相差不大的年紀卻像個小蘿蔔頭,顯得背著的書包特別大。
譚戍剛被領回來時只是瘦,個子在同齡人中不算矮,悉心養了段日子慢慢長了點肉,和甄得宸相差不大,可衛今格外瘦小,看著才到譚戍嘴巴高。
說話聲音也小,怯怯的,因為瘦顯得格外大的眼睛在一圈人身上迅速掃過就收回去不再看,和老師說話時大部分時間都低著頭。
「爸爸,」譚戍拉拉任昭遠的手,小聲說,「他是我同桌。」
任昭遠有了印象,譚戍之前回家時聊到過同桌幾次,說他的同桌不愛說話,很膽小,愛哭。
監控視頻裡他沒在譚戍的位置旁邊,似乎在最週邊站著。
「老師,是甄得宸故意拿走譚戍的校牌,說他用不起新校牌寒酸,給學校丟臉,是破爛,要扔到垃圾桶裡去。」
甄得宸瞪著眼睛:「你是他同桌當然向著他說話!」
衛今本能縮了縮脖子,程老師轉頭對甄得宸說:「老師有些話要問衛今,等問完之後如果大家有疑問再聊。」
甄得宸不說話了,程老師讓衛今走近一點,背對大家。
「之前老師讓當時看見的同學來辦公室,可以告訴老師為什麼當時沒有來選擇現在來嗎?」
衛今聲音更小,勉強能聽出說話內容:「他們不讓其他人來,現在到讀書課,他們以為我回家了。」
學校有一小時放學時間,家長可以根據自身情況在這一小時裡接孩子放學,走得晚的學生留在教室和老師一起看課外書,叫讀書課。
「同學們都很聽那些同學的話嗎?」
「甄得宸是老大,那些同學是他的小弟。」
「他們做過讓你不舒服的事嗎?有沒有欺負同學,打人罵人?」
衛今問一句說一句,聲音很小,但每個問題都回答。
「有不舒服的事,會一起嚇唬同學,沒有打人,但是他們經常說譚戍是從福利院出來的,沒人要沒有爸爸媽媽,課間活動玩遊戲的時候會用力拽譚戍的衣服,會踩譚戍掉在地上的東西。」
任昭遠低頭看譚戍,輕聲在他耳邊說悄悄話:「小戍有人要,有兩個爸爸。」
譚戍一下揚起臉,兩隻被兩個爸爸分別握住的手努力回握,重重點頭。
「謝謝你來告訴老師這些事,他們不許別人來告訴老師,你來告訴老師會害怕嗎?」
衛今攥著書包帶輕輕點頭:「但是譚戍教我讀英語,不笑話我說話難聽。」
任昭遠能聽出他說話有口音,但不算太重,更說不上難聽。
「你很勇敢,聲音很好聽,大膽大聲說話會越來越好,等期末的時候老師希望你可以到講臺上給大家讀示範句子。」
衛今抬頭看看老師又低下頭,好一會兒點頭答應。
程老師拍拍他胳膊,說:「老師願意相信你們都是不會說謊的好孩子,但因為你們說的話不一樣,所以要找出證據才可以。剛剛你說他們拽譚戍的衣服、踩譚戍的東西,還能記得是什麼時間發生的嗎?」
這所學校是任昭遠和譚錚精心挑過的,從師資到設施都是佼佼,不論室內室外哪裡都不缺監控。
衛今記性不錯,但逐個調取監控仍舊花費了不短時間,最後全部找出來天已經隱約暗了。
全部和衛今說的一模一樣。
甄得宸性格霸道,班裡另一個壯實些的男孩的爸爸在甄得宸爸爸手下工作,能進來這所學校讀書是甄得宸爸爸幫了忙。
家長怎麼教,孩子怎麼做。壯實些的男孩跟著甄得宸做這做那,漸漸就有了以甄得宸為首「幫派」,其中有個孩子和福利院院長是親戚,有天院長和家長來接他放學時看見譚戍隨口說了一句,被他記住了。
好在大抵是年紀還小相對單純的緣故,沒有做出更過分的事。
不過這些動靜已經足夠驚動校長。
他們這裡收費昂貴,自然要給出相應的保障,來的孩子非富即貴嬌生慣養,哪個是能受委屈的?
所有錄影作為最客觀的證據擺在眼前,甄得宸承認自己說了謊,甄爸爸甄媽媽帶著甄得宸、校長帶著紀律主任和程老師連連向譚戍和任昭遠譚錚道歉。
「程老師很負責,對每一位學生都耐心和善,」任昭遠對校長說,「貴校有這樣的好老師,譚戍在這裡我很放心,相信這是小概率事件,今後不會再有。」
「當然當然,絕對不會再發生。不止程老師的班級,全校各個班級都會採取相應措施,給老師們的培訓和給學生們的班會都會抓起,讓老師們能第一時間發現徵兆、讓學生們知道嚴重性,堅決杜絕再有此類事件出現的可能。」
譚錚就站在任昭遠和譚戍身後,神色淡淡一直沒言語,但存在感不容忽視。校長多年來見過的人多如牛毛,不敢說看透人心,可一眼看出身份地位不是大話。
這絕不是能小瞧的人物。
只是說話間校長幾次看向譚錚示好譚錚視線都沒從身前兩人身上挪開。
這就是態度了。
任昭遠好說話是他給面子,不是人家不在意。
幾位老師又道歉幾次,校長說了些場面話後讓最瞭解情況的程老師來說解決辦法。
「父母都疼愛孩子,相信孩子很正常,這個年紀偶爾做錯也很常見,但必須要讓孩子知對錯、明是非。譚戍之前就說過,只要甄得宸承認自己說謊,他願意為自己不小心傷到同學道歉。甄得宸也親口答應,如果他說謊會當著班級同學的面向譚戍道歉。」
程老師對譚戍說:「你沒有說謊,而且主動幫助衛今同學,是誠實友愛的好孩子,老師要表揚你,明天會在紅花欄給你貼一朵大紅花。」
譚戍這麼大正是信賴老師的時候,聽老師這麼說顯而易見高興起來。
「但是你劃傷了甄得宸同學,等甄得宸向你道歉後你也要為這件事和他說「對不起」,好嗎?如果以後再遇見這樣的事不用搶,來告訴老師,老師一定會幫你拿回來。」
譚戍答應說「好」。
程老師拍拍他的肩膀,又問甄得宸:「你知道自己應該為哪些事情向譚戍道歉嗎?」
甄得宸已經因為害怕哭了一場,現在眼睛還紅著,攥著手和老師說自己不該不友善同學,不該欺負譚戍,不該嘲笑衛今,不該踩譚戍的校牌和筆,不該說謊..
甄爸爸和甄媽媽都明事理,知道真相後就道過歉。甄爸爸在不知道時都想讓兩人互相道歉解決,現在知道是自己孩子的錯後連連擺手說不用譚戍道歉,劃傷只是意外。
譚錚和任昭遠沒有同意。
這件事上不能說譚戍沒錯,無論如何他先動手是事實,老師這樣引導很正確。
甄得宸向譚戍道了歉,答應回家寫檢討明天在班上向譚戍道歉,程老師承諾明天會讓說謊為甄得宸作證的同學向譚戍道歉,並且時刻關注學生之間的關係發展。
譚戍向甄得宸道歉後想找衛今說謝謝才發現已經找不到人,程老師打電話問保安後說衛今已經被接走回家了。
離開前雙方家長客氣握手道別,譚錚叫了甄得宸名字一聲。
甄得宸一下定住,不敢喘氣似的僵著身子幾秒才小聲答應。
「譚戍有家,有人愛,只是你出生就有,他晚了些年才有,不比你少什麼。」
甄得宸老實回答說「知道了」,甄爸爸說著調節氣氛的話,只有譚戍聽見了任昭遠剛剛輕輕回應譚錚的一聲「嗯」。
像是在贊同譚錚說的這話,又像不是。感覺仿佛那句話不是說給甄得宸,不是說的譚戍,緣由對象都是任昭遠。
而任昭遠聽懂了,應了其他人都聽不見也不明白的一聲。
離開時譚錚沒有牽譚戍,在另一邊牽著任昭遠,柔聲問他想吃什麼。
時間不早,上車後譚錚讓司機先去一家餐廳。
沒開平時一起接送譚戍的車,三人並排坐在後排,譚戍坐在中間,眼睛骨碌骨碌在任昭遠身上打轉,好一會兒拉拉任昭遠的手,問:「爸爸你生氣了嗎?」
任昭遠一時說不出心裡是什麼感覺。
他從入學第一天就反復叮囑譚戍有任何事情都要告訴他們,結果被欺負受氣了都不吱聲。不對他說謊可說一半留一半,只說校牌掉在地上沒及時撿。
想認認真真板起臉教育他一頓,可看到他寶貝似的收著那個粘粘補補的校牌,又實在說不出什麼。
尤其還有譚錚。
今天譚錚安安靜靜看他的眼神,讓任昭遠心口泛酸。
從前那個小小的譚錚,需要公平時沒有人站在他身邊。
「爸爸對不起,我不該動手打同學,以後不會再打架了,你不要生氣了。」
譚錚正伸著胳膊給任昭遠捏肩,聽著譚戍要多乖有多乖的話忽地輕笑了聲。
這傻小子,道個歉偏離正軌十萬八千里,連任昭遠氣他什麼都不知道。
譚戍被笑得一腦袋問號,睜大眼睛看譚錚,結果答案沒要到,還猝不及防被拍了頭。
「又一個小笨蛋。」
作者有話說:
非常感謝大家對我的支持,我會繼續努力的!
第107章第107章
「攥緊,護好,打死都不松。」
任昭遠因為譚錚一句話禁不住生出笑,揉著譚戍的頭告訴他被欺負了要告訴老師和爸爸,不論是大事小事只要他覺得不舒服都可以說。
哪怕這些話早就說過許多次,可任昭遠的語氣全然聽不出是在重複之前囑咐過的話,沒有不耐,沒有反問,像第一次告訴譚戍時一樣。
「今天你動手是他們不對在先,但如果以後再有這樣的事情告訴爸爸就好,爸爸可以用更好的方式幫你解決,知道嗎?」
譚戍乖乖點頭,一隻手攥著譚錚的食指不肯松,另一隻手挽著任昭遠的胳膊輕輕晃著說自己記住了爸爸不要生氣。
譚錚把他從任昭遠身上扯下來:「別撒嬌。」
任昭遠又忍不住笑。
三人打算去東邊一家中餐廳,和住處方向相反,路上遠些,不過譚戍很喜歡他家的蟹釀橙。
「爸爸,是衛今!」
兩人順著譚戍指的方向看向車窗外,路邊有個小男孩正低頭坐在石墩上,就是下午才見過的衛今。
轉眼已經開過來小段距離,繼續開再掉頭回去麻煩,譚錚讓司機靠路邊停車,任昭遠和譚戍從裡側下車,譚錚從外側下車繞到任昭遠身邊,邊走邊看譚戍小跑到衛今身邊去。
起初沒多想,以為衛今家長在附近,問起來才知道只有衛今自己。
晚上外面有些涼,衛今下午的校服外套不知道放在了哪兒,只穿著校服短袖,本就瘦小的人看著愈發單薄。
任昭遠手剛碰到衣襟就被握住,譚錚脫下西裝罩在衛今身上:「先上車。」
衛今反應過來想拒絕的時候已經被寬大的西裝裹住,西裝太大了,必須抓緊才能不讓它滑到地上。
譚錚拉開後排車門讓兩個小孩先上車,扶任昭遠上車後才坐到副駕。
接衛今放學的司機有事把他放到一個快餐廳門口讓他進去等別人來接,他坐在窗邊從天色剛暗等到黑透,一直沒有人進去找他。
漢堡和炸雞的香氣充盈整個餐廳,衛今肚子直叫,隔一會兒就要悄悄咽一次口水,餐廳的服務員第三次過來詢問需不需要幫忙時衛今說看見來接自己的車跑了出來。
不論中間出現什麼差錯,現在聯繫衛今的家長最重要,可衛今沉默幾秒,小聲說不記得號碼。
哪怕譚戍從早到晚戴著電話手錶,任昭遠都要求他把自己和譚錚的號碼背熟。
不過怎麼要求畢竟是別人家的私事,任昭遠沒多說,聯繫到衛今的班主任說明原委後拿到了衛今家長的電話。
對面的人在聽到是不是衛今家長的詢問時卻遲疑了片刻,過了會兒才說自己是衛總的助理,客氣地麻煩任昭遠稍等,很快會有人撥打電話過來。
車子照舊行駛,直到抵達餐廳任昭遠的手機才響起。
是另一個號碼,對方說自己是衛今的司機。
任昭遠把手機遞給衛今,衛今捏著衣角嗯了幾聲,遲疑著轉頭看任昭遠:「在..」
告訴了對方餐廳的地址,任昭遠把菜單給衛今一份,對電話另一邊的人說:「稍等。」
譚錚視線在任昭遠手機通話中的介面淡淡掃過,抬眼看他和衛今說話。
「今天你幫了譚戍,叔叔還沒有謝謝你,想邀請你去家裡住一晚你願意嗎?」
譚戍還沒有過朋友到自己家裡玩的經歷,興奮地對衛今說:「我家的阿姨做的小蛋糕超級好吃,我有很多奧特曼和模型都可以給你玩,我們還可以一起看動畫片。」
衛今明顯被吸引了,可沒立即答應,轉頭看任昭遠的手機。
「沒關係,如果你願意的話叔叔告訴他。」
任昭遠沒著急拿起放在桌面的手機說話,耐心等了會兒,直到衛今說「好」才繼續和司機通話。
沒解釋緣由只說了決定,簡單幾句結束,任昭遠對一眨不眨看著自己的兩個小人笑笑:「晚上衛今和譚戍一起住,別互相搶被子。」
兩人齊齊睜大眼睛又一起撥浪鼓似的搖頭:「不搶不搶。」
譚戍的衣服衛今穿著都大,不過沒有更合適的給他換,只能卷一卷袖口和褲腳。
囑咐譚戍招待同學後兩人去了三樓,隨他們兩個在樓下玩。譚錚泡了杯果茶遞給任昭遠:「衛今家裡怎麼了?」
他早就從任昭遠的言語中察覺到異樣,只是當著衛今不方便問。
「老師那裡留的是助理電話,回撥過來的司機說要從網上約輛車,讓我把衛今送到餐廳門口。」
衛今家在西郊的別墅區,距離很遠,讓一個六七歲小孩自己坐網約車回去,難怪能做出把衛今扔在快餐廳的事。
原本任昭遠打算先給衛今家裡報個平安免得擔心,等吃完飯把人送回家去,沒想到衛今家裡像是根本沒記得還有個沒回家的小孩。
「衛今的性格,」譚錚頓了頓,沒多評價,「這種事應該不是第一次。」
「如果只是司機不稱職還好。」
從孩子身上能看出父母和家庭環境的影子,如果衛今生活的環境夠好家人都重視他關心他,形成這種性格的概率很小。即便真的是衛今屬於小概率天生這種性格,孩子遇到不舒服的事第一反應是忍著本身就是問題。
沒人天生就會逆來順受,要麼在有需要時總被忽略打壓,要麼環境突變沒了依靠明白掙扎無用。
譚錚明白任昭遠的意思,但他們作為不知內情沒有立場的過路人,能做的實在有限。
聊著聊著就聊到下午時的事,小孩子心寬,譚戍得了公平和誇獎早就把委屈拋到腦後,可任昭遠和譚錚不能當這件事解決就翻篇不提。
譚戍漸漸消了剛到家裡時的小心翼翼,關係越來越親密是真的,越來越多的信任是真的,每天的高興是真的笑是真的,可他心底不敢完全依賴也是真的。
成長經歷使然,比起之前已經好了太多,不能求速,只能儘量給他愛和時間。
邊說著話邊鍛煉了會兒,低強度的有氧運動,比起鍛煉說放鬆更貼切。
任昭遠慢跑半小時下來路過譚錚順手在因為運動塊壘分明的腹肌上摸了一把,譚錚瞬間破功,伸手就要抓人,可任昭遠早就防著,輕輕巧巧一側身躲開,扶著深蹲架讓譚錚別搗亂。
譚錚只看著深蹲架兩秒眼睛裡染了點笑任昭遠就忍不住抬腿踢他。
挺長時間了,有次一起健身的時候譚錚說他做的運動似乎偏重鍛煉腰臀,任昭遠順口說就是要專門練。承受方本身就要更注意某些方面的鍛煉養護,尤其譚錚體力好需求格外盛。
當時譚錚安靜好一會兒,咬著他耳朵說:「已經夠..了,再專門練我..」
譚錚直來直去的情話常說,可那種露骨話實在不常有。
當時任昭遠從耳朵燒到脖子,轉過頭才發現譚錚也不遑多讓,兩個人面對面呆幾秒一個笑另一個也忍不住,後來某些無辜器材就帶了別的意味。
一個對視就知道對方想到哪兒去了,根本不用說。
「啊,」譚錚笑著象徵性閃開半寸,被任昭遠踢中小腿腹,「疼。」
任昭遠又補了一腳。
電話進來的時候譚錚正做仰臥起坐,最專業的器材就擺在旁邊兩個人偏不用,任昭遠在譚錚小腿上放了個薄墊,盤腿坐在上面給他計數,偶爾故意躲著不讓親還要使壞戳戳腰撓撓癢。
「剛好一百。」任昭遠說著起身去拿手機,是個陌生號碼。
衛今的爸爸。
「我家譚戍和衛今同桌,路上恰巧遇見他一個人在路邊。今年拐賣兒童和網約車司機犯罪的新聞都有過,我們不放心楠楓衛今自己搭車,所以先把他帶回家,等司機忙完明天有時間再來接他。」
「網約車?」衛今爸爸一聽就大致明白了始末,當即道,「我會給衛今換個司機,忙到現在才知道他沒回家,今天的事給您添麻煩了,感激不盡。衛今在旁邊嗎?」
任昭遠因為他以為衛今故意不回家略沉的神色稍霽,起身下樓:「他們在樓下玩,我讓他接電話。」
衛今爸爸對衛今的態度不像司機那樣不在意,任昭遠隱約聽見聽筒裡傳來的「要在那裡住嗎」「明天去接你」,語氣裡的關心很明顯,不過衛今一改剛剛和譚戍玩時的高興,只低著頭乾巴巴應了幾聲。
打完電話後衛今興致明顯沒有之前高了,也到了該準備休息的時間,任昭遠便讓他們把玩具收拾好。
「衛今。」
衛今立刻扭頭看任昭遠。
人小時候眼睛多數比成年後大,譚戍眼睛就不小,衛今眼睛看著更大,尤其臉還小,下頜又尖,眼睛就更加吸引視線。
「叔叔想和你聊一會兒可以嗎?」
衛今毫不猶豫點頭答應。
任昭遠親和,譚戍和衛今熟悉,譚錚留他們三個在外面聊,自己先去洗澡。
「你家裡的事情是私事,我不瞭解,如果說的話讓你覺得不舒服你隨時可以和我說晚安,然後你和譚戍回房間休息,好嗎?」
衛今沒從別人那裡聽到過類似的話,想了幾秒才說「好的」。
「你爸爸聽起來很關心你,我猜可能他工作很忙,顧不上你,你們相處的時間很少。」
衛今點了點頭。
「既然他關心你,那像是今晚這樣的事情你就可以找機會告訴他,接送你平安往返是司機的工作職責,他把你放在半路並且忘了找人接你這是不對的。」
衛今低著頭,聲音很小:「我沒關係。」
「譚戍說老師給你們上過警惕拐騙的宣傳課,那你應該知道自己一個人在外面很危險,如果遇到壞人很難說後果是什麼。可能會被打被罵,可能會被賣到喝不到乾淨水的大山裡,可能會被挖掉器官,還可能被弄瞎眼睛折斷手腳每天乞討。」
衛今和譚戍先後吞了吞口水,任昭遠語氣平常,一字一句說得緩慢,讓他們不自覺跟著想像,嚇出一身冷汗。
「在店裡等不到人可以讓服務員幫你報警,員警叔叔會送你回家。學校允許你們戴電話手錶,有一個能聯繫到大人的電子產品很重要,可能你爸爸沒有考慮到,你可以提醒他給你買,最好再記住一個能隨時聯繫到的號碼。」
前面衛今大部分時間只聽著,偶爾回應,聽到這裡卻問了一句:「電話手錶多少錢?貴嗎?」
從學校到住所,衛今家境明顯不錯,任昭遠沒想到他會這麼問。
「很便宜,不會給你爸爸帶來經濟壓力。」
衛今兩隻小手絞在一起,自從來到S城,他從沒主動和誰說過不必要的話。
這裡對他而言陌生且不友好,大大的房子沒有屬於他的角落,學校裡沒有人像他一樣說話,別人習以為常的東西他都不認識,詢問只會惹來不解和嗤笑,不如閉嘴不說。
可任昭遠看著他的視線太溫柔了,他從沒有在任何一個成年男性身上感受到過這樣的眼神,也沒有感受到過這樣的態度。
好像所有都會被接納、任何事都不會惹來驚詫。
「我不想花他們的錢,」衛今細小的聲音裡逐漸漫上委屈,「他們說我要搶他們的東西,我沒有..」
父母離異,媽媽去世後被爸爸接到家裡,但這個家有新的女主人和四歲大已經逐漸知事的小孩,容不下一夕之間多出的他。
任昭遠擁著他單薄的身子輕輕拍背,譚戍跑去拿來紙巾,等衛今不哭了任昭遠才叫他的名字,繼續和他說話。
「衛今,他是你的親生爸爸,在法律上對你有撫養的義務,給你的生活提供保障是他應該做的事。花你爸爸的錢不是搶了他們的東西,因為原本就有一部分屬於你,明白嗎?」
「不知道和你說繼承你能不能聽懂,哪怕你一直沒有來S城到爸爸現在的家裡住,等到你爸爸分財產的時候還是會有你的一份,這是你的繼承權利。」
任昭遠攤開兩隻手,說:「你和現在的弟弟都是你爸爸的孩子,是平等的,你爸爸給出的東西你們各有一份,你想兩份全要才是搶。」
衛今搖頭:「我沒有..」
「對,不搶別人的,但屬於你的要拿好,別扔。」
夜晚很安靜,很長。
別墅的夜晚也是這樣,但比這裡空蕩冷寂,床沒有這樣軟,身邊也沒有人。
「你還沒睡嗎?」
衛今側過身看譚戍:「嗯。」
床尾的小夜燈照不到眼睛,又不會讓房間黑漆漆的,有光。
譚戍和他一樣側過身,在不明朗的光線裡看了他一會兒,說:「我也沒有媽媽了。」
「你想媽媽嗎?」
「有時候想。」
衛今咬住嘴唇,眼淚順著眼尾流進枕頭裡:「我每天都想,我不想要爸爸,我想要媽媽。」
他哭起來沒有聲音,只能看見肩頭不停在動。
譚戍爬起來拿過床邊的抽紙給衛今擦臉:「你應該像我爸爸說的那樣做。」
「我不喜歡現在這個家..」
「但你只有現在這個家了,」小孩子簡單也殘忍,譚戍不像任昭遠懂得在言語間避忌對方的傷口,想什麼就說什麼,「沒有就是沒有了,死掉就再也不會回來了。」
也許是整晚舒服的氛圍讓衛今放鬆,他第一次反駁別人的話:「你和我不一樣,你的兩個爸爸只有你,他們都愛你。」
「對,可我不是出生就有他們做爸爸。」
衛今沒有聽明白譚戍想說什麼,張著嘴漏出一聲哭音。
「要自己爭取,」譚戍看著他認真說,「努力把能抓住的都抓住。」
「抓住..之後呢?」
「攥緊,護好,打死都不松。」
——
第二天剛吃過早飯衛今家的司機就到了,換了一個人,下車後向他們鞠躬說代衛先生向他們致謝,恭敬地給衛今打開後排車門。
顯然之前衛今受到的不是這種對待,他略遲疑地走到車邊,回頭看他們。
「回家吧,」任昭遠對他笑笑,「歡迎你常來玩。」
「謝謝叔叔,任叔叔譚叔叔再見。」衛今攥緊裝著譚戍送給他的鸚鵡螺的袋子,又朝譚戍揮揮手轉身上車。
伸手要關車門時司機從外面幫他關好了。
車開遠後譚戍一手牽一個爸爸往家裡走,譚錚垂眼掃過譚戍發頂,看向任昭遠說:「和衛今一比,譚戍都是穩重小大人了。」
譚戍一下回神仰起臉:「真的嗎?」
任昭遠拉住他不看路就繼續往前的步子:「小心臺階。」
「假的,收回了。」
譚戍「唰」地扭頭和任昭遠告狀:「爸爸!」
「真的,我作證。」
任昭遠說完提醒他看路,可譚戍忽然停下不走了。
「爸爸。」
「嗯?」
譚戍從兩人手裡抽回手,下一秒就撲到任昭遠身前舉起手抱住他說:「爸爸我愛你。」
任昭遠一怔,倏然輕笑,摸摸譚戍的頭髮說:「我也愛你。」
看著別人抱著任昭遠互相說「愛你」的場景實在不美妙,哪怕這個才到任昭遠腰高的傢伙是他們兒子。
譚錚勉強容忍兩秒,要把人扯開的手剛碰到譚戍衣服譚戍先鬆開了任昭遠,不等譚錚收回手又一下撲到譚錚身前:「爸爸我也愛你。」
任昭遠看著譚錚一口氣噎在中途上不來下不去的模樣直笑,手插在褲子口袋站在一旁看熱鬧。
譚錚從任昭遠那裡收回視線,俯身卡著譚戍腋下把人提起來一手抱住,另一隻手牽著任昭遠上臺階。
「長肉了。」
「還長高了!」
「是高了。」
「我錄完採訪晚上有個聚餐,你們兩個吃飯。」
「結束去接你。」
「好。」
「我也要去接爸爸!」
「好,你也來接..」
作者有話說:
非常感謝大家對我的支持,我會繼續努力的!
第108章第108章
「你們為什麼會選我呀?」
打算等任昭遠聚餐結束去接人,譚錚和譚戍從天文館出來後沒直接回家,在附近吃過晚飯,又開車去了觀星台。
天氣好,星星很多,明明暗暗掛了滿天。
譚戍在旁邊通過專程搬到室外的天文望遠鏡看星星,譚錚站在觀星台邊,舉起手機拍了張照片。
給任昭遠。
想他了。
【去哪裡玩了?】
譚錚臉上顯出幾分笑意:【在觀星台】;
【今晚星星不錯】
【缺個你】
任昭遠有一會兒沒回,譚錚就拿著手機看星星,等掌心傳來一下振動拿起來看,任昭遠給他拍了張照片——白瓷盤上盛了朵蜜色的拔絲芙蓉花,像是用蘋果雕成的內芯。
旁邊有一小塊圓形糖漬,應該是吃掉一朵了。
任昭遠很願意吃些偏甜口的菜,但不是真的多喜歡吃甜,像這類純甜的菜品點心基本只嘗兩口,再多就起膩。
譚錚猜著他剩下的這朵不想吃了,沒猜著緊跟來的下一句。
【譚總哄起人來比花甜多了】
譚錚垂著眼打字:【任老師教得好】;
「爸爸!」
譚錚分出注意力給譚戍,順著他視線向另一邊地上看。
「我想要夜光的氣球。」
觀星台這邊離任昭遠聚餐的地方遠,這個團隊經常和AL合作,任昭遠和他們吃過幾次飯,通常兩個半小時左右結束。現在出發往那邊走,等個十幾分鐘剛好。
「走,買完去接你任爸爸回家。」
「好!」
從另一側下來才發現這邊賣螢光棒和氣球之類的人不少,在通往一區停車場必經的路邊,很招小孩喜歡,譚戍一過來就直奔看中的大頭奧特曼去。
「給你任爸爸也買一個。」
譚戍犯了難,仰頭看了好一會兒不知道買什麼好,譚錚有電話進來,對譚戍說:「我接電話,挑個小羊吧。」
譚錚走遠幾步在相對安靜的地方接聽,不過視線沒離開過譚戍。
譚戍自己有零花錢,電子手錶可以付款,他挑了好一會兒挑出一隻圓滾滾的彎角綿羊,想著要再給譚錚買一個,可圍著氣球繞了一圈都沒找到老虎。
賣氣球的阿姨看他長相出挑人又乖,笑著問他想要什麼樣子的,知道他想找小老虎後主動給他指了指對面:「那邊賣的有老虎。」
譚戍想在譚錚打完電話之前買好給他個小驚喜,付完錢就跑,到路中間聽見刺耳鳴笛聲時愣在原地,腦袋一下空了。
夜晚,晃眼的車燈,連成片的喇叭響,車胎與地面急劇摩擦的刹車聲。
又是天旋地轉。
可這次居然沒有疼。
譚戍終於在七嘴八舌的說話聲裡歸了魂,才發現自己身子下面嚴嚴實實壓著譚錚。
熟悉的恐懼在頃刻之間席捲譚戍的大腦:「爸爸——」
從車上下來詢問情況的人生生刹住腳,譚錚扒拉不掉身上自帶音響的大號掛件,只得先帶著譚戍站起來。
開車的人刹車及時,最後停下的位置車頭險險擦著譚戍剛才站住的位置。
這件事怪他沒看好孩子,該先給對方好好道個歉,可譚戍摟著他哭嚎得止不住,根本聊不成什麼。
譚錚說了句「抱歉」,車上下來的一對情侶反復確認譚戍沒受傷只是嚇到後連聲說「沒事就好」上車離開。
好心路人幫譚錚把手機撿了送來譚戍都沒停。
任昭遠平時哄孩子常用的拍背安慰都試了,可譚戍根本沒有緩和的趨勢。
譚錚讓他哭得頭疼。
「我沒出事祖宗,不哭了行不行?」譚錚往停車位置走的一路不知道吸引了多少目光,看見任昭遠的來電提示簡直像看到了救星,「小戍,你任爸爸打電話來了。」
譚戍終於抽噎著放開譚錚的脖子,邊哭邊要拿手機,譚錚歎口氣:「別哭了,哭成這樣你任爸爸該擔心了。」
「嗯..嗚..嗯..」
眼見一時半刻收不住,怕任昭遠著急,譚錚先把電話接通,果然任昭遠第一句就是問:「小戍怎麼了?」
「剛才路上有輛車差點撞到,他摔一跤嚇著了。說沒有哪兒疼,我檢查過沒受傷,不過保險起見還是帶他去醫院做個檢查,沒事,你別擔心。」
「你也摔到了?」
譚錚覺得自己剛剛的話裡沒有疏漏,也不知道任昭遠怎麼會猜出來,只得輕描淡寫應了一句。
「你別開車,叫個代駕或者讓司機過去,我們到醫院碰面。」
「好,我不開車,你也讓司機開,別急,真的沒事。」
簡單聊幾句就掛了電話,譚戍哭得一抽一抽的,眼巴巴看著譚錚的手機。
「爸爸叫個代駕就打回去,等一會兒,聽話。」
不等譚錚這邊下好單譚戍那邊的電話手錶就響了,譚錚眼睜睜看著怎麼都哄不好的人在任昭遠的安撫下緩和情緒,不哭不喊了,還主動對任昭遠說「爸爸不要擔心」。
誰有用都好,總算消停了。
當時譚錚沖過去把譚戍抱走時雖然著急,但過程中沒讓譚戍磕碰到。全身檢查做完果然沒事,只有譚錚手肘擦破一塊皮,需要消毒包紮。
譚戍倒是不哭了,但除去任昭遠到醫院時叫了聲「爸爸」外就沒再主動說話,蔫頭耷腦的。
任昭遠和譚錚知道譚戍父母出車禍時他就在車上,猜想譚戍是想到之前的事害怕,晚上沒讓譚戍回自己房間,在主臥兩人中間睡了。
「他當時哭成那樣,我都差點以為自己出事了。」
任昭遠輕拍譚戍後背的手伸長在譚錚身上打了下,輕聲說他:「胡說什麼。」
「啊,」譚錚輕聲喊疼,「我是傷患。」
別說傷口,任昭遠根本連他胳膊都沒碰。
不過受了傷的人有資本耍賴,任昭遠輕輕摸摸他胳膊:「不疼不疼,睡覺注意點,別壓到。」
「壓不到,你在這邊我又不會向外睡。」
「嗯,明天都在家休息吧,我讓沈姐過來待全天。」
「你明天不是有個活動?」
「私人組織的沙龍,不重要,和負責人說過不去了。」
「也好,我就想和你待在家裡,哪兒都不去。」
任昭遠輕輕笑笑,發覺譚戍動了動立刻隔著被子安撫,過了會兒又聽見譚戍含含糊糊說夢話。
譚錚聽了會兒:「說什麼?」
任昭遠搖搖頭:「沒聽清。」
「不管了,睡吧,」譚錚習慣性伸手去抱任昭遠,中途被抓住放了回來,「嗯?」
「手肘還有傷,別亂動。」
譚錚懷裡手裡全空著,渾身不自在。任昭遠往譚戍這邊挪近些,胳膊從譚戍身上搭過去,牽住譚錚的手:「先這樣,等好了都隨你。」
「都隨我?」
真這樣那譚錚可賺大了。
譚戍明天估計就好了,能回房間自己睡,沒人隔在中間礙事,不用等那點傷好。
如果任昭遠擔心碰到傷口那更簡單,都不用他想方設法哄著讓任昭遠主動了。
現成的理由擺在這兒,總要引著任昭遠做點什麼。
他語氣拐個彎任昭遠就知道他心裡打什麼算盤,在他掌根掐了下:「睡你的覺。」
「好好好,睡吧,晚安。」
任昭遠手蜷在譚錚掌心裡,輕聲應他:「晚安。」
小的大的都睡熟了,呼吸舒緩均勻,譚錚撐起身越過中間的譚戍,在任昭遠側臉印了一個吻。
早上起來時譚戍還在睡,兩人都沒在床上多待,也沒叫譚戍起來,廚房裡溫著譚戍的份,兩人先坐在一起吃早飯。
昨天任昭遠看著譚錚青紫的肩膀和露出血肉的手肘心疼時譚錚一直說沒事,破點皮而已。到今天就不一樣了,勺子叉子都拿不起,要任昭遠喂。
任昭遠起初順著他一勺一勺喂,可好一會兒隻喂了小半碗,任昭遠把湯放在譚錚前面:「我給你夾別的,你用左手端著喝比這樣快多了。」
「那我不喝湯了。」
任昭遠哭笑不得:「你幼不幼稚。」
嘴裡這麼說著,手上又端起湯舀了一勺送到譚錚嘴邊:「小戍吃飯都不用喂。」
譚錚臉不紅心不跳,用任昭遠的話理直氣壯回答:「我幼稚。」
譚戍下樓的時候兩人這頓耗時格外長的早餐才剛結束,任昭遠上前摸摸譚戍的頭,問他洗漱沒有,睡得好不好,譚戍點了兩次頭。
不知道小腦瓜裡在想些什麼,憂心忡忡的。
飯後任昭遠問他是不是在觀星台被那輛車嚇到了,譚戍點頭又搖頭,欲言又止,任昭遠再問看著就像要哭。
譚戍平時總要和他們待在一起,今天抱著書本文具回了房間,一整個上午都沒露面。
午飯時才終於出來,可只吃幾口就不吃了,在桌邊幹坐一會兒就離開,任昭遠跟著上樓進了譚戍房間。
「小戍,我們聊聊。」
譚錚和任昭遠前後腳上來,這會兒就站在門口,身子把半開的門擋得嚴嚴實實。
「爸爸一直對你說發生任何事情都可以告訴我們,你不高興爸爸不會要求你高興,你害怕的事爸爸不會逼你接受,你沒有胃口不想吃飯少吃點也沒有關係,但你要讓我們知道原因。」
譚戍低著頭不說話,任昭遠輕輕歎了口氣:「爸爸在你這裡很不值得信任嗎?」
「不是的,我..」
話只有一個開頭,後面的譚戍又不說了。
「你不想告訴我們可以不說,可是小戍,你這樣反常躲著瞞著,爸爸很難過。」
譚戍的眼淚「刷」一下出來流了滿臉:「爸爸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的..嗚對不起..」
譚錚視線落在不遠處地面一張紙上,走過去彎腰撿起,田字格最上面一行寫了三個字。
「告別信,」譚錚念出紙上明顯被擦改過幾次的字,單手團起丟進滿是廢紙的垃圾桶,「不喜歡這個家,不想要我們了?」
譚戍當場就崩了。
哭得眼淚一把鼻涕一把,嚎啕著幾乎要喘不上氣,任昭遠見狀趕忙放柔語氣安慰他,不追問也不再說什麼話,只抱著他輕聲哄。
「我不是..我喜歡爸爸..嗚我害怕..你們把我送走吧..」
譚戍哭著說的話句不成句顛三倒四,任昭遠和譚錚聽了許久才大概明白。
以前他們讓人去瞭解過譚戍原生家庭的情況。譚戍媽媽這一胎原本懷的是雙生子,但只活了譚戍一個。譚戍原來的爺爺奶奶迷信,找人來算,說譚戍命裡帶煞,克親,還把後來譚戍父母車禍去世譚戍因為裹在被子裡僥倖活下來當作他是災星的鐵證。
他們瞭解譚戍的原生家庭只是想知道譚戍經歷過的事,同時也是為了防止今後多生枝節,那些被譚戍原來的爺爺奶奶叔伯姑嬸篤信的「命格」,兩人一聽即過,根本沒有放在心上。
可譚戍從小是被這樣念著罵著過來的。
一件莫須有的事被重複無數遍,時間長了聽的人也要懷疑會不會是確有其事。
尤其父母過世後有血緣關係的親戚對他避之不及,到福利院後又總有人因為車禍不願意領養他。
「我不想在福利院..老院長走了,我就,我就想..嗚..對不起..」
譚戍一直以為他們不知道父母同時車禍去世的事,以為他們不知道他還有親人活著但不願意要他。
新院長當時說譚戍不親近人,譚錚見他主動親近任昭遠,想當然以為是因為任昭遠對他好,兩人投緣。
現在才知道投緣只是其一,還有一個原因是譚戍以為新院長剛剛上任可能會對很多事不瞭解,可能不會說得那麼詳細,他想賭一次,會不會新院長不告訴譚錚他們那些事。
剛到福利院時譚戍也主動表現過,很多人對他笑,說喜歡他,想領養他,但最後都不見了。
後來又有人想領養他時他偷聽了老院長和那個人說話,那個說一定會帶他回家的人聽見「車禍」「克親」「命格」這些字眼,搖搖頭說難怪他還有親人卻被送到福利院,看著挺好的小孩,可惜。
譚戍沒再見到那個人,也沒再主動和去領養的人說過話。
任昭遠和譚錚把他領走,譚戍一直以為是自己運氣好,抓住了時機,賭對了。
擔心被發現被退養的心理在日復一日的相處中消退,可昨晚車燈一照、喇叭一響,不敢回想的場景一瞬與當下重疊,譚錚為了救他受傷——
「天生不是好東西。」
「就是個命裡帶煞的災星!」
「克弟弟克爸媽!誰跟你親近誰倒楣!」
「算命的真沒說錯,早該送走,我兒還能保下命..」
也許他真的命裡帶煞。
萬一他真的克親、真的是誰親近誰出事的災星怎麼辦?
譚戍害怕。
他當時主動問任昭遠能不能領養自己時一心只想離開福利院。
可後來他真的有了很好很好的家,很好很好的爸爸,曾經最想要的反而不重要了。
比起來他更害怕他們出事。
大人都容易鑽牛角尖,何況是最容易順著直走轉不過彎的小孩子。
又傻又讓人心疼,任昭遠偏過頭,被寬大手掌捧住側臉,抹去眼尾一點濕。
「小戍。」
譚戍哭得忍不住幹嘔,譚錚大手握住他後頸上下揉搓,半蹲在他身前又叫他:「小戍。」
「嗯..額嗯..」
「你說的這些我們很早就知道,退養會對被領養人造成二次傷害,院長為了減少這種情況會盡可能全面地告訴我們關於你的所有資訊。」
「車禍的事在領養你之前院長已經告訴過我們,你從前的爺爺奶奶之類的親戚,他們對你做過的事說過的話,我們也知道。」
譚戍愣愣看著譚錚,隔一會兒就不受控地抽噎一下。
任昭遠把他擁進懷裡:「好了,好了,沒事的,那些話都是騙人的,我們不信,小戍是最好的孩子。」
譚戍又哭了。
後來兩個眼睛腫成單眼皮,嗓子哭啞了,洗完臉還能看出淚印。
「萬一是真的怎麼辦..」
「沒有萬一。」
「可是我爸說自從我出生,家裡就總是發生壞事..」
譚錚問:「我什麼時候說過?」
「是以前的爸爸,還有爺爺奶奶、算命的人..」
「你只有兩個爸爸,就在你面前,你爺爺奶奶前幾天剛給你寄來玩具和新衣服。那些都是不相干的人,你信他們還是信我們?」
譚戍看著譚錚,過了會兒說:「信你們。」
譚錚在他頭上揉了一把:「嗯,乖。」
「小戍,」任昭遠走到譚戍一套軌道模型旁邊喊他,「過來。」
這套軌道模型複雜,他們三個搭了很長時間。
任昭遠拿了一節火車放在軌道上,對譚戍說:「以前的小九出生之後慢慢長大,沿著這條路走,但中間發生了一些事情,你到了福利院,相當於走到了另一條路上。」
小火車在岔路口轉了彎,順著第二條路繼續走。
「在福利院的這條路上小九遇見了我們,」任昭遠拿了一截大些的火車勾住起初的小火車,「我們帶小九回家,又走到另一條路。」
「這條路上小九變成小戍,沿著寬闊的路開開心心向前,最開始的那條路再也不會走了。」
任昭遠把譚戍的手放到小火車上一起抵達終點:「我們不相信那些不切實際的東西,可即使那些是真的,你也已經不是原來的你,和以前不同,不會再走最開始的路,不會發生從前軌道上會發生的事。」
「一件事的改變會影響後續很多事的發展,你看過蝴蝶效應的動畫和餘切序列的講解,一定明白這個道理。從你跟我們回家開始以後所有的事情都會變,譚戍只是譚戍,那些亂七八糟的話和你再也沒有任何關係了。」
譚戍看著交錯複雜的軌道怔怔出神,又聽見任昭遠說:「而且每個人都會遇到不太好的事,可能大可能小,可能多可能少,但一定會有,總不能人人身邊都有個災星,是不是?」
原本譚戍已經做好了被放棄的準備。
他以為只要他們知道真相就不會再要他。
寫好了一封信藏在抽屜裡,希望兩個爸爸可以不要怪他,他很害怕兩個爸爸覺得他在故意害他們。
但什麼都沒有。
就像是臨到眼前的龍捲風忽然消失,轉眼之間變成藍天白雲陽光微風,慶倖之外更多的是迷蒙的不真實。
這份不真實持續了整個下午,又到了晚上。
下午說了很多話,後來譚錚和任昭遠沒有再繼續那個話題,一切都和平時一樣。
譚戍像個小尾巴一樣綴在兩人後面,跟了整個下午,看不進書也不想玩,只待在他們附近發呆。
現在也是,譚戍抱著娃娃看沙發另一邊的兩個人,譚錚在給任昭遠剪指甲。
「爸爸。」
任昭遠轉頭看他:「嗯?」
「你們為什麼會選我呀?」
任昭遠一隻手在譚錚那裡,一隻手搭在曲起的膝蓋,慢慢說:「我想一想,因為見到你就覺得很不一樣,因為你會把最好的小番茄送給我,因為你問我的時候特別想有個家,還因為..」
譚戍眼巴巴看著,任昭遠笑了笑,赤著的腳踩踩譚錚腿側:「還因為什麼?譚爸爸快說。」
譚錚用濕巾給任昭遠擦掉打磨甲緣留下的細末:「忘了,可能是長得好。」
譚戍愣了:「啊?」
「我喜歡長得好看的,你看你任爸爸,是不是全世界最好看的人?」
任昭遠笑著踢他,譚錚隨手握住任昭遠腳踝,順著後跟下滑握住腳掌,換了個趾甲剪。
譚戍使勁點頭:「任爸爸最好看!」
不知不覺悶堵著的情緒就散了,譚戍今晚還是睡在主臥,可和昨晚一聲不吭安靜睡覺的模樣天差地別,一會兒問這一會兒說那,活脫脫是個小話癆。
「如果在福利院的時候就知道爺爺奶奶他們,以前的爺爺奶奶不願意要我的事,還會領養我嗎?」
任昭遠一隻手搭在他身上:「我們當時知道你還有親人,你的檔案資料裡面有這部分資訊。」
「那,如果當時知道他們為什麼不願意要我,知道他們說我的那些話,也會領養我嗎?」
「會的。」
「就算知道他們都說我是災星也會嗎?」
「會,我們不信這種話。」
「如果如果,我的生日不是爸爸們遇見的日子,也會選我嗎?」
「會的。」
「如果那天沒有人搶我的小番茄呢?我就不能把最好的小番茄給爸爸了,也會選我嗎?」
「會的。」
「如果我長得不好看怎麼辦,不好看也會選我嗎?」
「會的。」
「如果我當時不在院子裡沒有遇見爸爸們呢..」
翻來覆去的類似問答譚錚聽了整晚,任昭遠一遍遍回答得不厭其煩,譚錚先聽煩了。
尤其還是在床上,隔在他和任昭遠中間。
譚錚耐心告罄,直接伸手把譚戍嘴捂住:「不遇見怎麼要你,閉嘴睡覺。」
譚戍被迫消音也笑眯眯的,腳搭在譚錚腿上,胳膊抱著任昭遠,斜著身子一覺睡到大天亮。
餐桌上的早飯全是愛吃的,兩個爸爸一起送他上學下午還一起接他放學,昨晚飛走的兩個氣球變成三個回到手裡,老闆把牽氣球的繩子系在他手腕,譚戍舉著手要給兩個爸爸看,轉頭就看見譚錚正低頭在任昭遠腕上系蝴蝶結。
黑黃相間的老虎、白毛棕角的綿羊、顏色鮮亮的奧特曼,飄在半空隔一會兒在風裡碰一下,跟著三人一路回了家。
譚戍在蜜罐裡泡了整天,晚上早早就抱著自己的小枕頭樂顛顛往主臥跑。
譚錚一把拽住他後領:「幹什麼?」
「我要和爸爸一起睡!」
「自己睡。」
譚戍蓄勢腳下連蹬幾步還在原地,終於發現自己不是對手,可憐兮兮求援:「任爸爸——」
任昭遠正拿著手機對著這老鷹抓小雞似的一幕錄影。
家裡專門買了幾部相機,可真的到了日常記錄的時候還是不專業的手機用得最多。
都被點名叫了總不好繼續看熱鬧,任昭遠淺笑著清咳一聲,剛要說點什麼譚戍就離地懸空。
譚錚直接連人帶枕頭扔回去了。
作者有話說:
非常感謝大家對我的支持,我會繼續努力的!
第109章第109章
有一個算一個都是乾爹。
「祝小戍八歲生日快樂——」
譚戍戴著生日禮帽,在禮物盒砌成的巨牆前盤腿坐著,手上捧著譚錚和任昭遠一起給他做的蛋糕笑得只見牙齒不見眼睛,八根彩色蠟燭躍動著小火苗。
「爸爸過來一起吹!」
任昭遠說:「要先許願再吹蠟燭。」
譚錚一隻手把蛋糕接過,譚戍兩隻手交握舉到下巴的位置閉上眼睛很快許完。
任昭遠譚錚陪著他一起吹了蠟燭,譚錚指尖從底邊粘了奶油抹在譚戍臉上。
他表情動作都太認真,譚戍差點以為這是和許願吹蠟燭一樣是過生日的流程之一。
任昭遠打開相機的錄影模式對準譚錚:「請問這位先生對自己欺負小孩的行為有什麼想說的嗎?」
譚錚眼睛裡帶著淺淺笑意,略過鏡頭只看向任昭遠,一本正經回答:「我還是更適合欺負你。」
任昭遠笑嗔他一眼果斷換人:「小戍許了什麼願?」
「我希望以後每一個生日都能吃到爸爸們做的蛋糕!」
他說了任昭遠兩人就記在心上,九歲生日時儘管恰好過來的家裡長輩給譚戍買了雙層大蛋糕,譚錚和任昭遠還是單獨給譚戍做了個小的。
兩隻手大,一個藍白相間的星球。
這一年是譚戍印象裡譚錚最忙的一年。
經常早出晚歸,休息在家的時候也離不開工作,陪他練擊劍的事交給了成小龍叔叔,沒時間陪他做這些,更沒辦法像前面兩年一樣全家一起到國內外各處玩。
安昱的發展一直是平緩上升,譚錚每一步都走得穩當,從未急功近利,也不曾失策遇挫,原本不會忽然忙到這種程度。
遇見麻煩的是鄭和。
鄭家的產業鄭鵟在三年前盡數交由鄭和打理,原本沒打算這麼快,但紀霜找回的兒子鄭鵟信不過。
儘管他從趙家出事後就很少對什麼事提起興致,對紀霜安排的什麼都說好,看著無欲無求後來還抄起了經書,儘管紀霜是鄭鵟看得比眼珠還要緊的存在,但兒子是兒子老子是老子,鄭鵟信不過就是信不過。
人性經不起引誘,現在不感興趣不代表日後萬一有恰好的時機不會生出別的心思。為了不出現這個誰都不想看到的可能,鄭鵟和紀霜商量後便把事情做在前頭,提前把鄭氏交給了鄭和。
很早之前鄭鵟就在信託公司存了一筆巨額遺產給紀霜,他比紀霜大了整整十五歲,走在前面是必然的事。有這些財產在,紀霜還有自己的收入,只要紀霜的兒子不亂來,父子兩個過一輩子足夠。
但鄭氏他只給鄭和。
鄭和的爸爸為救他丟了命,他把鄭和領回來放在身邊養大,就沒當成別人的孩子過。
早給也是好事,前面幾十年鄭氏樹敵眾多,鄭和早接手他還能托住底。
鄭和接過鄭氏後大小事務不斷,但他跟著鄭鵟多年能力足夠,又有鄭鵟暗裡護航,鄭氏在鄭和手裡安安穩穩過了三年。
直到今年鄭鵟意外舊傷復發入院,有人忍不住了。
生意和人際從來分不開,交好的朋友都或多或少都有合作,鄭和挨個找過去提解約,可合同帶去的時候什麼樣,離開的時候還是什麼樣。
鄭氏還在鄭鵟手裡時就和安昱有往來,鄭鵟很看好譚錚,主動讓利和安昱合作了兩個前景不錯的項目。後來鄭和接手,鄭氏近些年的規劃和譚錚新開闢的方向恰巧重合度很高,安昱和鄭氏合作越來越多,一來二去成了交好這些人裡和鄭氏牽連最多的。
察覺到暗流湧動時鄭和最先找的就是譚錚,譚錚聽完他關於解約的話,只說了一句:「這些合同裡涉及的所有專案,我看著。」
譚錚幫鄭和,其他人幫譚錚,他們幫了鄭和大忙。
明面上的生意得以正常運轉,鄭和可以集中注意力在看不見的地方。
「走吧,」鄭和把機票推到穿黑衛衣軍綠工裝褲的男人面前,「今晚的票,到了有人接應。」
戈凡沒動。
「這不是你的信條?」
「鄭和,」戈凡聲線粗,不多好聽,「咱倆四十多了,過一年少一年,別再磋磨了。」
「以前五年眼都不眨,現在說磋磨。」
鄭和撚了煙向外走,戈凡從後面抱住他,胡茬刺得他耳朵疼。
「我這輩子後悔的就那一件。」
類似的事情從前發生過。
鄭鵟當時受了重傷,內部各自分幫結派,外面勢力虎視眈眈,紀霜拼命護住鄭鵟,鄭和拼命守住鄭氏。
彼時鄭氏還不夠清白,他不敢牽連朋友又羽翼未豐,咬牙死撐,一著不慎就是死局。
偏有戈凡這麼個擺在明面上的弱處。
種種混亂艱難已過不提,鄭和不惜代價要把戈凡保出去,戈凡給了他一刀。
鄭和將計就計暫時壓住亂局,戈凡為了不拖累他簽了份幾乎是賣身契的合同一走了之。
後來在一切平定鄭和找過去時戈凡走不掉,鄭和不計較那心知肚明是為了什麼的一刀,也不在乎要付出多少才能把戈凡換出來,但戈凡站在另一個男人身邊說不願意。
不管原因是什麼,他就當戈凡死了。
戈凡給對方賣命五年,欠了五千萬。
那五千萬不只是錢,還是他和對方最後存續的關係,他想還清斷乾淨再回去。
可鄭和費盡周折找人的消息傳來,陌生男人的照片擺在眼前,戈凡坐不住。
他不知道這些年鄭和身邊有多少人,只知道這個讓鄭和親自跑遍南北的人白淨秀氣,和他沒有毫釐相似。
戈凡情願看見一個和自己差不多的,起碼說明鄭和忘不了他。
不敢追根究底,也沒資格知道。
但控制不住自己到離他更近的地方去。
那段日子鄭和一直在S城,戈凡也去了S城。
後來鄭和找到人走了,戈凡還在S城。
之前想還清斷乾淨的想法成了懦弱的最佳藉口,自甘做了沙子蒙頭的鴕鳥,烏龜似的縮了許久,最終還是忍不住在知道靳士炎要去參加任昭遠的婚禮時動了心思。
任昭遠的婚禮,鄭和一定會去。
挨了頓打,心踏實了。
鄭和讓他跪,他一聲不吭跪了五天。
最開始的一年鄭和根本沒讓戈凡近身,把他弄到身邊來,但連個正眼都懶得給。
忘了哪一天酒後亂性,他多了個床伴身份。
晚上他把人幹得神志不清時鄭和纏著他擁吻不放,第二天起來照舊翻臉不認帳。
但鄭和身邊沒別人,一直沒有。
戈凡給鄭和寫了張五千萬的欠條,那天晚上做完鄭和點了支煙,說:「活還行,值五百塊錢。」
打也好罵也好說他賣也好,戈凡一概收著。
他欠鄭和五年。
鄭和氣性大,他不會說話,腦子木,不知道怎麼哄人,只能拿時間賠他。
十年補一年,活多久算多久。
「不走了?」
「不走了。」
「這次事雖然麻煩但終究比上次容易,確實用不著你偉光正再犧牲。」
鄭和已經不是從前的鄭和,鄭鵟放給了他最大的權力,他牢牢接住了。
這次的事情說麻煩,麻煩的不是擺平事情,是鄭和想徹底擺平那些人。鄭鵟這次舊傷復發是真,但紀霜既然還穩著,鄭和就清楚鄭鵟情況並不危及性命。這種時候放出這樣的風聲是為了什麼,不必鄭鵟多說。
要想今後安穩,此時就需險中求。
戈凡像聽不出鄭和語氣裡的諷意,只回答:「無論如何都不走。」
「要是一把槍抵在我太陽穴上,你也不走?」
戈凡沉默幾秒沒說話。
鄭和輕嗤一聲推開他,下一秒就被掰過身子。
戈凡說:「我陪你死。」
上下嘴皮一碰的四個字。
可兩個人都清楚,他說得出,就做得到。
鄭和沒說行不行也看不出對這個回答滿不滿意,轉身走了。
到門口又回頭:「站那兒幹什麼?」
——
鄭氏的風波持續了大半年,譚錚就忙了大半年,後來麻煩平息重回正軌,鄭氏安穩之下愈發壯大,安昱勢頭更盛又上一層,譚戍十歲生日的時候鄭和說要認他當乾兒子。
「不給。」
譚錚拒絕得乾脆,靳士炎比他還急:「能不能別擋我乾兒子的康莊大道?」
靳士炎四捨五入能算戈凡鄭和的半個媒人,又通過譚錚和鄭氏有來往,一來二去跟鄭和也熟了。
鄭和一聽靳士炎管譚戍叫乾兒子更不鬆口,說譚戍既然能認靳士炎就能再認他一個。
其實靳士炎這個乾爹是自封的,可他叫乾兒子比誰都順口,不管譚戍認不認就是不改,只能隨他去。
有了先例就有下一個再下一個,鄭和認下乾兒子後佟州刑義趙琛全趕著湊熱鬧,連已經有兩個孩子的姚啟明也沒落下,有一個算一個都是乾爹,譚錚不給也沒用。
既然不給沒用,就先把禮收了。
從定制賽車到古董玩意兒,除了認親禮外另包了紅包。
字面意義的紅包,沒轉帳沒給卡,全是現金。
譚戍抱著沉甸甸的一摞有些愣:「都給我?」
他想做個搬運工來著。
任昭遠揉揉他頭髮,譚戍長得快,任昭遠明顯覺得自己手越抬越高:「原本就是給你的。」
禮物是大數,紅包主要為添個喜氣,姚啟明說正好六個乾爹數字吉利,商量好一人給包了六萬。
聽著不多可架不住人多,加起來是譚戍現在幾年的零用錢。
最開始的時候譚錚和任昭遠每月只給他三千零用,鼓勵他花完,月末會看他的各項消費占比。
譚戍年紀小但花錢很有數,想要的願意等幾個月攢夠錢買,不想要的熱度再高也不會看。後來他們就不太干預了,任昭遠給譚戍綁了張卡,暫時定了一年十二萬限額,額度之內譚戍怎麼使用他們不過問,如果超額他們會查流水。
這些在綁卡的時候就已經和譚戍說好,不過譚戍沒超出過。他把錢分了三份,一份零花,一份交給譚錚投資,一份存起來備用。
這種分配其實偏保守了,不過現在的年紀能有雞蛋分籃和理財投資的觀念就是好事。儘管他交出去的錢不起眼,但譚錚專門讓人給譚戍記著賬,每年都會把盈利一分不差轉給他。
自己存的投資賺的還有逢年過節長輩給的,現在譚戍自己的卡裡也有三十幾萬,但差不多的錢,現金放在一起的感覺和電子數位還是不一樣,視覺衝擊力差太多了。
「平時虧著你了一樣,」譚錚屈指在最上面的紅包中央點了下,問他,「這些也分三份?」
譚戍想了想搖搖頭,這次沒分。
第二天譚戍抱了一大束花回來,金黃的玫瑰和橙色的非洲菊開得熱烈,擠擠挨挨擁著翠綠。
任昭遠經常從譚戍那裡收到禮物,最開始的玩具、折紙、卡片,到後來的按摩儀、手套、圍巾,東西很多,他都仔細收著。
花還是第一次。
任昭遠低頭輕嗅,盈起淺淺笑意。
鮮花總是能讓人心情更好。
譚戍看著任昭遠喜歡自己更高興:「以後我每天都給爸爸買花。」
譚錚進門就聽見這一句,對譚戍轉頭叫「爸爸」置若罔聞,徑直走到任昭遠身邊把手裡的十九朵白色鬱金香換給他。
任昭遠拿著婚後每年增加一朵的鬱金香,看著譚錚禁不住彎起唇角。
譚戍就是因為譚錚和任昭遠經常給對方買花才想到也給任昭遠買花,去幾家專供花店對比後選了一家最好的,一束不到一千,他收的紅包可以給任昭遠買一整年的花。
昨天譚錚問他打算怎麼用的時候他沒想好,可現在他計畫好了卻不等說就被敲了頭。
「不該你做的別操心。」
譚錚把那束金燦燦的花擱回譚戍懷裡讓他自己拿好:「買花是我的專利,記住了?」
作者有話說:
非常感謝大家對我的支持,我會繼續努力的!
第110章第110章
「昭遠的就是我的。」
譚戍十一歲的時候葉溫懷了第二個寶寶。
她和聞顧原本就打算要兩個孩子,第一個隨葉溫姓,第二個隨聞顧姓。現在聽雨已經四歲,又經常奶聲奶氣問自己為什麼沒有小弟弟小妹妹可以玩,備孕的事就順理成章提上了日程。
備孕是私事,可兩人決定後第一時間告訴了譚錚。
葉溫工作能力強並且一直沒停過腳步,這麼多年譚錚身邊最得用的助理還是她。
安昱產假半年起步,根據母嬰不同狀況可以延長一到三個月,並且從懷孕起到產前有逐步減少工作量和工作時長的相關規定,私事與公事互有影響,不能拆開單論。
不過譚錚對此沒多說,只道:「提前恭喜。」
聞顧做過臨床,後來還是轉回了自己更擅長的領域,現在在醫學科學院,工作家庭都和順。這次兩人備孕也順利,葉溫次月就測出懷孕,不僅沒有反胃和食欲不振之類的孕期反應,氣色還越發好了。
直到懷孕五個多月的時候,葉溫有段時間明顯情緒不好。聞顧兩隻眼睛就只關注她和女兒兩個人,葉溫一有異樣聞顧就察覺到了,只是起初葉溫說沒事,聞顧以為是孕期正常的情緒波動仔細哄著就好,後來葉溫氣哭了聞顧才問出是因為工作。
安昱規模持續擴大,總部新招入了許多員工。新員工裡有好事八卦的,老員工裡也有眼紅嫉妒的,許多流言蜚語不脛而走,等葉溫聽說時已經不知道是第多少個版本,那些煞有其事的言論葉溫複述都嫌髒口。
相處多年的男總裁和女秘書,這樣無傾向的話都容易讓人多想,何況是許多人口口相傳的「肯定」、「大家都知道」、「親眼見過」。
這些言語葉溫不是第一次聽,但正是孕期情緒更敏感,那些言語裡又涉及孩子,她自己竭力忽視也沒能不受影響。
葉溫從來不混淆工作和私人關係,和聞顧說只是受了委屈回到家裡被丈夫追問時再正常不過的傾訴,沒打算做什麼,可聞顧看不得她委屈,立刻找了譚錚。
任昭遠看著譚錚電腦裡的郵件不禁蹙眉:「還有部門經理。」
這份郵件是譚錚讓人調查出來的涉事人員裡的主要名單,全部附有截圖視頻等證據,許多刻意編織的言論倘若任昭遠不知情恐怕也要信個三兩分。
從錯位的偷拍到葉溫這些年在安昱的「特例優待」,能力換取的高薪變成立身不正的佐證,甚至連葉溫的懷孕都和之前一次因公出差對上了日期。
譚錚知道後沒有立刻動作,一周後有了任昭遠正在看的名單。
幾百人裡不足十個好事者,就能個傳十十傳百攪渾整池清水。
這種事其實不好處理,沒有鬧到明面上,譚錚身為安昱的最高領導人出面解釋有失身份,暗中警告的通知不能根除反而可能導致愈演愈烈。
但又不能放任不管,於公這種風氣對安昱沒有半點好處,於私不能讓葉溫在安昱白受委屈。
任昭遠對管理公司不拿手,沒想出兩全的辦法:「你想怎麼處理?」
「全部開除。」
任昭遠一下抬起頭看譚錚,滿臉不可置信:「你認真的?」
譚錚回答之前先笑了,俯身一手撐著桌邊一手扶在任昭遠頸側親他。
任昭遠習慣了隨時隨地可能出現的親吻,分開後才低聲說:「聊著正事呢。」
「沒忍住。」
「你忍得住的時候不多。」
譚錚又笑著在他臉上親了下:「確實。」
任昭遠的催促也禁不住帶了笑:「快點。」
這件事情雖然惱人,但沒有嚴重到需要開除的程度,況且這些人裡還有安昱的老員工。
譚錚應了一聲,手臂從任昭遠後背繞到前面,環著人,臉挨得很近:「下面六個裡四個新人兩個實習生,現在就不安分沒必要留。上面三個,財務部門洩露同事薪資水準是大忌,第二個利用職務之便散播我的出行住宿情況不可取。」
譚錚分析的角度不止在傳謠,任昭遠聽著有道理,輕輕點頭,問餘下的最上面一個:「這個經理呢?」
「需要敲打。」
「用開除敲打會不會重了?」
名單的名字後面不僅備註了職務和入職時間,還概括了在這件事裡的行為。這個經理雖然因為職務和工齡排在最上面,但相對而言沒有工作方面的錯處,是仗著自己資歷老在背後常說些所謂「內幕秘辛」,被人錄音發給了交好的同事一起八卦是以越傳越廣。
這些人是能查到的參與者裡活躍程度和影響程度大的,不能保證沒被抓住證據的人裡沒有人比經理行為更惡劣。不是說經理無辜,只是人才是公司的可貴財產,一個人從普通員工走到經理和安昱是互相成就的事,在能給機會改正的情況下為了警示他人開除一個經理,不值得。
況且改正才是敲打的意義,直接開除不能算敲打。
任昭遠心思一轉:「這個人你沒打算開除?」
「會一起發辭退通知,但如果想爭取留下,專案上有空崗。」
「打算好了還不直說,故意和我繞彎。」
譚錚側頭親他耳尖,輕聲喃語:「哪有。」
他一說話呵氣掃得耳廓生癢,任昭遠躲開一點下一秒就被追上,齒關咬住耳釘又含住耳垂邊緣。
「明天下午有時間嗎?」
任昭遠呼吸不太穩:「嗯?」
「想讓你帶小戍去接我下班。」
「好。」
「關電腦。」
「好。」
可不等任昭遠動作譚錚先分出只手把電腦合上了。
任昭遠轉頭看他,沒防備騰空發出聲低呼:「譚錚——」
「嗯,」譚錚穩穩抱住人往房間走,低聲笑著,「聊完正事,該辦正事了。」
——
第二天安昱有季度大會,譚錚會參加,不過一向只是旁聽。
這次會議結束後譚錚少見開口:「耽擱大家幾分鐘。」
偌大會議室鴉雀無聲,譚錚抬手示意葉溫到前面去替他宣佈。
葉溫腹部已經顯懷,但她行走動作間一概俐落如常,很快切換好大螢幕的投影內容。
「大家好,下面由我代譚總宣讀通知..」
「以上人員全部予以辭退處分,如對上述違規內容有異議者,可于會後向直屬上級提交報告。」
一時之間,哪怕大家再克制也有隱隱私語聲傳出。
由總裁直接開除,囊括人員從尚沒資格坐在這裡的實習生到位置靠前的部門經理,這本身就夠不尋常。
譚錚沒在意,也沒有就此解釋,轉而說了別的。
「安昱中高層管理人員內部晉升占比90%,相信大家清楚這個數字代表什麼,S城沒有任何一家和安昱同水準的公司能做到。」
「我看重每一位和安昱並肩前行的夥伴,期待每一個人的進步提升。安昱向來珍惜人才,不吝機會,但很遺憾不是誰都值得。」
譚錚起身,視線淡淡掃視眾人:「對於以上諸位,人遲早要為自己的言行負責,這是安昱給你們上的最後一課。」
先前的竊竊私語早已銷聲匿跡,會議室中落針可聞,譚錚率先離開,葉溫緊隨其後。
她略略低頭,迅速將眼窩的酸熱壓下,可恢復到最佳工作狀態的殼子在看到遠處的人時瞬間瓦解。
聞顧不知道什麼時候來了,她抬頭的時候聞顧就已經在看她。
畢竟是在公司,工作地點工作時間,葉溫正要先和譚錚解釋,就看見譚錚比她更早走過去。
不過中途轉了方向。
任昭遠正在另一邊打電話。
葉溫走到聞顧身邊不自覺紅了眼:「你怎麼來了?」
「哥讓我過來,」聞顧輕輕歎口氣,弓著身給她擦眼淚,「別哭啊,譚哥給你出氣了嗎?都怪我沒早發現,讓你受委屈了。」
葉溫搖搖頭,很快收整好情緒:「不是說了別告訴譚總。」
「我臉皮厚呀,自家人的便利這種時候不占什麼時候占。」
葉溫被他逗得輕笑,接著聽見奶聲奶氣的一句:「媽媽!」
譚戍拉著葉聽雨從茶水間出來,鬆手讓她小跑到葉溫身邊,自己落在後面走上前稱呼:「嬸嬸。」
會議室裡一眾人魚貫而出,這一層是安昱最大的會議室,足夠容納數百人,整層樓除去會議室外沒有其他辦公場所。
譚錚幾人在與會議室遙遙相對的空閒位置,有段不近的距離,但出來的眾人看見譚錚還在紛紛噤聲,譚戍那聲「嬸嬸」大家聽得清清楚楚。
當下沒人敢議論,一直忍到了各自樓層。
「小譚總管葉溫叫嬸嬸?」
「葉溫是譚總的弟媳?那旁邊那個是譚總的弟弟?」
「聽前臺說父女倆是和任老師還有小譚總一起來的,男的管任老師叫哥。」
「是任老師的弟弟?」
「不知道,反正是一家子,誰的弟弟都差不多。」
「我都沒往那邊看,怎麼樣?好看嗎?」
「我看見了,譚總這一家就沒有不好看的人,不過感覺和譚總長得不像,和任老師也不太像,不是一種風格。」
「陽光帥氣的弟弟款,和葉溫挺般配的。」
「之前不是都說葉溫和..」
「噓!你也不想幹了?譚總今天那是明擺著給撐腰呢,再說她結婚這麼長時間怎麼老公偏偏今天來了,一家人商量好讓咱們看,你還敢亂說..」
七嘴八舌的低聲討論陡然安靜,隔了會兒一個新人岔開話題:「任老師是哪個學校的老師啊?我上學的時候連他十分之一好看的老師都沒遇見過。」
「他不是老師,是AL珠寶的創始人,你可以搜一下。」
「啊?我一直聽大家這麼叫他,還以為是老師。」
「我也不知道,大家都這麼叫就跟著叫了。」
旁邊一直沒說話的老員工這時候才開口:「是譚總要求的,當年任老師第一次來安昱譚總就說了,遇見不讓叫任總,都叫任老師。」
「為什麼呀?」
「可能任老師喜歡吧。」
「譚總對任老師真好..」
「是啊,這麼多年譚總身邊哪有別人,不知道哪個心眼壞出水的瞎說,傳人家當哥的和弟媳婦,造不造孽。」
老員工這話像吐槽又像有所指,周遭又安靜幾秒,剛剛一直拿著手機搜索的新人忽然感歎:「任老師好厲害啊..」
「就是很厲害,而且他人真的好,之前我有次不小心撞到他他還幫我撿手機。那麼有氣質聲音還好聽,我那天晚上做夢都是他說話。」
幾人一下笑開,讓她當心被譚總知道暗殺。
「哎,要不然譚總喜歡成這樣呢,放誰誰不喜歡。」
「以後誰再亂說我第一個反對,人家兩對多好啊,兩個小孩一個懂事一個可愛,看著都羡慕死了。」
「你們剛剛看見沒?任老師在打電話,譚總就站在旁邊等,盯著任老師的眼神簡直能溺死人。」
「我沒敢抬頭,早知道悄悄看看了..」
任昭遠電話打完時樓上已經沒有外人,譚錚和譚戍在跟前站著,葉溫和聞顧看他掛斷電話便向這邊來,小聽雨「噠噠噠」一路跑到兩人跟前,抱著任昭遠的腿仰頭喊「譚叔叔好」。
葉溫想說許多,一時又不知道該說什麼,聞顧先環著她的腰笑著對譚錚說:「謝謝譚哥。」
「應該的,葉溫準備下班吧,晚上大家一起吃飯,正好商量商量今年怎麼給舅媽慶生日。」
葉溫習慣性應:「好的譚總。」
小聽雨仰著頭,瑪瑙似的眼睛在幾個大人身上轉,後來到了譚錚辦公室又因為譚錚一句話被譚戍帶到邊上去玩時才忍不住了,扯著譚戍衣袖小聲說:「哥哥,我發現一個秘密哦。」
譚戍越來越有譚錚的樣子,在外面時很少咋呼笑鬧,這會兒在葉聽雨面前更是一個十足十的大哥哥。
「什麼秘密?」
「在我們家裡面原來是譚叔叔最大!爸爸怕媽媽,媽媽好像怕譚叔叔呢。」
譚戍抬頭看向辦公桌後一坐一站的兩個爸爸,譚錚站在旁邊習慣性抬手給任昭遠捏頸肩:「我原本想著你如果在會議結束前到了再讓你們上去,沒想到不用我說。」
「你讓我帶聞顧過來不就是這個意思,我聽前臺說人都在頂層開會,應該很快結束,就直接上去了。」
「心有靈犀啊任老師。」
任昭遠一笑:「你打算好了不提前告訴我,如果來晚了怎麼辦?」
「晚就晚了,沒必要因為他們趕時間。」
「你真是..」
「真是怎麼?」
任昭遠笑著躲:「不知道。」
譚錚俯身要纏,任昭遠推他:「兩個小孩在。」
聽他這樣說譚錚也沒分給另一邊兩個小孩眼神,轉了方向倚坐在厚重辦公桌邊緣擋住任昭遠:「看不見了。」
譚戍收回視線,認真對葉聽雨說道:「我覺得你發現的秘密不完整,還需要繼續觀察。」
——
譚許清和Clear不願意要小孩,家裡沒人催她們,可譚許清聽說葉溫每次生小孩都能收一堆禮覺得虧,過年時和Clear在路邊撿了只小奶貓回家,硬是說這是家庭新成員,要譚錚和任昭遠兩個做舅舅的給見面禮。
譚錚懶得理她,任昭遠手裡剛好有塊成色不錯的帕拉伊巴藍碧璽,找出來放在了貓窩旁。
譚許清一蹦三尺高,連聲說任昭遠都給了譚錚不能不給,譚錚屈指在她頭上給了個響。
「昭遠的就是我的。」
譚許清瞪大眼睛:「你吃軟飯吃得一點都不害臊。」
譚錚理所當然:「我就愛吃軟的。」
譚許清氣呼呼趴在貓窩邊戳弄小貓:「許許你記著,以後跟任舅舅好,譚舅舅是小氣鬼,長大就抓他。」
小貓的名字還是譚母取的,她說譚許清和Clear名字裡都有個許,是緣分。
取名字的時候還說起譚許清名字裡的「許」是怎麼來的,譚許清撲在譚母身上捂她嘴巴也沒擋住,只能任由自己從前的黑歷史再一次被翻出來。
「那我後來還想改回去,你和爸不給我改。」
「你想一出是一出,誰知道會不會過兩天又要改,」譚母晃著背上的譚許清,笑說,「現在不攔著你了,你想改就改去嘛。」
先不談已經用了這麼多年早就習慣,只說中間的許剛好和Clear的姓相同這一點,譚許清哪裡還能捨得改,只哼哼唧唧纏著譚母撒嬌。
譚戍正用相機給小貓拍照,這是只白橘黑相間的三花貓,可能因為還小,顏色淺淺的,腹部和四條腿雪白,臉上一邊橘色另一邊帶著黑色花紋,後背白底上有幾塊圓圓的或橘或黑的顏色,尾巴黑色為主中間夾雜了許多白毛。
相機是譚戍自己新買的,配了幾個不同的鏡頭,他最近在跟著老師學攝影,任昭遠蹲在旁邊,聽他說拍動物和拍景物時怎麼調節參數更好。
譚母樂呵呵看了會兒,提議說:「我們拍個全家福吧,老譚,你去找老劉家來幫忙給咱們拍一個。」
「奶奶,不用找人幫忙,」譚戍拿著相機起來,「我帶三腳架了,可以定時拍。」
「那好那好,咱們就在客廳拍一張,昭遠新換的這幅《紫氣東來》做背景剛好。」
譚父想了想:「譚錚跟我把沙發往前抬,坐一排站一排,一排太長了不集中。」
「沙發這麼重,不用抬呀,」譚許清指著邊上的蒲團坐墊,「我們盤腿坐沙發前面,只挪開左邊這個茶几就行。」
家裡有許多能拍照的寬敞地方,不過譚母想在客廳大家就在客廳這兒想辦法,譚錚和任昭遠把茶几抬到一旁,譚戍去拿三腳架,譚父譚母整理沙發,譚許清和Clear一人拿了兩個草編蒲團。
譚許清數了數人:「三個坐墊就夠了,哥哥坐爸媽兩邊,我們和小戍坐前面。」
「沙發不重,」譚錚說,「抬出來吧,坐地上太低不好拍。」
「哦,好吧。」譚許清答應著把坐墊摞起來,Clear接過去放回原處,再回來時譚錚和任昭遠已經把沙發安置好了。
譚錚任昭遠譚許清和Clear站在後排,譚父譚母坐在沙發上中間給譚戍留了個空位置:「小戍坐爺爺奶奶中間。」
譚戍把相機設置好後坐到沙發上:「還有七秒。」
小貓從貓窩出來走到譚戍腳邊喵喵叫,譚許清在後面拍譚母肩膀:「把我們許許給忘了!」
譚戍彎腰把小貓抱起來,譚父笑著戳它:「成精了,還知道找存在感。」
小貓在譚戍腿上翻了個身,四腳朝天長長「喵」了一聲。
一家人注意力全落在這個憨態可掬的小東西身上,聽見快門聲才想起相機的定時。
「沒事沒事,」譚戍抱著小貓坐直身子對大家說,「十秒之後還會拍,閃的紅點是秒數,五,四,三..」
這次照片拍得整整齊齊,連小貓都對著鏡頭瞪圓了眼睛。
譚許清在電腦上看匯出來的照片,指著前面沒拍好的一張說:「這張也好看,沒看鏡頭但是都笑著看我們許許呢,就我哥沒。」
譚錚也在笑,只不過視線都在任昭遠身上,沒看那只貓。
「天呀,」譚許清忽然發現新大陸似的驚呼,把螢幕裡的合照放大,重點展示譚錚和任昭遠中間的兩隻胳膊,「受不了你們,拍個照片還要牽手啊?」
有沙發靠背擋著,兩人又挨得近,原本看不出。只是那張任昭遠微微傾身看小貓的明顯,他胳膊和自己身子空出來點距離,一看就是手在譚錚那裡。
譚錚光明正大牽著任昭遠到一邊去:「管得多。」
照片下午就洗好送來家裡,譚母找出相冊把照片放進去,翻著從前的照片和大家講,中間還有譚許清的小學畢業合照。
Clear看了會兒,問譚許清:「你喜歡的小男孩是哪個?」
照片下面有相同排序的名字,不過有兩個男孩姓許。
「天呀,」譚許清瞪圓眼睛吐槽,「你怎麼還記著,我早忘了。」
譚錚在旁邊伸手一指:「這個。」
譚許清舉著貓撓他,任昭遠笑著把故意找事的某人拖離現場去廚房榨果汁。
譚錚邊切水果邊往任昭遠嘴裡放,投喂新剝的紅柚時任昭遠輕輕「嗯」了一聲:「飽了。」
他剝的這塊太大,任昭遠咬了一半,譚錚把另一半放嘴裡吃了。
打算給譚戍做杯水果奶昔,任昭遠擰開一瓶優酪乳倒進料理機,餘下幾口,譚錚不愛喝任昭遠自己順便解決,扔掉瓶子和譚錚說話時輕輕打了個嗝。
譚錚一下笑出來:「這是打了個奶嗝嗎?」
任昭遠怕一說話又打嗝,遮著嘴抬腳踢他。
廚房外想過來看果汁進度的譚許清當場石化。
她剛剛聽見的是什麼?奶嗝?
許許都不打奶嗝了好嗎!!
作者有話說:
非常感謝大家對我的支持,我會繼續努力的!
第111章第111章
譚戍十三歲的時候小升初,任昭遠和譚錚考慮他上學方便搬了家。
離中學不遠不近,半小時車程。
任昭遠喜歡帶院子的房子,這周邊沒有新盤,譚錚費了些工夫才從別人那裡找了些沒住過的。原本要求是方方面面必須比之前任昭遠的那棟更好,但畢竟不是新建,只能從有限選項裡挑。
新房子單層面積比之前更大,不過地上只有兩層,有層地下室。院子是把住房包裹在中間的佈局,空曠許多,譚錚讓人挪來了兩棵羅漢松。
門窗傢俱都按照任昭遠喜歡的沒有設計把手,日常的主要活動區和健身區改成一樓,臥室仍舊在二樓。儲藏室的珠寶留在之前的房子沒動,只專門把一對銀杏葉蝴蝶帶了過去。
新家雖然少一層,但面積大的緣故功能區和房間數和之前差不多,不過泳池只能放在院子裡。
「挺好的啊,天氣好的時候還能邊游泳邊曬太陽,」任昭遠捏捏譚錚的手,「我感覺比之前的好,你怎麼總看著不滿意。」
「泳池還是在樓上好。」
「怎麼?」
譚錚側頭看了任昭遠兩秒,見他還是不明白的神態等答覆,空閒的手抬到中間位置,貼近耳側壓低的聲音裡含了幾分笑:「不方便。」
意料之中挨了下。
四指打在手掌,清清亮亮一聲響。
——
譚戍十四歲的時候參加省級奧數競賽拿了金牌,代表本省參加全國競賽又拿到了國家級金牌,只是排名不在前五十名內,沒能進國家集訓隊。
比賽結束時任昭遠和譚錚都在外面等,學校老師比他們更積極,在門口就接到人一路表揚著送到車邊。見譚戍看不出拿金牌的雀躍還以為是家長給的壓力大,單獨和譚錚任昭遠說,譚戍這個年紀能拿國家級金牌已經很厲害了,這一屆的金牌選手屬他年紀最小,以後機會很多,千萬別覺得和國際競賽失之交臂可惜。
任昭遠和譚錚從沒這樣想過,答應著和老師聊了會兒道別上車,先上車等著的譚戍已經把獎牌摘了下來,交給任昭遠。
「這麼厲害,」任昭遠笑著把獎牌反正仔細看過遞給譚錚,問譚戍,「一會兒要不要戴上給爺爺奶奶還有舅爺爺舅奶奶開個視頻?他們看見一定高興。」
譚戍先答應了「好」,又說:「沒有很厲害,我第二天的最後一題沒做好。」
「能進國家級競賽的都沒兩個初中生,何況是國際競賽,」譚錚把獎牌還給譚戍時順手在他肩上拍了下,「小孩不大,倒比我們還不知足。」
譚戍握著那塊金燦燦的獎牌看看譚錚又看向任昭遠,任昭遠笑著說:「我們以前讀初中的時候連國家級的競賽都沒參加過,你比我們厲害多了。」
「可是還能更好的。」
譚戍希望自己能在最高級別的競賽中拿到金牌,他從沒有懈怠過,想更優秀,想讓兩個爸爸引以為傲。
「當然能更好,我和你譚爸到現在這個年紀也不敢說能做到最好,」任昭遠從小冰箱給他拿了個冰淇淋,「小戍,你很優秀,我們為你驕傲,不需要你做最優秀的那一個小孩。」
譚戍接過他最喜歡的品牌的冰淇淋,神色終於鬆快:「我知道了。」
「有想要的獎勵嗎?」
譚戍之前沒想過,這會兒一時想不到。
任昭遠笑笑:「那先想近的,下午想吃什麼?」
「想吃譚爸做的菜,」譚戍轉頭看譚錚,「可以嗎?」
「行,」譚錚一隻手攏著任昭遠的手揉捏,「你想吃龍肉都行。」
「啊?真的?」
「假的。」
任昭遠在一旁直笑,譚錚側頭看他,不自覺跟著彎起唇角:「想吃什麼,我給你做。」
譚戍乖覺低頭摸出手機邊吃冰淇淋邊發消息,努力把自己存在感降到最低。
回家之前車子先開到了郊區。
幾年前經譚戍同意,譚錚和任昭遠把他媽媽的墓從之前緊鄰生父的位置遷離,移到了S城最好的墓地,山清水秀,花香鳥語。每年忌日兩人會和譚戍一起來祭拜,今天譚戍獲獎,也該讓他媽媽知道消息。
最開始遷墓時譚戍哭了一場,後來時日漸長,譚戍就習慣了來這裡時向媽媽分享自己的現狀,雖然話不像起初那樣瑣碎繁多,但每句都認認真真,會笑著讓媽媽放心,會在離開前揮手說下次見。
康乃馨簇擁著百合安靜綻放,獎牌工工整整擺在一旁,被太陽照出金燦燦的亮光。
晚上三個人一起做了晚飯,譚錚主廚,任昭遠和譚戍幫忙,後來譚戍主動做了道菜,剛出鍋就夾給任昭遠嘗,任昭遠意外揚眉:「好吃。」
剛誇完旁邊就夾過來另一道菜,任昭遠笑得不行,就著譚錚執意舉著的筷子吃掉,誇張地拖著聲音「嗯」了一聲,彎著眼睛對譚錚豎大拇指:「特別好吃。」
譚錚沒忍住偏頭一笑,見譚戍端菜出去不在傾身上前討了個吻:「確實。」
吃飯時譚戍說起做題時到後來差點做不下去了,咬牙撐著才做完的,國際競賽結束之後一定要做一遍試試。還說班裡同學用他打賭,賭他拿銀牌的輸了要給賭他拿金牌的買飲料,全跑來找他報銷。
譚戍性格比從前外向得多,任昭遠聽老師說過很多次譚戍這個班長很受同學喜歡,聽他吐槽似的話只笑。
後來譚錚和任昭遠說起學校裡掛了【熱烈慶賀我校譚戍同學榮獲全國數學奧林匹克競賽金牌】的條幅,譚戍已經在班級群裡看過照片,聽著又忍不住皺起臉:「爸,你說如果我偷偷去把條幅扯掉,學校會看在我獲獎的份上不處罰嗎?」
「不知道,」任昭遠居然很認真地想了想,「可能會讓條幅內容換個形式出現在學校通報欄。」
「啊..」譚戍無奈放棄,「那還是掛著吧。」
飯沒吃到一半任昭遠接了個電話,是一位元來中國交流的義大利設計師前輩因為臨時有事必須提前離開,希望今晚可以和任昭遠見一面。
譚錚放下筷子:「我送你。」
「司機馬上到,你們好好吃飯。」
任昭遠換好衣服時司機已經等在院外,譚錚牽著他送到院子門口,車開遠後轉身看見後面的譚戍,譚錚扶著他後背回屋:「回去吃飯。」
「任爸和那位前輩見面會吃飯嗎?」
「應該會去AL喝杯咖啡。」
「那把菜盛出一半溫著等任爸回來吃。」
「嗯,我來。」
「這幾道不盛嗎?」
「留他愛吃的這三道夠了,吃飯吧。」
譚戍點頭記下譚錚盛出的幾道菜坐回去繼續吃飯,很快吃完一碗米飯後看譚錚碗裡也空了,想到平時譚錚一般吃兩碗主動要給他盛,譚錚沒讓:「我飽了,你吃你的。」
任昭遠回來時已經快十點,譚戍在樓上洗澡,譚錚看見車燈亮出門迎,牽著人進來先擁著親了會兒。
「有沒吃完的菜嗎?幫我熱一下吧。」
「在廚房溫著,你換衣服,我去端。」
任昭遠換好衣服到餐桌邊看著桌上近乎完好的三道菜和兩副碗筷一怔:「你晚上沒吃飽嗎?」
「又餓了。」
周遭安靜,燈光和暖,兩人相對而坐邊吃邊聊,譚戍扶著樓梯欄杆伸頭看看,笑著輕手輕腳上了樓。
回到房間拿起手機,在三人小群裡發了一個胖嘟嘟的賣萌表情——【晚安】
——
任昭遠有時候會覺得奇妙,譚戍從一個拿著小刀擋在他面前、因為覺得自己會被放棄扯著嗓子哭的小孩,不知不覺就長到了快要和他一般高。
忽然發現不能輕易看到譚戍頭頂時才察覺他長大了,會和他聊人生,會和譚錚聊發展,周圍人誇獎他的話也逐漸從聽話懂事變成優秀穩重。
「聽在商賽幫忙的朋友說譚戍投資風格穩健,很有譚總的模樣,」康佑笑著搖頭,「後生可畏啊。」
最近是暑假,譚戍去參加了封閉式全球模擬商賽,來自各國的兩百多支隊伍通過模擬市場和公司運營較量競爭,五天時間根據各隊伍的「公司」運營情況和盈利額進行排名。
譚錚淡淡一笑:「小孩玩個熱鬧,康總過獎了。」
康佑這句「後生可畏」不止在說譚戍。
轉眼十餘年,安昱一路高走,從S城能被叫上名字的眾多公司之一慢慢走來,一步步成為首屈一指的存在。靳氏、鄭氏,佟州佟家、趙琛趙家,頗有勢力聲望的企業家族都與安昱各有深交,康佑幾乎可以預見,至少今後十年,安昱的地位無可動搖。
時移世易,人事變遷,都是常見。康佑對如今康氏需要主動找安昱商討合作不覺得有多難以接受,只是身處其中時感觸尚淺,脫離出來眺望十多年前的情境,難免感慨良多。
「舅舅你在這兒啊,」一個染了藍發的年輕男人過來喊康佑,「舅媽找你半天了。」
「說多少次了不准這麼叫他,都叫舅舅。」
年輕男人嬉皮笑臉的:「我又沒在舅媽面前這麼叫,而且我不小心叫了的時候舅媽也沒生氣啊。」
在外面康佑沒多說他,只簡單給譚錚介紹:「這是我妹妹家的孩子,剛回國。不好意思譚總,有點私事,先失陪了。」
「康總先忙。」
藍發年輕人肆無忌憚上下打量譚錚,在觸到對方淡淡掃過的冷硬目光時一頓,緊接著愈發興奮起來,可惜譚錚之後連眼神都沒再給他。
譚錚晃著杯裡的酒,等任昭遠。
剛剛任昭遠和幾人上樓去聊下半年要開辦的設計展,那些人是AL的客戶,也是任昭遠設計的忠實愛好者,動輒一擲千金。譚錚不干涉任昭遠的個人工作和社交,但實在覺得沒有任昭遠在的酒宴無聊至極。
他猜任昭遠下樓時會走外面。
湖面映著燈光,偶爾有人過來攀談,譚錚或多或少應酬幾句,終於清靜片刻不久前喊康佑舅舅的藍發年輕人又去而複返。
「嘿!帥哥!」
譚錚鮮少被人這樣沒分寸地搭訕,掀起眼皮,沒應。
「是不是覺得沒意思透了才躲在這裡一直不進去?我也覺得沒意思,不過今天能遇見你一切都變得有趣了。你不需要像在別人面前一樣偽裝自己,我能看得出你其實是特別的..」
譚錚沒心情聽他在這裡說些不知所云的話,隨手在托架上擱了酒杯轉身就走。
「別走啊!真的,我認識你戴的這枚耳釘,」藍發年輕人說著就伸手要去摸,「它象徵追求「至死之愛」,古板無趣的人不會..啊——」
被攥住的骨頭幾乎要被生生捏碎,藍發年輕人擰著眉直喊:「疼疼疼..」
「我看在康佑的面子不和你計較,自重。」
藍發年輕人身子不自覺隨著被攥住的部位向一側傾,說不出話只能連連點頭。
「譚錚?」
譚錚倏地鬆開,和任昭遠一起下來的女人快步上前:「哎呀,這是怎麼了?」
任昭遠沒說話,但看向譚錚的眼神裡顯然和女人是一樣的意思——怎麼了?
「他..」
藍發年輕人先揉著手腕回答:「沒事姨媽,開個玩笑,可能我剛回來水土不服,表白方式不對讓這個帥哥覺得被冒犯了。」
女人直接照著他胳膊給了一巴掌:「瞎說什麼?譚總丈夫就在這裡,管管你這張嘴。」
藍發年輕人被這句「丈夫」驚得目瞪口呆張著嘴好一會兒說不出話,直勾勾盯著走近和姨媽說話的任昭遠回不過神。
他剛才是當著面挖人老公牆角啊?
不想挨揍現在跑還來得及嗎?
直到任昭遠的視線轉過來藍發年輕人也沒想好怎麼解釋才能顯得更可信:「額..」
不過那道視線淺淡一掠即過,等他意識到不管怎麼樣該先道個歉時任昭遠已經和譚錚並肩走了。
似乎根本沒在意。
「那個——」
女人怕他再添亂趕忙拉住:「你舅舅最近正和譚總談合作,幫不上忙能不能別添亂。」
「我哪知道他結婚了!」藍發年輕人抱著胳膊跳著躲開又要落下的一巴掌,只能自己承擔好不容易遇見個正到爆炸的男人結果是個有夫之夫的鬱悶,「這麼年輕就結婚,真想不開。」
「不年輕了,人家結婚都十年了。」
「十年?二十歲就結婚?」
「譚總結婚的時候快三十了吧,昭遠結婚的時候三十四,今年四十四了。兩個人結婚的時候都比你現在大。」
「多少?他們有四十了?!」藍發年輕人驚得破了音,刷地扭過脖子去看,但只能遠遠看見兩個並肩的高挺背影,高些的正側頭向另一個人說著什麼。
譚錚微微低著頭把近乎莫名其妙的事情始末講給任昭遠聽:「我真的冤枉。」
說剛才乍看見譚錚握著其他男人的手腕挨那麼近站著沒感覺是假的,可慢慢走過來聽他這樣說完又忍不住想笑。
譚錚對外人的冷硬任昭遠沒親身感受過,但從前曾經聽靳士炎說起,學校裡在譚錚座位放情書的他下課後情書還在原來位置,當面約吃飯的譚錚直接繞過連眼神都不肯多給,有安昱後更是不用多說。
這些年從沒人敢往譚錚身上貼,今天居然碰見膽大的了。
察覺任昭遠沒有不高興了譚錚才放鬆些,牽著人輕輕捏他手掌:「我錯了,應該直接把他推到一邊的。」
「沒怪你,哪有這麼小氣。」
「這種事你不小氣我就完了。」
任昭遠不禁輕輕一笑:「剛看見的時候確實不舒服。」
「回家和你賠罪,小戍不在,你想怎麼就怎麼。」
好好一句話聽著偏帶了不好明說的意味,任昭遠笑嗔他一眼,譚錚神色也染了笑:「再一個月開學,家裡就我們兩個。」
譚戍後來對他們說想好了競賽的獎勵,希望高中可以在學校住宿,每週末回家。
他說的時候還專程解釋是想體驗一下住宿不是因為家裡不好,怕譚錚和任昭遠不高興,結果譚錚答應得要多乾脆有多乾脆。
任昭遠答應得不像譚錚那麼快,但也沒多說。
他們逐步放給譚戍最大的自由。
撫養一個孩子,像種一棵樹。
在小的時候時時注意著澆水施肥、剪枝扶正,等它一天天一年年茁壯長成高大筆直的模樣,就放手讓他自己去沐浴雨水陽光,經歷風吹雷響。
譚戍的暑假在家的時候不多,露營、馬賽、志願者,還和同學組隊參加了鐵人三項。譚錚和任昭遠只要求他告訴家裡去哪裡做什麼,離開和回來前說一聲就好。
只要任昭遠不擔心,譚錚樂得家裡只有他們兩個人,一直懶得管,直到有天看過新項目就近去酒店午睡,和出來的譚戍撞了正著。
譚戍不是自己,旁邊的男孩譚錚有印象,叫衛今。人長開了,不像小時候畏畏縮縮的,短暫慌亂後跟著譚戍上前打招呼說:「譚叔好,我是衛今。」
「嗯,」譚錚掃過旁邊聲稱和同學去射箭的譚戍,「我還有事,你們玩。」
下午回家時譚戍果然已經在家等著,站在沙發邊老老實實喊譚錚:「爸。」
「回來了。」
譚戍被簡簡單單一句砸得抬不起頭,譚錚沒管他,自顧換過衣服取了一份金融報紙在沙發上坐下。
論起心理戰,譚戍不可能是譚錚的對手。他學到的那些微動作微表情觀察和談判技巧在譚錚面前都不值一提,除了招認坦白根本沒有第二條路走。
譚戍也沒打算繼續編什麼理由。
「爸,對不起,我不該撒謊。」
譚錚沒搭理他。
顯然這種沒實質內容的話對譚錚而言沒有意義。
「我喜歡衛今,高中我們考了同一所學校,希望也能讀同一所大學。」
譚戍準備讀美國頂尖大學的商學院,在保證文化課成績的基礎上,託福、SAT、國家級競賽、學術研究、社會活動,高中的每一年都有規劃。衛今某些方面稍弱,衛家給他請的老師教學方法不太適合衛今,譚戍瞭解他的思考方式,輔導起來效率更高。
酒店私密性強,服務周到,套間桌椅俱全,吃飯休息都方便。
「..之前說希望高中住宿也是想和他單獨相處的時間多一些。」
他承認到這一步,譚錚才把手裡的報紙放下。
「譚戍。」
譚錚年紀愈長氣場愈重,不是凜冽寒涼的鋒利,是不顯山不露水的威壓。
他淡淡一聲,譚戍頭皮一麻。
「爸..」
「戀愛的事我們聊過。」
譚錚和任昭遠不是不開明的家長,但孩子難免受家長影響,學習家長的言行舉止是潛移默化的事。
比如紋身和耳洞,譚戍從小看到爸爸有也會早早說自己想要。性向雖然不是可以改變的東西,但在對自身和外界瞭解都不夠的年紀,很可能會因為追隨心理造成誤判。因此譚錚和任昭遠一早和譚戍聊過,必須等他成年後再做決定。
青春期的喜歡不由人,有次看一場關於校園戀愛的電影時任昭遠還曾經對譚戍說:「喜歡本身沒有錯,錯的是越界和過度。」
譚錚倚靠沙發看站在跟前的譚戍:「你過線了。」
其實他和任昭遠並非真的反對早戀,如果今天他在路上看見譚戍和衛今牽個手笑笑鬧鬧只會當不知道,可遇見就是在酒店。
譚錚知道兩個人沒做什麼,他看得出,也相信譚戍剛剛說的輔導功課。但地點不合適就是不合適,擺著床的地方比書店咖啡館更容易出事是事實。
「我答應的一定做到,在成年之前不談戀愛,絕對不會和衛今做任何不該做的事,以後不會再去酒店了。」
譚錚不置可否:「你們想讀同一所大學,衛今一定能去?」
「他成績很好,家裡各方面給出的支持也足夠,我能在不影響自己的前提下幫他達到標準。」
「凡事都有萬一。」
百分之五的錄取率,不是多優秀或達到什麼標準就肯定可以。
「如果他真的去不了,美國還有其他好大學,」譚戍聰明,說到這裡已然明白譚錚在意的是什麼,「哪怕他忽然決定留在國內念書我也不會改變自己的規劃,不會因為他做不到就放棄自己原本能做到的事。」
譚錚無聲看他,譚戍繼續補充說:「我不是只想和他在一起談幾年戀愛,長久來看,我在該進取的時候做到更好,以後我們兩個的生活才會更好。」
直白在家長面前說這些總是避免不了臉熱,譚戍說得順暢篤定,可已經從脖子紅到了耳朵。
譚錚眼底浮顯幾分贊許:「你倒是想得長遠。」
譚戍見譚錚似乎不責怪了,試探著喊他:「爸爸..」
一聽就知道有後面有要商量的話。
譚錚靜待下文。
「我保證答應的一定會做到,今天的事,能不告訴任爸嗎?」
任昭遠不止一次對他說過,可以如實告訴他們任何事,無論對錯。
用和同學射箭做理由遮掩帶喜歡的人去酒店補習只是下意識的趨利避害,但現在被發現就變成了不信任的蓄意欺瞞。
譚錚嚴肅起來譚戍心慌,可他更怕任昭遠失望。
只要能不告訴任昭遠,譚錚讓他做什麼他都能答應。
譚戍心裡迅速想著還有什麼能擺出來做說服譚錚的籌碼,可譚錚開口就是無可搖動的「不能」。
「我沒有瞞著你任爸的事情。」
字字清楚,沒得商量。
譚戍瞬間蔫下去,譚錚拿起手邊的報紙:「你可以選擇由誰來說。」
「我,」譚戍選得毫不猶豫,「我自己告訴任爸。」
「嗯。」
譚戍無聲歎氣縮進沙發另一邊,反復措辭又劃掉,愁成了苦瓜。
譚錚只當沒看見。
任昭遠會在意的點沒人比譚錚更清楚,在譚戍身上,只要他沒做出格的事又不影響自己的將來,這點微末事任昭遠不會責怪。
但譚錚就是要讓譚戍慌一慌,還打算提前和任昭遠串通好讓他生個氣,趁著事小給譚戍長長記性,免得以後真做出讓任昭遠難受的事來。
「爸。」
譚錚沒抬眼:「嗯。」
「你中學的時候沒有喜歡過人嗎?」
「有。」
沒想到譚錚會這麼配合正面回答,譚戍頓時起了精神:「有過?是什麼樣的人啊?在一起過嗎?」
「在一起了,」譚錚隨口似的說,「還結婚了。」
譚戍愣住,好一會兒才能出聲:「你中學的時候就喜歡任爸?最最開始就喜歡任爸嗎?」
譚錚感興趣的部分已經看完,把報紙折起:「我這輩子只喜歡過你任爸一個。」
「可是任爸不是——」
任昭遠以前結過婚,譚戍知道。
他下意識以為譚錚雖然沒結過婚但一定有過感情史。
尤其平時譚錚哄任昭遠的花樣那麼多,譚戍還偷偷想過,看起來是任昭遠第二次結婚譚錚第一次,可說不定任昭遠只談過前夫和譚錚這兩個人,而譚錚談過許許多多個男友,所以才能攢下來這麼多手到擒來的經驗。
主要是在譚戍看來,日常的相處裡譚錚說情話也好做貼心的事也好都太熟練了,反倒是任昭遠經常接不住招。
譚戍消化好一會兒,還是忍不住問:「任爸是你的初戀啊..」
譚錚起身向外走,隨手在譚戍頭上帶了一把:「想想自己吧。」
譚戍看譚錚出去就知道是任昭遠回來了,昨天任昭遠去B市給一個比賽頒獎,說好今天下午回來。譚錚手機上有管家系統,任昭遠的車到院門外會提示。可這次他沒跟著出去迎,因為譚錚扔下的一句「想想自己」臉愁成了苦瓜切片。
兩個爸爸一天到晚蜜裡調油舒服滋潤,他一個自身難保的,不想想怎麼坦白才能從寬,瞎操什麼心?
外面太陽還亮堂堂懸著,譚錚迎出去時任昭遠恰好從車上下來。
夏日光線熱烈,任昭遠微微眯起眼睛,懷裡抱了一籃盛開的重瓣洋桔梗。
層層疊疊柔軟花瓣簇擁延展,乳白之中蘊著極清淺的綠意生機。
「累不累?」
任昭遠在看見譚錚的那一瞬就已經笑起來:「不累。」
譚錚拿著花攬他到連廊下,停下擁住人細細地吻:「想我嗎?」
「嗯..和你一樣。」
「一樣嗎?」
「那就比你多一點。」
「不可能..」
洋桔梗的香氣縈繞兩人身側,在擁吻間,伴著低語,絲絲縷縷飄散,融進夏日的風裡。
的確,是第一次戀愛,是第二次婚姻。
但,都不重要。
你只要知道——
他是他的情之所鐘,他是他的餘生所好。
作者有話說:
完結啦——
趕在七月的尾巴,終於畫上了句號。
從正式連載到完結剛好半年時間,來晉江的第一本,謝謝陪伴的你們,讓我沒有一個人摸索著走過這段從陌生到熟悉的路。
寫到這裡要哭了..舉起一顆心心——
最開始連怎麼看誰給我投了營養液都不知道,後來一點點瞭解各種積分、榜單、規則,現在應該勉強算一個「懂事」的晉江人了。
我碼字真的很慢,又很吃感覺,經常這段時間覺得日更三千毛毛雨,後面有事忙起來或狀態不好靠咖啡通宵都寫不出。
很多次請假,完結時間也一拖再拖,謝謝你們包容呀。
有時候心虛得不敢點開評論區和微博,忍不住點開看時發現沒有人責怪就長長松一口氣,在心裡一連三鞠躬。
剛剛點開後臺發現起初的預計篇幅是25萬字,早些時候微博有人問時也篤定地說二三十萬字、七十章左右,沒想到會寫這麼多,但又的的確確全部是想要寫的。
有些小地方想修一修,全部修完後會在微博說修改的點。
其實寫番外的這段時間已經回去修過一部分,之前連載的時候經常覺得自己寫得不夠好,幾次想大修重寫,但現在隔了時間回頭再看,很多內容我自問沒辦法再寫出當時的感覺。
也許以後脫離出去又會覺得哪裡不夠好,但我在寫的當下已經盡了擁有的全部情感和筆力,給出了現在能給的最圓滿的圓滿。
文字有限,就到這裡。
他們歲月且長,日複年年。
最後,還是謝謝你們,希望你們一切順利,每天開心。
我們下本《中藥小燒烤》見呀——
祝好——
=已完結=
更多電子書請訪問愛下電子書,簡體:https://ixdzs8.com;繁體:https://ixdzs8.tw