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夫高能 by 絕世貓痞
文案:
混血小狼狗李維斯不遠萬里來到中國,因為簽證到期,只好找人假結婚以取得中國綠卡。
本以為只是一場單純的交易,誰知卻捲入離奇的超自然案件,各路奇葩排紛紛找上門來,拜倒在他的破牛仔褲下。
當然,他們拜的不是他,而是他身後的准·老公。
本文主要講述失業菜鳥和作妖大神先婚後戀,夫唱夫隨屢破奇案的溫馨婚戀故事。
CP:流氓強攻 VS 好奇寶寶受
攻: 宗銘 受:李維斯
第1章 S1.E1.未婚夫
2026年,仲夏。
李維斯開著他的二手吉利熊貓下了高速,拐入一段林蔭小道。
「石湖鎮……二十公里……」李維斯費力地辨認著路邊銹跡斑斑的鐵皮路標,一腳油門繼續向前。
道路兩旁的樹木越來越濃密,路面上開始出現各種奇怪的小動物,松鼠、刺蝟,甚至還有花花綠綠的蛇,大家彷彿完全沒有文明交通的自覺,就那麼大喇喇地橫在路中間,一副「不服你插個竄天猴飛過去呀」的架勢。
李維斯小心翼翼繞開這些好客的「鄉親們」,不知怎的,原本低落的心情忽然變得輕鬆起來,看著車窗外斑駁的樹影,不由自主哼起了荒腔走板的農村重金屬小調。
臨近黃昏的時候,路邊終於出現了一塊飽經風霜的石碑——石湖農場。
李維斯將車子拐進僅容一車通行的石子路,兩分鐘後到達自己此行的目的地。
這是一棟托斯卡納風格的老式建築,看上去有些年頭了,怕是比他外婆的年紀還大些,灰牆紅頂,古樸雅拙。
荒山野嶺的陡然出現這麼一棟洋氣的建築,讓人有一種奇妙的驚悚感,李維斯站在那兒感受了半分鐘中西合璧的視覺衝擊,按響了門鈴。
沒人應。
「宗先生?」李維斯退後兩步,衝著院內喊道,「請問宗銘先生在家嗎?」
一分鐘後,裡面忽然響起粗重的鼻息,不像是人,倒像是某種野獸,李維斯警惕地後退了幾步,正猶豫要不要去車裡拿個扳手什麼的,院門開了,一隻巨大的毛球歡快地衝了出來,差點把他撲了個倒仰。
「What the fu……」李維斯連退好幾步穩住身影,發現撲上來的是一隻巨大的阿拉斯加犬,立起來足有一人高,像打了雞血似的,星星眼吐著舌頭直往他臉上舔。
於是他被迫洗了一把口水臉。
「……」李維斯抓著它的項圈死命將它推開,手指摸到皮帶的時候發現上面刻著一行小字:Patton。
二戰名將啊,怪不得戰鬥力這麼強勁!李維斯摸了摸它的頭,發現它項圈上墜著一把鑰匙,摘下來看看,彷彿不是裝飾品,而是真的能開門的那種鑰匙。
它是來送鑰匙的?主人不在家?李維斯有點意外,取下鑰匙,推開虛掩的大門走進了前院。
院子裡雜草叢生,主路兩側的草坪估計得有幾個月沒修了,野草長了足有半人高,倒是幾顆桂樹生得枝繁葉茂。樹下架著個生銹的鞦韆架,上面積著厚厚的泥土,還長了幾個蘑菇。
李維斯於是考慮改天做個菌湯鍋涮羊肉吃吃。
用鑰匙打開主屋大門,客廳出乎意料地敞亮,玄關對面是一排巨大的落地窗,白色紗簾全部打開,夕陽的餘光肆無忌憚地照進來,櫸木地板彷彿塗了蠟一般油光水亮。落地窗外,是一望無際的林場,闊葉喬木層層疊疊,西堰河在陽光下閃閃發光。
這樣的美景看在眼裡,讓人心胸豁然開朗,什麼失業啦,暗戀啦,居留到期啦……全都不翼而飛,李維斯拄著窗戶感歎一番,還想給自己再灌點兒心靈雞湯,忽覺右腿一沉,那只名為「巴頓」的阿拉斯加犬咬住了他的褲腿,將他往茶几邊帶。
茶几上放著一個牛皮紙信封,信封上寫著一行字——「To Reeves」。
留給我的嗎?李維斯打開信封,裡面是一張不知道從哪裡撕下來的便簽紙:「客房在二樓東頭,已經收拾妥當,請隨意安置。結婚授權文件在你房間露台的桌子上,我已簽字,請查閱簽名,明天下午六點前山下的快遞會來取件,發給我的律師。因為我的職業需要政治審核,預計得三到四個月才能去民政局註冊,期間你盡可以住在這裡,不必拘束。」
「宗佳玉女士的意思我已知悉,感謝你對他兒子的照顧,為表達我的謝意,你不必付給我任何結婚方面的報酬,幫我照顧一下這只可怕的狗就可以了——當你看到這封信的時候,它應該已經把鑰匙交給你了吧?」
「因有一樁緊急公務需要處理,我最近可能很少回家,此處僻靜偏遠,民風彪悍,入夜後請務必關嚴門窗,注意安全。」
「PS,三樓是我的辦公室,涉及一些機密,非請莫入,切切。」
短短一封留言,字跡雖略顯潦草,但飛揚灑脫,極有風骨。最下面,是剛勁有力的簽名:宗銘。
宗銘,石湖農場的主人,也是李維斯即將註冊結婚的合法丈夫。
大老遠來見不著「未婚夫」本尊,李維斯不禁有些惴惴,正在出神,大腿一沉,一對熱乎乎的毛爪子抱住了他,巴頓出於某些十分不和諧的原因,居然薅住他的牛仔褲孜孜不倦摩擦了起來……
「……Shit!」李維斯沒想到「日了狗」這個詞兒居然在自己身上具象化了,不禁十分蛋疼,費盡九牛二虎之力將它弄到院子裡桂樹下的狗窩裡待著,才騰出工夫出去泊車入庫,收拾行李。
車庫很大,但四個車位都是空的,正對門的位置有兩道車轍印,顯然車子被宗銘開走了。李維斯大致目測了一下,發現他開的是越野,車型很大。
李維斯行李不多,辭職之後大件傢俱都被他掛在閒魚上賣掉了,手頭剩下的只有一些書籍和衣服,而作為一個貧窮的死宅,他全部的衣服加起來也只裝滿了半個中號旅行箱而已。
於是當他拉開客房衣櫥的時候,發現自己連最小的一個角落都有點填不滿。
「嫁」入豪門大概就是這種感覺吧……李維斯唏噓著收拾了自己可憐的行李。這間位於二樓東側的客房十分寬大,有獨立的衛生間,還帶著一個半圓形的露台,可見宗銘這個「未婚夫」對他還是很客氣的,大概是看在他幫過宗佳玉的面子上吧。
是的,李維斯是來這裡和宗先生結婚的,當然,他不是基佬,宗銘也不是,他們只是需要走這麼一個形式,讓民政局認可他們的婚姻關係而已。這樣李維斯就能在簽證到期的情況下繼續待在中國了。
李維斯是個美籍華僑,五十年前他的外公從溫州移民到德克薩斯,在當地成家立業,又把女兒嫁給當地僑民,於是他算是個標準的ABC。
五歲那年,他的混血老爹劈腿離婚,帶著小三跑了,留下他和老媽相依為命。後來外公去世,老媽帶著他搬回娘家照顧外婆,三口人守著一間不大的中國餐館過日子。
外婆為了補貼家用,在家裡開了個托兒班,李維斯小小年紀就整天跟著外婆帶各種熊孩子,一來二去帶出了奇葩的人生理想,高中畢業考了個幼師學校,二十歲就拿到了幼教執業證書,俗稱「奶爸證」。
兩年前,餐館招了一名來自中國的工讀生妹紙,李維斯對妹紙一見鍾情,暗戀大半年,人家回國了。他一時心血來潮,於是也來到了中國,尋根訪親,順便繼續自己的暗戀。
因為有美帝的奶爸證,他很順利就找到了一個薪水不錯的工作,但在中國生活了一段時間之後,他發現自己太天真了,在這個結婚必須買房買車送聘禮的國家,他這樣的窮逼想要追上像女神那樣家境中產、膚白貌美的海歸博士,基本是不可能的。
沒等他攢夠買廁所的錢,女神就開始和一個富二代相親了,雪上加霜的是,原本他供職的那家幼教學校也因為經濟糾紛關停。拖了他兩個月的薪水不說,還扣押了他的奶爸證!
沒有證書,他短期內找不到合適的工作,沒有工作,簽證到期後他就必須返回美國,而如果就這樣回國,他就拿不回自己的奶爸證了,回美國也不能重新考——這事兒簡直就是個死循環!
失戀又失業,李維斯愁得頭髮都要掉光了,就在這個時候,一位學生家長主動向他伸出了援手,提出幫他解決居留許可的問題。
宗佳玉女士是個熱情樂觀的單親媽媽,自從李維斯幫她矯正了兒子的專注力問題之後,就和他成為了好閨蜜,並發誓有生之年一定要幫他辦成一件大事作為報答。
現在機會來了,為了幫李維斯留在中國,宗佳玉建議他和自己的堂兄宗銘假結婚。感謝中國婚姻法改革,現在同性婚姻也合法化了,否則她還得親自上陣,那樣的話作為閨蜜還怪尷尬的。
李維斯一開始是拒絕的,但後來不知道是宗佳玉太誠懇,還是他腦子抽了,居然就這麼答應了下來。然後,他就退掉了公寓,賣掉了傢俱,來到了石湖農場。
此時此刻,站在石湖農場的露台上,李維斯還感覺頭有點暈,整個人像做夢似的——作為一個直男,他竟然要和另一個直男結婚了!
這麼大膽的決定真的是他這個暗戀兩年不敢表白的慫貨能做出來的嗎?
一陣風吹來,露台圓桌上的紙張發出輕微的嘩嘩聲,將李維斯從喪心病狂的回憶中叫醒。他拿起紙張仔細翻閱了一下,發現那是明天要寄出去的結婚文件,凡是需要簽名的地方,宗銘都已經簽過了大名,只留下了屬於他的那部分空擋。
簽,還是不簽?
李維斯腦海裡閃過女神柔美的面孔,閃過自己的奶爸證,隨即又閃過宗銘飛揚的字跡……
然後他夢遊似的在文件上簽下了自己的名字。
「嗷嗚——」似乎預知了自己即將擁有另一個主人,院子裡桂樹下的阿拉斯加犬忽然發出一聲歡快而略帶討好的長嗥。
多年以後,每每回想起這一刻,李維斯都懷疑當時自己是不是被鬼摸了頭了,居然稀里糊塗就簽了賣身契,完全不知道自己作出了多麼恐怖的決定。
當然,人生難得幾回蠢,像他這樣的呆逼,大概早蠢晚蠢都得蠢。
第2章 S1.E2.玩兒蛋
夜幕降臨,山間氣溫驟降。
李維斯大致弄清了這座「婚房」的格局——一層是客廳、餐廳、廚房和洗衣房,二層除了他所住的大客房,還有兩個小房間,以及一間小小的會客廳。
再往上,就是三層了,宗銘的辦公室,樓梯盡頭的橡木門緊鎖著,不知道裡面藏了多少「機密」。
對於宗銘,李維斯知之甚少。宗佳玉在某些方面總是充滿奇思妙想,當李維斯向她打聽宗銘的詳細情況的時候,這位俠肝義膽的單親媽媽表示無可奉告,為了讓他們之間的相處能夠「自然、和諧、有趣」,她鄭重建議李維斯自行發掘想要瞭解的一切。
所以迄今為止,李維斯只知道宗銘34歲,正好比自己大一輪,就職於某個諱莫如深的非盈利機構,目前為了處理一樁公務而暫住石湖農場。
作為一個不差錢的土豪,宗銘房產眾多,石湖農場只是他祖上傳下來的一處別業。除此之外,他還擁有山下一個頗有名氣的馬場,並繼承了家族一些價值不菲的債權和股票。總的來說,他是個十足十的富二代,就算癱在沙發上啥也不幹,一周的進項也夠李維斯辛苦一整年。
至於宗銘的相貌、性格、品行,以及過往感情史什麼的,李維斯就不得而知了,照宗佳玉的話說,他得自己去發掘。
熟悉了一遍居住環境以後,李維斯去廚房弄晚飯。櫥櫃裡存貨頗多,且都是些價格高昂的有機食品,顯然宗銘在飲食方面是個講究人兒。
李維斯正在翻檢食材。巴頓跑了進來,咬著他的褲腳將他扯到冰箱面前,星星眼搖尾巴。
冰箱上貼著一個「朕就是這樣漢子」的故宮冰箱貼,下頭壓著一張超市憑條打印紙,上面寫著兩個字:餵狗。
看來宗銘對這隻狗是真愛啊,信裡提一遍不說,還專門在廚房裡留了字條提醒他。
巴頓見李維斯愣在那裡,立起前爪拍了拍字條,示意他注意看。
「你還會敲黑板……」宗銘哭笑不得,打開冰箱取了一隻土雞,切了三分之二給它煮了一鍋狗飯,把剩下的炒了個溜雞片,又配了揚州炒飯作為晚餐。
做好飯已經快八點了,宗銘還沒回來,李維斯留了一半在保鮮盒裡,放進冰箱,自己坐在餐檯上吃剩下那一半,一邊吃,一邊對趴在對面啃狗飯的巴頓說:「你主子真是日理萬機啊,這麼晚都不回家。」
巴頓舔了舔嘴巴,竟然點了點頭。
可見宗銘真的是個大忙人兒,怪不得這狗見著個活人就瘋狂摩擦。
飯後李維斯清洗碗盤,出去倒了個垃圾,回來的時候巴頓咬著他的褲腳將他扯到冰箱前,敲黑板Again。
李維斯發現留言條上多了一行字:遛狗。
宗銘回來了?
沒聽見車進來啊!
李維斯跑出去看了看三樓的窗戶,燈是黑的,喊了一聲「宗先生」,沒人回答,顯然樓上根本沒人。
見鬼了!李維斯目瞪口呆了三秒鐘,真誠地問巴頓:「這不會是你寫的吧?其實這個地方根本就沒有人,宗銘就是你,你就是宗銘吧?」
巴頓:「……」
「親,你會變身嗎?要等月亮出來嗎?」
巴頓癡漢臉看了他三秒,衝上來抱住了他的腿。
「What the fu……」
吐槽歸吐槽,「未婚夫」大人交代下來的事情還得好好辦,李維斯加了件厚外套,給狗拴上牽引繩出了門。
時逢月中,一輪滿月掛在天上,將幽深的山林照得朦朧一片,李維斯拉著狗沿小道穿行,一開始是他拖著狗,走著走著就變成了狗拖著他——發情期的阿拉斯加犬簡直就是一台四驅播種機,力大無窮,熱情奔放,看見樹要過去蹭一下,看見石頭要過去蹭一下,連看見野兔都要試圖過去蹭一下……李維斯跟著它跑了半座山,感覺明天連這裡的土地公公都要懷孕了!
「你夠了!」走到一處小溪邊,李維斯氣喘吁吁拽住了巴頓,將它綁在一棵樹下,自己坐在溪邊的大石頭上喘氣兒。
還是建議宗銘給狗做個絕育吧,這樣對狗不好,對人更不好啊!
背後忽然吹過一陣涼風,李維斯倏然回頭,依稀看見右後方閃過一個黑影。
「誰?」
風吹樹枝,疏影搖曳,沒有人回答。
李維斯天生膽大,仗著練過幾年功夫,往那邊走了兩步,提高聲音道:「誰啊?出來!」
五米外的大樹下站著個人,身形非常高大壯碩,因為天黑看不見臉,只看到兩隻泛著冷光的眼睛。
「你幹什麼?為什麼跟著我?」李維斯從地上撿了一根木棍,雙手握著慢慢往前走,呵斥道,「不出來我動手了啊!」
那人像是被他嚇住了,往後退了兩步,轉身跑了,很快便消失在了黑暗裡。
不會是野人吧?李維斯追了兩步,放棄了,隨即覺得自己的猜測有點可笑——這裡雖然是山區,但離大城市很近,往前再走不遠就是一個叫雞架寨的村子,哪裡會有什麼野人。
丟下木棍,李維斯拖著巴頓往回走,走到一半,遠遠聽到省道上傳來車聲,站在崖邊看了一眼,看見一輛藍綠色的越野車開得飛快,往雞架寨那邊去了,暗夜中留下兩道明亮的車燈。
遛狗一小時,脫臼五分鐘,李維斯回到石湖農場的時候,感覺兩條胳膊都快不是自己的了,想了半天,在「朕就是這樣漢子」留言紙上添了一行字:「把狗閹了吧。」
然後他將巴頓拖過來:「你看怎麼樣?」
巴頓高高興興地繞著他轉了一圈,站起來扒在冰箱門上敲黑板。
「看來你不是宗銘。」李維斯失望地搖了搖頭,在留言紙上加了一句「宵夜在冰箱裡,自便」,便回到房間去睡覺了。
不知睡了多久,靜夜裡忽然傳來一絲輕微的響動,李維斯恍惚醒了一下,聽到彷彿有車進來,隔了片刻,一個略顯蹣跚的腳步從客廳傳來,似乎還拄著枴杖。
宗銘回來了?他腿不方便?出於對殘疾人的普世關愛,李維斯想起來看看有沒有什麼要幫忙的,但彷彿被一種古怪的力量魘住了,根本無法徹底醒來。
樓下傳來一陣歡快的狗爪撓地的聲音——巴頓也醒了,李維斯模糊聽見它討好的嗚嗚聲,夾雜著一個男人低沉的呵斥聲,最後似乎有重物落地,發出「通」一聲悶響。
別是摔了吧……李維斯有點擔心,但夢魘的感覺更加嚴重了,他連眼皮都抬不起來,掙扎了幾秒鐘便再次沉入黑甜的睡眠。
次日一覺睡到自然醒,李維斯睜眼的時候天已經大亮,晨風吹起露台的紗簾,純白色的輕紗在陽光下彷彿鍍了金一般。
李維斯懵懵懂懂地坐起來,房門忽然被「通」一聲撞開,一個巨大的毛球一躍而起跳到他懷裡。
「Shit!巴頓你給我滾開!」
阿拉斯加犬仍舊熱情似火,大清早像打了雞血一樣把他推倒舔了一番。李維斯好不容易把它推開,洗漱下樓,第一時間跑到冰箱前看留言條。
「附議。」
李維斯鬆了口氣,於是經過昨天晚上的「戰鬥」,宗銘終於也受不了他彷彿得了熱情癌的狗了嗎?
當巴頓再次抱著他的腿各種戳的時候,李維斯出於雄性動物之間微妙的同情感,沒有拒絕:「戳吧,過了今天你就再也沒有這種嗜好了。」
車庫裡沒車,宗銘已經走了。李維斯看看表已經是上午十點半,便早飯午飯合一頓,給自己煮了一大碗肉醬意大利面,端到院子裡去吃。
花木清新,山風徐徐,不時有松鼠從樹梢跑過,完全不怕人。巴頓因為下午要做手術,所以早上沒飯吃,一氣之下不知道從哪裡叼來一隻墨綠色的格子拖鞋,在桂樹下兢兢業業挖了個坑埋了,還在上面撒了泡尿。
鄉間生活別有野趣,李維斯心情大好。
飯後李維斯開車帶巴頓去石湖鎮做絕育手術,誰知到了地方才發現鎮上唯一的寵物醫院沒開門,門上貼著院長的條子:家中有事,歇業兩周。
兩周?開什麼玩笑!
發情的公犬戰鬥力堪比海豹突擊隊,李維斯懷疑兩周後自己所有的褲子都要被它給磨穿了!
在醫院門口躊躇了五分鐘,李維斯決定自己解決問題——上幼教學校的時候他曾經在寵物醫院打過一年多的工,偶爾院裡護士不夠用,醫生做手術會讓他打個下手。後來有一次去農村同學家玩,他還幫同學爸爸給牧場的牧羊犬做過絕育手術。
阿拉斯加和牧羊犬應該差不多吧?長的都是狗蛋嘛!
李維斯上網查了一下手術必需用品,去超市和藥店採購了一圈,然後拉著巴頓又回到了石湖農場。
「Well,不要緊張。」李維斯將阿拉斯加犬連哄帶騙地弄到洗衣房裡,試圖用皮銬將它的四肢固定在桌子上……好吧,超市和藥店都沒有皮銬賣,他是在情趣商店買的。
這偉大的想像力也是醉了。
然而事實證明情趣用品都是樣子貨,單薄的人造革根本無法禁錮強壯的阿拉斯加犬,他才綁定了巴頓的兩隻前爪,這貨就無比雞賊地看透了他的企圖,掙脫了皮銬一路狂奔到了院子裡。
作者有話要說: 巴頓:情趣手銬什麼鬼!
貓叔:七夕虐狗咯……
巴頓:汪!
第3章 S1.E3.反科學
李維斯穿著圍裙,戴著橡膠手套,捏著手術刀,像個變態殺手一樣圍追堵截,費盡九牛二虎之力終於把巴頓堵到了院牆的死角。
「往哪兒逃?」李維斯像大反派一樣睥睨著它,「你再跑也逃不出我的五指山!」
「嗚嗚……」巴頓看著他殺氣騰騰的臉,似乎對自己的命運有所洞悉,縮在角落裡絕望地「嗚嗚」著,一邊眷戀無比地看著院子裡的桂樹。
李維斯順著它的視線看去,心中不禁一動——莫非它是想再日一次那棵大樹?
怪可憐的,就當臨終關懷吧……李維斯惻隱之心發作,將它拖到樹底下:「去吧,親,以後你再也不會有這愛好了。」
巴頓歡呼一聲,卻不日樹,而是飛快地在地上刨起土來。
這是唱的哪一出?李維斯莫名其妙,用腳尖蹭了蹭樹下的泥土,發現這裡的地面異常鬆軟,似乎被人挖開又填上過。
Oh my god!不會是埋著什麼見不得人的東西吧?李維斯汗毛一炸,腦海中立刻浮現出經典懸疑劇的橋段——荒僻的別墅、人跡罕至的樹林、潮濕陰冷的湖畔……那可都是殺人埋屍的絕佳場所啊!
宗銘該不會是把什麼人殺了埋在這裡了吧?弒父的仇人?背叛的同夥?劈腿的前妻?
「嗚嗚!」巴頓刨了半天,咬著他的褲腳叫他看。李維斯一低頭,只見疏鬆的泥土裡露著半隻腳,顯然這恐怖的院子裡真的埋著死人!
天呢嚕!打911嗎?不對,這地方得打110!
李維斯整個人都凌亂了,一邊想掏出手機趕緊報警,一邊又想去樓上房間拿車鑰匙趕緊跑路,左腳拌右腳差點摔了個跟頭,一趔趄的工夫發現不對——這好像不是腳,而是一隻拖鞋……
想起早上巴頓埋掉的那只墨綠色格子拖鞋,李維斯依稀明白了什麼,找了個鐵鍬挖了挖,赫然發現這棵樹地下方圓兩米的範圍內竟然埋了二十多隻一模一樣的拖鞋!
「啊哈哈哈哈!」李維斯仰天長笑,指著一臉諂媚的巴頓道:「你挺賊啊親,你以為把偷走的拖鞋交出來我就會放過你嗎?」
「嗚嗚!」巴頓癡漢臉搖尾巴,表示正是這樣。
李維斯有點明白宗銘為什麼會買這麼多一模一樣的拖鞋了——被狗拖走一隻還能續上一隻,不至於因為花色不同而丟掉一整雙!
有錢人也是很節儉的啊!
李維斯笑夠了,還是把可憐的巴頓拖進洗衣房,卡嚓一下切掉了它日遍群山無敵手的蛋。
失去蛋蛋的阿拉斯加犬分外憂鬱,雖然並不怎麼疼,但似乎很明白自己失去了相當一部分的狗生樂趣,戴著脖套趴在狗窩裡一動不動,對李維斯的柔聲安慰毫不理會。
「你會面對這一切的。」李維斯摸了摸巴頓的頭,用髒衣籃將那埋了不知道多久的二十多隻拖鞋撿起來,丟進洗衣機統統洗了一遍。
傍晚時分,夕陽西下,金燦燦的陽光照耀在石湖農場美麗的庭院裡,以及一排排墨綠色的格子拖鞋上。李維斯抱著冰激凌桶在桂樹下欣賞美景,感覺自己這一天過得分外充實!
天黑後下了一點小雨,李維斯吃過晚飯,照舊將宗銘的那份用保鮮盒裝好,放在冰箱裡,又煮了病號飯餵狗。
一切搞定不過八點半,山間沒有什麼娛樂設施,唯一的投影儀還罷工了,李維斯搗鼓了一會兒無線路由,好歹把手機和筆記本連上了網,便回到自己房間去刷劇。
看完一集兩毛特效的仙俠網劇,又看了兩集蒸汽朋克風抗日神劇,李維斯的獵奇心理得到了極大的滿足,感覺親愛的母國充滿不可思議的魅力,簡直應該每天晚上睡覺前跪下唱讚歌!
洗完澡躺下,堪堪沉入夢境,李維斯忽然被一陣輕微的震動聲驚醒了,爬起身去露台上看了看,依稀看見大門外的十字路上有一個大大的黑影,在門口逡巡了一會兒,閃進了旁邊的樹林。
大半夜的,不會是等著襲擊宗銘的吧?李維斯感覺那身影和自己昨晚遇上的「野人」有點像,不禁有些警惕,猶豫了一下,穿上衣服下了樓。
院子裡靜悄悄的,月亮被雲擋住了一半,風不時吹過,樹葉嘩嘩作響,李維斯握著一根高爾夫球桿,將大門輕輕開了一道縫,閃身出去,沿著牆角走了幾米,進入旁邊的樹林。
林子裡光線極暗,什麼都看不清,李維斯小心翼翼往前走了五分鐘,沒看到那個「野人」的蹤影,正想著要不要回去門口等著,忽覺耳後風聲一響,倏然轉身,只見一個巨大的黑影往自己撲來!
李維斯身體反應極快,就地一滾躲開那人的襲擊,站起身後立刻揮舞高爾夫球桿往他攻去:「你是誰!?」
那人不答,口中發出野獸般凶狠的「唬」聲,動作雖然不快,但因為體型太過彪悍,一拳一腳都帶著駭人的風聲。
李維斯現在真的懷疑他是野人了——正常人哪有這樣的體力啊?自己好歹也是練家子,在這傢伙毫無章法的攻擊之下居然有些左右支拙!
「通」的一聲,李維斯不留神被踹了一腳,倒飛出去撞在一棵大樹上,剛要爬起來,那人蹂身而上,像個巨大的黑熊一樣一躍而起撲了來。
李維斯暗叫糟糕,正運氣準備抵擋雷霆一壓,忽然覺得四周的空氣猛地顫動了一下,然後整個世界像是被靜止了。
沒錯,就是靜止了,彷彿電影被按了暫停鍵,襲擊者在原地頓住,頭頂的樹葉不再搖晃,連嗚嗚的風聲都像是消失了!
怎、怎麼回事?李維斯想要眨眨眼,但驚恐地發現動不了,和周圍所有的事物一樣,他就像是被特製的膠水粘在了這一刻,完全凝固。
只一瞬,或許只有一秒,零點五秒,或者更短,時間再次流動,樹葉開始響動,那人嘶吼著向他撲來……李維斯只覺眼前一花,一個高大的身影倏然出現在他身前,彷彿一道鬼影一般,一把扯住「野人」,將他丟得飛了出去!
是的,他就這麼飛了出去,超過兩百五十斤的身軀瞬間擺脫了重力的束縛,像樹葉一樣飄了足有五米遠,砰一聲砸在泥地上,昏了過去。
什麼情況?李維斯被這反科學的一幕驚呆了,目瞪口呆地看著站在自己身前的男人。
幽暗的天光下,他彷彿一尊神祇一樣立在那裡,身材高大而消瘦,看不清臉,只看到身上皺巴巴髒兮兮的T恤衫,以及全是破洞的牛仔褲,一雙高幫軍靴沾滿泥土,彷彿剛和獅子老虎搏鬥過,才從深山老林裡出來。
他看了一眼昏厥的「野人」,回身走向李維斯,聲音沙啞而低沉:「沒事吧?」
李維斯仰躺在地,略有點呆滯地看著他,頓了兩秒才道:「沒、沒事。」
「起來。」男人伸出右手,「還能走嗎?」
「能。」李維斯回過神來,沒敢握他的手,自己從地上爬了起來,同時注意到他右腿上箍著一個金屬支架,走路略有些蹣跚。
李維斯腦中靈光一閃——他不會就是宗銘吧?
沒等他開口問,男人忽然轉身,往之前「野人」摔倒的地方跑去,同時厲聲斥道:「站住!」
灌木叢裡傳來凌亂的腳步聲,「野人」飛快地往遠處逃竄。男人想要追過去,然而腿腳不方便,只追了幾步就停下了,從兜裡摸出一個什麼東西,向對方逃竄的方向瞄準。
李維斯注意到那是一把小巧的格洛克手槍。
手槍!中國可是禁槍的,什麼人會隨身帶著把格洛克?!李維斯都驚悚了,目瞪口呆看著男人。
男人瞄準了半天,卻沒開槍,慢慢將槍口垂了下來。
隔了了少頃,他一瘸一拐地走了回來,對李維斯說:「跟我來。」
第4章 S1.E4.逮捕令
男人似乎天生有一種震懾人心的氣場,讓人無法反駁他的命令,李維斯猶豫了一下,亦步亦趨地跟著他出了樹林。
林邊的小路上停著一輛極為彪悍的越野,奔馳超級AMG,頂配,噴漆是定制的鎂石綠,整車保守估價不低於一百萬美金。
太奢侈了……李維斯越發斷定他就是宗銘了——這荒山野嶺的,土豪不至於扎堆出現吧?
然而男人完全不打算給他詢問的機會,坐上駕駛位,一邊調整右腿上的支架,令右腳可以放在離合器上,一邊對他說:「上車!」
他頭髮理得很短,兩鬢剃得鐵青,暗淡的月光下,李維斯看到他耳後有一道赤紅色的籐蔓紋身,從下耳廓一直延伸到髮際線,襯著發茬上亮晶晶的汗珠,有一種妖異的性感。
倒是和他騷氣的車子有一種魔性的和諧感。
「還愣著幹什麼?」男人不耐煩地斥道。
「哦哦。」李維斯連忙上車,坐到了副駕位上。男人一腳油門,往石湖農場開去。
步行五分鐘的路程,開車不到一分鐘就到了,男人將車子停在門口,說:「下去開門。」
李維斯下車,才走上台階,忽聽他又道:「等等。」
李維斯回頭:「怎麼?」
男人調整支架,下車,走到門邊仔細觀察了一下,問:「你出來沒關門?」
李維斯想了想,好像真是,於是點了點頭。
「……跟在我後面。」男人似乎對他很無語的樣子,從半開的門縫裡閃身進了院子。
院子裡靜謐一片,似乎和離開的時候沒什麼兩樣,李維斯跟在男人身後,只聽到風吹樹葉的沙沙聲,以及桂樹下鞦韆微微擺動的「咯吱」聲。
等等,不對,這會兒風又不大,鞦韆的擺幅不應該這麼大的……李維斯往鞦韆走了幾步,果然發現上面的蘑菇少了一小片,像是被人踩過。
「怎麼了?」男人跟了過來,低聲問道。
李維斯指了指鞦韆架,小聲道:「腳印,有人在這裡系過鞋帶!」
男人有些意外地看了他一眼,擺了擺手示意他別說話,輕輕往客廳走去。李維斯躡手躡腳跟上,走了兩步發現自己手裡還拎著高爾夫球桿,於是兩手握緊舉了起來。男人感覺極為敏銳,回頭看了一眼他手裡的桿子,表情有點一言難盡。
李維斯忽然意識到這根桿子可能有點貴……
「噓!」男人忽然聽到了什麼,一把抓住他,將他拖到牆角的陰影裡。幾乎同一時刻,通向餐廳的小門裡出來一個壯碩的光頭,手裡拎著一把砍柴刀,道:「找到沒有?」
一名矮小的胖子從樓梯上下來,說:「沒有,二樓幾間房都是空的,三樓門鎖著,進不去,我從外頭窗子想想辦法。」
李維斯貼牆站在男人身邊,內心的愧疚難以言表——太大意了,居然沒鎖門就走了出去,活活把盜匪給讓進了家裡!
「王哥!情況不對啊!」窗外忽然傳來另一個人的聲音,一個瘦竹竿探頭進來,一臉恐慌地道,「外頭有個坑,足有兩米長!會不會是他們挖了想毀屍滅跡的?」
「……」李維斯無語凝噎,巴頓太坑爹了,早知道下午應該把坑填了的!扭頭看了一眼身邊的男人,正巧對方也面無表情地看著他,兩人視線一對上,同時抖了抖下眼瞼。
「坑裡沒人,耗子應該還活著。」瘦竹竿又說,「我去後面再找找,王哥你們想辦法把三樓打開吧。」
「要麼從房頂垂繩下去吧,我看三樓窗戶開著一扇。」胖子說。
三個闖入者就這樣愉快地討論起了如何打家劫舍的問題。
李維斯一頭黑線,正在考慮是先報警還是先出去解釋一下,忽聽男人沉聲道:「都住手!」
瞬間安靜,所有人都被他嚇了一跳,包括李維斯在內,十隻眼睛齊刷刷往他看去。男人緩慢地走到客廳中央,森冷的目光掃視全場,聲音不大,但極具威嚴:「給你們一分鐘,出去。」
片刻怔忡,光頭首先反應過來,厲聲道:「你誰啊?」
「我是這裡的戶主。」男人言簡意賅地說,「滾。」
果然他就是宗銘……李維斯鬆了口氣,旋即越發擔心起來——對方有三個人,自己只有兩個,其中一個還是個瘸子……巴頓倒是可以幫點而忙,然而才切過蛋,現在連路都走不穩。
真要打起來,己方戰鬥力堪憂啊……
三名闖入者對視一眼,光頭顯然是他們的頭目,冷笑著說:「你說是就是?我還說我是呢。」
胖子附和道:「說什麼胡話,這裡根本就是荒宅,我春天過來的時候還沒人住呢,你騙誰?」
瘦竹竿也道:「我看你不會是逃犯吧?警告你,我們已經報過警了,快把我堂弟交出來,不然要你好看!」
劍拔弩張,李維斯覺得自己作為悲劇的始作俑者,有責任挺身而出幫戶主大人解釋一下,於是從牆邊慢慢地走出來,道:「等、等等,你們是不是有什麼誤會?我沒見過你堂弟,院子裡的坑是狗挖的……不對,是我挖的,但是是狗埋的,它把家裡的拖鞋都埋裡面了,我挖出來洗了一下,不信你們去看,二十多隻都在台階上晾著呢。」
所有人都像看傻逼一樣看著他,包括戶主大人在內。李維斯艱難地嚥了口唾沫,道:「我說的都是實話,你們要是真丟了親人,趕緊出去找吧,不要在這裡浪費時間,這裡真的沒有其他人了。」
話音剛落,一個年輕人忽然從通往洗衣房那邊的小門跑了出來,一邊跑,一邊大驚失色地叫道:「王哥,不好了!好多血,還有這個……」看到客廳裡的情勢,語聲戛然而止,噎得「嗝兒」一聲。
眾人的目光齊刷刷射向他舉著的右手,他手裡拎著一副破破爛爛的皮銬,準確地說,是情趣手銬,上面粘著巴頓先生的血跡,仔細看的話,或者還有開叉的狗毛。
相信李維斯已經盡力了,但第一次給公犬切蛋,難免弄得狼狽一些,狗血灑得多了點。
「……」宗銘嘴巴張了張,扶額,一言難盡地看向李維斯。
光頭愣了三秒,忽然目眥盡裂,發瘋般揮起了手中的砍刀,嚎叫道:「你!你們把我兒子怎麼樣了?我殺了你!」一邊喊著,一邊衝了過來。
「……」李維斯這輩子都沒遇上過這麼狗血的誤會,彷彿他一整個白天都在給自己作死似的,見光頭揮刀而來,眼疾手快擋在了宗銘前面——作為這個家裡唯一的壯勞力,他有義務保護瘸腿的戶主和少蛋的巴頓啊!
然而不等光頭衝到他面前,詭異的靜止忽然再次出現,世界像是被看不見的手按了暫停鍵,所有人的動作都凝固在這一瞬,連空氣的流動都像是停止了。
只一剎那,時間再次流動,李維斯眼前一花,光頭龐大的身軀不知為何飛了出去,「通」一聲砸在門口的台階上。
與此同時,宗銘拔槍,漆黑的格洛克對準試圖襲擊他的胖子,沉聲道:「住手!」
眾人鴉雀無聲,都沒料到他身上居然有槍,胖子目瞪口呆,瘦竹竿驚恐後退,拿著「證物」的那人手一抖,情趣手銬「啪嗒」一聲掉到了地上。
光頭摔在門口,暫時休克,整個客廳陷入詭異的沉默,寂靜的空間裡只聽到眾人緊張的呼吸聲。
壓抑的對峙,也不知過了多久,門外忽然響起轟隆隆的引擎聲,然後是驚天動地的警笛。
「裡面的人聽著,我們是石湖鎮派出所刑警,都別動,放下武器!」
一輪警告聲過後,兩名警察走了進來,發現宗銘端著槍,嚇了一跳,紛紛掏出手槍對準他:「別動!放下槍!舉起雙手!」
宗銘慢慢垂下槍口,陰鬱的目光掃了一眼警察,道:「石湖鎮派出所?唔,白小雷呢?叫他進來見我。「
警察對視一眼,一人道:「白隊出任務了,你是誰?」
宗銘從褲兜裡掏出一個暗紅色的皮夾,單手打開:「刑事偵查局,超案十一處,我姓宗。」
夾子裡是一枚金屬徽章,乍一看和普通警徽差不多,但細節處又略有不同。警察拿過夾子看了看,表情變得客氣起來:「您好,宗處,抱歉打擾您了。」
宗銘收回證件,往褲兜裡一塞,道:「沒事,叫他們出去吧。」
「等等!」摔倒在門邊的光頭不知何時醒了,此時忽然爬了起來,大叫道,「公安同志,我兒子不見了,失蹤了好幾個小時了,有人說看見他往雞架寨去了,後來被人挾持著往石湖農場的方向過來,我們剛才還在旁邊的房子裡發現了血和凶器!」將破爛的情趣手銬抓起來丟到警察面前,忽然情緒崩潰,吼道,「公安同志,你們不能互相包庇啊!」
警察們看著撕裂的情趣手銬,又看看宗銘和李維斯,表情有點微妙。一人上去安撫光頭:「你不要激動!你叫王建是吧?之前是你報的警?」
宗銘眉峰一動,問:「王建?你叫王建?」
「啊?」光頭一愣。
宗銘又問:「你兒子是不是叫王浩?今年二十一歲,在西堰市科技大學讀大四?」
「啊?」王建眼中閃過一絲喜色,「你見過他?」
宗銘點了點頭,從褲兜裡搓出一張皺巴巴的紙,在大腿上捋了捋平,道:「你兒子王浩涉嫌一系列惡性殺人案,已經被捕了,這是逮捕令。」
作者有話要說: 李維斯:為啥我老公出場大家都靜止了?
貓叔:因為他有異能!
李維斯:像X教授那樣嗎?(興奮)
貓叔:比他厲害多啦,還能原地爆炸!
李維斯:……爹你真是懸疑界的一股清流……
第5章 S1.E5.大新聞
什麼情況?
所有人目瞪口呆,連警察都一臉懵圈。
「你、你胡說!」王建回過神來,氣得眼睛都紅了,「我、我兒子從小就乖,品學兼優,怎麼可能和殺人案扯上關係!?」
宗銘將逮捕令遞給一旁的警察:「你幫他看看,給他解釋一下。」
警察接過逮捕令仔細看了一遍,對王建道:「這是刑事偵查局批下來的逮捕令,你兒子確實涉嫌多項謀殺,已經被控制起來了。」
王建一把扯過逮捕令,額頭青筋暴跳,濃眉幾乎豎了起來,和之前苦苦哀求的時候判若兩人:「我兒子連雞都不敢殺,怎麼可能殺人,不成!你們給我說清楚,不然今天誰也別想走!不要以為我們鄉下人好欺負!」
旁邊幾人同時嚷道:「對!別糊弄我們,說清楚他到底怎麼了,被關在哪兒!」
宗銘陰冷的視線掃過他們,沉聲道:「王浩的案子涉及一系列保密條例,由刑事偵查局直接處理,他本人暫時收押,不能探視!」
「我不知道啥刑事偵查局,我就知道我兒子不會犯事兒!」王建往宗銘面前走了幾步,一臉戾氣地道,「你們別想冤枉他,不然我讓你們吃不了兜著走!我可就這一個兒子,誰動他就是動我家祖墳!」
宗銘微微抬著下巴,由上而下睥睨著他,表情冷漠,聲音充滿壓迫性,「法律不會冤枉一個好人,也不會放過一個壞人。」
王建氣息一窒,繼而憤怒地揮舞雙拳:「不行,他在哪兒?我現在要見他!」幾個同伴同時擁上來,附和地叫嚷著。
「請你們冷靜!」一旁的警察立刻上去擋住了眾人,對王建道:「你別胡鬧,你敢襲警的話我們就得抓你去派出所了!」
宗銘倒是極為淡定,王建的拳頭離他的鼻尖只有不到一公分,他眼睛都沒眨一下,黑沉沉的眸子一直觀察著對方的表情。發現王建臉上的狂躁感慢慢消失,才瞇了瞇眼睛,道:「可以探視我會第一時間通知你們戶籍所在地派出所,你回去等消息吧。」
王建等人鬧哄哄糾纏了半天,最終被石湖鎮派出所的警察們勸走了。李維斯送他們出門,目送警車的尾燈消失在黑暗中,回到客廳已經是凌晨三點半。
客廳裡,宗銘還站在那兒,消瘦的身軀挺拔如同標槍。李維斯目測他也就比自己高個五六公分的樣子,應該是一米八八左右,但不知道為什麼看著他的時候總有一種在仰望泰山的感覺,分外巍峨。
「您、您好。」李維斯感覺自己有必要做個正式的自我介紹,開口的時候不知不覺用上了敬語,「宗先生,我是……」
「Reeves。」宗銘接上了他的話頭,說,「你好,我是宗銘。」
「您叫我李維斯就行。」李維斯猶豫了一下,伸出右手,「我在唐人街長大的,習慣叫中文名。」
宗銘伸手與他相握,道:「好。」
未婚夫夫的第一次見面,場面貌似有點崩潰,好在宗銘一看就是經常搞大新聞的人,而李維斯對奇葩事物的接受能力又特別地強,所以滿地刀槍棍棒和情趣手銬什麼的並沒有引發他們的尷尬,大家愉快地握起了小手。
「您的傷沒事嗎?」李維斯感覺宗銘的手很涼,掌心有一層薄薄的冷汗,不禁有些擔心他的身體,「腿怎麼樣?還能走嗎?」
宗銘顯然不是個矯情的人,直接說:「硬了,不能走了。」
李維斯耿直地問:「哪裡硬了?」
宗銘下眼瞼抖了抖,說:「腿,僵硬的硬。」
李維斯恍然大悟,立刻貢獻出了自己還算結實的肩膀:「我背您上樓?」
宗銘卻搖了搖頭,從褲兜裡摸出車鑰匙給他,道:「去把車開進來先。」
李維斯接過鑰匙,將他價值一百萬美金的超級越野開進車庫,和自己價值三千美金的檸檬黃吉利熊貓停在一起。
差距貌似有點兒大……李維斯安慰地摸了摸熊貓頭:「別自卑,起碼你油耗小。」
回到客廳,宗銘已經坐到了沙發上,正在拆右腿上箍著的金屬支架。李維斯不得不承認他這破褲子選得很好,穿著醜雖,但拆支架倒是十分方便,都不用脫!
宗銘將支架整個卸下來,長長舒了口氣。李維斯看到他小腿靠近膝蓋內側的部位有一個放射形傷疤,應該是槍傷,時間不長,疤痕還是新鮮的,也不知道骨頭裡面打了多少鋼釘,看著都替他覺得疼。
宗銘仰靠在沙發上閉目休憩,李維斯給他倒了杯水,他抬了抬眼皮,修長的手指在沙發扶手上叩了兩下,表示感謝。
柔和的燈光打在他臉上,他的面孔長得並不精緻,起碼比起李維斯這種四分之一混血兒要顯得粗獷得多,屬於典型的西北爺們,眉骨微凸,高挺的鼻樑帶著微微隆起的駝峰,下頜線條剛毅,整個五官有一種微妙的深刻,不像白人那麼咄咄逼人,但自有幾分含蓄的凌厲。
李維斯莫名想起了冰箱上的「朕就是這樣漢子」,這話簡直就像是為宗銘度身定制。
休息了一刻鐘,宗銘恢復了一些精神,頭上的汗也散了,這時李維斯注意到他耳後的紋身不見了,大約那是用傳說中的鴿子血紋的,見水或情緒激動才會顯現。
這人的內心得多悶騷啊!
「恐怕要請你幫我一個忙。」宗銘猶豫了一下,開口道。
李維斯受寵若驚,忙道:「您說。」
「不用對我使用敬語。」宗銘說,「我的車後備箱裡有樣東西,你幫我扛進來。」
李維斯問:「什麼東西。」
宗銘說:「你打開就看見了。」
李維斯覺得他表情有點奇怪,但沒有多想,拿著車鑰匙去了車庫,打開後備箱才傻眼了。
這叫什麼東西?這不是人麼?
一個二十出頭的年輕男人蜷縮著側躺在後備箱裡,不知道是昏迷了還是睡著了,眼睛緊緊閉著,鴉翅似的睫毛蓋在下眼瞼上,一動不動。
李維斯深深覺得自己這婚結得有點草率,宗銘這種人,光聽名字都知道是個腥風血雨的主兒!
然而現在後悔也晚了,李維斯扎煞著雙手糾結半晌,牙一咬,將後備箱裡的人抱了出來,扛進了客廳。
宗銘見他進來,掏出一把鑰匙丟給他,說:「一事不煩二主,麻煩你幫我直接把他扛三樓去吧。」
李維斯無語凝噎,只好扛著人上了三樓。
打開橡木門,裡面是一個短短的過道,有點像玄關,盡頭立著一扇屏風。轉過屏風,眼前豁然開朗,整個三層竟然是打通的,沒有牆壁,沒有隔斷,只有幾個方形立柱作為承重。
空闊的空間裡,靠牆打著一排高及天花板的原木書架,靠窗則是寬大的書桌,舒適的搖椅。中間進深二十多米的地方,靠門這頭擺著一組亞麻沙發,沙發後面鋪著一張巨大的羊毛地毯,地毯上散落著各種書籍雜誌、筆記本電腦以及遊戲手柄,竟然還有古老的九連環、音樂盒之類,拆得七七八八,零件都盛在一個方形的紙盤子裡。
房間深處擺著一張四柱大床,沒有掛床帳,亂糟糟堆著被子枕頭,床單皺巴巴的,彷彿上面剛剛有兩隻老虎打過架。
「放沙發上。」宗銘拄著枴杖跟在他身後進了門,說。李維斯依言將人放下,想了想又給他腦後塞了個靠墊。
宗銘放下枴杖,脫下身上髒兮兮的T恤丟在地上,推開一個書架,原來那背後是衣帽間。他跳著腳進去換衣服,李維斯站在那裡不知道該不該離開,猶豫著問:「這人是誰啊?」
衣帽間裡傳來悉悉索索的聲音,宗銘悶聲說:「王浩。」
「哈?」李維斯驚呆,「他、他不是被什麼刑事偵查局抓走了嗎?怎麼被你帶回來了?」
宗銘從衣帽間裡出來,將書架推回原處,道:「有些事情要問他,在局裡不方便。」
不方便就能帶回家審問嗎?這是什麼神邏輯?李維斯作為一個遵紀守法的五好青年,心裡有點哆嗦:「這、這不是非法拘禁嗎?警察也不能把人犯帶回家審問吧?」
「對啊,我好像是違反了相關規定啊。」宗銘淡淡說,坐到了沙發上,「那你還要和我假結婚嗎?」
「……」李維斯張口結舌,貌似假結婚也是違法的……
可要是知道他是刑事偵查局的處長,自己吃瘋了也不會跟他假結婚啊!李維斯內心的彈幕都能突破天際了,宗佳玉也太坑了吧?刑事偵查局算什麼「非營利機構」?
好吧,他們貌似確實不盈利。
「行了,開玩笑的。」宗銘見他一臉懵逼的表情,勾了勾嘴角,道「這裡就是刑事偵查局,超案十一處,我在這裡審問他,不算違規。」
「哈?」李維斯深覺今晚自己的智商有點不夠用,「這、這裡不是你家嗎?」
「嗯哼。」宗銘理了理衣領,兩條長腿往茶几上一搭,恍若帝王,「我跟你說過這裡是我的辦公室啊。我是處長,我在哪裡,超案十一處就在哪裡,See?」
鈷藍色襯衫掩去了他身上那種獨特的匪氣,做工精良的長褲蓋住了他腿上恐怖的疤痕,李維斯甚至懷疑自己之前看見的那個破衣爛衫農民工一樣的宗銘只是一個幻覺。
此刻他眼前這個風度翩翩、玉質金相的男人,才是真正的宗銘,超案十一處處長。
第6章 S1.E6.冒險家
凌晨四點半,李維斯在廚房裡煮麵。
他覺得自己大概是世界上心最大的男人了,宗銘在三樓和一個看上去很基的妙齡男青年共處一室,而自己這個「未婚夫」則在廚房給他們做宵夜,這賢惠勁兒也是沒誰了。
雪上加霜,巴頓還戴著脖套在他腳邊打轉,要求投喂。李維斯給它倒了半碗狗糧,它非常嫌棄地嗅了嗅,不吃,立起來扒在冰箱門上拍了拍留言紙。
「別敲黑板了,你主子今天沒力氣顯靈。」李維斯咬著一支和路雪可愛多,含糊道,「連『姦夫』都是我給他扛上去的呢。」
巴頓委委屈屈地哼唧了一聲,趴在冰箱下面衝他搖尾巴。
「怕了你了,這就給你煮病號飯。」李維斯歎氣,往滾開的雞湯裡下了一把掛面,取了一塊雞脯肉切片煮狗飯。
不知何時,一個輕盈的腳步走進了廚房,李維斯一低頭,驚訝地發現巴頓旁邊多了一隻貓。
那貓長得十分霸氣,一身黑灰相間的虎皮花紋,眼睛很大,眼角兩道下垂的斑紋,小小的貓臉自帶教導主任氣場,看人的時候彷彿在說「背誦並默寫全文」。
李維斯將切好的雞肉和南瓜放進巴頓專用小奶鍋裡,蹲下好奇地看著貓:「你誰家的啊?」
貓面無表情地看著他,整張臉宛若一個大寫的反問句。李維斯發現它脖子上戴著一個皮項圈,和巴頓的很像,伸手摸了一把,果然上面也刻著一行字母——Rommel。
「隆美爾?」李維斯好笑地摸了摸它的腦袋,宗銘這真是要湊齊二戰名將啊?
「咪。」隆美爾沙啞地叫了一聲,不高興地躲開了他的手,前爪撥拉了一下巴頓的食碗,嫌棄地一腳踢開,一臉冷漠地做了幾個刨坑的動作,彷彿在埋屎。巴頓焦急地「嗚嗚」了兩聲,竟不敢阻止,龐大的身軀反而縮成了一團,似乎十分忌憚它。
隆美爾渾身洋溢著天然的大反派氣場,跳上餐檯舔了舔李維斯沒吃完的可愛多,一腳踢開,埋了兩下屎,最後蹲在了奶鍋旁邊。
「你也要吃?」李維斯將灑在地上的狗糧撿回碗裡,把可愛多丟進垃圾桶,摸了摸隆美爾的頭。
隆美爾搖頭擺尾地躲開了他,繞到奶鍋另一邊繼續蹲守。李維斯覺得好笑,隨手撕了一截透明膠往隆美爾後脖子一貼,這下這貨老實了,像被點了穴一樣一動不動地趴在那兒,讓李維斯摸了個夠。
「小樣,跟我鬥!」李維斯奸笑兩聲,取出一大一小兩個食碗,將煮好的狗飯分成兩份放在地上,撕了隆美爾脖子上的透明膠,「吃去吧!」
隆美爾重振雄風,抖了抖威武的鬍子,怨毒地剜了李維斯一眼,而後跳下流理台,大眼睛沖巴頓凌厲地一掃。
巴頓立刻慫了,連連後退讓開位置。隆美爾大搖大擺地走過去,在大碗裡吃兩嘴,又在小碗裡吃兩嘴,等吃飽了,才沖巴頓「咪」了一聲,示意它來撿剩。
「不愧是沙漠之狐啊!」李維斯一邊撈掛面,一邊嘖嘖道,「這麼霸道!」
隆美爾蹲在他腳下洗臉,聞言歪著嘴「咪」了一聲,轉身跳出窗口,在黑夜裡幾個縱躍便消失在了院牆外頭,傲嬌的背影宛若一個標準的浪子。
李維斯這下明白宗銘為什麼只囑咐他餵狗,不囑咐他喂貓了。
「嗚嗚……」巴頓看到隆美爾走了,居然慇勤地過來相送,站在窗口搖了半天的尾巴,還用前爪在窗台上扒拉著什麼。李維斯過去一看,只見窗台上放著一隻昏迷的松鼠,顯然是隆美爾之前叼進來的,它竟然給巴頓帶回來一個玩具!
一個寵物還知道養寵物……李維斯滿心吐槽,將松鼠拿下來交給巴頓,端著兩碗雞湯掛面往樓上走去。
敲了敲門,裡面傳來宗銘的聲音:「進來。」
李維斯打開門進去,看見宗銘坐在沙發後面的地毯上,身邊堆滿了卷宗,彷彿在研究什麼案子。一些照片凌亂地散落在他周圍,有些是環境取景,有些則是受害人的特寫,畫面極為血腥——那些屍體彷彿被什麼東西啃過,傷口慘不忍睹。
李維斯一陣作嘔。
「放那吧。」宗銘發現他表情不對,將照片歸置起來理成一疊,拄著枴杖站起身來。
李維斯壓著強烈的不適感,將雞湯麵放在茶几上,看了看沙發上還在沉睡的男青年,問:「他還沒醒嗎?」
宗銘坐到側面的沙發上,將手裡的照片放在茶几上,深深嗅了嗅麵條冒出的熱氣,愜意地歎了口氣,說:「馬上。」然後也不知道他使了什麼法術,沉睡中的男青年忽然抖了一下,發出一聲細弱的呻吟。
李維斯親眼目睹他「顯靈」,不禁十分激動,有超能力的人真的存在!
怪不得宗銘所在的處叫「超案十一處」,莫非他的手下都有超能力?
鄉土X-man賽高!
「你去休息吧。」宗銘發現他眼神有點兒雞血,不著痕跡地皺了皺眉,說,「折騰了一晚上你也累了,早點睡覺。」
「沒什麼要幫忙的嗎?」李維斯十分想留下來看他怎麼使用超能力,「要煮點咖啡給你們送上來嗎?需不需要我幫忙做筆錄?」
宗銘下眼瞼抖了抖,說:「你出去睡覺,就是對我最大的幫忙了!」
被嫌棄成這樣,李維斯也不好再舔著臉待下去,只好往門口走去,剛打開門,就聽宗銘道:「收起你的好奇心,天亮之前不要靠近三樓,最好連樓梯都不要上來。」
李維斯的小心思被他看破,遺憾地垮了垮肩膀,乖乖應了聲「是」。
回到廚房,給自己下了一碗掛面,李維斯到底按捺不住好奇心,將筆記本電腦搬下來,打開搜索引擎輸入了王浩的名字。
這名字簡直像張三一樣普遍,所幸西堰市科技大學只有三名,大四生則只有一個,李維斯一邊吸溜麵條,一邊點開網頁仔細瀏覽。這個王浩還挺有名,是科技大機器人隊的隊員,連續四年在國際大賽上拿過個人獎。再往前推,他在高中時期也頗為厲害,是西堰市一家著名奧數培訓機構的招牌高手,曾經代表機構拿過全國大獎。
這樣一個超級技術宅,出身居然十分令人唏噓——他母親早逝,父親王建是個慣偷,公案網上「三進宮」成就赫然在錄,到現在本地網還能查到他十年前的犯案新聞。
不過貌似王建在十年前,也就是王浩上初中以後便金盆洗手了,此後在西堰市建材市場開了一個小門面,專賣木材、電料之類,在分類網上還能查到他店裡的廣告,生意不錯的樣子。
總之,就公開信息看,這父子倆雖不算人生贏家,但也屬於草根奮鬥的典範,父親浪子回頭,兒子品學兼優,完全看不出為什麼會和「惡性殺人案」扯上關係。
李維斯百思不得其解,將吃完的麵碗隨意丟進水槽,抱著筆記本回了自己的房間。
一宿沒睡,精神卻有點亢奮,李維斯趴在床上開始查詢最近一段時間的本地法制新聞。不查不知道,一查嚇一跳,原來西堰市上半年真的發生了一件聳人聽聞的連環殺人拋屍案!
從今年一月到八月,公安機關在西堰市附近發現了四具屍體,死者都是年輕的男孩,最大的二十二歲,最小的才十九歲。他們都是被暴力毆打致死,丟在野外由野獸啃咬之後,又被人清洗屍體,縫合創口,用白棉布裹起來埋在城市周邊的荒地裡。
官方新聞的照片比較克制,只有一些遠景鏡頭,描述也比較程序化。李維斯好奇心起,便註冊了幾個懸疑愛好者論壇、貼吧之類,進去搜索了一下「西堰市連環兇殺案」。
這下爆出來的照片差點把他給看吐了——有些人不知道怎麼的居然潛入了案發現場,照下了受害人被挖掘出來的第一手圖片!
照片畫面那叫一個恐怖,屍體雖然用白棉布裹著,但挖出來的時候到底經過了一些移動和破壞,有些地方露了出來,可以看到水泥色的皮膚,還有被魚線縫起來的傷口。
如果世界上有什麼東西比死人還可怕,那就是死了一段時間以後的死人了。李維斯衝進廁所幹嘔了半分鐘,擦了小半瓶清涼油,才把那股子噁心勁兒給壓了下去。
然而也許他天生極富冒險精神,通俗地說就是有點抖M傾向,在腸胃平復以後,居然好奇心又佔了上風,費盡九牛二虎之力搜到一個非常高端的會員制刑偵愛好者論壇,點了「註冊」鍵。
第7章 S1.E7.四人斬
像這種骨灰級愛好者匯聚的論壇,註冊起來自有一套繁瑣的程序,光專業性問卷調查就一層套一層,足有八份之多。李維斯一邊用手機查,一邊用筆記本電腦填,折騰了三張就繳槍投降了——照這難度他註冊完得下禮拜了。
不過任何艱難險阻都無法阻擋好奇寶寶的腳步,三秒鐘沮喪之後,李維斯提槍再戰,直接打開了萬能的淘寶。
感謝馬雲爸爸,這世上幾乎沒有淘寶買不到的東西,幾遍搜索下來,李維斯就找到了一家專門出售這家論壇藍金VIP賬號的店家。忍著肉疼繳納八百元人民幣之後,那位店主給他把賬號密碼發了過來,怕他被查IP登陸不上,還特別貼心地遠程給他做了IP代理。
凌晨五點半,李維斯兩眼發著賊光,給自己灌下一杯咖啡,打開了飄著「熱門」標籤的帖子——西堰市連環殺人案第一高樓。
骨灰級論壇就是不一樣,裡面爆出來很多案情細節,有一些推理經驗豐富的用戶,對這些細節做了極為詳細的討論。
樓裡有幾張受害人局部圖片,似乎是從之前那些新聞圖片裡截出來的,做了細節修復,清晰度非常之高。還好李維斯有清涼油加持,這次沒有噁心——當然,也可能是雞湯麵消化光了的緣故——壯著膽子點開了高清大圖。
其中一張大圖是傷口特寫,之前被兇手縫合的傷口拆開了,露出裡面的細節。李維斯看不出所以然,但樓裡自然有人給他科普:原來那些傷口是在死者死後數日,被切割以後再重新縫合的。
有一位叫做「阿爾法」的超級用戶說,這些傷口之前被野獸啃噬過,嫌犯怕被查出來,將啃噬面用小刀切掉,然後用小號魚線將切面縫合起來,這樣即使屍體被挖出來,也很難查出到底被什麼動物咬過。
四個受害人的死因和處理過程看似差不多,細分卻是有些差異的,比如第一個受害人,是在西堰河旁邊的樹林裡被發現的,當時埋在淺表土層裡,被挖掘出來以後腐爛程度稍微高一些,大約已經死亡一個多月了。第二個受害人則是在城外一處廢棄的建築工地被發現的,埋在一些建築垃圾裡,因為交通相對繁華一點,所以死後不到一個月就被發現了,腐爛程度較低。
第三個受害人死後被發現得更早,兇手可能比較匆忙,直接把他丟在了一個農貿市場背後的垃圾處理站裡,隨手在旁邊撿了一張破爛的編織蓋布,草草蓋了一下。據樓裡有人爆料,棄屍次日他就被人發現了,法醫確定他的死亡時間不超過一周,但他被啃咬的情況是四個受害人裡最為嚴重的,內臟丟了一半,骨頭碎了好幾根。
最後一名受害者,是四個人裡最為特殊的一個,他沒有被野獸啃咬過,身體被清洗得非常乾淨,用白棉布包裹得嚴嚴實實,埋在郊外一處偏僻的公園湖邊。被發現時離死亡時間不過三天——疑犯彷彿刻意想讓人早點發現他,沒有對掩埋地點做過多的偽裝。
李維斯看了快一個小時,才勉強爬完了第一高樓,思來想去,仍舊無法把文質彬彬的王浩和窮凶極惡的兇手聯繫在一起。
關閉熱門帖,李維斯專門搜索了一下「阿爾法」這個用戶,果然,此人對這個案子十分有興趣,除了在高樓裡回復了好幾次,還另開一貼專門從行為學方面分析了一番。
在阿爾法看來,這件案子明顯表現出兩種行為習慣:四名受害人均為健康的成年男性,全部遭受暴力毆打致死,說明兇手身體強壯,性格暴戾。從死者的傷勢來看,此人可能還有精神障礙,或者智力低下之類。
受害人死後被野獸啃咬,說明此人處理屍體極為隨意,很可能是直接扔在荒野裡的,更加表明他不是一個心智完善,思維縝密之人。
但此後受害人屍體被二次處理,野獸咬傷被細心地切割,之後又縫合、包裹、掩埋,現場沒有留下任何痕跡。這一切都說明兇手智商很高,計劃縝密,行事細膩。
最後阿爾法斷言,這件案子很可能是兩人聯合作案,一名兇手身體強壯,智商低下,另一名則邏輯嚴密,智商極高。
除此之外,阿爾法還分析了可能存在的兩名兇手的犯罪心理,尤其是對受害者進行二次處理的那名兇手。
他認為,此人對四名受害者有著不同程度的愧疚感——切割傷口可能只是為了湮滅野獸啃咬的痕跡,但縫合傷口卻必然是出於個人感情方面的需求,因為這是一項完全不必進行的活動,唯一的作用是讓屍體看上去更完整,更美觀。
至於出於什麼樣的個人感情,可能是偏執,可能是潔癖,但最有可能是應該是愧疚,因為之後他還用白棉布包裹了屍體,這是典型的愧疚感的表現。
而四名受害者中,第三人和第四人對這名兇手來說應該是比較特殊,分別代表著更多的仇恨和更多愧疚——第三名受害者屍體損傷最多,裹屍布也是用現場撿來的蓋布,而不是標配的白棉布;第四名受害者身體保存最為完整,連暴力毆打的痕跡都比其他人少一些。
關閉帖子,天已經濛濛亮了,李維斯從沒這樣深入地研究過一樁兇殺案,在衛生間洗了把臉,拄著流理台看著鏡子裡雙眼發紅,精神亢奮的人,不禁暗暗懷疑自己是不是有當偵探的潛質,否則怎麼一點都不累,還感覺特別興奮?
當然,這種情況以前也出現過,比如他十八歲考到駕照的時候,曾經認為自己可以當一名挖掘機司機。再比如高中的時候,他的一篇作文在區裡獲了獎,於是曾經認為自己長大可能成為一名作家。
此外他還做過米其林廚師之夢,但最終還是成了一名奶爸。
回到床上,李維斯以為自己還會繼續亢奮下去,於是打開遊戲想玩一會兒,催催眠,但也不知道為什麼,才往抱枕上一靠,一陣難以言喻的震顫忽然襲擊了他的大腦,強大的困意猝不及防席捲而來……
他打了個哈欠,頭一歪,瞬間便睡了過去。
第8章 S1.E8.超級腦
兩小時前,三樓。
宗銘對躺在沙發上的青年打了個響指。王浩細密的睫毛抖了一下,慢慢張開眼,坐了起來。
作為王建的兒子,他簡直是進化學上的奇跡,皮膚細白,眉目如畫,和他凶神惡煞般的父親毫無相似之處,整個人坐在那裡,彷彿一件精美的瓷器。
他懵懂地左右看看,最後將視線定格在宗銘臉上,困惑地問:「這是哪兒?你是誰?」
「我家。」宗銘說將茶几上的雞湯麵推到他面前,「餓了吧?吃點兒東西。」
王浩看了一眼麵條,不動:「我為什麼會在這兒?我記得我在路上遇到那個瘋子,被他打了一頓……我是不是昏過去了?是你救了我?」
宗銘點了點頭,伸箸挑起他碗裡一簇麵條,兩口嚥了下去,道,「看,沒毒,吃吧。」
「唔,謝謝你……」王浩惴惴不安地看了他一會兒,拿起筷子吃了起來。
宗銘很快就吃完了,放下筷子,眉宇間浮現一絲吃貨特有的滿足感。
王浩有些心神不寧,吃完一半便放下了筷子,問:「你貴姓?」
宗銘並起兩指點了點自己的太陽穴:「怎麼,讀不到嗎?」
「你說什麼?我聽不懂。」王浩神色微微一變,站起身來,「我該走了,謝謝你救了我,我會讓我爸報答你的,你要錢嗎?」
宗銘搖了搖頭,道:「不用,不過我想請你幫我一個小忙。」
王浩不動,他指了指沙發:「請坐。」
王浩猶豫了一下,坐了下來。宗銘拿起一疊照片,抽了一張擺在茶几上:「你認識這個人嗎?」
照片上是一個高高大大的男生,笑容燦爛,抱著個籃球。王浩盯著照片,眼神變幻不定,良久點了點頭。
宗銘又抽了一張,擺在那張照片旁邊:「現在呢,還認識他嗎?」
照片上的男生已經變成了一具冰冷的屍體,躺在法醫的解剖台上,光裸的皮膚呈現一種死氣沉沉的水泥色,胸口、四肢佈滿恐怖的傷痕,赫然正是西堰市連環殺人案第一名受害者!
王浩額頭沁出細密的汗珠,宗銘又抽了一張照片放在旁邊:「這樣呢?」
照片是屍體剛剛從土裡挖出來樣子,裹著白棉布,露出表情扭曲的半張臉。王浩抑制不住地發起抖來,緩緩閉上了眼睛。
宗銘沒有追問,沉默地抽出一張張照片,擺在那三張旁邊,直到擺滿了十二張。
四個男生,十二張照片,左側栩栩如生,中間變成啃咬過的屍體,右邊則是裹著白棉布的樣子。
「有什麼想說的嗎?」宗銘問王浩。
王浩的喉結上下蠕動,少頃睜開了眼睛,說:「我很難過。」
宗銘附和地點頭,道:「我也很難過。他們都是你的同學,對吧?初中的,高中的,大學的……看到這麼多同學先後死去,還死得這麼慘,你心裡肯定不好受吧?」
一大滴水珠從王浩眼睛裡滾下來,掛在他漂亮的下頜骨上。宗銘從紙盒裡抽了一張紙巾遞給他,溫言道:「節哀。」
王浩不動,任憑那顆眼淚掉下來,用手指抹了一把眼睛,漆黑的眼睛帶著一絲少年人特有的,天真的純潔,誠懇地對他說:「謝謝你,如果不是你,我今晚已經和他們一樣了。」
宗銘臉色驟然一冷,雙眼危險地瞇了起來,點了點頭:「也對,那我就收下你這份感謝了,王浩。」頓了一下,嘴角露出一絲玩味的詭笑,道:「知恩圖報,那麻煩你也幫我一個小忙,行嗎?」
「請說。」
「你相信這個世界上有超級腦嗎?」
王浩不解:「超級腦?」
「超級腦,可以刺激他人的大腦,改變他人的性格,甚至控制他人的行為。」
王浩想了想,問:「你是說科幻小說嗎?X教授?鳳凰女?念動力?」
「不,我說的不是虛擬英雄,是我們身邊真實的人。」宗銘的眼神變得有些悠遠,「曾經有一個我的朋友,擁有了這種能力。期初她只是用它完成了一些自己灰色的願望,再後來,這種感覺太好,太強大,美妙到令她完全沉溺,無法停止……」
頓了少頃,他說:「最後她殺死了她自己。」
王浩在他看不見的角度顫抖了一下。
宗銘問:「王浩,你害怕嗎?」
王浩垂眸看著自己的雙手,那手纖細而蒼白,沒有一絲瑕疵:「我不懂你在說什麼。」
「啪」一聲輕響,宗銘點燃了一根煙,深深吸了一口,忽然換了個話題:「說說你父親吧,他曾經是個賊,三進三出,是我們行內掛號的慣犯,這個你應該清楚吧?」
王浩卻道:「你是警察?」
宗銘沒有回答,繼續說:「他脾氣不好,老早就把你母親逼得喝了農藥,你是你爺爺奶奶帶大的,直到十年前兩個老人去世,他才把你接到了身邊。他也是想好好待你的吧,要不然不會為了你洗手不幹,在西堰市辛辛苦苦做點小生意。但一個人的性格很難改變,他無法控制自己天生的暴戾,不管事後多悔恨,火氣一上來,總還是按捺不住打你罵你。」
王浩嘴角抽了抽,像是苦笑。宗銘說:「你少年時代患過選擇性緘默症,因為不能在公共場所正常說話,和周圍的世界格格不入,被老師漠視,被同學欺辱……你的內心一定是非常痛苦的吧,沒有朋友可以傾訴,沒有親人可以依靠……你怪這個世界嗎?」
王浩漆黑的瞳孔有一種空洞的深邃,搖頭:「不,世界本來就是這樣的啊,殘酷、冷漠、機械,但它對每個人都是公平的,一樣殘酷、一樣冷漠、一樣機械。我所承受的一切並不是世界強加給我的,只是源於我自己,因為我是這樣的我,所以才會遭遇這樣的世界……所以我從來沒有怪過誰,每個人都有他的命,或者說每個人出生時獲得的基礎配置都是不一樣的,這無所謂公平,只是自然的概率。」
宗銘將煙頭摁在煙灰缸裡,繼續道:「上大學以後,你的情況忽然好轉了,緘默症逐漸痊癒,交到了朋友,成績也不錯。」
王浩說:「我的成績一直不錯,你看,概率是公平的,不會給你配置百分之一百的短板,總會有那麼一點補償。」
宗銘忽然問:「你的緘默症是怎麼治癒的?」
王浩想了想,說:「自然而然就好了吧,或者心理輔導也有一些作用,而且我長大了,如你所見,這是一個看臉的世界,你越是好看,得到的善意就會越多。」
不可否認,王浩長得非常漂亮,陰柔而俊美,正是市面上流行的花樣美男。可以想見,他兒時遇到了多少嘲笑和偏見,長大後就收到多少艷羨與追捧。
宗銘像是被他說服了,附和地點了點頭:「你很會聊天啊,王浩,很難想像你曾經是個選擇性緘默症患者,不管是誰治好了你,他都是個天才。」
王浩瞇了瞇眼睛,緘口不言。宗銘觀察了一會兒他的表情,忽道:「我們來聊聊昨晚的事吧,你為什麼回石湖鎮?」
「叔爺去世了,我爸帶我回來奔喪。」
宗銘問:「昨晚你為什麼會去雞架寨?那裡離石湖鎮足有五公里,步行需要一個小時。」
王浩答:「我有夜跑的習慣,那條路臨著西堰河,跑起來舒服,如果不是遇到那個瘋子,我會一直跑到更遠的村子。」
宗銘皺眉道:「這麼說這一切都是巧合?你遇上那個瘋子是巧合,而那個瘋子殺死的四個人全都和你有關,也是巧合?」將四份卷宗一一翻開:「第一個受害者,你的初中同學,第二個,你的高中同學,第三個,你奧數強訓班的同學。最後一個,你大學的師兄……這麼巧的事,你不覺得可疑嗎?」
王浩倉促地笑了一下:「我上過四所學校,十六年來和我同校待過的學生不少於兩萬人。我無法估計這兩萬多人的命運,也無法為他們的生死負責,如我所說,這只是自然的概率。何況,我也在這概率之中,不是嗎?如果不是你,我現在也被那個瘋子打死了。這就是自然的概率,你看世界多公平,它給了我壓抑的童年,現在終於開始眷顧我了,我命不該絕。」
他困惑地看向宗銘:「我也是受害者,我不懂你為什麼總認為我和其他人的死有關。」
「因為確實有關。」宗銘說,「前兩名受害者在校時期都和你發生過衝突,確切地說,是他們都欺辱過你,我專門和你的班主任查證過這件事。其實你的初中班主任挺關心你的,只是能力有限,沒能幫助你太多。」
王浩哂然一笑,道:「是啊,我也很感謝他,雖然他有點無能,但盡力了。我們身邊有很多這樣的人,不是嗎。」
「我發現你這個人很有意思。」宗銘饒有興趣地說,「表面上看對一切苦難和不公都坦然接受,但實際上充滿尖刻的諷刺。這是兩種完全矛盾的心態,你要時刻平衡自己內心這種無法調和的矛盾,痛苦嗎?」
王浩一噎,旋即道:「不,並不矛盾,這只是一種因果關係——因為現實如此,所以必須接受,否則會令自己更痛苦。成長即是妥協,你比我大,你妥協的肯定更多,你痛苦嗎?」
宗銘搖頭,歎道:「你太會聊天了,王浩。」
王浩笑笑,恍惚中竟有些煙視媚行的意味。
宗銘繼續說:「第三名受害者也和你有利益衝突,我詢問了你奧數班的老師,據說高三那年大賽你失手了,他獲得了第一名,被免試保送進Top2高校。」
「你覺得我出於嫉妒殺了他?」王浩失笑,「比賽勝負常有,我失手是因為自己臨場發揮失常。再說他雖然保送進Top2,但專業並不好,我現在的專業排名比他更高。所以我並不嫉妒他,有時候反而為他惋惜。」
宗銘忽然問:「你為什麼會臨場發揮失常?」
王浩眼中閃過一絲凌厲的怒氣,但剎那便消失了,彷彿那只是一個幻覺:「我也不知道,如果你真有什麼『超級腦』,麻煩幫我看透我自己,告訴我為什麼。」
宗銘指了指最後一個卷宗:「那麼這個受害人呢?對兇手來說他似乎非常特別,屍體沒有啃咬的痕跡,棄屍地也非常容易被發現……唔,我走訪了你的同學,據說你和他是在一次科技比賽上認識的,最近兩年來往密切,並在校外租了同一間公寓。」
「是工作室。」王浩答,「學長拉到了一筆投資,我們接了一些小活,偶爾工程忙,會住在工作室裡。」
宗銘拿出幾張照片:「我發現你們很親密,去年寒假曾一起去過迪士尼,為此你都沒有回家過春節。」
第一張照片是兩個男生的合影,王浩戴著米奇耳朵,穿著迪士尼T恤,看上去像個可愛的高中生。他身邊的男生並不很帥,但溫和而富有書卷氣,豎著兩隻手指在他頭頂,像個淘氣的大哥哥。
合影只有這一張,其他都是單人照,大約是互拍的。顯然那名男生的攝影技術更好,王浩被他照得英俊逼人,他卻被王浩照得缺胳膊少腿,有一張甚至只有半張臉。但照片上男生笑得憨厚而溫暖,眼睛裡彷彿盛著星星。
王浩撿起了那張半邊臉的照片,垂眸看了很久,說:「那次是我們完成了一個小項目,拿到了一筆錢,我分到一半,就想出去玩玩。學長說他也想去,就幫我訂了機票和門票。至於為什麼在春節,是因為那兩天迪士尼酒店正好有優惠活動,我們為了省錢就說服家長在外頭過年了。」
他放下照片,看著陽光中跳躍的灰塵,道:「他是我唯一的朋友,我以為我們會一直這樣下去,上學,做項目,將來畢業了,開個更大的工作室。」
頓了兩秒,他諷刺地一笑,彷彿在嘲笑自己的天真:「可是他死了。」
房間裡忽然氤氳著一種潮濕而悲傷的氣氛,連照進來的陽光都充滿了晦澀的意味。宗銘敏銳地察覺了一點什麼,閉上眼仔細感受空氣中若有若無的顫動。那是一種近乎具象化的悲慟,因為盛得太滿,無法抑制地溢了出來,像沼澤一樣黏膩,淹沒了某些看不見的東西。
沉默,片刻後宗銘沉沉開口:「所以你對他和別人不同,沒有讓他受太多苦,並且最大限度保護了他屍體,是嗎?」
王浩瞬間屏息,雙眼直視宗銘,纖長的睫毛急速顫動,彷彿風中的蝴蝶。
宗銘肅然與他對視,沉聲道:「王浩,控制別人的大腦是一種非常危險的行為。人腦的結構非常相似,你影響別人的時候,反作用力也會影響你……你應該已經察覺到了吧?報復的快感一開始極其微弱,甚至伴隨著恐懼和內疚。但當受控者內心的暴戾慢慢反饋給你,你的本性被悄無聲息地蠶食,越來越享受這種浸泡在鮮血中的快感。你忍不住想要做更多,想要用自己的力量平衡世界的不公。這感覺簡直像是在當上帝,爽得讓人指尖發顫……」
王浩的臉色漸漸變白,宗銘接著道:「也許你已經開始害怕,覺得無法控制自己。你努力想將暴戾的因子擠出你的腦海,可你做不到。殺人這種事,一旦開始就停不下來,因為你手裡的『刀』已經擁有了你的記憶,記下了你的愛恨,並用它自帶的殺伐之氣強化了這種戾氣。到最後,你反而變成了它的附庸!」
王浩嘴角抿得死緊,身體微微顫抖。宗銘道:「這個瘋子是你精心挑選的『刀』,他是個屠戶的幫工,強壯而癡傻,大腦很容易被侵入。你甚至都不用和他搭話,就輕易地控制了他,讓他為你不停地殺人!」
他將卷宗一個個扔在王浩面前:「這個人是你第一個想殺的,因為正是他發起的校園凌霸,讓你墜入選擇性緘默症的深淵,你後來遭受的所有痛苦都源自於他。第二個人和他一樣糟糕,你殺的時候沒有一絲猶豫,然後是第三個……到了這個時候,你的心智發生變化,變得越來越冷血,越來越暴戾,幾乎令你自己都感到驚心。」
他拿起最後一個卷宗:「是你師兄的死,讓你下定決心,除掉你自己一手培養起來的『刀』,你昨晚去雞架寨,就是為了殺掉那個瘋子!因為你發現他已經完全失控了,為了『保護』你,竟然殺掉了你最好的朋友!」
「夠了!」王浩厲聲打斷了他的話,「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我看你才是瘋子!如果你這麼篤定,為什麼不去報警?為什麼還要救我?你明明看到是那瘋子想要殺了我,而不是我想要殺了他!」
他大口大口喘著粗氣,忽然笑了:「你所說的一切不過是你變態的臆想,如果你真的有證據,就去報警啊,把我交給警察好了,我不怕!」
「你當然不怕,殺人的又不是你!」宗銘也笑了,「你以為我和你說這麼多是為了發掘真相、主持正義、把你這個小變態送進監獄嗎?不,那是石湖鎮派出所的職責,我無心越俎代庖。」
他死死盯住王浩的雙眼,一字一句地說:「我只想知道,你是從什麼時候,從哪裡,得到了這項可怕的能力。」
王浩與宗銘對視,慢慢地彷彿了悟到了什麼,昳麗的面孔綻開一個惡意的微笑:「問你自己吧!」
天已大亮,陽光燦爛如金,他看向窗外明媚的世界,悠悠道:「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也無法回答你的問題,我只能告訴你,通往地獄的路,從哪個方向走都是暢通的。」
第9章 S1.E9.老司機
李維斯這一覺睡得極不踏實,沉重的夢魘像沼澤一樣將他緩慢吞噬,讓他每一個毛孔都承受著不舒服的壓力。
還好巴頓終於解救了他,李維斯在極度胸悶中被它濕熱的大舌頭舔醒——十點半了,該放飯了。
李維斯洗漱完拖著巴頓下樓,先給自己和宗銘煮了一鍋麥片粥,然後打著哈欠切牛肉煮狗飯。巴頓不知道從哪裡掏出來隆美爾送它的那只松鼠,在地上玩得不亦樂乎。可憐的松鼠已經徹底醒了,在它巨大的毛爪之下東奔西跑,卻始終無法逃脫,發出絕望的尖叫聲。
「玩一玩就放了它吧。」李維斯將牛肉煮進小奶鍋,又從冷凍室裡拿出豆沙包放進蒸鍋,教訓巴頓,「你看小松鼠多可憐,我代表亞洲保護松鼠協會譴責你哦。」
巴頓彷彿聽懂了他的話,將懵逼的松鼠丟開。小東西在地上打了個滾兒,飛快地躥出窗戶,消失在樹叢裡。巴頓跑到餐檯邊溫馴地趴在李維斯腳下,將戴著脖套的大頭搭在他腳面上。
李維斯覺得自己還挺有寵物緣的,當然,隆美爾那個奸賊除外。
「這都幾點了,怎麼還不見你主子下來?」李維斯一邊切搾菜,一邊對巴頓說,「他是不是在和王浩比拚超能力,像叉教授和老萬那樣?唉!可惜他不讓我圍觀,我還沒見過活的X-man呢。你說怎麼才能加入超案十一處?是不是先要入黨?」
「好煩啊,我怎麼是個外國人呢!」
巴頓貌似對主子的工作不感興趣,呆滯臉聽他吐槽,忽然耳朵一豎,沖大門的方向叫了一聲。
門鈴響了,李維斯洗了手去開門,門外站著一個中等身材的年輕男人,見開門的是他,有點驚訝:「你是?」
「您找誰?」李維斯有了前車之鑒,不敢輕易放陌生人進來,警惕地問他。
「宗處長在嗎?」那人掏出一個皮夾,打開給他看,「我是石湖鎮派出所刑警大隊的,我姓白。」
「哦哦,請進。」李維斯想起昨晚宗銘說過的「白小雷」,料想他便是了,忙請他進來,「宗先生在樓上,要我上去叫他嗎?」
白小雷跟他進了客廳:「不,我在這裡等他,我已經聯繫過他了。」又將李維斯上下打量一番,「你是哪位?十一處的新人?」
李維斯萬萬不敢說自己是宗夫人,想說助理,貌似自己又沒入黨,於是便胡謅道:「我是他表弟。」
說完想起近親不能結婚,男男貌似也不行,又補充道,「遠房表弟,我們出了五服的。」
白小雷笑了笑,道:「沒聽他說過有海外關係啊,你是混血吧?」
「呵呵,我有四分之一的維京人血統。」李維斯隨口開玩笑,「海盜的後代。」
白小雷哈哈大笑,往樓梯上看了一眼:「宗處身體好點了嗎?聽說他在休假,我一直想來看看他,事兒太忙耽誤了。」
「我也不太清楚,我前兩天剛來。」李維斯回答,「你吃早飯了嗎?我煮了粥,要一塊吃點兒嗎?」
「不用了,你去吃吧。」白小雷說,「我都聽他們說了,昨晚鬧了半宿,你這是才起床吧?」
李維斯剛要回答,忽聽樓梯上傳來蹣跚的腳步聲,抬頭一看,宗銘拄著枴杖下來了。
他的臉色十分不好,比昨晚似乎還晦敗了些,但精神還行,眼睛很亮,發著賊光。李維斯依稀覺得他這種狀態有點眼熟,一時又想不起在哪裡見過。
「你來了。」他向白小雷打了個招呼,「一起吃飯吧,我知道你也才從現場回來,我們邊吃邊說。」
三個人坐到了餐廳裡,李維斯給大家盛了粥,將豆沙包和搾菜擺上來。宗銘問白小雷:「那個瘋子抓著沒有?」
「還沒。」白小雷一臉晦氣地道,「您給我發了消息,我馬上讓人上養殖場去搜查,結果那瘋子壓根沒回去,等到天亮也沒見人影,大概是知道事情敗露,跑了。」
宗銘像是早有預料,倒沒什麼失望的神色,慢條斯理地喝著麥片粥。白小雷又道:「不過他們在現場發現了很多東西,我七點多趕過去的時候,法醫已經到場了,證實四人斬連環殺人案的第一現場就是那裡。」
「噗!」李維斯想起昨晚自己瀏覽過的那些帖子,頓時嗆住了,捂著嘴咳嗽了兩聲,道,「你、你們繼續。」
白小雷詢問地看了一眼宗銘,宗銘抬起眼皮瞟了一眼李維斯,對他道:「沒事你說吧。」
李維斯沒想到他對自己這麼信任,不禁受寵若驚,站起來道:「你們談,我再弄點小菜。」
白小雷接著講:「法醫在那瘋子宿舍裡發現了一些清洗過的血跡殘痕,還有受害人的小件物品……那傢伙心真大啊,居然還把受害人的包留著,口香糖就放在桌子上,還吃了大半瓶!另外,法醫證實死者身上的傷口是豬啃的,那瘋子把人打死以後直接丟進了豬圈,除了最後一名死者,其他三人都遭受了不同程度的啃食。」
李維斯正在解凍炸雞,胃裡不禁一陣翻騰,只聽宗銘道:「他智力有問題,這些東西一查一個准,現在關鍵的是找人,我懷疑他還會殺其他的人。從他歷次作案的時間間隔看,他越來越失控了。」
「已經把人手都派下去了,他特徵那麼明顯,應該很快能找到。」白小雷道,「現在案子還有一些疑點,最大的問題是,專案組的專家當初分析,兇手不止一人,因為屍體身上的痕跡明確表現出兩種截然不同的行為方式,從心理學角度來講,應該是兩個人先後處理過屍體。」
李維斯硬著頭皮聽他們分析案情,漸漸也不那麼噁心了,將解凍好的炸雞和薯條放進空氣炸鍋,辟里啪啦地炸了起來。
白小雷道:「如果兇手只有瘋子一人,我們早就查到了,屍體被豬啃過,只要排查當地的養豬場就行——您是沒見今天的場面,那傢伙根本沒有清理現場湮滅痕跡的意識,什麼都留著。可當初屍體被發現的時候已經清洗過了,傷口被偽裝過,還裹了白布埋起來……所以他肯定有個幫手,這個幫手非常厲害,把屍體處理得很乾淨,什麼證據都沒留下。」
宗銘不置可否,繼續喝他的麥片粥。白小雷風捲殘雲般吃完了他那份,從兜裡掏出一張紙:「這個還您,昨天您忘收回了。」
李維斯將炸好的雞塊和薯條端上來,看到那是宗銘之前交給警察的逮捕令。白小雷道:「宗處,我冒昧地問一句,您昨天親自逮捕了王浩,是不是他和這件案子有關?」
宗銘一臉諱莫如深的表情:「機密。」
白小雷又問:「他是不是就是那個幫手?」
宗銘不語,白小雷道:「下頭人跟我說了昨晚的事,我回頭查了一下,雖然沒有任何證據表明王浩和瘋子有關,但他和四名受害者都有直接或間接的關係,我是不是可以認為,十一處目前也在查這件案子?」
李維斯聽入了神,習慣性地將炸雞沾上甜辣醬,給他們放在盤子裡,又擺上薯條,像照顧小朋友一樣擠上番茄醬。
白小雷湊到宗銘身邊,神秘兮兮地問:「宗處,這案子和超自然力有關嗎?不然為什麼你們超案十一處插手了?提前給我透個底行麼?」
李維斯這才知道「超案十一處」的「超」不是指超能力,而是指超自然案件,不禁對神秘的母國歎為觀止——刑事偵查局居然有專門針對超自然案件的組織,那不是國產黑衣人嗎?
不禁對未婚夫的職業肅然起敬。
宗銘沉吟片刻,對白小雷道:「暫時還不能確定,不過王浩確實有嫌疑,我還在進一步查證,如果有消息會第一時間通知你。」
白小雷一拍大腿:「宗處您真是個爽快人!」將那張逮捕令往他手邊一遞,「這個您收著,順便跟您下面人說一句,下次簽發的時候把令號核對好,我在系統網查了一下,這個號是空的。」
宗銘下眼瞼抖了抖,道:「我回頭說他。」
白小雷倒不好意思了:「不是什麼大事,就是最近局裡搞文件管理,我順手查了一下。」
宗銘點了點頭,道:「你們回去注意一下,查一查王浩的社會關係,重點關注一下和他曾經發生過齟齬的人。我懷疑瘋子的下一個對象可能會在這些人裡。」
白小雷鄭重答應了,站起身來:「行,那我先回了,宗處您先忙……不對您好好休息。」又向李維斯道謝,「謝謝你啊小表弟,你飯做得不錯,比我們食堂大娘強多了!還給我畫個笑臉,看著心情就好!」
李維斯一低頭,才發現自己出於職業習慣給他的薯條上用番茄醬擠了一個笑臉,扭頭一看宗銘的盤子……這他媽就尷尬了——他畫的是個愛心!
宗銘揮手向白小雷再見,拈著薯條蘸番茄醬吃,還誇他:「等移民局來家訪的時候就這麼秀,我看我們連寫假情書的環節都可以省了,直接就能領結婚證!」
你還真是個老司機,什麼都懂……李維斯無語望天,宗銘還不忘戳刀:「他為什麼管你叫表弟?」
「這……你聽我解釋……」
第10章 S1.E10.上賊船
李維斯心塞塞地向戶主大人解釋了一下「表弟」的問題,宗銘聽完居然頗為稱讚,誇他「有急智」,還告訴他以後就這麼說。
李維斯鬆了口氣,將碗盤收拾進洗碗機,刷了巴頓吃完的飯盆。宗銘全程坐在餐檯邊閉目沉思,像是在考慮什麼不得了的大事。等李維斯把家務活都幹完了,他忽然睜開眼,說:「你上來幫我個忙。」
李維斯跟他上了三樓,宗銘指了指沙發:「幫我把他抱到床上去,順便收拾一下茶几上的東西。」
王浩居然還躺在沙發上,保持昨晚李維斯把他抱上來的姿勢,彷彿一直就這麼睡著。但茶几上的雞湯麵被吃過了,顯然他是醒過的。李維斯滿腦袋問號,又不好直接問,只好依言將他抱起,輕輕放在宗銘的四柱大床上,蓋上毯子。
宗銘說了聲「謝謝」,便推開靠門這邊的書架,進了裡面一間密室。李維斯收拾了茶几上的照片、卷宗和煙灰缸——他現在才知道宗銘是抽煙的——最後將垃圾和麵碗收拾了,送到了樓下。
「還有什麼要我弄的嗎?」李維斯全都幹完了,站在書架前問宗銘,實在按捺不住心頭的好奇,探身往進看了看。書架裡的空間居然頗為寬大,足有二十多個平米,四周是輕鋼擱架,中間是一個巨大的工作台,宗銘正在工作台上忙碌著什麼,說:「稍等。」
「哦。」李維斯忍不住往裡走了一步,悄悄打量起了四周。不看不知道,一看嚇一跳,正對入口的擱架上放著各種冷兵器,匕首、短刀、警棍,還有比較少見的美式指套等等。側面則放著幾個半舊的盒子,長長短短不知道裡頭裝著什麼東西,但就最上頭擱著的那把沒來得及收進去的格洛克手槍看,恐怕都是類似的凶器。
這屋子貌似真是宗銘的辦公室,否則不會放這麼多槍械……李維斯有點怯得慌,又有點腎上腺素升高,下意識覺得自己應該離這裡遠點兒,又迫不及待想打開那個最長的盒子看看,裡面是不是裝著傳說中的狙擊槍,一公里爆頭的那種。
「馬上就好。」宗銘頭也不抬地在一個全息筆記本上敲著什麼,一邊說,「稍後我要出去辦點事,你開車載一下我,我腿不方便,昨晚骨折好像惡化了,今天裝支架有點疼。」
李維斯夢遊般答應著,半天才反應過來宗銘這是把他當手下使了,不禁又是惶恐又是期待——我這是要參加超自然案件了?
幸福來得太快讓人完全沒有心理準備啊!
宗銘鼓搗了半天,拿起手機打電話,也不知道那頭是什麼人,他特別不客氣:「阿菡,你能靠點兒譜嗎?讓你給我弄個令號怎麼這麼長時間?這麼慢你還算什麼殿堂級黑客啊摔!」
李維斯依稀感覺那裡不對,那邊宗銘已經拿到了「令號」,接通打印機打了一張嶄嶄新的逮捕令出來,又打開旁邊一台3D打印機,吭哧吭哧噴了五分鐘,噴出來個圓柱形物體。
「差不多吧……」他瞇著眼睛看了看那個圓柱,沾了點兒印泥往逮捕令上一蓋,一個鮮紅欲滴的「刑事偵查局」公章便駭然出現在了右下角。
李維斯都驚悚了:「你、你、你在印假的逮捕令?」
「嗯哼。」宗銘將逮捕令揮舞著風乾,說,「之前那個做得倉促,套了個假令號差點被發現,這回用個真的。」
李維斯滿腦子的WTF,崩潰地問:「你那警徽不會也是3D打印機噴出來的吧?為什麼你一個處長還要辦假證?……不對你是不是壓根就不是什麼處長?」
宗銘將風乾的逮捕令對折,塞進襯衫口袋,道:「處長是真的,不過……宗佳玉沒告訴你嗎?我在停職休假。」
「……」李維斯發現自己完全無言以對,只覺得宗銘整個人簡直就是一艘大寫的賊船!
然而為什麼內心竟然有一種躍躍欲上的衝動?
「走吧。」宗銘拿起那把小巧的格洛克,關上書架,對李維斯說,「去換一雙輕便的鞋,我在車庫等你。」
李維斯見他還帶了槍,頓時腦子有點眩暈:「我要帶個武器嗎?我沒有槍。」可以給我發一把嗎?
宗銘拍拍他的肩膀:「不用,我會保護你的。」
「……」
二十分鐘後,李維斯開著宗銘價值一百萬美金的奔馳AMG越野離開了石湖農場,他的旁邊,坐著他不可思議的不知道是未婚夫還是上司還是表哥的戶主大人。
宗銘照舊臉色蒼白,雙眼賊亮,指點他將車子開上通往西堰市方向的省道,說:「你慢慢開,開穩點,我太累了,稍微睡一會兒。」
李維斯這才意識到他可能整晚都沒有睡,或者之前一天一夜也沒怎麼睡,連忙放緩了速度,道:「你睡你睡,到了我叫你。」
宗銘將座位放低,取出一個眼罩戴上。李維斯猶豫了一下,問:「王浩就這麼留在家裡,合適嗎?你和白小雷不說他是犯罪嫌疑人嗎?他醒了會不會逃跑?」
宗銘言簡意賅地回答:「不會。」
李維斯好奇地問:「為什麼?你給他下安眠藥了?用超能力把他催眠了?還是使用了結界?」
宗銘將眼罩推起來,像看傻逼一樣看著他:「什麼結界?」
李維斯興奮道:「我都感覺到了,前天晚上和昨天晚上,我都好像被什麼力量魘住了一樣,那種感覺和網上描述結界的感覺挺像,今天早上起床我連眼睛都睜不開呢,總覺得眼瞼黏糊糊的。」
宗銘重重將眼罩拉下去,一副拒絕交流的模樣,道:「你那是眼屎沒洗淨!」
李維斯:「……」
一小時後,車子開進西堰市,李維斯叫醒了宗銘:「下高速了,咱們去哪兒?」
宗銘掀開眼罩,貌似恢復了一些精神,搓了搓臉,道:「青少年心理援助中心。」
李維斯開了導航,十分鐘後到達市立中心醫院,和宗銘走進位於頂樓的青少年心理援助中心。
「王浩?」值班員看了宗銘出示的警徽,將他們帶進資料室,在終端上查詢了近十年的記錄,調出一份名為「王浩」的副本,「就是他了,資料顯示他從2018年底開始接受選擇性緘默症的咨詢,2024年初結束,期間一共經過五個療程。」
「負責他的醫生都有誰?現在還在你們中心嗎?」
「有一個還在。」值班員回答,「負責最後兩個療程的黃醫生,今天恰好她輪值。」
宗銘約見了那位黃醫生,黃醫生是個面容和藹的中年女子,聽他問起王浩,立刻道:「我記得他,一個非常漂亮的男孩子,科技大學的學生。我給他輔導了兩個療程,第一個療程效果不明顯,但第二個療程進步非常大。之後我本來建議他再鞏固一個療程,可他說學習太忙,拒絕了。」
宗銘翻閱了黃醫生提供的手書病例,速度之快令人咋舌:「他的情況挺複雜啊,不單是選擇性緘默,還有點偏執……」
「是的,他的性格非常矛盾。」黃醫生說,「這也和他的經歷有關吧,從小缺乏母愛,父親性格暴戾,兒童時期因為發育遲緩,受到同學的嘲笑和欺辱……我曾經看過前幾位醫生對他的評估,問題挺嚴重的,但在我接手治療的第二期,他情況好轉得非常快,緘默症消失了,性格也開始變得開朗而自信。我甚至曾經懷疑他在中心以外還接受過其他治療。」
「你問過他這個嗎?」宗銘眼神一凜。
黃醫生聳肩,道:「我問過,但他否認了。我不知道他是不是對我說了謊,但實際上民間有很多互助會、虛擬群之類的組織,會給這些有心理問題的孩子提供幫助,並要求他們保密。我當時出於擔心,曾經勸過他,因為這些組織沒有執照,目的可能很難說——以前就有虛擬群教唆青少年集體自殺的案例。」
宗銘若有所思,黃醫生又道:「不過我感覺他接受的輔導應該是正面的,因為那段時間他確實進步很大,狀態很好,所以我沒有過度介入這件事……請問宗警官,他現在怎麼樣了?還好嗎?」
「他現在念大四,成績很好。」宗銘避重就輕地說,「其他的不方便透露,抱歉黃醫生,謝謝您的配合,如果有其他關於民間組織的消息,請您及時通知我。」
宗銘給黃醫生留了電話,帶李維斯下樓,站在電梯裡還在皺眉沉思,彷彿黃醫生最後那番話讓他想起什麼非常重要的問題。
剛出電梯,手機響了,宗銘接通了,問:「小白?」
電話那頭白小雷不知道說了些什麼,宗銘臉色驟然一變,道:「我馬上到!」
李維斯也緊張起來,問:「出什麼事了?」
宗銘拄著枴杖飛快地往車庫走去,道:「馬上回家,快!」
李維斯鮮見他如此失色的模樣,立刻邁開長腿一路飛奔,將車子開過來接上宗銘:「繫好安全帶,我盡量開快點!」
二十五分鐘後,奔馳AMG越野一個甩尾停在石湖農場門口,宗銘踉蹌下車,扶著牆吐了兩口酸水,道:「你也太耿直了,我讓你開快點,你就給我快成這樣……」
李維斯也是眼冒金星,拄著膝蓋問他:「現在幹什麼?」
宗銘掏出煙盒來,說:「我先喘口氣,你去把王浩給我扛下來,咱們去一趟石湖鎮。」
李維斯掏鑰匙開門,忍不住問:「到底出什麼事了?」
宗銘抽了口煙,歎氣:「王建遇刺,我們送王浩過去見他最後一面。」
作者有話要說: 李維斯:爹,我感覺我上了賊船。
貓叔:別想那麼多,是賊船上了你。
第11章 S1.E11.驚魂槍
李維斯扛著王浩,三步並作兩步下樓,放進車後座。宗銘已經在副駕位上坐好了,一邊系安全帶,一邊道:「去石湖鎮大南街五號。」
李維斯迅速發動車子,問:「王建沒被送去醫院嗎?」
宗銘道:「現場情況複雜,兇手還在挾持人質,白小雷的人正在控場,我們得盡快把這小子送過去。」
李維斯心情有點複雜,雖然王建昨晚帶人把他暴揍了一頓,但真要就這麼死了,還是挺唏噓的,一腳油門往石湖鎮飆去。
走到一半,李維斯感覺空氣中忽然爆發一陣劇烈的震顫,像地震似的,腦子一暈,倏然減速,聽見後座上響了一下,往後視鏡一看,王浩醒了,正緩緩坐起身來。
他像是有點眩暈,扶著車門搖了搖頭,懵懂四望,問:「這是去哪兒?」
宗銘在後視鏡裡看著他,道:「石湖鎮大南街五號。」
「我家?」王浩有點詫異,「你要送我回去?」
宗銘拿了瓶水丟給他,說:「嗯。」
王浩接過水喝了一口,淡淡道:「你不審問我了嗎?我以為你會把我抓起來……」說著說著臉色忽然一變,一把抓住宗銘的座椅靠背,道,「出了什麼事?我家是不是出事了?」
宗銘默然不語,王浩撲過來抓住他的胳膊,用力之大連指甲都有些發白:「他出現了?他去了我家?」
宗銘仍舊不語,但王浩似乎已經完全明白了:「他殺了誰?我叔?我堂哥?還是……」最後一個猜測在嘴邊滾了幾下,他沒勇氣說出來。
宗銘一點點扒開他的手,道:「坐好,我們馬上到了。」
王浩臉色慢慢變白,半天頹然癱在後座上,緩緩閉上了眼睛。
石湖鎮離石湖農場很近,李維斯開車又猛,幾分鐘後他們便到達了大南街,拐進一個窄小的死胡同。
胡同盡頭是一個半舊的朱漆大門,門口站著幾個刑警。宗銘對李維斯道:「你們在車上等。」說罷便推開車門,拄著枴杖走了過去。
向門口的刑警出示了證件,宗銘問:「現在什麼情況?」
「還在僵持。」刑警大概是得過白小雷的囑咐,將情況簡明扼要地給宗銘講了一遍。原來這裡是王建父親留下的祖宅,後來王建帶著王浩去西堰市生活,就把這裡租給了他的二弟。他二弟在院裡開了個木工作坊,招了幾個幫工。前一陣王建帶著王浩回來奔喪,就暫住在堂屋旁邊的耳房裡。
「今天凌晨,王建帶著人來我們派出所鬧了一場,民警好不容易把他們給勸走了,結果剛到中午110又接到他們的報警,說是有個瘋子闖入了作坊,挾持人質,還揚言要殺了王建!」刑警一臉晦氣的表情,對宗銘說,「白隊馬上帶著我們出警,我們來的時候王建還沒出現,那瘋子提著個殺豬刀,砍傷了兩個幫工,所幸都是輕傷。我們怕案情繼續擴大,就派了談判專家進去安撫瘋子,想和平解救人質。」
宗銘見他臉色疲憊,掏出煙盒遞給他,刑警道了聲謝,道:「本來事情進展得很順利,那瘋子都有點平靜下來了,誰知王建忽然從地窖裡衝了出來——原來他一開始就在作坊裡,怕瘋子真殺了他,就趁亂躲進了地窖——他見瘋子被談判專家勸住了,就想趁機衝出來,結果瘋子一見他就失控了,直接跳過來戳了他一刀!」說著,在自己腰部比了一下,「這兒,110的救護員進去看過,說可能傷著內臟了,凶多吉少,如果半小時內搶救下來,可能還有一線希望。」看了看表,搖頭,「已經四十分鐘了。」
李維斯遠遠看著宗銘和警察說話,一時沒注意後座的人,聽見車門響才回過神來,只見王浩已經大步往門口跑去。
「王浩!」李維斯立刻拔了鑰匙跟上去,在他闖進去之前將他一把拽住,「你別衝動!」
王浩比他矮小半個頭,又瘦,被他抓住動彈不得,掙扎著道:「放開我!」又衝宗銘吼,「我爸呢?出事的是不是他?他死了嗎?啊?!」
宗銘冷冷看了他一眼,說:「還沒。」
王浩鬆了口氣,整個人往下一滑,李維斯趕緊將他托住了。宗銘等王浩安靜下來,對他說:「現在那個瘋子在裡面,挾持了幾個木工坊的幫工,你爸被他捅了一刀,情況不明。」
王浩臉色雪白,慢慢站穩了,甩開李維斯的手,說:「讓我進去。」
宗銘沉沉看了他幾秒,說:「行。」
朱漆大門內,是一個寬大的院子。院子裡有幾棵大樹,幾名刑警站在樹下,緊張地看著大門正對的堂屋,四名武警端著槍,對準堂屋門口站著的一個人影。
那是一個身材高大、滿臉橫肉的年輕人,額頭高凸,雙目間距很寬,鼻子又大又平,整張臉像是被人拍了一磚頭,充斥著智力低下的意味。他的腳下,躺著一個渾身是血的中年男人,正是王建,臉色鐵青,看上去已經昏迷了。他身後的堂屋裡,地上坐著兩個受傷的木工,還蹲著幾個神情倉皇的人質,一個鼓鼓囊囊的挎包擱在門檻上,不知道裡面裝著什麼東西。
「宗處。」白小雷見宗銘進來,表情凝重地向他打了個招呼,「他帶了炸藥,就在那個挎包裡,威脅說要見王浩,不然就引爆炸藥,炸了所有人。」
「讓我過去。」王浩臉色煞白,聲音微微發顫,但眼神極為堅定,甚至帶著一種難以名狀的殺氣。
白小雷詢問地看向宗銘,宗銘點了點頭。
王浩緩慢地往堂屋走去,白小雷握著槍,隔著半米跟在他左後側。宗銘腿上有傷,行動不便,李維斯自動自發佔據了右後側的位置。旁邊眾人見他是和宗銘進來的,還以為他是刑事偵查局的人,便沒有阻止。
瘋子本來低著頭,嘟嘟囔囔地自言自語著什麼,發現有人走近,忽然抬起頭來,瘋狂而癡傻的目光左右掃掃,最終停留在王浩臉上,對他展開一個難以形容的微笑:「你、你,是你……」
王浩在台階下停下腳步,離瘋子有四五米遠的距離,看著他腳下昏迷不醒的父親,淡淡道:「你別傷害他。」
瘋子用手裡的刀撥拉了一下王建的頭,嘟囔道:「死啦,死吧,都得死呢……嘿嘿嘿。」
王建挨了一記,晃晃悠悠醒了,一扭頭,看見台階下的王浩,眼睛忽然一亮,緊接著面色大急,掙扎著道:「耗、耗子……跑!」話音未落,噴出一口血來。
王浩雙目圓睜,顫聲道:「爸……」
「爸爸……爸爸……」瘋子低頭看著王建,呆傻的面孔慢慢變得表情猙獰,雙手握著刀柄慢慢提起,「壞人,打我,罵我……殺了你!」
刀鋒驟落,直直往王建胸口刺去,幾乎同一時刻,白小雷和宗銘同時拔槍!
瞬間凝滯,時空彷彿被看不見的力量粘住了,所有人動作驟停,連風中飄落的樹葉都靜止不動。
只一瞬,時間再次流動,秒針「嗆」一聲越前一格,王浩消瘦的身軀猛地一動,雙手抓住白小雷手中的警槍一擰一奪,便搶了下來,抬手,槍口對準瘋子。
蒼白的手指扣動扳機,帶著高溫的子彈瞬間飛出槍膛,穿越生與死的五米,正中瘋子眉心。
「啪」一聲脆響,輕得彷彿誰咬碎了嘴裡的嘎崩豆兒,又重得彷彿一把錘,敲在所有人的耳膜上。
王浩握著槍,細長的指頭死死摳著扳機,通紅的雙眼一瞬不瞬地注視著瘋子額頭的血洞,恍惚間昳麗的嘴角綻開一絲難以名狀的微笑,蒼涼得彷彿地獄門外的石蒜花。
所有人都愣了,無法置信地看著台階下弱不勝衣的青年,彷彿眼前的一切只是他們不切實際的幻想。
李維斯猛地打了個哆嗦,第一個清醒過來,腦子雖然還是懵的,身體卻快速做出了反應,衝上去一把扭住王浩的手腕,將他手裡的槍奪了下來。
電光石火,彈指一剎,所有人的思維像是被他突兀的動作激活了,紛紛反應過來——武警衝上去扒開瘋子的屍體,將他兜裡的炸彈遙控器拿了出來。拆彈組的人立刻搶過門檻上的背包,檢查裡面的土炸藥。堂屋內的人質發出崩潰的尖叫,鬼攆似的往外跑……
李維斯握著槍,手掌感受著它傳來的堅硬的觸感,腦子一片空白,事情發生得太快,太驚悚,完全超越了他單線程大腦的處理閾值,雖然憑直覺搶下了王浩的槍,但完全不知道接下來要怎麼做。
一隻骨節分明的大手慢慢地將他手裡的槍拿了過去,宗銘給他一個深刻的眼神,將槍還給了白小雷,大手重重地捏了捏他的肩膀,溫聲道:「沒事了,都過去了。」
感受到肩頭踏實的力量,李維斯忽然長長出了口氣,整個人瞬間就回神兒了,喃喃道:「天……怎麼會這樣……」
話音未落,旁邊的白小雷像是被雷劈了一樣,忽然「嗷」地一聲跳了起來,難以置信地看著自己手裡的槍,又看向王浩,二話不說一腳將他踹倒在地,掏出手銬反手銬了起來。
王浩毫無反抗之力地被他壓在地上,赤紅的眼睛死死看著父親的方向,眼睜睜看著王建眼裡的最後一絲光暗淡下去,默默地閉上了眼睛。
兩行眼淚無聲地從他纖長的睫毛裡滾落下來,砸在地上,暈出兩點小小的水漬。
通向地獄的路,無論從那個方向走,都是暢通的。
第12章 S1.E12.舊相識
夜幕低垂,石湖農場。
李維斯在混亂的噩夢中驚醒,呼地坐起身來,懵然看著露台上隨風輕舞的白紗簾,腦海中揮之不去的,是瘋子額頭的血洞,以及王建僵臥於地的屍體。
幾點了?李維斯胡亂抹了一把臉上的汗,發現時針已經指向深夜十點。
八個小時了,離王浩父子的慘案發生到現在,已經過去八個小時,他仍舊沒能從死亡的震撼中回過神來。
他從來沒有離死亡這麼近過,當年外公過世,他也只不過被母親拖著手,在ICU門外遠遠看了一眼而已。
果然,有些事情經歷過以後才知道有多可怕。
「嗚嗚!」巴頓拱開房門跑了進來,立起前爪趴在他身上,親暱地蹭來蹭去。
唔,該放飯了……李維斯振作了一下,帶著巴頓往樓下走去。
他和宗銘是在命案發生後直接從現場回來的。瘋子被王浩一槍爆頭當場死亡,王建也重傷不治,唯一值得慶幸的是炸藥沒有爆炸,所有人質安全獲救。
王浩被石湖鎮派出所的人帶走了,臨走前白小雷徵詢過宗銘的意見,宗銘沒有拿出那張偽造的逮捕令,在王建家門口沉默地抽完一根煙,帶著李維斯回了石湖農場。
整個下午,他們待在各自的領地裡,沒有任何交流。李維斯一回來就把自己丟在床上睡了過去,要不是被噩夢驚醒,很可能睡到明天早上。
廚房的燈亮著,李維斯推門進去,只見一個高大的人影站在流理台前,正低頭擺弄著一台精緻的壓面機。
宗銘穿著家常T恤、運動褲,拖著墨綠色格子拖鞋,修長的手指將麵粉和溫水兌進入料口。他身後的灶台上,琺琅鍋裡煮著什麼東西,蒸汽氤氳。他額頭微微出了點兒汗,耳後的紋身若隱若現,整個人有一種矛盾的性感,懶散,卻又充滿蟄伏的危險。
「醒啦?」宗銘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抽了一把主廚刀,將壓出來的面片切成方塊,「起來吃點東西再睡,不然半夜該餓醒了。」
李維斯這才明白巴頓是他專程打發上來叫自己的,雖然完全沒有胃口,還是很領情地坐到了他對面:「你還好嗎?腿怎麼樣?」
「唔,沒事吧,大概。」宗銘將火關小了一點兒,從冰箱裡拿出一個大碗,問,「吃過這個嗎?」
碗裡是切碎的藕丁,拌了芙蓉蛋、香蔥和薑末,看上去像是某種餡料,李維斯看看他壓好的面片,問:「這是……餛飩?」藕丁餡兒的餛飩他還沒見過,以往家裡餐館都是做鮮肉或者蝦餡兒的。
「是扁食。」宗銘拿起一個面片,將餡料包起來,捏成一個漂亮的燕子形狀,「本地特色,和餛飩有點像,但又不太一樣。」
包法似乎是不太一樣,李維斯洗了手,學著他的樣子包了幾個,漸漸上手了。宗銘便全部交給了他,自己去攤蛋皮。
廚房裡平靜而安逸,空氣裡瀰漫著菌菇湯鮮甜的香味,煎鍋裡的蛋液發出輕微的滋滋聲,李維斯專注於手中的食物,腦海裡那些血腥的陰影漸漸變得模糊而遙遠。
窗戶忽然響了一聲,一個輕快的腳步一躍而入,是隆美爾回來了。它照例叼著一隻松鼠作為禮物,比上次那只更大些,尾巴還在動。
「嗚嗚!」巴頓立刻跳起來討好地搖尾巴。然而隆美爾看到宗銘在,便不太理它,叼著松鼠跳下流理台,蹲在宗銘腳下。
「回來啦。」宗銘用腳尖摸了摸它的腦袋。隆美爾非常受用的樣子,喉嚨裡發出撒嬌的咕嚕聲,將口中的松鼠吐在他腳邊,對他叫:「咪!」
「給我的嗎?」宗銘彎腰看了看松鼠,對隆美爾眨眨眼,向李維斯那邊努努嘴。
隆美爾很不情願的樣子,但還是很聽話地叼起了松鼠,走到李維斯身邊放下,沒好氣地叫:「喵嗚!」
「欸?」李維斯看看宗銘,又看看隆美爾,有點受寵若驚,「送給我了?」
「咪。」隆美爾一臉「真拿你們沒辦法」的表情,將松鼠推到他兩腳間,示意他玩。
李維斯沉鬱的心情因為這可愛的插曲而變得輕快起來,彎腰撿起那只松鼠,對隆美爾道:「謝謝啦。」
「咪。」隆美爾冷漠地抖了抖鬍子,轉身跑走,蹲到了宗銘腳下。
宗銘將攤好的蛋皮盛在盤子裡,眼角的餘光掃過李維斯,見他一手捏著松鼠,一手繞著它的長尾巴,眉峰微微一挑,嘴角露出一絲幾不可查的微笑,從櫥櫃裡拿出一個空的麥片盒子遞過去:「裝在裡面。」
「呃。」李維斯接過盒子,問,「可以放生嗎?」
「明天再放。」宗銘指了指隆美爾,「否則它會不高興。不高興的時候,它就會講普通話。」
李維斯恍然——隆美爾正常是叫「咪」的,如果像普通貓一樣叫「喵嗚」,那就是很不開心的意思了。
這小東西,真有意思。
將松鼠放進紙盒子,擺在窗台上,李維斯洗了手,包完了剩下的扁食。宗銘取了兩個大海碗,在碗底鋪上切成細絲的蛋皮、海帶和黃花菜,又撒上木耳、搾菜和蝦米,將熬好的菌菇湯澆在上面,點上兩滴麻油,濃郁而豐富的香氣立刻在餐廳裡瀰漫開來。
溫暖而美味的食物永遠是對吃貨最大的安慰,李維斯不由自主舒展眉心,深深嗅了嗅那鮮甜的香氣。
宗銘關火,撈起煮好的扁食放進湯裡,往他面前一推,順手揉了揉他的頭髮,道:「吃吧。」
李維斯只覺一股麻酥酥的感覺從後脊背一路躥上天靈蓋,不自覺地抖了一下,耳朵尖莫名紅了,掩飾地撓了撓頭,道:「謝謝。」
這感覺……怎麼似曾相識……李維斯有點走神,作為一個從小就沒有爸爸的孩子,這種男性化的,帶一點捉弄,又帶一點寵溺的動作,好像從來沒有人對他做過,但當宗銘的手拂過他的發頂,他又有一種特別微妙的,熟悉的感覺。
奇怪。
也許是真的餓了,也許是宗銘的手藝實在太好,李維斯忽然胃口大開,將一海碗的扁食吃了個乾淨,還有點意猶未盡。
宗銘看著他吃貨特有的渴望的眼神,將自己碗裡的最後一個扁食吞下肚,說:「想吃下回再做,太晚了,不宜吃太飽。」
李維斯不好意思地道:「我來刷碗吧,你休息一會兒。」
宗銘沒有客氣,將碗一推,便橫在餐椅上點了根煙。隆美爾本來如奸妃般倚在他腿上,嗅到空氣中的煙草味,立刻發出一聲不滿的「普通話」——「喵嗚」——跳出窗戶不見影蹤。
李維斯將碗盤放進洗碗機,站在水槽邊清洗琺琅鍋,忽然意識到今晚這餐竟然是全素的,一絲葷腥也無,怪不得他居然能吃得下那麼大一碗——剛剛見了血,但凡有一點兒葷腥,他都能當場吐出來。
宗銘實在是一個非常體貼的「未婚夫」。
「好點了嗎?」宗銘抽完一根煙,聲音有點沙,但溫暖平和。
李維斯心裡一暖,點了點頭。宗銘歎了口氣,道:「怪我,今天不該帶你進現場,讓你看見那種場面。」
也許剛剛吃飽,神經因為充足的能量而變得堅強,李維斯已經能平靜地回憶當時的場面了,搖了搖頭,將琺琅鍋擺在瀝水籃裡,坐到宗銘對面:「突發事件,誰也沒想到他會忽然搶槍。」想到王浩奪槍前那一幕,疑惑地問,「那時候到底是怎麼回事?不是我的錯覺對不對?時空忽然靜止了,所有人的意識都被抽離了幾秒,所以他才能從白小雷手裡搶到那把槍。」
宗銘沉默,李維斯追問:「是你做的嗎?那天你回來的時候,好像也發生過一樣的事情,你就是那樣暫停了時間,把王建丟了出去……所以今天你是故意製造機會讓王浩殺了那個瘋子?」
「不。」宗銘否認了,「首先今天確實是個意外,我沒想到他會那麼做。其次,時空凝滯不是我造成的,是王浩在發力,只有製造者才不受凝滯的影響。」
時空凝滯?李維斯乍聽到這個玄幻的詞兒,震驚地看著宗銘:「這一切都是真的?時空凝滯、超自然案件、結界……」
宗銘扶額:「沒有結界,你感受到的夢魘,應該是超自然力運行時造成的空間粒子波動,影響了你腦部的電器性震動。」
「……」李維斯被這些高深莫測的科學名詞弄暈了,「我讀書少你不要騙我……」
「聽著。」宗銘認真看著他,道,「我隸屬刑事偵查局超自然案件稽查處,專門負責全國範圍內不正常刑事案件的調查,所以你過去兩天內經歷過的,無法用科學解釋的現象,都是正常的,明白了嗎?」
李維斯艱難地消化了一下,將他這句話轉譯成了「我不太正常,所以你跟在我身邊遇到不正常的事情才是正常的」。
請問現在撤回結婚申請還來得及嗎?
「你慢慢就習慣了。」宗銘同情地說,「畢竟我們結婚離婚得折騰好幾個月,你想開點吧。」
「等、等等!」李維斯忽然福至心靈,脫口而問,「你為什麼要同意和我假結婚?你是執法人員,對待這種事怎麼會這麼草率?只是因為佳玉姐的請求嗎?」
宗銘看著他,不說話,少頃忽然露出一個內容豐富的微笑,從冰箱上取下那張留言帖,在最下面寫了一行字。
「Perrey.Reeves。」李維斯默念著那行字,「Ming.Zong。」
兩個截然不同的簽名,第一個是李維斯的名字,和他本人的筆跡惟妙惟肖。第二個顯然是宗銘的英文名,和他以往的字跡一樣,潦草而峻拔。
李維斯覺得自己心跳莫名有點兒快,看著宗銘的臉,意識有些奇怪的恍惚:「我……我是不是在哪裡見過你。」
宗銘打了個響指,站起身來,再次揉了揉他的腦袋,道:「太晚了,洗個澡好好睡一覺吧。」
第13章 S1.E13.贍養費
李維斯對自己的智商產生了巨大的懷疑,甚至擔心自己年紀輕輕已經得了老年癡呆,站在廚房裡一刻鐘,愣是沒想起來自己以前是不是見過宗銘。
洗漱完躺在床上,他還在拿著那張便簽紙研究——宗銘明顯用了兩種筆跡,也就是說他曾經見過自己的英文簽名,然而自己在國內很少寫英文,連結婚文件上都簽的是中文名。
難道是在美國的時候見過?
天呢,為什麼完全沒有記憶?
李維斯按捺不住心頭疑惑,打越洋電話跟外婆確定了一下自己的家族沒有阿茲海默症遺傳,於是又懷疑自己是被失憶棒閃過了——《Man in black》不就是這麼演的麼?為了蒙蔽圍觀群眾,威爾.史密斯每次都會掏出失憶棒把大家閃一下,然後趁熱把外星人事件暗示成太陽黑子爆發或者月球潮汐變化之類……
李維斯甚至覺得自己沒考上常春籐名校什麼的,很可能就是因為被閃過所以智商下降的原因。
如果是那樣,宗銘得為他的後半生負責啊!這算終身傷害吧?
第二天早上起床的時候,李維斯已經完全忘記了槍擊案給他帶來的陰影,滿腦子都是「智商下降後半輩子成不了人生贏家腫麼破」的問題。
宗銘沒有下來吃早飯,李維斯敲門未果,不知道他是睡死了還是出去了,於是用法棒和咖啡把自己餵飽了,躺在廊下的躺椅上思考人生。
天空微微飄著點雨,鞦韆上的蘑菇不見了,應該是昨天被宗銘摘下來燉了湯,李維斯惆悵地歎氣,他倒是和自己想到了一起,可見吃貨和吃貨總是心靈相通。
這種默契還真是讓人焦慮啊……李維斯打開手機,刷著女神的朋友圈,發現最近女神週五晚上發了一張美食照片,看份量應該是兩個人的,八成是和相親對象的date dinner。
於是更焦慮了。
正在生無可戀葛優癱,頭頂傳來宗銘的聲音:「跟我出去一趟。」
「啊?」李維斯懵懂抬頭,看見宗銘從三樓的窗戶探頭出來:「去開車,載我去一趟石湖鎮派出所。」
李維斯覺得為了自己的人身安全和心理健康,最好不要再參與這種又危險又血腥的案件了,然而內心很抗拒,身體很誠實,宗銘話音剛落他就興奮地彈了起來,跑進去換衣服換鞋了。
將越野車從車庫開出來的時候,李維斯望著倒後鏡裡自己萌萌噠吉利熊貓,有一種「我們再也回不去了」的憂傷。
雨天路滑,李維斯不敢開太快,將臨走時隨手拿的法棒遞給宗銘:「你早上怎麼沒下來吃飯?我敲門你沒聽見嗎?」
「唔?」宗銘接過咬了一口,道,「可能睡死了吧,最近太累。」
李維斯看他今天臉色還不錯,雖然仍舊沒什麼血色,但眼睛沒有那種賊亮的感覺了,便問:「我到底在哪裡見過你?你能告訴我嗎?我完全想不起來了。」
宗銘不答,他忍不住又問:「你是不是清洗過我的記憶?你們十一處在海外辦過案嗎?你們不能這樣隨便清洗外國人的大腦吧?我現在這樣算不算工傷?可以申請國際補償嗎?」
宗銘一臉慘不忍睹的表情,反問他:「你有什麼工傷?」
「記憶力下降?」李維斯思忖著問,「智商降低?」
宗銘想了想,道:「如果你實在擔心自己未來的生活無法保障,我可以養你一輩子,如果你不放心,我可以給結婚文件追加個贍養條款,離婚後按月付給你前妻贍養費……這樣即使你將來蠢得像隆美爾一樣只會捉松鼠,也不用擔心生活問題了,OK?」
「……」什麼前妻?就算離婚我也是前夫好麼!李維斯看著他一本正經說瞎話的樣子,十分想揍他一拳。然而沒等他出手,宗銘便像個惡棍一樣哈哈哈大笑起來,將他的頭髮搓了個一團亂。
李維斯抖了抖發紅的耳朵尖,發現永遠別想從宗銘嘴裡得到一句實話,信他的結果就是被他耍得團團轉!
十點整,他們到達石湖鎮派出所。李維斯本想把車開進去,宗銘卻讓他在門口停了車,道:「你在外面等我,去鎮上轉轉,中午再過來,我帶你吃飯。」
「呃,不用我陪你進去嗎?」李維斯有點失望。
然而宗銘明顯已經吸取了昨天的教訓,完全不打算讓他參與危險的工作,隨便擺了擺手便進了派出所大門。
李維斯只能遺憾地聳肩,倒車走人。
石湖鎮地方不大,但依山傍水,風景十分秀麗。派出所就在濱河路上,出門拐個彎便是波光粼粼的西堰河,河邊修了一溜仿古建築,開著古玩店、咖啡廳、酒館等等,頗具風情。
李維斯將車子停在路口的停車場,信步在河邊亂逛,嘗了一口當地有名的芥末涼粉,辣得涕淚齊流,又買了一杯河水湃過的酸梅湯,結果酸得牙都倒了。
不知不覺過了一個小時,李維斯坐在街邊的長椅上,看著對面鱗次櫛比的屋簷,隔著一家咖啡店,就是派出所的後牆,此時此刻,宗銘就在那堵牆後面審問著殺人不眨眼的王浩。
心裡貓抓似的,李維斯按捺不住自己的好奇心,走進咖啡店,要了一杯榛子拿鐵,特意挑了一個靠牆的位置坐了下來。一牆之隔就是派出所大樓,如果宗銘他們再「發功」,說不定他能感覺到點兒什麼。
咖啡廳裡沒什麼客人,侍應生站在櫃檯裡擦拭咖啡機,音響裡放著悠揚的藍調。李維斯像個間諜一樣把耳朵貼在牆上,然而什麼都沒有聽到,不禁十分沮喪——他要是也有超能力就好了!
門口的鈴鐺響了一聲,一個中年男人走了進來,在前台要了一杯焦糖瑪奇朵,環視全店,坐在了李維斯前面的位子上。
咖啡店是臨河的,靠窗的位置能看到清澈的西堰河,視野非常開闊,他偏偏卻選了什麼都看不到的靠牆的座位,李維斯有些奇怪,忍不住多看了他幾眼。那人大約四十歲上下年紀,帶著黑框眼鏡,其貌不揚,像是CBD裡隨處可見的白領,襯衫筆挺,西褲一絲不亂。
那人直覺非常敏銳,察覺有人在看自己,在侍應生送上咖啡的時候挪了個位置,變成背對李維斯,但仍舊是靠牆的。
他為什麼對這堵牆如此青睞?李維斯閒著沒事,開始胡思亂想——莫非他也和自己一樣,對隔壁派出所感興趣?他不會是王浩的同夥吧?想炸掉這堵牆衝進派出所把王浩救走?
一刻鐘的工夫,李維斯已經腦補出了一部十萬字的狗血警匪小說。
然而那人完全沒有動手的意思,悠哉悠哉地喝著他的焦糖瑪奇朵,既沒有打開公文包掏炸彈,也沒有使出隔山打牛神功。李維斯有點無聊,掏出手機玩起了後宮遊戲。
剛成功PK掉一個試圖爭寵的帶著美顏系統的穿越女淑媛,得到皇帝的信任2點,太后的寵愛3點,晉陞為琴貴人,李維斯忽然感覺周圍的空氣傳來一絲幾不可查的震動。
怎麼回事?抬頭四下看看,一片平靜,什麼異常也沒有。
但也許是最近和宗銘混多了,他變得有些疑神疑鬼,總覺得自己剛才那種感覺非常像宗銘說的「超自然力波動造成的大腦結構的電器性震顫」。
難道有人在使用超能力!
李維斯瞬間就雞血了,胡亂收起手機,差點把面前的咖啡杯打翻,杯碟相撞發出輕微的「叮噹」聲。
前面的男人被驚動了,微微回頭看了他一眼,忽然起身,在杯子下面壓了一張百元大鈔,轉身離開。
李維斯第一個反應是他要跑,想也不想站起身來,對侍應生道:「Boy,買單!」轉身的時候假裝不經意撞到了那人身上。
「對不起!」他一手扶住那人的胳膊,佯裝驚訝地道歉,「不好意思撞著你了,沒事吧?」
那人擋開了他的手,道:「沒事,請讓一下。」
「實在抱歉。」李維斯拖拖拉拉地道著歉,往旁邊讓了一步。
交錯的一瞬,李維斯徹底看清了他——那人比他矮四五公分的樣子,身高在一米七七左右,中等身材,雙眼皮高鼻樑,嘴唇很薄,下巴右側有一個很小的痣,耳朵沒有耳垂,身上有一股難以形容的氣味,非常淡,只有貼身的時候才能聞到一點點。
李維斯目送他離開咖啡廳,不知怎的大腦有點奇怪的恍惚,那個氣味像幽靈一樣飄蕩在鼻端,竟然有點似曾相識。
在哪裡見過他嗎?李維斯思索良久,毫無頭緒。
也許是記憶恍惚了吧,片刻後他沮喪地放棄了,懷疑自己是被昨晚宗銘那一出「失憶」搞得有點神經。
李維斯結了賬,出了咖啡廳,看看時間已經差不多是中午了,便往石湖鎮派出所走去。
剛剛走到門口,兩名昨天見過的刑警急匆匆走了出來,見到李維斯,衝他點了點頭:「你來了?宗處在裡面。」
「你們要出警嗎?」李維斯和他們打了招呼,問,「宗處忙完了嗎?」
「出了點意外,你進去見他吧。」兩個刑警很急的樣子,小跑著走了。李維斯直覺不對,三步並作兩步跑上樓梯,在走廊和白小雷撞了個滿懷。
「白隊?」李維斯扶住了他,問,「出什麼事了?宗銘呢?」
白小雷臉色鐵青,指了指審訊一室,匆忙跑走。
李維斯走到審訊一室門口,頓時駭了一跳——王浩躺在地上,眼角流下細細的血絲,整個人已經是出的氣多,進的氣少。
宗銘跪坐在他身側,正給他做胸外按壓,額頭冷汗涔涔,在鬢角匯成大滴的水珠。
第14章 S1.E14.他死了
2小時前。
宗銘坐在審訊一室的不銹鋼桌邊,他的對面,是新鮮出爐的822搶槍殺人案主角,王浩。
一宿的工夫,王浩彷彿脫水蔬菜般枯萎下去,眼眶深陷,臉色灰白,那一槍斃掉的似乎不光是瘋子的性命,還有他的活氣。
事到如今,宗銘也不知道自己還能不能從他身上得到自己想要的真相,畢竟,對於一個一心求死的人來說,幾乎沒有什麼可以打動他的東西了。
「你找我?」宗銘從兜裡掏出煙盒,丟給王浩一根。
王浩的手被一把手銬拷在桌上焊死的金屬環裡,他抬起眼皮看了一眼那根煙,拿過來銜在嘴角,說:「謝謝。」
火光一閃,青煙裊裊升起,王浩憋紅臉咳嗽了幾聲,適應了煙草的氣味:「你上次問我的問題,還想知道答案嗎?」
宗銘給自己也點上一根煙,說:「我沒什麼可以和你交換的東西,你的案子性質太惡劣,搶槍殺人,沒有任何轉圜的餘地,甚至你認不認之前那四樁殺人案,都沒差了。」
王浩搖了搖頭,道:「你不必和我交換什麼,從激發時空凝滯的那一刻起,我就沒想過要活下去。」
宗銘眉端一挑,王浩說:「是的,超級腦,如果你這麼定義它的話,我擁有這種能力。」他深深吸了口煙,道,「對我來說,人生已經是一場看不到盡頭的噩夢,活著和死了也沒有太大區別。曾經我以為一切都在變好,我爸老了,打不動我了,工作室接到了七位數的訂單,我也有了值得自己去愛的人……」
他看著指尖飄忽的青煙,頓了一下,搖頭:「原來至始至終世界都沒有變,我仍舊是那個運氣最壞的,被捉弄的對象。」
宗銘無聲地歎了口氣,將煙灰缸推到他面前。王浩笨拙地彈了彈煙灰:「我不需要任何豁免,也不想博取你的同情,我只是想找個人把這一切都說出來……我一直想知道,走到今天這一步,我到底是正義還是邪惡,抑或只是被腦子裡的東西弄瘋了,變成了一個自己都無法理解的怪物。」他近乎無助地看著宗銘,「也許講述的過程可以讓我找到答案。」
宗銘道:「你說吧。」
王浩開始他低沉的講述:「你的猜測是對的,我用『超級腦』控制了那個瘋子,指使他殺了前三名受害者。」
和所有身體孱弱、性格內向的小孩子一樣,王浩從小就是校園凌霸的對象。這種情況在小學時代稍微好一點,畢竟當時他在石湖鎮,大家都比較同情他這個沒媽的孩子。當爺爺奶媽去世,王建將他接到西堰市念初中,真正的噩夢才開始降臨。
矮小、靦腆、外地人、家境窘迫……所有危險的關鍵詞幾乎都集中在他的身上,一開始只有一兩個孩子嘲笑他,後來整個年級的學生都以捉弄他為樂。
第一個受害人,就是其中的翹楚,當王浩第一次壓過他的成績成為年級數學第一,他糾集一幫死黨將王浩攔在放學路上,狠狠地收拾了一頓。
「叛逆期的男生可以是惡魔。」王浩將幾乎燒盡的煙蒂按熄在煙灰缸裡,沉沉地說,「你可以發揮最大的想像力猜測他們對我所做的一切,我保證真相比那更糟糕……從那天開始我發現自己無法在公開場合正常說話了,即使上課發言也不行。我很害怕,但沒人在乎,我爸反而覺得這樣更好,我再也不會在挨打的時候求饒或者頂嘴了。」
他咳嗽了幾聲,宗銘拿了一瓶水給他,他打開喝了一口,繼續道:「後來情況越來越糟糕,上高一的時候,我開始變得連出去吃飯都感到害怕——因為不敢點菜。班主任發現了我的問題,通過青少年心理援助中心聯繫了一個醫生,給我做心理干預。一開始好像有點效果,我變得平靜了一點,偶爾可以和老師說一兩句話。但緊接著噩夢又來了,十六歲的時候,我發現我性向有問題。」
其實這個年代大眾對性向這種個人選擇已經非常寬容了,但顯然王建並不這麼認為。作為一個晚熟的,有心理障礙的孩子,王浩意識到自己變成了父親最為痛恨的那種人,心中的恐懼甚至超過當初發現母親自殺身亡。
更加不幸的是,他的初戀是一個不折不扣的人渣。
「我可能不是一個善於隱藏情緒的人,尤其是對暗戀的對象來說。」王浩說,「我不知道他是怎麼發現這一點的,高三最後一次大賽前夕,他主動約我出去,對我表白,說他知道我喜歡他,同時也喜歡我。」
「我很害怕,我覺得這件事傳到我爸耳朵裡他一定會打死我,但我同時又很快樂。」他從宗銘的煙盒裡拿了第二根煙,夾在指間,「我很少快樂,總覺得那是一種奢侈的情感。但那感覺太好了,我無法抵抗,於是我承認了自己的暗戀,並接受了他的表白。」
「接下來發生的事情只能用狗血來形容。」他給自己點上煙,繼續說,「他在大賽前一天約我去他家,和我發生了關係,然後在我睡著以後把我反鎖在房間裡,想讓我錯過比賽。可惜我這個人對考試有一種天生的執著,即使從三樓跳下去的時候差點把腿摔斷,還是趕上了考試。」
「你真該看看他當時的表情,當我走進考場的時候他像是見了鬼。」他低沉地笑了,旋即斂起笑容,有點悲哀地說,「不過最終他還是成功了,我在考場上發燒到三十九度,沒能堅持答完所有的題,他得到了保送TOP2的資格……上次你問我是不是嫉妒他,不,我一點都不嫉妒,只是恨。我知道初戀總是會失敗的,但沒想到是以這種不堪的方式。」
他頓了一會兒,搖頭:「我必須殺了他,他讓我的初戀死得太難看了,用一個詞形容,叫做死無全屍。」
宗銘沉默地看他抽完一根煙,問:「那麼第四個人呢?」
王浩道:「你應該已經查到了吧?他是我的男朋友,開工作室之前我們就在一起了,那間公寓既是工房,也是我們的家。」
他取了第三根煙,但並沒有抽,只是夾在指間無意識地搓弄著:「我很愛他,如果說這世上還有什麼能讓我覺得快樂,就是和他在一起的時候,做什麼都好,玩也好,幹活也好,哪怕吵架也好,只要想到還有他,我就覺得人生是甜的。」
他沉默了片刻,彷彿在回憶那段短暫而美好的日子,慢慢地,憔悴的面孔浮上一絲絕望的悲慟:「是我殺了他。你上次說的沒錯,我已經控制不了我自己,遑論控制自己手裡的刀。不知道從什麼時候起,瘋子擁有了我部分的情緒,但他無法甄別這種情緒的真實性,只會忠實地執行它,用死亡來執行。
他將那支皺巴巴的煙架在煙灰缸上:「如果那天我沒有和他吵架,如果吵架之後我沒有見到瘋子,也許一切都會不一樣了吧……可是太晚了,他一夜未歸,我趕到養殖場的時候,已經太晚了。瘋子打了他一夜,把他丟在豬欄裡,我見到他的時候,只來得及和他說最後一句話。」
「他對我說,『別哭』。」
審訊室裡陷入漫長的沉默,王浩一動不動地坐在那兒,眼神冷冽地看著自己被拷在桌面上的雙手,彷彿那上面沾滿了某些讓他不寒而慄的東西,比如愛人的鮮血。
良久,「啪」一聲,宗銘打著了打火機:「他不知道你有這項能力,對嗎?他不知道自己遭受的一切和你相關。」
「是的。」
「那他是幸運的。」宗銘說,「到臨死,他都在愛你。」
王浩哽咽了一下,將臉埋在手心裡,喉嚨裡發出氣息摩擦的嘶啞的聲音。
宗銘忽然感覺四周有點悶熱,四下看看,腦子裡有一根看不見的弦下意識繃緊了——潛意識告訴他似乎有什麼危險的東西正在蔓延。
是王浩嗎?
宗銘拍了拍他的肩膀,將水瓶遞給他。
王浩喝了口水,好像也感受到了那種壓抑的悶熱,扯了扯自己的衣領,啞聲道:「你曾經問我,從哪裡得到了這項能力,如果可能,我寧願自己到現在都是個無法在公開場合說話的啞巴……」
他咳嗽了幾聲,額頭滲出細密的汗珠,伸手去拿煙盒,手卻不受控制地抖了起來:「那是快上大二的時候,我正在接受第六期心理治療,有人通過校園網給我發了一個地址……咳咳!」
他像是被什麼東西嗆到了,咳嗽起來。宗銘坐在他對面,發現他的臉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青,雙眼因為窒息開始凸出……
「白小雷!」宗銘瞳孔猛地收縮,倏然跳起身來拍了報警器,「叫醫生!」與此同時,他用盡全力激發了自己的超級腦,試圖找到入侵這間審訊室的攻擊者。
王浩掐著自己的脖子癱倒在椅子上,雙眼翻白:「他、他們……來了……我發過誓,不能說……」
宗銘飛快打開他的手銬,將他抱起來平放在地上。王浩的瞳孔開始擴散,眼角流下細細的血絲,手指無意識地抓著宗銘的衣袖,蒼白的嘴角忽然綻開一個詭異的微笑:「哦……是真的……彼岸……光……真美……」
宗銘感覺一股強大的,難以名狀的能量將整間審訊室徹底淹沒,自己的力量在那強大的洪流面前彷彿砂礫一般渺小而無力,只能眼睜睜看著它吞沒王浩,將他虛弱的生命一點點抽離,泯滅在黑暗深處。
大滴大滴的汗水順著鬢角流淌下來,宗銘渾然不覺,一下一下機械地按著王浩已經開始涼下去的身體,直到一個熟悉的身影走進審訊室,彷彿一團溫和的光驅散了適才淹沒他的黑暗,才意識到自己失敗了,再次丟掉了唾手可得的真相。
他頹然鬆手,大口大口喘著粗氣,看著站在門口的李維斯,無奈地說:「他死了。」
作者有話要說: 從來沒有開篇就發這麼多盒飯……
李維斯:爹,我有點怕。
貓叔:沒事,來,把你的主角光環戴好,閃瞎你的老公。
第15章 S1.E15.三年約
忙亂。
急救醫生匆匆趕到,正式宣佈了王浩的死亡,死因或為哮喘,具體要等法醫進一步確認。
鑒證人員來了,開始給現場拍照、取證……然後有人推了擔架進來,將王浩的屍體用白布蓋起,抬了出去。
白小雷去而復返,叫人封鎖現場,徹查所有接近過審訊室的人。
熙熙攘攘之中,宗銘始終坐在王浩坐過的位子上,低眉斂目,彷彿在思考什麼。李維斯站在他旁邊,幾乎能聽到他思維快速運轉的,如齒輪摩擦般的聲音。
良久,宗銘忽然動了一下,看著門對面的那堵牆,問白小雷:「後面是什麼地方?」
「濱河路,一家咖啡廳,一家古玩店。」白小雷道,「怎麼,您懷疑有人在外部殺死了王浩?」
宗銘若有所思,再次掃過那面牆,卻搖了搖頭:「不,我只是隨口問問。對了,從昨天到剛才,王浩都接觸過哪些人?」
白小雷想了想:「除了我,還有三名刑警,三名記錄員——我叫人三班輪流審問他——再有就是您了。」
宗銘點頭,道:「剛才的監控給我一個備份,原件封存,稍後局裡會有人來取。」
這是超自然案件的老規矩了,白小雷親自去拷貝了錄像,將一個公安內部加密的閃盤交給宗銘,並和他做了交接手續。
「要錄口供嗎?」宗銘問。
白小雷搖頭,拿出一張寫好的記錄,道:「審訊過程都有記錄,您簽個字就行,不用另錄口供了。」
宗銘拿過來,以他非人類的速度瀏覽了一遍,在下面簽上自己的名字,道:「那我不打擾你辦案了,先回家去,有什麼事給我打電話,我隨叫隨到。最近我都住在石湖農場。」
白小雷應了,宗銘站起身來,離開之前再次觀察了那堵牆壁,甚至伸手在上面摸了一把,然後對李維斯說:「走吧,回家。」
正午已過,天上又淅淅瀝瀝飄起了雨絲,李維斯將車子開出石湖鎮,拐上去往石湖農場的省道。宗銘靠在座椅靠背上,看著窗外連綿的群山,眼神沉鬱,大概還在思考王浩突兀的死亡。
「你為什麼看那面牆?」李維斯忽然問。
「唔?」宗銘扭頭,「什麼牆?」
「派出所和咖啡廳相鄰的那面牆。」李維斯說,「你看了好幾次,最後還用手摸過。你是不是懷疑牆那面有人對王浩動了手,用隔山打牛神功之類的功夫把他給殺了?」
宗銘皺眉道:「你的腦洞怎麼總是這麼大?要我用超能力幫你堵上嗎?」
李維斯警惕地看了看他:「你又想閃我了嗎?」
宗銘哂笑道:「閃什麼閃,我又不是黑衣人。」
李維斯道:「說正經的,你懷疑沒有?我建議你懷疑一下吧,因為我看見那個人了。」
宗銘一怔:「你說什麼?你看見誰了?」
「一個男的。」李維斯回憶著道,「四十來歲,路人臉,穿得像個房屋中介,或者律師什麼的。」
「等等。」宗銘坐起身來,正色道,「你到底看見誰了?你給我從頭說,任何細節都不要漏掉。」
李維斯整理了一下思路,將整件事給他敘述了一遍:「我之所以懷疑他,一個是他選的位子不合常理,一個是我感受到了你說的那種腦部震顫。後來我反推了一下,那段時間正好是王浩『哮喘』發作之前。這麼多的巧合撞在一起,我覺得他值得懷疑。」
宗銘一掃之前晦暗的神色,整個人都振作了起來,問李維斯:「你記下他的特徵了嗎?」
「差不多吧,為了看清他,我特意撞了他一下。」
宗銘長長鬆了口氣,「啪」一下拍在他肩膀上:「回家你給我把他畫出來。你真是我的福星,我都想真跟你結婚了!」
李維斯打了個哆嗦。宗銘立刻又給他順毛:「我隨口說說的,我很直的。」
李維斯下眼瞼抖了抖,道:「我比你直。」
兩個直男認真對視,同時Get到了對方垂直於地表面的性取向,默契地扭過頭去,一個繼續開車,一個繼續看外面的風景。
臨到家門口的時候,宗銘忽然問:「這麼重要的線索,你在派出所為什麼不說?」
李維斯反問:「你摸牆摸了那麼半天,你怎麼不說?」
兩人再次對視,同時露出一個意味深長的笑容。
回到家已經是下午兩點多了,李維斯一進門就被巴頓撲了個趔趄,這才想起來早上走的時候沒有給它放狗糧。一想「狗糧」二字,自己的肚子也咕咕叫了起來,對宗銘道:「你想吃什麼?我先去弄點兒飯。」
宗銘馬上道:「不不,你去做畫像,我來做飯。」
李維斯頓時感覺自己在這個家裡的地位上升了不少——戶主大人親自要求給他做飯了!
果然男人還是要有自己的價值啊!
「行,我回房間去畫,畫好了下來找你!」
李維斯三步並作兩步跑回房間,打開筆記本電腦開始畫人像。
略顯平淡的眉毛,窄而挺直的鼻子,微微泛著點深棕色的眼珠……印象最深刻的是他的嘴巴,右下方有一個細小的黑痣。
惟妙惟肖的面孔漸漸出現在畫布上,李維斯退後一點細看自己的「作品」,那種恍惚的感覺又來了,眼前的人彷彿變成了一個具象化的存在,連他身上那種似有似無的奇怪的氣味,都像是縈繞在鼻端。
我見過他!
一道光彷彿雷電照亮了他的腦海,李維斯閉上眼睛甩甩頭,再睜開的時候,腦子裡像是有一道鎖被解開了,封存在暗黑之地的記憶彷彿開閘的洪水,轟然淹沒了他的思想。
拉斯維加斯,三年前,暑假,他見過這個男人!
眩暈感倏然襲擊了他,李維斯扶著椅子坐下來,閉著眼睛努力回想。那應該是2023年夏天,他即將度過自己的十九歲生日,隔壁街區的哥們買了一輛新車,邀他一起開車去拉斯維加斯度假。
他們在拉斯維加斯待了一周,白天在城裡四處亂逛,晚上和所有人一樣湧進賭場,期望用兜裡的鋼崩贏回一艘豪華遊艇。
他應該是在一家賭場裡遇到這個男人的,當時他在玩老虎機,玩了整整兩個小時,輸掉了手上所有的籌碼,眼看著就要血本無歸了,那人贊助了他一個硬幣。
然後,就像霍格沃茲的魔法忽然生效,沉默已久的機器突然響起了歡快的音樂,所有的綵燈繽紛亮起,一大堆銀光閃閃的硬幣從裡面吐了出來。
「好運氣!」那人彷彿揉了揉他的頭髮,笑著說,「別忘了這可是我帶給你的,今晚的酒你請!」
不不,不對……記憶在這裡忽然產生了混亂,這句話好像不是那個人說的,給他硬幣的似乎是另外一個人……
然而那又會是誰呢?
男人的臉被一團白色的霧氣籠罩著,完全想不起來細節,李維斯像個困獸一樣在房間裡走來走去,試圖撥開那團白霧,但毫無辦法。
太陽穴傳來悶悶的脹痛,李維斯糾結地揉著頭髮,忽然聽見房門響了一聲,巴頓施施然走了進來,對他叫:「嗚——汪!」
放飯了。
李維斯帶著巴頓下樓,晚飯已經好了,宗銘正在盛米飯,指了指對面的位子:「坐,畫像做出來了嗎?」
李維斯將腋下夾的筆記本放在餐檯上,雙手按在上面,認真地看著宗銘:「我要先問你一個問題,請你務必如實回答我。」
宗銘的眼睛瞇了瞇,彷彿想到了什麼,坐到他對面:「你問吧。」
李維斯嚴肅臉道:「先說好,如果你敢糊弄我,我就把它刪了,你這輩子都找不到殺死王浩的人了。」
宗銘從牙縫裡吸了口氣,「絲」的一聲,彷彿很牙疼的樣子,斟酌片刻:「行,我答應你。」
李維斯點了點頭,從兜裡掏出一本薄薄的紅皮書,道:「你把手拿出來,按在上面發誓,你所說的每句話都對得起黨,對得起人民。」
宗銘一看,立刻一頭黑線——那居然是一本黨章!
然而李維斯一臉莊嚴,完全沒有開玩笑的意思。
宗銘覺得自己上輩子一定幹了什麼欺男霸女喪盡天良的事兒,這輩子才會遇上這麼一個活寶,無奈地把右手放在上面,道:「我發誓。」
李維斯這才放心了點兒,問:「三年前,拉斯維加斯,我們是不是見過。」
「是。」
「你是不是給過我一個硬幣?」
「是。」
「為什麼後來我不記得了?」
「意外。」宗銘說,「我當時奉命執行一項海外任務——任務內容我不能告訴你,否則咱倆都得進監獄——疑犯是一名有洗腦能力的殺人犯,在逮捕他的過程中遭到了他的反抗,一些現場群眾受到超自然力的波及,喪失了部分短期記憶,你應該也在其中。」
李維斯將信將疑地看了他半天,接受了這個解釋:「好,我相信你。」
宗銘摸著心口呼了口氣,道:「現在你能讓我看你的畫像了吧?」
李維斯點點頭,將筆記本遞給他。宗銘點了「投射」鍵,正在等全息屏形成,李維斯忽然又問:「那晚我請你喝酒了嗎?」
宗銘望天:「沒有,你和你的狐朋狗友把我誑了,我在酒吧裡等了你們三個小時,那杯Tequila還是我自己掏的錢。」
李維斯唏噓地搖了搖頭:「我這不是失憶了嘛。」
「……有道理。」宗銘扶額,繼而眼睛一亮,道,「那你別忘了,你還欠我一頓酒。」
李維斯特別爺們地拍胸:「沒問題!」
作者有話要說: 李維斯:爹,他沒騙我吧?
貓叔:沒有……大概……吧……
李維斯默默掏出了黨章。
貓叔:我可不是黨員。
李維斯默默收起了黨章:我覺得你們都不是好人……
第16章 S1.E16.塵封案
晚餐是紅燒鱸魚、素炒瓜片和蓴菜湯,米飯是雜飯,三分之一的五常米、三分之一的泰國香米,外加三分之一的米脂黑小米,混合起來有一種不可思議的香糯鮮甜。
宗銘在食材搭配方面簡直像是有強迫症。
李維斯胃口大開,迅速扒完了一碗飯,啃掉半條魚,喘了口氣開始吃第二輪。
宗銘碗裡的米飯還剩著大半,他有一下沒一下地戳著米飯,視線一直黏在李維斯描出來的畫像上,彷彿疑凶的臉特別下飯,連一口菜都沒吃。
李維斯將鱸魚翻了個面,夾下肚皮上最為肥嫩鮮美的一塊,給他放在碗裡。宗銘被他的動作驚醒了,看看自己的碗,說:「謝謝。」
「吃完飯再看嘛。」李維斯像勸告小朋友一樣對他說,「吃飯的時候不要看電腦,眼睛會壞掉,以後就不能當宇航員了哦。」
宗銘扶額,終於關了全息屏,道:「好吧,聽你的。」
李維斯給他盛了一碗蓴菜湯:「拉斯維加斯那次任務成功了嗎?你抓到那個會洗腦的疑犯了嗎?」
宗銘想了想,說:「人是抓到了,但任務不算成功——他在引渡回國的路上發了瘋,現在住在公安部下屬的精神病院裡,目前醫生對他最大的期望是可以分清香蕉和蘋果。」
李維斯歎氣,道:「有超自然力的人是不是最後都會瘋掉?像王浩那樣成為殺人狂,或者像洗腦者那樣變成白癡?」
宗銘的表情有一剎那的凝滯,繼而道:「也許吧。」
李維斯忽然意識到他似乎也是一個超能力者,不禁暗暗後悔自己剛才的問話,出於愧疚趕緊給他舀了一勺素炒瓜片:「多吃菜,你臉色看上去不太好,是不是平時挑食?」
宗銘特別無語地看了他一眼,道:「也許是因為我斷了一條腿吧!」
李維斯無辜地「哦」了一聲,說:「你說得對。」
宗銘報復性地給他也舀了一大勺瓜片:「你不是餓了麼,多吃點。」
李維斯看著碗裡冒尖的蔬菜,依稀覺得他應該是想堵上自己的嘴。
飯後照舊是李維斯刷碗,宗銘坐在餐檯邊看畫像。李維斯將碗盤收進洗碗機,湊到宗銘旁邊問:「為什麼這個人當時也在場,我是指拉斯維加斯那次行動,雖然我記憶有點模糊,但我覺得我肯定在那裡見過他。」
宗銘搖頭:「我不知道,我沒見過這個人,不過你提到的情況非常值得注意,我會聯繫海關和FBI,仔細查一下他的情況。」
李維斯有點沾沾自喜,講真他長這麼大還沒見過活的FBI呢:「那我再好好想想,說不定還能想起點別的。」
宗銘附和地點了點頭,忽然將視線挪到了他臉上,道:「我發現你挺厲害啊,那個洗腦者能力非常強大,被他清洗過記憶的人,還從沒聽說過有誰能恢復的,你是頭一個。」
「是嗎?」李維斯驚喜。
宗銘又道:「昨天在案發現場,王浩製造了時空凝滯,你好像是第一個清醒過來的人。你把槍從他手裡奪下來的時候,我都嚇了一跳。」
李維斯越發驚喜了:「真的嗎?我不會也有超能力吧?」
宗銘問:「你過去有沒有接觸過什麼異常的物體,或者異常的人?」
李維斯茫然想了半天,搖頭:「沒有啊……不過也許有,但是被黑衣人閃掉了……萬惡的美帝就是這個樣子,特別沒有人權,你什麼都不知道呢,可能大腦已經被MIB、FBI或者CIA刷了好幾遍了。」
宗銘默默給他去世的外公點了根蠟,要是知道自己會生出這麼一個孫子,他老人家五十年前可能就不會移民了。
洗碗機發出提示音,李維斯取出碗盤擺在消毒櫃裡,拿了兩個桃子洗乾淨,削皮切塊,穿上牙籤,擺到餐檯上。
宗銘拈了一片桃子慢慢地吃著,手指在手機上飛快戳個不停。李維斯發現他瀏覽任何東西的速度都非常快,不禁有點羨慕:「你是怎麼擁有超能力的?天生的嗎?」
宗銘的手一頓,氣息一窒,臉色慢慢地沉了下來。李維斯意識到氣氛有些不對,立刻道歉:「對不起,我是不是問了什麼不該問的問題?」
宗銘沉默,放下吃了一半的桃子,片刻後搖了搖頭,道:「沒什麼,只是想起了一件案子。」
李維斯直覺自己不該問下去,但好奇心像貓一樣在他的心裡抓個不停,忍不住問:「什麼案子?」
宗銘垂眸看著手機,沉鬱的視線卻彷彿穿過了它,落在某個看不見的地方,半晌幽幽道:「一件我人生中最失敗的案子,幾乎毀了十一處的案子。將來也許還會毀了我……」
他語氣平淡,但依稀壓抑著不可言喻的滄桑和沉痛。李維斯被他不經意間流露出的消沉與自責震撼了,完全不知道接下來應該說什麼。
宗銘似乎不想和他就這個話題談下去了,站起身來,淡淡道:「如果可能,我寧願這件案子從來沒有發生過,我從來都沒有擁有過這項可怕的能力。」
說完,他拄著枴杖往樓上走去。
李維斯看著他高大而消瘦的背影,心裡忽然流淌出一種難以形容的酸澀,雖然只認識了短短數天,但在他心目中宗銘一直是強大莫測、驕傲跋扈,甚至充滿匪氣的。
此時此刻,卻恍惚在他身上感受到了一種近乎絕望的悲涼。
雨下大了,雨水沖刷著樹梢,發出白噪音一般的嘩嘩聲。李維斯回到房間,給自己泡了杯茶,坐在露台的籐椅上發愣。
遠處的青山被雨幕蒙上了一層紗,看上去分外悠遠,西堰河漲水了,奔湧的河水沖刷著堤岸,發出急促的濤聲。李維斯看著圍欄外的雨幕,良久忽然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打開了自己的筆記本電腦。
登入刑事偵查局官方網站,打開「機構組成」頁面,十一處的按鈕是灰色的,也就是說,他們的工作職能和人員組成,都屬於高級機密,不能對外公開。
打開搜索引擎,搜「宗銘」的名字,除了一個和他重名的三流歌星,搜不到任何與刑事案件有關的信息。
還要繼續查下去嗎?李維斯有點茫然,但僅僅是那麼一會兒,就重新燃起了鬥志,再次打開了搜索引擎。
他覺得自己的好奇癌這輩子是好不了了。
宗銘腿部的骨折已經是恢復期,那麼往前倒推,他應該是在四個月之前受的傷。如果他口中所說的「人生中最失敗的案子」與此有關,很可能是發生在那段時間裡。
李維斯開始搜索今年3到5月國內發生的重大刑事案件,尤其是疑似與超自然力相關的。
然而十一處的密級顯然比普通刑事偵查機構要高很多,李維斯忙乎了將近一個小時,才在自己花八百塊買了賬號的骨灰級懸疑愛好者論壇上,找到了一條幾乎被湮滅在故紙堆裡的帖子。
有一個人爆料說,某個和刑事偵查有關的、諱莫如深的特殊機構內部,發生了一樁性質極為惡劣的無間道案。一名功勳卓著的超級刑警,不知道出於何種原因,在過去兩年內犯下多樁惡性殺人案,並利用職務之便為自己做了多重掩護,直至今年年初才暴露了出來。
這起案件,據說和超自然力有關。
帖子只有三樓,第四層不知道有人發了什麼,收到了管理員的紅牌,帖子被永久性沉底,在搜索引擎中不錄入任何關鍵詞。要不是李維斯耐性實在太好,按發帖日期把3到5月所有的帖子都翻了一遍,絕對看不到它。
李維斯直覺這個帖子和十一處有關,看著四樓被版主鎖掉的紅章,迫切想知道這一層到底披露了什麼內容。
猶豫很久,他打開了自己的微信,點了一個名叫「Resistor」的好友。
這個名為「電阻」的姑娘是李維斯的迷妹,因為電阻的單位是Ω,所以李維斯經常親切地稱她為「歐米伽」。
打開對話框發送一個笑臉,歐米伽姑娘立刻回復了他:【太太你終於上線了!好久沒見你冒頭,我都以為你去生孩子了呢!】
李維斯被她雷了個哆嗦,摸了一把胳膊上的雞皮疙瘩,發了一個萌表情過去:【其實是因為工作出了一點問題,換了個新環境正在適應。】
歐米伽:【原來是換地圖啦,太太你要加油哦!】
李維斯回了個「可愛」的表情。歐米茄又問:【太太你有沒有玩我推薦給你的後宮遊戲?有沒有Get到後宮百合文的萌點?】
李維斯滿頭冷汗,道:【正在玩,今天才晉陞貴人,你呢?】
歐米伽:【夭壽咯,我昨天都晉陞到皇貴妃了,得到皇帝的恩寵一夜,第二天就懷孕了,結果太后賜予我一碗保胎藥,我喝下去直接小產掛了!Game over!】
李維斯在屏幕前愣了三秒,爆發出一陣狂笑:【不會吧,這是什麼鬼遊戲啊!】
歐米伽發了個原地爆炸的表情,道:【太太你還是把那遊戲卸了吧,太鬼畜了……對了你敲我啥事兒?】
李維斯:【你是不是說過你是黑客?】
歐米伽:【業餘的啦,太太你想黑誰?】
李維斯將帖子地址給她發過去:【我想看第四樓,但是被管理員封了,你能幫我把內容提取出來嗎?】
歐米伽發了個「OK」的手勢,李維斯剛想把ID密碼IP地址什麼的發過去,就見對話框一閃,那邊已經把結果發過來了。
【吳曼頤。】
帖子的四樓,只有一個女人的名字。
作者有話要說: 李維斯:爹,我老公是不是有前女友?
貓叔:傻孩子,胡說啥。
李維斯:為什麼她的名字起這麼講究,我就像一條牛仔褲?我們到底誰是主角?
貓叔:在我文裡名字越講究越是炮灰!
李維斯:爹你真變態。
第17章 S1.E17.無間道
吳曼頤?
那是誰?
李維斯拷貝、黏貼、回車,搜索引擎的菊花轉了半分鐘,顯示搜索結果為零。
不可能……李維斯看著一片空白的搜索頁心生疑惑——這年頭一個大活人不可能在互聯網上一點痕跡都不留下吧?
難道是被有關部門定向和諧過?
微信響了,歐米伽發過來一條信息:【太太,你怎麼不說話了?這個女的是誰呀?要我幫你黑她嗎?】
怎麼辦?李維斯看著歐米伽的微信頭像,手指伸開又蜷起,終於牙一咬:【你能幫我查查她是什麼人嗎?】
歐米伽發了一個「沒問題」的手勢,消失在網絡那頭。李維斯料想這件事會非常難查,便不著急,掏出手機一邊玩後宮遊戲,一邊等著她給自己反饋。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李維斯聯合重生的劉貴人,設局PK掉了帶修真系統的梅嬪,得到皇帝的雨露一夜,皇后的嫉妒2點。這時傳來太后的召見,有歐米伽前車之鑒,他去之前先花了十點經驗在御藥房買了一碗避子湯。
於是有驚無險,最終他得到了太后賜予的《女則》一本,順利避過一劫。
這遊戲果然鬼畜啊……
喝完三杯金駿眉,上了兩次廁所,時針指向晚上八點,歐米伽仍舊沒有發來消息,李維斯不禁暗暗擔心自己是不是給她惹麻煩了,通過微信問:【你還好嗎?】
等了半分鐘,歐米伽回了過來:【太太,你到底惹了什麼人啊?】
李維斯見她還在,稍微鬆了口氣:【你查到什麼了?她是幹什麼的?】
歐米伽發了個意味深長的省略號,傳給他一個壓縮包:【太太,我只能幫你到這裡了,別告訴別人你認識我,如果你被查水表了,請看在我粉了你兩年半的份上,一定不要把我供出來!】
李維斯也發了一串省略號過去。歐米伽回復:【我去吃個西瓜壓壓驚,你慢慢看,看完最好刪了,裡面有些東西我是潛入某個不可說的部門摳下來的,不要在自己電腦上留下把柄。】
李維斯鄭重答應:【我知道了,謝謝你。放心,我絕對不會把你供出來的!】
歐米伽發了一個原地爆炸的表情,下線了。
李維斯深吸一口氣,打開壓縮包,包裡有一個名為「先看我」的文檔,打開是一份拼湊起來的個人簡歷,顯然是從各種文件上摳下來貼在一起的,字體顏色都不一樣:
吳曼頤,女,二十七歲,出生於某邊境城市一個警察家庭,十二歲那年慘遭犯罪集團滅門,父母身中數十刀,失血而死,哥哥在警校浴室被割喉,當場死亡。
犯罪集團本來也策劃了對她的謀殺,然而吳曼頤命不該絕,那天她參加班級野營,和同學走散,第二天凌晨才趕上大隊人馬,因此躲過一劫。
一夕之間,家破人亡,吳曼頤從父母雙全的嬌嬌女忽然變成無家可歸的孤兒。所幸父親的好友第一時間得到消息,主動接手了她的撫養權。於是當地公安為她辦理了全套的新身份,將她送到養父家中生活。
此後一切順風順水,吳曼頤繼承父母和哥哥的遺志,考上公安大學,成為一名出色的刑警,畢業三年已是警界小有名氣的警花。2024年,她主動申請加入刑事偵查局第十一處,任處長助理,破獲多起重案要案,榮獲兩次局內嘉獎。
然後,這位警花熠熠生輝的人生忽然戛然而止,簡歷的最後一行,是她生命的終止符:
吳曼頤於2026年4月12日死於一起特殊刑事案件,案件級別,絕密。
4月12日……這個微妙的日期立刻讓李維斯意識到,吳曼頤的死和宗銘的受傷可能出自於同一個案件!
聯想到論壇上提到的「無間道」案正好也發生在這個時段,李維斯不禁猜測吳曼頤是不是變成了黑警,襲擊宗銘,重創十一處?
李維斯滿腔雞血熊熊燃燒,立刻點開了壓縮包裡其他文件。歐米伽的黑客技術還是很靠譜的,非但搞到了吳曼頤改名之前和父母、哥哥的合影,還拿到了她在警校畢業的成績單,連她大學時期有幾個曖昧對象都扒了出來!
發現這組名單裡沒有宗銘,李維斯莫名其妙鬆了口氣。
翻遍所有資料,李維斯發現一個重要問題——吳曼頤死後,刑事偵查局沒有為她舉行追悼會。
這是不是從側面說明,她的死並不光彩,甚至可能是被現場擊斃的?
那她為什麼又要黑化呢?作為一名根正苗紅、堪稱表率的正義警花,她為什麼會忽然之間三觀逆轉,變成了顛覆超案十一處的罪惡之手?
李維斯抱著筆記本腦補了半個小時,再次腦補出了十萬字狗血警匪文,然後悲哀地發現,自己的好奇癌越發嚴重了。
因為吳曼頤的事,李維斯一整夜都沒有睡好,當手機唱著「鎧甲勇士」把他吵醒的時候,差點連眼睛都睜不開。
來電顯示是他美國的鐵哥們,李維斯打著哈欠接通了,那頭立刻傳來哥們打了雞血一般的聲音:「Happy birthday!」
李維斯這才反應過來今天自己過生日,他二十二歲了!
心情一下子輕快起來,李維斯爬起來跟哥們道謝,拉開露台的門,發現外面雨停了,烏雲盡散,金燦燦的陽光將整片山林照得青翠如洗。
哥們在那頭亂七八糟扯著閒篇,李維斯翹著嘴角有一句沒一句地聽著,當對方問他白卿女神最近怎麼樣的時候,打了個哈哈:「最近找了份新工作,在山裡,要等休假了才去看她。」
「你還是沒表白麼?你怎麼這麼慫?」哥們肆無忌憚地嘲道,「OMG!你竟然把自己的處男之身帶進了二十二歲,我這就在易趣上給你買個守貞戒指寄到中國去!」
李維斯無語望天,在這一點上實在無法反駁自己的損友,只能把話題扭到別處:「問你個事兒,我們去拉斯維加斯度假那次,有沒有認識一個中國人?」
「我怎麼知道?」哥們說,「到拉斯維加斯的第三天我就被我媽緊急召回了,之後幾天你都是一個人在那玩的,後來我還想問你有沒有艷遇,結果你直接去學校了,我就把這事給忘了。」
哈?李維斯詫異,原來那次他全程是一個人玩的嗎?那為什麼宗銘說「你和你的狐朋狗友把我給誑了」?
哥們都回家了他哪來的狐朋狗友?
李維斯掛斷電話,意識到自己又被宗銘給耍了,這貨即使摸著黨章也沒一句實話!
然而現在再去質問他也沒有什麼意義了,估計他一眨眼的工夫又能編出十七八個似是而非的故事來糊弄人!
李維斯一臉晦氣地刷牙洗臉,換了衣服下去做早飯。巴頓的蛋蛋已經徹底痊癒,正在院子裡撒著歡地撿球玩,李維斯順著球的滾動軌跡往廊簷下一看,只見拋球的居然是一臉鬼畜的隆美爾——每當巴頓把球撿回來放在它腳下,隆美爾就特別淡定地抬起爪子一刨,然後球就順著三級台階滾下去,彈起一個恰到好處的高度,往院子裡飛去。
然後巴頓就像個傻逼一樣撲過去撿了。
感受到李維斯的視線,隆美爾高傲地瞟了他一眼,那模樣分明在說——怎麼,沒見過傻逼嗎?
李維斯默默退散。
熱好牛奶,烤好吐司,抹上黃油,濃郁的奶香立刻在餐廳裡瀰漫開來,李維斯愜意地咂咂嘴,將煎好的溏心蛋盛到盤子裡,點綴上幾粒藍莓、幾片奇異果,然後跑上樓去請戶主大人下來吃飯。
別問他為什麼要伺候騙子,這是作為未婚夫以及奶爸的職業操守啊!
「宗銘?」李維斯敲了半天門,沒人應,正在猜測他是不是出去了,忽聽外面門鈴響。
門外站著一個高大魁梧的中年男人,四十多歲年紀,相貌清,神情威嚴,讓李維斯第一時間想起了敬愛的周總理。
「您是……」
「李維西?」男人將李維斯上下打量一番,「宗銘的未分夫?」
「……」李維斯聽著他比自己還不標準的中文,有點輕微的懵逼。
男人二話不說掏出手機戳了兩下,對著麥克風一聲虎吼:「衰仔!仲未死嘜?」
「……」李維斯感覺自己眼睫毛都被他吹起來了。
男人等了五秒鐘,將手機往兜裡一揣,逕自進了大門,對李維斯道:「跟我來。」
李維斯有種奇怪的錯位感,亦步亦趨地跟上他:「您到底是……」
男人風風火火上樓,站在宗銘房間門口啪啪啪拍了三下,才回頭對李維斯道,「我叫桑國庭,宗銘的大佬……不對,我是刑事偵查局副局長。」啪啪啪又拍了三下,自言自語:「撲街,被衰仔帶歪了!」
「……」
「讓開點。」桑國庭不見宗銘來開門,往後退了一步,抬腳,眼看就要踹門了,李維斯趕緊一把拉住他:「大佬!他可能沒在家!」
「騙鬼喔。」桑國庭將綿軟的廣東話喊出了東北大碴子的氣勢,「熱成像顯示他現在就躺在床上!」
說完一腳踹了過去。
第18章 S1.E18.又作妖
橡木門應聲洞開,桑國庭的腳力非同凡響。
李維斯跟他繞過屏風,果然看見宗銘躺在床上,裹著羊毛毯睡得正熟。
不過他也睡得太熟了吧?破門這麼大的動靜居然沒有被驚醒?
「衰咗勒! 」桑國庭臉色一變,大步跨過去,將宗銘從羊毛毯裡挖出來,摸了摸他的額頭,又翻了翻他的眼皮,回頭問李維斯,「他這個樣子有多久了?」
「……」李維斯這才意識到他不是在睡覺,而是昏過去了,詫異道,「我、我不知道啊,他昨晚還好好的,十點多才跟我吃的宵夜!」
桑國庭打開床頭櫃翻了一遍,四下看看,又推開一道書櫃,走進衣帽間,少頃拿了一個便當盒出來扔在宗銘枕邊,問李維斯:「他用這東西多久了?」
李維斯看著便當盒裡的藥片,懵懂搖頭。桑國庭怒道:「你怎麼做人家老婆的?他作死你也不管管嘜?」
李維斯真是比竇娥還冤,他長這麼大連別人男朋友都沒有做過,又怎麼知道如何做人家老婆……不對是老公啊!
拿起藥片看了半天,實在不認識,誠懇地問:「這是什麼啊?」
「嗎啡!」桑國庭一臉崩潰的表情,道,「腿疼送他去醫院啊,這東西是亂吃的嗎?」
李維斯徹底驚悚了:「我、我不知道,他從沒說過他腿疼,我還以為他已經在恢復期了!」怪不得這兩天老覺得宗銘那兩眼發光的樣子有點兒眼熟,想當年他哥們出於好奇嗑過幾次藥,看人的時候就是這個眼神兒!
怎麼就沒發現宗銘也在作死呢?
「我是真不知道他在用嗎啡!」李維斯正色道,「他什麼都沒跟我說過!」
桑國庭瞪著眼睛看了他半天,發現他確實一無所知,歎氣,從便當盒裡翻出一片藥給宗銘灌下去,回頭問:「你沒有和他一起住?」
李維斯有點難住了,現在回答沒有的話,會不會影響他們結婚?
但結婚證還沒領,分開住也是正常的吧?
「我住樓下客房。」
「……」桑國庭翻了個白眼,沖人事不省的宗銘道,「作什麼妖,矜持個毛線丫!」
李維斯一頭黑線,還擔心宗銘出事:「我們要不要送他去醫院?」
「馬上會醒了。」桑國庭說,「醫院必須要去的,不過先得和他講好。這小子太賊了,陽奉陰違的一把好手。」
李維斯深以為然。
幾分鐘後,宗銘的身體抽了一下,慢慢睜開眼睛,看到床頭坐著的人,立刻一臉背晦的表情,啞聲道:「桑局。」
「喔唷。」桑國庭冷笑道,「你還認識我,我以為你連自己是誰都要忘記了!」
宗銘疲憊地閉上眼,再睜開,看到床頭櫃上的便當盒,道:「桑局你聽我解釋……」
「你好機智哦,我都要給你點讚了!」桑國庭冷笑著打斷他,「嗎啡和賽寶松同服,既能止痛還不上癮,你點解唔上天?這麼棒的主意你申請個專利就能坐在家裡數錢啦……喔,你本來就有錢得要死,怪不得這麼張狂,老子說什麼都當耳旁風!」
宗銘支著身體坐起來,看到站在床尾的李維斯,擺擺手道:「你先出去,打電話叫個木工來,把我的門修一下……一定被他踹破了對不對?」
看來他對局座的脾氣很瞭解……李維斯點頭,剛要走,桑國庭把他叫住了:「你不要走,過來過來。」
李維斯只好又走回來。桑國庭指著宗銘的鼻子,道:「吶,宗處長,我現在跟你講好話,你今天下午必須給我去醫院,腿要復健,肺要複查,如果醫生講要住院,就乖乖住院,如果說要手術,就乖乖手術,懂嘜?」
宗銘不說話。桑國庭又道:「我現在是你上司,我的話你必須要聽,官大一級壓死人,懂?當然,不聽也可以,你現在把警徽和槍交出來,辭職信我讓秘書幫你打,二十四小時後你就不是我桑國庭的人了,嗎啡隨便吃,吃到飽!」
說完抬起手腕看表:「給你一分鐘。」
宗銘望天五十秒,眼睛一眨:「明天去。」
「咩話?」桑國庭眉毛一豎,「跟老子討價還價嗎?」
「我老婆今天生日啊。」宗銘一臉誠懇地道,「燭光晚餐總要有一頓吧?飯後那個什麼……唉你也是結過婚的人了,要我說得很明白嗎?」
桑國庭:「……」
李維斯:「……」
「明天就明天!」桑國庭磨牙,轉身對李維斯道,「看你的面子喔,唉,你太乖了,以後我申請局裡給你發把槍,老公不聽話就崩了他!」
李維斯想同時崩了他們倆!
「好啦你下去吧。」桑國庭特別體貼地擺擺手,「他說的你都聽見啦?明天一早把他給我拉到醫院去,不聽話就電話我,我親自來收拾他。」
李維斯心塞塞地點頭,退下。
看著破掉的房門被他掩上,桑國庭拖過一把椅子坐到宗銘旁邊,臉色陰沉下來:「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停職?」
宗銘也斂去了之前玩世不恭的笑意,道:「知道。」
桑國庭看了他半天,從床頭櫃上撿起煙盒,掏出一根扔給他,把剩下的往自己兜裡一揣:「最後一根,這些我讓你老婆都收起來,以後你就戒了這一口吧。醫生說你這個肺能挨了一槍還保下來,已經是奇跡了,再抽煙遲早飛昇!」
宗銘接過來,歎氣。桑國庭給他點上了,道:「吳曼頤的案子,我知道你心裡有執念,但現在事情在風口上,你再插手,只會讓十一處更加被動,明白嗎?」
宗銘抽了口煙,沉沉道:「明白。」
「明白你還跟進王浩的案子?」桑國庭皺眉道,「明白你還拿假逮捕令抓人?」
宗銘不語,臉色越來越沉。桑國庭道:「吳曼頤的案子已經移交給九處了,你是當事人,又是她哥哥,必須要避嫌,以後不許再過問了。」
「不可能。」宗銘一口否決。
桑國庭眉毛一豎,宗銘抬起身來,表情是從未見過的誠懇嚴肅:「桑局,我不相信她會無緣無故背叛局裡。我和她一起生活了十五年,手把手教她怎麼當個好警察,我不相信我十五年的心血都浪費在了一個殺人狂魔的身上……」
「我不信我和我爸,我們十五年來都瞎了眼。」
指間青煙緩緩升起,宗銘透過變幻不定的煙霧,恍惚間回到了十五年前,父親將一個瘦瘦小小,表情冷漠的小女孩帶到他面前,對他說:「宗銘,記住了,從今天開始,她就是你的妹妹,她跟你母親姓,叫吳曼頤。」
那年他才十九歲,剛剛上大三,被老爹一個電話召回家,一進門居然莫名其妙多了個妹妹,心裡多少有點不舒服。
後來父親告訴他,這是自己當年最鐵的戰友唯一的女兒,現在戰友全家滅門,就剩這一根獨苗,他必須把這孩子當成自己的親妹妹,教導她,保護她,讓她平平安安地長大。
宗銘自幼喪母,家中獨子,忽然多了個妹妹,一開始那點兒違和感一過去,滿腔熱血都化成了憐愛。他知道這種懷著刻骨仇恨的孩子有多難帶,很可能一不小心就能養成個報復社會的好苗子,於是十五年來殫精竭慮,又當哥又當爹,甚至有時候連媽都當了,把這孩子當成自己的親妹妹一樣疼著。
剛開始吳曼頤誰都不理,像個孤獨的小獸一樣把自己封閉起來。宗銘一邊上著學,一邊想盡辦法關心她,把自己所有的業餘時間都騰出來,帶她看心理醫生,帶她出去玩……有時候他正上著課,吳曼頤一個電話,什麼都不說,他立刻請假回家,哪怕只是陪她在客廳坐一兩個小時,也絕不發一句抱怨。
在他的努力下,沉默的小女孩漸漸走出了陰霾。他還記得自己二十一歲生日那天,吳曼頤第一次主動靠近他,用自己柔軟的小手蒙住他的眼睛,說:「哥哥你猜我給你買了什麼?」
那個已經停產幾十年的古董CD機,一直擺在他書架最顯眼的位置,每次吳曼頤和同學出去玩,和男朋友旅遊,回家都會給他買古董的CD碟片。搖滾、鋼琴、民樂……他們一起聽音樂,一起打遊戲,一起讀福爾摩斯……後來吳曼頤長大了,在他的影響下考了刑偵專業,再後來,和他一樣成為了一名刑警。
他還記得,吳曼頤拿到警徽的那一天,他鄭重其事地對她說:「曼頤,從今天起,你是刑警,是執法者,是守在法律前面的最後一條防線。如果有一天連你也無法維護法律的尊嚴,那你的父母就死得毫無價值,你懂嗎?」
明朗的少女看著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哥,你放心,我一定不會讓你失望,如果有一天,殺死我父母的人站在我的面前,即使我手裡握著槍,也絕對不會讓自己代替法律對他們進行制裁。我是守在法律面前的最後一條防線,我不會用自己的雙手去褻瀆它。」
萬萬沒想到,五年之後,他親愛的小妹妹親手撕碎了她自己的誓言,用十一條人命染成的血案狠狠抽了他一個耳光。
她用他親手交給她的槍,打碎了他的脛骨,打穿了他的肺葉。
她流著眼淚說「救救我」。
他卻只能給她一粒子彈,解脫她已經無藥可救的人生。
作者有話要說: 貓叔:摸摸頭,不虐不虐哦……
宗銘:媽的不虐你把自己都寫哭了!
貓叔:三十四歲的單身狗滾粗!
宗銘:我已經有老婆了,下一章我就要和我老婆燭光晚餐哼!
貓叔:呵呵,你點解唔上天?
第19章 S1.E19.撂挑子
桑國庭走到窗前,刷一下拉開垂地的白紗,櫸木地板立刻灑上一層金燦燦的陽光。
宗銘捂著眼睛往暗處躲了躲。桑國庭回頭,看著他微微泛紅的眼睛,發出一聲悠長的歎息:「我知道,你們情同兄妹,你爸爸走了,她是你唯一的親人。但是人情歸人情,法律歸法律,宗銘,你是刑警,任何時候都不能感情用事。」
宗銘啞聲道:「我沒有。」
桑國庭道:「人性是複雜的,吳曼頤是你一手培養起來的超級刑警,但她同時也是她父母的女兒,她哥哥的妹妹。滅門之仇,豈能或忘?她這樣的人,一輩子就像是在走鋼絲,你拉著她,她就能一直走下去,你一鬆手,她就會掉下萬丈深淵。你是她的導師,但你不是上帝,不可能百分百瞭解她。」
宗銘堅持地道:「不,我瞭解她,即使她犯下這樣的滔天大罪,在她死去的那一刻,我仍然認為自己瞭解她。」
「事實不容迴避。」桑國庭搖頭,「兩年時間,三起大案,十一名受害人,如果不是你命大,已經是十二名了。她從兩年前主動申請調入刑事偵查局以來,就一直策劃著自己龐大的復仇計劃。一開始是她的滅門仇人,後來是其他懸案的嫌疑人……」
他無奈地看向宗銘:「她已經完全背離了作為一名刑警的職業道德,她把自己當成了上帝,當成了罪惡的裁判者,凡是那些因為證據不足而無法被法律制裁的罪犯,她都要用自己的力量去抓捕、去審判、去消滅!太可怕了,她簡直比那些罪犯還要可怕,起碼罪犯知道自己是錯的,而她自以為掌握了世間極致的正義!」
「我知道。」宗銘痛苦地閉上了眼睛,「所以我才會親手策劃了那次抓捕行動,親手把她擊斃在現場。」
桑國庭默然,宗銘沉了片刻,漸漸恢復了冷靜:「我對她犯下的罪行毫不懷疑,她臨死前都向我承認了,我只是懷疑,這一切不是出自於她的本意。或者說,做這些事的時候,她已經不是原本的她了。」
桑國庭疑惑道:「什麼意思?」
「我懷疑有人通過某種奇特的方法,影響了她的大腦,或者更加準確地說,是改變了她的人性,讓她從一名刑警變成了視法律為無物的殺人狂!」宗銘道:「人性是複雜的,但並非不可捉摸。吳曼頤因為兒時遭逢大變,性格上多一點風險,這些在她申請加入十一處的時候我都考量過。記得當時我走訪了她的同事、同學、老師……所有人都認為她三觀正直,職業素養極高。我就是基於這些評價才批准了她的申請。」
桑國庭點頭,當初他也是認同了宗銘的決定,才在吳曼頤的調令上簽了字。
「我不相信她有這麼好的演技,能演這麼久,騙過我們這麼多人!」宗銘認真地說,「桑局,我懷疑她是在某個時間節點上接觸了什麼不同尋常的人或事,才忽然之間三觀逆轉,變成了一個連她自己都憎惡的的人!」
沉默,良久桑國庭問:「這就是你追查王浩殺人案的原因?」
宗銘道:「是,我仔細研究了王浩的案子,發現在情感邏輯變化方面,他和吳曼頤有一個奇怪的共同點。」
他趿著拖鞋下了床,從地毯上堆著的卷宗裡整理出一疊東西來,遞給桑國庭:「我調閱了王浩從初中到大學的學生手冊,裡面有每個學期他的同學、老師和家長對他做出的評價。還有,這是他從高中開始接受心理干預的病歷,我從青少年心理援助中心拷貝出來的。」
桑國庭接過去翻看。宗銘道:「他在大二之前,是一個非常膽小怯懦的學生,自卑感極重,不敢反抗任何欺辱。你看這個,大學一年級,他已經十八歲了,被他父親喝醉酒打得頭破血流都沒敢去醫院看病,還是鄰居看不過眼才報了警。」
「你能想像這樣一個蝸牛般膽小的孩子,會教唆他人殺人嗎?」宗銘說,「他槍殺瘋子那天,我就在現場,他奪下白小雷的槍,扣動扳機的時候,沒有一絲的猶豫,比局裡最有經驗的刑警還要冷靜。」
桑國庭翻完了手裡的資料,陷入沉思當中。宗銘道:「我沒有見過他曾經的樣子,但我敢肯定,當時的他和從前的他一定判若兩人。吳曼頤也是一樣,也許你們看不出來,但我感覺得到,她變了,變得連她自己都感到害怕。臨死前的那一刻,她那麼絕望地看著我,對我說『救救我』……」
他骨節分明的大手漸漸攥了起來:「我不能讓她這樣不明不白地死去,我必須找到那個毀了她一生的人,我要給她死去的父母和哥哥一個交代。將來,九泉之下,我也得給我爸一個交代。」
桑國庭想了足有五分鐘,問:「你想怎麼查?」
「王浩臨死前,我就坐在他對面。」宗銘說,「他當時說了一句話,說他快上大二的時候,在校園網上得到了一個地址。這個時間段,正好和心理醫生說他好起來的時間是附和的。我懷疑那段時間他接觸過什麼人,所以才會性格大變,從一個懦弱的受害者變成了一個冷血的加害者。」
他掏出手機,將李維斯畫出來的那個人像調出來:「這個人,在王浩死前幾分鐘出現在石湖鎮派出所隔壁的咖啡廳裡,行為反常。三年前,拉斯維加斯抓捕洗腦者的那次行動,他也在現場,最後嫌疑人變成了傻子!我現在正在和海關交涉,同時聯繫美國那邊的FBI,捋清他三年來的時間線,如果吳曼頤出事前後他也在同一城市出現過,那我有理由懷疑他是一個清掃者!」
「你聯繫了海關?你還找了FBI?」桑國庭臉黑了,「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停職,知不知道自己這麼做會造成什麼樣的後果?你要是進了監獄,你還查個毛啊!」
宗銘語塞。桑國庭道:「宗銘,我已經失去了一名超級刑警,整個十一處現在被內部調查,很可能要解散,我不能再失去你!你知道培養出一個你這種級別的刑警要花多少代價嗎?你知道維護一個超自然案件稽查處我要和上頭打多少官司嗎?你太讓我失望了!」
「可是我不能就這麼等下去!」宗銘執拗地道,「時機稍縱即逝,誰也不知道下一個受操控的會是誰。如果事實真像我推測的那樣,所有暴露出來的超能力者最後都會被滅口,那我們什麼時候才能找到幕後的真相?」
「你覺得僅憑你虛無縹緲的推斷,局裡就會恢復十一處,讓你按自己的想法追查下去?」桑國庭問,「你自己說,我要怎麼跟上頭解釋這一切?」
宗銘沉思少頃,眉宇間現出一絲剛毅,道:「我辭職。」
「?」桑國庭愕然,繼而勃然大怒,「你敢再說一遍?!」
「桑局,你聽我說。」宗銘正色道,「我想辭去公職,以編外人員的身份繼續追查這件事。」
「你傻逼?」桑國庭怒道,「你以為刑事偵查局是菜市場?想來就來想去就去?」
宗銘道:「當初成立十一處,局裡就意見不一,現在出了吳曼頤的事,估計一年半載都恢復不了我們的建制,與其這樣,不如把我這個處長除名,我願意以編制外的身份繼續聽從局裡的調遣,唔,主要是聽從你的調遣。」
桑國庭目瞪口呆,宗銘繼續道:「你看,派出所也有協警,你就權當我是刑事偵查局的協警,或者案件外包商。你們不方便的案子,我去辦,你們不想幹的髒活,我去幹。我不佔局裡的名額,不需要局裡給我晉陞,有什麼黑鍋沒人背的,你都扔過來讓我背。」
「總而言之,只要你不收縮我信息和偵察方面的權限,我連工資都可以不領,福利統統不要,還可以給局裡倒貼!」宗銘誠懇道,「咱們的食堂該拆了吧?我捐個美食城給你怎麼樣?可以用我爸的名字命名嗎?」
「……」桑國庭目瞪口呆了十分鐘,破口大罵,「撲街仔!你夠膽拿錢砸我?!」
宗銘被他吼了個哆嗦,道:「你不要算了……」
「要!為什麼不要!」桑國庭道,「我好恨你們這些有錢佬……不過你這個主意夠餿,我有點點感興趣!」
瞪著眼睛想了一會兒,道:「這件事我要考慮一下,用你爸命名是不行了,他那名字殺氣太重,搞得大家沒胃口,換你老婆還可以考慮。警告你,沒得到我同意之前不許作妖,不然政審卡死你,不讓你結婚!」
宗銘「哦」了一聲,道:「對哦,辭職以後就不用政審了,大佬你趕快讓我滾吧,不要妨礙我跨國搞基啊!」
桑國庭被他氣得哆嗦:「管好你老婆啊,局裡的檔案都要被他摳爛啦!看不出他還是個高手,要不是我猜到你身上,順著你家網線查了他的電腦,到現在還不知道誰幹的呢!」
宗銘嘿嘿一笑,道:「遲早都是我的人,這些都要告訴他的,讓他查著玩玩,滿足一下好奇心嘛。」
作者有話要說: 李維斯:我不要當美食城啊!
貓叔:已經是牛仔褲了,當個美食城也沒差啊……
李維斯:你點解不撲街?
局座:不許學我說話!
第20章 S1.E20.我的人
李維斯完全不知道自己已經被宗銘列入了「我的人」的範疇。
當然,宗銘口中的「我的人」和桑國庭理解的「我的人」本身就有一些差異。
桑國庭下樓的時候,李維斯正在院子裡給巴頓檢查業已痊癒的蛋蛋,隆美爾蹲在旁邊圍觀,看向二號主人的眼神有一點點微妙的敬畏。
「喔,貓狗現在都歸你養啦,你很有愛心嘛。」桑國庭對李維斯比對宗銘和氣多了,笑瞇瞇地打招呼。
李維斯莫名覺得後脊背發涼:「大佬……局座!」
桑國庭笑道:「我走啦,過兩天再來看宗銘,你記得一定要把他送到醫院去。」掏出手機加了他的微信,將醫院的公眾號發給他,「你回頭看看他的病歷,這段時間監視好他,不要讓他再胡鬧。」
李維斯點頭,恍惚有一種在幼兒園門口和家長交接熊孩子的感覺。
桑國庭親暱地拍了拍他的肩膀:「我喜歡你,你這孩子心眼正,技術也不錯,以後好好幫宗銘,不要嫌棄他,雖然他又饞又懶,又髒又臭,滿嘴跑火車還特別能作妖,但其實是個好人。」
「……」李維斯不知道他用了六個貶義詞,最後是怎麼得出「好人」這個結論的。
而且什麼叫「技術不錯」?宗銘那個老司機是不是又亂開車了?
送走桑國庭,李維斯站在院裡研究了一下病歷,上三樓去找宗銘。進門的時候發現他正在換衣服,穿一條軟塌塌的睡褲,裸著上身,露出健壯的胸肌腹肌肱二頭肌。
李維斯就不明白了,為什麼自己辛苦鍛煉才能勉強保持四塊腹肌,某些人躺在床上四個月卻能輕鬆保持八塊,輪廓還特別分明!
人和人差距怎麼就這麼大?
「他走了?」宗銘跳著腳挪到沙發邊,抓起一件T恤嗅了嗅,發現是穿過的,於是換了一件襯衫。
李維斯站在他正對面,看到他左胸有一個猙獰的疤痕,呈放射狀,和腿上那個槍傷一模一樣,聯想起病歷上的記載——左胸槍傷造成氣血胸,因處理不當,肺部感染引發胸膜粘連……
傷成這樣還能東奔西跑外加抽煙,這傢伙的身體到底是什麼特殊材料做成的啊?!
「看什麼?」宗銘低頭看看自己左胸,道,「槍傷,胸膜粘連,戒煙,他都告訴你了吧?我的煙是不是也在你那兒?來給我發一根吧!」
李維斯掏出煙盒,當著他的面推開書架,進衛生間,衝進馬桶。
宗銘一臉WTF的表情:「你來真的啊?」
李維斯合上書架出來,道:「他讓我明天一早送你去醫院,還說你敢再抽煙就讓我一槍崩了你……你能先發我一把槍嗎?」
「沒有!誰答應你的你跟誰去要!」宗銘生氣地說,低頭繼續在沙發上翻衣服。李維斯看著他像狗一樣連嗅四件上衣,終於忍無可忍地從衣帽間裡拿了一件乾淨T恤扔給他。
宗銘接住T恤套上,說謝謝,又道:「幫我再拿條褲子吧。」
李維斯無語望天,拿了條休閒褲扔給他:「要我幫你包尿不濕嗎?」
宗銘跳著腳穿褲子,道:「你怎麼連這都會?」
「因為我是幼教!」李維斯非常想現在就去隔壁密室拿把槍崩了他,然而身體已經不受控制地開始收拾地上的髒衣服。
他發現宗銘其實很愛乾淨,衣服基本沒什麼汗味,也不知道他自己是怎麼聞出來的。
然而這種愛乾淨根本沒什麼卵用,只會給洗衣服的人造成重大的負擔!
「謝謝你啊。」宗銘有點過意不去,搓了搓自己的膝蓋,道,「要麼中午我請你去市裡吃頓好的吧?過生日嘛,你喜歡水果蛋糕還是巧克力蛋糕?佳玉說你喜歡吃牛排,我倒是知道有家牛排不錯,不過有點遠,我定的直升機要國慶節才能交貨……」
李維斯內心的吐槽已經突破天際:「你點解唔上天?」
「……不要學他說話!」
李維斯看他炸毛的樣子心裡爽了一點,道:「不用了,中午下碗掛面吃就行了。」
宗銘沒再多說什麼,掏出手機戳戳戳。李維斯收拾完衣服,坐到他對面,正色道:「局座說你要辭職,是真的嗎?」
宗銘皺眉:「他怎麼什麼都給你說,你灌他什麼迷魂湯了?」
「大概因為他也是結過婚的人吧。」李維斯道,「他一定是個誠實的好老公,以為全天下的男人都跟他一樣吧。」
宗銘乜斜他一眼:「話裡有話哦,我怎麼不誠實了?」
李維斯冷笑道:「你心裡清楚。」
宗銘無奈道:「好吧,我是保留了一點小秘密,但你就沒有嗎?」
李維斯心一虛,宗銘道:「你昨天潛入刑事偵查局內網,摳了吳曼頤的簡歷,你真當我什麼都不知道啊?」
「!」李維斯第一反應是歐米茄姑娘暴露了,繼而意識到宗銘說的是「你」,而不是「你找的人」。
於是他根本沒抓住歐米伽的把柄,只是偷窺了自己電腦上的東西,所以以為是自己潛入了刑事偵查局?
李維斯硬著頭皮點了點頭,道:「我是查了吳曼頤……不過你也騙了我!三年前那次,你根本沒對我說實話。我都想起來了,我們見過不止一面,你帶我做過一件很重要的事,見了一個很重要的人……你別翻眼睛,不用再費心編什麼故事,我不會再問你任何問題了,我總有一天會自己全部想起來的!」
宗銘從牙縫裡吸了口氣,道:「你果然很厲害啊,居然想起這麼多,唔,我沒看錯,你是個好苗子……不過你為什麼要查她呢?」
李維斯道:「好奇。」
「你怎麼這麼好奇?」
「心理反彈。」李維斯道,「你越是編瞎話騙我,我就越想知道真相,隨便在網上查了一下,就查到吳曼頤身上了。」
宗銘沉默了一會兒,道:「這件事告訴你也無妨,免得你又潛入局裡摳東西,被人抓住我跟著倒霉。吳曼頤是我父親的養女,我的妹妹,也是十一處的成員。」
李維斯沒想到資料上那個收養了吳曼頤的人居然就是宗銘的父親,不禁有些意外。宗銘接著道:「你應該已經知道了,她的父母和哥哥都死於滅門報復,這麼多年來我一直試圖說服她放下仇恨,用積極的態度看待法律,好好生活。我以為我成功了,沒想到她在進入十一處的兩年裡,利用職務之便查到了當初滅她滿門的兇手,並親手殺了他們。」
他的敘述非常冷靜,但李維斯依稀聽出了某種難以言喻的失望和痛苦,忍不住問他:「為什麼?她為什麼不把他們抓起來,送上法庭?為什麼要自己動手?」
「因為證據有缺失。」宗銘說,「年代久遠,對方當時作案手法又相當乾淨利落,請的律師也很棘手。我們找不到確鑿的證據把他們釘死,連續兩次公訴都沒有成功。我當時發現吳曼頤情緒有些不對,就停了她的職,給她申請了局裡的心理顧問。經過一段時間的治療,顧問說她情況好轉,已經沒有問題了,我才讓她回來繼續工作。」
宗銘垂著眼瞼,手指無意識地把玩著打火機:「不久之後,滅門案的嫌疑人就被謀殺了,我懷疑過她,向局裡提交過內部調查的報告,但沒有找到任何和她有關的證據。此後一年多裡,又有兩起公訴駁回的刑事案件嫌疑人被暗殺,和那次謀殺手法非常相似,乾淨利落。我越來越懷疑她,我怕她從此走上一條不歸路,所以今年年初就設了一個局,想試試她。」
「我多希望自己想錯了,可惜我的直覺從來沒有落空過。」宗銘仰靠在沙發靠背上,沉沉道,「看見她在現場出現的那一刻,我真的……大腦一片空白,我不相信自己教養了十五年的妹妹就這樣變成了一個我完全不認識的人,一個冷血殺手。」
「後來的結果你應該都猜到了,她為了脫身向我開槍,我沒有選擇,只能當場擊斃她。」頓了片刻,宗銘歎了口氣,「因為這件事,我在ICU昏迷了半個月,醒來以後才知道十一處被暫停職務,所有人接受內部審查。我當然也是一樣,雖然以工傷休養為名,只是聽上去體面點罷了,和其他人的待遇沒什麼差別。」
李維斯看著他頹然消沉的模樣,心中不禁歎息,問:「這就是你辭職的原因嗎?」
宗銘想了想,道:「一部分吧。」
李維斯陡然間瞭解了這麼大一個秘密,心裡不禁有些不安:「你為什麼要告訴我這些?這應該都是你們內部的絕密信息吧?」
宗銘點了點頭,扭頭看向他,面孔逆著光,黑眸熠熠生輝:「Revees,如果有這樣一份工作,可以滿足你的好奇心,給你提供一份年入七位數的薪水,但是因為要探查超自然案件,會面臨一些危險和挑戰,你願意考慮接受它嗎?」
「什麼意思?」
「我想聘你作我的助理。」宗銘認真地說,「你願意接受這份Offer嗎?」
作者有話要說: 貓叔:以後你們就是辦公室戀情了。
李維斯:那萬一我不接受呢?
貓叔:你會死於好奇癌。
李維斯:有理有據,無法反駁……
第21章 S1.E21.過來睡
助理?
李維斯愣了:「為、為什麼?你自己都要辭職了,幹嘛還讓我當你的助理?」
「辭職又不是退休。」宗銘說,「局座沒跟你說麼?我辭職以後還會在刑事偵查局幹下去,只不過是以體制外的身份。十一處因為這件案子可能很長時間不能恢復建制,我打算成立一個私人小組,接手一部分原先的職能,專心查超級腦操控的案子。」
李維斯問:「超級腦操控?你是說像王浩那樣的人嗎?」
「我懷疑他是受操控者,有人通過他控制瘋子,到處亂殺人,發現他暴露了以後,就把他清洗掉。吳曼頤也是一樣,我懷疑有人用某種我們不知道的方法刺激了她內心的黑暗面,讓她瘋狂殺人。很可能以前還有一些類似的案子,比如拉斯維加斯那次逮捕的洗腦者等等,我想找出幕後黑手。」
宗銘接著道:「我要把過去五年的檔案過一遍,篩出可疑事件進行研究,工作量太大了,需要一個助手。你反正也住在這裡,不如接受這個Offer,權當多賺一份錢,將來好買房子娶老婆?」
最後一條令李維斯相當心動,一年七位數薪水,作為一名幼教是很難拿到的。而且他發現自己對刑偵還挺感興趣的,這兩天跟著宗銘跑王浩的案子,頗有點上癮的感覺。
李維斯想答應下來,但鑒於宗銘鬼神叵測的性格,猶豫道:「你不會坑我吧?你辭職以後都不是黨的人了,萬一再作妖,比如印假逮捕令什麼的,會不會被抓起來?我不會受牽連吧?我可是外國人,一旦有什麼行跡污點,鐵定要被遣返回國的!」
宗銘乾脆地道:「兩百四十萬一年,包吃包住,年節生日有紅包,有什麼事我頂著。」
兩百四十萬!李維斯當場就想答應了,但一想宗銘那樣編瞎話耍他,又決定吊吊他的胃口:「我考慮一下吧。」
十點多木工來了一趟,幫宗銘把門補好了,李維斯收拾了髒衣服去洗衣房洗,弄好出來的時候發現宗銘在廚房做飯,高高大大的身子穿著一件黑圍裙,像個剛從黑社會轉型的二把刀廚子。
「你這麼精神為什麼不早點去醫院?」李維斯問他。
「還不是為了先搞定你?後院不能起火啊!」宗銘將揉好的麵團抹上花生油,用保鮮膜裹好放進冰箱,唏噓道,「我這個身體,別看表面上還是全乎的,裡面骨頭也斷了,胸膜也粘連了,搞不好送到醫院過兩天就要下病危通知。」像上帝一樣攤開手四下看看,「我這萬貫家產,都是我的黨費,總得有人幫我交給黨和國家吧?沒有一個靠譜的助理我不放心啊!」
「……」李維斯感覺他還不如嗑個嗎啡昏過去的好,這樣只要把他打包送去醫院就行了!
手機忽然響了,提示外賣騎手正在門口等待接貨。李維斯納悶道:「我沒叫外賣啊……再說這荒山野嶺的怎麼會有外賣來?」
宗銘將解凍的土雞從微波爐裡拿出來,抽了一把主廚刀流利地分切著:「我在騎手中心懸賞一千塊,怎麼可能沒人接。」
「你叫的外賣?」
「嗯哼。」宗銘道,「給你訂的生日蛋糕,看老闆多體貼,你趕緊趁著今天接受我的Offer,還能多拿個生日紅包!」
李維斯送他一個白眼,出去拿外賣,話說這蛋糕也算是天價了吧?光運費就一千塊啊!
蛋糕是樸實無華的水果千層,但用料極為考究,從保溫盒裡拿出來的時候散發著涼浸浸的清甜。蛋糕頂上是一對翻糖小人,高一點的穿著制服,戴著警帽,矮一點的抱著一隻表情冷漠的虎皮美短,腳下還蹲著一隻傻乎乎的阿拉斯加犬。雖然兩個人臉都只有指甲蓋大,但居然和他們倆頗為神似。
小人腳下立著一塊巧克力薄脆,上面寫著「To Revees,永遠愛你的Ming。」
李維斯雞皮疙瘩起了一身,宗銘卻十分滿意:「不錯嘛,和我設計的一模一樣!」說著將李維斯的後腦勺一扣,和自己臉貼拍了好幾張合影,「一會印出來貼在冰箱上,等移民局來家訪的時候給他們看!」
李維斯覺得等不到移民局來家訪,他就要被宗銘雷吐血了!
雷歸雷,這頓生日餐李維斯還是挺滿意的——水果千層甜而不膩,碳烤雞排鮮嫩多汁,最令人驚歎的是宗銘親手扯的長壽麵,一整碗麵條居然真的只有一根,爽滑勁道,配上鮮香的土雞湯、爽脆的木耳和黃花菜,簡直讓人回味無窮。
看來這貨是真的很想招聘他這個助理啊!
李維斯覺得胃口吊得差不多了,再吊就有矯情的嫌疑了,在晚上收到宗銘520塊人民幣微信紅包以後,抱著自己的枕頭敲響了他的房門。
宗銘穿著睡衣褲,正躺在床上看卷宗,見他進來詫異道:「想通了?想通也不用抱著枕頭上來吧?等等你是不是誤會了?我說的助理是真的助理,不是要潛規則你啊!」
李維斯將枕頭扔在沙發上,沒好氣地道:「我是怕你晚上一個人睡休克了死過去啊!今天早上多嚇人,如果局座晚點來,你現在說不定已經掛了!」
宗銘摸胸道:「嚇死我了,我還以為我今天表現太熱情,一不小心把你給掰彎了……不用了,你回去睡吧,我是昨天走神算錯藥量了,今天不會了。」
「呵呵!」李維斯倔起來也是一根筋,二話不說往沙發上一躺,掏出手機打遊戲,再不理他。
宗銘握著卷宗看了他半晌,無奈歎氣,往旁邊挪了挪,道:「過來睡吧,沙發那麼短,半夜掉下去。」
「不用。」李維斯翻了個身,後腦勺衝他,繼續打遊戲。
宗銘看著他略顯瘦削的背影,心裡忽然一陣說不出的柔軟,這種被照顧的感覺,有十幾年都沒有過了。
彷彿一向都是他在照顧別人。
「過來吧。」宗銘將手裡的卷宗丟過去,打在他屁股上,「睡那麼遠,萬一我斷氣了你也不知道,不是白陪了?」
李維斯坐起來,怒目瞪了他半天,撿起卷宗,抱起枕頭,走到床邊嚴肅道:「警告你,你盡量保持呼吸啊!」
宗銘被他氣笑了,點頭道:「行,我今天不吃藥了,硬扛著睡一宿,保證不斷氣,行了吧?」
兩人對視三秒,李維斯也繃不住笑了,在他身邊躺下,道:「睡吧,我會看著你的。」
宗銘將羊毛毯分了他一半,熄燈睡覺。
山間夜風颯颯,吹起垂地的紗簾,月亮被雲彩遮住了一半,露出若隱若現的柔光。李維斯看著窗外晃動的樹影,慢慢睡了過去。
不知睡了多久,忽然被一陣似有似無的震顫驚醒,李維斯迷濛間動了動手指,那種夢魘的感覺又來了,胸悶氣短,大腦粘滯,整個人像是正在陷入沼澤裡。
不行,必須醒過來……李維斯強迫自己醒來,每次都覺得自己已經睜開眼,下了床,轉眼卻又躺在了床上,無奈狠狠咬了一下舌頭,才痛得一下子彈起身來。
「呼……」李維斯大口呼吸,窒息感還像石頭一樣沉沉壓在胸口,轉頭一看,宗銘躺在他身邊,彷彿承受著巨大的痛苦,身體微微顫抖。
李維斯摸了摸他的頭,發現他額頭冰涼,佈滿冷汗,鬢角不斷有汗滴掉下來,枕頭已經濕透了。
「宗銘!宗銘你醒醒!」李維斯拚命將他搖醒。宗銘在黑暗中張開眼睛,漆黑的眸子用一種極為陌生的,冰冷而酷厲的眼神看著他。
「宗、宗銘?」李維斯心莫名抖了一下,伸手探了探他的鼻息,「你怎麼了?」
宗銘被他的指尖觸到,整個人忽然打了個冷戰,像是從噩夢中被驚醒了,眼中冷光斂去,別過臉不看他,道:「沒什麼,大概是腿疼,你睡吧。」
李維斯跪坐在他身邊,猶豫了很久,問:「不是因為腿疼,對嗎?」
宗銘呼吸一窒。李維斯道:「你吃嗎啡,是因為控制不了自己的大腦,對嗎?」
宗銘沉默,李維斯下床,拿了毛巾想替他擦擦臉上的汗,宗銘一把握住了他的手,啞聲道:「我自己來。」
李維斯退後一步,坐在床前的椅子上。宗銘擦了擦額頭的冷汗,微微抬起身坐著。
「你辭職,是不是因為這個?」李維斯問。
宗銘不語,李維斯又問:「你是不是擔心自己會變成像吳曼頤和王浩那樣的人?」
沉默,空闊的房間裡安靜得令人絕望,風透過半開的窗戶吹進來,帶進陣陣微弱的潮意。
要下雨了。
「也許吧。」宗銘在黑暗中沉沉地說,「這也是我想尋找的答案。」
作者有話要說: 組隊完成。
雙打模式開啟~
宗銘:為什麼睡在一起什麼都沒幹?
貓叔:你想幹啥?
宗銘:你猜?
貓叔:刷知乎【和死人睡在一張床上是怎麼樣一種體驗】?
宗銘:當我什麼都沒說!
【S2.MUMMY】
第22章 S2.E1.失蹤案
一夜暴雨,天亮時空氣有種電離過的臭氧味,分外清新。
李維斯將越野車從車庫裡開出來,宗銘正好下樓。隆美爾在台階下攔住了他,於是他很耐心地把它抱起來,輕輕地撓著下巴。
隆美爾發出嬌嗲嗲的咕嚕聲,宗銘微微笑了,疲憊的面孔浮上一絲暖意。
他後半夜基本沒怎麼睡,雖然他一直躺在那,一動不動,但李維斯很清楚他沒睡著——那是一種奇怪的直覺,離宗銘近的時候,尤其當週遭環境比較安靜,他能清楚地判斷出他是否清醒,是否在動用超級腦。
有那麼幾次,李維斯很想對他說,去吃一片嗎啡吧,這樣睜著眼睛等天亮太痛苦了。
但終究沒能說出來,既然宗銘選擇了忍耐,他就陪他忍耐吧。
安撫了撒嬌的浪子,宗銘上了車,說:「走吧。」
李維斯開車出門,問:「還頭疼嗎?」
「間歇性的,已經過去了。」宗銘將座椅靠背放下去一點,閉目假寐。
機械的顛簸大概讓他覺得放鬆,快上高速的時候,他睡著了,發出輕微的鼾聲。李維斯脫了自己的夾克給他蓋在身上,他輕輕動了一下,沒有醒。
李維斯將車子開得很慢,到市裡的時候堪堪趕上和醫生預約的時間。宗銘睡了一路,看上去精神好了些,將他的外套還給他,誇道:「向來只有我給別人讓衣服的份兒,還是你知道疼人兒,我這兩百萬花得很值,請繼續保持。」
換了平時李維斯一定送他一個白眼兒,有了昨晚那段經歷,忽然覺得他這種又貧又痞的腔調平白帶了一絲孤勇的意味,心便軟了:「走吧,醫生在等。」
宗銘已經一個多月沒來醫院了,醫生見面後二話不說,先開了一堆檢驗單讓他去做檢查。
CT、胸透、血檢、B超……李維斯一整天的工夫幾乎陪宗銘把整個醫院跑了一遍,不禁感歎偉大的母國醫療效率太高了,在萬惡的美帝想要做完這些檢查,光預約就得好幾個月!
下午五點半,大部分檢查結果都出來了,醫生翻看著單子,道:「腿傷恢復得還可以,脛骨基本長好了,接下來要進行系統的復健,否則將來會影響走路。這個過程有點痛苦,你要有心理準備。」
宗銘一臉背晦的表情。醫生又道:「肺部炎症還沒消,胸膜粘連有惡化的趨勢,你是不是還在抽煙?」
宗銘沒回答,醫生從眼鏡片上面看了他一眼,遺憾地搖頭:「Yong people……住院吧,好好消消炎,再拖下去就要動手術了。」
宗銘的表情更加背晦了。醫生翻到腦部CT,問他:「頭疼還沒有好轉嗎?我看你睡眠很不好,是不是經常驚悸失眠?」見宗銘點頭,把CT細細看了一遍,皺眉道:「沒有器質性病變,明天我約神經科和心理科的醫生給你做個會診吧。」
宗銘等他全部說完了,說:「我回家考慮一下。」
醫生勸道:「你這個情況必須住院,沒什麼可考慮的。」
宗銘站起身要走,李維斯擋在他面前,特別認真地問:「我打電話問問桑局?」
宗銘瞪了他半天,回頭問醫生:「有單人病房嗎?」
醫生笑,直接在平板電腦上填了住院單:「你運氣太好了,今天剛剛好有個病人出院,南向的房間,平常真是等都等不到啊!」
手續分分鐘辦好,李維斯押送宗銘去住院部,看著他換了病號服,規規矩矩躺到床上,拍了一張照片發給桑國庭。桑國庭一秒鐘回復,給他發了個拇指。
宗銘忍無可忍地道:「你到底是我老婆還是局座夫人?」
李維斯道:「我只是你的助理,還要在局座同意你辭職,以及批准你成立外包小組的情況下。」
宗銘道:「你再這樣胳膊肘朝外拐,我們脆弱的感情馬上就要破裂了!」
李維斯:「誰跟你有感情啊!」
門口傳來咳嗽聲,住院醫生忍著笑問:「病人家屬是哪位?」
李維斯扶額:「我。」
「唔,探視時間七點半結束,病人的日用品要早點送過來哦。」醫生說,「陪床的話要提前在護士站登記,雖然我認為這位病人不需要,但也許你們覺得需要,總之請在七點半之前決定。」
李維斯覺得中文如此博大精深,為什麼自己還學得這麼好,如果聽不懂醫生在說什麼就好了!
住院醫生可能有點腐,磨蹭了半天才冒著一頭的粉紅泡泡走了。李維斯給宗銘定了病號飯,開車回石湖農場收拾了他的洗漱用品和換洗衣服,又照他的吩咐把筆記本電腦和一些手抄本給他帶到了病房。
看著他把所有東西在病床上攤開,擺出一副要日理萬機的樣子,李維斯覺得明天醫生不用會診都能斷定他有工作強迫症!
七點一刻,護士提醒探視時間即將結束,李維斯終於擺脫了宗銘那張討人厭的帥臉,離開了心胸外科的住院病區。
乘電梯下樓,去停車場要穿過急診大廳,李維斯剛走到門口,忽聽警笛聲響,一輛120急救車疾馳而來,兩個護工從車上抬下來一個擔架,擔架上躺著一個人事不省的老太太,看上去像十分危急。
李維斯連忙退到一邊,讓開急救通道。幾名護士簇擁著一位醫生從急診科跑出來,護送擔架往診療室衝去。
一片忙亂,李維斯與眾人擦肩而過,忽然感覺頭一暈,一種似曾相識的震顫猛然襲來。
晃了晃頭,那種感覺又消失了,李維斯呆了一秒,意識到那是超級腦啟動帶來的震顫,這群人裡有超能力者!
李維斯拔腳跟了過去,卻在診療室門口被護士攔住了:「家屬在外面等!」
李維斯無奈停步,通過診療室門上的透明窗往裡看去,只見裡面除了老太太,還有一名醫生,兩名護士。
於是現在加上之前120急救車上下來的醫生、護工和司機等等,疑似擁有超級腦的人一共有九名。
怎麼辦?李維斯掏出手機想通知宗銘,想了想又收了起來,畢竟剛才那一下眩暈非常短暫,他有點不敢確定是不是真的。
也許應該先確認一下再告訴他……李維斯走到導醫台前,在咨詢機裡查了一下今晚急救中心輪值的人員名單,將那九個人的名字記了下來。
接下來的幾天,李維斯每天都混在醫院裡,上午監督宗銘去骨科做復健,下午宗銘打吊瓶的時候,他就想方設法接近那九個醫護人員,希望能再次感受到那種震顫。
為了製造機會,他專門打印了一些學齡前兒童心理引導的科普讀物,在醫院裡發了一圈——那九個人裡有八個都是有孩子的,對他講的東西挺感興趣,抓住他問了好多育兒方面的問題。
李維斯都要給自己的機智點讚了,萬萬沒想到學了三年幼教,如今竟用在了刑偵方面,可見冥冥之中自有天意,他確實是個干偵探的料。
然而也許就像宗銘說的那樣,超級腦的波動是間歇性發作的,四天下他差不多成了急救中心最受歡迎的奶爸,卻再也沒感受到那種微妙的震顫。
不過他這番折騰也不是沒有收穫,歪打正著,反而得知了一件頗為神秘的失蹤案——那晚120送來的老太太,她的兒子是本地某研究所一名頗有名望的青年學者,幾天前忽然無故失蹤了。老太太一急之下突發腦溢血,所以被送到了急診中心。
據急診醫生說,這位學者失蹤之前沒有收到任何電話和信件,從監控上看,彷彿是他自己離開實驗室,消失在人海中的。而失蹤之後,也沒有任何人向他的家人索要贖金。所以現在警察把這件事定性成了離家出走,認為他可能是科研壓力太大所以產生了逃避心理。
警察在全市範圍內發佈了尋人啟事,然而整整四天了,失蹤者彷彿人間蒸發了一樣,交通系統沒有他的記錄,信用卡中心沒有他的賬單,他的身份證沒有在任何酒店登記過,連他的臉,都沒有出現在全市任何一個監控鏡頭當中。
李維斯下意識覺得這件案子和自己那天感受到的超級腦有關,但迄今為止他連自己到底有沒有遇上超級腦都不確定。
怎麼辦?
宗銘正在接受治療,每天打一大堆消炎針,做復健做得欲仙欲死,按他的話說——「不要叫我宗處,我差不多已經是個廢處了。」
如果現在把這件案子告訴他,他肯定會想方設法出院查案。但他的治療好不容易進行了一大半,這種時候不能前功盡棄。
宗銘住院第五天,也是失蹤案發生第五天,失蹤者仍舊沒有出現,警察那邊毫無線索。李維斯思索再三,決定今天親自跑一趟老太太家住的小區,因為急診醫生說那天送老太太來的還有幾個鄰居,當時沒跟進急診室,直接去前頭辦手續了。
如果他之前的猜測錯了,擁有超級腦的人不是醫生而是鄰居,那他必須得想辦法接觸一下那幾個人。
要是今天下來還沒有結論,那他恐怕就要上報領導,請宗銘親自出馬了。
作者有話要說: 李·萌萌噠·奶爸·華生·維斯,偵探生涯開啟。
宗·重金屬·廢處·夏洛克·銘,即將上崗再就業。
第23章 S2.E2.小屁孩
老太太就住在她兒子單位的福利區。
研究所的福利區面積頗大,但建築物大都是上個世紀修的,樓層不高,樓與樓之間種著高大的泡桐樹,亭亭華蓋,有種老式家屬院特有的安逸閒適。
李維斯將他的吉利熊貓停在門口,步行進入小區,正在尋找老太太所在的家屬樓,忽聽有人喊:「喲,那是誰家的孩子,要掉下來了!」
李維斯抬頭一看,頓時嚇了一大跳——他旁邊那棟家屬樓上,四樓有一家的窗戶外頭掛著個小孩!
這種老式家屬樓沒有安裝智能防盜系統,所以很多人家在窗戶外頭焊了防盜欄,像個蓋子一樣扣在窗戶上。防盜欄和窗戶之間有一定的距離,有些人家還在裡面擺著盆栽。
那個小孩大概三四歲年紀,也不知道怎麼搞的,從窗戶裡翻了出去,整個人卡在窗戶和防盜欄之間。因為欄杆間隙頗大,他小半個身子都掉出去了,兩隻手緊緊扒著窗戶,上不能上,下不能下,在半空中胡亂掙扎著,發出恐慌的尖叫。
「不要動!」李維斯看的心驚膽戰,一邊從兜裡掏出手機撥110,一邊大聲對那孩子喊,「小朋友,手抓緊,不要掙扎!」小孩子體力有限,掙扎劇烈的話很快手就沒勁兒了,萬一雙手鬆脫,身體下滑,很可能會將脖子卡在防盜欄裡,那樣的話幾分鐘內就沒命了!
然而那孩子早已嚇得魂飛天外,根本聽不到他的喊話,一邊掙扎著,一邊又往下滑了一點,眼看雙手就要抓不住了!
照這麼下去根本等不到110來他就得卡死,李維斯焦急地左右張望,發現樓下有一棵雙人合抱的大泡桐樹,那樹在三層樓的高度伸出一根粗壯的樹枝,末端目測離卡著小孩的窗戶很近,如果能爬到那個位置,說不定能夠著那孩子。
「幫我打110!」李維斯將已經接通的手機塞給旁邊的人,跑到樓下抱住泡桐樹,手腳並用往上攀爬起來。
幾分鐘的工夫,樓下已經聚集了一小群人,保安也來了,亂紛紛喊人去搬梯子、拉防護網,一時間氣氛分外緊張。
李維斯沒幾下就爬到了大樹分叉處,一邊小心翼翼抓著樹枝往端頭走,一邊溫語安慰那孩子:「小朋友,不要怕……雙手抓住,腿不要亂蹬,保持體力別掉下去!」
大概是離得近了,那孩子終於聽到了他的話,雖然小臉憋得通紅,雙手卻緊緊攥著窗戶,小短腿也不亂蹬了,乖乖掛在那兒。
「好了,我馬上夠到你了。」李維斯已經走到了極限距離,再往前樹杈太細,可能無法承擔他的體重。但他離那孩子還有一段距離,即使胳膊伸到最遠,也只能勉強夠到他的褲子而已。
「救、救命!」小孩滿面淚痕,微微扭頭看著他,弱聲求救,「叔、叔叔,我抓不住了,手、手好疼……」
窗戶是半舊的,風吹日曬,有些地方已經生了銹,小孩手心嬌嫩,被銹斑扎破,滴下細小的血滴。
照這麼下去他堅持不了多久就會滑脫,到時候無論是直接掉下去,還是腦袋被卡住,都是九死一生……李維斯看著他絕望的小臉,牙一咬,往前又走了一步,伸出右腳踩住防盜欄下面的空調室外機,喊道:「腳往右!踩住我的腿!」
小孩的小短腿踢騰了兩下,雙手無力滑脫,整個人往下一墜,結結實實站在了他的腿上。
李維斯小腿一沉,同時聽到一聲令人膽寒的「咯喇」聲,全身的汗毛頓時都炸了起來。還好蒼天保佑,他踩著的樹枝只是裂了一點點,勉強承住了他們兩個人的體重。
樓下圍觀人群已經擴大了一倍,隨著他的動作,所有人的心弦都被牽動,整齊劃一地發出「啊」、「呀」和「哇」,彷彿有人現場指揮一般。六個保安拉著防護網,伸直脖子張著嘴,彷彿被人扼住咽喉的鵝。
小孩暫時安全,但因為李維斯的腳踩得比較低,他站直以後防盜欄正好卡在他的脖子下方,如果李維斯的腳往下滑一點點,恐怕就會窒息。
李維斯汗落如雨,一手小心翼翼抓著頭頂的樹枝,一手緩慢地將自己的夾克脫了下來,換了個手,遞給小孩:「小朋友,接住我的衣服,慢慢把它墊到你的脖子下面,不要讓防盜欄勒住你,明白嗎?」
小孩已經嚇呆了,雙腿篩糠似的抖著,一動不敢動。李維斯對他笑笑:「沒事的,你看我不是撐著你呢嗎?消防員叔叔馬上就到了,到時候他會用雲梯把你送下去。你見過雲梯嗎?可高可長了,下次去幼兒園,你可以跟同學講講你是怎麼爬雲梯的,他們一准特別羨慕你!」
小孩在他溫和的語聲中慢慢鎮定下來,一邊抽噎,一邊伸出小手將他的夾克接過去,一點一點塞到自己脖子四周。
李維斯現在也想不出更好的辦法了,只能祈禱消防隊早點趕到,以及自己的腿能多堅持一會兒……哦對,還有腳下的樹枝,老天保佑千萬別斷啊!
下面的人也在想辦法救他們,有人打電話叫開鎖公司,想把小孩家的門打開,從裡面把他拽上去;有人上了五樓,從正對小孩的地方垂下來一條繩子,想下來把他拉上去。但畢竟大家都是普通人,沒有高空垂繩的技術,最後只好退而求其次,讓李維斯把繩子纏在腰上,微微把他吊起來一點,減輕他腳下樹枝的壓力。
拿著李維斯手機的那個人一直在跟進消防隊的進度,過一會就報告一下消防車到哪哪了。李維斯在腦海中計算著自己還需要堅持的時間,身上的汗已經把襯衣都濕透了,右腿幾乎麻痺,感受不到小孩踩在上面的感覺。
「叔叔。」小孩一邊哭,一邊問他,「你是不是站不住了?你在抖。」
「……」李維斯只能安慰他,「我沒有抖,只是在心裡唱歌,你會唱鎧甲勇士嗎?」
小孩信以為真,說:「會。」
「那你在心裡試試唱,也許會和我一起抖。」
小孩沉默了一會兒,傻傻道:「真的耶。」
李維斯鬢角的汗辟里啪啦往下掉,還堅持給他一個李式奶爸招牌笑容:「我馬上要唱完了,要換下一首了,你猜我會唱什麼?」
小孩非常認真地想了一下,道:「洛克王國?」
「你怎麼這麼聰明?」李維斯一臉驚訝地說,「那你猜猜我要唱哪一季?」
小孩又想了一下,說:「猜不出。」
「第二季。」李維斯說,「第三季不太好看。」
小孩贊同地點了點頭,因為大腦袋還卡在防護欄裡,顯得有點可笑:「我也這麼覺得。」
「我叫李維斯。」
「我叫韓小豆。」
「我們做朋友吧?」
「好啊。」
掛在四層樓高空的兩個人達成了金子般可貴的友誼,趴在五層焦急救助的眾人有點輕微的懵逼。
就在李維斯懷疑自己右腿已經斷了的時候,消防隊終於到了,一位人高馬大的消防員爬上雲梯,用切割機切斷防盜欄,將韓小豆救了下來。
李維斯被一根繩子半吊在樹杈上,右腿完全失去知覺,一動也不能動。那名消防員讓同事把韓小豆送了下去,回頭衝他伸手:「抓住我,過來……你腿還好嗎?」
「動不了了。」李維斯哆哆嗦嗦抓住他的胳膊,慢慢挪到雲梯上。那人半拖半抱地將他弄到自己背上,道:「走吧,我背你下去。」
李維斯還想謙讓一下,然而右腿實在動不了,只好乖乖趴在他背上,道:「謝謝你了。」
「別介,我們所有人都得謝謝你。」那人說,「要不是你堅持了這十幾分鐘,我們趕過來也沒啥用,那孩子早掉下去了。」
李維斯回頭看看自己踩過的樹杈,也感覺自己今天挺牛的,簡直像吃了金坷垃一樣,居然那麼不管不顧就爬上去救人了,擱在從前可沒有這麼果斷。
不會是被某人感染了吧,這大無畏的精神簡直都能入黨了……
漫長的營救,實際上前後持續不過二十分鐘而已,李維斯已經覺得自己在鬼門關走一遭了,下來以後腿一時之間動不了,只能坐在消防車後面休息。韓小豆從他落地就像個小影子一樣跟在他身邊,懷裡抱著他的夾克,誰拉都不走。
「你爸媽呢?」李維斯休息了一會兒,把他抱起來,「你怎麼一個人待在家裡?」
「爸爸沒回來。」韓小豆哭唧唧地說,小短手抱著他的脖子,鼻涕眼淚抹了他一臉,「門打不開,我好害怕。」
消防員體貼地遞過來一把面巾紙,李維斯接過來給小孩擦了擦臉,順便擦了擦自己,問:「爸爸去上班了?怎麼沒送你去幼兒園?」
「爸爸不見了。」小孩抱著他的脖子不放,儼然把他當成了保護神,「早上起來就不見了,我等他送我去幼兒園,他一直沒回來,我想從窗戶看看他,結果掉出去了,嗚嗚嗚……我要爸爸……」
李維斯腦中電光一閃,忽然想起了之前那樁失蹤案,掏出手機問他:「你爸爸電話多少,我打給他。」
作者有話要說: 宗銘:我老婆怎麼這麼會爬樹?
貓叔:因為他屬猴!
宗銘:我好像也屬猴?
貓叔:對哦,你比他大十二歲,要抓緊哦,不然到時候力不從心,老男人的苦惱你懂的……
宗銘:默默拿起了啞鈴。
第24章 S2.E3.蹭案情
韓小豆磕磕巴巴報了他爸的電話,李維斯撥了兩遍,沒人接。
「會不會是孩子記錯了?」消防員心還挺細,跑去把保安揪了過來:「這孩子家長是誰?你們有聯繫電話嗎?」
保安苦著臉道:「已經查了,他爸叫韓博濤,是光電研究所的研究員,我們撥了好幾次他的電話都沒人接……這不,我們經理來了,您問他吧。」
物業經理滿頭大汗,現場調取了業主數據庫,查到韓博濤在錄的所有聯繫人名單,挨個兒地撥了過去。
光電研究所那邊說他今早沒上班,實驗室的門都沒人開。他父母最近回老家探親,聽說他失蹤了急得不得了,說昨天晚上八點半還和他通過電話,當時聽上去沒有任何異常。他的前妻則說自己半個月沒見他了。只有他的研究生提供了一條重要信息,說昨天晚上十一點自己還在微信上和韓老師討論問題,但十一點半以後對方就沒有再回話了,他以為老師休息了,就沒有再打擾。
事情似乎有些詭異,作為單親爸爸,把四歲的孩子一個人留在家,自己徹夜未歸,這種情況除了失蹤,幾乎沒有第二種可能。
「會不會和前一陣的失蹤案有關?六天前失蹤的那個研究員也是光電研究所的人吧?」李維斯將自己的疑惑告訴了110的民警。民警打電話回派出所請示,很快得到上級的回復,說負責前一樁失蹤案的刑警馬上過來。
李維斯覺得自己的直覺越來越準了,簡直賽過福爾摩斯!
現場圍觀群眾漸漸散去,大家對李維斯捨己救人的行為十分讚歎,有人要給他送水果,有人要給他發紅包……最誇張的是物業辦經理,說要給他的工作單位送一面錦旗!
李維斯沒想到這年頭還有錦旗這種東西存在,想像了一下宗銘那組瑞士進口沙發後面掛著「見義勇為」紅絲絨錦旗的情景,不禁有種遭受雷擊般的爽感。
然而為什麼覺得這畫風和宗銘竟然十分相配……
李維斯費盡九牛二虎之力謝絕了眾人的好意。消防隊接到新任務也要撤走了,只有那名將他從樹上背下來的消防員留了下來,配合110和刑警做案情交接。物業經理見這麼多人站在外頭怪亂的,便請大家去物業辦休息喝茶,等刑警過來。
李維斯的腿有點拉傷,走不利索,偏偏韓小豆就認他一個人,猴在他身上死活不下來。消防員實在看不過眼了,一把將小孩從他懷裡薅了出來,往肩膀上一扛,道:「你這脾氣也太好了吧大兄弟,我來,小孩子不能這麼慣著!」
李維斯知道國內很多男人對幼兒教育有誤解,特別認真地跟他解釋了一下四歲小孩的心理需求。消防員聽天書似的聽了半天,不以為然地道:「男孩子哪有那麼嬌貴,摔摔打打長大的最好,大兄弟你是南方人吧?南方人就是心太細。」
「……我是德州人。」
「德州不是山東的麼?你們那兒的扒雞老好吃了!」
「德克薩斯州。」李維斯一頭黑線,「而且這不是南北差異的問題,是育兒理念的問題,你不要亂開地圖炮啊。」
「你是美國人?」消防員嘖嘖道,「那你中文說這麼好?我都沒聽出來口音……地圖炮是啥?」
「……百度吧。」李維斯無力科普,問他,「您貴姓?」
「我姓j……我叫焦磊。」消防員走到物業辦門口,將韓小豆往地上一放,掏出證件給他看,「你呢?」
韓小豆一落地立刻躥過去抱住了李維斯的大腿,李維斯只得將他抱起來,答道:「我叫李維斯。」
說話間手機響了,李維斯說聲抱歉,走到一邊去接電話,韓小豆摟著他的脖子不撒手,他只好抱著孩子接通了:「宗銘?」
「你跑哪兒去了?」宗銘在那頭不高興地說,「我要去骨科做復健了,你怎麼不來監視我?」
李維斯看看表,果然時間已經到了,一時間哭笑不得——前幾天他怕宗銘不好好配合治療,一直嚴防死守地盯著,時不時扯出桑國庭的大旗作勢。宗銘氣得不得了,管他叫「局座錦衣衛」。
今天他沒過去,宗銘不是應該很高興麼,怎麼竟然來主動求關注了?
這算抖M嗎?
「我有點事,今天上午請假吧,下午去監視你打吊瓶。」李維斯忍著笑說。
宗銘更加不高興了:「什麼事啊?比關心領導都重要?」
李維斯隨便編了個借口,說自己今天去之前那家幼教中心問問證件的事。誰知宗銘第六感極為敏銳,立時便道:「你在撒謊,你是不是有什麼事瞞著我?」
李維斯心頭一跳,說:「沒有啊。」
「你聲音不對。」宗銘篤定地說,「你平時說話不是這個節奏。」
李維斯沒想到他的觀察力這麼可怕,一時語塞。宗銘冷哼一聲,道:「你這兩天形跡可疑,我早就發現了,但本著懲前毖後治病救人的原則,一直沒有揭穿你,等著你主動向我坦白。」頓了一下,嚴肅問,「怎麼樣,有什麼要向領導交代的嗎?」
李維斯弄不清是他真的發現了什麼,還是故弄玄虛在詐自己,索性直接掛了電話:「我有事要忙,下午回去再說,再見!」
宗銘在那頭吼了一句「你這是什麼態度」就被迫消音了。
李維斯舒了口氣。韓小豆搓了搓他皺起來的眉心,問:「叔叔,你領導批評你了嗎?」
李維斯將手機揣兜裡,道:「是哦。」
韓小豆唏噓道:「你領導好凶。」
李維斯贊同道:「是哦……」
在物業辦等了一刻鐘,負責失蹤案的刑警趕到,沒想到竟然是個熟人——上次抓捕瘋子那次,是石湖鎮和西堰市兩邊聯合行動的,這次負責失蹤案的,就是當時西堰市這邊的大隊長。
大隊長姓劉,四十多歲年紀,矮小精悍,見了李維斯熱情地和他握手:「是你啊,真是巧了,怎麼著,你們處也在關注這次的失蹤案?」
李維斯知道他是把自己誤會成了十一處的人,也不澄清,含混道:「沒有,我是過來找個朋友,恰好遇上這孩子。」
「那太巧了。」劉隊長感歎了兩句,叫人來跟他錄口供。李維斯放不下韓小豆,只好抱著他錄。還好他這個人特別能說,二十分鐘的事情說了半個小時,硬生生把韓小豆給說睡著了,錄完之後順理成章把他交給了旁邊的女民警。
那邊廂焦磊也做好了筆錄,跟劉隊長去了韓小豆他家,用特殊工具撬開了防盜門。
房子是三室一廳,果然如孩子所說,他爸爸一宿沒回來,主臥的床是整齊的,寢具沒有動過。書房內的燈還亮著,筆記本電腦處於待機狀態,打開顯示的是一份實驗記錄。玄關處韓博濤的外套還在,鞋子也在,看來他昨晚是穿著家居服和拖鞋離開家的。
幾名刑警分別敲開了樓上樓下和對門鄰居的家門,詢問了一下情況,但所有人都說昨晚沒聽到什麼動靜,也沒有見過他。劉隊長讓物業經理把昨晚十一點以後的監控調出來,發現十一點三十二分韓博濤離開了小區,從西面的側門出去,之後一直沒有回來。
這種老式小區沒有裝現在流行的那種移動天眼,只有中心廣場和兩個大門處裝了固定攝像頭,所以也看不出韓博濤在離開小區之前有沒有和其他人碰過面。
劉隊長叫了鑒證人員來給現場做檢查,又通過交通部調取了昨天晚上附近路口的監控。監控顯示韓博濤離開小區後往西走了兩條街,進了一個地下通道,之後就失去了行蹤,再也沒有出現過。
地下通道是環形的,有八個出入口,分上中下三層,分別是人行道、車道和地鐵,每一層之間有樓梯聯通。從外部監控看,韓博濤是從人行道進去的,但之後沒有出來,也就是說他可能在裡面乘坐了車輛或者地鐵。然而地鐵出入口都沒有發現他的蹤跡,他名下的一卡通也沒有刷卡記錄,說明他沒有乘坐公共交通,而是上了某一輛汽車。
通道內全程都有攝像頭監控,可是因為最近線路檢修,每天晚上十一點到十二點會關閉一個小時,如果這段時間內韓博濤上了某輛汽車,那麼必須要篩查一個小時內通過地下道的所有車輛!
這麼繁華的交通樞紐,即使午夜車流量也頗為可觀,劉隊長大致估算了一下,這個時段八個出入口進出的車輛有數千輛,想要把每一輛車都查一遍,需要耗費極大的人力和時間。
李維斯全程跟著劉隊長渾水摸魚,鑒證科以為他是刑警,刑警以為他是民警,民警以為他是劉隊長的熟人……只有焦磊腦子比較清醒,發現他目不轉睛地盯著監控錄像,疑惑地問:「你到底是幹啥的,怎麼還查起案子來了?」
李維斯下眼瞼抖了抖,自動忽略了他的質疑,指著監控道:「你看韓博濤是不是有點奇怪?」
「哪裡奇怪了?」焦磊拖了把椅子坐到他旁邊。李維斯道:「他走了兩條街區,但出門的時候居然沒有換鞋換衣服。還有這裡,便利店門口站著個小孩,他也不過去問問,是不是不正常?當爸爸的對小孩子的事都會比較敏感,大半夜看見小孩孤身一人,一般都會關心一下。」
「是哦……」焦磊點頭,但隨即又回到了自己的問題,「話說,你到底誰啊?」
李維斯實在沒辦法了,只能把宗銘抬出來:「我是刑事偵查局十一處宗處長……的助理。」
焦磊肅然起敬:「哎媽,你這麼大來頭,我還以為你是小區幼兒園的老師呢!」
李維斯滿頭冷汗:「低調,不要聲張,我現在是暗查,領導說要保密。」
焦磊立刻一臉雞血地道:「懂,我都懂!」
作者有話要說: 貓叔:叮——您姓焦的好基友已經上線!
焦磊:你住嘴!
貓叔:你貴姓?
焦磊:你住嘴!
第25章 S2.E4.小太陽
拿宗銘唬住了焦磊,李維斯繼續在劉隊長筆記本上看監控錄像,看了一會兒,發現他桌面上有個叫「關傑」的視頻文件。
關傑就是第一名失蹤者,那個腦溢血老太太的兒子。
李維斯左右看看沒人注意,悄悄點開了那個視頻。
視頻是關傑離開研究所以後被路邊一家快餐店的監控頭攝下來的,很短,只有幾秒鐘。李維斯翻來覆去看了三遍,沒看出什麼所以然來。坐在他旁邊的焦磊卻像是發現了什麼,指著屏幕右側一個廣告牌道:「不對呀。」
「怎麼了?」李維斯看了看,發現那是一個使命召喚的大型LED廣告。
焦磊指了指關傑:「你看他身上穿的T恤,使命召喚週年眾籌版,當紅大觸的作品,當時只眾籌了一千套,我晚了一分鐘都沒拍上,他肯定是使命召喚的鐵粉。」
李維斯依稀明白了什麼,焦磊道:「像我們這種玩家,對遊戲的愛是刻在靈魂裡的,遇見這麼大的廣告牌絕對不會就這麼視若無睹地走過去。」
李維斯想起韓博濤,他對便利店門口的小孩也是視而不見,這種行為和關傑面對使命召喚的廣告牌揚長而過一樣,都是詭異地不合常理。
到底是什麼讓他們忽略了本應該注意到的東西?
催眠?洗腦?控制?
那個超級腦到底在哪兒?
他有心把自己的發現告訴劉隊長,但想了想又放棄了。宗銘說過,超自然案件的定性必須慎之又慎,因為它很多時候和大眾對科學的認知是相悖的,貿然下結論很可能會造成別人的不信任,甚至是恐慌。
總之,巫師的世界麻瓜不懂,他最好先回去上報領導再做定奪。
劉隊長忙完一輪,忽然注意到李維斯的存在,詫異道:「你一直待在這嗎?是不是他們忘記告訴你了?做完筆錄就可以回去了。」
李維斯心一虛,劉隊長卻沒多想,拍了拍他的肩膀,道:「不好意思啊,把你給忘了,耽誤你這麼長時間。吃完飯再走吧,我讓他們給你定個盒飯。」
李維斯就是臉皮再厚,也不好繼續留下來蹭案情以及蹭飯了,只好和他告辭:「不不,不用,我這就走了,不耽誤你們工作。」看了一眼兒童房裡熟睡的韓小豆,又道,「麻煩您如果找到韓博濤,給我打個電話,我挺擔心這孩子的。」
「沒問題!」劉隊長說,發現韓小豆還蓋著他的夾克,便喊女民警:「把那件衣服給我拿過來,給孩子換張毯子蓋上。」
女民警小心翼翼抽了衣服一個角,韓小豆就醒了,「嚶——」地一聲哭了起來,喊道:「爸爸……叔叔!」
李維斯這下走不了了,只好過去哄孩子:「睡醒了嗎?要不要吃東西?肚子餓不餓?」
韓小豆抱著他的衣服不撒手,眼淚汪汪道:「叔叔你別走,我好害怕,爸爸為什麼還不回來?他是不是不要我了?」
「怎麼可能,你這麼勇敢,又這麼聰明。」李維斯見他哭得可憐,將他抱在膝蓋上,掏出手機,「你爸爸一定是有急事要辦,等他辦完就回來了。我們一起看鎧甲勇士好麼?」
韓小豆漸漸平靜下來,倚在他懷裡乖乖看起了動畫片。
「這麼下去不行啊……」劉隊長對女民警說,「他家人聯繫上了嗎?」
「他爺爺奶奶買不到今天的機票,要坐高鐵回來,明天下午到。」女民警回答,「他媽媽在外地出差,明天晚上飛機。再沒有其他人了。」
劉隊長發愁:「不行讓物業辦聯繫街道解決一下吧,總不能把孩子帶派出所去吧,我們人手本來就不夠。」
女民警奉命而去,幾分鐘後和物業經理一起回來,還帶來一個三十五六歲的中年女人。女人看上去溫婉和氣,一進門先和韓小豆打招呼:「小豆,吃飯了嗎?」
「齊阿姨。」韓小豆很顯然認識她,對她還挺親熱,「靚靚姐姐回來了嗎?我可以找她玩嗎?」
「好啊,等她下午放學你們一起玩。」女人摸了摸韓小豆的頭,對劉隊長說:「聽說小豆沒人照顧,我就來自告奮勇了。我女兒叫靚靚,上小學一年級,你們叫我靚靚媽就行。我丈夫是韓研究員的同事,我們兩家挺熟的。」
有這樣的志願者,大家都放心了,知根知底的,家裡還有個孩子可以作伴。劉隊長說:「謝謝你了靚靚媽,韓小豆爺爺奶奶明天下午回來,麻煩你照顧他一天。」
「都是鄰居,有什麼麻煩的。」靚靚媽溫和地笑,「再說小豆也懂事兒,和我家靚靚能玩到一起。」低頭問韓小豆:「小豆,一會兒跟阿姨到我家去,咱們一起烤蛋糕等姐姐回來吃好麼?」
韓小豆高興地說:「好呀。」又拉住李維斯的手,問她「我能帶朋友一起去嗎?他是李維斯,是我的好朋友!」
李維斯說:「謝謝你哦,什麼好事兒都想著我。不過我只和我領導請了半天假,你也聽見了的,他那麼凶,我得回去和他解釋一下。」
韓小豆的包子臉垮了下來,不情願地摳他手心。靚靚媽笑著說:「小豆,讓叔叔先去忙,咱們烤好蛋糕給他留一塊,等他來了再吃,好不好?」
韓小豆很認真地想了一會兒,點頭了:「那行吧。」又對李維斯說,「你喜歡吃什麼味兒的?」
「藍莓吧。」李維斯說,「如果沒有草莓也行。」
韓小豆嚴肅道:「我記下了,你放心吧。」
終於哄好了小孩子,所有人都鬆了口氣。靚靚媽打開櫃子給韓小豆收拾了幾件衣服,對劉隊長說:「小豆真是……太可憐了,也不知道韓研究員什麼時候能回來,如果像小關似的,那這孩子以後可怎麼辦呢。」
劉隊長問:「你認關傑?」
「聽我老公提起過。」靚靚媽說,「他好像和韓研究員是一個項目組的,這下兩個頂樑柱一起失蹤,也不知道會不會影響科研進度,我老公這幾天可發愁呢。」
「你丈夫也和他們一個組?」
「那沒有,不過我老公要用到他們一個研究結果。他們的進度一拖延,我老公那邊也要拖。」靚靚媽解釋道,「聽說他們這個項目很厲害,是一家特別有名的光電企業委託研發的,叫什麼空穴材料,以前只有國外有,真要研究出來,就是國內首家。」
李維斯一邊看鎧甲勇士,一邊支著耳朵聽他們說話。靚靚媽和所有的中年婦女一樣八卦起來腦洞奇大,問劉隊長:「您說是不是他們的競爭對手把他們給綁架了啊?或者是外國間諜怕我們中國人掌握了先進技術,把他們給……哎,您看看我都扯到哪兒去了。」說著自己也覺得離譜,捂著嘴笑了起來。
劉隊長道:「這些我們都會查的,有什麼異常情況請你隨時和我們聯繫,不過個人的猜測最好不要發佈到網上,以免給我們的偵破帶來麻煩。」
「那不會的,我都懂。」靚靚媽說著,將韓小豆的衣服裝到包裡,叫他:「小豆,我們走吧,這裡警察叔叔還要繼續偵察,我們不要給他們添亂了好麼?讓他們早點找到你爸爸。」
韓小豆依依不捨地把夾克還給了李維斯,拉著他的手一直走到樓下才鬆開:「再見叔叔。」
「再見小豆。」李維斯畢竟親手救了韓小豆,對他有點感情,從兜裡翻了一個鎧甲勇士的貼紙給他貼在胸口,「不管爸爸在不在,你都要像鎧甲勇士一樣勇敢,好嗎?」
韓小豆重重點頭:「嗯!」
李維斯告別小豆,驅車到了醫院,進門的時候看見宗銘躺在床上,左手打著吊瓶,右手翻著手機,床頭櫃上放著吃了不到五分之一的病號飯,顯然他中午胃口很差。
脛骨骨折的復健過程是很痛苦的,即使宗銘非常能忍,每次都一聲不吭,李維斯從他耳後殷紅如血的紋身也能看出他有多疼。
疼痛過度難免胃口下降,但平時他也不至於吃這麼少……李維斯有點擔心:「今天復健怎麼樣,疼得厲害嗎?怎麼吃這麼少?」
宗銘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表情十分嚴肅。李維斯有點心虛,一時也摸不準自己這兩天私下行動是不是犯了他什麼忌諱,陪著笑臉問:「要我給你買點蛋糕嗎?甜食吃了心情能好點。」
宗銘抬手看了看表,說:「給你三分鐘。」
「什麼?」
「自我陳述時間。」宗銘說,「我說過會給你機會坦白從寬,現在機會來了,好好把握。」
李維斯本來已經打算要坦白了,被他一說反而好奇起來,道:「我有什麼好坦白的?你憑什麼說我撒謊?我語速有什麼不對了?」
宗銘忍耐地看了他一會兒,說:「語言刑偵學是一門很深的學問,如果你有興趣,我可以給你搞幾次培訓。不過你真的要一條道走到黑嗎?真當我這個處長是紙糊的嗎?以為我被你塞進醫院就眼瞎耳聾媽的智障了嗎?」
李維斯看著他深邃嚴厲、洞悉一切的目光,不禁感覺自己又回到了小學生時代,掏鳥蛋被訓導主任抓了個現行的場景……不自在地乾咳了一聲,道:「好吧,瞞著你是我不對,我主要是擔心你知道以後會不安心治療,畢竟身體是一輩子的大事,案子再緊,也不在乎這一天兩天的。」
宗銘冷眼看著他,嘴角不自然地繃了一下,說:「四層樓,至少十米,你站在上頭的時候有沒有想過自己很可能誰也救不了,反而掉下來摔死?」
李維斯愕然,完全沒料到他連剛剛發生的事情都知道了,他這是開了天眼嗎?超級腦已經厲害到可以看到幾公里以外的事物了嗎?……看向他的目光不禁多了一絲敬畏:「你怎麼知道的?你在這裡就能看見我幹了什麼嗎?」
宗銘嘴角又繃了一下,將手機丟給他:「我還沒厲害到可以靈魂出竅的地步!你自己看!」
李維斯拿起手機一看,鬆了口氣,原來早上的事被人用手機現場攝像,發到微博上了,怪不得他什麼都知道。
「你這兩天老往急診跑,就是為了跟進關傑失蹤案吧?」宗銘說,「你今天早上去光電研究所福利區,是為了探查環境?你是不是發現了什麼異常的東西?」
李維斯這下不敢再隱瞞了,將自己這些天查出來的、想出來的一切都和盤托出,仔仔細細講了一個小時。
宗銘全程沉默地聽著,雖然仍舊極力控制自己保持嚴厲的表情,眼神已經軟了,眼底流露出一絲難以察覺的激賞。
李維斯全部說完了,忐忑不安地問:「我是不是太冒進了?這樣會不會打草驚蛇?我到現在也沒感覺出到底誰才是那個超級腦,也不知道這兩件案子是不是真的有關聯……不過今天早上的事情確實是意外,我看那孩子馬上就掉下來了,沒多想就爬上去救人了,事後自己也有點兒後怕。」
宗銘定定看著他,半晌忽道:「先去外科做個檢查。」
「啊?」
「腿,別拉傷了。」宗銘指了指他的右腿,「家裡有一個瘸子就夠了,我還指著你跑外勤呢。」
李維斯低頭又抬頭,不確信地問:「你沒生氣?」
宗銘哼了一聲,道:「二十大板,先掛賬吧!以後不許背著我查案。你要記住,我是你的上司,我們的信息永遠是不對等的,我知道的比你多,考慮比你周詳,只有我才能最大限度保證你的安全,明白嗎?」
李維斯服氣地點頭。宗銘見他態度良好,終於微微地笑了,道:「不過你這一手很見效,我原本擔心你能力不夠,現在你用自己的方式向我證明了你自己。沒錯,你就是我想要的人。」
李維斯從小到大聽過無數讚揚,但從沒有一個能像此刻一樣讓他從頭到腳都像通了電一樣痛快。抿著嘴唇笑了一下,從兜裡掏出個鎧甲勇士貼紙給宗銘貼在胸口:「你也挺乖,這是今天的獎勵,我還擔心我不在你不好好做復健。」
宗銘黑線,要揭下來,李維斯擋著他的手不讓他撕,跳起來往門外走去:「吃太少了,我去給你買蛋糕,藍莓乳酪慕斯,加焦糖咖啡星冰樂,醫生說你今天可以喝咖啡了!」
「先去看腿!」宗銘衝著他的背影喊了一句,在腦海中感受著他輕快離去的腳步,直到等他上了電梯,才把胸口的貼紙揭下來,拍到床頭。
從復健第一天開始,李維斯就堅持每天給他一個貼紙,宗銘一開始覺得傻得要命,簡直智障,現在看著床頭一排排鎧甲勇士賽爾號洛克王國,卻覺得心情特別好,連該死的骨痛都不那麼難以忍耐了。
這孩子他媽的簡直就是個小太陽,連長了霉的牆角都能給你照得雪亮。
第26章 S2.E5.好人卡
下午三點, 正午的燠熱正逐漸散去, 外頭起了風,將臨窗的梧桐葉吹得嘩嘩作響。
李維斯將百葉簾捲起來,推開窗戶, 清爽的風立刻灌了進來,吹淡了病房裡經年不散的藥味。
「有點胃口了嗎?」李維斯架起小餐桌,將買回來的下午茶在上面一一擺好, 新鮮出爐的紅豆司康, 冷藏過的覆盆子麥芬和藍莓乳酪蛋糕,外加一大盒煙熏三文魚蔬菜沙拉。
「買這麼多?」宗銘嗅到蛋糕濃郁的香甜, 食慾微微振作了些,「中午劉隊長沒給你管飯?」
「是我自己不好意思吃。」李維斯將星冰樂插好吸管, 擺在他面前,「大家都在忙, 我一個人在那添亂,還偷偷看人家電腦……嘿嘿,主要是有個消防員盯著我, 我怕他看出我是個蹭案情的。」
蹭吃蹭喝還有人蹭案情……宗銘失笑。李維斯用餐刀將蛋糕劃成小塊, 遞給他一把小叉子:「吃吧,這頓我請。」
宗銘道:「報賬吧,這算工作餐,說好管吃管住的。」
「哎呀,我忘記要發票了。」李維斯翻了翻衣兜, 歎氣,「下次吧,下次我記得要發票。」
「要什麼發票,我連個會計都沒有。」宗銘叉著藍莓乳酪蛋糕吃,道,「刷臉就行了,你這張臉在我這裡管用。」
李維斯瞬間感覺宗銘是個好領導,土豪的魅力真是無法阻擋啊哈哈哈!
清風徐徐,陽光明媚,雖然是在病房裡,但有了美味的甜點和香濃的咖啡,這頓下午茶仍舊顯得安適愜意。李維斯吃了半盒沙拉,感覺不那麼餓了,才開始向土豪領導請教工作:「我們下一步要怎麼辦?我再去找劉隊長可能不太合適了,今天他已經開始懷疑我了。不過我可以去看看韓小豆,他說過有韓博濤的消息會通知我。」
宗銘搖頭:「你找他他也不會理你的,今天是例外,因為你參與了韓小豆的營救。下次你再見他就沒有這麼好運了,他們辦案條例很嚴格,外人不可能接觸到核心情報。」
「唔。」李維斯有點失望,咬了一口紅豆司康,又道,「那我還是繼續之前的思路,尋找那天我遇到的超級腦吧,如果他是送關傑母親來醫院的人,那他肯定住在光電研究所福利區裡,也許我可以通過靚靚媽打聽一下。」
宗銘仍舊搖頭:「那麼多人,大海撈針什麼時候才能找到,況且超級腦的波動是間歇性的,你哪裡就那麼好運再次撞上它活動呢?」
李維斯「哦」了一聲,有點洩氣。
宗銘道:「想第一時間深入案情,必須和劉隊長那邊共享信息。」
李維斯問:「怎麼共享啊?」
宗銘道:「要麼等局座的正式任命下來,光明正大讓劉隊長負責。要麼……嗯,黑進劉隊長的電腦。不過我現在已經被局座盯上了,再動用黑客必須慎重。所以最好還是趕緊把任命書拿下來。」
「那得等到什麼時候?」
「起碼等我治療結束吧。」
李維斯不禁皺眉。宗銘的治療主要分三個部分,一個是脛骨骨折復健,這個過程很長,但後期可以在家中自行鍛煉,並不強制住院。另一個是胸膜粘連,他已經打了五天消炎針了,如果沒有意外,七天就可以出院。
最麻煩的是他的腦部問題——醫生發現他的腦電波比常人活躍太多,但CT和核磁共振都沒有發現明顯的器質性病變,只有胼胝體內神經元顯示有輕微的異常。
但這種異常又無法證明和腦電波過度活躍有直接的聯繫,且無法確認是良性的還是惡性的。
經過腦外科、神經科和心理科三堂會審,現在醫生認為他的大腦需要進一步研究,心理也需要進一步評測,植物神經似乎也有紊亂的現象。
總之,他好像馬上就要瘋了。
李維斯咬著紅豆司康,看著疑似即將發瘋的某人,忍不住問:「你這個……究竟是怎麼回事?是天生的嗎?」說著指了指自己的腦袋。
宗銘正在喝咖啡,抬眼看了他一下,搖頭。
「什麼時候出現的?」李維斯追問,「你一直在追查王浩和吳曼頤他們出現異常的原因,但你自己難道不知道自己是怎麼變成這樣的嗎?」
宗銘沉默了一會兒,放下咖啡杯,說:「我確定我和他們都不一樣。」
李維斯好奇極了:「為什麼?」
宗銘再次沉默了,很久才道:「我變成這樣,是因為身體裡流著吳曼頤的血。」
李維斯愕然。宗銘放下杯子,沉沉道:「今年四月十二日,我設局困住了吳曼頤,她為了逃跑打了我一槍。」指了指自己的腿,「血管破了,流了很多血,但空間被我封閉了,我們都出不去。」
「我躺在水泥地上,她向我走過來,我至今都記得她的眼神,那種時而冷酷,時而愧疚,反覆掙扎的感覺,我感受得一清二楚。」宗銘看著窗外抖動的樹葉,說道,「那一刻我懷疑過很多,我懷疑她人格分裂,或者被什麼藥物控制了,又或者遇到了強大的催眠者……我以為她要淪陷了,要徹底失去自己,給我補上一槍,但她忽然醒了。」
「那短暫的一個多小時,我熟悉的妹妹又回來了。她看著我的血,嚇得直發抖,一直不停地向我道歉,給我包紮傷口,後來又找到一個急救包,用橡皮管和針頭做了一個簡單的輸血裝置,把她的血輸給我。」宗銘嘴角露出一絲苦笑,「這些都是我手把手教給她的,沒想到最後她都用到了我身上。她非常瞭解我,知道我不會真的設一個死局,到時間肯定會有人放我們出去,所以精確計算著我們兩個人的血量,隔一段時間就給我輸一點……」
「有那麼一瞬我特別矛盾,我知道這一切都是她幹的,出去以後她遲早也是一個死,不如就這麼死在這裡算了。但我又想,她明明還是我的小妹妹,正義的,正常的,只要找到她變化的原因,也許我還能救她,給她一個機會。」宗銘歎了口氣,說,「可惜我沒有猶豫太久,因為很快那個黑暗的她就回來了。」
「在最後那段時間裡,我們用盡一切辦法想讓對方屈服,她想讓我告訴她出去的方法,我想讓那個真正的她回來,然而我們都失敗了。」
「其實她差一點點就能贏,離我設定的時間已經不久了,但那一刻我意識到我救不了她,如果真的把她放出去,我這輩子恐怕都沒有本事把她再抓回來了。」
「我用一粒子彈結束了她的生命。我以為我也要死了,但最終我活了下來,這一切都歸功於她輸給我的那一千多CC血液。」
宗銘停止了講述,慢慢神情恢復了平靜,端起咖啡了喝了一點兒,道:「然後就是這樣了,如你所見,我變成了一個現代科學無法解釋的怪胎。」
他語氣平靜,但李維斯完全感受得到那平靜之下洶湧的痛苦,想要安慰他一下,然而找不到合適的措辭,半天憋出一句:「不能叫怪胎吧?超級英雄不也是這樣的嗎?萬磁王、X教授……說不定你將來會成為一個阿爾法級的……哦,刑警?」
宗銘一言難盡地看著他,說:「你是說我應該像黑鳳凰——Jean.Grey那樣,最後原地爆炸嗎?」
李維斯:「Jean.Grey是歐米伽級。」
「阿爾法級能控制自己的超能力,而我不能,所以我最多是歐米伽級。」
「也許你只是沒有找到操縱自己的辦法。」李維斯安慰自己可憐的領導,「你不要這麼悲觀,X教授一開始也沒法控制自己的大腦,後來長大了就好了。」
「……我已經三十四歲了!」
「可是你得到超能力才四個月。」
「……你這麼能扯怎麼不去當作家?」
「……有時候有些人並不是你看上去的那麼簡單,說不定我真是呢?」
宗銘忍無可忍地掏出一百塊錢遞給他:「去一樓給自己做個腦電圖吧,我看你病得比我重。」
李維斯看了看他手裡的錢,說:「再給一百,今天的下午茶就夠報賬了。」
「……」宗銘覺得自己一定是瘋了,才會跟一個智障討論自己應該在X戰警裡排幾級的問題,照這麼下去很快他就可以給自己拍個主題電影了,也許在原地爆炸之前還能讓祖宗留下來的資產翻上一個翻。
那樣他就能成為建國以來黨費交得最高的人了。
宗銘掏出另一張一百:「你可以走了。」
「我還沒吃完。」李維斯說,「而且我還要和你討論案情呢。」
宗銘看看表,發現離七點半護士清場還有整整三個半小時,頓時覺得人生有點艱難。
李維斯看著他糾結的表情,忍不住笑了,說:「可能是我思維比較簡單吧,我覺得有些時候有些事情要往好的方面想,固然也許它會朝著最壞的方向發展,但即使如此也沒必要把自己糾結在一個無解的問題上面吧。」
宗銘一愣,忽然意識到自己智障的助理並不像看上去那麼智障,在智障之中居然有一絲無法言喻的智慧在閃耀。
李維斯將最後一小塊藍莓乳酪蛋糕叉起來,放在他面前:「給你吧,你喝了太多咖啡,太苦了。」
宗銘接過那一小塊蛋糕,放進嘴裡,感受到香甜的味道在口腔中慢慢散開,驅散了咖啡帶來的苦澀,恰到好處地讓味蕾沉溺在愉快當中。
「我會幫你的。」李維斯特別認真地對他說,「你是一個好人,我願意盡我最大的努力幫你,雖然我現在沒什麼本事,但我覺得我以後一定特別厲害。」見宗銘下眼瞼抖了一下,又補充道:「我媽從小就說我是個做大事的人。」
宗銘被他氣笑了:「你小時候一定惹了不少禍吧?」
李維斯臉一紅。宗銘歎氣,道:「你這張好人卡我收下了,借你吉言吧,我後半輩子就看你的了。」
李維斯覺得這話怎麼有點怪怪的,但又有點讓人振奮的感覺,好像人生產生了什麼不得了的新目標。
「我盡力吧。」
作者有話要說:
宗銘:我老婆怎麼這麼智障?
貓叔:因為你太惹人憐愛了啊……
宗銘:你才是最大的智障吧!
第27章 S2.E6.敲黑板
一頓下午茶也不知道是愉快還是不愉快, 反正李維斯是吃飽了, 至於宗銘……雖然他的表情看上去有點一言難盡,但眉宇間一直隱隱浮動的沉鬱卻像風吹過的烏雲,散去了不少。
李維斯收拾了餐盒, 用手機下了一本《語言刑偵學》躺在沙發上慢慢地讀著。雖然他學的是幼師,但其實高中成績還是很不錯的,如果擱在國內, 有個彪悍的媽, 鞭撻鞭撻也能考個好大學。
可惜他親愛的媽對他完全是放養,尊重他的理想做得十分到位。
宗銘已經打完了吊瓶, 倚在床頭閉目假寐了片刻,問:「你不是要和我討論案情嗎?怎麼不吭聲了?」
「因為你需要休息啊。」李維斯頭也不抬地說, 「你打完吊瓶不累嗎?」
「我可是阿爾法級的變種人。」宗銘說,「而且這裡七點半就要清場了。」
李維斯給電子書插了個標籤, 坐起來:「我們下一步怎麼辦?」
「等局座通知。」宗銘說,「我已經寫了一封正式的郵件去催了。」
李維斯道:「那如果我們現在已經有了資質,這件連環失蹤案要從哪裡著手呢?」
宗銘坐起來一點兒, 說:「首先你對這兩起案件的定義就有問題, 失蹤案和連環失蹤案,是完全不同的兩個概念。傳統刑偵科學中,有兩種分析方法,一種是以受害人和犯罪現場為中心,由內而外擴展刑偵框架, 因為多數刑事案件的兇手都是受害者認識的人,甚至是熟人。以兇殺案為例,統計表明八成左右都發生在親屬和熟人當中。」
「那剩下兩成呢?」李維斯問。
「剩下的兩成,一半以上發生在兇手實施其他作案的過程中,屬於連帶作案,也就是隨機發生沒有預謀的。而最最難以偵破的,則是剩下不到一成的案件,也就是系列作案。」
「為什麼?」李維斯不知不覺聽入了迷。
「系列案,也叫連環案,它最大的特點是往往發生在完全沒有關係的兇手和受害人之間。」宗銘說,「這和系列案兇手的特性有關,這種兇手選擇受害人往往沒有直接的動機,比如愛情、仇恨、經濟糾紛等等,驅動他作案的核心是他本身的偏好,比如有些人就是喜歡殺害臉上有痣的人,或者左撇子之類,這很難說。」
李維斯若有所思:「那如果遇上這樣的兇手,以受害人為中心擴展刑偵框架,就很困難了。」
「是的。」宗銘讚許地說,「這種時候就要由外向內構建偵破框架,設法在潛在受害人、犯罪現場以及嫌疑人之間建立一個虛擬的調查圈。具體地說,就是收集罪案發生地理範圍內所有相關犯罪背景、以及存在類似心理問題的人,再通過大量的信息篩選來確定嫌疑人。」
「哦哦,我知道,我看過《Criminal minds》,側寫師就是這麼做的,他們會針對受害人和犯罪現場的特點推斷出犯罪者的側寫。然後警察就可以通過這些標記性的特點縮小排查範圍。」
「嗯哼。」宗銘說,「那麼問題來了,如何確定幾件案子是系列案呢?」
李維斯思索著道:「受害人有共同點?比如野牛比爾,他每次殺人之後會在受害者咽喉裡塞一隻黑蛾蛹。」
「這種方法叫做CCA,也就是串並案分析。」宗銘非常耐心地教導著自己的菜鳥助手,「我們要詳細分析嫌疑人的犯罪模式,包括受害人選擇、現場特點、證人證物等等,然後對不同的案件進行串並。」
寥寥幾句,李維斯立刻感覺腦子清晰了不少,想想自己過去幾天沒頭蒼蠅似的亂查一氣,真是有點對不起宗銘「你就是我想要的人」這麼高的讚譽啊……
「不要用這種看上帝的眼神看著我。」宗銘點點點點,「這些都是最基本的知識,在任何教科書上都查得到,每年警察學校畢業那麼多人,有幾個能成為真正的刑警?有些事情是靠天分,靠韌勁的,理論知識補起來很容易,天賦卻不可多得。」
李維斯被他這麼一說,對自己的偵探生涯又產生了少許的信心。然而下一秒宗銘便給他潑了一頭冷水:「我不是說你,你只是有點兒小聰明,還遠遠沒到『天賦』的境界。」
李維斯無所謂地聳了聳肩,道:「我起碼還有韌勁嘛。」
「……」宗銘的臉色又開始一言難盡了。
「繼續說啊。」李維斯求知若渴,主動請求結束中場休息。
「……去給我倒杯水來。」
「哦哦。」李維斯這才意識到領導大人口水消耗得比較多,立刻屁顛屁顛地燒了水,給他老人家泡了一杯金駿眉放在床頭櫃上,「有點燙,你渴得厲害嗎?我幫你吹一吹?」
「你是說用你的口水把這杯茶的溫度降低嗎?」宗銘嚴肅道,「雖然我們已經是未婚夫夫了,但是還是要講衛生啊!」
李維斯沒心沒肺地笑了起來:「那你就等著吧。」
宗銘已經很多年沒有想打人的慾望了,然而此刻卻分外地想掐他的臉。
李維斯彷彿感受到了他身上的殺氣,跑去跟護士站要了兩個紙杯子,將茶水倒出來一點兒,來回倒著晾涼了:「喝吧。」
宗銘現在真是不知道該誇他還是該罵他了,雖然說起來有點矯情,但這小子真是讓人又愛又恨啊!
宗銘總算喝到了半杯水,宣佈中場休息結束,繼續開始百家講壇:「我們回到最初的問題上來,怎麼確定這兩起失蹤案是系列案?如何對它們進行串並案分析?」
「從受害人看,他們是同一個研究所、同一個項目組的成員,附和系列案受害人的特徵。」李維斯試著按宗銘的理論來分析,「從犯罪現場看,他們都是在自己熟悉的環境中離開的,而且走得都非常匆忙——關傑失蹤之前在做實驗,離開實驗室的時候連加熱器都沒有關,韓博濤離開家的時候沒有換衣服,沒有換鞋——這說明他們離開之前都以為自己很快會回來。從證人證物看……我唯一接觸到的證物算是監控視頻吧,他們失蹤前都選擇了有監控盲點的路線,而且對本應該關注的東西熟視無睹。就以上分析看,系列案的可能性應該很大吧?」
宗銘點了點頭,道:「常規偵察下一步的做法,首先是排查受害人的社會關係,尋找交集,主要關注那些和他們有利益衝突的同事、熟人、親屬。比如你說靚靚媽說,他們為一家著名光電企業做研發,那麼這家企業的競爭對手嫌疑就很大,我猜劉隊長一兩天之內就會去走訪那些企業。」
「另外就是從犯罪現場出發,尋找證人和證物,推斷他們的去向。」宗銘繼續說,「證物除了監控錄像,還有嫌疑人可能留在現場的指紋、DNA,不過這件案子拿到這些東西的可能性很小,最多查到受害人失蹤前的通訊記錄。別以為通訊記錄很好查,現在網絡通訊發達,追蹤難度其實非常大的。」
李維斯消化了一下他的話,道:「你說的這些屬於從受害人出發,由內向外擴展偵察框架吧?那如果把它當成系列案,反過來推呢?」
宗銘道:「你這樣想很好。如果反推,我們要給嫌疑人做側寫,首先就要建立受害人模型。如果還有下一個受害人,會是誰?」
「同組其他研究員?」李維斯有點茫然。
宗銘搖頭道:「我們手頭的信息太少了,現在還很難做推理。不過你提供的信息很重要,如果嫌疑人是一個超級腦,一旦鎖定調查圈,確定人選就很容易——我們連證據都不需要,只要讓你和他一起待上四十八小時就行了,你肯定能感受到大腦的電器性震顫。」
李維斯忽然發現自己就是個人形測試機:「那我們就這麼乾等著局座下任命嗎?你不是說手下有黑客,可以黑劉隊長的電腦嗎?」
「……違法亂紀的事情就不要說得這麼光明正大了吧?」宗銘教訓他道,「這事兒有風險,萬一被局座抓住我就完蛋了,估計停職能停到下個世紀。」
李維斯想想也是,剛想勸他老實點別作妖,乖乖等任命書下來,宗銘又道:「所以必須得找個他查不到、也惹不起的人來做這件事啊……」
鬧了半天還不是要作妖……不過李維斯覺得「查不到」這件事好辦,像歐米茄姑娘那個級別的黑客就差不多了,但「惹不起」就比較難辦了——能讓副局長惹不起的人,那得是正局長及以上吧?
然而正局長不至於喪心病狂要監守自盜當黑客吧?
「誰呀?」李維斯問,「上次給你幫你弄假逮捕令那個人嗎?」
宗銘笑而不語。李維斯抓心撓肝地好奇起來,問:「那人到底是誰啊?是你們內部的人嗎?還是外面野生的黑客?」
「……不好說啊,這個人身份還挺特殊的,不內不外,又內又外。」宗銘越發賣起關子來,慢條斯理看了看表,道,「你就別操心這麼多了,探視時間馬上到了,你準備回去吧,別忘了喂巴頓和隆美爾。」
李維斯好奇癌發作,恨不得抓住他的領子把他晃暈,追問道:「他到底什麼人啊,局座都惹不起?」
宗銘做了個「再見」的手勢,拒絕回答。
李維斯還想再爭取一下,然而護士已經來趕人了,無法可想,只能帶著滿腔遺憾回石湖農場。
第28章 S2.E7.萌太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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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石湖農場, 和往常一樣, 巴頓乖乖趴在院子裡守門,隆美爾無影無蹤,在外面浪蕩江湖。
李維斯給巴頓煮了點兒狗飯, 又給隆美爾的食碗裡放了點兒貓糧,便回到房間在網絡書店裡買了幾本刑偵專業的電子課本,開始自己漫長的晚自習。
《偵查學總論》、《現場勘察學》、《犯罪心理學》……雖然看上去每一本都不算長, 但因為涉及大量理論知識, 讀起來分外晦澀,李維斯看到晚上十一點, 才勉強讀懂了三四章。
偵探之路道阻且長啊……
晚飯沒吃,下午茶已經消化光了, 李維斯關了電子書,打著哈欠去一樓廚房給自己弄宵夜。這種時候就分外懷念宗銘做的長壽麵和扁食, 微涼的夏夜簡直再沒有什麼比湯湯水水的麵食更讓人腸胃熨帖的食物了。
敬愛的領導還是早點搞定他的腦外科醫生,回來改善一下下屬的伙食吧。
當然李維斯的廚藝也是不錯的,幾分鐘的工夫便給自己煮了一碗龍鬚掛面, 配上荷包蛋、生菜和滷牛肉, 看上去也算色香味俱全。
一邊吃麵條,一邊順手打開微信,才上線就「叮叮叮——」收到七八條消息。
【太太你在幹嘛?】
【太太你後宮遊戲打穿了嗎?】
【太太你怎麼好幾天沒上線了?】
【太太你被查水表了嗎?】
【……】
李維斯看完歐米伽的留言,都快不認識「太太」這倆字了:【剛上來,這兩天上司病了, 醫院家裡兩頭跑,沒時間聊天兒。】
歐米伽不愧是活在互聯網上的人類,一秒鐘回復:【太太你終於粗線了!嚇死我了,我還以為你被河蟹了,這幾天都在那個懸疑論壇上蹲守,看有沒有官方的人來查場子呢!】
真是金子般的姬情啊……李維斯有點感動:【不好意思讓你擔心了,我沒事啦,只是有點兒忙。】
歐米伽:【嘿嘿,蹲了幾天論壇還感覺挺有意思的,有點愛上懸疑了呢。】
李維斯想了想,把自己八百塊買的ID給她發了過去:【這個ID送給你了,比新人賬號好用,能在裡頭裝逼。】
【哇好棒!藍金VIP賬戶!太太你好厲害,一定是懸疑方面的高手吧?怎麼以前都沒見你寫懸疑文?】
李維斯差點一口掛面噴出來,捶著胸口把麵條嚥下去,回道:【懸疑太燒腦了,不會寫。這個賬號是花錢買的,你留著用吧,反正我最近也沒時間上。】
【謝謝太太,那我先用著,不改密碼,你用的時候就拿回去好了。】
李維斯回了個「OK」的手勢,歐米伽原地轉圈麼麼噠,又問:【太太你後宮遊戲打穿了嗎?】
【打穿了。】說起這個李維斯真是一言難盡,這兩天督促宗銘做復健的時候,他蹲在旁邊淨打後宮遊戲了,一口氣從貴人升到了貴妃,把世界上能想到的惡毒的辦法都用盡了,光打胎藥就研究了七八種,終於幹掉所有妃嬪,成功讓皇帝斷子絕孫。
最後一戰,他將皇后陷害進了冷宮,買通一個太監用三尺白綾勒死了她,本以為自己下一步就該當上皇后,生下皇子,和皇帝共享江山,誰知道第二天皇帝就駕崩了,宗室們一致決定給他過繼個兒子當皇帝。
於是在經歷了漫長的宮斗之後他沒能母儀天下,反而垂簾聽政,變成了慈祥的太后。
這結局也是日了狗了……
聽完李維斯的吐槽,歐米伽姑娘複製了一百個「哈哈哈哈」給他,並附送笑哭的表情一枚。李維斯歎道:【後宮遊戲太鬼畜了,原來宮斗的贏家不是皇后,而是太后,我真是醍醐灌頂。】
歐米伽道:【太太你已經悟道了,於是什麼時候開新文?】
李維斯想了想,發了個挖鼻的表情:【被你一說有點蠢蠢欲動,撿日不如撞日,撞日不如今日吧。】
歐米伽發了一個驚呆的表情,雞血滿滿地道:【快開快開,我這就去給太太打賞!】
李維斯喝完最後一口麵湯,瞌睡不翼而飛,感覺滿紅滿藍可以戰鬥了,於是打開筆記本,在餐廳裡現場碼起了毀三觀宮斗百合文。
沒錯,偉大的奶爸沒有說謊,他真的是一個作家,雖然只是寫網文的,雖然寫的還是網文裡小眾中的小眾——百合文,但他真的是一個作家!
關於這件事的契機,要追溯到六年前,他上高中的時候。
作為一名標準的華裔ABC,雖然李維斯生在華人街,長在中餐館,但因為沒有經過系統的語文訓練,對中文一直停留在只會說不會寫的狀態。某一天,他念舊的外婆忽然發現自己可愛的孫子居然連中國字都寫不囫圇,深深感覺自己對不起死去的老伴兒,於是買了全套的中文教材,開始給李維斯惡補中文。
學習文字的最高境界,當然是應用,所以那段時間李維斯除了每天晚上要臨一篇顏真卿的字帖以外,還被勒令寫一篇不少於一千字的作文。
《我的媽媽》、《我的外婆》、《我的渣爹》……把傳統中文作文題目寫了十幾篇以後,李維斯發現這些東西都是套路,毫無萌點,缺乏讓自己長期堅持下去的動力,一時突發奇想,決定寫一個長篇巨著!
對於一個十六歲的、正處於青春期騷動的直男來說,最讓他腎上腺素升高的事物自然是萌妹子了,雖然李維斯在感情上比較晚熟,且巨慫,但YY的能力是非常強大的,於是他第一部 長篇小說的主角配角以及龍套,全部都是清一色的萌妹子。
就是猥瑣得這麼耿直!
一開始他只是為了堅持學習中文,誰知道寫著寫著居然有了讀者,一位見多識廣的同好告訴他,他寫的這個題材叫做「百合文」,雖然現在文裡還沒出現明顯的姬情,但鑒於沒有男主角男配角以及男龍套,再發展下去妹子和妹子搞在一起是必然的事情。
李維斯就這樣被打開了新世界的大門,谷歌了一下「GL」,當即就決定把自己的處女作後續情節改成妹子和妹子談戀愛滾床單。
大概是他這個人比較長性,這篇文一寫就寫了一年半,從剛開始錯字百出語序混亂,到後來文筆流暢萌梗百出,漸漸竟然寫上手了,硬是吸引了一大票的粉絲!
後來有人建議他向職業化發展,他就從善如流地給自己取了個雷破天的人妖筆名——「軒轅飄飄」,然後把自己的文從美國的小眾中文論壇,挪到了國內最大的百合文聚集地——晉江文學城。
別人學中文都花幾萬美金報個語言學校,他一分錢沒花,幾年下來還賺了二十多萬。
人生啊,真是叵測。
前年,有個富二代——就是網名Resistor的歐米伽姑娘——成了他的死忠粉,揚言要把他的文拍成大電影。但鑒於李維斯以前寫的都是科幻獵奇文,不太好拍,所以她給他推薦了一堆的宮斗資料和宮斗遊戲,建議他寫個宮斗百合文,據說現在這個題材特別好過審。
李維斯墨跡了半年多,今晚終於動筆了,一氣呵成寫完《朕母儀天下》的第一章 ,被自己感動得神清氣爽。剛發表完,微信「叮咚」一聲,歐米伽姑娘發來賀電:【新文好萌,太太加油!】
李維斯發了個羞澀的表情,歐米伽道:【等寫完這篇,太太寫個懸疑吧,我最近混懸疑論壇,有點萌上女偵探VS女殺手了!】
女人的萌點漂移起來真快啊……李維斯腦補了一下她說的CP,結果自動帶入了宗銘和吳曼頤,頓時感覺整個人都不好了,把宗銘在腦內女體化了一下……更加不好了。
【先寫完這篇再說吧。】李維斯說,【剛打完後宮遊戲,萌點好多,估計能寫兩百萬字哈哈哈哈。】
【太太加油!】歐米伽說,【我現在開始攢零花錢,估計等你寫完能攢個一兩千萬,到時候再找我爸拉點兒投資就能拍大電影啦!】
【……】李維斯感覺全世界好像只剩下他一個窮人了,為毛這幫人一個比一個有錢,不是買直升機就是拍大電影!
【太太你存點兒稿子吧,別斷更了。】歐米伽說,【我去刷一會兒論壇。嚶——那個叫阿爾法的大神好厲害,每次分析案情都劍走偏鋒,偏偏特別有道理,我要給他生猴子!】
李維斯對她的毫無節操已經習以為常,道:【你好好萌吧,拿我的藍金VIP去勾搭一下試試看,祝福你喲~】
歐米伽發了一個臉紅跑走的表情,道:【太太不要吃醋哦,你才是我的正宮,阿爾法大神最多算是才人啦。不打擾你存稿了,存好早點睡哦,太晚對皮膚不好,找不到男盆友咯。】
李維斯仰天長歎,嚴格意義上說他馬上都有老公了,還要男盆友幹什麼哈哈哈哈哈……回了歐米伽一個「再見」便關了微信,存了一千多字去睡覺了。
第二天一早,李維斯開著他的吉利熊貓去醫院看宗銘。
上午照例是復健,之後宗銘被送到心理科去做評估了——這是他自己要求的,估計是覺得再拖下去不利於拿到任命書,所以他決定要主動出擊忽悠心理醫生了。
李維斯在病房等他,閒著沒事便躺在沙發上看昨晚買的刑偵課本,正看得銷魂,忽然感覺兩道犀利的視線像探照燈一樣打在自己身上,抬頭一看,只見病房門口站著個人。
也不知道這人是什麼時候進來的,李維斯竟然完全沒聽見門響。
那是一個十八九歲的少年,高高瘦瘦,皮膚白皙,穿著白襯衫、牛仔褲,背著一個大大的雙肩包,手裡還提著一兜子水果。
李維斯第一眼就覺得他特別眼熟,在腦子裡過了一圈才發現他和桑國庭長得竟然有四五分相似,只是更秀氣一些,皮膚更白一些。
「宗銘呢?」少年冷漠臉問李維斯。
「去做檢查了。」李維斯站起身來,「你是……?」
少年環看四周,挑剔的目光將李維斯上下打量了一番,問:「你是宗銘的未婚夫?」
「……」李維斯對他的身份隱隱有了一點猜測,道,「我叫李維斯,你貴姓?」
少年將手裡的水果放在茶几上,道:「我叫桑菡。」
李維斯恍然:「你和桑局是……」
「他是我爸。」桑菡小小年紀面癱十分嚴重,說話的時候都不帶正眼看人的,「宗銘什麼時候回來?我就請了一天假,下午還要飛回學校去。」
李維斯看了看表,道:「就快回來了,再等一刻鐘吧。」指了指沙發,「你坐著等吧,喝水嗎?我給你泡杯茶?」
桑菡猶豫了一下,在遠離他的一端坐下來。李維斯感覺他好像有點社交恐懼,為了讓他心裡舒服點,拖了把椅子坐到窗戶邊去,問:「你是哪所學校的?過來找宗銘有什麼事嗎?」
桑菡在和陌生人拉開距離以後明顯放鬆了點,抱著自己沉甸甸的雙肩包,道:「公安大學。他昨天讓我查點東西,我有些事情想和他當面說。」
李維斯醍醐灌頂,怪不得宗銘說要找個桑國庭查不到也惹不起的人來幫自己查案,對於一個苦逼的爹來說,還有比社交障礙、中二病外加上公安大學的兒子殺傷力更大的對手嗎?
宗銘太能作妖了,一步一步都是坑啊……
作者有話要說: 宗銘:什麼叫」女體化「?
貓叔:參照超人和女超人。
宗銘:緩緩吐出一口老血。
李維斯:報告,我要換筆名!
貓叔:軒轅飄飄你好,軒轅飄飄再見!
第29章 S2.E8.實習生
宗銘一刻鐘後回到病房, 看見桑菡十分意外:「你怎麼來了」
桑菡抱著他的雙肩包, 面無表情地說:「有事找你。」
「有什麼事不能電話裡說?」宗銘難得像個長輩一樣慈祥,諄諄教誨他道,「你還上著學呢, 都升大四了,這樣飛來飛去多耽誤功課?」
「不會。」桑菡特別認真地說,「功課都很簡單, 不耽誤, 倒是你交代的事情有點棘手,花了我不少時間。」
「……」宗銘一時語塞。李維斯在旁邊忍不住笑, 這耿直的打臉真是會心一擊啊!
宗銘注意到李維斯的表情,給他一個不高興的瞪視, 問桑菡:「東西查到了嗎?」
桑菡點頭,從包裡掏出一個看上去頗為笨重的筆記本, 道:「都在這裡了,但我不能傳給你,你只能在我這裡看。」
宗銘似有所悟, 桑菡看了一眼李維斯, 道:「上次的事以後,我爸就把你們名下的終端都監控了。」
李維斯明白了,都是自己那次指使歐米伽查吳曼頤時惹的禍,要是當時聽歐米伽的,看完就刪就好了, 這下連累宗銘作妖都不方便了。
「行吧。」宗銘倒是不甚在意,坐到沙發上,勾了勾指頭,「拿來我看。」
桑菡不自在地往旁邊挪了挪,盡可能地和他保持距離,抱著電腦搖頭:「不行,我有事情和你說,說完才能給你看。」
「那就說吧?」宗銘無奈地道,「事先聲明,和你爸作對的事情我不幹,最近求著他呢,惹毛了他我就得徹底下崗了。」
桑菡抿了抿嘴唇,不說話了,用一種無法形容的又冷漠又可憐還帶著點撒嬌意味的眼神看著他。宗銘被他可憐巴巴地看了半天,無奈敗下陣來:「好好好,你說,只要不會把你爸得罪死,我量力而為吧。」
李維斯蹲在旁邊看好戲,覺得這倆人挺有CP感的,女體化以後比宗銘X吳曼頤萌多了。
旋即覺得自己是不是心太大,這樣YY自己的老公真的大丈夫嗎?
桑菡得了宗銘的保證,似乎高興了些,面癱臉上出現了一絲笑意,從雙肩包裡掏出一個文件夾,打開遞過去,又拿出一支籤字筆塞給宗銘:「把這個簽了。」
文件夾裡薄薄兩張紙,是一份公安大學大四年級生的實習申請,申請單位是「刑事偵查局編外調查一科(原刑事偵查局超自然案件偵查十一科)」,申請人是「公安大學信息安全工程系,桑菡」。
宗銘皺眉掃了一遍申請,問:「誰給你出這餿主意,到我這兒實習來?」
桑菡伸出一根指頭,指了指自己。
宗銘道:「我自己都快沒單位了,停職停到天荒地老,怎麼接收你啊?」
桑菡擺了擺手指頭,道:「你的辭職申請已經通過了,編外調查一科的編制上面也批下來了,最晚今天下午就會交到你手上。」
宗銘的眼睛危險地瞇了起來:「你敢監控你爸的電腦?你這孩子怎麼這麼熊?你爸那上頭都是國家機密,你要被抓住了後半輩子都完蛋了懂嗎?」
「誰能抓得住我?」桑菡特別認真地說,「你昨天讓我查的東西密級比我爸的電腦高兩等,我也沒說什麼直接就給你查了啊。」
宗銘:「……」
打臉Again,李維斯在旁邊看得嘴角都抽歪了:宗銘一本正經的模樣還挺像個領導的,可惜人設太崩壞,完全沒有說服力啊!
「放心吧。」桑菡見宗銘臉色有點難看,特別體貼地安慰他道,「我有分寸,不會惹事的。黑客這行都知道,我做人的標準很高。」
一個熊孩子在這裡談什麼「做人的標準」也是醉了。李維斯感覺他們每一句對話都像神經病編劇寫出來的一樣尷尬爆棚,拿出桑菡帶來的水果道:「你們聊,我去洗點水果。」然後躲到衛生間「嘿嘿嘿」地笑了三分鐘。
出來的時候兩人還在對峙,宗銘說:「你這申請我簽了也沒用,最終還是要遞到你爸那裡去的,他不會批的。」
桑菡說:「你想辦法,我知道你能說服他。」
宗銘道:「我怎麼說服他?我是他手下最操蛋的刑警,你是他二百畝地裡的獨苗苗,這是不可調和的客觀矛盾!」
桑菡嚴肅臉道:「我從高中開始幫你幹活,大大小小幾百次了,你看著辦吧。」就這樣任性地耍起了光棍。
「……」宗銘一臉郁卒地看了他半天,手指點點點點,「你威脅我……」點完歎了口氣,提起簽字筆把申請書籤了,往他懷裡一扔,「你就作妖吧!」
桑菡抱著文件夾,忍不住綻開一個小小的笑容,看上去又狡黠又孩子氣,將自己的電腦遞給他,道:「快看吧,你只有五個小時,我爸下午飛機,四點落地,我要趕在他到醫院之前離開。」
宗銘扶額道:「你監控了你爸的手機?調用了我們局裡的衛星數據?」
桑菡不吭聲,表示默認了。宗銘歎道:「你這是要上天啊……」
桑菡認真道:「是吧?我比你以前的信息員強多了吧?」
宗銘忍不住拍他:「你這孩子分不清好賴話啊?」掏出信用卡給他一扔,「去門口美食街給我們買點兒午飯回來,醫院飯難吃。」
李維斯忙道:「我去吧。」
「讓他去。」宗銘堅持地說,「要隨時隨地給死宅製造接觸人類社會的機會。」
桑菡特別無辜地瞪了他一眼,拿著信用卡走了。
「一起看吧。」宗銘拍了拍身邊的沙發。李維斯坐過去,問:「你真要讓他留在你這裡啊?」
「信息員可以遠程工作,他在學校待著就行。」宗銘道,「這樣也好,很難找得到比他更出色的黑客了,你不知道有多少單位等著把他挖過去。我先前是有顧慮,畢竟他是局座的獨子,現在他本人意願這麼強烈,也就沒什麼可考慮的了。」
「他很厲害嗎?」李維斯問,「他只是個學生吧?」
「他是國內排名前三的黑客。」宗銘說,「他上高三的時候參加過那次著名的菲律賓挑戰事件,中俄聯手幹掉了全世界其他國家的黑客聯盟,他當時是中方的負責人,一個人承擔了半數以上的攻擊輸出。」指了指茶几上其貌不揚的笨笨的電腦,「這東西我現在掛網上拍賣,分分鐘賣個八位數。」
「……」李維斯再次覺得全世界就剩下自己一個窮人了。
「抓緊時間看吧,改天再給你科普他的光輝事跡。」宗銘打開電腦,輸入口令,又道,「算了讓他自己科普吧,不然他該變啞巴了。這孩子有點社交障礙,你是專業人士,有空幫幫他。」
李維斯想說自己只面對七歲以下兒童,但鑒於最近連宗銘這樣的超齡熊孩子都對付了,以後似乎也就不必拘泥於年齡了:「我試試。」
筆記本桌面上光禿禿的,只有一個文件夾,點開,裡面是密密麻麻的筆錄、鑒證報告、錄音和視頻,所有文件名末尾都是一串相同的代碼。
李維斯認識那是劉隊長他們給關傑、韓博濤失蹤案掛的備案號,也就是說,這些東西都是從劉隊長那裡摳過來的。
不禁對中二少年肅然起敬——官方培養出來的黑客就是不一樣啊,秒殺歐米伽姑娘!
宗銘以他非人類的速度瀏覽了一遍筆錄,李維斯緊趕慢趕只看了個大概——劉隊長他們昨天下午去了光電研究所,問詢了韓博濤的幾個同事和學生,後來又去了委託研發的那家大型光電顯示企業,和對方的總工程師瞭解了一下這個項目的情況。
研究所那邊提供了韓博濤詳細的人際關係網,包括和他有競爭關係的內部員工、和他發生過爭執的合作部門等等,企業那邊則提供了幾家競爭對手的名字。
宗銘從桑菡包裡掏出一對耳機,遞給李維斯一個,然後打開音頻以二倍速播放,迅速把昨天做過的訪談都聽了一遍。
李維斯聽得撲朔迷離,放下耳機忍不住問宗銘:「會是企業的競爭對手幹的嗎?聽上去他們的競爭挺血腥啊。」
「有可能。」宗銘說,「不過也有可能是他們為了撇清關係,把視線集中到其他公司身上,才說得這麼嚴重。但你不要忘了,兩名失蹤者都是自行離開現場的,兇手很可能利用了他們熟悉的人,或者說兇手本來就是他們熟悉的人。」
「會不會是這幾個人?」李維斯指著研究所負責人的筆錄問,「這個人才和韓博濤為了使用儀器的事情吵過架,這個人和他爭過項目,對,還有這個姓趙的,在和關傑、韓博濤一起申報青年科學家,算是競爭對手把?聽說科研圈特別看重這種獎。」
「我查一下這幾個內部人員。」宗銘掏出手機百度了一下研究所提出的幾個人,忽道,「這個叫趙毅剛的,有個女兒叫趙靚靚,是不是托管韓小豆的那家?」
李維斯湊過去一看,宗銘已經查到了趙毅剛的配偶,照片上的女人漂亮幹練,正是靚靚媽:「對對,這個喬冉就是靚靚媽,我聽到韓小豆叫她喬阿姨。」
「這個人也在申報青年科學家,韓博濤是他最強勁的競爭對手,關傑雖然競爭力不強,但因為參加了這個光電項目,加分項很大。」宗銘說,「從利益關係的角度講,他比那幾個爭項目和爭儀器的更有作案動機,畢竟那幾個都是過去時了,他這個是進行時——青年科學家一個月後評定。」
李維斯點頭道:「正好我今天要去看韓小豆,不然挑個下班時間過去,說不定能見著趙毅剛,和他聊兩句。」
宗銘想了想,道:「也行,你不是警察,身上沒煞氣,正常聊天應該不會引起他的警惕。」
李維斯雞血熊熊燃燒,道:「那我下午要不要去那幾家企業轉轉?按理他們的嫌疑可比內部這幾個人大多了。」
宗銘哂然一笑:「你當你是誰啊,企業是那麼好走訪的嗎?沒有證件,保安那一關你就過不了。」
李維斯有點失望。宗銘像上帝一樣摸了摸他的頭,道:「別著急,等任命下來吧,沒聽桑菡說上頭已經批下來了麼?估計下午局座過來就是為了這件事。」
李維斯振作了一點:「你是說『編外調查一科』嗎?那明天你就能復職了?」
「哪兒那麼簡單。」宗銘皺眉道,「局座對我成見太深,肯定要拿到醫院的證明才讓我復職。」
骨科和心胸外科問題倒是不大,但李維斯非常擔心他的腦子是不是能過關,想起他今天上午主動要求做心裡評測,便問:「那你能拿到嗎?能過三堂會審嗎?」
宗銘邪魅一笑,道:「腦外科只能診斷我胼胝體內神經元有輕微異常,不足以證明對大腦有影響,神經科昨天我已經搞定了,至於心理科……我在心理學方面的資質比評測我的醫生還高,他玩的都是我玩剩下的,懂?」
「……你點解唔上天?」
「別學他說話!」宗銘炸毛道。
李維斯笑道:「提前給你預個熱,下午他就來了,你好好接受局座的洗禮吧!」
宗銘嚴肅臉道:「怎麼對領導說話呢?再這樣沒上沒下我要扣你工資了!」
李維斯哈哈大笑:「那你明天就能出院了?」
「後天吧。」宗銘說,「後天早上來接我,別開你那個破熊貓,腿都伸不開!」
「我怎麼能伸開?」李維斯特別護短,雖然明知自己的熊貓不能和他的越野媲美,還是十分不爽,「我腿比你還長呢!」
宗銘「呵呵」了一下,伸直左腿道:「來比!」
李維斯果斷伸腿,倆人右腿貼左腿仔細比了一下,竟然真的是李維斯腿長那麼一點點。
「知道什麼是長腿歐巴了吧?」李維斯得意道,「從小我媽就說我腿長,腰部以下都是腿!」
「……」宗銘生氣道,「行,你都是腿,你屬螃蟹的!」
李維斯哈哈大笑,安慰他道:「不要惱羞成怒嘛,你比例已經很好了。你腰長,腰長腹肌好,你看我怎麼都練不出八塊腹肌,就是因為腿太長把腹肌都擠得沒處長了……」
宗銘聽他一本正經地瞎扯,也繃不住笑了,搓著他的頭道:「給我閉嘴!反正我不坐你的熊貓,明天把越野給我開過來!」
「你歧視國寶,我代表亞洲保護滾滾協會鄙視你!」李維斯抱頭躲避。宗銘身子一歪壓在他身上,兩個一米八幾的人滾倒在窄小的沙發上,「咚」一聲一塊摔了下去。
門開了,桑菡提著大包小包進來,發現他們以詭異的體位一個壓一個躺在地毯上,面癱臉幾經變幻,默默後退一步,關上門。
李維斯:「……」
宗銘:「……」
咚咚咚!桑菡在外面敲門:「我可以進來了嗎?」
宗銘:「進來。」
李維斯:「等一下!」
「我們還是先爬起來吧。」李維斯誠懇地說,推了推壓在自己身上的領導。
宗銘「哦」了一聲,彷彿才意識到自己有白日宣淫的嫌疑,爬起身來,將李維斯拉起來,道:「以後在工作中要注意影響,不要給小朋友留下心理陰影。」
「……」到底是誰先動手的?為什麼要搶我的台詞啊!
作者有話要說: 貓叔:表蓮花黑客萌萌噠~
桑菡:不許叫我白蓮花!
貓叔:知道菡是什麼意思嗎?
桑菡:知道你還亂取!
第30章 S2.E9.大胃王
看不出桑菡瘦瘦高高的樣子, 居然是個大胃王, 光炒菜就買了五個,外加小吃三樣、點心兩樣,保溫包裡還裝著三大杯冰淇淋。
「你這是吃大戶啊?」宗銘把信用卡收起來, 唏噓道,「看來咱們學校的伙食這些年一直沒長進啊,都把你給靠成這樣了。」
桑菡以無比斯文的動作凶殘地吞噬著食物, 顧不上說話, 只給他一個「你懂的」眼神。
宗銘眼疾手快搶下一塊魚腹肉,給自己放在餐盒裡, 發現李維斯吃得比自己還慢,又夾了一根雞腿給他囤著。桑菡遺憾地看了一眼雞腿, 流露出可憐巴巴的表情,李維斯連忙把雞腿給他, 道:「吃飯要細嚼慢咽,你這樣太快了對胃不好。」
桑菡有點不好意思,看了看宗銘, 才把雞腿接過來, 說:「謝謝哥哥。」
宗銘都驚悚了,筷子「吧嗒」一下掉到了地上,道:「憑什麼啊,這麼多年了,我送你那麼多禮物你都沒叫過我一次哥哥, 他只是給你個雞腿而已,這雞腿還是我的錢買的!」
桑菡實事求是地說:「你太老了。」
「……」宗銘想掀桌,「那你也可以叫叔叔啊!」
桑菡面癱臉看了他五秒鐘,說:「你不夠成熟。」
李維斯忍無可忍地笑了起來,米飯嗆進氣管,咳得昏天黑地。宗銘無奈放下筷子給他拍脊背,啪啪啪像報仇雪恨一樣:「有什麼好笑的,你笑點怎麼這麼低!」
桑菡趁機把剩下的肉都吃了,沒事人一樣端起了一杯DQ暴風雪,像貓一樣舔了起來。
「都是些什麼人啊!」宗銘看著剩下的素菜,歎息道,「我怎麼感覺我搭了個草台班子?」
李維斯順過來一口氣,深深同意宗銘的結論——一個又瘸又瘋的刑警,一個社交恐懼的黑客,再加上一個失業的奶爸,他們這個「編外調查一處」簡直就是個盧瑟大本營啊!
「我得弄個厲害點的來震住你們!」宗銘也不吃飯了,掏出手機戳了起來。
李維斯收拾了餐盒,和桑菡一左一右坐在沙發兩頭舔冰淇淋,問他:「你那杯是什麼口味?」
「草莓奧利奧。」桑菡說,「宗叔叔喜歡吃榛子巧克力……」
「住嘴!」宗銘怒道,「叫宗處長!」
桑菡「哦」了一聲,重新說起:「宗處長喜歡吃榛子巧克力。你喜歡吃抹茶巴旦木。」
「你怎麼知道?」李維斯驚奇地問。
「你的DQ會員卡上有72.3%的儲值都用來買抹茶巴旦木了。」桑菡毫無壓力地坦白了自己的違法行為,「我本來想打電話問你,但是怕影響你們看資料,就自己查了一下。」
「……」李維斯瞬間有一種裸奔的錯覺,是不是在桑菡那裡自己所有的信息都是透明的?
「我只查了DQ。」桑菡看出他的恐懼,安慰他道,「你要是介意,我以後都不查你了。」
「……謝謝!」李維斯感覺自己的內褲又回到了身上,特別由衷地說,「以後有什麼事你直接問我就好了,我一定言無不盡!」
「哦。」桑菡以非人類的速度吃完一個超大杯DQ暴風雪,問宗銘:「資料都看完了嗎?有什麼要我補充著查一下的嗎?」
宗銘說:「兩個失蹤者的通訊記錄劉隊那邊沒有查出來,你能確定一下嗎。」
桑菡說:「我查了,確實沒有。手機和網絡通訊這種東西是無法徹底隱蔽的,只要你使用了就一定會留下尾巴,我查不到,證明根本就不存在。我想嫌疑人可能也是顧忌這種情況,所以選擇了更不容易留下證據的交流方式,比如當面告知失蹤者。」
「兩個失蹤現場都是監控死角,劉隊長他們也沒有找到目擊證人。」宗銘說,「現場一般取證已經結束了,沒發現可疑人物的腳印和指紋,也沒有其他痕跡。從這個方向查已經基本是死局了。」
「是哦,劉隊長他們也意識到這一點了,所以現在把重心放在排查兩名失蹤者的社會關係網上。」桑菡說,「這個過程太繁雜瑣碎了,光走訪都得半個月吧——那麼多人要一個一個查。」
「總能捋出來一點線索的,反正他手下人多。」宗銘對桑菡說,「你這兩天盯著點劉隊長那裡的消息,每天給我同步一下他們的工作結果。」
桑菡道:「可以啊,那你今天一定要說服我爸哦,我晚上就要回學校了,明天不可能再飛過來給你看我的電腦。你必須在二十四小時內讓我們的交流合法化。」
李維斯舉了舉勺子,道:「我有話說,你不能給我們弄個你爸查不到的終端嗎?」
桑菡語塞。宗銘裝模作樣地批評李維斯:「你這個人怎麼不懂套路?他這是在威脅我必須說服他爸。」
桑菡臉一紅,說:「也不全是,機器是死的,人是活的,就算我現在給你做個黑箱電腦,過一陣我爸還是會查出來,只有我本人加入團隊,你們才能徹底安全。以後別說刑事偵查局,就是CIA、SIS、外加MSS聯合起來,也別想查到你們任何機密。」
李維斯覺得這孩子要日天了……
桑菡和宗銘又討論了一些技術方面的細節,有些李維斯聽不懂,只能先記下來,晚上回去查課本查資料自己消化。下午四點鐘,桑菡的手錶響了一聲,他立刻如臨大敵,飛快收拾了包包,道:「我爸在往醫院來的路上,我走了,千萬別讓他發現我來過!」
宗銘還沒來得及吭聲,他背著雙肩包便躥了出去,兩秒鐘後又躥回來:「記住,是你求賢若渴,對我的能力特別仰慕,才跪求我爸讓我加入你的小組。我本人是不願意的,我是個老老實實的好學生,正在聽我媽的話努力複習準備考研呢!」
宗銘一頭黑線,李維斯忍著笑拿起車鑰匙,道:「我送他去機場,然後去靚靚媽那裡看韓小豆。你等著覲見局座吧。」
「頂乃個肺哦!」宗銘忍無可忍爆起了廣東話,「快把這個傻嗨叉走!我要控制不住我記幾了!」
李維斯狂笑,拖著桑菡的雙肩包把他拉了出去。桑菡一路踉蹌倒退,還在殷殷囑托:「記牢丫,唔好讓我老豆知道我來過丫……」
李維斯一路將桑菡拖上自己的熊貓車,桑菡抱著包包喘了口氣,說:「哥哥你力氣好大,以後請對我溫柔一點,我脊椎不好。」
李維斯發現他乖的時候特別萌,發動車子,道:「你是伏案太久,缺乏鍛煉,這樣下去不行的,要勞逸結合。」將自己的手機遞給他,「我這裡有健身APP,你看看感不感興趣,下一個自己試試看,每天只要二十分鐘就夠了。」
桑菡一臉仰慕地看著他,說:「哥哥你好厲害,用APP就能練成這樣。而且你的車好萌啊,好像個熊貓,比宗銘的越野車可愛一百倍。」
李維斯頓時感覺和他惺惺相惜:「你眼光真好!」
到機場要走半個多小時,路上李維斯向他請教了一下自己看刑偵課本的疑問,桑菡很耐心地給他解答了,道:「課本的知識偏理論化,你可以多和宗銘討論一下實例,他以前給我們做過幾次講座,講得很好的。」
李維斯沒想到宗銘還做講座,那不是毀人不倦麼?桑菡又說:「不過他很忙,接手十一處以後就不太講了。對了,我介紹給你一個論壇吧,那裡有很多半專業的人混,看看他們的討論對你理解課本有好處。」
李維斯在紅燈處停了車,看了一下他發過來的論壇,正好是自己經常去的那一個,不禁覺得好巧,問他:「你也在這兒混嗎?你的ID是什麼?」
桑菡猶豫了一下,李維斯腦中靈光一閃,道:「你不會是那個超級大神阿爾法吧?」
桑菡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說:「被你猜到了,我爸的評價沒錯,你這個人的直覺很可怕。」
李維斯好奇地問:「你爸還對我做過評價?」
「是啊。」桑菡說,「編外偵察一處的建制裡有你啊,宗銘把你報上去了,我爸對你進行了評估。其實以你的身份來說是不合格的,但既然是編外人員,你又已經在申請永久居留,所以上面就批了。嗯,主要是有我爸和宗銘聯合作保。」
李維斯頓時受寵若驚:「那今天你爸過來,是不是我也馬上能拿到上崗證了?」
「差不多吧。」桑菡說,「看今天宗銘的表現了,如果順利,一周之內我們都能拿到辦案許可。」
李維斯感覺這一切都像是做夢一樣,怎麼搞得自己就變成編外警察了,這世界真是太叵測了!
將桑菡送到航站樓,李維斯驅車去了光電研究所福利區,門口的保安還認識他,直接讓他把車開進去了。李維斯將車停在靚靚媽家樓下,按響了門鈴。
五點四十,趙毅剛還沒下班,靚靚媽帶著兩個孩子在家。趙靚靚是個漂亮的小姑娘,溫溫柔柔的,帶著韓小豆在沙發上玩大富翁飛行棋。
「小豆的爺爺奶奶七點半到家。」靚靚媽將李維斯讓進客廳,微笑著道,「孩子在我家挺好的,昨晚我帶著他們倆睡的,小豆也沒鬧,講完故事書就乖乖睡著了。」
「你太辛苦了,把家裡打理得這麼乾淨,孩子還帶這麼好。」李維斯看著窗明几淨的客廳,由衷讚歎。家庭主婦其實是世界上最累的職業,打掃屋子、洗衣做飯、帶孩子……這些活兒聽上去簡單,實際上做起來非常瑣碎繁雜,而且工作質量沒有底線——家務是永遠做不完的,地板吸完還可以拖,拖完還可以拿抹布擦,端看你想要一個多乾淨的地板了。
像靚靚媽這樣細心勤快的家庭主婦,付出的勞動並不比任何上班族少,如果擱在國外,差不多可以當專業管家了。
「你坐,我去拿蛋糕,昨天小豆答應你的,特意囑咐我留了一塊在冰箱裡。」靚靚媽進了廚房。李維斯走到沙發邊,咳嗽了一聲,韓小豆立刻彈起來跳到了他懷裡:「叔叔你來啦!」
「飛行棋好玩嗎?」李維斯和他擁抱了一下,讓他坐下來。小孩子需要適量的擁抱,但不能長期抱著,要鍛煉他的獨立性。
「好玩呀。」韓小豆說,「你要玩嗎?」
「我旁觀吧。」李維斯說,「你和靚靚姐姐先玩。」
「對喔,你還要吃蛋糕呢。」韓小豆說,「我專門給你留的,藍莓口味哦。」
「太謝謝你了。」李維斯坐到小孩旁邊。靚靚媽取了蛋糕出來,還給他泡了紅茶,一邊看孩子玩,一邊和他聊天:「你是做什麼工作的?好細心的樣子。」
「我是幼教。」李維斯說,「你呢?一直待在家裡嗎?」
「我是生孩子以後才回歸家庭的。」靚靚媽說,「以前我是搞銷售的,業績還不錯,後來有了孩子,就沒辦法兼顧了——你知道的,做銷售很累的,完全沒有私人的時間。」
「那也可以轉行政或者後勤啊。」李維斯說。其實在國內這種環境下他不贊成母親為了育兒放棄社會角色,一方面是法律沒有保障,一方面年輕媽媽對事業往往是有心理訴求的,如果長期得不到滿足會對自我價值產生懷疑。
孩子的心靈自然需要呵護,母親的心理也理應得到關愛,單方面一味的自我犧牲對二者都沒有好處。
「試過,但是收入的落差太大了,還不如回來照顧孩子。」靚靚媽說,「再說我丈夫事業比較有起色,我就專心做大家的堅強後盾啦。」
這是個人選擇的問題,而且靚靚媽顯然對自己的角色心理適應很好,李維斯也佩服這樣頭腦清楚的女人,聽她提到趙毅剛,自然而然把話題扯到了目標人物身上:「科研人員是不是都特別辛苦?」
「是啊,天天加班。」靚靚媽歎氣,「尤其最近所裡出了事,科研壓力增大,他整天早出晚歸的,連孩子的面都見不上。」
「那真是太辛苦了。」李維斯附和道,「韓小豆他爸平時也這麼忙嗎?」
「差不多吧。」靚靚媽說,「小豆平時他爺爺奶奶帶得多一些。老兩口就在我對面那棟樓上住,有時候都晚上十點多了,他爸才過來接孩子。」
李維斯從客廳窗戶看出去,這種老式小區樓間距不遠,隱約能看到對面的情況。靚靚媽順著他的視線看了一眼,解釋道:「這裡看不清的,我偶爾會在樓下夜跑,遇上過幾次而已。」
李維斯有心問她前天晚上夜跑沒有,有沒有遇上韓博濤,靚靚媽歎了口氣,道:「可惜前天晚上我在家給孩子做手抄報,沒下去跑步,不然也許能遇上韓研究員。唉,這都是命啊。」
李維斯也只能感歎這就是命了,剛端起紅茶喝了一口,忽然聽見門響,一個帶著眼鏡,其貌不揚的男人走了進來。
趙毅剛下班回來了。
作者有話要說: 宗銘:為什麼我的團隊都是智障?我要控制不住我記幾了!
貓叔:因為你是智障三次方,將來還可能是四次方五次方!
宗銘:對方不想和你說話並向你扔了一個局座。
第31章 E2.E10.嫌疑人
趙毅剛四十來歲年紀, 看上去比靚靚媽老成得多, 大約是事業上壓力比較大,整個人顯得嚴肅而滄桑。
「你回來了。」靚靚媽起身去迎接丈夫,接過他手裡的公文包, 回頭對李維斯介紹道:「這是我老公,趙毅剛。」
趙毅剛看見客廳裡的李維斯,疑惑道:「這是……」
「這是小李。」靚靚媽對他說, 「就是我昨天跟你說過的, 救了韓小豆的年輕人。」
「哦,你好。」趙毅剛向李維斯點點頭, 表情淡淡的,完全不像普通人那樣讚賞或者驚奇, 又對妻子道:「晚飯好了嗎?實驗還開著,我一會兒要進去加班。」
「我這就去做。」靚靚媽抱歉地道, 「下午陪孩子們玩了一會兒,又來了客人……」
「簡單點兒吧。」趙毅剛倒沒什麼不高興,直接打斷她的解釋, 說, 「我趕時間,早點吃完早點回實驗室。」
靚靚媽應了,對李維斯道:「你們聊一會兒,我去做飯,留下來吃晚飯吧。」
李維斯感覺自從趙毅剛進來以後這個家的氣氛便沉重了幾分, 讓人哪裡都不自在,便推辭道:「不用麻煩了,我就是來看看小豆,這就該走了。」
「才剛來呢。」靚靚媽挽留道,「小豆念叨了你一天,你現在走他肯定要傷心了。沒事就是家常便飯,又不是什麼山珍海味的,不用客氣的。」
韓小豆聽說他要走,立刻跑過來拉住了他的手,大約是因為寄人籬下,對趙毅剛有點害怕,所以不敢說什麼挽留的話,只眼巴巴地看著他。
李維斯心一軟,再說也答應宗銘要來探探趙毅剛的,便硬著頭皮答應了:「那就麻煩你了。」
「不麻煩的,一會兒就好。」靚靚媽彷彿鬆了口氣,進廚房忙乎去了。
趙毅剛換了外套和拖鞋,過來坐到沙發上。趙靚靚跑去給他倒了一杯水,脆生生說:「爸爸喝水。」
「靚靚乖。」趙毅剛看著女兒的時候表情變得十分溫柔,問了她兩句學習和遊戲,答應週末帶她去看電影,之後讓她和韓小豆玩去了。
面對李維斯,他又恢復了冷臉,不過語氣還算平和:「聽說你昨天爬了四層樓那麼高一棵樹,太驚險了,你是幹什麼工作的?搞體育的嗎?」
「……我是幼教,只是小時候淘氣,經常爬樹而已。」李維斯說,盡量把話題往他身上引,「您呢,聽您太太說您是搞科研的,研究哪方面的呢?」
「唔,光電顯示材料方面的。」趙毅剛倒沒什麼忌諱,很坦然地給他講解了一下,「我研究一種超低溫柔性顯示材料,是航天方面用的。」
「柔性顯示?」李維斯想了想,問,「是不是宇航服上那種像布料一樣可以任意彎曲的顯示屏?可以和航天飛機啊,探針啊之類的聯網的那種?我參觀宇航博物館的時候好像見過。」
趙毅剛見他能聽懂自己的研究課題,臉色稍微溫和了一點兒:「對,就是那種,我的研究室在攻克一些超低溫環境下的顯示難點。」
「這麼高端啊,您真是太厲害了。」李維斯這恭維倒是發自內心,「我長這麼大還是第一次見真的科學家呢,太榮幸了。」
趙毅剛難得笑了一下,顯然對他這種菜鳥級的讚譽十分受用,道:「哪裡算什麼科學家,就是普通的科研人員,離『家』太遠了。」
「那您和韓小豆爸爸他們研究的東西一樣嗎?」李維斯再次將話題引向自己想要的方向,同時小心翼翼觀察著趙毅剛的表情。
趙毅剛的臉色微微沉了一下,道:「不太一樣,他的項目是企業委託的,研究一種寬溫閾超薄顯示的空穴材料。」見李維斯一臉茫然,解釋道,「可能在你們外行人看來我們都是搞顯示材料的,好像差不多,但其實這一行分類非常細,我們的研究方向完全不同。」
「哦哦。」李維斯懵懂點頭,以八卦的口吻道,「那您知道小豆爸爸是什麼人綁架的麼?」
趙毅剛皺眉道:「我怎麼知道?」
李維斯道:「我也是聽您太太說的,她說關傑和小豆爸爸他們的項目好像特別重要,委託他們的那家企業有很多特別厲害的競爭對手,搞不好就是因為這個他們才失蹤的。」
「她懂什麼。」趙毅剛不以為然地說,「他們那個項目只是說經濟前景比較好,實際上本身並不算什麼尖端科研項目,在我們內行人來看沒有什麼科研價值。」
「哦,這樣啊,我也不太懂了,只是覺得兩個人先後失蹤怪詭異的。」李維斯說。
「誰知道。」趙毅剛對兩名失蹤的同事貌似並不怎麼關心,甚至連路人級別的同情都欠奉,喝了口茶,道,「警察遲早能查出來的吧,那麼大兩個大活人,好端端的能去哪兒,又不是什麼有錢人,還有人專門綁架。」
李維斯覺得他這種態度十分可疑,想知道他是不是自己那天遇上的超級腦,又感覺不到震顫,隨意聊道:「那也不好說,電視上不是經常演麼,科學家可容易被綁架了,您剛才不也說他們的項目經濟前景比較好麼?現在這社會,為了錢有些人什麼事都幹得出。」
趙毅剛哂笑了一下,道:「西堰市那麼多家研究所,那麼多重大科研項目,那麼多院士科學家,要綁架哪兒輪得到他們啊,區區一個企業委託定制,還能搞出個失蹤案來,鬧得天翻地覆的也是見了鬼了。」
「你少說兩句吧!」靚靚媽從廚房出來,正好聽他說這句話,嗔道,「人都失蹤了,你這麼說也太沒有同情心了,就算你和他們工作對接不愉快,也不用說這種風涼話吧?」
「我怎麼說風涼話了?我實事求是說幾句也不行了?」趙毅剛眉毛一豎,旋即意識到還有客人,壓抑住了,道,「唉,就是可憐了孩子,小豆才四歲呢,上頭兩個老人,出這麼大的事兒非得急瘋了不可。」
他從進來到現在,也就最後這句話說得還有點人情味兒。
靚靚媽佈置了餐桌,招呼大家吃飯,李維斯對趙毅剛這種毫無同理心的人實在厭煩,但為了套取情報還不得不和他坐到一張桌子上。
靚靚媽為了趕時間,飯菜做得比較簡單,但葷素搭配得當,味道也不錯。她給李維斯盛了湯,抱歉地道:「不好意思,太簡慢了。」
「哪裡,是我給你添麻煩了。」李維斯連忙道謝,將湯讓給趙毅剛:「您先吃吧,著急加班呢。」
趙毅剛也不客氣,直接上手就接了。靚靚媽特別無奈地瞪了他一眼,然而他低頭喝湯,根本就沒注意。她只得又給李維斯盛了一碗,歉然道:「你別介意,他這個人就是情商太低了,要不然不會混了這麼多年還這個樣子。」
「我怎麼樣了?」趙毅剛將碗重重放在桌上,道,「我一個搞科研的要那麼高情商幹什麼?」
靚靚媽無奈道:「好了我說錯了,行了吧,吃飯吧。」
兩個小孩眼巴巴看著大人,都有些被他們嚴厲的語氣嚇住了。趙毅剛意識到自己有點失態,勉強對女兒笑了一下,道:「吃飯吧,吃完早點做作業,我爭取加完班回來給你講故事。」
氣氛稍微緩和了一點兒,李維斯怕給兩個孩子造成心理陰影,沒敢再提和案子有關的事,只和靚靚媽聊了幾個無關痛癢的育兒話題。飯後天已經暗下來了,趙毅剛要出去加班,李維斯也跟著告別,和他一起下了樓。
「我送您吧。」李維斯主動說,「這兒離您單位還有兩站路,走過去怪費時間的。」
趙毅剛猶豫了一下,上了他的車,說了聲謝謝。
這個點兒正是晚高峰,路上有點堵,李維斯故意開得慢些,創造和他聊天的機會:「您說要不是競爭企業干的,還有什麼人會對科研人員下手呢?」
趙毅剛不以為然地道:「為什麼非要往科研人員上套呢?說不定他們生活中惹了人呢?全所這麼多科研人員,怎麼沒人來綁架我?」
「那您知道他們生活中有什麼仇人嗎?」李維斯八卦地問,「不是說你們這種單位人際關係比較簡單,生活相對平穩麼?」
「現在的年輕人誰知道?」趙毅剛道,「小關長那模樣,一年光女朋友就換了三四個,韓……嘿,也是個風流人物。」
李維斯不知道是兩名失蹤者真的生活不檢點,還是趙毅剛有意把別人的視線往香艷事件上扯,對他的懷疑越發嚴重了。想問問他競爭青年科學家的事,又怕貿然提起引起他的懷疑,一時間十分猶豫。
走到光電研究所門口,李維斯停了車,趙毅剛下車後向他道謝:「麻煩你了,今天招待不周,改天有機會再一起吃飯。」
李維斯和他客套了幾句,目送他走進大門,遠遠看見大門右側的公告欄上彷彿貼著什麼佈告,趙毅剛走過的時候看了一眼,表情有點不自在,離開的時候連後腦勺都透著僵硬感。
李維斯好奇起來,下車往門口走了幾步。保安過來攔他,他指著佈告問:「那是什麼通知啊?我有點看不清,麻煩你能告訴我麼?」
也許是他天生長了一張好人臉,保安猶豫了一下便說:「青年科學家評選,參選人名單公告。」
李維斯瞭然,怪不得趙毅剛表情不自然,換誰和兩個失蹤者待在一張佈告上,心情都不會太好。
但……僅僅是因為這個嗎?
李維斯懷著滿腔疑問趕回醫院,堪堪趕上最後半小時探視時間,匆匆推開病房門:「我回……」後半截話卡在了嗓子裡,「桑、桑局。」
桑國庭站在窗前,手裡捏著兩張薄薄的打印紙,一臉背晦的表情。宗銘坐在沙發上,臉色是前所未見的正直剛毅。病房裡瀰漫著一種詭異的,彷彿央視正劇般凝重莊嚴的氣氛。
李維斯看著畫風清奇的上司,以及畫風更加清奇的上司的上司,一時間有種穿越般的懵逼感。
「小李回來啦。」桑國庭看見他,臉色稍微緩和了些。李維斯注意到他手裡拿的是桑菡的實習申請,於是有點明白是怎麼回事了。
「吃飯了嗎?」宗銘像個真正的未婚夫一樣給他投去充滿關愛的目光,然而在桑國庭看不見的角度,又給他做了一個手勢,示意他不要亂說話。
李維斯瞭然,不敢破壞作妖BOSS營造的完美的正劇氣氛,點了點頭,一聲不吭地坐到了他旁邊。
宗銘對他的表現十分滿意,悄悄給他豎了個大拇指,視線轉回桑國庭那邊時,立刻又恢復了海瑞OR包青天一般的正直無私:「桑局,我知道我這個要求讓你為難了,但是我真的很需要小菡這樣的高手過來幫我。十一處被撤銷了,雖然也是我本人的意願,但您知道我心裡憋著火,不把這件案子查個水落石出,我這輩子都不安心!」
李維斯第一次見識宗銘的感染力,那種從措辭到語氣到表情到動作都無懈可擊的張力,彷彿實體化一樣控制了全場的氛圍。
「我們花那麼大精力組建十一處,創立超自然案件偵破框架,現在就因為這一件案子,整個系統分崩離析,一夜回到解放前,我真的是不甘心。」宗銘一字一句地說,「感謝您給我機會創立編外一處,我一定要盡我最大的努力,把十一處這些年來積累的經驗傳承和發展下去。但您也看見了,我現在就一個人,外加一個助理,局裡連信息員都沒給我配!我現上哪兒去找一個合適的人呢?合格的信息員都是編制內的,我不能讓人家放棄公職和我一起發瘋,如果外聘,短期內又怎麼可能找到一個知根知底的人?」
桑國庭不語,低頭看自己手裡的申請。宗銘繼續道:「小菡還沒畢業,正是大四實習階段,現在過來幫我,不會影響他將來考研或者就業。我信任他,也信任他的技術,他是我現在能想到的最合適的人選了。」
桑國庭無聲地歎了口氣,眼神明顯軟了下來。宗銘加了把火,道:「最多半年,或者三個月,我一找到合適的人就放他走。這段期間他不用跟我進現場,做遠程信息支持就行,我絕對不讓他涉險,保證把他囫圇給您還回去,行嗎?」
沉默,宗銘不再說話,只用他堅毅得近乎孤勇的目光看著敬愛的局座。桑國庭也不說話,一動不動看著手裡的申請。
良久,桑國庭出了口氣,掏出簽字筆在申請後面簽上了自己的名字。
宗銘眼睛瞇了瞇,嘴角勾起一個幾不可查的弧度。
李維斯發現他只有對著自己的這面嘴角勾了,對著桑國庭的那面還是緊緊抿著的,不禁後背一陣陣冒冷汗——宗銘的演技太好了,如果哪天他想把自己賣了,搞不好還能說服自己幫他數錢。
以後還是好好侍奉宗處長吧,不想死的話就不要和他作對了……
作者有話要說: 宗銘:我演技真好(照鏡)。
李維斯:老公英明。
桑國庭:我有點方……
第32章 S2.E11.黑吃黑
桑國庭將兒子的實習申請丟給宗銘, 無奈地說:「明天開始走程序, 我把他交給你了。」
宗銘一臉感激樣,道:「局座放心,我一定看好他。」
桑國庭給他一個嘲諷的冷笑, 道:「你們以前幹得那些事情,當我不知道麼?一個個裝得好人樣,其實都是一身反骨!我也不指望你們真正規規矩矩做事情, 只要大面上差不多就行啦。」手指在空中劃了一道線, 道,「我的底線在哪裡, 你該很清楚,這次你沒有多餘的機會, 只要破它一次,我就讓你們解散, 懂了咩?」
宗銘正色道:「懂。」
「唉!都系債啊!」桑國庭歎氣,拿起外套和公文包,道, 「我走了, 九點飛機。警告你,醫院評估下來才可以復職,一樣檢查不通過都給我待著!」
宗銘並起兩指在額前一揮,桑國庭送他個白眼,對李維斯道:「看牢他!你現在也是我的人了, 這是局座交代給你的任務——要是他私自出院,弄虛作假,我唯你是問哦!」
李維斯硬著頭皮答:「是。」
宗銘道:「他還不夠聽你話麼?我的煙也收了,嗎啡也收了,每天早中晚三次拍照匯報,坐牢也不過如此了!你非要鬧得我們未婚先離麼?」
「他這是對你的健康負責!這麼乖的老婆你還想離婚,腦子有病哦!」桑國庭斥道,「哦對,還沒告訴你,編外人員也要政審,程序不變,繼續等著吧。」
宗銘:「話都讓您說盡了,這麼乖的老婆你不讓我們早點結婚。」
「有什麼差啊,你們天天在一起,審查期間他又不會被遣返。」桑國庭道,「正好一起給我好好查案,兩夫妻要有共同的革命理想嘛,革命友誼最崇高啦!」
宗銘三兩句帶歪了桑國庭,李維斯送他去機場的時候局座已經不大為兒子誤入歧途的事情糟心了,反而諄諄教誨他:「你要繼續看著他們啊,宗銘和桑菡都是脫韁的野馬,就你還懂點兒規矩,我把他們交給你了。」
「……我會盡力的。」李維斯感覺自己這個「錦衣衛」壓力很大,宗銘和桑菡實在都不是省油的燈啊!
回到石湖農場,已經晚上九點了,李維斯晚飯沒吃飽,給巴頓煮狗飯的時候順道給自己蒸了一鍋蟹黃包,一邊吃一邊上網。
《朕母儀天下》的反響還不錯,發表頭一天就有好幾千的點擊,一些老讀者紛紛給他留言撒花砸雷,當然最給力的還是歐米伽姑娘,發了長書評不說,還打賞了他上千塊的現金。
李維斯回復了一些留言,送了幾個紅包,然後開始寫第二章 ,剛寫完三千字發出去,忽然電腦黑屏了。
天惹!還好已經發出去了,丟稿子那簡直是人間慘事啊!李維斯撫胸,重新開機,電腦吭哧吭哧響了半天,啟動以後桌面上多了一個奇怪的圖標。
什麼東西……李維斯腦子還沒反應過來,光標已經點上去了,電腦屏幕一黑,隨後閃出一個單詞——「UMBRA」。
本影?那是什麼東西?
李維斯動了動觸控板,又動了動鍵盤,沒反應,呆滯五秒鐘,意識到自己可能被黑了,立刻掏出手機聯繫歐米伽姑娘:【在嗎?我好像被黑了!】
【啊?啥?】歐米伽姑娘永遠一秒回應,【有人掐你嗎?在哪兒?放著我來!】
【不!是我的電腦被人黑了!】李維斯說,【我剛更新完,電腦忽然黑屏了,重啟以後就……我也說不清這是什麼情況,反正用不了了!】
【我看看。】
李維斯滿心忐忑,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寫了什麼奇怪的東西,觸了哪個讀者的雷點——以前就有過這種情況,有人嫌他寫死了一個人氣配角,黑了他的晉江賬號,把那個角色又給寫活了。
雖然後來他通過投訴把賬號要了回來,把新章節也重寫覆蓋了,但為了息事寧人,還是寫了一個番外安撫了一下那位讀者。
既然有人能黑他的賬號,那自然也能黑他的電腦,將來說不定還能人肉他,萬一爆出來「軒轅飄飄」是個人妖號,那他就完蛋了,肯定要被掐到飛昇啊!
正在著急,電腦桌面閃了一下,再次黑屏,重啟以後恢復了正常,那個奇怪的圖標也不見了。
歐米伽:【太太你到底惹了什麼人,太厲害了,我有點方……】
【謝謝!】李維斯見系統恢復了,鬆了口氣,【我也不知道啊,你覺得我新章寫的雷嗎?會不會是觸了什麼人的雷點?】
【沒有啊,我覺得很正常啊。】歐米伽也很鬱悶,【好煩啊,看文就看文,為什麼要黑作者呢,什麼人這麼沒下線,這麼高的技術日一個電白……太太我不是罵你哦,我是為你抱屈,我們這行很鄙視這種日電白的行為的。】
【……】被日了的某人一頭黑線,【算了,也許是誤傷吧。謝謝你幫我搞定,我去看一集抗日神劇冷靜一下。】
李維斯歎氣,點開B站,挑了一部彈幕最多評分最低的抗日神劇看了起來。
鬼子剛進村,一隻雞還沒抓呢,筆電黑屏Again,這次都不用他點了,重啟以後系統直接打開了UMBRA,五個碩大的字母示威般閃現在他的全息屏上。
「……」還有沒有王法啊!李維斯拿起手機找後援:【又黑了。】
歐米伽發了一個血腥揮刀的表情,投入了戰鬥。
接下來的半個小時,李維斯的電腦就像得了帕金森,一會黑一會亮,鬧到最後他不得不把電源接上,免得兩個黑客打到最後斷電了,一怒之下把他這個電白直接人肉了。
【太太,我已經盡力了。】片刻之後歐米伽狼狽上線,發給他一個跪下哭泣的表情,道,【要不你就躺平讓他日吧,等他出了氣就好了,我頂不住了,這人世界排名應該在前十,我搞不過他。】
世界前十……李維斯瞬間覺得自己雖日猶榮,就是不知道自己到底哪裡那麼高價值了,居然引來了這種頂級黑客。
【算了,豁出去讓他日吧。】李維斯安慰歐米伽,【反正我電腦上也沒什麼,存稿都發出去了。】
【嗯,我對不起你,太太。】歐米伽發了個埋胸的表情,哭著道,【我沒有能夠保護你,我無能!不過你放心,他要是爆了你的筆電,我送你台新的,他刪了你的資料我都能幫你找回來,還有你精心收藏的姬情電影,我一部一部幫你下好傳過去!】
這真是金子般的姬情啊……李維斯感動得熱淚盈眶,雖然跟一個小姑娘要姬情電影太猥瑣,但畢竟他是風華絕代的軒轅飄飄啊!
【筆電不用了,電影和資料就拜託你了!】
筆記本上五個大字還在霸屏,李維斯也懶得管了,將沒吃完的蟹黃包用保鮮盒裝好,收進冰箱,又去給巴頓刷食碗,剛刷好擺進瀝水籃,電話響了,來電顯示居然是桑菡。
「哥哥你在幹嘛啊?」桑菡的語氣相當郁卒,「宗銘讓我給你裝通訊APP啊,你幹嘛日了我一次又一次?」
「……」李維斯整個人都懵逼了,「黑我電腦的人是你?!」
「……宗銘沒告訴你嗎?」桑菡不高興地說,「UMBRA就是編外調查一處啊,他讓我遠程給你的電腦做個防護,然後把我們的內部通訊APP裝起來。」
這真是大水沖了龍王廟,李維斯哭笑不得:「他什麼也沒給我說啊!什麼時候我們叫UMBRA了,我怎麼不知道啊?」
「宗銘起的名字啊,中二死了,我反對他還說反對駁回。」桑菡吐槽道,「一聽就像個草台班子啊,以為自己在拍熱血漫啊!真是神經病!」
「對不起對不起。」李維斯連忙道歉,「我以為我的電腦被奇怪的人黑了,就找了個外援,是不是給你添麻煩了?」
「……你金手指開好大。」桑菡沒好氣地說,「隨便一個外援就找到這麼高的高手!」
李維斯一下好奇起來:「她很厲害麼?」
「還好吧。」桑菡又有點支吾,「嗯,全國能排前十吧……算了,看在你的面子上我不計較了,讓她以後老實點,不然見一次日一次啊!沒見過這麼難纏的白癡!」
李維斯從他彆扭語氣裡基本腦補出了他傲嬌的小模樣,不禁對歐米伽刮目相看——這姑娘居然能把桑菡這種官方黑客搞得焦頭爛額,真是個有追求的富二代啊!
認識這種元氣少女真是與有榮焉!
「她已經被你日哭了。」李維斯連忙幫歐米伽姑娘開脫,「剛才她跟我說搞不定你,讓我躺平呢。」
桑菡在那頭「哼」了一聲,再說話的時候就不那麼生氣了:「那現在別動了,我一會兒就幫你裝好,你放心我不會動你個人隱私的,連瀏覽器記錄我都沒看。」
「謝謝!」李維斯由衷感謝道,他可不想讓宗銘知道他還有個這麼「高大上」的副業。
「二十分鐘後就能用了。」桑菡說,「宗銘在等,我們睡覺前碰個頭,匯總一下案情吧。」
「好。」
掛斷電話,李維斯回到電腦前,發現「UMBER」已經消失了,界面上出現了一個程序,正在運行安裝。
話說「本影」這名字還真是中二啊,宗銘年輕的時候一定是熱血漫看多了吧……
李維斯打開微信,給歐米伽姑娘說:【沒事了,一場誤會,是一個朋友在和我開玩笑,已經解釋清楚了。】
【……你金手指開好大哦。】歐米伽發了個翻白眼的表情,說,【隨便一個朋友就絕世高手,完虐我哦!】
【只是普通朋友,不是像你這樣的好姬友了。】李維斯哄完一個哄另一個,不知道為什麼心裡還挺高興,可能是因為一下子認識兩個頂級黑客,有種開後宮的感覺吧,【拜託別生氣,都是我不好,鬧這麼大的誤會,讓你辛苦了。明天雙更補償你好不好?】
【……好了沒有生氣啦,誰讓我這麼愛你!】歐米伽發了桃心過來麼麼噠。李維斯也麼麼噠過去,兩個人於是又恢復了金子般的姬情。
十一點,歐米伽下線去做SPA睡覺了,那邊廂桑菡也搞定了李維斯的電腦,通知他上線開會。
被桑菡整治過之後,電腦明顯快了很多,李維斯點開UMBRA,桌面上閃出一個簡單明瞭的即時通訊軟件,大概是出於桑菡本人的特殊愛好,軟件所有的圖標、按鍵、LOGO,全部都是憨態可掬的熊貓。
宗銘上線後第一句話就是吐槽熊貓:「搞什麼,我們可是執法人員,為什麼界面上這麼多熊貓?搞這麼萌顯得我們一點都不專業啊!」
桑菡上線說道:「是我們自己用的,又不是對外發佈的,要那麼嚴肅幹什麼?而且我和李維斯都喜歡熊貓啊,二比一,你只能服從我們的審美了。」
「我是領導,一個頂倆。」宗銘說,「我要求使用隆美爾作為我們的吉祥物,讓熊貓給隆美爾騰點兒地方。」
桑菡「嘁」了一聲,不理。李維斯感覺隆美爾也挺萌的,於是給自己和宗銘都換了一個隆美爾的大頭照當頭像:「領導,我只能幫你到這裡了。」
宗銘對他的表現表示滿意,道:「廢話少說,領導要分配工作了。桑菡,劉隊長那邊的工作結果拿到了嗎?給我們同步過來。」
桑菡得令,開始在公共區上傳各種資料。宗銘又道:「李維斯你把下午去趙毅剛家的情況說一遍。」
李維斯整理了一下思路,如實說了一遍,道:「我覺得趙毅剛對失蹤案態度很詭異,好像有點幸災樂禍。他對兩個受害人好像敵意很深,對他們的人品抱有懷疑。但我不確定這些能構成他作案的動機。」
桑菡道:「如果真是趙毅剛,那他在通知兩名受害人的時候有天然的優勢——關傑的實驗室和他在同一個樓層,他隨時都能過去接觸受害人。他和韓博濤住在同一個小區,又是熟人,晚上十一點叫他出去也很容易。」
「得查一下他的時間線。」宗銘說,「看看案發前後趙毅剛在哪兒,有沒有不在場證明。桑菡你先調取一下他那天的手機定位。後天上午我出院,和李維斯去現場看看。」
作者有話要說: 歐米伽:好煩被大神日了!
桑菡:好煩被小透明日了!
第33章 S2.E12.小龍蝦
說話間桑菡已經把從劉隊長那兒摳過來的文件都上傳完了, 三人分頭瀏覽起來。
毫無懸念, 宗銘第一個看完:「趙毅剛的話有點意思啊,這兩個失蹤者果然都是風流人物。」
李維斯看中文慢,緊趕慢趕看完筆錄, 才明白宗銘說的是什麼意思——關傑私生活比較混亂,同時交往了好幾個說不清是女朋友還是泡友的女孩兒。韓博濤則是和一名背景很深的女上司有曖昧,導致老婆一年前和他離婚了。
「越來越複雜了啊。」桑菡說, 「競爭企業那邊還沒排查完畢, 受害人的私生活上又出現了這麼多疑點,劉隊長的人想捋清這麼多線索估計要花不少時間了。」
「話說, 你們有沒有注意到一個問題。」李維斯看的最慢,但慢有慢的好處, 像他這種整天腦補角色設定的人,對人物對話有著敏銳的直覺, 「關傑的幾個領導對他的評價特別好,簡直有一種不可說的維護,但從科研成果看, 他的業務技能好像只算中等。」
宗銘沉吟少頃, 道:「表面上這些只是失蹤者的私生活問題,但實際上最後都指向了一個矛盾——以關傑的年齡和資歷,報送青年科學家非常勉強。韓博濤相對好一點,但研究所裡還有很多比他更適合的人。三名報送人中,只有趙毅剛是毫無爭議, 全憑科研成果頂上去的那一個。」
「我查一下。」桑菡說,隔了一會兒,傳上來一段微信聊天記錄,是關傑和他一名上司的。
對話比較猥瑣,很明顯這兩個人有著共同的愛好——約炮。關傑因為外形上比較有優勢,似乎還跟上司分享過一些炮友方面的資源。這段對話就是他暗示上司看在一起嫖過娼的份兒上,在青年科學家送選的時候推他一把。
隨後桑菡又傳了幾段,內容差不多,都是關傑通過各種手段賄賂其他上級求推薦的對話。
李維斯看著這些赤裸裸的「交易」,內心有點幻滅,沒想到傳說中象牙塔般的科研圈也充斥著這種事情,相比之下趙毅剛這種「低情商」的人似乎還更值得尊敬一些。
「韓博濤呢?」宗銘問。
桑菡道:「他比較簡單,就巴結了那一個疑似是他情人的女領導,不過這個女領導能量很大,頂得上關傑巴結的那一堆。」
由此看來,趙毅剛為什麼對關傑和韓博濤態度反感,原因很清楚了——任何憑真本事苦熬的科研人員,都不會看得起這種走邪門歪道的同事。
李維斯遲疑著問:「趙毅剛會不會因為這個對關傑和韓博濤下手?」不知道為什麼,自從見過趙毅剛之後,他總覺得這個人是整件案子的「眼」,這是一種奇怪的直覺,無法解釋。
桑菡道:「動機太微弱了,趙毅剛已經被報送,那兩個人並沒有威脅到他的名額,現在綁架他們,對他來是不是有點多此一舉?」
李維斯反駁道:「候選人一共十二名,獲獎者只有一個,他們除了同為報送者,還是競爭者,從這個角度來講,少一個對手就多一分希望啊。」
桑菡仍舊覺得不可能:「少了兩個還有九個,除非趙毅剛有辦法把其他人也搞掉……他不至於為了一個獎項搞這麼大手筆吧?十一個競爭對手啊!」
宗銘一直在沉思,這時開口道:「邏輯上是有點說不通,正常人不會這麼干——想弄掉那九個人可不會像綁架同事這麼簡單,光混進對方單位或者家裡,就很難避開警察的視線。」
「除非他不正常。」李維斯腦中靈光一閃,「王浩當初也沒有理由殺那麼多人啊,可他還是殺了,如果趙毅剛和王浩一樣受超級腦影響,他的思維就很難用正常人的邏輯去猜度。」
宗銘沒有貿然下結論,對桑菡道:「阿菡,查一下我入院那天晚上七點半左右,醫院大門到急診大廳的沿途監控。」
李維斯明白他這是想確定自己那天遇到的超級腦是不是趙毅剛,立刻來了精神。桑菡道:「等一下,我剛查到了這個,你們先看,我去弄監控。」
公共區傳上來兩份文件,正是之前宗銘讓桑菡查的,兩樁失蹤案發生當日趙毅剛的手機定位軌跡。關傑那邊不出所料有些疑點,趙毅剛那天確實去過關傑的實驗室。但他們倆本來就是同事,偶爾交流也算正常。
至於韓博濤,就比較遺憾了,他失蹤那晚趙毅剛一直在加班,凌晨四點多才回家。
「這算是不在場證明嗎?」李維斯問,「這個是不是可以證明,趙毅剛沒有在韓博濤失蹤之前接觸過他?」
「只能參考。」宗銘說,「還要考慮他沒有帶手機的情況。」
「哦……」
桑菡上來了,把宗銘要的視頻傳了上來:「你說的是關傑母親被120送到醫院這一段的監控視頻嗎?」
「對。」宗銘飛快將視頻瀏覽了一遍,道,「看這兒,七點二十八分四十一秒,120急救車進來的時候,趙毅剛也跟著來了。」
視頻上,趙毅剛和一個老頭從一輛出租車上下來,往120急救車跑,顯然是和對方一起送老太太過來的。但後來他沒有跟進急診大廳,去門診交費了,所以沒有和李維斯打上照面。
所有的證據彙集在一起,趙毅剛的嫌疑變得越來越清晰,無論從作案動機,還是從李維斯感覺到的超級腦來推斷,他都是目前最有可能的綁架者。
「下一步怎麼辦?」李維斯問宗銘,「要把我們的推斷告訴劉隊長嗎?以後我們是不是可以公開介入他的案件了?」
「不用。」宗銘冷靜地說,「我們的推斷是基於趙毅剛可能是超級腦的假設,否則這條邏輯線就缺乏說服力,所以在確定這個假設之前,不要用它去干擾劉隊長的偵察。事實上按常規案件偵察來說,他們的做法更加縝密和穩妥——除了趙毅剛,競爭企業仍然有最大的嫌疑,他們的排查是合理的,也是必要的。」
李維斯受教,默默點頭。
大家安靜下來沉澱了一會兒,宗銘說:「今天就到這裡吧。阿菡,給趙毅剛的手機掛個馬,讓我們能實時監測到他的去向。明天繼續把劉隊長的工作結果同步過來。」
「知道了。」桑菡說。
李維斯問:「那我呢?」
「你多睡一會兒。」宗銘說,「這兩天你太累了,腿的拉傷還沒好,東奔西跑的,今天光機場就跑了兩趟。明天早上好好休息,睡醒了再來醫院。」
李維斯一愣,繼而心中湧上一陣熱流——土豪領導真好啊,發錢不手軟,還這麼會體貼人!
桑菡沉默三秒鐘,語調平平地道:「你們還是把巴頓的狗糧給我來一碗吧。」
「……」李維斯這才意識到自己和宗銘還是掛名夫妻,宗銘剛才的話非常有秀恩愛的嫌疑。
「下次來我們家,狗糧多得是,隨便吃!」宗銘豪放地說,完全不在乎單身狗小朋友脆弱的心理,「太晚了,大家都睡吧。桑菡記得好好上課好好複習,你媽還指著你考研呢!」
桑菡發了個翻白眼的表情一聲,下線了。
李維斯注意到那是歐米伽姑娘專用的表情,是她自己拿宮斗遊戲裡的王才人P的,桑菡很明顯是之前和她對戰的時候順手摳了過來。
感覺哪裡有點微妙啊……
第二天李維斯遵照領導的要求美美睡了一個懶覺,因為答應了歐米伽姑娘要雙更,索性碼完當天的更新才趕到醫院。
跑進病房已經中午十二點了,宗銘對他這樣消極怠工的態度很不滿:「李維斯同志,你也太耿直了吧?我讓你多睡一會兒,你直接給我睡到中午了!」
李維斯做了個「抱歉」的手勢,把自己精心準備的午餐擺出來,宗銘立刻自動消音——香濃的肉醬意大利面,爽口的牛油果蔬菜沙拉,酸甜的低卡羅宋湯,還配了用模具做成貓咪形狀的藍莓蒸山藥作為甜品。
論討好熊孩子,沒人能比得上李維斯,一般只要他祭出貓咪山藥糕,熊孩子們就馬上酥了。
宗銘雖然早已超齡,但是也酥了,看著滿桌子美食,用食指點了點李維斯:「下不為例,太賢惠了!」
論做飯的手藝,他們倆應該算是不相上下,李維斯擅長西餐炒菜,宗銘擅長中餐麵食。但也許是因為人都更偏愛自己不擅長的食物,所以他們的口味是完全相反的——李維斯更喜歡宗銘做的湯麵,宗銘則更喜歡他做的硬菜。
這種互補擱在一個家裡就顯得特別和諧,夫夫雙方都覺得生活特別美好!
飯後李維斯去找各科醫生給宗銘簽評估報告。心胸外科醫生順利簽了,告訴他注意病人的日常飲食,不能抽煙不能喝酒不能勞累,特別注意不能受涼,一有反覆馬上複診云云……骨科醫生也沒什麼意見,要求病人回家後按醫囑復健即可。
腦外科和神經科本來就沒查出什麼大問題,輪到心理科的時候,李維斯特意看了一下宗銘的心理評估報告,結果驚訝地發現他腦子有病的領導居然測出了一個超級正常的,比正常人還正常的結果。
果然醫生玩的都是他玩剩下的啊……
不管怎麼樣,宗銘是可以順利出院了,他腦子裡的毛病不是普通醫院能治好的,現在只要保證身體機能恢復健康就可以了。
傍晚時分,李維斯將醫院這邊的評估報告交給快遞,發給桑國庭,回到病房的時候發現宗銘換了常服,T恤牛仔褲,一副要出門的樣子。
「你幹嘛啊?」李維斯問,「不是明早才出院嗎?」
「出去轉轉。」宗銘說,「在醫院待太久,都要長毛了,出去放放風。」
「去哪兒啊?」李維斯隱隱猜到他要幹嘛,懷疑地問,「幹什麼去?」
「月黑風高夜,殺人放火天。」宗銘說,眼瞅著李維斯臉色一變,哈哈一笑,道,「走吧,去現場看看。」
兩人避開護士們探照燈般的視線,成功離開心胸外科病區。李維斯將車子開出醫院大門,問:「先去光電研究所還是先去福利區?」
「福利區。」
李維斯驅車到達福利區,天微微暗了下來,大概是要下雨了,大片的烏雲正在黛青色的天空聚集。宗銘望了望天邊昏黃的一抹夕陽,皺眉道:「果然是月黑風高啊。」
李維斯心裡咯登一下,旋即覺得自己想多了:「下車吧,咱們走進去。」
正是下班時間,人來人往的,保安也不太注意,兩人混在人群中順利走進大門。
韓博濤家住在四樓,李維斯本來擔心宗銘腿受不了,誰知他很輕鬆就上去了,站在門口掏出一張磁卡,在警察臨時安裝的電子鎖上掃了一下,「滴」一聲開了門。
現場取證兩天前就結束了,韓小豆被爺爺奶奶接了過去,現在這房子等於是閒置的。雖然傢俱擺設都還在,甚至所有東西還保持著韓博濤離開時的樣子,但因為主人不在了,一切都顯得有些寂寥陰森。
宗銘站在客廳中央,靜靜四下觀望,隨後又進了主臥和書房,非常仔細地觀察了一遍。李維斯不知道他在看什麼,懵懂地跟在他身後走來走去,後來才發現他好像是在模仿韓博濤離開前的行為——他還作勢端起韓博濤右手邊的杯子,假裝喝了口水。
天徹底黑了,窗戶被茂密的泡桐樹遮擋,屋子裡光線越來越暗,幾乎連傢俱的輪廓都有些看不清了。李維斯剛想問他要不要開燈,就聽宗銘說:「走吧。」
「你看出什麼了?」李維斯問。
「沒什麼。」宗銘皺眉說,「一切都非常正常,韓博濤是自己離開這裡的,家裡沒有來過外人,起碼在事發當晚沒有來過。」
那失蹤者是怎麼自己走出去的呢?李維斯覺得現在只有定時催眠或者暗示能解釋這個詭異的現象了。
兩人一前一後下了樓,李維斯走在前面,一出門便遇上了一個熟人——靚靚媽穿著運動服,紮著髮帶,正在花園邊慢跑。
「小李?」靚靚媽一眼看見李維斯,過來打招呼,「你怎麼來了?來看韓小豆的嗎?」
李維斯含糊地「哦」了一聲,反問她:「怎麼這個時候跑步,好像要下雨了。」
「所以早點下來跑啊,免得健身計劃又泡湯了。」靚靚媽說,越過他看見宗銘,問,「這位是……」
「哦,我表兄。」李維斯隨口說,「還是早點回去吧,這雨說下就下了。趙研究員還加班呢嗎?」
「是啊,每天都這樣,我都習慣了。」靚靚媽說著,視線在宗銘身上停留了一下,對他友好地笑了笑,「那我先走了,你們忙。」
看著她逐漸跑遠的背影,宗銘問:「她就是齊冉?」
李維斯繞了一下才想起來靚靚媽的名字就叫齊冉,點頭道:「是,她就是靚靚媽。」見宗銘的眼神似有深意,疑惑地問,「她有什麼不對嗎?」
「沒什麼,和案子無關。」宗銘說,「她向你自我介紹的時候,是不是沒提自己的名字?」
被他一提醒,李維斯也覺得有點彆扭:「是,她好像一直自稱是『靚靚媽』,保安和鄰居也是這麼叫她的,要不是上回你查趙毅剛的家庭成員,我都不知道她叫齊冉。」
宗銘「唔」了一聲,慢慢往大門口走。李維斯道:「這沒什麼不對吧?很多當了母親的女人都會這樣稱呼自己,某某媽……我們幼教中心都是這樣的。」
「那是因為你的工作環境比較特殊。」宗銘說,「在中國,女人婚後不冠夫姓,社交場合一般都直接使用自己的姓名。像她這樣的年輕女性,如果刻意忽略自己的名字,長期以女兒代稱,在心理學上屬於自我認知有偏差……扯遠了,你餓不餓?我帶你去吃點兒好吃的。」
李維斯看看表,已經八點過了,皺眉道:「你今晚不回醫院了嗎?」
「吃完再說。」宗銘上了車,習慣性地打開手套箱拿煙,摸了半天沒摸到,發現李維斯正似笑非笑地看著他,恨恨關上箱蓋,「你怎麼這麼賊,連這裡都搜光了!」
李維斯只是笑,將車子開到街上,問:「吃什麼好吃的?往哪兒走?」
「……你臉真大!」宗銘忿忿道,頓了片刻,指了指右前方,「扇子面街,帶你去吃小龍蝦!」
雨終於下起來了,李維斯將車停在扇子面街狹窄的街口,和宗銘冒雨走進一家連招牌都沒有的龍蝦店。店裡空間出乎意料地寬闊,人也出乎意料地多,宗銘帶著他曲裡拐彎走了半天,才在靠近廚房的地方找到一個窄小的雙人位。
「湊合坐吧。」宗銘靠裡坐了,盡量給他讓了點兒地方,「今天天氣不好,不然來了還要排隊等位子。」
李維斯和他擠在一張雙人沙發座上,幾乎就是腿挨著腿了,不自在地蠕動了一下,道:「非要在這兒吃嗎?太擠了。」
「擠著吃才香。」宗銘一邊說,一邊按著菜單點了菜,「幸好剩個雙人位,要是剩個單人位,我還得抱著你吃。」
「……」李維斯腦補了一下他們兩個大塊頭一個抱一個吃龍蝦的場面,連胃口都雷沒了。
菜很快送了上來,除了小龍蝦,還有海鮮拼鍋、農家臘腸和兩個素菜,宗銘不愧是土豪,什麼都要的大份,桌子上差點擺不下。李維斯拿了一個龍蝦,剝了半天才剝出肉來,差點把指頭劃破了。宗銘拆了濕紙巾扔給他,嫌棄道:「我看你就是吃麵條的命!」
李維斯無語望天,他這個人手笨,從來就不會吃龍蝦螃蟹這種帶殼的東西,剛把手指擦乾淨,宗銘給他夾了個大生蠔:「吃這個吧,這個不費勁。」
李維斯默默吃起了生蠔,宗銘戴上手套,手指如飛地剝了七八個小龍蝦,統統放在他盤子裡:「吃吧,你命好,攤上我這麼個剝龍蝦小能手。」
老能手吧……李維斯一邊吐槽,一邊將龍蝦肉吃了,果然發現異常鮮美,甜甜的,又帶著點麻辣,怪不得這麼多人排隊來吃。
「好吃吧?」宗銘一看他享受的表情就得意地笑了,自己啃了兩個海螺,又開始剝龍蝦,直把半盆子都剝好給他放在碟子裡,才特別滿足地歎了口氣。
李維斯覺得他上輩子肯定是個飼養員,而且是那種特別任勞任怨的。
兩人吃得正歡,宗銘的手機忽然響了,他戴著手套不方便動手,便側了側身子,說:「拿出來看看是誰。」
李維斯在他褲兜裡掏了半天,把手機拽出來,發現是桑菡。
「你接。」宗銘說著,隨手把剝好的龍蝦塞他嘴裡——盤子裡太多已經放不下了。
李維斯咬著龍蝦接通了,問:「阿菡,什麼事啊?」
「……哥哥?」桑菡在那頭疑惑地問,「宗銘呢?」
「唔……他不方便接。」李維斯看一眼宗銘,他正在挖最後一個海螺。
「不、不方便啊……」桑菡忽然結巴了起來,「你是不是含著什麼奇怪的東西……哦,對不起打擾了,我晚一點再打來,一刻鐘夠嗎?」
「……」李維斯終於明白他在說什麼了,臉立刻黑了,「我在吃龍蝦,他在吃海螺,你有什麼事就說吧,我開外放!」夭壽哦,現在的小孩思想怎麼這麼齷齪!
「呃,這樣啊。」桑菡噎了一下,說,「那個,我剛剛監測到劉隊長收到的一條重要信息,又有一個人失蹤了。」
「什麼?」李維斯愣了。宗銘也猛地直起了脖子:「誰?」
「焦月然。」桑菡說,「石化研究所一個研究員。」頓了頓,道,「也是這次青年科學家評選的候選人之一。」
深夜十點,李維斯和宗銘冒雨趕到石化研究所青年公寓——焦月然今年三十五歲,還是個單身,就住在單位的青年公寓裡。
樓下有警察,宗銘出示了證件,帶著李維斯上二十二樓,在走廊裡遇見劉隊長。
「宗處!」劉隊長已經和宗銘通過電話,見他來和他握了握手,「這麼晚趕過來,這雨下得太操蛋了。」
「我只是來旁聽一下。」宗銘一上來就擺明立場,「你查你的,我就是收集一些資料,最近局裡讓我寫一份失蹤案的相關論文。」
劉隊長釋然,道:「歡迎隨時指導,要進現場去看看嗎?」
「好。」
李維斯跟著宗銘進了現場,一抬眼便吃了一驚:「焦磊?你怎麼在這兒?」
焦磊一臉呆滯地站在客廳門口,身上還穿著消防員的制服,因為淋了雨,濕噠噠地往下滴著水兒。
一隻翠綠色的鸚鵡蹲在他頭上,被李維斯的聲音一驚,撲稜稜飛了起來,拽掉了他好幾根頭髮。
「絲——」焦磊倒吸一口涼氣,摸著腦袋回頭,看見李維斯,臉上慢慢醞釀出一絲表情來,慘兮兮道:「你來了……斯斯啊!這可咋辦呀,我姐怎麼也失蹤了?!」
作者有話要說: 李維斯:現在的小孩思想怎麼這麼齷齪!
貓叔:嘿嘿,不怪他,都怪我……
李維斯:爹你怎麼這麼不要臉啊!
第34章 S2.E13.焦月然
宗銘對「斯斯」這個稱呼貌似有點不滿意, 皺眉問李維斯:「他誰啊?你認識?」
「他叫焦磊, 就是那天把我和韓小豆從四樓救下來的消防員。」李維斯解釋道,「關傑穿著使命召喚T恤的細節就是他告訴我的。」
「哦。」宗銘恍然,向焦磊點了點頭:「你好。」
焦磊一副六神無主的樣子:「你好。」又問李維斯, 「這是……」
「我們處長。」李維斯說,「宗銘。」
「哦哦,領導好!」焦磊眼睛一亮, 彷彿看見了救星, 「我姐姐失蹤了,您快幫我看看這是怎麼回事吧。都一天一夜了, 您說她一個單身姑娘家,能跑到哪兒去呢?會不會是被綁架了, 就跟那天光電研究所的韓研究員似的?是不是最近有什麼針對科研人員的犯罪團伙啊?」
「你冷靜一點。」李維斯發現他有點語無倫次,扶著他的肩膀安慰他, 「劉隊長他們不都來了嗎?會幫你查清楚的。」
「你帶他去外面吧。」宗銘對李維斯說,「不要待在現場,他心理壓力太大了。」
李維斯拉著焦磊出了房門, 結果那只鸚鵡也撲稜稜飛過來了, 在焦磊頭上停了一下,似乎對手感不太滿意,又蹦躂到了李維斯頭上,安安穩穩趴了下來。
李維斯:「……」
「濛濛,你下來!」焦磊手忙腳亂地將鸚鵡從他頭上捉下來, 抱歉地道:「對不起啊,我不太搞得定它,它是我姐的鳥……我姐的鸚鵡,叫濛濛。」
「沒事的。」李維斯撥拉了一下被抓亂的頭髮,問,「你姐到底怎麼回事啊,你好好捋捋再給我說。」
焦磊鎮定了一下,把事情的前因後果給李維斯說了一遍。
原來桑菡口中失蹤的石化研究所研究員焦月然,是焦磊的親姐姐。這兩姐弟整差十歲,姐姐從小學習好,一路上到博士,年紀輕輕已經是石化研究所的研究員;弟弟從小打雞攆狗,惹禍無數,於是被送到了部隊的大熔爐,直到去年才轉業回來,在西堰市消防大隊當了一名光榮的消防員。
兩姐弟湊巧是一天的生日,這麼多年從沒一起過過,今年倆人在一個城市,就商量著一起慶祝一下。本來他們是約好昨天晚上在一起吃飯的,結果焦磊到了約定時間,在焦月然宿舍裡等了兩個小時也沒等到人。後來消防隊緊急召回,他就跑去上班了,忙到今天下午才想起姐姐,打電話沒人接,來宿舍看依舊沒人,焦月然似乎昨天晚上根本就沒有回來。
這下焦磊慌了,他姐姐沒有男朋友,也沒有其他的住處,一宿沒回來能去哪兒?
他想起韓博濤失蹤案,覺得心慌,就打電話給了劉隊長。劉隊長他們過來一個多小時,多方尋找也沒能找到焦月然的下落,現在已經開始懷疑她是失蹤了。
「她電話呢?手機信號追蹤不到嗎?」李維斯問。
「手機在宿舍,她根本就沒帶走。」焦磊說,「是我太大意了,昨天晚上我過來的時候,見我姐的手機也在,包也在,就以為她沒走遠,或者臨時有事加班去了,後來局裡出任務,我就把這事兒給忘了。現在想起來,可不是跟韓研究員的情況一樣麼?」指了指門口的玄關,「你看,她也沒換鞋,是拖著拖鞋走的!」
李維斯順著他的手指看去,門口的鞋架上放著好幾雙球鞋、高跟鞋、休閒鞋,就是沒有拖鞋。
難道真的像自己推斷的那樣,趙毅剛喪心病狂,已經開始對其他九名候選人下手了?
「斯斯啊,你說這可怎麼辦啊?」焦磊看上去人高馬大,遇上姐姐失蹤這麼大的事兒,卻像個孩子似的,無助地拉著李維斯的胳膊,「你說我姐會不會也是被綁架了?有什麼變態公司想要她手裡的科研機密啊?」
「……你還是叫我全名吧。」李維斯對他這個奇葩暱稱敬謝不敏,「你姐是搞什麼研究的?和韓研究員他們的項目一樣嗎?」
「我、我不知道啊。」焦磊撓了撓頭,不小心撓到了鸚鵡,名為「濛濛」的小傢伙撲騰了一下,又跳到了李維斯頭上。
「別管它了,讓它待著吧。」李維斯表示不要緊,讓他繼續說。焦磊道:「我高中化學就沒考及格過,哪兒弄得明白我姐在研究啥啊,他們那工作高大上的,隨便寫個結構式像天書似的……不過我覺得他們的項目應該不一樣吧?我姐是石化研究所,搞石油化工的,韓研究員他們是光電研究所,搞光電材料的,難道還有什麼公司同時製造顯示器和汽油麼?」
他這個推論雖然簡單粗暴,倒也是大實話。三名失蹤者的研究方向完全是跨行業的,這下競爭企業的嫌疑就小得多了,估計劉隊長他們下一步也會把注意力集中到三個人的交集——青年科學家評選上。
「你別著急,這麼多人都在想辦法,總能找到你姐姐的。」事到如今李維斯也只能這樣安慰他了。見他臉色青白,頭髮濕漉漉的,便到自動販賣機上買了一杯熱奶茶給他:「你晚飯吃了嗎?要不要給你叫個外賣?」
「我哪裡吃得下啊!我們家就我和我姐倆孩子,我媽前天晚上還給我打電話,讓我照顧好我姐,勸她找個對象,實在不行搞蕾絲邊也行,讓我到時候過繼個孩子給她……你說這下我怎麼跟我媽交代啊?老太太非攮死我不行……」焦磊絮叨起來就沒個完,扯飛十萬八千里不說,語言還自帶東北人那股子逗勁兒,搞得李維斯都緊張不起來了,光覺得囧。
「維維啊,你說我姐一會能不能自己回來啊……」
「你還是叫我全名吧!」李維斯要給他跪了,一會兒的工夫就想出這麼多暱稱,他是搞網絡起名的麼?
「維斯……」焦磊還試圖繼續給他尋找新暱稱。李維斯忍無可忍地說:「焦焦,你不要著急,要相信人民警察啊。」
「……」焦磊被他雷到了,默默閉嘴。
果然還是要互相傷害啊!李維斯終於解脫了,幫他打開奶茶:「你冷靜點,先喝點熱茶醒醒神,一會兒劉隊長他們會給你個交代的。」
李維斯說得沒錯,半小時後劉隊長出來找焦磊了,告訴他基本可以確定焦月然已經失蹤——從昨天下午下班以後她就沒有再出現過,今天白天沒上班,沒去食堂吃飯,手機也沒有使用過的跡象。
和關傑、韓博濤一樣,她的信用卡沒刷過,一卡通沒用過,既沒有離開這個城市,也沒有出現在任何一個公眾場合。
他們,全都失蹤了。
鑒證人員進場,現場被封鎖了,宗銘從警戒線內出來,拍了拍焦磊的肩膀:「別氣餒,大家都在幫你找,三個失蹤者,這麼大的目標,疑犯遲早要露出馬腳的。」
宗銘正常的時候是非常有正義氣場的,他長得周正,身架端莊,站在那裡就是個大寫的可靠。焦磊其實比他也低不了幾公分,但站在他旁邊跟沒張開的小雞仔似的,仰望他的眼神充滿崇拜與信任之情,看得李維斯只想歎氣。
「現場要詳細勘察,你不用待在這裡了。」宗銘對焦磊說,「你住哪兒?我可以送你回去。」
焦磊是退伍兵出身,對「領導」有著天然的敬畏,馬上搖頭:「不,不用了,我自己回去,我就在消防大隊單身宿舍住,離這兒不遠。」
李維斯將鸚鵡從頭上捉下來,遞給他:「這鳥你要帶回宿舍去嗎?你姐那裡有籠子沒?外頭下雨呢,可能不太好帶走。」
焦磊苦著臉道:「我也不知道怎麼辦,我宿舍四個人住,那三個養了兩隻貓,專愛抓麻雀吃,把它帶回去不是擎等著給它們加餐呢麼?」試探地著看了看他,問,「要麼,你幫我寄養一段時間?你住處能養鳥嗎?」
「……」李維斯有點猶豫,不知道隆美爾對松鼠以外的獵物感不感興趣,但石湖農場那麼大,只要把它們隔開就問題不大了吧?
詢問地看了一眼宗銘,宗銘皺了皺眉,說:「隨你。」
「那我幫你看幾天吧。」李維斯說,「你進去跟劉隊長說一聲,找找鳥籠啊鳥食啊什麼的,我沒養過鳥,家裡沒東西給它吃。」
焦磊感激萬分,張開胳膊抱了一下他:「謝謝你,斯斯……李維斯!」
宗銘警惕地往旁邊閃了一下,還好他自帶領導光環,焦磊並不打算抱他,只敬了個禮,道:「謝謝領導!」
「去收拾吧。」
焦磊進去找了劉隊長,沒一會兒收拾了一大包東西出來,將濛濛裝在一個鳥籠裡,交給李維斯:「謝謝你了,哥們,回頭等我姐回來,我們請你吃飯。」
「行。」李維斯也希望他能早日找到姐姐,由衷地說。
三人一起下樓,李維斯把鳥擱在後備箱,讓焦磊也上車,順道把他送回宿舍。
啟動車子以後問宗銘:「你怎麼辦?去醫院還是回家?」
「都幾點了。」宗銘說,「不打擾護士了,回家吧。」
焦磊坐在李維斯身後,後知後覺地問:「欸,你們住在一起嗎?」
「……我暫時借住在處長家裡。」
李維斯將焦磊送回消防大隊宿舍,和宗銘回到石湖農場的時候已經快兩點鐘了,倆人都淋了點兒雨,又冷又餓。
「家裡還有什麼吃的嗎?」宗銘晚上淨給李維斯剝小龍蝦了,自己沒吃幾口東西。
李維斯把兩個人的濕外套拿到洗衣房去,說:「有羅宋湯,我早上多做了一些,本來打算晚上吃的。昨天還買了大列巴,熱一熱就能吃了。」
倆人進了廚房,宗銘將濛濛從籠子裡放出來,小鸚鵡也不亂跑,昂首闊步在餐檯上走來走去,發現一粒麵包渣,叼起來一口吞了。
「小東西挺可愛。」宗銘掐了一塊大列巴,揉碎了一點一點喂鸚鵡,「濛濛……以後就叫蒙哥馬利吧,照這麼下去我很快就能集齊二戰名將了。」
巴頓公公從外頭跑進來,好奇地看著新鮮出爐的蒙哥馬利,伸出爪子試圖抓它。宗銘眼睛一瞪,它就慫了,哼唧著趴地,眼巴巴看著鸚鵡。
李維斯把羅宋湯熱上,將大列巴切片放進烤箱烘熱,拄著餐檯看鸚鵡走路,自言自語道:「也不知道隆美爾會不會咬它……隆美爾呢?」
有些人特別經不起念叨,李維斯話音才落,浪子便濕淋淋地回來了,在廚房門口抖了抖毛,一臉陰鷙地走進來,活像誰欠了它兩箱子貓罐頭。
「咪!」隆美爾注意到餐檯上的小鳥,眼睛一亮,一個飛躍便撲了過去,沒等李維斯阻攔,一口將它吞進嘴裡,只留一小截尾巴在外面抖動。
「吐出來!」宗銘眼疾手快,一把抓住它的後脖子,吼道,「反了你了,老子面前也敢亂咬東西!」
隆美爾是典型的欺軟怕硬,被他吼得抖了一下,立刻將蒙哥馬利吐了出來,委委屈屈地叫:「咪!喵嗚嗚嗚嗚——」
蒙哥馬利在餐檯上打了個滾兒,抖了抖翎毛上的貓口水,懵逼兩秒鐘,驚天動地地尖叫了起來。巴頓蹲在一旁看熱鬧,見大家叫得歡,跟著發出長嗥。
一時間整個廚房特別熱鬧,彷彿在拍《馬達加斯加8》。
「都給我閉嘴!」宗銘拍桌子,「建國以後不許成精!」
隆美爾見機得快,第一個閉嘴。蒙哥馬利反射弧稍微滯後一點,多叫了一秒鐘。巴頓最傻,吼了半天發現大家都消音了,才後知後覺地停了下來,左看右看,不知道發生了什麼。
「把它弄你房間去吧?」李維斯被他們的四重奏吼得耳朵疼——是的加上宗銘——扯了張餐廚紙給蒙哥馬利擦了擦口水,將它遞給宗銘,「一樓有巴頓和隆美爾,太危險了,我房間太小它跑不開,只有你那兒最合適。」
「你可真會指使領導!」宗銘不高興地說,「是誰大包大攬把它帶回來的?現在倒成了我的任務了!」
「就是借你房間住幾天,餵食和打掃還是我來。」李維斯央求他,「你看焦磊多可憐,萬一他姐……要是鳥再有個三長兩短,我怕他直接就心理崩潰了。」
宗銘拿他沒辦法,拎著蒙哥馬利走了,片刻後下來,說:「它要在我床上拉屎,我唯你是問啊!」
李維斯心想反正不是拉在我床上,表面上還是很聽話地點頭:「拉了我洗,保證不讓你和鳥糞睡一塊兒。」
宵夜熱好了,李維斯給宗銘盛了一碗羅宋湯,配大列巴泡著吃,自己不算太餓,便只盛了半碗,坐在他對面慢慢地喝。
「焦月然和關傑、韓博濤一樣嗎?」李維斯問宗銘,「這是系列案吧?」
「嗯。」宗銘嚥下嘴裡的麵包,道,「我看過現場了,她和韓博濤一樣,是自己走出去的,這三件案子相同點太多,肯定是一人所為。」
「會是趙毅剛嗎?」李維斯問,「現在三個失蹤者串起來,唯一的交集就是青年科學家評選吧?」
「和他恐怕脫不了干係。」宗銘掏出手機給他看,「昨晚我讓桑菡給趙毅剛的手機掛了馬,這是他昨天和今天的行動軌跡。」
李維斯接過來一看,果然他昨晚去過石化研究所,還在焦月然住的青年公寓樓下逡巡過一段時間。光電研究所和石化研究所同在西堰市南郊,但一個靠東,一個靠西,中間差著半小時車程。而趙毅剛和焦月然的研究項目更是差著十萬八千里,說不上交流請教的問題。
他大晚上的跑到焦月然樓下去幹什麼?
除了綁架,李維斯再想不出更多的理由了。
第35章 S2.E14.出院了
「劉隊長知道這個嗎。」李維斯問宗銘, 「他知不知道趙毅剛昨晚去過石化研究所青年公寓?」
「我沒告訴他, 但他很快會查出來。」宗銘說,「一連三名候選人失蹤,他們必然會注意到青年科學家評選, 從現在開始,其他候選人既是需要保護的潛在受害人,又是利益相關的犯罪嫌疑人。劉隊長接下來一定會查他們在案發當晚的不在場證明, 捋他們的社會關係。趙毅剛暴露出來是遲早的事情。」
李維斯又問:「查出來以後呢?他們會收押趙毅剛嗎?」
「不一定。」宗銘解釋道, 「現場應該沒有留下什麼證據,趙毅剛很可能根本就沒有接觸過焦月然。劉隊長的人找不到確切的證據就不能逮捕他, 畢竟在石化研究所樓下遛彎又不違法。」
「那如果趙毅剛真的是超級腦,用意念控制受害人自動失蹤, 豈不是永遠都找不到他犯罪的證據了?」
「怎麼可能?」宗銘道,「大活人難道會憑空消失嗎?趙毅剛即使利用超級腦神不知鬼不覺地綁架了受害人, 他總要把這些人處理掉吧?殺人要有屍體,藏人要有地方,還要確保他們不逃出去。」
李維斯恍然大悟:「那趙毅剛會怎麼處理他們?會殺了他們嗎?」
「我不知道。」宗銘實事求是地說, 「超級腦在很大程度上已經不是正常人了, 他們的行為殘忍而缺乏邏輯,有時候根本出乎我們的想像。不過按常理推斷,既然趙毅剛選擇了催眠綁架,那短期內應該不會產生殺人的慾望,畢竟作為一個超能力者, 神不知鬼不覺地殺了那三個人也不是什麼難事,如果想殺,早就殺了。」
「那他們現在還活著?」
「也許吧。」宗銘說,「希望他們還活著,活著的情況下,趙毅剛想控制他們就要花費更多的精力——他要尋找合適的地方隱藏受害者,要提供食物和水,時間久了肯定會留下蛛絲馬跡。而且,一個人的精力是有限的,他的妻子和女兒遲早會發現他的異常,表現出焦慮、恐懼之類的情緒,警察也可能在她們身上找到突破口。」
「如果他們還活著,為什麼不想辦法逃走?」李維斯問,「第一個受害者失蹤都十天了,難道他十天都沒想過求救嗎?」
「有可能趙毅剛一直在催眠他們,或者用藥物使他們失去意識。」宗銘說,「如果是後者,麻醉藥必須通過特殊渠道取得,從醫院和藥房下手很快能查到證據。」
「哦。」李維斯明白了點兒,「那如果他們沒有自主意識,又怎麼才能找到他們呢?」
「那就只能拉網排查了。」宗銘用手機打開一張西堰市地圖,用人口密度模式顯示,對他說,「趙毅剛最近並沒有離開過西堰市,那麼這三名受害者肯定被藏在城市裡。西堰市的常住人口有四百多萬,社區管理深入到每一個街道,想要把三個活人悄無聲息地藏在某個地方是非常困難的事情。只要當地派出所和街道辦聯網排查,遲早能找到藏匿地點。」
李維斯看著地圖上密密麻麻的顏色顯示,第一次感覺感受到了「人口眾多」四個字的直觀含義,頓時覺得在這種人口密度下犯罪壓力太大了,想埋個屍體都找不到人少一點的地方。怪不得王浩要選擇在石湖鎮和雞架寨那種偏遠地帶犯案。
「現在唯一的問題,是時間。」宗銘說,「理論上找到失蹤者很容易,實際上真的運作起來非常麻煩,無數關節需要打通,上百個街道辦要進行聯動,沒有半個多月是辦不下來的。但失蹤者沒有那麼多的時間了,萬一趙毅剛情況惡化,超級腦失控,不知道還會幹出什麼事情來。」
理論是一回事,實際又是另一回事,李維斯不禁有些氣餒,照這麼下去什麼時候才能找到確切的證據?距關傑失蹤已經十天了,他們還能再堅持幾個十天?
「這些事急不來的。」宗銘給他的湯裡泡了一塊大列巴,道,「吃東西吧,吃完早點睡,明天事情還多著呢。」
飯後宗銘主動承擔了刷碗的工作,把李維斯打發回房間去睡覺,李維斯睡前刷了一下微信,發現歐米伽在線,又刷了一下懸疑論壇,發現自己那個藍金VIP賬號已經登錄。
看來歐米伽姑娘是在泡論壇了,不知道有一天她發現自己崇拜的阿爾法大神,和那天日了她的黑客是同一個人,會是什麼表情?
想想還有點小期待呢!
李維斯就這樣腦補著女體化的桑菡和女體化的歐米伽——等等歐米伽本來就是女的——相愛相殺的百合故事,愉快地睡了過去,睡夢中還在思考,下一個文是寫桑菡X宗銘的懸疑文呢,還是寫大神X小神的黑客文呢?
素材太多也是糾結啊……
第二天睡到日上三竿,手機鬧鈴竟然沒響,還是巴頓上來把他舔醒的,李維斯打著哈欠打開時間設置,發現鬧鐘被取消了,不知道是半夜宗銘進來給他關的,還是桑菡遠程給他取消的。
好吧,他們都是為了他好……
洗漱下樓,宗銘已經熬好了大米粥,炸了幾個麻團,拌了一盤皮蛋、一盤小黃瓜,擺在餐檯上等他吃。
隆美爾不在,蒙哥馬利被帶下來了,邁著金黃色的小爪子在餐檯上走來走去,偶爾啄一口宗銘切碎了擺在那兒的黃瓜根。
「吃飯。」宗銘神采奕奕,圍著黑圍裙,顯得肩寬腰細,分外英俊。
李維斯發現這個人有著野獸般的恢復力,住院不過十來天而已,那麼重的傷看上去已經完全康復了,右腿走路慢一點完全看不出來跛,昨天去韓博濤家上下四樓,連氣兒都沒大喘。
「吃完飯去醫院辦出院手續。」宗銘坐到他對面,對他說,「然後去劉隊長那裡,問問他昨晚現場勘查的結果。」
「好的 。」
飯後輪到李維斯刷碗,宗銘坐在廊簷下的搖椅上曬太陽。蒙哥馬利經過一晚上的「同居」已經跟他混熟了,從他的左肩走到他頭上,又從頭上走到他右肩,見他被太陽曬著的那邊耳朵下面出現了一絲紅痕,好奇地啄了一口。
宗銘吸了口氣,伸指彈了彈它的屁股,蒙哥馬利尖叫著跑走了,不過隔了一會兒又悄悄跑了回來,蹲在他肩膀上曬起了太陽。
李維斯擦洗著流理台,偶爾看一眼窗外的風景,雨後的陽光分外清澈,金色的光線照在宗銘臉上,他的臉色看上去紅潤而健康,再沒有從前那種蒼白疲憊的感覺。
他懶散地躺在搖椅裡,胳膊搭在扶手上,長腿翹在腳踏上,整個人像是吃飽喝足晾曬毛皮的大型猛獸,慵懶中透著蟄伏的危險,生命力十足。
也許再過十二年我也能這麼帥吧……李維斯羨慕地想著,又有點說不清的得意。
得意什麼呢?他也說不清楚,大概是得意有這麼牛逼的人給他剝小龍蝦和熬大米粥吧。
快十一點的時候他們去醫院給宗銘辦了出院手續,將日用品裝在後備箱裡,去了劉隊長他們派出所。
「現場沒找到什麼線索。」劉隊長十分疲憊,眼睛裡全是紅血絲,嗓子又沙又啞,顯然昨晚沒怎麼睡覺,「鑒證科還在分析微量物證,結果出來要等一兩天。」
宗銘道聲辛苦,劉隊長給他讓煙,他猶豫了一下沒接,說:「戒了,肺不好。」
劉隊長點頭,說:「戒了好。」
宗銘問:「韓博濤那邊查得怎麼樣了?競爭企業有線索嗎?」
「本來有一些,但現在不太重要了。」劉隊長說,「三個失蹤者聯起來考慮,他們犯案的嫌疑就不大了——焦月然和韓博濤他們的研究方向沒有任何交集,反倒是前一陣一起報送了青年科學家評選,現在我們更傾向於考慮這個思路。」
宗銘問:「有嫌疑對象嗎?」
「暫時還沒有。」劉隊長說,「我們今天會調查剩下九名候選人的社會關係,希望能找到疑點吧。」
「藏匿地點排查過嗎?」
「在排查,但西堰市這麼大,大海撈針,不容易。」劉隊長也是一把老手,宗銘能想到的,他都想到了,「醫院和藥房我也在調查,如果他們三個還沒有死,被控制起來,兇手可能會用藥物麻痺他們。」
「下個月就是評選了。」宗銘說,「還有十幾天,不知道評選之前能不能找到他們。」
「但願吧。」劉隊長並不是很樂觀,「這也只是一個方向,說不定還有其他可能,等排查完這些人的社會關係網就知道了。」
從派出所出來,宗銘找了一家咖啡廳,叫桑菡上線開了一個小會。桑菡不愧是公安大學的黑客,不用宗銘吩咐,已經把焦月然的通訊記錄查了一遍了,然後大家就得知了一個意外的消息——這姑娘居然是有男朋友的。
很麼樣的男朋友,竟然要把弟弟和父母都瞞過去呢?
答案很簡單,她的男朋友是個有婦之夫。
「集團的副總工,石化研究所的頂頭上級。」桑菡說,「焦月然和他保持地下情關係已經有兩年多了,不過看上去兩個人並沒有公開的打算。那人用來和她聯繫的手機是掛在別人名下的,我查了很久才查到,可見對這件事很小心,應該是不想破壞現有的家庭。」
「那就是各取所需的關係了?」宗銘問。
「差不多吧。」桑菡說,「焦月然在他那裡得了不少實惠,不過也不算出格,畢竟她本人業務也很過硬,就是朝裡有人好辦事的意思吧。」
三名失蹤者的情況出奇地相似,都是利用各種關係走捷徑,這樣倒是能解釋趙毅剛為什麼會對他們如此仇視了。
李維斯想了半天,問桑菡:「你都查不到的東西,趙毅剛又是怎麼知道的?焦月然和情夫來往這麼隱秘,連焦磊這個親弟弟都沒有察覺。」
桑菡沉默了一會兒,說:「這個不太好查,他們沒有直接聯繫過,得把他們的社交圈放大了捋一遍,才有可能找到交集。」又問宗銘:「會不會是趙毅剛從焦月然大腦裡直接讀出來的?超級腦裡有能讀到他人思維的類型嗎?」
「有,瑞典曾經有一個案例,是個讀心者。」宗銘回答,「我沒有接觸過他,但就現有資料看,應該不可能讀得那麼清晰,只是有一些朦朧的感知,再通過詢問確認補充這樣。趙毅剛如果沒有接觸過焦月然,直接從她大腦裡讀到情夫的可能性不大。」
「懂了。」桑菡說,「我查一下趙毅剛有沒有可能從其他渠道得到這種消息。」
下午四點半,本影小組散會,宗銘將信用卡扔給李維斯,叫他去吧檯結賬。李維斯才刷完卡,手機忽然響了,來電是一個陌生的本地號碼。
「李叔叔!」電話那頭居然是韓小豆。
「小豆!」李維斯感覺他聲音十分開朗,放心了許多,「今天去幼兒園了嗎?」
「去啦,剛回家。」韓小豆高興地說,「我爺爺奶奶說要請你吃飯!」
「不用了。」李維斯連忙推辭。那頭一個蒼老的聲音接上了電話:「你是小李吧?我是小豆爺爺,謝謝你救了小豆一命啊。這兩天家裡太亂了,一直沒顧上向你道謝。你今晚有空嗎?我和他奶奶想請你吃頓飯。」
「不用客氣了,你們現在也挺忙的,又要照顧孩子,又要找韓研究員,我就不去打擾了。」
「一碼歸一碼。」小豆爺爺十分堅持,「要不是你和靚靚媽這樣的熱心人,我現在真不知道上哪兒哭去,剩下這點歲數也不用活了。」
李維斯一再謙讓,小豆爺爺卻分外固執,最後直接拍板了:「就這麼定了,晚上六點半,讓靚靚媽帶上靚靚,就咱們六個人,福利區對面的粵菜館,你不來我們不開席!」
李維斯只得答應了,回到座位上把這件事告訴了宗銘:「我必須得去一趟,老爺子太軸了。」
「也好。」宗銘倒是很理解,「吃個飯就算是揭過去了,不然他們老惦記著。」看看表,道,「走吧,去給小孩買點兒東西,別空著手去。」
李維斯一想也是,便跟他去了街對面一家規模頗大的嬰童店。
下午店裡人不多,宗銘大概是頭一次來這種地方,拿起一件爬爬衣不可思議地道:「這麼小?隆美爾都穿不進去吧?」
「剛會爬的孩子是這麼大啊。」李維斯見怪不怪,「你以為你生下來就這麼大塊頭嗎?」
「請問……」旁邊一個年輕男人猶豫著將手裡的衣服遞過來,問李維斯,「一歲三個月的小孩穿這麼大衣服合適嗎?」
李維斯問:「具體多高多重。」
那人報了個數值,李維斯幫他換了一件略大一點的,道:「買這件吧,小孩子要穿寬鬆一些,而且每個月都會長。」
「哦哦,謝謝!」那人十分感激,索性抓住他求代購,「我還要買奶瓶內衣玩具什麼的,能不能請你幫個忙?我是第一次當爸爸,完全不知道一歲三個月的孩子該用些什麼。」見李維斯疑惑,又解釋道,「我們是同性家庭,剛剛領養的孩子。」
李維斯瞭然,非常熱心地幫他選了一購物車的東西,還給他講了很多一歲嬰幼兒注意事項。那人又感激又羨慕:「你太懂了!你們的孩子真幸福!」
李維斯還沒反應過來什麼是「你們的孩子」,宗銘已經歪著嘴笑起來了,附和道:「可不是。」
李維斯莫名其妙,拿了一把水彈槍給韓小豆,準備去結賬。宗銘拿過來說:「我去結。」
「我去吧。」李維斯有點不好意思,「我買給小豆的。」
宗銘道:「分那麼清幹嘛?小豆難道不是我兒子?」說完直接拉著那個新晉爸爸去結賬了。
李維斯站在原地半天也沒明白他在說什麼,嘟噥:「小豆什麼時候變你兒子了……超級腦惡化了嗎?瘋癲的前兆?」
交款台前,宗銘一臉正經地跟那位爸爸聊著天:「我們孩子四歲了,有點兒皮,不過男孩子嘛,都這樣。」
「我們也是男孩子。」對方羨慕地說,「我愛人特別大大咧咧,什麼都是我操心。你太幸福了,你愛人一看就是特別細心的人,太有母性的光輝了。」
宗銘歪著嘴笑,附和道:「是啊,特別母性!」心中暗暗後悔沒把剛才的話錄下來給李維斯聽。
因為下半年就指著這個笑話活了啊,哈哈哈哈……
作者有話要說: 宗銘:哈哈哈哈下半年就指著這個笑話活了!
貓叔:(意味深長)下半年就指著這個笑話活了……
宗銘:(疑惑)什麼意思?
貓叔:(敲黑板)來跟我一起念——深~櫃~
深櫃,指隱藏極深的,外表根本看不出來的基佬。也引申指那些其實已經基飛昇了,但堅信自己還是直男的基佬。
你們猜宗處是哪種呢?嘻嘻~
第36章 S2.E15.五人約
從嬰童店出來, 宗銘一路笑得十分詭異。李維斯特別擔心他當街原地爆炸, 還好上車之前他總算恢復了正常。
「我先送你回石湖農場?」李維斯看看時間,跑快點兒應該能趕上。
「不用,車你開走吧。」宗銘特別大方地說, 「我叫個車回去就行了。」
「那還是我叫吧。」李維斯有點不好意思,畢竟這車是宗銘的,沒理由讓領導叫車。
「我腿疼, 不想開車。」宗銘忽然嬌氣起來了, 彷彿昨天健步如飛爬上四樓那個人不是他似的。
李維斯只能感謝領導對自己的體貼了,伺候他上了一輛滴滴快車, 才開車去了約定地點。
進包廂的時候,小豆一家三口已經到了。韓老爺子六十出頭年紀, 看著身體十分硬朗,五官和小豆頗有幾分神似。韓老太太則有些病弱的樣子, 臉色不好,眼睛也腫著。
兒子出了這麼大的事,老兩口心裡肯定不好受, 李維斯有些後悔答應來吃這頓飯, 但來都來了,只能硬著頭皮和兩位老人寒暄。值得慶幸的是還有小豆在,這小子活潑開朗,是調節氣氛的一把好手。
李維斯將水彈槍拿出來,小豆非常喜歡, 當場就向服務員要了涼水,把小米粒大的子彈泡上了,一邊看著它們慢慢長大,一邊問李維斯:「長到多大就能打了呀?能打很遠嗎?」
「長到蓮子那麼大就能用了。」李維斯教他怎麼上膛,怎麼瞄準,又告誡他要注意安全,不能吃子彈,也不能打人,「可以打牆壁、打樹葉,打之前先用紅外線瞄準比目標稍微高一點的地方。」
水彈槍做成AK47的樣子,小男孩抱在懷裡特別威風,但其實打出來的子彈和大米飯的硬度也差不多,並不會有什麼危險。韓老爺子特別欣慰地看著他們倆玩兒,說:「這孩子跟你真投緣,跟他爸都沒這麼親過。」
韓老太太眼圈又紅了,李維斯連忙說:「韓研究員是搞科研的,工作忙,不像我專業就是逗孩子的。」又寬慰老太太,「您別太著急,警察一定能幫您把小豆爸爸找回來的,您要是不保重身體,他回來看見您瘦了,得多傷心啊。」
正說著,包廂門開了,靚靚媽拎著一個包裝精美的禮物盒進來,微笑著說:「對不起啊,我來晚了。」
老兩口和她挺熟,請她坐了,又問:「靚靚呢?怎麼沒帶她來?」
「明天他們學校要搞口算驗收,今晚要加強複習呢。」靚靚媽解釋道,「她爸在家給她測試,我就一個人來了。」將禮物交給韓小豆,說,「對不起啊小豆,週末再讓姐姐找你玩好麼?」
小豆懂事地點頭:「那讓姐姐好好複習,考全校第一!」
「靚靚是我們小豆的榜樣啊。」韓老爺子感歎,「回回考全校第一。靚靚媽你太厲害了,反正在家閒著也沒事,以後開個托管班,把我們這些孩子都拘起來好好管教管教,個個都教成靚靚那樣就好了。」
靚靚媽笑道:「好啊,我也正這麼想呢。」
「這人啊,只要有本事,幹什麼都能出類拔萃。」韓老太太對靚靚媽也是讚賞有加,「從前你上班的時候,收入比靚靚爸還高呢吧?現在回家帶孩子,也能教出個全校第一來。唉,我要是有你這麼個兒媳婦,也就不擔心……」
「你又胡扯起來了。」韓老爺子嗔老伴兒,「咱家那事兒能怪兒媳婦嗎?」
李維斯見氣氛不好,連忙打岔:「小豆,齊阿姨給你買什麼好東西了?讓我也看看吧。」
小豆拆開禮物,是一台魔方大小的全息故事機,打開以後會投影出一個惟妙惟肖的全息小老虎,還會聲情並茂地講故事。
「太破費了。」韓老爺子有點不安,「這挺貴的吧?」
「是靚靚的舊玩具,您別嫌棄。」靚靚媽誠懇地說,「我們靚靚玩東西特別愛惜,這個故事機幾乎還是全新的。現在她能自己看書了,我就把它拿來給小豆用。」
這麼精巧的故事機,即使二手的也要賣上千塊,韓老爺子連忙說:「哪裡哪裡,謝謝都來不及呢,怎麼會嫌棄。」
有靚靚媽這樣溫柔和善的客人,再加上李維斯刻意調節氣氛,這頓晚餐吃得還算平和。飯後不過七點半,李維斯去街對面開車,靚靚媽跟他一起過了馬路,忽然說:「能麻煩你個事兒嗎?」
「當然。」李維斯忙說,「是去哪兒要我送嗎?」
靚靚媽不好意思地笑了:「這你也猜得到。不好意思麻煩你,如果順路的話能捎我一段麼?我以前一個同事這週末結婚,我有事去不了,所以想提前過去送個紅包,親口說一聲恭喜。」
「沒問題,上車吧。」李維斯反正也沒什麼事,便照她的吩咐將車子開上了往北的馬路。
靚靚媽左看右看,說:「你這車不錯呀,得五六百萬吧?」
「大概吧,這不是我的車,是我領導的。」李維斯說,「你挺懂行啊,平時對車感興趣嗎?」
「沒有,我以前搞銷售,為了瞭解客戶才學會認車的——看他們開什麼檔次的車,就給他們推薦什麼檔次的產品。」靚靚媽說,「其實我可頭疼呢,這些車在我看來都差不多,也不知道好在哪兒了,一個一個那麼貴。」
李維斯隨口問:「你以前是搞什麼銷售的?」
靚靚媽說:「什麼都賣,主要是鋪面、廠房,有時候也賣住宅。」
李維斯心中一動,隱約覺得哪裡對上了——趙毅剛會不會動用妻子的關係,找個空置的房子來藏匿人質?
「不過我好些年不工作了,現在都差不多忘光了。」靚靚媽熱心地說,「小李你要是想買房,我可以聯繫我以前的同事,這一行貓膩很多的,有我開口他們起碼不會拿有隱患的房子坑你。」
李維斯本來沒想買房,被她一提也有點心動,畢竟宗銘答應給他一年兩百四十萬,差不多也能買個兩居室了:「那謝謝你了,要是我買一定來麻煩你。」
談笑間目的地到了,李維斯將車停在路邊,對她說:「要我等你嗎?一會兒再把你送回去?」
靚靚媽道:「那怎麼好意思,怪遠的。」
「沒事,這不是指著你給我打折呢嗎?」李維斯笑著說。
靚靚媽也笑了,猶豫了一下,說:「那麻煩你等我十分鐘,我進去說兩句話就出來,人家在準備結婚,我也不好久留的。」
李維斯答應了,等了十分鐘,果然靚靚媽出來了,顯然是個時間觀念非常強的人:「走吧,久等了,麻煩你半天。」
李維斯將車掉了個頭,靚靚媽的手機響了,她看了一眼來電顯示,不著痕跡地皺了皺眉,給李維斯做了個「悄悄」的手勢。
「喂,在哪兒呢?一頓飯這會子還沒吃完嗎?」電話那頭隱約傳來一個不悅的男聲。李維斯離得近,覺得應該是趙毅剛。
「馬上吃完了,這就回去了。」靚靚媽和顏悅色地說,「口算驗收複習完了嗎?正確率有多少?能過學校那關嗎?」
趙毅剛頓了一下,敷衍道:「差不多吧,她成績那麼好,一個口算能差到哪裡去?」
靚靚媽歎氣,道:「學校要求高,孩子當然要努力,你這樣放鬆她,等她考不好過不了關,受挫傷的還是她的自信心。唉!你就不會關心孩子……沒有,我不是這個意思,我只是說你整天忙工作,不懂教育孩子的方法。」
「算了。」趙毅剛不耐煩地打斷了她,說,「吃完早點回來吧,別在外頭瞎晃悠!」
靚靚媽掛斷電話,惆悵地歎了口氣。李維斯見她不高興,便說:「剛才來的時候我繞路了,現在晚高峰過了,咱們抄近路回,一刻鐘就能到。」
「沒關係的。」靚靚媽忙道,「不用理他,其實他很愛孩子的,就是不耐煩輔導功課。小孩子的作業很麻煩的,現在的學校一天一個花樣,我有時候都覺得煩。」
李維斯完全理解,很多男人是這樣的,偶爾逗一下孩子,享受一下作父親的歡樂還挺樂意的,真要讓他們餵飯洗衣服做功課,那就是要他們的命了——十個男人有七個半都默認這是老婆該幹的事兒。
「你可以試著讓他多插手孩子的事情。」李維斯勸她,「有時候你承擔的越多,他就承擔的越少,久而久之,對親子關係發展也不好。」
「有什麼辦法呢,他那麼忙。」靚靚媽有點沮喪地說,「我一提這個,他倒要抱怨我不體諒他的工作了。」
因為這個插曲,回程的氣氛有點壓抑,到了小區門口,靚靚媽下車,才站在旁邊向他道謝,一個黑漆漆的人影就走了過來。趙毅剛狐疑地看著他們,問妻子:「不說就在對面吃飯麼?怎麼還開車送回來?」
李維斯一聽這話心裡就膈應,他那口吻倒像是自己幹了什麼見不得人的事一樣。趙毅剛疑惑的視線在他身上轉了兩圈,連聲謝謝都沒說,只一個勁兒地追問妻子:「你到底去哪兒了?不是跟你說吃完飯就回來麼?」
「沒去哪兒,就是過了個馬路!」靚靚媽再好的脾氣也有點生氣了,問,「孩子呢?你就把她一個人擱在家裡了嗎?」
趙毅剛道:「我這不是下來接你了嗎?就幾分鐘能怎麼樣?」
靚靚媽無奈地道:「我哪兒也沒去,我一個家庭婦女,連個朋友都沒有,能去哪兒?」
趙毅剛語氣一噎,陰沉地看了她幾秒鐘,稍微控制了一下自己的表情,對李維斯道:「麻煩你了。」
李維斯搖了搖頭,對靚靚媽道:「那我先走了。」
靚靚媽勉強笑了一下,說:「再見啊,路上慢點兒,天黑小心開車。」
李維斯驅車離去,從倒後鏡裡看見趙毅剛還在追問什麼。靚靚媽解釋了幾句,低頭繞過他往小區裡走。他拔腳追上去,惡狠狠地抓住了她的胳膊……
李維斯忍了又忍,終究沒有掉頭回去,國內這種夫妻間的家務事,只要不出人命,連警察都不會管的,何況只是一點點口角。他只是覺得趙毅剛這脾氣也太孤拐了,難為靚靚媽還能忍著他。這種男人有什麼可迷戀的?長得不帥,性格不好,對孩子也不關心……
也許該向宗銘請教一下,靚靚媽這算不算是斯德哥爾摩症候群?
回到石湖農場,一樓沒人,李維斯上去敲了宗銘的房門,進去的時候看見他穿著家居服,坐在地毯上在看什麼資料。
隆美爾也被他帶到樓上來了,正滿地躥著追蒙哥馬利,小鸚鵡倉皇逃竄,發出驚悚的尖叫,宗銘卻充耳不聞,眉毛都沒動一下。
李維斯發現蒙哥馬利也是個奇葩,長著翅膀,卻不大會飛,只會撲騰,倒是兩隻小黃腳跑得飛快,隆美爾撒開四爪竟然有點追不上它。
「回來啦?」宗銘伸了個懶腰,問,「吃飽沒?冰箱裡有我包的餃子,餓的話自己去煮一碗吃。」
「不餓。」李維斯小心翼翼跨過地上散亂的卷宗和衣服,冷不防蒙哥馬利一頭撞在他腳上,一個倒仰摔倒在地。隆美爾馬上撲上來把它叼住了,含在嘴裡跑到宗銘身邊,給他放在腳邊。
「你怎麼把貓放上來了?」李維斯特別無語,過去抓隆美爾,想把它弄到樓下去,宗銘卻擋住了他的手,道:「別著急,你看著。」
宗銘將蒙哥馬利拎起來,安撫地摸了摸它的頭,放在地上示意它走。小鸚鵡抖了抖爪子,主動跳到隆美爾面前嘰嘰喳喳叫了一番,然後轉身開始狂奔。隆美爾受不了它的挑釁,立刻跳起來追了上去。一貓一鳥繞場兩周,蒙哥馬利再次被隆美爾叼在了嘴裡。
有宗銘在,隆美爾是絕對不敢吃蒙哥馬利的,於是它又將獵物交給了食物鏈頂端的霸主先生。宗銘給蒙哥馬利擦了擦身上的口水,新一輪的追逐又開始了,小鸚鵡滿血原地復活,再次衝到隆美爾面前嘶聲尖叫……
「你知道什麼叫SM嗎?」宗銘意味深長地問,指了指隆美爾和蒙哥馬利,說,「活的。」
「……」李維斯只能感歎大自然的美妙,原來這倆居然是一個願打一個願挨,看上去隆美爾倒是被撩的那一個。
石湖農場一定有什麼超自然的罪惡力量在籠罩吧?為什麼連鳥都變異了……
作者有話要說: 蒙哥馬利:啾啾啾啾渣渣渣渣……
隆美爾:咪!
第37章 S2.E16.老男人
鳥飛貓跳地折騰了半天, 李維斯還是把隆美爾趕到樓下去和巴頓玩了。蒙哥馬利有點不高興, 跑到宗銘面前嘰嘰喳喳告了半天狀,發現他沒有指責李維斯的意思,於是跑到床上去生悶氣了。
李維斯收拾了地上散落的衣服, 歸置了卷宗和資料,騰出塊地方把自己安置下來。宗銘給他丟了一個靠枕,問:「老人家心情怎麼樣?」
「還可以, 老太太有點憔悴, 老爺子還挺堅強。」
「孩子呢?」
「太小了,有些事情可能還反應不過來。」李維斯說, 「韓博濤大概本來帶他就不多,他已經習慣長期見不到父親了。」
「齊冉有什麼異常嗎?」宗銘問。
李維斯搖頭, 道:「看不出。不過我感覺她身上好像有一種很矛盾的氣質,只是一種直覺吧——她這個人性格很溫柔, 做什麼都是不緊不慢的,但事實上又非常聰明,事業家庭都經營得很出色。對了, 她曾經做過地產銷售, 我懷疑趙毅剛會不會利用她從前的職業關係……」
宗銘不等他說完就懂了,道:「我讓桑菡查一下。你今天見到趙毅剛了嗎?」
「見到了。」李維斯將晚上發生的事給他講了,道,「他脾氣太壞了,看我的時候好像看什麼仇人一樣, 眼神裡有一種無法解釋的敵意。他不會懷疑我勾搭他老婆吧?這人是不是心理有病啊?」
宗銘默然想了一會兒,掏出手機查了一下,道:「他可能認出你了。」
「他本來就認識我啊。」李維斯莫名其妙,「我都去他家吃過飯了。」
「他昨晚去過焦月然樓下。」宗銘給他看手機,那上面是桑菡同步過來的趙毅剛手機定位軌跡,「他在那裡滯留的時間,和我們過去的時間有幾分鐘的重合。」
李維斯心裡一驚:「這麼說他已經知道我是警方的人了?」
「也許他看見我們了。」宗銘說,「只有這樣才能解釋他對你的敵意。講真,你這樣的男孩兒還不至於讓他吃醋——齊冉要是結婚早一點,都能當你媽了。」
李維斯黑線,作為混血小狼狗他難道連這點威脅性都沒有嗎?不服氣地道:「她也就比你大三四歲而已吧?」
宗銘一時語塞,片刻後惆悵地說:「好吧,如果我和我的初戀情人不分手,兒子也該有十六七了……媽的,原來我都這麼老了麼?」
「……你以為呢?」李維斯很難想像什麼樣的女人才能忍受和他這種人談戀愛,得是女體化的李逵吧?
「不要瞎扯了,你以後匯報工作的時候能不能專心一點?」宗銘感歎完自己走向下坡路的人生,輕車熟路地把鍋往他頭上一扔,「領導的時間很寶貴的!」
李維斯無語,但出於對老男人的同情還是沒有反駁他,道:「無論如何,趙毅剛對我的態度明顯比上次見面要壞,對他老婆也更霸道了,光追問她吃完飯去了哪裡就問了三次。靚靚媽一直不敢跟他說實話,好像很怕他知道自己和以前的朋友來往……趙毅剛這種控制妻子正常社交的行為,算是心理疾病嗎?」
「支配型人格吧。」宗銘說,「有些男人會是這樣,表面上看只是大男子主義嚴重一些,實際上是有強大的支配欲,不允許妻子和自己無法控制的人或環境接觸。支配型人格需要極致的掌控感,任何失控的事物都讓他們覺得焦慮和不安全。」
「那靚靚媽這種的屬於被支配型人格嗎?」
「服從型人格吧。」宗銘說,「喜歡被控制,享受被『照顧』的感覺,否則以她的能力離開趙毅剛也能過得很好。一些女人是這樣的,她們會選擇放棄一部分自由和人格來換取配偶的寵溺和信任,向社會證明自己是個幸福的女人,這也和傳統習俗有關係吧。」
李維斯想了想,問:「但趙毅剛這樣做不是很矛盾麼?如果他是通過靚靚媽從前的職業關係網來給自己找藏匿人質的地點,他又為什麼要阻止她和從前的同事來往?」
「也許他是不想讓齊冉知道這件事,怕她在和同事接觸的過程中發現蛛絲馬跡……」宗銘一邊說著,一邊眉頭皺了起來,喃喃道,「不對啊,哪裡說不通……你還記得齊冉今天去過的同事家地址嗎?」
「只知道大致路段,不知道具體哪個小區哪戶人家。」李維斯發現自己還是太菜了,居然一路上都沒想起來旁敲側擊問點兒具體情況。
「讓桑菡去查吧。」宗銘看出他的沮喪,安慰他道,「沒關係的,這種事應該很好查——房地產從業、即將結婚,又有大致地址,對像很容易鎖定。」
本來是一句話的事情,現在要讓桑菡花好幾倍的時間去查,李維斯暗暗記下這個教訓,問宗銘:「那下一步我們要怎麼做呢?趙毅剛如果已經發現了我和警方有關,一定會告訴他妻子吧?我以後再想從她那裡打聽消息恐怕就很難了。」
「這是遲早的事情。」宗銘倒不覺得有什麼遺憾,「他知道了你的身份,必然會擔心警方已經盯上了他。人心是很微妙的東西,接下來他會惶恐,會著急。他越是沉不住氣,就越容易露出馬腳。」
李維斯只能相信領導大人的推斷。宗銘看看時間不早了,便催他走人:「沒什麼事就去洗洗睡吧,明天我們還要去劉隊長那裡,要養足精神。」
「哦。」李維斯站起來,前腳還在感歎領導的體貼,後腳反應過來宗銘今天的復健還沒有做,於是又回頭去叫他,「醫生說復健不能停,回家以後要繼續做,走吧,你不說地下有健身房嗎?我陪你去練半個小時吧。」
「……」宗銘一臉背晦的表情,道,「我今天才出院,不能歇一晚上嗎?」
「不行。」李維斯正色道,「局座專門囑咐過我,一定要讓你遵醫囑復健,少做一次我就要給他寫三千字檢查一份。」
「那你就寫一個嘛。」宗銘開始耍賴了,「隨便在網上複製粘貼一份不就行了?你看看都幾點了,我看了一晚上卷宗眼睛都花了。」
「眼花了正好休息休息。」李維斯伸手去拉他,「三千字寫起來可難呢,局座火眼金睛,抄的他肯定能發現,你別坑我了,起來起來。」作為一個千字五百的太太,他的三千字就是一千五百塊啊開什麼玩笑!
宗銘仰天長歎,在李維斯野蠻的拖拽之下無奈爬起來,道:「我好恨你們這些錦衣衛……不,你比錦衣衛還可怕,你現在已經和東廠差不多了,你再這樣鐵面無情我就要封你做東緝事廠掌印太監了!」
李維斯一邊笑一邊拖著他往門口走,道:「走吧,下官這都是為你好,不好好復健你就瘸了,會被局座驅逐出我們東緝事廠的!」
「……住手!你胳肢到我了!」宗銘忍不住哈哈哈地笑了起來,掙脫李維斯去衣帽間換衣服,隔著書櫃斥道,「你吃什麼長大的,這麼大力氣,老子的腰都被你掐青了!」
「那是你太嬌嫩!」
「你就用力噁心我吧,把我噁心死了你就是我的遺孀了!」宗銘換了一身背心短褲出來,指指點點,「你這個剋夫的小砸!」
兩人怒目相對,繃不住同時哈哈大笑起來。窩在床上上打瞌睡的蒙哥馬利被吵醒了,驚恐地尖叫起來,「噗」一聲在宗銘枕頭上拉了一泡屎。
宗銘這下找到機會收拾李維斯了,勒令他給自己換全套床品。李維斯只能自認倒霉,大晚上抱著一大堆被單去洗衣房搓洗,折騰了一刻鐘才把所有東西塞進洗衣機,跑去健身房繼續監視自己無良的上司。
健身房在石湖農場的半埋式地下室裡。李維斯下去的時候宗銘正在跑步機上快走,短短的發茬上掛著亮晶晶的汗珠,耳後的紋身也依稀顯出影來。
骨傷難癒,即使像宗銘這樣站在食物鏈頂端的男人,復健的過程也是極為痛苦的。李維斯有點唏噓,掏出手機拍了張照片發給桑國庭,拿毛巾給宗銘擦了擦腦後的汗珠。
宗銘瞪他一眼,可惜騰不出精力和他鬥嘴,只伸出一根指頭恨恨點了點。
李維斯給他接上體能監控,發現他心率還不錯,體溫也在正常範圍內,便放了心,見旁邊有個划船機,想想自己也好多天沒健身了,便問:「我可以試試那個嗎?」
宗銘點頭。李維斯脫了襯衫,穿著背心坐上划船機,抓住把手拉了起來。
這項運動比預想的要難,李維斯拉了幾下上臂就有些發漲,又堅持了幾分鐘,胸肌和腹肌也開始酸疼,停下來休息了一下,嘟囔:「怎麼這麼沉……」
宗銘「滴」一聲暫停了跑步機,下來在划船機的控制面板上點了幾下,道:「再試。」
李維斯這才發現之前的強度是設定在滿額的,大概是宗銘日常的體量,不禁對他彪悍的體能充滿了敬畏之心。
宗銘看出他眼中的羨慕,終於找回了作為老男人的尊嚴,裝模作樣地睥睨了他一眼:「Young people!」
李維斯歎道:「你真是老當益壯啊!」
宗銘:「……」
半小時後,復健結束,李維斯滿頭大汗,宗銘也是汗流浹背。兩人一起去餐廳休息喝水,李維斯切了幾片檸檬泡水補充維生素,宗銘一口氣喝了大半杯,將濕透的背心脫下來丟在餐椅上。
李維斯感覺渾身黏糊糊的,便將自己的背心也脫了,擦了擦胸口的汗,說:「明天還是早點吧,最好和醫院一樣在上午做復健,這樣不會影響晚上睡眠。」
「晚上好。」宗銘說,「累點兒睡得踏實。」
李維斯想起他的超級腦,不禁有些擔心:「你現在睡眠還是不好嗎?會被……那個,驚醒嗎?」
「偶爾吧。」宗銘說,「身體狀況好的時候比較容易控制。」
李維斯想問他超級腦有沒有辦法治療,或者國外有沒有治好的先例,但自己首先就覺得不太可能,否則吳曼頤也不會就那樣死了。
這問題問出來太殘忍了,李維斯話到嘴邊又嚥了下去,改而問:「那個人你查出來了嗎?那個疑似『清掃者』?」
「還沒有。」宗銘聳了聳肩,「住院以後我就被局座監控了,直到前天復職才解除監控,現在一切都要從頭查起了。唔,不過我們有桑菡,昨天我已經把你做的畫像發給他了……乾脆問問他吧,這小子手快。」掏出手機打開UMBRA,點了小組呼叫。
桑菡幾秒鐘後上線,用的是視頻模式,正抱著一大碗冒菜吃宵夜:「有什麼新情況嗎?」
「我昨天發給你那個人像,你查出什麼了嗎?」宗銘問道。
「在查啊。」桑菡叼著一塊魚豆腐,像貓一樣兩口嚼下去,說,「剛篩查出幾十個疑似目標,我還在進一步確認——全國長得像的人太多了,沒有指紋和DNA,僅憑一幅畫像很難確定啊……你最近給我的任務也太重了吧?我還要複習考研呢!」
李維斯也覺得桑菡太辛苦了,對他道:「要不然你把現有的嫌疑人都給我發過來,我認一下?畢竟我和他朝過相,記得比較清楚。」
「也好啊。」桑菡放下冒菜,開始在公共區域上傳資料。宗銘趁著這段空擋把晚上李維斯的發現告訴了他:「你這兩天查一下趙毅剛有沒有聯繫過齊冉從前的同事,如果有聯繫過,就查一下對方手裡的房地產資源,失蹤者很有可能就是被藏匿在某個待售的房屋裡。」
「好的。」桑菡說,「這些東西全部查出來可能要幾天,包括你讓我查趙毅剛和焦月然的社交圈交集。」
「一步步來吧。」宗銘說,「明天我找一趟劉隊長,和他交換一下情報,我想趙毅剛這個人要盡快地控制起來,否則很可能還要有人失蹤。」
「嗯。」桑菡點點頭,抱起冒菜又開始吃,吃了兩口忽然問,「你們很熱嗎?這兩天西堰市不是下雨嗎?」
宗銘隨口解釋道:「剛剛運動完。」
「……哦。」桑菡的表情有點詭異,歪著脖子看了看李維斯,「你們一起運動的啊?」
「是啊。」李維斯正在下載嫌疑人的資料,沒意識到他語氣中的意味深長。
桑菡看了看手裡的冒菜,又看了看攝像頭,道:「你們的愛好真特別,居然是在廚房裡……你們下次可以洗完澡穿工整一點再喊我開會嗎?我都有點吃不下去這碗冒菜了。」
說完歎了口氣,連再見都沒說便怏怏不樂地關閉了通訊。
「大晚上吃什麼冒菜啊。」李維斯反射弧有點長,嘟噥了一句才發覺哪裡不對,看看宗銘汗水橫流的胸肌,又低頭看看自己散發著荷爾蒙的半裸體,終於意識到桑菡那句「你們的愛好真特別」是什麼意思了。
夭壽哦,現在的小孩思想太齷齪了!
宗銘顯然也意識到問題所在了,一口乾了檸檬水,咂咂嘴:「現在的小孩思想太齷齪了!」
李維斯誠懇道:「下次開會我們還是把衣服穿上吧,領導!」
作者有話要說: 桑菡:基佬們太辣眼睛了,我一定要找個懂得禮義廉恥的萌妹子!
貓叔:呵呵……
第38章 S2.E17.死胡同
接下來的幾天, 頗有一點暗流湧動的意味。
表面上看一切都很平靜, 劉隊長的人在有條不紊地排查各種線索,青年科學家其他九名候選人仍舊繼續他們的科學研究,桑菡在網絡的海洋裡遨遊, 李維斯則白天跟宗銘跑現場、聽訪談,晚上自修刑偵學各種課本,順便寫自己掉節操的宮斗百合小說。
然而在這詭異的平靜之下, 卻醞釀著暴風驟雨即將到來的前奏。
數日後, 根據李維斯提供的線索,桑菡和劉隊長的人聯手查出了靚靚媽那晚接觸的同事。不出所料, 那人手中掌握著十幾處待售的房地產資源,其中有七八個都在僻靜的地段, 十分適合藏匿人質。
好巧不巧,趙毅剛在焦月然失蹤前一日以及第二日, 都和此人有過短暫的電話聯繫。
與此同時,桑菡還在靚靚媽已經辭職那家公司的客戶名錄裡,發現了焦月然那名已婚男友的名字。很顯然, 這人對焦月然有幾分真愛, 雖然沒打算公開和她的關係,但為她在西堰市南郊買了一棟六十平米的小戶型作為補償,目前房產證正在辦理中,戶主寫的是焦月然的名字。
這個發現,很完美地解釋了趙毅剛為什麼會知道焦月然的秘密。
一切證據都指向趙毅剛、齊冉夫婦。劉隊長則更傾向於趙毅剛才是真正的嫌疑人——齊冉辭職已經數年, 並不能接觸到從前就職的地產公司當前最新的客戶名錄,而且她和同事的接觸發生在三樁失蹤案之後,很可能只是巧合。
反觀趙毅剛,非但與三名失蹤者有明顯的利益衝突,和妻子從前的同事無故頻繁聯繫,而且還在焦月然失蹤前後在她樓下逡巡……
「把他帶回來問問吧。」這天上午,劉隊長下達了傳訊趙毅剛的命令,同時讓人把那名和他有聯繫的房地產經紀也帶了回來,分頭審問。
李維斯第一次旁聽審訊,和宗銘站在審訊室旁邊的監控室裡,透過單面玻璃看著隔壁房間的情形,與此同時,旁邊的監視器裡同步記錄著審訊的過程。
趙毅剛臉色很壞,眼睛裡全是紅血絲,坐在審訊室的椅子上,眼神焦躁而忐忑,兩條腿交疊著,不自然地輕輕抖動。
劉隊長親自對他進行審訊,進去的時候為了緩和他的情緒,給他帶了一聽罐裝咖啡。
「不用緊張。」劉隊長故作輕鬆地說著,坐到他對面,掏出煙,「抽嗎?」
趙毅剛搖了搖頭,有些急躁地問:「你們叫我來想問什麼?上次在單位你們不是已經問過我了嗎?」
「只是例行傳訊。」劉隊長點了根煙,說,「現在案情有新進展,我們認為兇手可能對這次報送青年科學家的候選人下手,所以要對你們進行詳細的問詢,以及保護。」
「為什麼是我?」趙毅剛執拗地問,「為什麼不傳訊其他人?」
「喲,你對你的競爭對手們很瞭解嘛。」劉隊長笑了笑,說,「你怎麼知道我們沒有傳訊他們?」
趙毅剛語塞。劉隊長也不追問,幫他把咖啡打開,道:「總要一個一個來嘛,光電研究所失蹤人員最多,你當然是我們優先問詢和保護的對象了。」
趙毅剛哼了一聲,劉隊長和顏悅色地道:「咱們廢話少說了,趙研究員,你對關傑、韓博濤兩個人怎麼看?」
「什麼怎麼看?」趙毅剛警惕地問。
「隨便聊聊,說說平時的印象啊,業務能力啊,私人關係啊什麼的。」
趙毅剛道:「沒什麼特殊的印象,大家都是同事而已。小關業務能力很強,老韓是組裡的元老。我和他們工作上的交集不多,私下基本沒有來往。」
「不是這樣的吧?」劉隊長搖頭道,「據我所知,你和他們兩個人挺熟,兩年前評選省級火炬項目的時候就發生過競爭,當時關傑拿到了二等獎,你落選了,為此你還找過你們所領導……」
「是又怎麼樣?」趙毅剛打斷了劉隊長的話,道,「公是公私是私,工作上的事情牽扯不到私底下的關係,我和他們除了工作以外沒有太多來往。老實說,小關這個人太急功近利,為了得獎不擇手段,我有點不齒他的為人,所以業餘幾乎和他連話都不說。」
「你倒是挺直爽。」劉隊長笑了笑,說,「那韓博濤呢?你們可是鄰居,你女兒和他兒子是好朋友,我聽說你妻子經常把韓小豆帶到你家去玩?」
趙毅剛眼睛裡閃過一絲銳光,道:「男人的事和女人小孩沒有關係,我老婆喜歡孩子,對任何小孩都是那樣的,你不信可以去打聽,我很多同事因為急事都曾經把孩子托管給我老婆。」
「你老婆確實是個好人。」劉隊長贊同地說,「那你為什麼反對她和從前的同事來往?」
「那個李維斯告訴你的?」趙毅剛冷笑道,「你們聽信他一面之詞就覺得我在阻撓我老婆交朋友?他到底是什麼人,憑什麼以幼教的身份欺騙和接近我老婆?你們究竟想幹什麼?你們這樣做合法嗎?」
監控室裡,李維斯的臉陰了下來,對趙毅剛這種毫無理由的指控分外憤懣——什麼叫「欺騙和接近我老婆」?說的好像他在惡意欺騙齊冉一樣!
「他的身份如何,對你與你妻子之間的和睦有妨礙嗎?」劉隊長問。
趙毅剛一噎,劉隊長道:「他認識你的妻子,以及接觸你的家庭,這個過程完全合法。當日韓小豆涉險,圍觀者數量很多,相信他們都能證明這件事是意外突發事件,不是任何人的預謀。」
趙毅剛無話可說,嘴巴嚅動了幾下,鼻腔裡發出不忿的哼聲。
劉隊長仍舊一派慈和,接著問他:「請教你個問題,趙研究員,你為什麼要和你妻子的前同事聯繫?你打算買房嗎?」
趙毅剛面現意外之色,顯然沒料到警方竟然知道他和房地產經紀聯繫過:「你們怎麼知道……你們在監控我?」繼而勃然大怒,拍著桌子道,「豈有此理,你們是什麼意思?你們在懷疑我和綁架案有關嗎?」
劉隊長不語,只一臉平靜地望著他,等他氣勢稍退,肅然問:「請你解釋一下我剛才的問題。」
趙毅剛怒目片刻,挪開視線,道:「隨便聯繫一下,並沒有特別的緣故。」
「那您還真是個愛交朋友的人。」劉隊長的語氣裡有一絲淡淡的諷刺,「你妻子辭職多年,你還幫她維繫著她的社會關係網……然而你又不讓她親自參與其中,這不是很矛盾嗎?」
「個人愛好,無可奉告。」趙毅剛說。
他似乎徹底冷靜了下來,將脊背靠在座椅靠背上,臉上焦慮逐漸散去,變得陰沉而不動聲色。李維斯隔著單面玻璃看著他,依稀感覺他正在顯示出自己真實的一面,過去那個不善交際的、耿直的、易燥的趙毅剛,只是他人格中非常淺表化的一面。
「焦月然失蹤當晚,你在哪裡?」劉隊長問。
趙毅剛想了想,道:「在實驗室。」
「一直?」
「九點多加班結束,我去了石化研究所。」趙毅剛簡單直接地回答,「如果你問我是去幹什麼的,對不起,無可奉告,我只是興之所至隨便走走。如果你覺得我和焦月然失蹤案有關,拿出證據來,儘管逮捕我。但是我可以非常確定地告訴你,我根本沒接近過她,我連她的宿舍樓都沒有上去,只是在樓下花園裡轉了一圈。」
他把所有可能的推測都用這個回答堵死了,李維斯卻從他的話裡嗅到了異常的信息,和宗銘交換一個眼神,同時讀出了對方眼中的深意——趙毅剛這簡直是正面承認了他是個超級腦!
只有超級腦才能在不接觸受害人的情況下催眠和控制對方!
接下來的審訊異常艱難,趙毅剛一改平時單線條科研人員的性格,變得機警而縝密,劉隊長和他周旋了很久,都沒能從他嘴裡得到確切的線索。
按規定他們可以扣留趙毅剛二十四小時,理由充分則可以持續到四十八小時,劉隊長最終決定和他打一撥持久戰,讓三組刑警分時段以各種角度對他進行詢問,試圖從他的回答中拼湊出漏洞來。
另一間審訊室裡,那名和趙毅剛有過聯繫的房地產經紀倒是十分配合,說趙毅剛是在焦月然案之前主動和自己聯繫的,目的只是敘敘舊,順便咨詢一下房價的問題——他說孩子慢慢大了,單位福利房有點小,想換個大一點的商品房。
趙毅剛名下確實有一筆存款,足以支付一套大三居的首付,不過這並不能證明地產經紀所說的話就是真的。
劉隊長申請了搜查令,趁傳訊期間將那名房地產經紀名下代售的房產突擊檢查了一遍,遺憾的是什麼都沒有查到,那三名失蹤者並沒有被藏匿在待售屋裡。
案件似乎走入了死胡同,沒有直接的證據,沒有證人,沒有失蹤者的消息……四十八小時後,劉隊長不得不釋放了趙毅剛。
傍晚時分,李維斯和宗銘回到了石湖農場。
兩人的心情都有點鬱悶,忙活了好幾天,案情還是沒什麼進展。唯一的收穫大概就是圈定了嫌疑人,有警方二十四小時監控,趙毅剛很難再對其他候選人下手了。
「別喪氣,偵察進入死胡同是常有的事。」宗銘將從超市買回來的食物和調料分類放進冰箱、櫥櫃裡,安慰他道,「跟老劉他們忙乎了好幾天,盒飯吃得人都快飛昇了,今天咱們做一頓大餐,回一回血。」
美食永遠是對吃貨最大的安慰,李維斯振作了一下精神,道:「好吧,做點兒什麼?」
「中西合璧。」宗銘揚了揚手裡的牛排,「西冷牛排,配領導特供香菇醬拉條子拌面!」
這搭配也是絕了,李維斯從購物袋裡掏出一盒奧利奧,一盒消化餅乾:「我來做甜點,奶酪木糠杯。」
「再拌一個沙拉就齊活兒啦。」宗銘讚許地說,「我來做拉條子、煎牛排,其他的交給你。」
李維斯打開手機放了一場喜氣洋洋的二人轉,在東北大碴子味兒的歡快氣氛中開始打奶油。宗銘對他的審美表示讚賞,脫了襯衫甩開膀子搓麵條,活像三合會的大師傅。
巴頓跑進來湊熱鬧,隆美爾也回來了,蒙哥馬利不知道通過什麼歪門邪道從樓上跑下來,一驚一乍地叫喚著,撩得隆美爾像打了雞血一樣追著它亂跑……
李維斯被吵得頭大,又莫名覺得放鬆,彷彿白天那些令人郁卒的事情都變得不再煩惱,吃完這頓飯,好好睡一覺,明天他還能滿紅滿藍繼續戰鬥。
四十分鐘後,大餐擺上了餐檯,半生熟的牛排散發著誘人的香氣,勁道的香菇醬拌拉條子讓人食指大動,木糠杯經過冷藏,散發著涼浸浸的香甜。李維斯將切好的秋葵和苦菊淋上油醋汁,翠綠清爽。
「為了正義!」宗銘倒了兩杯香檳,和李維斯一碰。
李維斯本想勸他別喝酒,但忙了好幾天了,這時候說這種話貌似有點掃興,便沒有吭聲,只暗暗決定下不為例。
中西合璧的大餐意外地好吃,尤其拉條子配牛排,簡直有一種不可說的和諧,兩人大快朵頤,很快便將主菜吃了個乾淨。
「沙拉吃著不錯啊。」宗銘像熊孩子一樣將秋葵在叉子上叉了一長串,對李維斯說,「秋葵這麼弄怪好吃的,以前嫌它長得怪,都沒有吃過。」
「秋葵好啊。」李維斯說,「大補,補腎,適合你吃。」
宗銘黑線:「你什麼意思,我已經老到需要大補了嗎?我的腎不知道有多好!」
李維斯嘿嘿笑:「人到中年要注意保養啊,我還不都是為你好。」
「你太討厭了。」宗銘搖頭道,「以前怎麼沒看出來你嘴巴這麼壞,我還當你是個乖綿羊呢。」
李維斯酒量不行,喝了兩杯香檳看著什麼都想笑,呵呵呵呵地問:「以前?什麼以前?拉斯維加斯的時候嗎……不,你什麼都別說,我不會相信你的。你一定坑過我,你給我等著,我會報復你的……唔,我要把你寫成大反派,炮灰……女王的男寵……哈哈哈哈……」
宗銘意識到他有點醉了,特別無語地挖了一勺木糠杯塞他嘴裡,「別瞎扯了,吃完睡去吧,瞧你那傻樣兒!」
李維斯被他噎了一下,灌了大半杯香檳才把嘴裡的甜點嚥下去,手指點點點點:「不行,你還得復健,你敢偷懶我就告訴督公,讓你作我們東緝事廠的廠花,哈哈哈哈廠花你好,廠花再見!」
「你個傻缺!」宗銘被他氣笑了,感覺他比二人轉還可樂,索性把剩下的香檳也給他倒上了,「來來,海量,干了,我看你還能耍什麼寶!」
半小時後,宗銘發現情況有點嚴重,李維斯喝醉以後直接趴在餐檯上不動了,流著口水打起了呼嚕。
更加嚴重的是,碗還沒洗,廚房還沒喲收拾,貓和狗都沒喂,鳥還在滿地亂跑……
苦逼領導仰天長嘯:「什麼破酒量啊,你他媽倒是把碗洗了再睡啊!」
屋漏偏逢連夜雨,手機響了,宗銘一臉鬱悶地打開對話。桑菡上線,發現背景是沒羞沒臊的廚房,他的身後趴著一臉春光的李維斯,餐檯上還擺著做木糠杯剩下的奶油……
「有冇搞錯!」正義少年氣憤地掛斷了通訊,「眼要盲!都說讓你們搞完事再來開會了,能不能給單身狗一條活路啊!」
宗銘:「……」
第39章 S2.E18.受益人
接連遭受兩名下屬的暴擊, 宗銘相當心塞。
然而心塞歸心塞, 他還得打掃戰場。
刷鍋、洗碗、擦洗流理台、餵狗……好不容易把隆美爾喊回來吃罐頭,蒙哥馬利嘰嘰喳喳跑過來開始狂撩。
「閉嘴!」宗銘對抖M小鳥吼了一句,找了個洗菜藍將它扣在住, 世界終於清靜了。
一切搞定已經快八點半了,宗銘看著三隻寵物以及自己呼呼大睡的助理,特別想抽根煙順便控訴一下萬惡的社會……但是他已經被強制戒煙了。
宗銘感覺世界上不可能有比自己更苦逼的領導了, 歎了口氣, 彎腰扛起自己一米八二的不知道是前夫還是未婚夫的助理,上二樓, 往床上一扔。
醉酒的青年含糊地咕噥了一聲:「復……健……」
「醉成這樣還要管老子……」宗銘從牙縫裡吸了口氣,伸出兩指對準他額頭, 瞄了半天到底沒忍心彈下去,張開手掌將他的頭髮揉揉亂, 歎氣,「唉,一點兒都沒長大!」
李維斯在睡夢中懵懂地反抗了兩下, 手腳蠕動, 把自己擺成了卍字形。
宗銘瞇著眼睛看了半天,發現他這個姿勢有一種不可說的美感,於是掏出手機拍了張照片,用美圖秀秀沿著他的身體P了一圈白線。
真好看啊,好像摔死了一樣, 哈哈哈哈……宗銘將圖片設置為桌面,感覺終於出了氣了,胡亂給李維斯蓋了條毯子,關燈走人。
回到三樓,苦逼領導還要繼續工作,宗銘打開UMBRA,點小組呼叫。十秒鐘後,桑菡不情不願地爬上來:「幹什麼啊?」
「不是該我問你幹什麼嗎?」宗銘瞪眼睛,「你呼叫我有什麼事?」
「李維斯呢?」桑菡左看右看,問道。
「別提了,睡得像豬一樣。」宗銘氣不打一處來。
桑菡嘖嘖道:「你行不行啊?搞得哥哥都起不來床了嗎?」
「……要我給你寄一包去污粉嗎?」宗銘怒道,「他喝醉了去睡了!」
「哦。」見領導有點生氣,桑菡又老實了,開始匯報工作,「那個疑似『清掃者』查到了。」
幾天前李維斯從他圈定的幾十個嫌疑人中間把那名「清掃者」認了出來。那人名叫胡查理,聽名字像是上個世紀的假洋鬼子,實際上是為一個叫「第九基金」的非營利組織工作,長期來往於中國和美國之間。
桑菡向自己的親爹申請了海關協查函,今天下午海關反饋回來了報告,證實三年前超案十一處在拉斯維加斯追捕那名發瘋的催眠者時,胡查理確實人在美國。
之後桑菡又調取了王浩身亡當日西堰市到石湖鎮的高速公路探頭,證明胡查理當天到過石湖鎮,並在派出所後面的咖啡廳裡消費過。
總而言之,現在可以確定這個胡查理就是李維斯遇見的那個人,並且至少在兩起超自然案件發生之時身處現場。
「繼續查。」宗銘的臉色冷了下來,深邃的雙眸隱隱閃出一絲寒光,「查他過去三年所有的行蹤,和我們手頭的超自然案件做比對,看他還有沒有可能清掃過其他超級腦。」
「是。」桑菡在他的感染下也嚴肅起來。
宗銘想了想,道:「查他的手機,給他掛馬,看他最近在哪兒。趙毅剛已經被派出所傳訊了,如果胡查理擔心他暴露,很可能最近會來西堰市滅口,這次我一定要當場抓住他!」
「明白。」
「給你爹打報告,讓他提取一下『第九基金』的所有資料,我要研究一下這個組織。」宗銘眉頭微微蹙起,道,「胡查理不可能一個人行動,他一定是受某個組織指使的,我要知道第九基金的底細。」
「我明天上午給他打申請。」桑菡說,「還有別的要查的嗎?」
「暫時沒有,你有空抽時間複習吧。」宗銘畢竟還是一個有人性的上司,「要是你今年考不上,你媽得活吃了我。」
「如果我考不上,那肯定是這個專業今年罷招了。」桑菡的面癱臉浮起一絲傲嬌,掛斷了通訊。
宗銘關閉UMBRE,長舒了一口氣,長久以來一直在黑暗中摸索,這次終於看見一絲光明了,第九基金,這幾年或瘋或死的超級腦,一定和他們有關係!
腦海中閃過李維斯說不清是乖還是壞的面孔,宗銘不禁嘴角微翹,這小子果然是個福星,三年前遇上他,自己頭一次抓住活的超級腦,雖然對方終究還是瘋了,但起碼起碼給刑事偵查局對超級腦的研究提供了第一個樣本。
三年後的今天,又是他第一個發現清掃者,把胡查理和第九基金從暗影中掘了出來。
這究竟是巧合,還是因為他身上有著某種與眾不同的東西?他對超級腦的震顫如此敏感,究竟是天生的,還是後天接觸過什麼東西?
如果是後者,他會和自己一樣惡化……或者樂觀點說,是「進化」嗎?
也許這一切都要等時間來驗證了。
宗銘看看時鐘,已經是九點一刻,猶豫再猶豫,終於還是走進衣帽間去換運動服了——作為一個一言九鼎的領導,他必須要做到下屬在和不在一個樣啊!
哦對,一會記得站在跑步機上照一張自拍發給局座,要不然明天那小子就得寫三千字檢查了。
我真是個好人!苦逼領導一邊往地下室走,一邊拍了拍自己的胸口,假裝那裡還裝著未婚夫發給自己的好人卡。
第二天請早,李維斯在昏沉的宿醉中爬起來,發現自己和衣而臥,連鞋都沒脫,身上胡亂裹著一條毯子。
「……」不用問,一定是他昨晚喝醉了睡著了,宗銘把他扛上來的。
你好歹給我把鞋脫了啊!
沖了個涼水澡下樓,宗銘正在廚房裡熬粥,蒙哥馬利在餐檯上邁著方步走圈兒。
見他下來,宗銘勾了勾手:「快來吃,吃完趕緊去市裡。」
「出什麼事了嗎?」李維斯嚇了一跳,「不會是又有人失蹤了吧?」
「沒有,是蒙哥馬利。」宗銘將小鳥拎起來給他看,「好像得什麼病了吧這是?怎麼開始掉毛了?」
李維斯仔細一看,果然發現小鳥頭部和胸口禿了兩小片,看皮膚的狀態像是長了什麼癬,導致羽毛脫落了。
「吃完飯趕緊帶它去寵物醫院看看。」宗銘說,「我沒養過鳥,不知道這是什麼個情況,該不會是被貓舔多了得了皮膚病吧?」
李維斯也覺得有可能,這幾天蒙哥馬利太能撩了,隆美爾幾乎每天都要叼它好幾次。貓口水成分比較複雜,有可能對鳥的羽毛有傷害吧。
兩人飛快吃了早餐,將蒙哥馬利裝進籠子往西堰市飛馳而去。路上李維斯給焦磊打了個電話,和他約好在寵物醫院門口見。
宗銘去派出所和劉隊長開會了。李維斯在醫院門口和焦磊會和,一再向他道歉:「對不起啊,我們處長養了一隻貓,特別喜歡濛濛,整天給它舔毛,結果就弄成這樣了。」
焦磊看著鸚鵡十分心疼,但沒有指責李維斯,反而寬慰他:「沒事,你也沒養過鳥,再說怎麼也比我帶回去的好,要不然它早變貓糞了。」
兩人互相安慰一番,帶著鸚鵡去看醫生,還好醫生說問題不大,只是真菌感染,給開了一點兒軟膏,說塗一周就能好。
兩人都鬆了口氣,取了藥帶著鸚鵡出了醫院。李維斯問焦磊要不要送他回消防大隊,焦磊猶豫了一下,問他:「聽說前一陣派出所傳訊了趙毅剛,為什麼?是不是他和我姐的失蹤有關?」
李維斯不能向他曝露偵察進程,只勸他:「劉隊長他們有辦案程序,沒向你通知,就是沒有確切的進展。你別想太多,他們抓住嫌疑人肯定會告訴你的。」
焦磊雖然是個糙漢子,但人很機靈,一聽這話就明白自己猜對了,瞇著眼睛哼了一聲,道:「我不為難你,我知道你們有保密規定,我只是……你不知道,最近有人在傳我姐的謠言,說她和集團一個什麼總搞婚外戀,出了這種事完全是活該,搞不好是正房打小三!」
李維斯心裡一驚,這種事怎麼會傳出去的?劉隊長三令五申要對案件所有細節保密,專案組內部不可能透露消息,唯一的可能就是趙毅剛了,難道他想轉移別人的視線?
焦磊見他沉默,越發確定了自己的猜測,砂鍋大的拳頭捏得咯吱咯吱響,恨恨道:「媽的,除了兇手,誰會在這種時候抹黑我姐?誰不知道三個失蹤者都是青年科學家的候選人。趙毅剛這個王八羔子是想轉移視線吧?別讓他撞在我手裡……」
李維斯心驚膽戰,連忙勸他:「你別亂來,這種時候不要給劉隊長添亂,咱們現在最主要的任務是先把你姐找到……」
話音剛落,他手裡的鳥籠忽然抖動起來,原本好端端站在那裡的蒙哥馬利像是被電打了,劇烈地撲騰起來,小小的身軀在籠壁上撞得砰砰響。
怎麼回事?李維斯莫名其妙,以為它剛抹的藥有問題,正要回頭去醫院裡找大夫,忽然發現馬路斜對面的商場門口走過兩個人,居然是趙毅剛和齊冉。
怕什麼來什麼,沒等他回過神來,焦磊已經邁開長腿,飛也似往街對面跑去。
「焦磊!」李維斯大喊一聲,暗叫不好,拎著鳥籠一路狂奔,差點被汽車撞了。等他繞過車子跑到對面,焦磊已經和趙毅剛打起來了。
說「打起來」其實有點勉強,確切地說,是焦磊在打趙毅剛——一個是年介四十的科研人員,一個是血氣方剛的消防戰士,趙毅剛在焦磊手下根本毫無還手之力,一上來就被打了個鼻青臉腫。
「你住手!」李維斯衝上去死命將焦磊從趙毅剛身上拉開。焦磊像發怒的豹子一樣惡狠狠指著趙毅剛:「媽的,你敢造謠我姐,老子跟你沒完!」
「夠了!」李維斯用盡全力都有點拉不住他,靈機一動把鳥籠子往他懷裡一塞。
焦磊有點輕微的懵圈,抱著鸚鵡一時間不好衝上去繼續打人,只繼續叫罵。
趙毅剛終於緩過一口氣來,一邊擦嘴角的血跡,一邊憤怒地叫:「你他媽瘋了?你誰啊?」又衝老婆吼,「你還愣著幹什麼?報警啊!打110!」
齊冉被他吼得抖了一下,手忙腳亂掏手機。就在這時,李維斯倏然暈了一下,眼睛一花,大腦感覺到了一絲久違的震顫。
超級腦!
李維斯瞳孔猛地一縮,看向趙毅剛,又看向齊冉,一時拿不準他們到底誰才是正主兒,將視線掃向焦磊,發現他抱著的鳥籠裡,鸚鵡彷彿遭受了巨大的驚嚇,整個小身體都僵硬了,爪子緊緊摳著腳下的橫桿。
動物永遠比人更敏感,剛剛在街對面,它已經感覺到了異常。
110出警很快,幾分鐘後,兩名民警坐著巡邏車過來,將他們四個人帶到了派出所,聽說焦磊和趙毅剛打架的原因涉及一宗失蹤案,立刻將劉隊長請了過來。
宗銘是和劉隊長一起過來的,不過他到場後一句話都沒有說,全程站在一邊旁觀。
劉隊長分別詢問了焦磊和趙毅剛,兩人差點當場又打起來,還好李維斯力氣比較大,坐在旁邊把焦磊摁住了,沒讓他再動手。
趙毅剛情緒十分激動,當焦磊質問他為什麼要傳播謠言的時候,他冷笑道:「你憑什麼說是我傳播的?你親眼看見了還是親耳聽見了?天下沒有不透風的牆,你怎麼就能確定這事兒只有我一個人知道?再說了……」轉頭反問劉隊長,「您說句公道話,這是謠言嗎?」
劉隊長皺眉,沒有否認也沒有承認。焦磊大怒,眼瞅著就要跳起來了,一直待在旁邊安撫丈夫的齊冉忽然和聲細語地說:「小同志,且不說這話是誰傳出來的,是不是真的,我丈夫傳這種謠言對他有什麼好處?你仔細想想,這謠言傳出來,首先敗壞的是你姐姐的名聲,然後呢?人人都說是我丈夫傳出來的,他的名聲難道就能好了?你今天當街一頓打,是不是他傳的還重要嗎?不是也是了!」
焦磊一愣。遠遠站在一邊的宗銘忽然眼睛一瞇。
「現在大家都知道,有人在對青年科學家的候選人下手,已經有三個人失蹤了。」齊冉接著說,「你們都懷疑是我丈夫干的,又是傳訊,又是造輿論,他那天已經接到了組委會的質詢電話,接下來說不定還會被取消參評資格。說句誅心的話,他都四十歲了,是候選人裡年紀最大的一個,這次被取消資格,以後也不會有機會了。」
「你們仔細想想,事到如今,這件事的受益人到底是誰?真的是我丈夫嗎?」齊冉看著焦磊,忽然笑了一下,那笑涼涼的:「說到這兒,我倒是要感謝你打了他這一頓,現在他失蹤不失蹤都不要緊了,絕對不會妨礙到別的候選人了,倒是挺安全的。」
焦磊張了張嘴,無法反駁她的話,眼中的憤怒漸漸熄滅。李維斯看著對面侃侃而談的齊冉,有一種陌生而又熟悉的感覺,他覺得齊冉不應該是這樣咄咄逼人的人,但潛意識裡又有一個聲音在說,她從來就是一個非常聰明的,強勢的女人。
毆鬥事件最終不了了之,雙方當事人都表示就此揭過,不再追究。
李維斯開車將焦磊送回消防大隊,勸他:「以後別這麼衝動了,最後吃虧的還是你自己。」
焦磊也有點後悔,摸著自己頭上的短茬子歎氣:「我知道,我這個人就是……控制不住自己,老毛病了,要不然也不會轉業回來的。唉,以後注意吧。」
李維斯安慰他兩句,帶著鸚鵡回派出所接宗銘。宗銘抱著一份厚厚的卷宗出來,坐上副駕位,說:「回家。」
李維斯將車掉頭,問:「你拿的什麼?」
宗銘的眼神有點兒冷:「齊冉的檔案。」
作者有話要說: 某天,移民局終於來家訪了。
官員A:宗先生,你愛你的丈夫嗎?
宗銘:愛!(掏出手機)我一直拿他的照片當屏保呢。
官員A:……你的愛好好獨特啊,居然把他P成了犯罪現場。
宗銘:(正經臉)我職業病。
李維斯:……媽的智障!
第40章 S2.E19.頂鍋俠
石湖農場, 三樓。
李維斯翻閱完齊冉的檔案, 看向坐在窗前搖椅裡的宗銘。
自打回來,他一直靜靜坐在那裡,彷彿在思考什麼高深莫測的哲學問題, 既不問鬥毆事件的細節,也沒有聯繫桑菡查什麼東西。
李維斯看著他冷峻的側臉,忽然覺得他有點兒陌生。
「你在懷疑齊冉嗎?」李維斯打破了房間裡的寧靜。
宗銘眉峰動了動, 在沉思中驚醒, 瞥了他一眼,反問:「你呢?說說你對今天這件事的看法。」
這算是考試嗎?李維斯想了想, 說:「我覺得齊冉有點奇怪,和我從前認識的那個靚靚媽好像不太一樣了。你曾經說過她可能是服從型人格, 但今天她的表現似乎不符合這種推斷——她頭腦冷靜、反應迅速,口才一流。其實她反駁焦磊那番話漏洞很多, 但在當時那種情況下,她似乎營造出了一種特別令人信服的氣氛,她的語氣、表情、肢體語言……配合得渾然天成。」
宗銘不置可否:「還有呢?」
「還有……趙毅剛給我的感覺也和從前不太一樣了。我以前認為他是一個強勢而專橫的人, 一直在壓制自己的妻子。但今天我發現其實齊冉非常善於安撫和引導他的情緒, 她用一種女人特有的婉轉的方式,在影響、保護……或者說控制著他。」
「還有呢?」
「我今天感受到了超級腦。」李維斯說,「就在焦磊和趙毅剛打架的時候,蒙哥馬利也感受到了,它當時反應很大。」
宗銘眼中閃過一絲銳光:「你能確定是誰嗎?」
「我不知道。」李維斯遲疑著說, 「當時大家打成一團,所有人擠在一起,震顫時間又持續非常短暫,我很難分辨清楚……鑒於趙毅剛曾經送關傑母親去過醫院,他的嫌疑應該最大。」
宗銘沉吟了一會兒,說:「來吧,讓領導點評一下你的發言。你的直覺非常厲害,你對齊冉的描述雖然完全出自於下意識,但非常精準地抓住了重點。」
李維斯受到表揚,不禁有點高興。宗銘發現他眼中的小雀躍,嘴角不輕輕一勾,道:「得意都寫在臉上了,你就不能沉得住氣一點兒嗎?」
李維斯不好意思地撓了撓頭,道:「在你面前也要裝樣嗎?」
宗銘一哂,道:「上道,你這個馬屁我給九十九分,再多一分怕你太驕傲。」
李維斯笑了,給他的茶杯續上水,問:「我抓住什麼重點了?」
「齊冉的性格。」宗銘說,「從你一開始和她接觸時的敘述來看,她是個柔順溫和的,沒有主見的家庭主婦,但實際上她聰明而敏銳,應變能力一流,比她的丈夫更富見解,而且非常善於和人打交道。」
「沒錯。」李維斯說,「實際上從第一次見面,她就表現出了很好的社交能力——福利區所有人都對她讚不絕口,包括保安、物業經理、韓小豆爺爺奶奶……這說明她是個情商非常高的女人。這種人會是服從型人格嗎?」
「高情商和服從型人格並不矛盾,很多聰明人都喜歡服從於強者。」宗銘解釋道,繼而話鋒一轉,「但顯然齊冉不是這種人。你有沒有注意到一個細節,趙毅剛是個非常有秩序的人,他習慣將面前的東西按規律擺放。在派出所接受傳訊的時候,他總是把杯子擺在左手的位置,把手朝外,筆則必須放在紙張的右側,而且要蓋上筆帽,筆帽的卡條朝外。他吃完的盒飯會將姜絲和蒜片挑出來,擺在飯盒左上角,筷子永遠放在勺子內側。」
李維斯腦海中閃過在趙毅剛家吃飯那晚的情形,宗銘說的每一個細節都沒有錯,趙毅剛確實是這樣一個極度講究秩序的人……但,齊冉和趙靚靚似乎也是一樣?
宗銘馬上解答了他的疑問:「一開始我以為這是他的職業病,很多做研究的人都是這樣,東西必須擺在規定的地方,所有的瓶子都要貼上標籤……但今天見到齊冉以後,我發現不是這樣的,趙毅剛之所以養成這樣的習慣,完全是家庭影響的結果——齊冉比他更加遵守這些秩序,甚至在趙毅剛情緒激動不小心把杯子碰歪的時候,她還幫他正了過來。當時趙毅剛的反應非常有意思,他居然忐忑地看了妻子一眼。」
「你知道人在什麼情況下會對自己違反規則的行為表現出強烈的不安嗎?」宗銘問,繼而自己回答了這個問題,「面對權威的時候。」
李維斯若有所思,感覺某個顛覆性的真相正呼之欲出。
「所以我之前的推斷反了。」宗銘說,「在趙毅剛和齊冉的兩性關係中,齊冉才是支配者,她長期以來用自己的高情商碾壓了丈夫,讓他形成強大的條件反射,心甘情願遵守她規定的所有秩序。我猜他們的女兒也是一樣,聽話,乖巧,遵守規則一絲不苟,是學校老師的最愛。」
李維斯如醍醐灌頂,啪一下拍了一把大腿:「對,就是這樣,你說的一點都沒有錯……我怎麼就沒有想到這麼多呢?」
他雞血的樣子看上去特別好笑,宗銘忍不住揉了揉他的頭髮,道:「你已經很厲害了。其實我早就發現你有著非常細緻的觀察力,而且是天生的,發自本能的。只是你沒有經歷過專業的訓練,所以不知道怎麼把自己觀察到的東西科學地歸納和演繹。如果經過系統的學習,你會成為一個出色的偵探。」
「真、真的嗎?」李維斯有點不敢接受這麼高的讚譽。
宗銘忍不住又揉了揉他的頭髮,眼看著他的耳朵尖迅速紅起來,心情也變得開朗了一些:「言歸正傳,繼續說案子。如果齊冉真的是支配者,那幾乎可以肯定,趙毅剛所做的一切她都是知情的,甚至趙毅剛去找她的前同事也她的主意。」
李維斯皺眉思索:「這有點說不通啊……如果趙毅剛聯繫那個地產經紀人是她的主意,那為什麼她去送紅包還要背著趙毅剛?趙毅剛為什麼對她接觸以前的同事那麼忌諱?」
「可能是他們之前有其他約定,或者還有什麼我們沒有接觸到的真相……人和人之間的關係是非常複雜的。」宗銘說,「劉隊長已經讓人二十四小時深入監控齊冉了,如果她和案子有關,很快會露出馬腳。」
李維斯總感覺哪裡擰巴了,但一時半會又說不清,正在苦苦思考,手機忽然響了,桑菡在通過UMBRA呼叫他們。
兩人一起上線,桑菡抱著一碗冒菜爬上來,道:「趙毅剛被打了?你們怎麼沒人通知我?!」
宗銘問:「你看了劉隊長那裡的筆錄?」
「沒有!我今天一整天的課,根本沒時間偷窺他。」桑菡說,「我剛剛去食堂打飯刷了一下微博,看見趙毅剛的訪談了!」
訪談?李維斯和宗銘對視一眼,都有點意外。桑菡道:「有人拍到了焦磊毆打趙毅剛的視頻,網上都傳開了,說趙毅剛就是失蹤案的兇手,所以焦磊才打他。下午四點多有個大V聯繫到了趙毅剛,給他做了一個訪談……你們沒看嗎?」
宗銘立刻打開微博,本地熱搜果然顯示有兩條關於失蹤案的消息,第一條是焦磊和趙毅剛打架的視頻,第二條就是大V發佈的趙毅剛訪談。
訪談是以視頻的方式呈現的,剪輯得很短,不過十分鐘左右,但內容非常精煉。趙毅剛臉上帶著傷,看上去有種科研人員特有的耿直的委屈。他簡單敘述了過去幾天之內自己受到的種種不公正對待,情緒悲憤而克制,對傳訊自己的警察表示理解,但對組委會的質疑表達出了適當的憤慨。最後,他重述了齊冉在派出所說過的那段話,恰到好處地將自己暗示成為另一種意義上的受害人。
「我理解焦先生的憤怒,但我必須要為自己澄清一句,我踏踏實實搞了這麼多年研究,從來沒走過歪門邪道,從來不爭不搶。如果有人覺得我擋了路,我可以退出,但請不要用這種方式來侮辱和傷害我,我只是想安安穩穩做一個科研人員而已!」
微博下的評論已經有好幾百條,絕大多數人都對趙毅剛表示了同情和支持,偶爾有幾個提出質疑的,也被趙毅剛曾經合作過的同行和朋友反駁回去——一個安安穩穩坐了十幾年冷板凳的人,怎麼可能忽然之間為了一個青年科學家的稱號就喪心病狂,幹出綁架這種極端的事情?
宗銘一目十行掃完評論,問桑菡:「這些評論都是野生的嗎?有沒有推手?」
「好像都是野生的。」桑菡說,「我查了幾條熱門回復的IP,沒有什麼可疑……對了,焦磊沒有微博,所以現在好些人已經去消防大隊官網留言了,要求焦磊公開道歉,賠償趙毅剛醫藥費和精神損失費。」
李維斯心一沉,打開消防大隊官網,果然看見下面已經有十幾條留言,有人指責焦磊,有人讓他賠錢,還有人要求消防大隊對他進行懲處——他是在工作時間在街上打的架。
「誰聯繫的這個大V?」宗銘問桑菡,「是趙毅剛主動要求訪談的,還是對方找的他?」
「不知道。」桑菡說,「我也是剛剛才看見這個微博,可以讓劉隊長的人打個電話去問一下。」
宗銘立刻打了劉隊長的電話,一刻鐘後劉隊長回過來,證明是那個大V主動聯繫的趙毅剛,對方一開始是推辭的,後來被他說服了,才答應做的這個訪談。
「輿論還在發酵。」劉隊長的聲音聽上去有點郁卒,「連環失蹤案本來就造成了一定的社會影響,未來四十八小時內這條訪談的熱度還會上升,我們可能會受到一些壓力。唉,現在的自媒體真他媽操蛋。」
宗銘掛斷電話,眉頭緊緊蹙了起來。李維斯問:「這件事對案件偵察會有很大影響嗎?」
「影響是一定的。」宗銘說,「社會關注度越高,劉隊長他們的辦案壓力會越大。」頓了一下,意味深長地道,「不過如果是有人想把水攪渾,他的狐狸尾巴也要露出來了。」
不出劉隊長所料,接下來的兩天輿論漸漸發酵,社會對失蹤案的關注度節節攀升,原先只是科研圈內部討論多一些,現在很多吃瓜群眾也開始八卦起來。迫於壓力,劉隊長通過派出所官方微博對數日前傳訊趙毅剛事件進行了解釋,表示只是例行詢問,並沒有確定他是嫌疑人。之後不久,青年科學家評選組委會也發佈公告,聲明傳訊事件並不影響趙毅剛的參選資格,甚至表示目前所有候選人中以他資歷最深,科研項目最為尖端,是最有力的競爭者之一。
在如火如荼的輿論大戰中,宗銘開始對齊冉進行深入的調查。以他對大V專訪的分析,趙毅剛那段話很可能不是他本人的手筆,而是齊冉幕後策劃的結果,因為無論從那方面看,趙毅剛都不是一個如此善於表達的人,如果他有這種情商,不會四十來歲還在科研院所裡當個普通的項目負責人,和一幫三十出頭的年輕人爭奪資源。
調查第一站,是齊冉曾經供職的地產公司,不出所料,她在公司的業績非常出色,曾經蟬聯三年銷售冠軍。她的眼光非常精準,總是能抓住最有實力的客戶,把最合適的房源賣給對方。而與她合作過的那些客戶,對她也是讚不絕口——她這個人工作非常拚命,幾乎二十四小時隨傳隨到,即使發著高燒,也會第一時間趕到現場為客戶解決問題,甚至和客戶的妻子、兒女都保持著非常好的私人關係。
這樣出色的房地產經紀,為什麼忽然辭職?要知道她當年一個月的提成都能頂趙毅剛一季度的工資了,對於一個並不富裕的家庭來說,是什麼讓她忽然放棄了這麼大一塊收入?
為此宗銘又走訪了趙靚靚曾經就讀的學校。原來這個小姑娘小時候並不像現在這樣學習出色,在幼兒園升小學的過程中,她甚至連著三次考試都沒有通過,被片區內最好的幾家私立小學先後拒收。後來齊冉不得不花了一大筆贊助費,才勉強把她送進了一家口碑不錯的國際小學。
「靚靚媽那段時間很焦慮,她和丈夫在工作上都非常出色,結果孩子連一所像樣的小學都考不上。」一名趙靚靚曾經的幼稚園老師告訴宗銘,「她曾經問過我,是不是孩子智商有問題,我告訴她靚靚很聰明,只是因為疏於管教,所以注意力不集中,很難適應考試。後來她就下決心把工作辭了,專心在家裡教育孩子。」
幼稚園老師歎息著說:「要說她也是下了苦工了,一年下來就把趙靚靚從年級末尾提到了班級前十。聽說去年已經是全校第一了,我還經常拿她來鼓勵我其他學生的家長,現在競爭太激烈了,如果全靠幼兒園上課教的這點兒知識,很難考進好小學的。」
從學校出來,宗銘對當下魔幻般的小學教育表示驚訝,問李維斯:「現在不是都義務教育了嗎?為什麼進小學還要考?還要花這麼多錢?」
「是義務教育了,但僅限於公立學校啊。」李維斯給他解釋,「西堰市公立小學一共才那麼幾個,小孩有這麼多,怎麼可能都容納進去?你沒見過那些重點小學,額定五十人的班級,現在都是按七八十人招生的,就這還要刷掉一半以上的報名者。」
「那還有非重點呢?」
「非重點也人滿為患,現在全靠私立小學平衡需求。」李維斯告訴他,「公立小學本來學位就不夠,很多學校硬件設施又上不去,所以有條件的家長都不願意把孩子送進去,寧願花錢考進好的私立學校——現在從小學就開始經營人際圈子了,和一幫高智商、富二代在一起學習,將來這些都是人脈。」
「一個小學就這麼拼?」宗銘有點驚呆。
「當然。」李維斯聳肩,「進不了好小學,就進不了好初中,到上高中的時候你就傻眼了,高中可不是義務教育,重點高中要擠破頭去考的,否則你的孩子考不上好大學,將來就得去吃土。唉,反正所有的家長都覺得這種填鴨式的教育很操蛋,但所有人都不願意冒險讓自己的孩子去放羊,畢竟競爭是客觀存在的,不會因為你不願意承擔壓力就消失,遲早你的孩子都得和同齡人衝進同一個世界去搶資源,不如早點習慣這種血與火的考驗吧……我就是這樣安慰那些苦逼家長的。」
宗銘撫胸道:「你一點都沒安慰到我,我現在覺得胸悶氣短心臟絞痛……以後我和我兒子也要這麼苦逼麼?」
「首先。」李維斯拍肩道,「你得先有個女朋友。」
宗銘瞠目,看了他半天,「你不會生嗎?」
「……」李維斯有心揍他,「我會,你行嗎?」
「……我多吃點秋葵?」
李維斯氣結。宗銘哈哈哈大笑:「走吧,別想那麼多了,等領了證再商量生孩子的問題吧,你們這些小受就是想太多……」
李維斯感覺自己頭上的鍋已經多得快要頂不下了,抬腳就往宗銘踹:「你才是受!」
「你是!」
「你是!」
兩人一邊互相踹,一邊往停車場走,剛走到車旁邊,宗銘的電話響了,劉隊長的聲音顯得非常沉鬱:「宗處,案情有重大變化,第四個失蹤者……」
宗銘臉色一變:「誰?」
「趙毅剛。」劉隊長說,「我現在帶人去現場,你過來嗎?」
宗銘立刻示意李維斯開車,自己跳上副駕位:「在哪?」
「光電研究所。」劉隊長說,「他是從實驗室走出去的,已經失蹤一整天了。」
第41章 S2.E20.去污粉
趙毅剛是上午十點多離開自己的實驗室的。
和關傑一樣, 他沒有關實驗就出去了, 整整一個白天沒有回來。後來反應釜定時關機,因為內壓超過額定閾值引發報警,才驚動了隔壁實驗室的同事。
宗銘帶著李維斯趕到現場的時候, 劉隊長的人已經到了,實驗室圍起了警戒線,正等鑒證人員進場。
「一模一樣。」劉隊長一臉郁卒, 本來就不甚茂密的頭髮已經快被撓禿了, 「和前幾樁失蹤案一模一樣,他是倉促間自行離開實驗室的, 樓道裡的監控沒拍到任何可疑人物。」
「外面的交通監控調取了嗎?」宗銘問。
「正在調取。」劉隊長回答,「但是我懷疑沒有用, 附近沒有覆蓋監控的區域太多了,上次關傑失蹤我們就什麼都沒查到。」
宗銘在實驗室裡來回走動, 掃了一遍辦公桌上的東西,繼而走進通風櫥,看那個已經被打開的反應釜。一名科研人員正在處理釜內的藥品, 見他掛著警方的胸牌, 向他解釋道:「我會盡量不破壞現場的,這個必須要處理,否則氧化時間過長會有危險。」
宗銘點頭,示意他繼續。
李維斯順著宗銘走過的路線,模擬他的視角仔細觀察, 趙毅剛是個非常嚴謹刻板的人,藥品架上的瓶子標籤貼在相同的位置,天平兩個托盤都架在左側,一個兩升的大玻璃缸裡不知道盛著什麼液體,裡面泡了很多切成薄片的金屬。
「是鈉片。」一名科研人員向他解釋,「用來乾燥溶劑裡的微量水分。」
「他刀工真好啊,切這麼勻。」
「老趙是出了名的認真,處理什麼東西都一絲不苟。」
然而就是這麼一個一絲不苟的人,卻犯了一個奇怪的錯誤……李維斯站在辦工作桌,看著桌面上攤開的實驗記錄,記錄旁邊是一個機械式定時器,定格在三十二分四十一秒。
宗銘走過來,問:「看出什麼了嗎?」
「時間不對。」李維斯說,「他實驗記錄上寫著,60℃加熱40min,投入催化劑T,升溫至90℃……但計時器在三十二分鐘時候被摁掉了,他提前八分鐘完成了這一步。」
提前八分鐘投料,對一個探索性的實驗來說,算是非常嚴重的條件變動了,這根本不符合趙毅剛嚴謹的作風。宗銘點頭,對李維斯的推斷表示讚許:「他不該犯這種錯誤,他當時一定非常急著出去,而且必須在這個時間節點上出去。」
「到底是什麼事這麼重要?」李維斯問,「能讓一個以刻板嚴謹著稱的研究人員冒著實驗失敗的風險提前投料?」
沒人能夠回答這個問題,和前三名失蹤者一樣,趙毅剛就像被上了發條,時間到了,機關被觸發,他就這樣自動自發地讓自己失蹤了。
鑒證人員趕到的時候,齊冉也來了,帶著趙靚靚——她是在接孩子的時候接到派出所電話的,一路拉著女兒飛奔過來,母女倆都是一頭汗。
「失蹤了?怎麼可能?」齊冉難以置信地看著警戒線內的實驗室,聲音直發顫,「你們會不會是弄錯了?也許他只是出去辦點事,或者找什麼人……他有時候是這樣的,忙起來會忘記通知家裡。」
「他已經失蹤一個白天了。」所裡的保衛幹部對她說,「實驗也沒關,到現在都沒回來。」
「不會這樣的!」齊冉喃喃道,「我去找他,他一定就在所裡,他的手機還在辦公桌上,他不會走遠的……」一邊說著,一邊轉身往電梯跑去。
保衛幹部連忙帶人將她攔住,苦苦勸道:「你不要激動,別嚇著孩子,咱們坐下來把事情捋清楚好嗎?」又向旁邊圍觀的一名女同事使眼色,讓她把已經有點驚嚇過度的趙靚靚帶到隔壁辦公室去。
齊冉被請進了一間接待室。劉隊長讓人給她倒了一杯熱茶,道:「你冷靜點兒,齊女士。你丈夫早上十點多離開研究所以後一直沒有回來,剛才保衛部已經派人把全所都搜了一遍了,證實他沒有在所裡。他的手機沒有帶走,身上沒有什麼可以定位的東西。現在我們只能期望從你這裡瞭解到一些信息,看能不能盡快把他找回來。」
「又是失蹤案,終於輪到他了……」齊冉悲痛地閉上了眼睛,漸漸蜷縮在自己的膝蓋上,肩頭微微聳動,聲音因為啜泣而時斷時續:「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他們不會放過他的,組委會發佈那條公告以後我就勸過他,讓他自動棄權,退出評選,他就是不同意。他說他身正不怕影子斜,熬了這麼多年為什麼要放棄。我說不動他,只能勸他小心點兒,盡量不要落單……他今天早上出門的時候,我的右眼就一直跳,我跟他說今天別一個人待著,最好叫兩個學生過來和他一起做實驗。他笑我多疑,就是不聽我的,就是不聽……」
她有些語無倫次,絮絮叨叨反覆說著一些車轂轆話,但意思基本上表達明確了。劉隊長看了一眼旁邊的記錄員,搖了搖頭,對齊冉說:「你先休息吧,等你平靜一點兒我們再談今天的事。請你放心,市裡已經把這個案子列為重點大案了,我們會不惜一切代價偵破,爭取盡快讓趙研究員回到你和孩子身邊。」
齊冉情緒失控,哭了足有半個小時才慢慢平靜了些,淚眼朦朧地靠在沙發靠背上,眼神呆滯,面無血色。
李維斯發現她最近憔悴得非常厲害,上次見她的時候她還是神采奕奕,溫婉秀麗的,現在臉上的皮膚卻彷彿失水的花朵一樣,枯萎而蒼白,露出這個年紀的女人努力掩藏的老態。
她最近過得很不好嗎?因為輿論壓力太大?還是和丈夫發生了什麼分歧?抑或……在謀劃什麼更加詭異的計劃?
李維斯總覺得趙毅剛失蹤事件有些奇怪——它發生的時機太微妙了,社會輿論正在風口浪尖,警方才開始深入調查他們夫妻倆。現在當事人忽然失蹤,讓整個案情變得撲朔迷離。
會不會……趙毅剛是故意失蹤,擾亂視線的?
李維斯觀察著齊冉,希望從她臉上看出點表演的痕跡來,可惜他並沒有影視劇裡分析大師那樣的眼力,完全看不出她的悲痛是不是發自內心。
之後一個多小時,劉隊長陸陸續續又問了齊冉一些問題,但因為齊冉情緒很差,經常說著說著就哭起來了,所以談話並沒有什麼進展,唯一可以確定的是,趙毅剛失蹤之前沒有任何異狀,和平時一模一樣。
深夜,李維斯和宗銘駕車回石湖農場。
車子行駛在靜謐的省道上,李維斯問宗銘:「你覺得趙毅剛是真的失蹤了嗎?」
宗銘反問:「你說呢?」
「我不知道。「李維斯實事求是地說,「我覺得他有可能失蹤了,也有可能沒失蹤——假設我們之前的推斷是錯的,失蹤案的兇手另有其人,那他可能是真的被綁架了。但如果我們的推測是對的,趙毅剛就是兇手,那他選在在這個節骨眼上把自己藏起來,不是很明智的選擇嗎?既可以洗清嫌疑,又可以贏得同情,反正離評選只有幾天了,到時候他假裝逃出來,就可以順理成章拿到獎勵了。」
宗銘不置可否,抱著雙臂坐在副駕位上,面孔隱藏在陰影裡,良久才低聲道:「我有另外一個假設。」
李維斯有些意外:「什麼假設?」
宗銘看著車窗外黑壓壓的樹影,問:「你還記得王浩案嗎?」
「記得。」李維斯說,不解地問,「王浩案和這件失蹤案有關嗎?」
宗銘搖了搖頭,道:「我問你,為什麼白小雷的人在案發伊始就確定那件案子有兩個兇手?」
「因為屍體身上的痕跡表現出了兩種截然不同的行為方式。」李維斯想起懸疑論壇上阿爾法大神的分析,說道,「受害者死於暴力毆打,但死後屍體被非常精細地處理過,還包了白棉布,所以他們推測一名性格暴戾的兇手負責殺人,另一名性格縝密的兇手負責處理屍體以及拋屍。」
「因為矛盾。」宗銘言簡意賅地說,「因為他們在偵察案件的時候發現了行為模式的矛盾。」
李維斯若有所悟:「你是說,失蹤案裡也存在這樣的矛盾?」
宗明沒有直接回答他的問題,反而拋出了另一個問題:「為什麼在趙毅剛那條訪談發佈出來以後,所有的輿論都是偏向於他的?」
「因為……他以往的口碑?他過去的為人?」李維斯試著分析,「因為他的性格?」
「因為他說的都是真話。」宗銘說,「他確實是一個踏踏實實,一直安安心心坐冷板凳的科研人員,他從來沒搞過歪門邪道,從來不巴結領導,他情商很低,為人很清高,在學術成果上非常站得住腳。」
李維斯連連點頭。宗銘接著說:「如果換了關傑、韓博濤,甚至是焦月然,這個訪談都不會有這麼好的說服力。那麼問題來了,一個這樣清高的、連曲意逢迎都不屑於做的人,有什麼動機為了區區一個青年科學家評選就一改過去十幾年的作風,做出綁架競爭者這麼喪心病狂的事情?」
李維斯恍然:「這就是你所說的矛盾?」
「是的,性格和行為模式的矛盾。」宗銘說,「其實之前我就發現了這個問題,我覺得趙毅剛不像是一個性格極端,思維縝密的人,他做事完全是憑衝動的,有一種科研人員特有的不諳世事的耿直……但因為超級腦多多少少會改變一個人的性格,所以我沒有太在意這一點。但今天趙毅剛失蹤了,我開始從另一個角度考慮這件事情——會不會這件案子和王浩案一樣,有兩個嫌疑人,而趙毅剛和那個瘋子一樣,是從犯,是被控制和利用的那一個,因為真正的主犯意識到自己有暴露的危險,就把他清理掉了。」
「就像王浩想要清理掉瘋子那樣?」
「是的。」
「那麼主犯會是誰呢?」李維斯怔怔說,腦海中閃過一個匪夷所思而又清晰無比的面孔,「齊冉?」
宗銘沉默了,很久很久,才說:「我想不出第二個人了。」
「可是為什麼?」李維斯喃喃問,「她為什麼要這麼做?為了幫助趙毅剛嗎?就像幫助趙靚靚拿全校第一那樣?這也太瘋狂了吧?為了幫助自己的丈夫,連他本人都要綁架嗎?那她最後能得到什麼?她又不能當選青年科學家,趙毅剛失蹤了,她一切的謀劃還有什麼意義?」
「所以這個假設太過大膽,在理不順行為邏輯之前,我不能貿然告訴劉隊長。」宗銘說,「齊冉身上還有很多疑點——趙靚靚成績提上去以後,她為什麼沒有重返職場?成為全職太太以後,她還有沒有其他社交圈?她經常聯繫的那些同學家長、她的媽媽友們,會不會有人為她提供藏匿人質的地點?」
李維斯點頭:「那我們接下來還要繼續之前的調查?」
「對。」宗銘說,「地產公司肯定隱瞞了什麼,我們明天找找那個她送過紅包的同事,他們關係應該不錯,也許能說出一些不為人知的細節。」
說話間石湖農場已經到了,李維斯將車子停進車庫,問宗銘:「要吃宵夜嗎?我看你晚上盒飯沒怎麼動。」
「不了,沒胃口,復健完喝個牛奶就行了。」宗銘現在特別自覺,已經不需要東廠督辦就能完成每日復健工作了。
李維斯甚感安慰,回房間換了衣服陪他去鍛煉,照舊坐在划船機上拉了半個多小時。
忙碌一天,劇烈的運動反而讓人覺得放鬆,宗銘大汗淋漓,擼了一把頭上的汗珠,自拍,發照片給桑國庭,洋洋得意地道:「最近局座都開始表揚我了,誇我復健積極,自拍也拍得越來越好了。」
「因為美圖秀秀吧?」李維斯也是一身汗,脫了背心湊過去看,「你太變態了,居然開美圖十級,把自己P得像融化了一樣你不膈應嗎?」
「你太討厭了。」宗銘收起手機,生怕他看見自己的桌面——就是那張P成犯罪現場的睡覺圖——不高興地斥道,「我就討厭你們這些會說方言的外國人,埋汰起人來特別生動。我本來就長這麼帥,有什麼可膈應的?」
李維斯嘿嘿笑,沒忍心再埋汰他。其實宗銘長得特別帥氣,不是花美男那種小氣巴拉的精緻,而是總體感覺,從五官到身材到氣質……一種極為獨特的充滿矛盾的帥氣——他非常成熟,但偶爾又會露出孩子氣的一面,辦事老辣,日常待人接物又非常風趣溫和,出手闊綽,但不會讓你覺得跋扈。
和這樣的男人生活在一起,不一定特別溫馨,但一定不會寂寞,他能讓你的每一天都過得與眾不同,能讓你和他做的每一件事,都充滿不同尋常的樂趣。
手機響了,桑菡在UMBRA上呼叫小組,李維斯要接通,宗銘衝他擺手:「別別,去洗澡換衣服,穿上西裝再和他開會。」
「……」李維斯一頭黑線,被宗銘強行拉進淋浴間,洗白白上樓去換衣服。
一刻鐘後,領導和助理衣冠楚楚坐在客廳沙發上,打開了UMBAR。
「……」桑菡看見他們倆的模樣,彷彿見了鬼,「你們有病啊?大半夜為什麼穿著西裝打著領帶?」
「哦,忘了手帕了,你稍等。」宗銘扯了一張面巾紙,疊起來塞進李維斯胸口的衣袋裡,「這樣是不是正式多了?」
李維斯死命咬著後槽牙才沒爆笑出聲,也抽了一張面巾紙疊好塞宗銘兜裡,向桑菡招手:「你怎麼穿著睡衣就來開會了?太不像話了,去換個校服來。」
「對。」宗銘在添油加醋地說,「去把公安大學標配的禮服穿上,要不然我們穿這麼帥多虧得慌?」
桑菡整個人就是個大寫的「What the fuck」,扶額道:「你們夠了!」
宗銘和李維斯並排嘿嘿笑,桑菡拿起一包白白的東西質問宗銘:「你幹嘛給我寄這個?一塊五一包的去污粉,你還寄了個平郵到付!我今天下午騎著自行車跑了兩公里去郵局領的!這年頭誰還寄平郵啊?居然還要身份證才能取,所以我跑了兩遍!」
小朋友無比悲憤地將去污粉拍在攝像頭上,吼道:「為了你這包去污粉我花了一個小時,一個小時!你這個神經病!」
「噗哈哈哈哈哈……」宗銘笑瘋了,拍著大腿道,「我都是為你好,你這個死宅太缺乏鍛煉了,思想又太污,我代替你爹教育教育你。」
李維斯匪夷所思地看著一臉雞血的宗銘,不敢相信作為處長他竟然給自己的信息員寄了一包一塊五的去污粉!
他得是有多閒多幼稚啊!
低頭看看自己身上工整的西裝,李維斯悲哀地發現自己也是夠閒夠幼稚的。
這奇葩的編外調查一處還能不能好了……
桑菡對著鏡頭控訴了十分鐘,情緒才漸漸平靜下來,指著宗銘道:「你再敢這麼玩我,我就把你以前讓我幹的那些破事兒告訴我爸,你完蛋了!」
宗銘雙手合十,道:「開個玩笑,沒有下次。」
桑菡哼了一聲,道:「說正事,第九基金的資料我爸批下來了,我傳上來你們慢慢看。胡查理今天下午從美國回來,我正在監控他,如果他來西堰市,我第一時間通知你們。」
宗銘點頭道:「知道了,你再查查齊冉,把她辭職到現在網絡上的一切活動整理出來。」
「你懷疑趙毅剛失蹤是她策劃的?」桑菡消息靈通,思維縝密,一句話已經把什麼都猜出來了。
「對。」宗銘和他配合默契,多餘的話都不用說,「盡快,青年科學家評選只有幾天了,我怕到時候還會出大事。」
「明白。」
掛斷通訊,宗銘伸個懶腰,一邊喝牛奶一邊上樓:「我睡去了,你看完資料也早點兒睡,明天事情還多著呢。」
「哦。」李維斯看著他高大的背影,違和感都要突破天際了——他只穿了西裝,沒穿西褲,下面是睡褲和拖鞋,看上去要多怪有多怪。
這貨太能作妖了……
李維斯回到房間,將西裝襯衫脫下來掛進衣櫃,換上睡衣躺床上看資料,才打開UMBRA,桑菡發來密談。
【哥哥,你在懸疑論壇的ID是不是叫『岱宗如何』?】
【呃?是啊,怎麼了?】
【你是不是和別人共用一個賬號?】
這種事是瞞不過桑菡這種大神的,李維斯猶豫了一下,承認了:【是的,和一個朋友共用的。】
【是不是上次日了我的那個小黑客?】
李維斯有點頭大,委婉地道:【她當時不知道是你,而且她還是你的粉絲呢,她老跟我說阿爾法大神可厲害了,她要給你生猴子。】
桑菡在那頭沉默了五秒,發過來一串感歎號:【她?她是個女孩子?!!】
【是啊。】應該是吧?
【……】桑菡貌似心情有點複雜,發了一個驚呆的表情然後下線了。
李維斯注意到他這次用的也是歐米伽姑娘專用表情——她從宮斗遊戲裡摳下來的劉賢妃驚呆臉。
總覺得有什麼奇怪的東西在慢慢滋生著……李維斯躺在枕頭上,產生了「我是不是當了紅娘」的錯覺。
好吧,也許不是錯覺。
作者有話要說: 桑菡:他們都有神經病吧?開個會穿得像要結婚一樣,單身狗還有沒有活路了?
貓叔:是你讓他們注意儀表的。
桑菡:……不管,反正我要脫單!
貓叔:讓我掐指算算……你還是再等等吧。
桑菡:仇恨地吃起了冒菜。
第42章 S2.E21.天欲雨
太陽照常升起, 又是忙碌的一天。
大清早宗銘就帶著李維斯走訪了那名齊冉送過紅包的同事, 果不其然,齊冉當初辭職之後,是曾經要求過復職的。
「那年她女兒成績不好, 所以她想停薪留職一段時間,給女兒輔導一下功課。」同事告訴宗銘和李維斯,「當時她已經是銷售部的副經理了, 我們總監有意把她提成經理, 所以建議她請個家教或者是給孩子報個補習班。但齊冉當時很堅持,總監最後就同意給她停薪留職, 保證她回來以後仍舊是副經理的職位。」
「那她之後為什麼沒有回來復職?」宗銘問。
「因為我們總監跳槽了。」同事惋惜地說,「他移民去了國外, 公司換了新總監,正好是從前那名差點被齊冉頂掉的經理。新總監人怎麼說呢, 有點心胸狹窄吧,加上和上面集團公司的老總有點兒裙帶關係,就為難齊冉, 讓她回門店從基層推銷重新做起。我們都覺得他這麼做不地道, 以齊冉的能力做經理都綽綽有餘了,而且之前她離開的時候是有停薪留職協議的,說好保留職位。」
「她沒有申請勞動仲裁嗎?」宗銘問道。
「問題就出在協議上。」同事說,「協議只說保留職位,沒說保留原職, 新總監就是抓住這一點,認為只要給她個職位就可以,不一定非要是副經理。」
「所以齊冉就離開了?」
「是的,她氣不過就直接辦理了辭職。後來我們以為她會去其他公司,結果她居然就這麼回家了,再也沒有出來工作。」
宗銘沉思片刻,問道:「她那天來給你送紅包,沒有和你聊別的嗎?她目前有沒有再出來工作的意向?」
「沒,那天我在籌備婚禮,家裡全是人,她在門口給了我紅包,說了句恭喜就走了。」同事說,「我本來想請她進來坐一會兒,她說她還有事要先走。」
從同事家裡出來,宗銘皺眉沉思,直到上車才問李維斯:「那天你送她過來,中途等了她多久?」
這一點李維斯記得很清楚:「十分鐘,她非常守時,說好十分鐘就是十分鐘。」
宗銘看了看表,說:「從你停車的地方走到剛才那家門口,我們花了一分半,來回三分鐘,她在門口只遞了一個紅包,說了一句恭喜……那至少她還有五分鐘的時間,她會不會去了其他地方?」
李維斯算了算,也覺得有點奇怪:「難道她那晚不光見了這一個同事,還見了其他人?」
「會是誰呢?」宗銘看著車窗外鱗次櫛比的大廈,視線掃過一個又一個窗口,喃喃道,「我們得找出這個人,這個人說不定整個案子的『眼』。」
李維斯隨著他的視線掠過窗外,不禁有點頭大,在這種居民密集的小區,找一個不知道存不存在的人,無異於大海撈針。
車子拐出輔道的時候,宗銘的手機響了,是劉隊長,說他們剛剛傳拘了一名趙毅剛失蹤案的嫌疑人。
李維斯十分意外:「找到嫌疑人了?這麼快?誰啊?」
宗銘將手機收起來,望天:「還有誰?焦磊那個棒槌!」
自打街頭打人事件之後,宗銘就對焦磊的智商表示惋惜,並送給了這位光榮的消防戰士四字評語——胸大無腦。
「他到底是怎麼混進人民解放軍的隊伍的?部隊上現在也流行招花瓶了嗎?」宗銘吐槽起來比歐米伽姑娘還要犀利。
其實李維斯倒覺得焦磊這個人不像宗銘說的那麼糟糕,不可否認他的性格是有點莽撞,但他同時嫉惡如仇,勇於擔當——當初自己和韓小豆掛在四樓高的地方,是焦磊第一個爬上雲梯把他們救下去的。
他對他的同事很照顧,有什麼難事兒第一個衝在前面,對他姐也很好,還知道幫她姐把鸚鵡照顧起來,看得出是個粗中有細,有情有義的人。
半小時後他們到達派出所,終於瞭解到了事情的全貌。
按照辦案程序,失蹤案發生以後劉隊長他們第一時間梳理了趙毅剛的社會關係,然後一一調查了和他有過齟齬的人,焦磊因為之前和他打過架,所以也在被調查之列。
然後他們就發現,就在趙毅剛失蹤那天上午,焦磊向消防大隊請了假,上午九點多離開,至下午兩點半才回來,期間沒有人知道他去過哪兒。
這個時間段正好和趙毅剛失蹤的時間對上,所以劉隊長就把焦磊給傳拘了。
審訊室裡,焦磊坐在劉隊長對面的椅子上,還有點莫名其妙:「昨天早上?昨天早上我請假去北郊了。」
「北郊什麼地方?」
「綠野公園。」
「工作日你去公園幹什麼?」
「趙毅剛約我去的。」焦磊說,「他打電話給我,說有一件關於我姐的非常重要的事情,必須和我面談。」
「你見著他了嗎?」
「沒。」焦磊老老實實說,「我等了他好幾個小時,他沒來,打電話不接,我就回消防大隊了。」
劉隊長看了他半天,說:「趙毅剛昨天上午失蹤了。」
「什麼?」焦磊詫異地瞪大了眼睛,「失蹤了?不可能吧?他九點多給我打的電話……等等,他什麼時候失蹤的?」
「就在你請假離開之後。」劉隊長說,「十點半左右。」
焦磊愕然,繼而明白了點兒什麼:「你們懷疑是我綁架了他?」
劉隊長不置可否,問他:「你說你去了綠野公園,有人能為你作證嗎?」
焦磊想了一會兒,搖頭:「沒有,我是騎摩托車去的,路上沒遇到熟人。昨天是工作日,公園裡一個人也沒有,我連管理員都沒有遇見……」一邊說著,一邊變了臉色,他現在也意識到事情的嚴重性了,作為唯一和趙毅剛發生過正面衝突的人,他在這麼敏感的時間段忽然消失,說他跟這件事沒關係恐怕都沒人相信。
「但是我確實接到了他的電話啊。」焦磊掏出手機,翻出通話記錄遞給劉隊長,「就是這個號碼,你們可以查一下。」
劉隊長叫人記下號碼,出去查機主信息,然後對他說:「這不是趙毅剛的號,你確定和你說話的人是趙毅剛嗎?」
焦磊語塞,頓了一下,搖頭:「我不知道,他當時打電話過來,自稱是趙毅剛,我感覺他聲音挺像的,就沒有懷疑。」
劉隊長點點頭,表示知道了。隔了片刻,負責查號的刑警去而復返:「查過了,機主是一個菜販子,說他沒打過這個電話,估計是套號。信息員還在查,但查到的可能性不大。」
焦磊煩躁地擼了一把頭髮,說:「不管你們相不相信,我真的是去了北郊公園。因為他說是關於我姐的事,我才在那裡等了三個小時……其實一開始他沒按時到的時候我已經有點懷疑了,但……我就是不死心吧,我姐已經失蹤這麼久了,我擔心……我擔心她再也回不來了。」
他搓了搓臉,表情悲傷而憂慮。隔著一道單面玻璃,李維斯心裡也不好受,問宗銘:「你覺得他有嫌疑嗎?」
「不可能。」宗銘毫不猶豫地說。
李維斯鬆了口氣,問:「那他能洗脫嫌疑嗎?」
「應該能。」宗銘說,「稍後他們會按他說的路線調取交通監控,只要有那麼幾個監控頭拍到他,他就能洗脫嫌疑。即使他運氣不好避過了所有監控,還有他的手機定位軌跡可以作為佐證,警方沒有直接證據證明他綁架了趙毅剛,最多傳拘他幾個小時,不會提出公訴的。」
「到底是誰給他打的電話?」李維斯頭疼地問,「誰會用這種方法陷害他呢?陷害他又有什麼用?」
「擾亂視線,分散警方的精力,或者還有其他我們不知道的原因。」宗銘說,「不管怎麼樣,陷害他的人都會馬上出後招。傳拘一般不超過24小時,明天中午之前我們就知道答案了。」
午飯時間,李維斯拿了盒飯進去給焦磊吃,順便安慰了他幾句。焦磊倒是挺淡定的,問了他蒙哥馬利的情況,還說自己可能很快就能把小鸚鵡接回去住了。
「你要租房嗎?」李維斯問,「不住宿舍了?」
焦磊臉色有點沉鬱,說:「我可能幹不長了。」
李維斯意外地問:「怎麼說?」
「連著出了好幾件事,上面對我很不滿。」焦磊說,「要不是我從前工作努力,可能已經被停職了……我們隊長上次給我說,輿論壓力太大,再有什麼事他也保不住我,讓我小心行事。結果他才說完幾天,今天我又……唉,我就知道,我這個臭脾氣遲早惹麻煩。」
其實他性格不算壞,人也挺聰明,就是脾氣直了點兒,李維斯勸他:「別這麼想,清者自清,你沒做過壞事,為什麼要為莫須有的罪名買單?」
焦磊扯著嘴角笑了笑,說:「別勸我了,我都懂,我這個性格太容易被利用了,當初在部隊也是,現在也是……慢慢改吧,這回的教訓太大了。」
「你是因為事關你姐,有點亂了方寸。」李維斯拍拍他的肩膀,「過了這個坎兒就好了,一切都會好的。」
「但願吧。」焦磊振作了一下,說,「全靠你了,我看得出來,你和你們處長是幹大事的人。」
李維斯想了想宗銘,不得不承認他說得對:「我們會努力的。」
從審訊室出來,李維斯去宗銘辦公室吃飯——為了方便他們旁聽案子,劉隊長給宗銘騰了一間小屋子當辦公室——進去的時候宗銘已經幫他打好飯了,魚香茄子、紅燒肉、素炒番瓜,派出所的食堂大媽彷彿和食材有仇,把所有東西都炒得面目全非慘不忍睹。
宗銘挑食,不好吃的東西寧可餓著都不吃。在派出所裡又不好搞特殊天天叫外賣,李維斯只能盡量顧著他,把自己盤子裡的番瓜給他撥了一點兒,又把他盤子裡的茄子和肥肉撥到自己這邊,說:「盡量多吃點兒吧,番瓜還行。」
宗銘有點小感動,給他沖了杯即食奶茶,順便摸頭:「晚上回家給你做雞湯麵。看你,最近老幫我吃肥肉,都胖了。」
「……」李維斯捏了捏自己腰上並不存在的游泳圈,不知道他是從哪裡看出自己胖了的。
其實肥肉挺好吃的啊,紅燒肉東坡肘子梅菜扣肉……就是容易長胖以及三高什麼的,哦,這彷彿正是老男人最忌諱的事情?李維斯同情地看著自己的上司,暗想他保持這麼好的身材其實也挺辛苦的吧?
午飯過後稍事休息,桑菡發過來一個文件。這小子不愧是快手,一上午的工夫已經把齊冉在網絡上的信息整理了一堆,包括她參加過的微信群、關注過的微博、註冊過的論壇、購買過的淘寶店……以及曾經咨詢過的心理醫生。
是的,再強大的人心裡也有過不去的坎兒,復職失敗以後,齊冉曾經做過一段時間的心理咨詢。
李維斯和宗銘驅車趕到東郊一家頗有名氣的心理咨詢中心,約見了曾經給齊冉做過咨詢的那名醫生。
「齊冉?她這個人挺特別的。」醫生在電腦上查了一下齊冉的病歷,說,「表面上看她各方面都很完美,工作努力,業績斐然,家庭和睦,丈夫和女兒都很出色。但實際上她有一點人格失調的跡象。」
「人格失調?」宗銘皺眉,「你確定?」
「是的。」醫生說,「我給她做過三次心理輔導,發現她對自己和他人有一種非常執著的強迫心理,過分苛責。比如她的女兒,她總覺得她不夠努力,太貪玩,不好好學習。但實際上她女兒已經很出色了,考試可以進班級前十,老師評價也非常好。還有她的丈夫,她對他很失望,覺得他不善交際,情傷過低,導致多年以來學術能力得不到承認。苛責他人的同時,她也在苛責自己,認為是自己要求不夠,督促不到位,才導致家人無法取得成功——她認為的那種極致的成功。」
「我在她身上發現輕微的強迫症,大到家庭裝修,小到茶匙的擺放,包括她女兒的坐姿、拿筷子的姿勢,她都會用一種近似軍事化的標準來要求。」醫生翻閱病歷,接著說,「除此之外,她還有輕微的戲劇化人格。她要求自己時刻保持最佳狀態,表現得富有魅力,完美無缺,引人羨慕。對於那些喜歡她的人,她認為對方是聰明的,有眼光的,會盡力去拉攏對方,讓自己成為某種意義上的社交中心。」
「我懂了。」宗銘說,「你和她談過這些嗎?」
醫生回答:「我一共見了她三次,前兩次差不多確定她患有人格失調,第三次見面就婉轉地提醒她,希望她認識到問題的嚴重性,配合我的治療。當時她很意外,她覺得自己只是因為事業上不如意所以有點失落,需要一些安慰而已。她認為自己對家人和自身的這種高標準嚴要求是完全正確的,甚至做得還遠遠不夠。」
「然後呢?她因此惱羞成怒,退出了咨詢?」
「不,她說她已經認識到自己的問題所在,而且找到了解決問題的方法。」醫生說,「我勸她接受正規的心理治療,不要相信那些沒有資質的騙子——現在民間有很多自稱『大師』的人,出幾本似是而非的雞湯書就敢作別人的人生導師,害人匪淺。但她非常自信,完全不接受我的勸告。」
「之後你們再也沒有聯繫過?」
「是的。」醫生無奈地說,「我們不是強制機構,只能尊重咨詢者的意見。」
從咨詢機構出來,李維斯問宗銘:「她的情況和王浩很像啊,王浩當初也是忽然情況就好轉了,不再接受心理治療……他們之後接觸的會是同一個『大師』,或者什麼地下機構嗎?」
「不知道。」宗銘搖頭,「王浩臨死前曾經說過,他在校園網上收到一條信息,我讓桑菡查過,但什麼也沒查出來。如果真的有一個地下機構,比如第九基金之類的,他們手下肯定有非常厲害的黑客,事後專門負責為他們掃清痕跡。」
「那我們現在怎麼辦?」李維斯上了車,握著方向盤問宗銘。
「梳理齊冉的微信聊天記錄,看她看過的帖子,尋找可能的蛛絲馬跡。」宗銘說,「桑菡說她曾經參加過一個互助會,我查過了,那個互助會每週五晚上舉行,我們明天晚上過去看看。」
四點多的時候他們回到石湖農場,在宗銘的房間裡看桑菡收集過來的資料。晚上七點鐘的時候,宗銘下去做雞湯麵,做了一半讓巴頓喊李維斯下去。
「叫我幫忙嗎?」李維斯走進廚房,發現雞湯還在砂鍋裡熬,宗銘和好了麵團,正坐在高腳椅上看手機。
「過來看,關於焦磊的事,苦主發表聲明了。」宗銘招招手。李維斯湊過去,發現他在看一條微博視頻,發佈者是上次給趙毅剛做過訪談的那名大V。
視頻裡是一張熟悉的面孔——齊冉,她看上去非常憔悴,雙目紅腫,臉色蒼白,雖然刻意用妝容掩蓋,仍顯得蒼老而疲憊。她的嗓音也是沙啞的,大約是哭了太久的緣故,不過語氣已經比昨天案發的時候平靜多了,說話和從前一樣條理分明,邏輯縝密。
大V問她對警方傳拘焦磊的事情怎麼看,是不是認為他和丈夫的失蹤有關。齊冉的回答悲切而克制,一方面對綁架丈夫的兇手表示憤慨,一方面對警方的工作表示高度支持,至於焦磊,她說她完全相信警方的判斷:「我不會因為警方傳拘了誰,就貿然將自己的仇恨集中在某個人的身上,真相未明,任何情緒化的行為都會給警方破案帶來阻礙,我不會做這種讓親者痛仇者快的事情。我也希望社會各界能夠冷靜對待,不要對焦磊過分指責。我相信法律是公正的,遲早會給我和孩子一個交代。」
大V又問她對青年科學家評選的看法。齊冉表示自己非常失望,甚至希望丈夫從來都沒參加過:「我不在乎我丈夫是不是能拿什麼獎,即使沒有任何獎項,他在光電顯示領域裡的學術成就也是客觀存在不可磨滅的。我感謝組委會在傳訊事件之後給予他的肯定,無論是迫於輿論壓力,還是別的什麼原因。但我現在真的希望他們當初能夠取消我丈夫的參選資格。」
「反正現在結果也是一樣的。」她幾近冷漠地看著鏡頭,眼神有點絕望,有點嘲諷,「那樣起碼他就不會失蹤了。我寧可他背負一個被取消資格的污名,也不願意我的孩子失去最好的父親。」
關閉視頻,宗銘問李維斯:「你不是問我,陷害焦磊有什麼用嗎?」
李維斯依稀明白了什麼,宗銘冷冷笑了一下,將醒好的麵團放進壓面機壓成細面,道:「還沒完,明天早上事情會更加清晰。」
不出所料,第二天上午十一點半,就在焦磊即將被釋放的時候,青年科學家評選組委會發佈了一條公告,說明本屆評選因為失蹤案造成很大的社會影響,接連四名參選人無故消失,為了保證公正性和廣泛性,故不再遵循往屆參選者必須到場答辯的傳統,所有環節由評審書面完成。
對於那些因故無法到場的參選人,其家屬可以代為出席,並上台領獎。
正午時分,宗銘站在狹小的辦公室窗口,看著外面烏雲聚集的天空,幽幽道:「是該收網的時候了。」
李維斯看著他寫在便簽紙上的地址,以及畫在地圖上密密麻麻的線條,有點明白,又有點糊塗。
宗銘站了一會兒,回頭,道:「走吧,我們去把失蹤者找出來。」
第43章 S2.E22.傻白甜
天幕低垂, 雨雲翻滾, 豆大的雨點辟里啪啦砸在前擋風玻璃上。
李維斯開了雨刷器,看著路面上蒸騰起來的水汽,腦海中不由浮現起自己第一次看見齊冉的樣子。
溫婉, 美麗,成熟而富有風韻。
但就是這樣一個近乎完美的主婦,竟然一手策劃了四起綁架案, 包括她自己的丈夫。
「人格失調, 有一個特點是習慣於把自己的失敗歸咎於他人。」這是昨晚宗銘對她的剖析,「齊冉復職失敗以後, 自然而然將之歸咎於自己對家庭的付出,為了補償這種心理, 她開始移情,想要用家庭其他成員的成功來體現自己的價值。這種時候, 孩子的出色已經不能滿足她對成功的渴望,只有趙毅剛這個成年人走上事業巔峰,才能補償她強大的野心。」
「趙毅剛是一個老實巴交的科研人員, 齊冉從前可以容忍他的無能, 是因為自己的野心在工作上得到了滿足。但當她將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丈夫身上的時候,趙毅剛這種與世無爭的性格就顯得那麼愚蠢,那麼難以忍受。她必須改變這種狀況,用自己的力量督促和鞭策他,以取的他們共同的成功。」
「我們曾經分析過齊冉和趙毅剛的支配-服從關係, 我想在過去很長時間內,她已經在丈夫身上下了很多的工夫。但人的性格是很難改變的,尤其對於一個年近四十的、固執的成年男人來說。趙毅剛一再讓她失望,齊冉已經無法再忍受他的默默無聞,所以當青年科學家評選開始的時候,她決定幹一票大的,用自己的超級腦來『幫助』他走上人生巔峰。」
宗銘做出這番分析並非僅憑臆測,而是基於心理醫生的診斷以及桑菡在網絡上收集的關於她的一切信息。他將這些細碎的線索像串珠子一樣串了起來——復職失敗之後,齊冉心情低落,於是求助於心理咨詢機構,但專業醫生給出的意見令她無法接受,她始終認為自己是正常的,只是社會和職場太過冷酷,不給她發展的空間。
於是她開始在網上尋找與自己相似經歷的女人,希望能夠從她們那裡找到共鳴和安慰。她參加了很多微信群、主婦論壇,最終在一個叫做「珍愛好女人」的組織內找到了歸屬感。
這是一個集微博、論壇、微信群、線下互助會以及女德學校為一體的女性勵志組織——好吧,起碼她們自己是這樣定義自己的——這個組織有一套非常成熟的,邏輯縝密的思想理論體系,旨在幫助那些失意的女人尋找自我價值,建立自信。
她們的理念大致是這樣的:自我成功的女人不一定就真的成功,能夠維繫一個美滿的家庭,讓所有家人獲得成功的女人,才是真正的人生贏家。
其實這個理念本來是沒問題的,能夠平衡事業和家庭,獲得雙重成功的女性,無疑是幸福而偉大的。然而當這個理論經過一些田園化的闡釋,尤其和一些傳統文化的糟粕相結合的時候,就完全變味了:
女人賺那麼多錢有什麼用?一個家還是要靠男人撐起來的。
女強人又怎麼樣?等老公找小三你就知道厲害了!
老公不愛你,孩子不聽話,你自己再成功也是個盧瑟。
誰家男人不心疼女人,讓自己老婆在外頭打工,看老闆臉色,他還是不是男人?
男人征服世界,女人征服男人。
以齊冉的學識素養,按理應該對這種無腦言論嗤之以鼻才對,但因為她已經產生了人格失調,當這些言論暗合她病態心理的時候,她忽然覺得自己找到了知音,心理咨詢師所說的那一套完全是無稽之談,她完全可以在家人身上重新實現自己的價值,找回被地產公司踐踏的自尊!
於是她徹底放棄重回職場,專心待在家裡當起了丈夫和女兒的「賢內助」。
宗銘梳理了齊冉復職失敗後的經歷,分析了她的心路歷程,最後在出租車司機那裡找到了關鍵性的證據,徹底確定了她超級腦的身份——桑菡侵入出租車公司運營系統,確定趙毅剛那天送關傑母親來醫院之後,他所乘坐的出租車並未打表結賬,而是繼續出發,在一家貴族小學門口接了上完興趣班的趙靚靚。
學校門口的監控顯示,從車上下來接孩子的人是齊冉。
李維斯兩次感受到超級腦的震顫,現場都有齊冉,這些證據串在一起,幾乎可以肯定她就是他們一直在找的人。
車子駛近一個路口,紅燈亮了,李維斯將車子停下來。雨越下越大,雨刷器快速擺動著,大股的雨水順著擋風玻璃兩側流下來,視野變得有些扭曲。
宗銘低頭在手機上翻閱著什麼,李維斯掃了一眼,發現他還在研究齊冉以前的微信聊天記錄。
「她為什麼要綁架趙毅剛?」李維斯問宗銘,「評選馬上就要開始了,趙毅剛是熱門人選,她完全沒必要再弄這麼一出。」
「原因有很多。」宗銘頭也不抬地回答,「我認為趙毅剛已經發現了她的計劃,並企圖阻止她——記得焦月然失蹤前,趙毅剛曾經在她樓下徘徊嗎?那個時候他可能已經發現了蛛絲馬跡,希望能在齊冉動手之前阻止她。後來你們和韓小豆爺爺奶奶吃飯,趙毅剛全程緊盯齊冉,並和她那個前同事聯繫,應該也是為了監視和制止她。」
「但趙毅剛並沒有報警,之後還是配合了她的計劃,在微博上做了那個訪談。」李維斯仍舊覺得不解,「這個時候他們的意見應該已經統一了,齊冉沒必要再讓他失蹤啊。」
「當然有必要。」宗銘說,「趙毅剛最大的強項是科研成果過硬,最大的短板是不善表達,但青年科學家評選是要現場答辯的,齊冉不能冒這個險,如果趙毅剛在答辯環節失誤,她一切的籌劃豈不是都落空了?」
「綜合這兩點原因,她有理由讓趙毅剛消失。」
紅燈過去了,李維斯踩油門繼續向前,心裡仍舊覺得匪夷所思。宗銘收起手機,說:「前面路口左拐……齊冉這個人心思非常縝密,她先是讓趙毅剛失蹤,徹底洗清嫌疑,同時將焦磊扯進案子裡,掀起新一輪的輿論高潮。人都是會對比的,當初趙毅剛被傳訊,焦磊是怎麼做的?現在焦磊被傳訊,齊冉又是怎麼做的?」
宗銘搖頭嘖嘖道:「齊冉是個非常記仇的人,這一招既打了焦磊的臉,也為自己塑造出了一個完美的,聲明大義又強忍悲痛的受害人家屬形象。當她以這種形象對青年科學家評選提出質疑,甚至是控訴的時候,組委會怎麼能裝聾作啞不做出回應?」
李維斯歎為觀止,宗銘看著遠方迷濛的雨霧,涼涼地笑了一下:「她的設計,一環套一環,最終迫使評委會更改了傳統評選流程。有什麼比讓她這個真正的『英雄』站上領獎台更加風光的事情呢?在她心目中,她才是那個實至名歸的成功者,趙毅剛只不過是她實現自我價值的工具罷了。就像瘋子之於王浩,雖然他才是殺人的那一個,但享受復仇快感的人,其實是整件事的策劃者——王浩。」
「齊冉現在已經等不及要享受同樣的快感了。」宗銘歎息著說,「希望她不會像王浩那樣,等來徹底的毀滅。」
李維斯想起王浩將子彈射進瘋子眉心的那一剎,忍不住打了個哆嗦。
車子停在一個幽靜的路口,宗銘從手套箱裡拿了一把傘,下車繞到另一邊,替李維斯開車門:「來吧,只有一把傘,湊合用吧。」
兩人緊緊靠在一起,打著一把傘走進一個老舊的城中村。因為下雨,村子裡基本沒什麼人,很多飯館和便利店都關著門,將瓢潑大雨擋在外頭。
宗銘看到李維斯肩膀濕了一片,拉著他的手讓他挽住自己的胳膊,將雨傘往他頭上挪了一點兒。
「我們在找什麼?」李維斯發現他一直在左顧右盼,問道。
「找可疑地點。」
「你是怎麼確定這個城中村的?」李維斯至今不明白,「你寫寫算算一早上,就是為了找這個地方嗎?」
「地理畫像。」宗銘低聲解釋,「也叫基於地理學的犯罪心理畫像。通過對嫌疑人的心理和行為分析、受害人的住址,以及其他一些因素,可以大致圈定失蹤者的藏匿地點。」
「哦……」李維斯似懂非懂。宗銘繼續解釋:「我們現在已經基本捋清了齊冉的犯罪動機,她的變態心理,她的最終目的。阿菡為我們提供了過去一年內她的主要活動範圍,從這些數據分析,我們可以大致得出一些參數。你今天早上在我筆記本上看到的那個軟件,是阿菡基於西堰市衛星地圖編寫的一個計算工具,輸入參數可以得到一些齊冉可能選擇的藏匿地點。」
這麼神奇?李維斯十分驚呆:「這科學嗎?」
「當然。」宗銘道,「上世紀九十年代至今,國外已經研究出很多基於地理學的犯罪地點分析函數,我們只不過將他們的分析方法挪用過來,用本地地圖做一些修正……不過這種推斷是非常寬泛和潦草的,必須參照其他證據。」
「比如?」
「關傑、韓博濤和焦月然的居住地點、他們失蹤前行走的路線方向。」宗銘說,「我查了齊冉在『珍愛好女人』組織內的好友名單,篩選了幾個可疑的本地網友,對他們的工作和生活圈子做了分析。綜合所有信息,我大概確定了六個地方。今晚八點之前,我們得把這六個地方全部實地考察一遍。」
這套理論太高深莫測了,李維斯頓時感覺自己作為一個菜鳥還有很多需要學習的東西。
接下來的幾個小時,他們跑完了確定下來的六個可疑地點。正如宗銘所說,這種通過地理畫像確定下來的地址是非常寬泛的,很難具體到某家某戶,不過通過實地考察,他們還是篩選掉了一個明顯不對的地點——有一個小區正在進行水暖改造,每天有大批市政人員進出,顯然不適合藏匿人質。
七點,雨稍微小了些,天也黑透了。宗銘摸了摸肚子:「走,今天太累了,咱們吃頓好的去。」
李維斯以為他又要帶自己去吃小龍蝦牛排之類的大餐,根據他的指點將車子開進一個狹窄的胡同,最終卻被他帶進了一家特別冷清的牛肉麵店。
「來吧,太冷了,吃碗麵熱乎一下。」宗銘搓搓手,將一張油膩膩的塑封菜單遞給他。
寬牛肉麵,細牛肉麵,毛細牛肉麵,牛肉麵片……李維斯歎為觀止,沒想到在中國還能找到比KFC菜單都短的中餐館。
好吧,也許他家面特別好吃吧……李維斯叫了服務員過來:「我要一碗寬牛肉麵,一份滷牛肉,一份芙蓉蛋。」
「沒有寬面了。」服務員將「面無表情」四個字演繹到了極致,「滷牛肉也沒有了,芙蓉蛋要現炸,半個小時能等嗎?」
「……」李維斯無語,看一眼宗銘,宗銘撇嘴聳肩,表示遺憾。
「那要細面吧。」李維斯說,「牛肉和蛋都不要了。」
「細面也沒有了。」服務員彷彿和他有仇,「揪面片行嗎?」
「……好吧,那就揪面片吧。」
「揪面片兩碗!」服務員一聲暴喝,走人,驚得李維斯打了個冷戰。
頭頂的燈閃了兩下,滅了,李維斯在黑暗中看了一眼宗銘,發現他眼睛亮晶晶的,閃著內容豐富的賊光。
「停電啦!」服務員端過來一個啤酒瓶,在瓶口插了一支蠟燭,說,「後廚火滅了,沒辦法熱牛肉湯,不過揪面片已經下出來了,給你們做成涼面吧?」
大冷的天淋了一身雨,現在居然要吃涼面了……李維斯欲哭無淚,想拉宗銘走人,那邊廂他作妖的領導已經特別歡快地答應了:「行啊,涼面也行。」
「涼面兩碗!」服務員又是一聲暴喝。李維斯心裡哀歎一聲,不明白宗大吃貨今天是怎麼了,吃錯藥了嗎?
三分鐘後,涼面端上來了,果然是名副其實的涼面,涼得都透心了。李維斯吃了半碗,感覺自己肚子裡全是冰塊。
「不吃啦?」宗銘見他剩了大半碗,同情摸頭,「確實不太好吃,下次不來了。」
李維斯內心的吐槽已經突破天際:「你知道不好吃還帶我來?」
「哎,人有失策馬有失蹄嘛,我又不是上帝,什麼都知道。」宗銘摸了摸兜,手一頓,「錢包落車上了,你有零錢嗎?去結賬吧。」
李維斯滿腹怨氣,去門口結賬,那名嗓門奇大的服務員戳了戳計算器:「八十!」
「!」李維斯都驚呆了,「這麼貴?我們只吃了兩碗麵而已!」指著菜單,「牛肉麵片不是十八元一碗嗎?」
「你吃的又不是牛肉麵片。」服務員翻白眼,「你吃的是涼面!」
「……」李維斯都想打人了,「涼面不就是沒有牛肉湯的牛肉麵片嗎?為什麼比有湯的還貴?」
「定制。」服務員白眼都要翻到天上去了,「菜單上沒有的東西屬於私人訂製,價格翻番。」
「你這是訛詐!」李維斯開始挽袖子了,開了一下午的車,淋了一身雨,吃了一肚子冰塊,現在還要付兩倍的價錢,陽光少年也要報復社會了!
「算啦,還有正事辦,給他錢吧。」宗銘走過來,從他錢包裡抽了一張一百塊遞給服務員,「不用找了。」
「你……」李維斯怒從心頭起,還想理論一番,被宗銘連拖帶抱弄出了飯店。
外面雨小了很多,但起風了,刮在身上又陰又冷。李維斯難得生氣,甩開宗銘上車,用力摔上車門,坐在駕駛座上磨牙。
宗銘從另一邊上了車,伸手摸頭,被他躲開了,嘻嘻笑道:「情緒不錯嘛。」
你瞎了啊?!李維斯憤憤瞪他一眼,宗銘雙手比了個鏡頭,滿意點頭,說:「保持這種怨氣,你已經差不多附和你今晚將要扮演的人設了!」
「你在說什麼啊?」
宗銘看了看表,說:「還有一刻鐘,『珍愛好女人』線下互助會就要開始了,我昨天晚上給你報了名,一會兒你進去參加互助,順便幫我觀察一下這幾個人。」說著掏出手機,在上面調出三張照片,「這三個是齊冉好友名單裡和她交流最密切的人,而且她們都有親屬住在那名齊冉送過紅包的同事家附近,所以我懷疑其中一個就是那晚她偷偷見過的人,也就是她的疑似同夥——這麼多天了,齊冉從沒離開過警察監控的視線,一定有人替她看管照料那些人質。」
記人很容易,李維斯記性非常好,但是「珍愛好女人」互助會到底是個什麼鬼啊?他一個大男人,難道要混在一幫怨婦裡討論怎樣勇鬥惡婆婆,留住老公的心嗎?
想一想就天雷滾滾好嗎!
「你確定人家允許我參加她們的『珍愛好女人』互助會?」李維斯特別認真地問領導,「請你看清楚,我是個男人啊,人家不會把我趕出去嗎?」
「沒事,我已經咨詢過了,今天的參會題目是『放下包袱,輕裝前進』,也就是苦逼家庭主婦們吐槽自己的老公孩子婆婆大小姑子之類的,出出怨氣然後回家該幹啥繼續幹啥。」宗銘說,「現在社會進步了,除了有家庭主婦也有家庭主夫,我告訴主辦方你是一個特別寂寞的家庭主夫,老公整天忙得不見人影,婆婆整天催你生孩子……不對是催你和老公找代孕生孩子,公公成天半夜打麻將吵得你睡不著,貓老是扒垃圾桶,狗在外頭咬傷人,鳥還掉毛了……」
「停!」李維斯忍無可忍地喊住了他,「別告訴我你今天把我坑到這個破牛肉麵館吃飯就是為了讓我醞釀情緒!」
「聰明!」宗銘打了個響指,道,「你這個人太陽光了,一看就是個萬事不走心的傻白甜,我費盡心機琢磨出這麼複雜一個人設,白讓你演肯定得演砸了,所以我才苦心孤詣在大眾點評上找了一家各方面都特別差的牛肉麵館,給你增加點負能量。」將手機調成自拍模式,往他眼前一戳,「看,現在的你是不是特別像個生活不如意的家庭主夫?」
「……」李維斯真想一腳把他踹回那家牛肉麵店,再往他嘴裡塞十碗領導特供涼面!
「現在怒氣值有點大,再降低一點,戲不能過。」宗銘收起手機,掏出一個紐扣式攝像頭給他別在襯衫胸袋上,說,「進去以後你脫掉外套,盡量對準那三個可疑人物,我好觀察她們的反應。」
「等等!」李維斯按住他的手,「這麼重要的事情你幹嘛不自己上?你去現場吐槽你老公不是也行麼?還能面對面觀察嫌疑人呢!」
宗銘語塞,望天想了五秒鐘,說:「我這樣的闊佬,一看就是事業有成性格強勢的成功人士,再作踐也作踐不出個苦逼家庭主夫的模樣,還是你這樣的清秀小GAY比較有說服力。」
「……」李維斯不知道自己一米八二一個海盜混血後裔怎麼就變成「清秀小GAY」了,瞎也不是這麼瞎的吧?
「好了不要消極怠工了!」宗銘拿出了領導架子,虎著臉道,「你以為一年二百四十萬那麼好賺啊?資本家都是沒有人性的,懂嗎?!」
李維斯望天長歎,現在終於體會到桑菡騎自行車兩公里取回一包去污粉的感覺了。
媽的智障啊!
作者有話要說: 李維斯:我要離婚,我要辭職,我不要參加主婦吐槽大會,我要當回我的傻白甜Sunshine Boy呀!
貓叔:別這樣,主婦們是很有愛的,媽媽粉愛你喲!
第44章 S2.E23.木乃伊
李維斯懷著無法言喻的心情走進了「珍愛好女人」互助會。
互助會選在一家裝修溫馨的民宿酒店頂層餐廳舉行, 二十多把餐椅擺成一個圓圈, 套著可愛的碎花椅套,果然特別適合他「清秀小GAY」的人設。
李維斯選了一個角落的位置坐下了,遵照領導的意思將外套脫下來搭在椅背上, 環視全場,等待目標人物出現。
八點整,參會人員陸續到齊, 李維斯注意到那三名嫌疑人都進來了, 有兩個坐在他對面,一個叫徐秀姑的正好坐在他右側的位子上, 落座的時候還十分友好地和他打了個招呼。
「晚上好!」一名四十來歲,看上去十分溫和可親的中年女子走進來, 拍了拍手,「歡迎大家參加今晚的互助會。」
眾人紛紛鼓掌, 齊聲說:「主持人晚上好!」
李維斯隨大流地拍了拍手,莫名覺得自己彷彿在上早教課,只不過從老師變成了學生, 怪有意思的。
「首先向大家介紹一下今天的新人。」主持人向李維斯點了點頭, 示意他站起來,「Revees,我們的第一位男性會員。」
「你好Revees!」主婦們齊聲說。
李維斯滿頭大汗地站起來:「大、大家晚上好。」
「請坐吧。」主持人微笑著說,又向眾人拍拍手:「Revees是第一次參加我們的互助會,所以今晚最後一個發言, 大家沒有意見吧?」
「沒有意見。」又是齊聲回答。
「那麼我們開始了。」主持人說。
如宗銘所說,本次互助的主題叫做「放下包袱,輕裝簡行」,於是主婦們紛紛起立發言,向會友們傾訴自己生活中遇到的苦悶和委屈,無非是老公不上進,孩子不成才,婆婆事兒逼,公公難伺候……個別歹命的再攤上幾個喜歡回娘家攪和的大小姑子,那就更熱鬧了,人生的每一天都在上演狗血鬧劇。
李維斯本來是抱著十分牴觸的心態來開會的,聽著聽著竟然入了迷,感覺自己對宮斗宅斗文的萌點有了一個全新的認識,連文都不太卡了!
主婦吐槽大會太開光了,以後有機會要常來啊。
最後一名主婦吐槽完畢,主持人看著一臉懵圈(其實是迷醉)的李維斯,給他一個鼓勵的微笑:「現在輪到你了,Revees,先向大家介紹一下你自己吧。」
李維斯如夢初醒,還有點意猶未盡,站起身來向主婦們點點頭:「大家好,我叫Revees,來自美國德克薩斯,目前正在申請跨國婚姻和中國綠卡。」嚥了口唾沫,硬著頭皮說,「我是個GAY。」
然後後脊樑的汗毛就忽然炸起來了。
我果然是個垂直地心的直男,李維斯暗暗想。
「別著急,慢慢來。」主持人發現他有點緊張,十分善解人意地帶頭鼓掌,對姐妹們說:「讓我們給他一點鼓勵吧。」
「加油,Revees!」主婦們齊聲道,整齊鼓掌,看著他的眼神充滿對珍稀動物的關愛,以及……無法掩飾的獵奇。
好吧,作為「珍愛好女人」歷史上第一個基佬主夫會員,他這個人設確實挺獵奇的。
醞釀了一下負面情緒,李維斯開始學著她們吐槽:「我的丈夫是個……呃,是個土豪,花錢大手大腳,完全沒有計劃,經常一言不合就買個直升機豪華遊艇什麼的……」
主婦們:「……」
李維斯發現自己有炫富的嫌疑,於是換了個角度繼續:「呃,他性格特別魔幻,非常喜歡捉弄人,雖然他工作很忙,很少回家,但只要一回來就會想出一千種辦法坑我,我覺得我壓力很大……」
說著說著他發現其實挺容易的,只要把宗銘代入成自己扮演的苦逼人設的老公,就可以滔滔不絕自然而然地吐槽下去。
因為宗銘的槽點實在是太多了!
「所以現在我的虎皮鸚鵡得了鳥痘,毛都要掉光了,我每天給它擦紅曲黴素。但是我丈夫還在放縱他的貓去舔它,貓舔多了紅曲黴素病了,我每天要帶它去打吊瓶,我丈夫又指責我連寵物都照顧不好,像個智障。」李維斯口若懸河地說了五分鐘,感覺有點口乾,於是停了下來。
全場靜默三秒,響起了雷鳴般的掌聲。
大概大家都沒想到已婚基佬的生活這麼苦逼吧?李維斯忽然想,如果自己參加個基佬吐槽大會,很有可能掰直一批人啊……
宗處長真是功德無量!
「你已經很棒了。」斜對面一個年輕的主婦開解李維斯,「養了那麼多寵物,照顧起來多麻煩呀,我女兒只是養了一隻倉鼠,我都頭大死了。」
「是啊是啊。」另一名上了年紀的媽媽也點頭讚許,「現在很少有你這麼耐心的年輕人了,你做得很好。你老公就是有點兒粗枝大葉。嗐!男人都這樣,你也適當地向他撒撒嬌嘛,女人……不對,受嘛,就是要做一分說十分,不然老公怎麼知道你的好?」
李維斯汗如雨下,難道自己看上去很有心機受的潛質嗎?
「呃,其實照顧寵物挺容易的,也不是你們想像的那麼難。」李維斯努力和會友們互動,「我每天待在家裡有點無聊,本來想出去找份工作,但我丈夫說我太笨了,最好還是待在家裡別出去丟人現眼……我現在覺得毫無自信,在家待久了好像整個人都成了沒用的廢物了。」
「哎呀你千萬別這麼想呀。」坐在他右側那個叫做徐秀姑的嫌疑人忽然說,「沒有你操持家務,你丈夫怎麼能安心在外面賺錢呢?你首先要克服自己這種自卑的心理,只有自己認識到自己的價值,才有可能讓你老公承認你的價值呀。」
「呃,是嗎?」李維斯轉向她,做出一副很感興趣的樣子,實際上是將紐扣攝像頭對準她,「但是我出去社會上尋找承認不是更直接更容易嗎?」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位置啊。」徐秀姑振振有詞地說,「你們已經結婚了,就是一個利益共同體,做任何事都要把家庭作為一個整體來考慮。你老公讓你待在家裡,肯定有他的理由,如果你出去工作了,家裡誰來照顧呢?寵物誰來養呢?僱人嗎?僱人花的錢會比你掙的工資低嗎?家裡多一個外人,會產生無數的事情,到時候你們肯定得不償失。」
李維斯覺得她說得還挺有道理的,果然不愧是齊冉的好姬友:「可是我也需要心理補償啊,只是做家務和養寵物的話,我完全沒有成就感。再說法律也不承認這種付出啊。」
「你丈夫的成功就是你是成功,他把錢拿回來給你花,你還要什麼成就感啊?」徐秀姑理所當然地說,「只要你死扛著不離婚,難道他還能不養你?」
主婦們紛紛稱是,開始七嘴八舌討論如何幫老公成才,以及如何掌控老公錢包、保護勞動果實的問題。李維斯聽著聽著,感覺自己彷彿回到了民國……不對是回到了清朝,怪不得剛才自己的宮斗之魂熊熊燃燒。
這種完全和社會發展背道而馳的「互助」到底是什麼鬼哦……
然而為了完成領導交代的任務,融入大環境,他還是不得不違心地附和了幾句。結果也許是他這人親和力太強,大家紛紛對他表示讚賞,主持人甚至發了一份女德學校的廣告給他,說如果他有意修習傳統女德的話,自己可以出面讓學校破格錄取他這個貨真價實的男人。
李維斯覺得自己參加這次互助會靈魂已經得到了昇華,女德學校什麼的還是滾犢子吧。
九點半,互助會結束,主婦們分享了自己帶來的手工點心,李維斯作為新人以及全場唯一的基佬,備受關愛,收了一紙袋子的小禮物。
雨過天晴,月朗星稀,李維斯和眾人一起下樓,剛走下台階,忽然感覺眼角一跳,扭頭,只見一個似曾相識的人影從另一座樓梯上走下來,拐了個彎消失了。
李維斯腦中靈光一閃——胡查理!
沒錯,那人就是他曾經在石湖鎮派出所背面那家咖啡廳遇見的清掃者,第九基金的胡查理!
李維斯立刻警惕起來,三步並作兩步跑到越野車邊,敲了敲窗戶:「我看見胡查理了!」
宗銘做了個「噤聲」的手勢,示意他上車。李維斯上了副駕位,他低聲問:「你確定是他?」
「沒錯,燒成灰我都認識。」李維斯對自己的人臉識別能力能力還是相當自信的,「阿菡為什麼沒通知咱們?」
「可能他是開車過來的,沒乘飛機或者火車,阿菡查不到他的行蹤。」
「阿菡不是給他的手機掛馬了嗎?怎麼也沒監控到?」
宗銘皺眉,說:「他們肯定有自己的黑客……唔,這次案子鬧得太大,他們比以前謹慎了。」
「現在怎麼辦?」李維斯問,「要通知劉隊長的人監控他嗎?」
「不要打草驚蛇。」宗銘說,「他的目標應該是齊冉,只要齊冉在警方監控之下,他遲早要出現……我先讓阿菡想想辦法。」
說著,他掏出手機通過UMBRA給桑菡發消息。李維斯想起自己還抱著一大堆點心,便將紙袋子遞過去:「餓嗎?吃點兒點心?玉米還是熱的。」
宗銘看看紙袋子,又看看他,表情有點複雜:「話說,你入戲挺深啊,吐槽領導吐槽得還開心嗎?」
「……」李維斯想起自己身上戴著的紐扣攝像頭,宗銘一定是全程聽到了他的講話。
尷尬地笑了笑,伸手摸頭安慰領導:「為了工作,你就犧牲一下吧。」
宗銘恨恨拍開他的手:「放尊重點兒,領導頭是你摸的嗎?」
你有一個毛孔值得我尊重麼?李維斯看著他的帥臉,忽然想起那碗價值四十元的涼面,一時怒從心頭起惡向膽邊生,撲過去大力將他壓倒,張開五指將他的頭髮摸了一把,然後飛速躲開:「你咬我啊?!」
宗銘猝不及防被他壓在方向盤上,左臉多了一個淺淺的奔馳標誌,怒道:「反了你了!」揚手要揍他,見他一臉賊忒兮兮又小心翼翼的傻樣,改拳為指,點點點點:「瞧你那慫樣兒,你還能再躲遠點兒麼?」
李維斯嘿嘿笑。宗銘長歎一聲,從後座上拎過來一個全家桶往他懷裡一塞:「吃吧,都給你買好了,你這個狼心狗肺的東西,足足罵了我五分鐘,我聽得肝都疼了!我有那麼壞麼?鳥掉毛也算我頭上,貓拉肚子也算我頭上……我都對我們以後的婚姻生活產生心理陰影了!」
李維斯哈哈大笑,也覺得有點對不住領導,拿出一塊辣翅遞給宗銘:「你先吃。」
「算你有孝心!」宗銘將雞翅叼在嘴裡,發動了車子。
「幹嘛去啊?」李維斯捧著一塊巨大的吮指原味雞啃,含糊地問。
「監控嫌疑人。」宗銘指了指側前方剛剛掠過的一輛車,道,「那個叫徐秀姑的,今天的發言很犀利,和齊冉的觀點有很多重合的地方,她娘家就住在齊冉送紅包那個同事家隔壁小區,我懷疑齊冉那天找的人就是她。」
「哦,那其他兩個嫌疑人呢?不管了嗎?」
「我已經通知劉隊長的人去監控了。」宗銘不遠不近地跟上那輛車子,道,「下午咱們踩過的地方也已經開始布控,我們重點跟一下這個徐秀姑。」
還有三天就是青年科學家評選了,李維斯看著前方時隱時現的尾燈,忽然有點腎上腺素升高的感覺。
齊冉真的能站上那個她夢寐以求的領獎台嗎?
徐秀姑家住在東南郊一個豪華小區內,從桑菡查出來的資料看,她老公是做生意的,非常有錢,她原先是省婦幼保健院的保健醫生,後來生了一兒一女,就回家照顧孩子了。
總之和齊冉的情況非常相似。
宗銘將車子停在小區門口的停車帶上,又讓桑菡把小區後門的監控同步到自己的筆記本電腦上,就這樣帶著李維斯開始枯燥的蹲守生涯。
監控嫌疑人這種事,聽著高大上,其實挺無聊,尤其夜深人靜的時候,兩個大男人擠在狹窄的車廂裡,怎一個寂寞了得。
不過宗銘是絕對不會讓李維斯寂寞太久的。
轉眼一個白天過去,夜幕再次降臨,李維斯百無聊賴地躺在副駕位上看文下的評論,果然經過互助會的洗禮,他昨天發的新章在創意上有了質的昇華,評論一下子翻了一倍。
正在回復歐米伽的留言,宗銘忽然戳了戳他的肩膀:「我們來接兒子棒吧!」
「什麼兒子棒?」李維斯將晉江APP收起來,湊過去看他的手機,發現他居然在逛「珍愛好女人」的論壇,屏幕上是一個十幾頁的超長帖——《接兒子棒》。
李維斯好奇起來,就著他的手翻了翻帖子:「她們這些跟帖都是什麼意思啊?『接健康兒子棒……接男寶……送子觀音保佑我接棒成功生兒子……』怎麼像非法傳銷似的?」
「你看你,研究資料不仔細!」宗銘一本正經地教訓他道,「『接兒子棒』就是樓主生了一個兒子,發帖,大家都去跟帖接棒,接到就能生兒子了。」
「這也行?」李維斯發現自己剛剛被互助會昇華過的三觀再次受到了清洗:「想兒子想瘋了?怎麼不去喝香灰呢?什麼年代了還有人信這個?」
「社會進步了嘛,香灰那麼難喝大家幹嘛要喝,跟帖起碼不傷身。」宗銘倒是想得開,「封建迷信也要與時俱進的,現在都轉發錦鯉破水逆呢,跟帖求子多有創意啊哈哈哈。來來,你來接一個,說不定我們將來就能生兒子了……」
「你自己接吧,我沒那功能。」李維斯嚴詞拒絕,發現領導大人越來越魔幻了。
當然有些社會現實比他還魔幻。
就在這時,宗銘忽然坐直了身體,道:「出來了!」
「?」李維斯跟著坐起來,發現一輛奶黃色大眾甲殼蟲正緩緩駛出小區,駕駛位上坐著的正是他們的監控對像——徐秀姑。
宗銘等甲殼蟲上路,走出十來米遠,發動車子悄悄跟上。李維斯調起座椅靠背,繫上安全帶,不由自主緊張起來:「這個點兒了,她要去哪兒?」
「跟著就知道了。」宗銘斂起神色,表情肅然,雙目銳利如同即將捕獵的猛獸,熟練地控制車速,不徐不疾跟在徐秀姑身後。
二十分鐘後,甲殼蟲駛入一個狹窄的巷道,宗銘打方向繞過一片民宅,在巷道另一頭停車,對李維斯道:「跟我來。」
午夜十二點半,夜深人靜,月黑風高,李維斯跟在他身後穿過一條不足兩米寬的小巷,赫然發現他們來到了前天下午踩過點的那個城中村,前面不遠便是縱橫交錯的村道。
宗銘在道口停了兩秒,右轉,拐過一個凸出的洗衣店,店門右側是一棵歪脖子大柳樹,柳樹後面停著一輛奶黃色的小車,正是徐秀姑的那輛甲殼蟲。
李維斯對他的人肉GPS能力歎為觀止,一次簡單的踩點,竟然已經將城中村裡複雜的岔道全部記下並融會貫通了!
「她去了哪兒?」李維斯悄聲問。
宗銘指了指側前方一座四層高的民宅,低聲說:「應該是這一家,不要打草驚蛇,等她出來。」
李維斯跟他躲到洗衣店半人多高的燈牌背後,等了大約四十分鐘,那座民宅的側門開了,徐秀姑一身黑衣,拎著一個購物袋出來,在門口機警地左顧右盼,而後走到車邊,打開了車門。
宗銘掏出手機發了一條信息,等她開車走遠,帶著李維斯從陰影處出來,走到民宅門邊。
李維斯以為他要敲門搜查,誰知他從兜裡掏出了一疊磁卡,一張一張在電子鎖上試了起來。
刷了七八張,門「滴」一聲開了,宗銘輕輕推開門扇,做了個「跟上」的手勢。
民宅內部非常大,四層高樓以「回」字形圈出一個深深的天井,天井裡停著好幾輛電動車,顯然住著不少租戶。大門左側是一個公共衛生間,連著水房,水房門口積著一灘髒水,印出幾個不甚清晰的腳印。
都一點多了,顯然不會有其他人來用水房,腳印是徐秀姑留下的。
宗銘循著腳印走到「回」字形天井一角,在一個一人多高的破碗架後面發現一道小門。小門上掛著一個鐵鎖,他從褲兜裡掏出改錐往鎖扣上一插,手掌一擊便撬開了它,只發出一聲輕微的「卡」。
小門無聲洞開,裡面飄出淡淡的藥品味,一絲幾不可查的光從下方透出來,原來這是個地下室。
宗銘踩著水泥台階往地下室走去,李維斯心咚咚跳著,緊緊跟在他後面。兩人沿著樓梯走了大約七八米,拐過一道被當做屏風的置物架,終於看清了裡面的情形。
這是一間大約五六十平米的屋子,黑壓壓的,只開著一盞暗淡的夜燈,天花板一角裝著換氣扇,風扇嗡嗡嗡地轉著,發出白噪聲一般的雜音。
「啪」一聲輕響,宗銘打開了手機照明,雪亮的燈光掃過屋子中央,那裡擺著四張簡易板床,床上躺著四個毫無生氣的人。他們身上蓋著毯子,頭側豎著一根醫院用的那種Y型支架,支架上掛著點滴瓶。
不知道是什麼液體,正通過透明管一點一點流進他們胳膊上的留置針頭。
李維斯被這詭異的一幕完全震驚了,連呼吸都變得有些困難,心臟劇烈跳動,彷彿要衝出胸口。
「踏、踏……」宗銘一步一步走過去,手中電光掃過床上眾人蒼白髮青、毫無生機的面孔,關傑、韓博濤、焦月然……最後一個,是趙毅剛。
齊冉終究沒有放過自己的丈夫,把他和他的競爭者一樣,變成了毫無生機的木乃伊,關在這個暗無天日的地下室裡。
作者有話要說: 卷名是MUMMY,既是木乃伊,也是媽咪。
上一卷是TAILOR,裁縫,你們懂的。
下一卷比較獵奇,和牛仔褲的副業有關,再多的我就不劇透了,捂嘴跑走,去叫宗處接兒子棒了哈哈哈哈哈……
第45章 S2.E24.食物鏈
「他、他們都還活著嗎?」
李維斯聽見自己的聲音有點兒抖。
宗銘覺察到了, 走過來握了握他的肩膀, 說:「還活著。」
溫熱的力量從肩頭傳來,李維斯莫名感覺踏實了些,心跳趨於穩定, 呼吸也平靜下來。
「他們可能是被什麼藥物麻醉了,那些點滴瓶裡不知道是什麼東西。」宗銘沒有動那些受害者,對他說, 「劉隊長馬上過來, 你上去接一下他,不要驚動這裡的房客。」
李維斯依言上樓, 在門口等了一會兒,果然看見劉隊長帶著一個刑警過來。
「找到了?」
「在裡面, 西北角有個地下室。」李維斯將他們帶到現場,劉隊長倒吸一口冷氣:「我操!這他媽比太平間還嚇人!」
宗銘低聲道:「他們都還活著, 得趕快把他們轉移到醫院去,看能不能救回來……暫時不要驚動這裡的人,估計房東脫不了干係, 要馬上控制起來。」
劉隊長完全明白, 立刻掏出手機叫人。半小時後,一組醫務人員在刑警的帶領下悄無聲息地潛了進來,用擔架將四名人事不省的失蹤者抬了出去。鑒證科進場,開始勘驗現場。
房東被劉隊長親自從被窩裡拎了出來,眼屎都沒擦淨就塞進警車帶走了。徐秀姑被抓住的更早, 開著甲殼蟲剛出城中村就被蹲守的刑警逮了,帶回派出所收押。
天濛濛亮的時候,淅淅瀝瀝下起了小雨,李維斯和宗銘從地下室出來,院子裡的租客們陸陸續續正在起床,一些做菜蔬生意的已經開張了,將三輪電動車從院子裡往外開,看見他們兩個陌生人,只好奇地掃了一眼便走了。
這種城中村,租客大多是外來務工人員,大家誰也不認識誰,倒是給劉隊長他們的工作帶來不少方便。
「我來開車吧。」宗銘讓李維斯坐副駕駛,從手套箱裡摸出一罐咖啡遞給他,「醒醒神,困嗎?要麼去後座睡一會兒?」
李維斯搖頭,一宿沒睡,他反而有些亢奮,光覺得太陽穴突突跳。
「一會兒給你買個煎餅果子。」宗銘仔細看他的臉色,有點擔心,但沒多說什麼,只摸了摸他的頭髮。
李維斯已經習慣了他這種撫摸,有時候覺得還挺踏實的:「不餓,有點噁心,中午緩一緩再吃吧……我們現在去哪兒?」
「派出所。」宗銘說,「劉隊長審徐秀姑,我們過去旁聽一下。」
車子上路,李維斯打開咖啡喝了一口,振作了一下,他到現在也不明白徐秀姑為什麼要聽齊冉的,看她說話做事邏輯清晰,又不像是被催眠了,怎麼會無緣無故幫齊冉藏匿人質呢?
這可是重罪啊!
懷著滿腹疑問到達派出所,劉隊長的審訊剛剛開始,李維斯和宗銘像往常一樣進了審訊室隔壁的監控室。
徐秀姑是個非常識時務的人,被刑警帶進派出所的時候就知道一切都暴露了,索性問什麼說什麼。
她是在「珍愛好女人」互助會上認識齊冉的,因為兩個人經歷十分相似,很快便惺惺相惜,成了閨中密友。
徐秀姑畢業於西堰市醫學院,在省婦幼保健院工作了六年,業績非常突出,得過兩次「三八紅旗手」。生了大女兒之後,她丈夫的生意開始有了起色,為了家庭利益最大化,她辭職歸家,相夫教子,成了媽媽圈裡有名的幸福主婦。
女兒上幼兒園之後,她本想重返職場,但緊接著又懷了兒子,於是復職計劃擱淺,繼續待在家裡當主婦。丈夫的事業蒸蒸日上,婆婆母憑子貴,脾氣水漲船高,整個家就她一個「吃閒飯」的,於是淪落到了食物鏈的最底端,在公婆的教唆下,甚至連女兒都對她這個「無能」的媽不屑一顧。
就在她彷徨無助,對自我價值產生懷疑的時候,接觸到了「珍愛好女人」,論壇和互助會幫她重新建立自信,協調夫妻感情,壓制惡婆婆,改善親子關係……一切都在向好的方面發展,當她發現齊冉入會,和她面臨相同問題的時候,立刻毫不猶豫地將自己的經驗傳授給了她。
「我這不算犯法吧?」徐秀姑法律觀念淡漠得可怕,不知道是真的還是裝的,至今認為自己只是幫了朋友一個忙,「是齊冉把人弄到那兒,讓我幫忙照顧幾天的。我什麼都不知道,只是照她的吩咐每天給他們輸液。藥品都是按比例配好的,可以維持正常體征。」
「你給他們使用了什麼麻醉劑?」劉隊長問。
「沒有麻醉劑啊。」徐秀姑說,「只是能量,維生素什麼的,不信你們可以去查。」
「那他們為什麼全部昏迷不醒?」
「我不知道,我見到他們的時候就已經是這個樣子了。」徐秀姑說,「一切都是齊冉安排好的,我只負責每隔一天去給他們輸液。」
事情有點詭異,隔著單面玻璃,宗銘的眉頭皺了起來,掏出手機給桑菡發了一條信息。
李維斯注意到他是在UMBRA內公開發的,打開自己的手機一看,他是在讓桑菡查徐秀姑和她丈夫近幾年的情況,包括夫妻感情、資產變更等等。
難道這件事還和徐秀姑的丈夫有什麼關係?李維斯感覺本來已經清晰化的案情再一次撲朔迷離起來,千頭萬緒理不清楚。
審訊室裡,劉隊長還在繼續:「你和房東是什麼關係?他知道齊冉把失蹤者藏匿在地下室嗎?」
「房東是我乾哥,他什麼都不知道。」徐秀姑說,「地下室是我出面幫齊冉借下來的,我只跟他說別讓任何人進去,沒告訴他幹什麼用。」
「……」劉隊長的臉色有點難看,人不是徐秀姑弄進地下室的,齊冉在失蹤案發生當時又沒有離開過警察的視線,那這些人到底是誰弄過去的?難道他們是自己走進地下室,把自己弄昏迷了然後躺在板床上十幾二十多天?
你編的是什麼靈異故事啊!
徐秀姑這邊問不出什麼來,劉隊長又去了房東那邊審訊室。這位徐秀姑的「乾哥」就更懵懂了,到現在都不知道自己地下室裡藏著的四個人就是最近喧囂塵上的「青年科學家評選」失蹤人員。
「我什麼也不知道啊!」房東一臉懵逼,「徐秀姑跟我說她要借用我地下室一段時間,讓我別放人進去,我還以為是裡面放了什麼她男人的貴重貨物——以前他們也借過那地方,從沒出過這種事啊!」
「你確定你從沒見過這幾個人?」劉隊長將失蹤者的照片扔給他,「你仔細看看再回答我!」
房東看了半天,又將茶水倒在手上洗了洗眼屎,非常確定地說:「沒見過。」
審了一早上,所有人都覺得見了鬼了。劉隊長也是一個頭兩個大,叫人把宗銘和李維斯請到自己辦公室,和他們討論案情。
「房東我已經查過了,應該是不知道內情。」劉隊長說,「這人是個吃瓦片的,沒工作,資深麻友。每天從一睜眼就開始打麻將,打到三更半夜然後去睡覺,沒時間作案。所以現在最大的問題是,這幾個失蹤者到底是怎麼從失蹤地點去到那個地下室的。」
宗銘的手機響了,他打開看了一下,忽然說:「徐秀姑在撒謊。」
劉隊長眉峰一挑。宗銘道:「她和齊冉的關係遠不是閨中密友那麼簡單,她們在某種意義上說,是搭檔,是利益共同體。」他給劉隊長發了一條消息,「你看看這個,這是今年七月份紅桃峪發生的一起車禍,一名孕婦駕車衝下河道,淹死在水裡,事後被證明沒有酒駕,車子也沒有任何問題。最後警方的結論是該孕婦妊高症引發眩暈症,駕駛意外,車毀人亡。」
「她駕駛的車子是今年六月份購入,刷的是徐秀姑丈夫的副卡。」宗銘又給他發了另一條信息,「事故發生期間,齊冉和趙毅剛正好在紅桃峪度假,這是他們在度假山莊的入住記錄。」
新聞圖片觸目驚心,劉隊長將他的話在腦海裡過了一圈,遲疑道:「您的意思是……」
宗銘拋出第二個案子:「去年十月,臨市一名女子多次無故將熱油澆在路人身上,造成多人燙傷,警方介入後她聲稱自己失去神智,無法控制自己的行為,最終被家人送進了精神病院。她是徐秀姑丈夫公司的第一秘書,至今她家人居住的房屋還在徐秀姑丈夫名下。」
「同樣的,油潑事件發生期間,齊冉為女兒趙靚靚報名參加了一個古箏比賽。」宗銘沉沉說,「會場正好在臨市。
一個可怕的事實正浮出水面,宗銘道:「徐秀姑的丈夫風流成性,過去五年內曾經和徐秀姑鬧過好幾次離婚,每次涉及的小三都不一樣,包括以上兩個案件的女主角。我看徐秀姑在『珍愛好女人』學到的東西並不像她說的那麼有用,反倒是齊冉這個閨中密友,替她解決了不少問題。」
劉隊長瀏覽著他發過來的消息,陷入沉默之中。李維斯作為一個菜鳥,感覺三觀受到了巨大的衝撞——如果宗銘說的是真的,那這就是一起典型的互助作案,齊冉替徐秀姑處理小三,徐秀姑替齊冉藏匿人質,如果不是通過「珍愛好女人」互助會把她們兩個人聯繫起來,那他們恐怕永遠都查不到真相。
「所以我說,徐秀姑在撒謊。」宗銘說,「齊冉幫了她這麼大的忙,她不可能只是幫她給受害人輸幾天液,我認為,受害人就是徐秀姑送進地下室的,齊冉所有的計劃她全部知情。」
「但這仍然解釋不了他們失蹤的細節問題。」劉隊長說,「他們是怎麼離開實驗室和家的?徐秀姑又是怎麼把他們悄無聲息送進地下室的?當初我們看過他們失蹤時的監控,查過他們的通訊記錄,一切證據都表明沒有人脅迫和強迫他們。齊冉是怎麼做到這一點的?」
宗銘沉默了一會兒,說:「我有證據可以證明,齊冉是一個超級腦。」
劉隊長愕然。宗銘解釋道:「我和我的助理一直在追蹤一個超級腦,一開始我們懷疑過趙毅剛,懷疑過焦磊,直到前天才確定是齊冉。抱歉當時沒有立刻向你說明,一方面是因為我們的證據並不充分,另一方面是因為超級腦的存在與否對你的偵破過程並沒有大的影響。」
劉隊長皺著眉頭,神色間有一絲淡淡的不悅:「您從一開始就不是來搜集資料寫論文的吧?」
「我確實在寫論文。」宗銘誠懇地說,「劉隊,咱們不是第一次打交道了,刑事偵查局的規矩你懂我也懂,大家都是照章辦事。」
劉隊長想了想,也就釋然了,雖然宗銘對他有所保留,但那是制度規定,在辦案過程中可是一點都沒含糊,該說的都說了,該做的都做了,既沒有越權,也沒有藏私。
「宗處辦事兒敞亮,我都懂。」劉隊長說,「如果您能確定齊冉是超級腦,那有些細節就可以說得通了。」
宗銘道:「是的,我認為齊冉是提前通過暗示,讓他們在預定的時間按固定的路線去到某個地方,再由等候在那裡的徐秀姑駕車將他們接走,悄悄送進地下室,定期注射藥物為他們續命。」
「那齊冉也太厲害了。」劉隊長咋舌道,「她非但能夠讓受害人在預定的時間做預定的事,還能讓他們在一段時間以後陷入昏迷——徐秀姑說她沒給他們用麻醉劑。宗處,您以前遇到過這麼強大的超級腦嗎?」
宗銘沉思片刻,道:「三年前我在拉斯維加斯曾經處理過一個類似的案件,那名嫌疑人是一個催眠者,和齊冉的能力有點類似,但遠沒有她這麼好的控制力。我感覺最近幾年我們遇到的超級腦越來越厲害了,有升級的趨勢,得盡快挖掘出他們背後的那隻手。」
劉隊長點了點頭,問:「那現在怎麼辦?齊冉抓不抓?明天青年科學家評選就要揭曉了,晚上八點有頒獎典禮,聽說趙毅剛是大熱門,已經有內部消息傳出來了。」
「再等等。」宗銘將胡查理的照片和資料發給劉隊長,「這個人你們注意一下,我懷疑他是一個清掃者,上次王浩死的時候他也出現過,前天晚上我的助理在一家民宿酒店樓下遇見過他。」
「胡查理……這名字夠怪的。」劉隊長說,「那我們繼續監控齊冉,看這個人會不會在她周圍出現。」
「這個人很重要,比齊冉還要重要。」宗銘鄭重地對他說,「他背後是一個叫第九基金的組織,我懷疑這些年國內的超級腦都和他們有關係,這次必須把幕後那隻手給扯出來。」
「放心。」劉隊長說,「我這就叫人監控他,只要他在西堰市,一舉一動都別想逃過咱們的眼睛。」
「不要打草驚蛇。」宗銘說,「目前我們還沒有證據證明他是清掃者,必須在他接近齊冉並試圖出手的時候抓住他,否則很可能前功盡棄。」
「我會注意的。」劉隊長說,「徐秀姑那邊我還得繼續審,先讓人去查她老公那些破事兒,如果那名墜河的孕婦和她有關,那就是一樁故意殺人案了,恐怕要重新立案。」
「辛苦你了。」宗銘說,「這案子我就不跟進了,交給你們。」
「好。」
短會開完,已經是下午兩點了,食堂給他們留了飯,但李維斯一想那些看不出顏色的食材就覺得反胃。宗銘顯然也是一樣,站在台階上伸了個懶腰,說:「走吧,帶你出去吃頓好的,這兩天太累了,犒勞犒勞你。」
「涼面嗎?」
「……你要實在想吃,也行,我捨命陪君子。」
李維斯一哂,剛想建議去吃個手把肉什麼的,手機忽然響了,是焦磊,說他已經在外頭租到房子了,問什麼時候能把鸚鵡接回去。
養了這麼長時間,花名都起了,李維斯頗有點捨不得蒙哥馬利,但那畢竟是焦月然留給焦磊的,現在焦月然人還在醫院裡,不知道醒不醒的過來,他不能再奪人所愛。
於是把這事給宗銘說了:「要麼咱們回家吧,看看巴頓和隆美爾,順便把蒙哥馬利給焦磊帶過去。」
宗銘說:「行吧,別人家的孩子,遲早要送走的。」見李維斯有點悵惘,又安慰他,「你要喜歡鸚鵡,回頭我們去花鳥市場給你挑一個。」
「算了吧,再挑回來一個抖M,隆美爾該真的變成抖S了。」李維斯跟宗銘上了車,歎氣,「它已經夠王霸了,不能再往變態喵的道路上走下去了。」
兩人一路飛馳回家,進門的時候發現巴頓和隆美爾蹲在院子裡的桂樹地下,正大眼瞪小眼地對著地上一個毛茸茸的東西。
李維斯走近了一看,發現是一隻昏迷的野兔。
逆天了!貓會餵狗了!
隆美爾一臉怨毒地看著李維斯,用前爪將野兔往巴頓腳下撥了撥,對他叫:「喵嗚!」
這就是極端不滿的意思了,李維斯有點不明白它為什麼對自己這麼大意見。還是宗銘對自己的變態喵比較理解,對他解釋道:「元帥不高興了,你昨天沒回來喂巴頓,狗糧留得不夠,把它的好基友餓著了。」
「……」李維斯無語凝噎。隆美爾走到他腳邊,做了幾個埋屎的動作,看那意思是他罪大惡極,應該活埋。
「你要造反了啊!」李維斯哭笑不得,將它抱起來搓揉兩下,「白餵你那麼多貓罐頭了,還敢活埋老子!」
隆美爾發出沙啞的尖叫,向宗銘伸出求救的毛爪。宗銘愛莫能助地聳聳肩:「對你後爹好點兒,咱家食物鏈他排在你前面呢。」
隆美爾掙扎下地,隔著褲子撓了李維斯好幾下,跑到巴頓身邊,將那只野兔拱啊拱啊,拱進了桂樹下面的狗窩。
「元帥也不容易啊。」宗銘歎道,「太有責任感了,你以後對它寬容點兒吧,這年頭會餵狗的貓不好找了。」
「……」李維斯一點也不覺得自己在食物鏈上排在隆美爾前面,宗銘剛才一定是在說反話吧?
而且為什麼他是後爹?
鑒於那碗四十塊錢的涼面,宗銘主動承擔了做飯的任務,讓李維斯去樓上把蒙哥馬利帶下來放放風,順便和它的抖S好友道個別。
蒙哥馬利擦了一段時間的紅曲黴素,鳥痘已經差不多好了,斑禿的皮膚長出一層細細的絨毛。李維斯將它放在餐檯上,揉了點兒麵包渣餵它吃。
然而蒙哥馬利顯然更喜歡隆美爾,一見元帥閣下進來,立刻撲騰撲騰飛了過去,發出熱情的尖叫。
隆美爾嗅覺極為敏感,聞到它身上的紅曲黴素味兒立刻嘔了一下,像躲避瘟疫一樣躥了。蒙哥馬利不知所以,攆著它的屁股瘋跑起來。
以前是隆美爾追蒙哥馬利,現在是蒙哥馬利追隆美爾,雖然方向反了,但動靜是一樣熱鬧的,李維斯坐在高腳椅上看它們追逐嬉戲,緊繃了一天一夜的神經漸漸放鬆下來,打了個哈欠,趴在了餐檯上。
兩條腿兒跑不過四條腿兒,最終蒙哥馬利還是沒能追上隆美爾,自怨自艾地「啾啾」了兩聲,跑到流理台上找了個洗菜籃把自己扣了起來,蹲在裡面自我反省。
宗銘好笑搖頭,將煮好的番茄龍利魚從鍋裡舀出來,一回頭才發現李維斯趴在餐檯上睡著了,正發出輕微的鼾聲。
在叫醒他和讓他睡之間猶豫了一下,宗銘解下圍裙,輕輕將他打橫抱了起來,穿過餐廳放到了客廳的沙發上。
算了,讓他睡吧,他太累了……宗銘給他蓋上一條毯子,忽然覺得自己也有點睏了,於是躺在他旁邊的沙發上,和他頭對頭睡了過去。
隆美爾不知道從哪裡跑了出來,面無表情看了看呼呼大睡的兩個主人,跑進廚房吃起了番茄龍利魚。
呸,有點酸!
第46章 S2.E25.槍聲響
一覺黑甜, 李維斯醒來的時候天已經黑透了, 淡淡的月光正從落地窗外灑進來。
一對黃澄澄的大眼睛冷冷盯著他,隆美爾彷彿一尊神祇蹲在窗前,不甚偉岸的身軀被月光在地板上投影出一個威風凜凜的陰影。
李維斯莫名想起蝙蝠俠萬磁王之類的復仇使者, 不禁感歎這小東西怨念真大啊……伸個懶腰,觸到一個溫溫熱熱的東西,好奇地摸了兩下, 只聽宗銘甕聲甕氣地道:「再摸收錢了啊!」
「……」李維斯這才發現領導大人就睡在旁邊的沙發上, 自己摸的是他的臉。
宗銘開了燈,打哈欠, 像大型貓科動物一樣伸展了一下身體,問:「幾點了?」
李維斯掏出手機一看, 都快八點了,他們居然睡了一個下午, 估計是這兩天太累,在車上一直沒睡踏實的緣故:「糟了,還說給焦磊送鸚鵡去呢, 是不是有點晚了?」
「明天去吧, 天都黑了。」宗銘說,「給他打個電話,就說有事耽誤了。」
李維斯撥了焦磊的電話,那邊隔了很久才接通了。焦磊的聲音有點沙啞,但情緒異常激動:「斯斯!我姐找到了……唉瞧我這腦子, 都高興糊塗了,還是你和你們處長找到的,我反倒來通知你……謝謝你們,艾瑪你們簡直是我的再造父母!」
「……」李維斯一頭黑線,果然接兒子棒接出效果了嗎?這就成再造父母了……
「你姐什麼情況?」
「還在昏迷。」焦磊的聲音又低沉下去,「醫生說生命體征基本正常,就是腦波有點問題,這會兒正在召集各科醫生會診,估計要明天早上才能出結果。我正在醫院等呢。」
李維斯安慰他道:「你別著急,人找到就好,總能想辦法救過來的。」
焦磊稍微振作了點兒,說:「你說得對,人找到就好。對了,你明天能直接把濛濛給我送醫院來嗎?我想讓我姐聽聽它的聲音,說不定她就醒過來了。」
李維斯一口答應了,和他約好時間,掛了電話。
「劉隊長通知家屬了?」宗銘問。
「通知了,焦磊在醫院。」李維斯有點擔心,「齊冉會不會得到消息,知道我們把受害人解救出來了?」
「劉隊長他們會處理好的,不用擔心。」宗銘說,「焦月然現在什麼情況?」
「還在會診,焦磊說一切正常,就是腦波不對……話說這種情況是不是和植物人差不多?其他幾個人也一樣嗎?」
宗銘搖頭,道:「我也不清楚,明天早上去醫院看看再說吧。昨晚在地下室,我看焦月然和趙毅剛的狀態還可以,關傑……怕是凶多吉少,他被催眠的時間太長了,臉色已經和死人差不多了。」
想起昨晚在地下室看到的情景,李維斯不禁有點毛骨悚然。宗銘看他一眼,道:「別想這個了,今天放空,好好休息,明天估計還有一場硬仗要打,要養足精神。」
李維斯將恐怖的情景趕出腦海,問道:「什麼硬仗?你是說青年科學家評選嗎?我們到時候要怎麼做?」
「和劉隊長的人一起到場,監控齊冉,等胡查理出現。」宗銘說,「我有預感,他等不了多久了,這案子牽扯太廣,社會影響太大,對他來說已經不安全了。」
「他們找到胡查理了嗎?桑菡監控到他沒有?」
「暫時還沒消息。」宗銘長臂一伸,勾著他的脖子將他往廚房拖:「別想了,領導都說讓你放空了,要聽話!走吃飯去,我的拿手菜,還沒做好你就睡著了,罰你多吃兩碗!」
被他一提醒,李維斯頓時感覺飢腸轆轆,跟他來到廚房,迫不及待地捏起一塊龍利魚塞進嘴裡,讚道:「好吃!」
「熱一下再吃,涼的傷胃!」宗銘擋開他的手,端起魚肉打算回鍋熱一下,忽然覺得哪裡不對,「怎麼感覺少了兩塊……」
「不會吧?」李維斯看看他手裡的湯盆,疑惑道,「這麼大一盆魚你每一塊都能記清楚嗎?」
「當然,我還能一塊塊再拼回去呢。」宗銘得瑟道,轉手便將魚倒進了鍋裡,「算了別那麼變態了,還是隨便吃吧。」
李維斯舉雙手雙腳贊同:「隨便吃吧!「
廚房門口的陰影裡,隆美爾意猶未盡地舔了舔爪子,金燦燦的大眼睛閃過一絲腹黑的亮光。
次日一早,李維斯和宗銘帶著蒙哥馬利趕到醫院。四名受害人的會診結果都出來了,不出宗銘所料,焦月然和趙毅剛因為失蹤時間較短,已經確定沒有生命危險,韓博濤失蹤時間略長,體征不太穩定,至今還在重症監護室中。
至於關傑,醫生表示無能為力,估計也就是三五天的事兒了。
關傑父母白髮人送黑髮人,痛不欲生,老太太受不了打擊,已經送到急診室去了。韓小豆爺爺奶奶倒還淡定,專程謝過李維斯,告訴他韓小豆暫時被他母親接走了,他們打算先集中精力把兒子救醒。至於趙毅剛那邊,劉隊長暫時沒有通知家屬,只派了兩名民警換班盯著。
李維斯拎著蒙哥馬利走進焦月然的病房,焦磊正在給床頭櫃上的花瓶換水,玻璃瓶裡插著一束怒放的康乃馨,粉色的花朵帶著金邊,分外嬌嫩。
「謝謝你照顧它這麼長時間。」焦磊眼眶有點紅腫,但神情十分愉快,將鸚鵡掛在姐姐床頭的輸液桿上,對李維斯說,「你挑個日子,我請你吃飯,必須是大餐,比小龍蝦檔次高的那種!」
李維斯笑著道:「等你姐醒了吧。」
「也行。」焦磊十分樂觀,「醫生說她狀態不錯,有可能隨時醒來,讓我多和她說說話。有濛濛在,我想她很快就會醒了。」
人總是要抱著美好的願望,李維斯拍拍他的肩膀:「工作怎麼樣了?真辭職了嗎?」
「辭了。」焦磊說,「不過手續還沒辦下來,要等一段日子。」
李維斯沒想到他這麼果斷,問他:「那你接下來打算怎麼辦?找工作麼?」
「已經和一個戰友說好了。」焦磊說,「他開了個修車廠,我過去給他幫忙。」
「你會修車?」
「會啊。」焦磊眉毛一挑,得瑟道,「跟你說我這人老神奇了,天上飛的地上跑的水裡飆的,基本都會修,也都會開。」
李維斯不禁對他刮目相看:「你以前在部隊幹嘛的啊?」
焦磊笑而不答,勾著他的脖子左搖右晃:「機密,等我四十歲脫密了再告訴你。」說完忽然覺得後脊背一涼,悚然回頭,只見宗銘一臉嚴肅地站在門口,涼涼地看著他搭在李維斯肩頭的胳膊。
「領、領導!」焦磊一個激靈,立刻鬆開李維斯,腳跟一碰,「領導好!」
宗銘目光一斂,擺擺手:「你稍息吧。」又對李維斯道:「我在樓下等你。」
焦磊目送他離開,嘖嘖道:「你領導架子真大,比我們局長還威風。」同情地拍了拍他肩膀,「你跟著他不容易吧?」
「……」李維斯覺得自己無法回答這個問題,毫無疑問跟著宗銘是非常不容易的,但這種不容易和焦磊想像的它完全不一樣啊……
「我得走了。」李維斯說,「還要去派出所跟進案情,你呢?一直在這兒守著你姐嗎?」
「晚上可能要去頒獎典禮。」焦磊說,「就是那個青年科學家評選,組委會通知我,讓我作為家屬代表去參加頒獎典禮。唉!也不知道趙毅剛他老婆去不去,要是她也去,碰上了還挺尷尬的。我那次打了她老公,前兩天她還在微博上幫我說話,我都不知道怎麼跟她道歉。」
如果你知道真相就不會這麼想了……李維斯暫時什麼也不能說,只安慰他:「別想那麼多,該去就去吧,你姐肯定也希望你代她參加這個頒獎典禮。」
「你說得對。」焦磊笑了,露出一口白牙,「她努力了那麼久,我得替她完成這個願望。」
整個下午,李維斯和宗銘都待在派出所裡,研究案情的細節,計劃晚上的行動。劉隊長他們仍舊沒能監控到胡查理的蹤跡,這人彷彿憑空消失了一樣,公交、地鐵、出租車……都沒有乘坐的記錄,身份證也沒有在任何酒店登記過,名下的信用卡沒有刷卡記錄。李維斯有些後悔那天沒有跟上他,但當時他要和宗銘跟進互助會的事,也確實抽不出多餘的精力來。
事到如今,只能緊盯齊冉,守株待兔了。
晚上七點半,李維斯和宗銘到達頒獎會現場。組委會提前得到通知,為警方提供了所有嘉賓名單,以及會場佈置的三維立體圖。劉隊長親自參與現場安保,將一半的安保人員換成了自己手下的刑警,並在會場安裝了移動天眼。
後台一間休息室被臨時徵用為監控室,宗銘換了保安制服,戴著藍牙對講,正在看他們調試監控屏幕。
「他來了嗎?」李維斯有點緊張,問宗銘,「嘉賓好像都到得差不多了。」
「還沒有。」宗銘銳利的目光掃過監控屏幕,在心裡默默核對著現場已經出現的面孔,眉頭微微蹙著,「還有十幾個人沒到,他可能偽裝成其他人,今天有很多業界人士來觀禮,和他的年紀身高都很相似。」
李維斯記得胡查理的相貌,說實話他隱蔽性挺強的,路人臉,身高體重均屬大眾,年紀四十歲上下,正好是今晚嘉賓裡最常見的類型,如果稍微偽裝一下,粘點兒鬍子、改變一下髮型,很難一眼認出來。
「別緊張,你的首要任務是保證自己的安全。」宗銘發現李維斯情緒不對,像往常一樣摸了摸他的頭髮,發現自己弄亂了他的髮型,又給他耙了兩下,「如果感受到超級腦的震顫,立刻通知我,自己不要輕舉妄動,懂嗎?」
李維斯點點頭,因為和胡查理朝過相,今天他沒有偽裝成保安,而是穿著正裝西服,以嘉賓的身份被安排在會場席內。
宗銘給他調了一下耳機,確認聯繫通暢,看看表:「還有十分鐘,進場吧,我在你九點鐘方向。萬一,我是說萬一,現場發生什麼意外的話,不要出頭,往椅子下面躲。」
李維斯被他一說越發緊張了,抓著他的手問:「會有什麼意外?會槍戰嗎?火並?你能不能現在發我把槍?」
宗銘下眼瞼抖了抖,道:「你大片看多了吧?我給你槍你會開嗎?」
李維斯道:「會啊,我學過打槍,還贏過十幾個毛熊……」
「……公園氣槍就不要拿出來講了,智障!」宗銘甩開他的手,作勢踢他的屁股,「滾去就位!」
李維斯跳了一下躲開他,對他撇撇嘴。宗銘見他一臉失望,又安慰他:「去吧,等案子結了我教你,學會了再給你發槍。」
李維斯一想自己馬上就要配槍了,立刻激動起來,也不緊張了,並起兩指給宗銘敬了個禮,轉身往會場走去。
七點五十五,嘉賓已經差不多到齊了,李維斯坐在離主席台四分之一處靠邊的座位,不動聲色環視全場,仍舊沒能看到胡查理的身影,焦磊倒是已經來了,坐在主席台後面一排的椅子上,穿著灰色正裝,看上去一表人才。
韓小豆爺爺奶奶也到了,坐在焦磊右側,再過去一個座位,是齊冉。她今天打扮得端莊得體,穿著黑色斜肩禮服裙,畫著淡妝。脂粉掩蓋了她臉上的憔悴,柔和的燈光模糊了她的年紀,讓她看上去溫婉秀麗,仿若一個賢惠的妻子,一個堅韌的母親。
李維斯看著她幾近完美的側影,腦海中浮現出那間陰暗潮濕的地下室,心裡不由得打了個突兒。
八點整,典禮正式開始,司儀上台簡單地活躍了一下氣氛,開始宣講本次評選的目的和意義。李維斯左耳進右耳出,什麼也沒聽進去,視線不時掃過左前方,看到宗銘像個職業保安一樣站在角落裡,雙手交握放在身前,犀利的目光在會場中間來回掃視。
他們還是沒有找到胡查理……李維斯不知為何心情有點沉重,總覺得今晚的事情不會那麼順利。
冗長的宣講持續了七八分鐘,司儀宣佈組委會主席上台講話,四周響起熱烈的掌聲。這時李維斯注意到齊冉向右後方扭了一下頭,彷彿在看什麼人。順著她的視線看過去,卻什麼都可疑的人物也沒有看見。
難道她發現自己被監控了?李維斯仔細留意,果然發現她彷彿有些不安的樣子,不時左顧右盼。
二十分鐘後,主席和各位領導終於講話完畢,司儀上台,宣佈頒獎開始。
從三等獎開始公佈,沒有趙毅剛,二等獎也沒有,之後是一等獎,評委主席親自打開信封,是焦月然。
雷鳴般的掌聲,焦磊站起身來,上台接過獎狀和獎盃,激動而不失穩重地替焦月然說了獲獎感言。李維斯發現其實焦磊正常的時候挺有魅力的,人長得帥,說話也很有分寸,不過二十五歲年紀,有一種退伍軍人特有的沉穩鏗鏘的感覺。
「謝謝組委會修改流程,為我姐姐頒發這個獎項,這是對她科研能力的承認,也是對她最大的鼓勵。」焦磊揚起手中的獎盃,說,「在此我希望她能早日歸來,繼續自己未盡的事業!」
全場鼓掌,齊冉一臉感同身受的表情,美麗的眼睛竟然醞釀出了一絲激動的淚花。李維斯想起心理咨詢師對她的評價,這女人果然有著非常強大的表演人格,估計有時候連她自己都分不清自己是假裝的還是真心的吧。
最後一個獎項,也是這次評選的最高獎項——「青年科學家」稱號。
一位白髮蒼蒼的院士上台,從司儀手中接過信封,打開,對著麥克風宣佈:「本次被評為『青年科學家』稱號的,是西堰市光電研究所研究員,趙毅剛!」
掌聲雷動,在激越的音樂聲中,齊冉一臉驚訝地站起身來,右手緊緊捂著胸口,彷彿被這個巨大的喜訊驚呆了,待在原地兩三秒,才忽然喜極而泣,捂著嘴巴往領獎台走去。
明亮的追光下,她的長裙隱隱閃動著星光,高跟鞋穩穩踩在台階上,一步一步走近那個她夢寐以求的獎盃。終於,院士將獎盃交給了她,並讓出麥克風,示意她發表獲獎感言。
「謝謝,謝謝大家!」齊冉說著,嗓音哽咽起來,捂著嘴仰天平靜了一下,才淚光閃閃地繼續,「謝謝組委會對趙毅剛的肯定,這是他一直以來想要獲得的榮譽,為此他努力很多很多年……」她輕輕沾了沾眼角的淚水,說,「可惜他不能親自來參加這次頒獎,如果他此刻站在這裡,一定比我更加激動……」
李維斯對她的表演有一種無法言喻的生理性厭惡,下意識挪開視線,忽然感覺腦子一暈,一種幾不可查的震顫彷彿微風撥動琴弦,在他的大腦裡留下一絲微弱的漣漪。
超級腦!李維斯悚然一驚,向著震顫發出的地方猛然扭頭,只見一個頭髮花白、帶著金邊眼鏡的老者就坐在自己五點鐘方向,靠近會場出口的地方。
胡查理!
雖然他的相貌完全不一樣了,連氣質都和上次在石湖鎮見過的時候截然不同,但李維斯僅憑那種熟悉的震顫便確定了他的身份,第一時間對藍牙耳機道:「十六排一號!」
他話音未落,那人便注意到了他扭頭的動作,臉上表情一變,忽然低著頭從座位上站了起來,往出口走去。
幾乎同時,宗銘收到消息,拔腿往門口跑去。守在門口的刑警立刻拉閘,關閉大門,攔住那人的去路。
電光石火之間,李維斯心中一跳,直覺要發生什麼,這念頭才在腦海中閃過,便感覺一陣久違的壓力鋪天蓋地席捲而來,四周的空氣倏然凝固,彷彿被急凍的瀝青,將時間與空間統統禁錮了起來。
齊冉的講話戛然而止,觀眾席上一片靜謐,所有人的表情都停滯在這一瞬,連燈光都變得呆板而凝滯。
李維斯渾身的毛孔都叫囂著窒息,他感覺自己正陷入沼澤,無聲的淤泥從四面八方擠壓而來,彷彿要將他徹底吞噬。
不……不……心底裡一個聲音嘶吼著,吶喊著,胸口有一個熱熱的東西在掙扎搏動,彷彿微弱的電泵,一下一下刺激著他遲緩跳躍的心臟,讓他頭皮發麻,四肢如同過電般麻木而刺痛。
腦海中什麼東西「崩」的一聲,李維斯瞬間恢復了呼吸,整個人像是被一股強大的力量硬生生從沼澤裡拖了出來,他深吸一口氣,竟然從座位上站了起來,越過十幾排座位,瞬間便站到了會場門口。
花白頭髮的男人比他更快,彷彿一道幻影掠過他身邊,衝出了大門,倉皇間回頭看他一眼,蒼老的面孔是說不出的詫異和驚悚。
李維斯大腦一片空白,完全不明白發生了什麼,下意識地跟在他身後衝了出去。
嘈雜的車聲轟然響起,時間再次流動,細碎的雨絲從天而降,交通燈閃爍了一下,由紅轉綠……一切恢復正常,李維斯大步跑下台階,看到胡查理已經跑過了輔道,矯健的身影輕輕一躍便越過了隔離帶,往對面車道疾奔而去。
李維斯什麼也來不及想,拔腳便衝了過去,飛一般跑過半條街,無視差點撞到他的汽車,在胡查理越過另一邊輔道之前堪堪追上了他。
相距不過四五米,李維斯大吼一聲:「站住!」
胡查理身形一頓,猛然回頭,偽裝過的老臉上露出一絲猙獰,右手在懷裡一摸,忽然掏出一把手槍,對準他扣動了扳機。
作者有話要說: 緊張!
翻滾~大家一直問牛仔褲的異能。
他的異能就是免疫所有異能……
李維斯:爸爸我的金手指好大!
第47章 S2.E26.新序曲
看著漆黑的槍口, 李維斯大腦一片空白, 潛意識裡第一個閃過的面孔居然是宗銘。
他說讓他不要輕舉妄動,有什麼事一定躲在椅子下面的……
可是他沒聽他的話。
數不清的汗滴從毛孔裡瞬間湧了出來,對死亡的恐懼, 對自己魯莽的後悔,對胡查理的仇恨……生死之間李維斯幾乎聽到自己頭頂血液湧動的聲音,然後便是「砰」一聲槍響。
火光乍現, 帶著高溫的子彈劈開空氣, 往他疾飛而來。
就在這時,時空凝滯再次出現, 萬籟俱寂,世界靜止, 出膛的子彈被卡在時間的夾縫裡,堪堪停在離他鼻尖十公分的距離。
緊接著, 一雙強有力的臂膀從後面抱住了他,宗銘越過生與死的距離撲了過來,將他掀翻在地, 壓在身下。
秒針越前一格, 凝滯結束,子彈擦著李維斯的額頭飛了過去,在他皮膚上留下熱辣辣的劇痛。與此同時,幾滴溫熱的水珠濺在他臉上,有一滴正好落在他下唇, 他下意識舔了一下,是血。
宗銘的血。
「站住!」宗銘壓在他身上,右手舉槍,向胡查理厲聲大喝。
雪亮的車燈一掃而過,胡查理瞳孔猛地收縮,偽裝過的臉上流露出無法言喻的怪異的神色,然後,他忽然轉身,跳過灌木叢,往車道上奔逃。
刺耳的剎車聲傳來,一輛黑色轎車正好並道,將從灌木叢中衝出來的胡查理撞得直飛出去,在地上滾了兩圈,又從他的身體上壓了過去。
暗紅色的血從胡查理身下蔓延開來,如同粘稠的油漆,將柏油馬路一點點漫過。轎車急打方向,一頭撞在側前方的灌木叢裡,終於停了下來。
瞬息之間,塵埃落定,倉皇的現實不給任何人任何機會,就這樣猝不及防地決定了整件事的結果。
宗銘伏在李維斯身上,大手順著他的臉摸了一把,聲音有點抖:「你沒事吧?傷著哪兒了?」
隔著單薄的衣物,李維斯感覺到他的心臟正急促跳動,和自己的一樣,砰砰!砰砰!彷彿要衝出胸口一般。
良久,他終於找到了自己的聲音,顫聲道:「沒、沒事……你呢?你流血了……」
宗銘在鼻樑上抹了一把,說:「沒事,子彈帶了一下。」
兩人在黑暗中對視,四周是嘈雜的車聲、路人的尖叫聲、綿密的雨聲……不時有車燈晃過,李維斯看到宗銘眼中無法掩飾的惶恐,那是對死亡的恐懼,不是為他自己,而是為了他。
心裡有個什麼地方忽然動了一下,李維斯忍不住輕輕一抖。宗銘摸了摸他的頭髮,溫語道:「別怕,都過去了。」
是啊,過去了……李維斯長長舒了一口氣。
宗銘站起身來,將他也拉了起來,拂起他額頭上的碎發,說:「流血了。」
李維斯這才注意到自己額頭上有一道狹長的傷口,胡查理那枚子彈正好擦著他們中間的空隙飛了過去,同時擦破了宗銘的鼻樑和他的前額。
大批的警察從會場內跑了出來,控制交通,查看胡查理的情況。那名撞死胡查理的司機從車上下來,駭得魂飛魄散,前言不搭後語:「天!怎麼會這樣……我不知道,他忽然就這麼跑了出來,我沒違章,這裡是隔離帶啊……」
李維斯跟著宗銘走過去,看見胡查理以一個扭曲的姿態俯趴在地上,身下暈出一大片血跡。
劉隊長趕了過來,探了探他的鼻息,搖頭:「死了。」
「死了?!」肇事司機腿一軟,一屁股坐在了地上,渾身篩糠似的抖著,「死、死了?怎麼會……天哪……」
一個身材高大的男人推開車門,打著傘從肇事車輛後座下來,驚疑不定地看著現場一眾警察,遲疑道:「你們……都是交警嗎?」
「你是他什麼人?」劉隊長指著司機問他。
那人從懷裡掏出一張名片遞過來,道:「我叫唐輝,他是我的司機。」四下看了看,若有所悟,「你們不是交警吧?便衣?刑警?」
劉隊長接過名片看了一眼,道:「唐先生,我們正在調查一宗案子,麻煩你和你的司機跟我們走一趟。」掏出證件給他看了一下,說,「你們撞死的是我們的嫌疑人,例行調查,請你理解。」
唐輝遲疑了一下,道:「我要先給家裡人說一下,還要打電話給我的保險經紀和律師,沒問題吧?」
「沒問題。」
劉隊長叫人把司機架起來,弄到警車上,這才騰出工夫問宗銘和李維斯:「你們沒事吧?」
宗銘搖了搖頭,視線沉沉地粘在唐輝身上,低聲問:「他是什麼人?」
「唐晟集團總裁,唐輝。」劉隊長掏出名片給他看,「開車的是他的司機……不知道他們是意外還是故意的,不過那司機嚇得夠嗆,看模樣不像是裝的。」
無論是不是故意,這件事都太巧了,偏偏是今晚,偏偏是胡查理……唯一的清掃者死了,殺死他的人,會不會是另一個清掃者?
李維斯隔著綿密的雨霧看著雨傘之下衣冠楚楚的男人,他正在給家裡人打電話,聲音溫和慈愛:「小熠,哥哥有事要晚點回去,你跟媽解釋一下……什麼電腦?想要就買吧……一點小事,生意上的事情,小孩子不要多問……嗯,就這樣。」
這樣文質彬彬的,對家人充滿耐心的男人,會是清掃者嗎?
李維斯有點不敢相信,但現實太魔幻了,當初他第一次見齊冉的時候,也沒想到那個溫婉可人的主婦會是連續綁架四個人的兇手。
唐輝打完電話,過來對劉隊長說:「可以了,我的律師會直接去你們派出所,我們現在走嗎?」
「稍等一下,我們還有個嫌犯要帶回去。」劉隊長說著,看向宗銘:「您跟我一起進去嗎?」
宗銘搖了搖頭,道:「我們在外頭等。」
劉隊長讓唐輝先上警車,自己進會場去帶齊冉。宗銘對李維斯道:「你跟我來。」
李維斯跟他走到遮雨簷下,宗銘掏出紙巾,捋起他額頭的碎發,給他輕輕擦著臉上的血污,問:「疼嗎?」
「不疼。」李維斯想接過紙巾自己擦,宗銘沒讓,低聲斥道:「老實點兒!我讓你別輕舉妄動,你為什麼一個人追著胡查理跑出來?我的話你都當耳邊風了嗎?」
李維斯早就後悔了,老老實實認錯道:「下次不會了。」
「還有下次?」宗銘曲起手指瞄了他半天,終於狠下心在他耳朵上彈了一記,「你他媽剛才差點就沒命了,你知不知道?!萬一我跑慢了沒趕上那一槍,你這會兒白床單都蓋起來了!」
李維斯耳朵一陣劇痛,可見宗銘是真的生氣了,忙道:「我知道錯了,我就是腦子一熱……我怕他跑了,沒想到他有槍。」
「你沒想到的事情多了!」宗銘揉了揉他通紅的耳朵尖,肅然道,「沒有下次了,李維斯,你給我聽著,永遠不要在我面前逞強,我寧可永遠都抓不到兇手,也不想我的人受傷,你明白嗎?」
李維斯「嗯」了一聲。他眼神忽然一暗,道:「我已經失去了一個,不想失去第二個,我承受不起這種失去。」
李維斯知道他想起了吳曼頤,心中不禁又難過又愧疚,低聲道:「對不起。」
「算了,下不為例。」宗銘無奈歎氣,說,「記住今天我們說過的話,下次頭腦發熱的時候想想你可憐的領導,一把年紀腿上打著十幾個鋼釘,還要用百米衝刺的速度衝過去救你,我這條腿遲早廢在你手裡!」
李維斯這才注意到他一直將重心放在左腿,右腿彷彿不敢受力,頓時擔心起來,蹲下去摸他小腿:「很疼嗎?要不要去醫院看看?」
「歇歇就好了。」宗銘把他拽起來,忽道,「你的焦焦小棒槌出來了。」
李維斯回頭,果然看見焦磊從會場跑了出來,一驚一乍地叫道:「李維斯,你在這兒!出什麼事了?聽說死人了,誰啊?」不等他回答,自己跑到路邊往馬路上看了一眼,嘖嘖道:「臥槽都壓扁了……這到底咋回事啊?剛才他們怎麼把齊冉抓起來了?」
李維斯看一眼宗銘,見他點頭,便對焦磊道:「她是失蹤案的嫌疑人,你姐他們就是她夥同另一名同夥綁架的。」
焦磊驚呆了,難以置信地看了他半天,道:「啥?她?她綁架了我姐?不可能吧……那她老公呢,也是她綁架的嗎?還是趙毅剛根本就沒失蹤,這是他們兩夫妻的陰謀?」
「趙毅剛也是她綁架的,這事說來話長。」李維斯對他說,「等劉隊長通知吧,他弄清楚以後一定會給你個交代的。」
焦磊整個人就是個大寫的懵逼,還想問什麼,視線忽然一轉——會場大門開了,兩名刑警押送齊冉走了出來。
齊冉仍舊儀態萬方,黑色禮服裙一絲不亂,長髮在腦後挽著一個精緻髮髻,只在鬢角垂下一縷散落的髮絲。
她踩著高跟鞋從台階上走下來,雙手銬著手銬,但表情從容,步履堅定,一點都不像是要去派出所,倒像是要參加什麼重要的晚宴。路過李維斯的時候,她微微側了一下頭,面無表情地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極為複雜,說不清裡面包含著什麼,李維斯與她對視,感受到一股無法形容的冷意,像冰,像石頭,堅硬執著,無法撼動。
「走吧。」宗銘說。
李維斯拍拍焦磊的肩膀:「我先走了,你是不是也該回去看看你姐,把獎盃和獎狀給她帶過去?」
「哦哦,對。」焦磊如夢初醒,看了看手裡的獎盃和獎狀,道,「那我走了,保持聯繫,你要想看我的鳥……我的鸚鵡,就給我打電話,我還要請你吃飯呢,別忘了。」
「行,有空再約吧。」李維斯與他道別,跟著宗銘上車,往派出所疾馳而去。
「現在怎麼辦?」李維斯看著前車的尾燈,問宗銘,「胡查理死了,我們的線索斷了……哦,幸好還有齊冉,她應該能告訴我們點兒什麼吧?」
宗銘點頭:「回去審審看,一會我會和劉隊長一起進去問她。」
李維斯有些擔憂:「胡查理失敗了,他們還會派其他人來清掃嗎?那個唐輝有沒有什麼可疑?」
「你覺得呢?」宗銘反問。
李維斯想了想,搖頭:「我不知道,我感覺他和他的司機好像都挺正常的——他那個司機都嚇尿了,不像是蓄意謀殺。」
宗銘皺眉道:「我覺得他們還會派人來的,而且會很快,齊冉一定知道什麼,我們必須保證她的安全……稍後審問的時候我讓劉隊長清一下場,留出安全空間,超級腦是有距離限制的,隔遠一點他們拿她沒辦法。」
李維斯道:「那我一會兒在安全範圍周邊轉轉,看能不能感受到清掃者。」
車隊到達一個十字路口,紅燈亮了,宗銘跟在劉隊長後面停車,等紅燈過去。
這是一個大十字,紅燈足有九十秒,宗銘看著燈牌上不斷變幻的數字,手指在方向盤上輕輕地敲著,少頃忽然眼神一變:「出什麼事了?」
紅燈還剩二十秒,劉隊長的車子忽然衝出車隊,強行併入右轉車道,隨即一個急轉,拐入十字西面的街道。
急促的警報聲猛然響起,漸行漸遠,宗銘臉色大變,猛踩油門啟動車子,刮著右側車輛的倒後鏡衝上右轉車道,追著劉隊長的方向一路疾馳。
李維斯嚇了一跳,問:「怎麼了?」
「出事了!」宗銘急速換擋,車速瞬間飆上了一百,在車道上左衝右突,死死咬著劉隊長的警車,吼道,「開警報!他車上有齊冉!」
李維斯手忙腳亂掏出警報燈,打開,從車窗探手出去擱在車頂上,一路警報長鳴,跟著劉隊長飛馳而去。
五分鐘後,警車衝進了一家醫院,宗銘擦著他的後保險槓停車,大聲問:「出什麼事了?」
劉隊長來不及回答,跳下車將齊冉從後車廂裡抱出來,往急診科衝去。
李維斯跟著宗銘跑進急診科,劉隊長已經將齊冉放到了治療床上,抓著醫生飛快道:「快!她突發哮喘,可能還有心臟問題,快!救活她!我是警察!」
醫生被他嚇了一跳,立刻叫人給齊冉急救。
隔著紛亂的人群,李維斯看到齊冉因為窒息而臉色漲紅,在治療床上不停掙扎扭曲著,雙眼翻白,呼吸急促,雙手死死抓著身下的床單。她身上的禮服裙已經皺成了一團,高跟鞋掉了一隻,露出青筋暴跳的右腳,神經質地抽搐著。
李維斯驀然想起在石湖鎮派出所,王浩臨死前也是這樣,窒息、抽搐、肢體扭曲……
她被清掃了。
但是,誰幹的?
宗銘轉身出了急診室,走到警車邊往裡看了看:「剛才都有誰?」
司機答道:「我、劉隊、嫌疑人,還有一個小張,就是剛才和你們一起進去那個小子。」
「再沒別人了?」
「沒了。」
宗銘沉默片刻,又問:「你們前面那輛車是誰的?」
「隊裡的,車裡都是我們的人。」司機仔細回想了一下,說,「再往前一輛也是我們的,車上載著肇事司機和那位唐先生。」
宗銘點點頭,掏出手機打桑菡電話:「阿菡,馬上調一下我這邊的監控……七八分鐘前,東三路和北四街交叉十字,我要我停車那段時間周圍所有車輛的車牌號。」
掛斷電話,他沉著臉看了一會兒急診大廳,對李維斯道:「走,我們回派出所。」
「不等劉隊長了?」李維斯問,「齊冉也許還有救……」
宗銘沒有說話,只搖了搖頭,上車,發動了車子。
二十分鐘後,他們回到派出所,劉隊長已經打過電話回來,大家知道齊冉出事了,臉色都不太好看。
宗銘問劉隊長的副手:「唐輝和肇事司機呢?」
「在審訊二室和審訊三室,唐輝的律師已經到了,我們的人正在和他談。」
「我進去看看。」
宗銘帶著李維斯進了監控室,隔著單面玻璃,裡面是兩名刑警,桌子對面坐著唐輝和他的律師。
「完全是意外。」唐輝有些疲憊地靠在椅背上,扶著額頭,道,「我八點四十的飛機,才落地,司機接了我往家趕,我怎麼知道那個人會忽然從隔離帶裡闖出來……天下著雨,又黑,我正和司機說開快點,家裡老太太還在等,他就衝出來了。」
律師安慰地扶了扶他的肩膀,對刑警道:「這應該只是一場意外,唐先生和那位去世的胡先生素不相識,再說車子也不是他開的。」
刑警問:「唐先生,你從機場回家,為什麼要繞路?從科技報告館門口那條路走,你回家起碼要晚一刻鐘。」
「司機說堵車,從這邊繞能更快到家。」唐輝解釋道,「我是個路癡,開著GPS都迷路的那種,不然也不會雇個專職司機了,所以這事兒你得問他。」
詢問持續了半個小時左右,唐輝全程配合良好,基本問什麼答什麼。但也許胡查理的死真的只是意外,無論從哪個方面考量,他都沒有故意撞人的嫌疑。
至於他的司機,情況更加糟糕一些,大概因為頭一次撞死人,還撞得這麼慘,他的精神有崩潰的跡象,在審訊期間連續兩次控制不住放聲大哭,搞得審問他的刑警一個頭兩個大。
轉眼間已經是深夜十一點,李維斯有些睏倦,去茶房泡了兩杯紅茶,走到門口看見劉隊長回來了,正在和宗銘說話:「人救下來了,不過也廢了,剛剛送進ICU,醫生說最好的情況是能夠醒來,但估計腦子會比較糊塗,如果情況不好……就那樣了,植物人一個。」
植物人……李維斯不禁想起被齊冉綁架的那幾個失蹤者,萬萬沒想到,只隔了幾天而已,齊冉就步了他們的後塵。
如果她此刻還有意識,不知道對自己的命運作何感想?
「你說到底是誰幹的?」劉隊長臉色晦敗,一晚上連著出了兩件事,他簡直焦躁到了極點,「就紅燈停車那一會兒工夫,前後不到一分鐘,誰能在這麼短的時間內對她下手?」
「我已經讓人去查當時左近的車輛了。」宗銘說,「慢慢排查吧,還有唐輝和他的司機,必須監控一段時間,沒有確切的證據之前,任何人都可能是清掃者。」
附近的車輛、警隊的同事、唐輝和他的司機……排查面太大了,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理出頭緒。三人相顧無言,都是一臉的郁躁。
良久,劉隊長歎了口氣,說:「不管怎麼樣,失蹤案算是可以結了。徐秀姑那邊我們已經掌握了確鑿證據,她找私家偵探查小三的記錄、和齊冉商討作案的錄音——這女人很聰明,怕將來事情敗露齊冉咬她,把她們的對話都錄音了——現在她想脫罪是不可能了,我們正在爭取說服她戴罪立功,指證齊冉,我想她這麼聰明的人應該不會拒絕。」
宗銘點了點頭,對於劉隊長來說,失蹤案只要確定了兇手、找到了受害人,基本就可以結案了,接下來就是梳理證據、公訴、審判……
但他,他的編外調查一處,UMBRA,漫漫征途才剛剛開始。
吳曼頤死了,王浩也死了,催眠者三年前發瘋,齊冉即將變成植物人……現在胡查理也死了,只留下一個看上去完全沒有問題的唐輝,以及他情緒崩潰的司機。
第九基金要怎麼查下去?「珍愛好女人」和唐晟集團跟他們有關嗎?向齊冉動手的清掃者到底是誰?唐輝和他的司機是不是超級腦?
迷霧重重,剛剛清晰起來的案情因為今晚兩樁猝不及防的意外事件而變得更加撲朔迷離。
但同樣的,事情發生的越多,暴露出來的線索也越多,也許,他們離真相越來越近了……
【S3.OOC】
第48章 S3.E1.人妖號
回到石湖農場, 已經是午夜時分。
兩人都淋了雨, 尤其李維斯,在馬路上滾了兩圈,一身西服裡裡外外都濕透了。宗銘一回家便勒令他去洗澡, 自己去廚房煮了兩碗濃濃的薑湯,又開了客廳的電子壁爐,才上三樓去洗漱換衣。
李維斯洗好澡下來的時候, 客廳裡已經一片融融暖意, 隆美爾四仰八叉躺在壁爐前的搖椅上打呼嚕,巴頓趴在爐火前玩它的狗咬膠。
忽然就有一種很踏實的回家的感覺, 李維斯拖了個墊子坐到壁爐前,莫名有點懷念德克薩斯的老家, 冬天最冷的時候,外婆也是這樣坐在壁爐前, 戴著老花鏡織毛衣,或者給寄宿在家裡的熊孩子講故事。
「去把薑湯喝了。」宗銘披著睡袍從樓上下來,右腿還有點輕微的跛。李維斯乖乖將薑湯喝了, 打了個嗝兒, 隆美爾嗅到生薑的氣味,立刻嫌惡地跳開了,給他一個惡狠狠的瞪視。
宗銘喝完自己那份薑湯,坐到搖椅上,將長腿搭在壁爐前, 愜意地歎了口氣:「還是家裡舒服啊。」
「腿怎麼樣,疼得厲害嗎?」李維斯跪坐在墊子上,捋起他的睡褲,揉了揉骨折的地方。
宗銘吸了口氣,說:「櫥櫃裡有雲南白藥貼,去給我拿一片來。」
李維斯道:「等一下,我拿了艾條,稍微給你灸一下會比較舒服。」
宗銘詫異道:「你怎麼連這都會?咱倆到底誰才是外國人啊?」
「跟我外婆學的。」李維斯挑眉,用腳踏將他的腿墊平了,切了薄薄的薑片擺在傷口附近,又在上面擺上艾條,用打火機點燃。
淡淡的青煙裊裊升起,空氣中立刻瀰漫起了艾絨特有的辛辣的氣味。這下連巴頓也受不了了,夾著尾巴跑了出去。
宗銘抽了抽鼻子,嫌棄道:「這麼大味兒。」
「多好聞啊。」李維斯說,「你不是一直想抽煙麼?這麼大的煙,趕緊多吸兩口。」
宗銘被他氣笑了,伸手作勢要彈他的耳朵,李維斯立刻爬起來跑開:「別亂動啊,艾條倒了你的腿毛就保不住了!燒著了睡褲連鳥毛都沒了!」
「你竟然覬覦領導的鳥毛!」宗銘斥道,「早知道上回你喝醉酒我就給你全剃了!」
「……」李維斯覺得大半夜的兩個大男人互相攻擊對方的鳥毛實在是有點倒胃口,於是主動結束了這個話題,取了酒精棉球過來給宗銘擦了鼻樑上的傷口,又貼上一個創口貼。
「過來我給你弄。」宗銘示意他蹲下,給他擦了額頭的傷口,也貼上一個創口貼。
於是他們現在有同款傷口和同款哆啦A夢創口貼了。
電子壁爐火光跳躍,李維斯倚著靠墊半躺在壁爐前,問宗銘:「現在怎麼辦?我們好像被逼進死胡同了,胡查理死了,齊冉植物人,下一步我們怎麼辦?」
宗銘的語氣沒有絲毫沮喪,仍舊像平常一樣淡定自若:「舊的線索雖然斷了,但新的線索在出現,他們做的越多,露出的破綻就越大。」
「你是說唐輝和他的司機?」
宗銘看著閃爍的火光,道:「胡查理雖然死了,但第九基金還在,還有那個『珍愛好女人』組織。唐輝和他的司機當然也有嫌疑,包括他名下的唐晟集團……你看,任何犯罪團伙都是這樣,只要他們賊心不死,還要繼續作案,暴露出來的東西總會越來越多。超級腦這個案子我跟了很多年了,從最初連發生了什麼事都搞不清楚,到現在掌握這麼多資料,這是一個長期的過程,急不來的。」
李維斯本來滿心氣餒,被他一說又重新鼓起了一點信心。宗銘看出他的情緒變化,嘴角微微勾起:「超自然案件和普通案件完全不同,兇手的犯罪邏輯往往非常詭譎,犯罪過程匪夷所思,證據難查,線索難捋,有時候當地警方還不配合,老給你的上級單位告黑狀……你現在比我那時候幸福多了,好歹有個給力的領導。」毫不謙虛地指了指自己,「要錢有錢,要本事有本事,頂得了壓力,背的了黑鍋,關鍵時刻還能救你小命……」仰天長歎一聲,道,「我真是好羨慕你啊!」
「……」李維斯就不明白了,自己明明是想和他交流一下工作問題的,為什麼說著說著就成了他的表揚和自我表揚大會?
「不過你也不要過分依賴我。」宗銘感歎完了,又諄諄教誨,「領導不能陪你一輩子,你要盡快成長起來啊。」
李維斯癱在靠墊上,做了個死不瞑目的表情。宗銘被他逗笑了,道:「說正經的,今天在頒獎會上,你是怎麼發現胡查理的?」
「我也不知道,是一種直覺吧。」李維斯努力回想當時的情景,「我感覺齊冉往那個方向看過幾次,就留了點心,後來超級腦的震顫一出現,我就鎖定了他的位置。」
宗銘皺眉道:「說起來,你今天居然沒有被時空凝滯禁錮,簡直是奇跡。我記得上次在石湖鎮,王浩製造時空凝滯的時候你並沒有立刻掙脫出來。」
「對啊。」李維斯被他提醒,也覺得奇怪,「還記得我們剛見面那天晚上,你製造了兩次凝滯,尤其是樹林裡那次,我記得非常清楚,我連眼睛都沒辦法眨一下。」
「今晚你是怎麼做到的?」
李維斯想了想,皺眉道:「我當時就忽然覺得有個什麼東西在胸口這裡跳,像是個電泵,一下一下在放電,刺激我的心臟,然後我忽然就掙脫出來了……」解開睡衣紐扣在自己左胸看了看,搖頭,「我也不知道,現在沒有那種感覺了,我要不要去醫院做個胸透啊心電圖啊什麼的?」
宗銘伸手摸了摸他胸口的皮膚,輕輕壓了壓,沒覺得有什麼不同,問:「你以前做過嗎?」
李維斯被他摸得有點癢,不知為何耳朵忽然紅了,繫上紐扣,不自在地摸了摸耳朵尖,道:「做過啊,沒有任何異常。」
「你真的從沒有接觸過什麼不同尋常的事物嗎?」宗銘問,「小的時候,小學或者幼兒園,你還不太記事的時候,你母親有沒有提過?」
「講真,小時候我覺得世界上絕大多數事物都是不同尋常的,包括我家後院那顆杏樹上結的果子。」李維斯說,「我從小就好奇心過剩,有一年暑假和同學參加夏令營,還偷偷潛入過NASA的實驗室——我家離休斯頓很近,NASA在那兒有約翰遜航天中心。」
宗銘「哦」了一聲,問:「你現在是不是要告訴我你被NASA的神奇射線照過,或者被航天中心的外星蜘蛛咬過,所以擁有了超能力?」
「我這種應該屬於超能力的免疫力吧?」李維斯糾正道,「但其實我並沒有成功潛入實驗室,只是在走廊上玩了一會兒——我當時只有八歲,偷來的實驗服太大了,基本沒什麼隱蔽性,我很快就被發現然後遣送回家了。」
「……你真是個能人!」宗銘不得不誇他,「你媽是不是特別為你驕傲?」
「是啊。」李維斯感歎,「我媽從小就說我能得不行,一個指頭能剝蔥。」
宗銘「噗」一聲笑噴了,腿一抖,艾條倒了,燒得他差點跳起來,等把艾絨灰抖下去,發現李維斯一語成讖,他的腿毛果然被燎掉了一塊。
還好沒有危及到鳥毛。
「你這個烏鴉嘴啊……」宗銘伸指要彈他。李維斯趕緊跑了,擰了熱毛巾給他擦乾淨小腿,又貼上膏藥:「沒事,反正膏藥一撕這塊腿毛都沒了,看不出來的。」
宗銘沒好氣地翻了一下眼睛,說:「行了,幾根毛我還損失得起……你記住,今天在會場上發生的事不要向任何人提起,如果你真的對超級腦的攻擊免疫,很可能會引起某些人的注意,甚至被清掃者盯上。你暫時還沒有自保的能力,一定要低調行事,懂嗎?」
李維斯被他一說,頓時感覺自己安全堪憂:「你之前說教我打槍的,咱們明天就開始吧,等我學會開槍就有自保的能力了。」
宗銘點頭道:「這個是必須的,不過我得先跟局裡申請,你不要著急。今天的事,劉隊長那裡我會囑咐他保密,他手下的刑警大都不知道超級腦的事,應該沒人注意到這個問題,胡查理已經死了……總之,短期內應該不會有人知道你有免疫力,你暫時是安全的。」
李維斯稍微感覺安心了些,點頭。宗銘看看時間不早,道:「去休息吧,明天睡個好覺,等阿菡把我要的東西整理出來,我們再詳細捋捋下一步的計劃。」
李維斯送宗銘上樓,回到房間已經午夜一點多了,今天發生了太多事,又淋了雨,他感覺有點鼻塞,便在文下掛了個請假條,說今天不更新了。
剛掛好,微信響了,歐米伽發了個哭臉:【太太你怎麼了?卡在這個節點斷更,你是不是生病了?】
【今晚發生了點事情,我腦子有點亂,寫不出東西來。】李維斯給她回了一個哭臉,【你怎麼這麼晚還沒睡,不怕皮膚變差麼?】
【好倒霉哦,我家也發生了點事情,我爸剛回來,在陪他吃宵夜。】
【陪你爸吃宵夜還玩手機,不孝女!】李維斯發了個皇帝的頭像。
歐米伽回他一個娘娘專用白眼:【他早都習慣啦。對了,太太你上次電腦不是被黑客大神給日了麼?我說過要送你個新的來著,你給我個地址吧,我直接讓官網給你發家裡去。】
這種一言不合就送電腦的粉絲實在是太耿直了,然而李維斯不能收她的東西:【不用了,我的電腦還能用。】
【客氣什麼啊,又不是什麼值錢的東西,反正我爸說他的卡隨便刷,滅哈哈哈。】歐米伽發了個嬤嬤志得意滿的奸笑,又給他一個網址,道,【來嘛挑一個嘛,正好我也想換新筆電,咱倆用情侶款吧?玫瑰金、薄荷綠、基佬紫……你選一個吧!】
盛情難卻,李維斯對歐米伽比較瞭解,感覺再推辭下去她可能就要生氣了,於是說:【我要薄荷綠吧。你送我筆電,我送你手機和表吧,正好配一套。】
【好呀好呀!】好幾年的姬友,歐米伽也知道李維斯的脾氣,欣然同意,【那我選玫瑰金,太太你給我個快遞地址吧。】
李維斯不敢留宗銘的地址,便留了以前租房的小區門口一家代收點。歐米伽倒是很耿直,直接給他發了自己家的地址——萬萬沒想到,她居然住在西堰市,家庭地址就在土豪雲集的濱河大道別墅區。
這也太巧了吧……李維斯感歎一番,在官網下了單,雖然一下子花出去一大筆錢,但想想馬上就能擁有全套新裝備,還是挺高興的。
【太太你居然在西堰市!】歐米伽收到他的地址,發來一連串的娘娘受驚表情。
李維斯小心肝一陣狂跳,生怕她下一句就要求面基,誰知道歐米伽姑娘根本沒提,發完表情就啞火了,隔了半天才說:【下次我叫外賣給你吃哦。】
什麼情況?李維斯直覺哪裡不對,回想和歐米伽認識這麼多年,彷彿一直都只通過文字聯繫,既沒打過電話,也沒發過視頻。
他們好像默契地放棄了所有可能暴露性別的溝通方式……李維斯不禁打了個冷戰,他自己是因為人妖號,歐米伽呢?
莫非……她也是個人妖?
李維斯忽然有種起雞皮疙瘩的感覺,兩個人妖用情侶設備未免太尷尬了吧?
不不,不可能,歐米伽姑娘那麼可愛,一定不是男孩子……李維斯安慰了自己幾句,跟歐米伽告別,捂著被子睡了過去。
同一時刻,西堰市濱河大道別墅區,一棟精巧的北歐風格小樓內,唐輝正坐在餐桌邊喝母親給他燉的愛心湯。
蟲草烏雞,加了淡淡的鹽,在這種潮濕陰冷的夜裡喝起來分外暖心。唐輝一邊喝湯,一邊看著餐桌對面自己沉迷二次元的弟弟,暗暗歎了口氣:「小熠,吃飯的時候能把手機放下嗎?」
唐熠抬了抬眼睛,「哦」了一聲,將手機放在碗邊。小少年剛滿十六歲,身體因為正在抽條的緣故顯得有點纖細,一對琥珀色的大眼睛嵌在雪白細膩的小臉上,睫毛綿密如同小扇子一般,看著人的時候特別無辜。
唐輝對上他懵懂的視線,再次歎氣,不明白現在的小孩到底是什麼審美,好好的頭髮燙捲了不說,還染成不知所謂的「奶奶灰」,自己五十六歲的老母倒是整天往黑了染,這是個什麼顛三倒四的世道啊!
「嗐,你就讓他玩嘛。」坐在一邊給他們剝橙子的唐老太太說,「吃個宵夜,又不是正餐,你管他那麼多幹什麼?一出差就是好幾個月,剛回來就教訓他,也沒見你平時多給他打幾個電話。」
「媽,我才說他一句而已,再說吃東西看手機對胃不好,你看他都瘦成什麼樣子了?」唐輝不滿地說。
唐老太太打量了一下自己的小兒子,立刻倒換陣營:「小熠,你要多吃飯呀,不要整天熬夜打遊戲,眼睛都近視了。」
「沒有打遊戲啦。」唐熠端著骨瓷小碗喝湯,皮膚竟比骨瓷更加細白,在燈光下有一種近乎透明的通透感,「跟你說了也不懂……哥我刷你的卡了哦。」
唐輝掏出手機一看,皺眉:「什麼電腦這麼貴,還一買就是兩台。」
「送朋友的。」唐熠喝完湯,關心地問:「哥,你晚上出什麼事了?我怎麼查到你的手機定位在派出所?」
唐輝狐疑道:「我沒開定位啊,你怎麼知道……你又監控我手機?」
「哎呀,什麼派出所?」唐老太太嚇了一跳,「你不是說去公司辦事嗎?怎麼去派出所了?」
唐輝扶額道:「出了點車禍,我和小趙去錄了個口供,已經沒事了。」
「什麼車禍還要錄口供啊?」唐老太太緊張地問,「你們是不是撞到人了?哎呀,我就說,一定要雇個老成靠譜的司機,小趙太年輕,嘴上沒毛辦事不牢啊!」
「媽你別擔心了,不是我們的問題。」唐輝安慰母親,給弟弟一個嚴厲的瞪視,對唐老太太道,「律師已經和保險公司去對接了,小趙暫時放假,明天開始我讓老王給我開車,這下你該放心了吧?」
「嗯,老王好,老王人穩重。」唐老太太說,繼續剝橙子。
唐熠受到哥哥無聲的譴責,扁了扁嘴:「我吃飽了,先去睡覺了,明天十點還有大提琴課。」
「去吧。」唐輝說,「下課我去接你,上次你不說想吃葡國菜嗎?我定了中午的位子,帶你和媽過去吃飯。」
「下午去看看你爸。」唐老太太有些傷感地說,「明天是你爸的忌日,一轉眼都三年了。」
唐輝安慰地握了握母親的手,道:「我知道,我就是為這個趕回來的。」看向弟弟,溫語道:「去睡吧,太晚了,以後過了十一點就別等我回來,你還在長身體,不要熬夜,知道嗎?」
唐熠「嗯」了一聲,回房去了。看著弟弟瘦瘦高高的背影消失在樓梯盡頭,唐輝無聲地歎了口氣,低頭繼續喝湯。
「你呀,也別老是忙著生意,錢是賺不完的,早點成家才是正經。」唐老太太絮絮叨叨說著,「你都快三十了,連個女朋友都沒有。你爸在世的時候,整天擔心你被那些不正經的女孩子勾搭了去,我現在倒是寧願你被勾搭了,明兒就有個大肚子的狐狸精找上門來。」
「噗!」唐輝被嗆住了,捂著嘴咳嗽,「您瞎說什麼呢。」
「說你啊。」唐老太太也笑了,遞給他一張紙巾,「你爸這一去,整個家都扛在你身上,我知道你壓力大,但你也不能不考慮個人問題啊。上次你姨媽給你介紹那個白姑娘,你不是見了一面麼?我覺得她挺好的,年紀相當,學歷高,將來你們有個孩子,肯定像小熠一樣聰明。」
唐輝微微笑著,那笑有種說不出的勉強:「再說吧,我暫時不想考慮這些事。公司的財務狀況才剛剛好起來,我不能為其他事情分神,沒得耽誤了人家女孩子。」
唐老太太歎氣,欲言又止,最終還是沒有再說什麼。唐輝見氣氛有些低迷,換了個話題:「小熠沒有交女朋友吧?」
「哎喲你別說,我看他最近還真有點不對勁。」唐老太太一臉八卦地說,「他呀,老是吃著飯就忽然笑起來了,有時候坐在沙發上發呆,一臉那種叫什麼……蕩漾,對,蕩漾的表情,那個小眼神兒啊,看得我都想親他一口,哈哈哈!」
「……」唐輝對老媽這種看熱鬧的心態有點不滿,「您知道他是為誰嗎?」
「我還真知道!」唐老太太看了一眼樓梯的方向,確定小兒子已經去睡了,對大兒子悄悄道,「我偷偷看了他的手機,他跟一個叫『軒轅飄飄』的姑娘每天都要聊天,說的那些話啊,我都看不懂,反正什麼我愛你你愛我,麼麼噠埋胸……哎喲那個肉麻喲,真是看不出來,他平時乖乖樣的,私底下這麼淫蕩!」
唐輝一頭黑線,感覺自己和家裡的老一輩以及小一輩都有著深刻的代溝——哪有親媽說兒子「淫蕩」的?
「他今天買的電腦就是送給人家的!」唐老太太說,「我看他選了好幾天了,看的淨是些粉紅的、嫩綠的,你看他什麼時候用過那種粉粉嫩嫩的東西?肯定都是送給女孩子的!」
「等等。」唐輝摸下巴道,「軒轅飄飄?這名字怎麼這麼人妖啊?」
「欸?有嗎?」唐老太太說,「這不是標準的女孩子名兒嗎?」
「媽你不懂,越是人妖,就越喜歡起一些特別女性化的名字,什麼柔兒啦,飄飄啦,雪兒啦……」唐輝也是年輕過的,打過網游,搞過網戀,「小熠太單純,我怕他被人騙了。」
「他一個男孩子,有什麼可騙的?」唐老太太特別想得開,「一台電腦,一點小禮物,騙就騙了,再說我看他跟人家聊天那個勁兒,比人妖還人妖,搞不好他自己就是個人妖號!」
「……」唐輝越發覺得代溝深深猶如天塹,如果自己的弟弟真的在玩人妖號,而網戀的對象也是個人妖,那他這算是BG呢還是BL呢還是GL呢?
現在的年輕人,確實太淫蕩了……
二樓房間裡,頂著一頭奶奶灰卷毛的小少年穿著卡通睡衣,正趴在床上刷論壇,給他心愛的阿爾法大神送了一大堆骷髏頭——懸疑論壇不送鮮花送骷髏頭——關機,帶著一臉朦朧而淫蕩的微笑沉入夢鄉。
第49章 S3.E2.暴露了
李維斯一覺睡到天亮, 醒來的時候發現鼻塞頭暈, 喉嚨幹得像要冒火。
動了一下,腋下夾著個什麼東西,摸出來一看, 居然是一根體溫計。
「多少度?」宗銘的聲音傳來。李維斯抬頭一看,見他端著一杯熱水從外頭走進來,身上還披著睡袍。
「三十八度二……來把藥喝了。」宗銘扶著他的後背把他推起來, 給他嘴裡塞了兩片泰諾, 灌水,「躺下睡吧, 發發汗。」
李維斯吸了吸鼻子,宗銘立刻給他塞了一把紙巾:「老實躺著, 今天哪兒也別去了,等燒退了再下樓。」
「不去派出所了嗎?」李維斯問, 一開口發現自己嗓子啞得像破鑼。
「下午再說,我去就行了。」宗銘說著,給他腦袋上敷了一條涼毛巾, 「什麼也別想, 安心休息……想吃點什麼嗎?我給你做。」
李維斯想了想,別的都沒胃口,唯獨想吃麵:「長壽麵行嗎?」
「這麼怕死?」宗銘嗤笑,「一個感冒而已,還用不著長壽麵加持吧?」
李維斯也笑了:「那就隨便什麼面吧, 你做的都好吃。」
「說都說了,長壽麵就長壽麵。」宗銘將杯子添滿水,插上一根吸管,「記得喝水,喝完讓巴頓下來喊我給你倒,自己不要下地。」
李維斯這才發現巴頓被帶上來了,就趴在他床腳的地毯上,隆美爾蹲在門外頭,歪著脖子窺視著他,彷彿在考量壞掉的藍星人戰鬥力是不是可以和喵星人抗衡。
宗銘走了,李維斯將額頭的毛巾換了個面,迷迷糊糊又睡了過去。
中午宗銘果然煮了長壽麵給他吃,土雞湯燉得香濃入味,雞腿肉撕成細細的絲兒,配上姜絲、蛋皮、杏鮑菇,吃下去又暖又香,回味無窮。李維斯一口氣吃了兩碗,發了一身汗,體溫一下子降了下去,飯後又小睡了一覺,醒來頓時感覺身輕如燕。
換了身乾燥的家居服下樓,一樓靜悄悄的,貓去流浪了,狗在院子裡刨坑埋拖鞋,宗銘不在家,越野車被他開出去了。李維斯有點輕微的頭重腳輕,給自己泡了杯檸檬紅茶,上樓去寫今天的更新。
宮斗女主剛剛抱上皇后的大腿,正在和一同進宮的其他小主相愛相殺,李維斯手指如飛寫完三千字,點發表,之後回復了一些讀者的留言。
微信響了,歐米伽上線:【太太,電腦收到了嗎?】
李維斯查了一下短信,果然看到一條快遞物流信息,東西已經送到代收點了,於是給宗銘發了條微信,讓他回來的時候幫自己取一下。
【讓朋友去取了,大概晚上就能看到,你呢,手機和手錶收到了嗎?】李維斯問。
【收到啦!】歐米伽發了個原地轉圈撒花的表情,說,【玫瑰金好可愛哦,手錶還是Hello ketty限量版,我已經把微信歌單同步過去了,一會兒帶著它去跑步。太太我好愛你,麼麼噠!】
李維斯莫名想起「人妖」二字,激靈靈打了個冷戰,勉強回復了一句:【窩也愛你,麼麼噠!】
歐米伽陶醉了一會兒,道:【對了,太太,海妖女神開新文了,你看了麼?超級變態超級好看哦!】
【是麼?】李維斯打開站內搜索,果然看到作者「渤海白女妖」發佈了新文。這位渤海白女妖算是本站一位非常獨特的類型作家,橫跨BG、BL、GL以及無CP四種性向,是全站唯一一個百無禁忌的妙人兒。
她的每一部作品都備受爭議,原因是她從來不寫三觀正常的主角,她筆下的角色,無論男主、女主,男配、女配,清一色全部是性格有缺陷的「壞人」。偏偏她的筆力非常過硬,明明是毀三觀的人設、非主流的劇情,被她寫出來就特別催人心肺腑、蕩氣迴腸。
所以愛她的人和恨她的人幾乎一樣多,每次她一發文,文下留言就呈現出冰火兩重天的態勢,哭著喊著求更新的有之,咒罵她三觀不正死全家的也有之,還有人鍥而不捨地註冊各種小號投訴她,什麼涉黃涉政涉黑,不管三七二十一先全部投一遍。於是每次她一開文,投訴舉報頁面就被她承包了,別人休想插一根針進去。
這次她的新文又開闢了作死新篇章,雖然才發佈了十來章,但已經散發出濃濃的變態氣息——女主是一個殮屍人,愛好是收集人體器官,每次遇到某個來入殮的屍體上有她感興趣的部分,就把它切下來藏起來,然後用其他物質把少掉的那一塊補上,令家屬完全看不出來。
這次她選的類型是百合,李維斯這下完全不用擔心有人找自己麻煩了,因為渤海白女妖基本能夠吸引整個百合站的火力,無論粉絲還是黑子估計都騰不出工夫向其他人的文下手了。
【太太你看了麼?是不是超級變態的?】歐米伽問李維斯,【她這是要寫冰戀麼?】
李維斯一陣惡寒:【應該不會,網站禁止寫這種東西,她應該會圓成其他設定吧。】
【好好奇哦……】歐米伽捧大臉說,【投訴頁面又被她的黑子佔領了,估計管理員今天都要加班了額呵呵。】
李維斯翻了一下投訴區,果然已經有好幾十條投訴她的帖子,前面一些管理員已經判定了,後面還在待審。
這種自帶流量的作者真是霸氣,不管寫什麼都能引起一大片的腥風血雨。現在她才剛發文,等過一陣開始打榜,那才熱鬧呢,李維斯已經可以想像到那時候的投訴區會是多麼熱鬧了。
和歐米伽聊了兩句一起在追的其他文,桑菡在UMBRA裡上線了,用私密聊天問他:【哥哥,你們長假期間有什麼安排嗎?】
李維斯差不多忘了還有長假這種事,像他們這樣的組織,不是應該全天候為人民服務的嗎?罪犯又不休假:【沒有啊,宗銘說要繼續追查超級腦的案子,他是不是讓你查了一些東西?估計到時候要分析線索吧。】
【我們要放假了。】桑菡說,【不然我來西堰市和你們一起分析吧,反正我待在學校也是一個人。】
說起來李維斯還挺想見他的,主要是想和他吐槽一下宗銘,作為作妖老闆唯一的下屬,日常沒個人一起說領導壞話是多麼寂寞啊……【好啊,你來吧,我做好吃的給你吃,陪你去附近的度假村玩。】
【謝謝哥哥!】桑菡發了個歐米伽專用貴人哭泣頭像,片刻後回道,【剛才問了宗銘,他說可以,那我現在去定機票了。你有什麼想吃的嗎?稻香村還是全聚德?我出發前買了給你們帶過去,能吃到新鮮的。】
【不用了,你來就行。】
過了一會兒,桑菡發過來一個航班號:【機票定好了,你能接一下我麼?時間有點晚,我怕打不到去石湖農場的車。】
【沒問題。】
桑菡在那頭沉默了一會兒,忽然問:【哥哥,你見過電阻妹嗎?她好像也在西堰市。】
什麼電阻妹?李維斯楞了一下才反應過來他在說歐米伽,詫異道:【你知道她叫resistor?】要知道歐米伽在論壇是用自己那個「岱宗如何」的藍金VIP賬戶的,只有微信號才用resistor這個名字啊!
他們倆居然已經發展到微信上的姦情了?
果然,桑菡道:【我加了她的微信,她技術很好,人也挺可愛的,我打算要追她作我的女朋友了!】說完還發了一個臉紅紅的嬤嬤表情。
李維斯的心情有點微妙,一方面他覺得自己一手促成了兩名黑客的姦情,十分地功德無量,另一方面覺得自己養了好幾年的萌妹子粉絲馬上要被別人追走了,內心又有點淡淡的憂傷……
然而自己一開始就是用人妖身份和歐米伽交流的,似乎也不可能有姬情以外的發展:【不是吧?這樣也行?你是怎麼喜歡上她的啊?】
【她是我的理想型啊!】桑菡說,【我一直想找個黑客技術可以和我一戰的對象,你不知道想在全國排名前十的黑客裡找個女的有多難,我一直以為我這輩子要孤獨終身了,說不定還要搞基,但是她真的出現了,又可愛又俏皮,還是個女孩子!女孩子!】
李維斯滿頭大汗,果然死宅的擇偶標準和常人不同,技能居然排在性別的前面。
問題是,她真的是個女孩子嗎?
桑菡顯然有點激動過頭,發了一連串的驚歎號過來,還追加了一排排的臉紅嬤嬤表情。隔著網絡,李維斯完全能腦補出他面癱臉上浮現出羞澀笑容的模樣。話說能讓一個連和別人坐一張沙發都無法忍受的社交恐懼症如此春心蕩漾,歐米伽姑娘真的是魅力無窮啊!
【她是住在西堰市。】李維斯對桑菡說,【你這次來目的不純哦,我還以為你真這麼上進,大放假的來幫我們分析案情,原來是另有所圖啊?】
桑菡完全被歐米伽姑娘同化了,表情包多得不得了,馬上回了他一個羞澀小宮女的表情。李維斯歎氣,問他:【你約她見面了嗎?】
【還沒有哦。】桑菡扭扭捏捏地說,【我想自己先去西堰市比較有誠意,嗯,她應該會和我見面吧?昨天她送了我二十多個骷髏頭。】
【……】死宅的世界真單純,她打賞我一部科幻獵奇百合電影也沒約我見面啊!李維斯不好給他潑冷水,便道,【那你先試試看吧,她挺崇拜你的,老跟我說要給阿爾法大神生猴子,也許願意和你發展三次元的關係。】
【是吧是吧?】桑菡馬上來勁了,【我也覺得她挺喜歡我的,嘿嘿,我要去給她買禮物,等到了西堰市再給她一個驚喜!】
說不定是驚嚇啊……李維斯想著,囑咐他道:【對了,你別跟她提起我啊,尤其不要跟她說我是個男的。】
【不會的。】桑菡說,【她不知道我是那天黑你電腦的人,她只知道我是阿爾法。】
李維斯放了心,將他的航班號記在手機上,和他說了再見。
外面傳來車聲,宗銘回來了,李維斯下去迎接戶主,順便問案子的情況:「齊冉醒了嗎?徐秀姑交代什麼新情況沒有?」
「醒了,不過和沒醒也沒差,連自己女兒都不認識。」宗銘有點疲憊,將外套丟在沙發上,「徐秀姑已經答應作證,劉隊長還在和她談,這個女人很厲害,智商高情商也高,如果把斗小三的精神頭放在工作上,說不定都當主任醫師了,唉,作死沒辦法。」
李維斯想起齊冉,以她的智商和能力,如果一直在地產銷售界幹下去,估計現在也就沒那個為難她的總監什麼事兒了。可惜她們都選擇了最不適合自己的人生之路。
說起來,那個什麼「珍愛好女人」真是操蛋啊,好好的教女強人做什麼賢內助啊神經病!
「唐輝呢?查出什麼不對勁沒有?」李維斯問宗銘。
「暫時沒有。」宗銘說,「唯一的疑點是唐晟集團和第九基金有經濟上的往來,但現在一不能證明胡查理的清掃行動是第九基金指使的,二不能證明唐輝的司機故意撞死了胡查理,而唐晟集團和第九基金的商業往來又完全合法,所以……」攤了攤手,「只能先備案,等以後有別的線索再進行勾聯。」
「桑菡查不出什麼嗎?」
「在查,但是商業上的東西捋起來非常費工夫,桑菡不太懂經濟學方面的知識,我們得向局裡申請專門的數據分析師。我明後天可能會回一趟局裡,跟局座說一聲看能不能臨時抽調個人過來吧。」宗銘說著,遞給他一個大袋子:「你的快遞我幫你取了,你買了什麼?怎麼不讓寄到家裡來?」
「朋友送的,不想讓她知道這裡的地址。」李維斯接過袋子,電腦、手機和手錶都到了,拆開一看,有點傻眼:「我明明定的薄荷綠,為什麼發給我一套基佬紫啊?」
「為什麼叫基佬紫?」宗銘拿起手機看看,道,「上面不是寫著『薰衣草紫』嗎?粉粉嫩嫩挺漂亮啊,附和你清秀小GAY的人設哈哈哈哈……」
李維斯一頭黑線,立刻拍照打電話和售後服務聯繫,結果那邊道歉又道歉,說薄荷綠缺貨,暫時調不到,如果他願意接受基佬紫……不對是薰衣草紫的話,可以給他退三百塊錢。
三百塊啊……李維斯拿著手機看了又看,忽然覺得紫色也挺好看的,便同意了。
因為工作涉密,所有電子產品都要進行保護,李維斯通知桑菡,讓他遠程給自己的新設備做防火牆、裝內部軟件。自己將宗銘壓倒,給他的傷腿繼續艾灸。
宗銘躺在長沙發上,胸口趴著隆美爾,一大一小看上去有一種詭異的默契感,跟兩父子似的。李維斯給他燒上艾條,道:「對了,阿菡說長假期間過來西堰市待幾天,幫我們梳理案情,讓他住我旁邊的客房嗎?我明天好收拾出來。」
「唔,讓他住樓梯對面那間吧,也沒什麼好收拾的,睡覺的時候換一下鋪蓋就行。」宗銘閉著眼睛擼貓,隆美爾爽得都要飛昇了,趴在他胸口發出舒適的咕嚕聲。
頓了一下,宗銘又道:「你也可以搬上來和我住幾天,免得他以為我們婚姻破裂分居了。」
「呃……」李維斯一點也不想和他住一起,剛想推辭,就聽宗銘嘿嘿嘿嘿地笑了起來:「他不是要吃狗糧麼?長假期間讓他吃個夠。」搖頭唏噓,「單身狗真可憐!」
李維斯特別無語地看著他,講真,大家不都是單身狗嗎?裝得自己好像真的有對象一樣,這麼入戲也是醉了!
「我還是住自己屋吧。」李維斯拒絕了他的無理要求,說,「反正還沒結婚,分開住也是正常的。」
宗銘擺擺手:「隨你啦,我隨便說說的。」
李維斯見他閉著眼睛不說話,彷彿睡著了似的,料想他跑了一天累了,便沒有打擾他。正好桑菡已經弄好了新手機,他便拿著手機坐在壁爐前熟悉系統。
新手機又漂亮又精緻,反應特別快,李維斯裝了個碼字軟件試了試,手感好極了,一時來了靈感,索性開始寫明天的更新。
洋洋灑灑寫完一章,忽然反應過來宗銘在艾灸,暗叫一聲糟糕,別把他僅剩的腿毛都給燒沒了,結果一抬頭發現宗銘早就起來了,正站在他身後,以一個扭曲的角度看著他的手機顯示屏!
李維斯懵逼了一秒,大驚失色,飛快將手機往懷裡一揣,瞪著他問:「你看什麼!」
「你寫什麼呢這麼認真?」宗銘一本正經地問。
李維斯心虛道:「你管的著嗎?」
「我是你領導!」
「領導也無權干涉我的私人生活吧?」
「那我還是你的老公呢!」
「……證沒辦下來不算。」
「我是土豪,你開個價吧。」
「……」
兩人對視片刻,宗銘忽然瞇了瞇眼睛,伸出一根指頭點點點點:「沒看出來啊,我說你整天抱著個手機戳戳戳什麼呢,原來是在寫小說!真沒想到你居然真的是個作家……走眼了走眼了!」
原來他已經全都看見了……李維斯瞬間有一種被人大庭廣眾之下扒光了的感覺,窘得滿面通紅,半天沒說出來一個字。
宗銘嘖嘖了半天,忽然問:「皇帝什麼時候出現?怎麼你寫了那麼長一直是才人和貴妃在膩味?」
因為老子寫的是百合啊你這個智障!李維斯佯裝鎮定,道:「宮、宮斗是這樣的,皇帝就是個戰利品,刷寶箱用的,讀者主要看妃子們爭寵啊什麼的……你不懂啦,去看甄嬛傳科普一下先!」
宗銘瞇著眼睛看著他,將信將疑。李維斯還想再糊弄他兩句,他忽然恍然大悟,道:「臥槽,你寫的不會是百合文吧?」
「……」你果然是個老司機啊,居然還知道百合文!李維斯欲哭無淚,恨不得有個地縫趕緊讓自己鑽進去!
「你們這些直男,太猥瑣了!」宗銘痛心疾首地戳了戳他的腦門,道,「整天YY妹子和妹子這樣那樣再那樣這樣,思想太不健康了!」
「你夠了!」李維斯惱羞成怒,一把拍開他的手,跳起來往樓上跑去。宗銘眼疾手快,一躍而起將他撲倒在地毯上:「別走!我還沒看完呢!」
「看個毛啊!又不是寫給你看的!」李維斯拚命掙扎,不明白他一身的傷路都走不穩憑什麼力氣這麼大,竟然完全掙不開。
宗銘將他死死壓在地上,手伸進他衣領去掏手機:「快拿來讓領導檢驗一下,我還沒看過百合文呢,你寫的黃不黃?」
「黃你妹啊!現在脖子以下都要和諧啊!」李維斯胸都被他掐疼了,始終掙不開他的魔掌,索性破罐破摔,將手機往他臉上一扔:「看吧看吧!看完就和我這個直男一樣猥瑣了!」
宗銘接住手機,終於放開了他,安慰地摸了摸他的頭,坐在壁爐前開始翻看。李維斯又氣又窘,還感覺胸部有點疼,手伸進衣服摸了摸,發現指尖有點血,左側的乳頭竟然被他撓破了,怒道:「你多久沒剪指甲了?我都被你撓出血了!」
「是麼?一會兒洗完澡剪一下。」宗銘頭都沒抬,掏出錢包扔給他,「算工傷,自己拿錢明天去打一針破傷風吧。」
「打什麼破傷風。」李維斯沒好氣地說,「要打也是狂犬疫苗!」
「隨便,你愛打什麼打什麼。」宗銘已經全面沉溺進了宮斗百合的世界,完全沒意識到李維斯在罵他狂犬病。
李維斯氣結,將錢包扔回給他,爬起來去櫥櫃裡找了一塊創可貼,把自己可憐的胸部貼了起來,然後氣呼呼地跑回房間睡覺去了。
本來還想給他做宵夜,這下玩兒蛋去吧,本太太身受重傷需要休息!
作者有話要說: 桑菡:有種不好的預感,小長假期間眼睛可能會瞎得比較厲害。
貓叔:有種不好的預感,你瞎眼的原因可能不是領導夫夫。
桑菡:你什麼意思……
貓叔:嘿嘿嘿嘿……
第50章 S3.E3.求面基
經過一宿的挑燈夜讀, 宗銘宣佈自己已經成為軒轅飄飄大神的腦殘粉, 第二天早上親自做了愛心早餐端到李維斯床頭,認真地說:「飄飄,今天也要好好更新哦, 加油!」
李維斯被他雷得要飛昇了,簡直欲哭無淚,還好領導工作很忙, 下午就被桑國庭召喚到局裡去開會了。
送走宗銘, 李維斯總算鬆了口氣,打開文章一看, 霸王榜裡多了一個陌生的名字——「軒轅飄飄的老公」,一宿的工夫打賞了他好幾萬塊, 超過歐米伽姑娘穩穩坐上了霸王榜第一的位置。
除了宗銘,不可能再有別人了……李維斯仰天長嘯, 不知道該哭還是該笑,還是該砍號重練。
想了半天,還是繼續更新吧。
寫完兩天的存稿, 李維斯打開了渤海白女妖的新文, 最近更新的章節節奏依舊那麼詭譎,女主表面上是個溫和專業的入殮師,入夜後便化作變態盜屍人,在一個又一個的墳地中遊走,尋找讓自己心動的人體器官……
文下的評論也依舊是那麼分裂, 喜歡的人恨不得她一天十更,不喜歡的人罵全了她家一戶口本兒。
李維斯注意到一個叫做「天星天晴」的ID,連續十來天在她文下發表了非常嚴肅的譴責聲明,認為作為作者不應該寫這種黑暗變態的東西,應該多寫陽光積極的作品,為年輕人,尤其是未成年人做出正確的思想引導。
這種彷彿古墓裡鑽出來的評論,自然引來一大票的冷嘲熱諷,但李維斯注意的不是這個,如果沒記錯的話,這個「天星天晴」曾經是他的一個忠實粉絲,當年他寫的文還沒現在這麼火的時候,這個小讀者就經常出現在他文下,給他打氣,給他提意見,有時候他卡文了,她還會給他留言,說說自己開出來的腦洞什麼的。
這個孩子應該年紀不大,人非常nice,軟軟的,脾氣很好的樣子,李維斯對她印象非常深刻。
大概從去年春天開始,這個ID就消失了,再也沒在他文下出現過,李維斯本來都忘了她了,今天看見忽然想起她來,點開她的讀者專欄看了一下。
果不其然,她的收藏列表裡都是去年春天之前發表過的文章,購買記錄裡也是一樣,她發出的最後一個長評是給軒轅飄飄的,時間是2025年3月12日。
這一年半的時間裡到底發生了什麼?李維斯有些疑惑,仔細讀了兩遍天星天晴在渤海白女妖文下的評論,第一反應是這孩子被盜號了,第二反應是被魂穿了,第三反應是她可能經歷了什麼人生大變故——她現在說話的語氣和以前相比簡直就像是換了一個人一樣。
也許是職業病,李維斯莫名想起了超級腦,但就吳曼頤、王浩和齊冉的情況看,超級腦似乎並不會讓一個人性格大變,只是會強化這個人在某個方面的執念,魔化他內心黑暗的部分。
可能只是想多了吧……李維斯關閉了頁面,打算再觀察兩天看看,不行了就跟宗銘匯報一下。
接下來的幾天,李維斯過得分外逍遙,宗銘不在家,劉隊長那邊沒什麼進展,他閒下來以後把整個石湖農場打掃了一遍。除此之外就是每天看看課本,寫寫更新,偶爾再刷一刷本地新聞什麼的。
齊冉的案子已經被官方曝露出來了,同時曝光的還有徐秀姑謀殺小三案。這兩個案子可以說刷新了廣大吃瓜群眾的三觀,誰也沒想到家庭主婦裡居然有這樣心思縝密、雙商驚人的高手,因為在事業上遇到挫折,便將「聰明才智」都運用到了家庭當中。
真是想一想就汗流浹背啊……那些對自家主婦有所忽視的丈夫們紛紛感覺自己不經意間已經在懸崖邊走了一圈,暗暗決定回家後一定要好好關心一下自己的老婆,謝謝她們不殺之恩。
以及最好請她們把超人的精力發洩在社會生活當中,不要浪費在自己身上,說不定還能培養個女富豪出來,改善改善家庭生活……
隨著一些細節的曝光,「珍愛好女人」這個奇葩的組織也進入了大眾的視線,很多人對這個年代還有這種組織的存在表示驚奇,在九年義務教育已經普及幾十年的今天,那些受過高等教育的女人反倒回頭去學習所謂「女德」、「女戒」,簡直是現代教育的倒退!
但也有一些傳統學者認為這才是女性教育該走的方向,所謂男女有別,女人本就該以家庭為主,這種成年女性修習女德的風潮恰恰證明目前的基礎教育是失敗的,沒有考慮到兩性差異,以及社會對女性的定位和需求。
他們認為,齊冉和徐秀姑這種極端的特例,一方面是曲解了傳統女德的內涵,另一方面更加說明她們接受過高等教育以後對自身價值的估計出現了偏差,如果一開始就接受傳統教育,絕不會這樣不安於室,將丈夫視為自己的私有物品。
一時之間,亂象叢生,連李維斯這種玩慣了文字遊戲的人也有點看不懂各路專家的評論分析。
不過有一點是可以確定的,無論怎麼抨擊,怎麼批判,「珍愛好女人」這種組織還是會堅強地存在下去,即使不以這個形式,也會以其他名字其他形式存在下去。因為這個社會需要它,準確地說,很多被社會和家庭逼進死胡同的女人,需要它。它就像田園化的上帝,接地氣的聖經,給了這些瀕臨窒息的女人一個虛妄的安慰。
畢竟,像齊冉這樣被超級腦加持的、極具破壞性的只是個例,多數主婦還是溫和懦弱的,習慣忍受並以此為生的。
轉眼間便是長假前夜,九點半,李維斯開著他的小熊貓去機場接桑菡,因為路上堵了一會兒,到達機場的時候飛機已經落地半個小時了。
熙熙攘攘的大廳,桑菡坐在遠離人群的一角,抱著雙肩包,戴著一副巨大的銀灰色耳機,孤獨的身影彷彿與世隔絕。李維斯躡著腳走過去,發現他正呆呆看著自己的手機,雖然因為面癱沒有太大的表情,但依稀能看出一點羞澀的春意。
哪個少年不懷春啊……李維斯不禁感歎,屈起手指輕輕彈了一下他的耳朵:「想什麼呢?」
桑菡被他驚了一跳,迅速收起手機,摘下耳機,顴骨浮上一絲微紅:「哥哥你幹嘛啊。」
「你幹嘛啊?」李維斯笑著揶揄他,「臉怎麼這麼紅?剛才在和電阻妹聊天麼?」
桑菡努力繃住表情:「沒、沒有,只是隨便看看而已。」
「你約她見面了嗎?」李維斯繞過長椅,坐到他旁邊,怕他不舒服,刻意隔了一個位子。
桑菡有點不好意思:「還沒有,我有點不知道怎麼和她提,其實我們認識時間也不長……你說她會不會拒絕我啊?」
李維斯覺得挺有可能的,但不想給他潑冷水,便說:「一半一半吧,女孩子你懂的,都有點難以捉摸,誰知道她們怎麼想的呢。」
「也是啊。」桑菡歎氣,「你是個基佬嘛。」
「……」李維斯感覺自己受到了暴擊,然而只能把一口老血默默地嚥下去,「……是啊。」
死宅和基佬面面相覷,無語凝噎。
「走吧,先回家,已經十點多了。」李維斯拍拍桑菡的肩膀,拎起了他的雙肩包。
小熊貓行駛在寂靜的公路上,桑菡坐在副駕位,不停打開手機又關上。李維斯悄悄瞄了一眼,發現他一直在看微信,估計還在糾結求面基的事情。
想了想,鼓勵他道:「你就直接問她吧,男人大丈夫,就算被拒絕也沒什麼要緊吧?你的目標不是全國前十的黑客麼?除了電阻妹還有八個待選項呢。」
「那我就只能把自己掰彎了。」桑菡悲哀地說,「據我所知她是唯一可以確定的女生。」
「……」技術宅真可憐,李維斯在一處紅燈前停車,同情拍肩,「到底約不約?」
桑菡一咬牙:「約!」
然後他就像個即將英勇就義的烈士一樣,打開自己的微信,點開Resistor,發了一條信息:【我在西堰市,我想見見你,我們可以見面嗎?】
一片死寂。
「她不理我了。」桑菡一臉世界末日的表情,絕望地說。李維斯也不知道怎麼安慰他了,紅燈過後默默開車。
一刻鐘後,車子駛入開往石湖農場的村路,桑菡的手機忽然「叮咚」一聲,歐米伽姑娘回話了:【剛才斷網了,沒看見,嗯……我可以考慮一下嗎?】
桑菡一秒鐘滿血原地復活:【當然。】
歐米伽姑娘給他發了個可愛的笑臉兒,不吭聲了。
「她說她要考慮一下!」桑菡整個人都不好了,面癱臉上難得顯出激動的神色,「她說她家剛才斷網了,才看見我的微信!她回復我了!」
李維斯詫異道:「這年頭還有斷網這一說嗎?」
桑菡噎了一下,漸漸恢復平靜,照舊是面癱臉一張:「她應該只是在猶豫吧,不好意思就說自己斷網了。女孩子是這樣的吧,都很糾結,又喜歡說謊……」搖頭感歎道,「真是好可愛啊!」
李維斯不明白說謊哪裡就可愛了,只能附和:「呃……確實,有點可愛。」
回到石湖農場,巴頓認識桑菡,立刻跑過來又蹭又舔。隆美爾則對宗銘以外的所有人類都不屑一顧,只高冷莫測地看了他一眼就走了。
李維斯帶他上樓,指著樓梯對面的房間對他說:「宗銘讓你住這裡,衛生間在走廊盡頭。如果要洗澡,只能在我房間洗,二樓沒有公共的浴室。」
「你住二層嗎?」桑菡有點意外,「宗銘不是住樓上嗎?你不和他一起?」
「呃……我習慣一個人住,而且我們不是還沒領證麼?」
「你們真講究。」
大致收拾了一下行李,已經快十二點了,桑菡拿了睡衣睡褲去李維斯房間洗澡,好奇地看來看去:「床這麼小,能睡下你們兩個人嗎?」
李維斯尷尬癌都要犯了:「說了我們不住一起了。」
「那也要一起睡覺啊。」桑菡一本正經地說,「難道每次都是你上去嗎?那他也太不主動了吧……等等我是不是對你們的體位有什麼誤解,他是攻沒錯吧?」
李維斯特別真誠地說,「其實我信教的,我有守貞戒,只不過沒戴而已。」雷就雷徹底一點吧哈哈哈哈!
桑菡一臉震驚地看著他:「你還是個處男?」
李維斯艱難地反擊:「難道你不是?」
「……」桑菡語塞,抱著衣服往浴室走去,「不說了,我去洗澡。」
浴室傳來刷刷刷的水聲,李維斯長吁一口氣,感覺都被自己雷出汗了,索性脫了衣褲,披著浴袍打算等他出來也沖個澡。
左胸還貼著哆啦A夢創口貼,李維斯將膠布撕掉,對著鏡子看了一下,發現宗銘撓破的地方已經結了一個粉紅色的傷疤,不禁暗自吐槽他爪子真利,不愧是隆美爾的親爹。
桑菡很快洗完澡出來,短短的發茬掛著亮晶晶的水珠,穿一身印滿派大星的卡通睡衣,整個人Q萌Q萌的,一點也不像個即將大學畢業的官方黑客。
「別問我為什麼睡衣這麼奇怪。」他發現李維斯的眼神帶著笑意,翻了個白眼,「我媽買的,她是派大星和海綿寶寶的CP粉。」
居然還有這種牆頭……李維斯好笑地說:「挺好啊,小孩子就要穿可愛一點嘛。」
桑菡認真道:「我只比你小兩歲而已,我已經二十歲了!」
「是哦,馬上就到婚齡了呢。」李維斯馬上戳刀,「電阻妹回復你了嗎?」
桑菡一秒鐘洩氣:「還沒。」
李維斯哈哈大笑,揉了揉他濕漉漉的頭髮,桑菡抱頭躲避,他追過去硬要摸,於是浴袍帶子開了,露出赤裸的上半身。
然後桑菡的眼神就變了:「你們的愛好……很激烈啊?」
「什麼啊?」李維斯莫名其妙。
「都咬破了,還說沒有上過床!」桑菡搖頭歎氣,抱著自己換下來的衣服往外走:「你們外國人真虛偽,小甜甜也是這樣,你也是這樣,守貞個鬼哦……上帝都要被你們氣死了!」
房門「光」一聲被甩上,李維斯原地思考了半分鐘,低頭看看自己左胸,臉慢慢綠了。
這孩子太污了……怪不得宗銘要給他寄去污粉!
心塞塞地洗完澡,躺在床上,微信響了,是歐米伽姑娘:【太太,睡了麼?】
姬友深夜臥談時間到了,雖然李維斯都煩死桑菡這個腦補帝了,但追女生這種大事還是要幫忙的,立刻回復:【還沒有。】
【你有沒有追海妖女神的新文啊?】歐米伽問,【她昨天和今天都沒有更新哦,也不知道為什麼,會不會是因為被投訴了?】
李維斯打開APP看了一下,果然發現渤海白女妖已經兩天沒更新了,去投訴頁面看了一下,一大堆的吐槽,其中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個名叫「天星天晴」的ID,她居然鍥而不捨地投訴了十幾條,幾乎每章都投了一遍,還揚言如果官方不處理這種毀三觀的作者,她就要向網警報案了。
【你有沒有看投訴頁面?】李維斯問。
【你是說那個天星天晴吧?】歐米伽說,【我也看見了,她也太極端了吧,居然投了那麼多條,還說要報警!天惹,網警會管這種事麼?網站會不會被牽連啊?】
【應該不會吧?】李維斯說,【文學創作不可能只寫高大上的主題和人物啊,只要不違反國家規定,不三涉,寫什麼故事是作者自己的自由吧?如果按她這種嚴苛的標準,那東野圭吾所有的作品都該被禁了,《白夜行》多毀三觀啊。】
【你沒辦法跟瘋子講道理啊。】歐米伽姑娘發了個鬱悶的表情,說,【《黑貓警長》當初不就是因為奇葩的家長投訴血腥暴力於是被禁播了麼?好煩啊,三觀這麼正幹嘛不去看《高等數學》啊!】
【大概看不懂吧,哈哈哈哈……】李維斯只能苦中作樂,【耐心等她恢復更新吧,我看管理員並沒有判定違規,應該只是作者有事所以斷更幾天吧。】
【有點擔心哦。】歐米伽說,【我在她的讀者群裡,他們說海妖女神一個人在外面租房住的,和家裡人基本不聯絡。萬一她真有什麼事,不是連個報信的人都沒有麼?】
【網站有她的緊急聯繫人電話吧?】李維斯說,【要不然我問問編輯?】
【算啦,斷更兩天而已,哪個大大不斷更啊。】歐米伽說,【看群裡人怎麼說吧,我會密切注意的。】
【也許只是因為放假吧,一般公司放假之前會稍微忙一點。】李維斯說,【你呢,你放假期間去哪裡玩啊?】
【要上大提琴課,還有英語補習班。】歐米伽發了個哭泣的表情,【我爸太忙啦,哪有時間帶我出去玩。】
【找個男朋友啊。】
歐米伽沉默了一會兒,說:【還沒想好要不要找。】
李維斯直覺她在為桑菡的邀請煩惱,試探道:【為什麼啊?有合適的對象嗎?】
【有一個約我見面啦。】歐米伽扭扭捏捏地說,【但是我有點擔心見光死……我很醜的!】
李維斯想了想,桑菡這種人應該不是特別顏控,他控的大概是代碼:【試試看嘛,也許你正好醜在他萌點上了哈哈哈哈!】
【你導厭!】歐米伽發了個笑哭的表情,【我再考慮一下吧,其實我是有點喜歡他的,只是……唉,說了你也不懂,算了。】
李維斯還想再替桑菡說兩句好話,但又覺得那樣就太落痕跡了,便像往常一樣開了個嘲諷:【早點睡吧,熬夜就更醜了,哈哈哈!】
歐米伽發他一個貴人翻白眼的表情,下線了。
濱河大道別墅區,唐宅。
卷毛少年呆呆看著手機,忽然哀歎一聲,將自己的腦袋在抱枕上彭彭彭地撞了十幾下。
然後他糾結地在床上滾來滾去,最終把自己掉到了床底下。
「小熠?」唐輝正好從門外路過,擔心地問,「你在幹什麼?這麼晚了怎麼不睡?」
「已經睡了啦!」唐熠不耐煩地回答。
唐輝敲了敲門,推門進來,看到弟弟躺在地上,無奈地把他抱回床上:「怎麼掉地上了?又做惡夢了?」
「沒有了。」唐熠將腦袋塞到枕頭下面,甕聲甕氣地說。
唐輝狐疑地掀開枕頭,摸了摸他的額頭:「沒發燒啊,怎麼臉這麼紅……要喝水嗎?」
「不要了。」唐熠躺躺平,用腳丫子推了推哥哥,「你走吧,明天還要上班呢,多累。」
唐輝摸摸弟弟的卷毛:「是不是做惡夢了?最近睡眠不好嗎?要不要去看醫生?」
唐熠在哥哥衣服上蹭了蹭:「沒有,已經不害怕了,都三年了。」
唐輝給他蓋上被子:「都是我不好,那麼重要的時刻不在家,讓你一個人面對爸爸的死亡……不要怕,死只是另一種生,爸爸沒有離開我們,只是用另一種方式去了另一個世界,懂嗎?」
唐熠對他笑了笑:「嗯,我已經不怕了,哥,我都十六歲了。」
「是啊,都十六歲了。」唐輝歎道,「是不是有女朋友了?」
「沒有啦!」唐熠馬上翻身背對他,將有點發紅的面孔藏在枕頭裡,「你好煩啊,去睡覺啦,我要睡了,明天要上大提琴課。」
「好吧。」唐輝無奈苦笑,關燈走人。
唐熠豎著耳朵數著哥哥的腳步,等他走遠了,忽然一躍而起,推開衣帽間的門,從角落拖出一件黑白色的COSPLAY女僕裝。
如果穿上裙子,戴上假髮,再稍微化一點妝,也許……可以假裝是女孩子吧?
唐熠有點不確定地原地轉了個圈,擺了個可愛的姿勢。
然後他忽然哀嚎一聲,衝出去把自己再次塞到了枕頭底下。
要死了,網戀了,還彎了,到底要不要去見阿爾法大神啊啊啊啊!
為什麼要玩人妖號啊我真是個大傻瓜啊笨蛋!
第51章 S3.E4.見面了
宗銘參加的會議因故拖延, 放假三天仍舊沒有回來。
李維斯本來擔心桑菡待在石湖農場這種偏僻的地方會覺得無聊, 結果發現他每天安靜如雞,完全沒有出門的慾望,偶爾喊他下樓打球或者遛狗, 他還隱隱流露出一絲「勉為其難陪你浪費一會兒生命吧」的意思。
大概對於死宅來說生活的奧義就是宅吧,放假也只是換一個地方繼續宅著而已。李維斯於是放棄治療,只投其所好每天給他做點兒好吃的, 牛排、意面、炒菜、火鍋……幾天下來桑菡表示自己太幸福了, 這個長假簡直拯救了他被學校食堂虐了三年半的人生。
投桃報李,桑菡也替李維斯解答了很多課本上不明白的知識, 還給他傳了一些公安大學內部的講義和課件,李維斯受益良多, 有一種茅塞頓開的感覺。
長假第四天,宗銘一早打電話來, 說自己訂購的直升機到了,要去經銷商那裡做交接,預計還要兩天才能回來。李維斯萬萬沒想到他真的訂了一台直升機, 一直以來還當他是裝逼亂說的呢, 不禁對他的土豪程度有了一個全新的認識。
假期近半,歐米伽始終沒有回復桑菡面基的邀請,不知道出於什麼原因,最近她連微信都不怎麼上了,只偶爾出現在李維斯文下撒花兒。桑菡情緒有點低落, 雖然他一向都沒有什麼表情,也不大說話,但李維斯看得出他一天比一天消沉,一天比一天失望。
少男情懷總是詩,然而詩寫好了沒人讀也是苦啊……
李維斯決定旁敲側擊幫一下桑菡小朋友,於是主動在微信上敲了歐米伽:【在幹嘛啊?是不是出去玩了,最近都沒見你吭聲啊。】
歐米伽發了個可愛的表情上來:【在趕作業啊,大提琴老師佈置了很多曲目讓練,元旦前後可能要參加比賽。】
【這麼辛苦啊。】李維斯說,【那也要勞逸結合啊,約個朋友出去玩一天嘛,畢竟在放假呢。】
歐米伽發了個煩惱的表情,道:【朋友都去國外玩了,沒有人陪我,我爸又總是開會,唉,好煩。】
【上次約你面基那個,不打算見一下嗎?】李維斯猶豫了一下,終於助攻了一把。
歐米伽沉默了一會兒,忽然說:【太太,我們面姬吧!】
李維斯嚇了一跳,萬萬沒想到助攻助偏了,給自己惹了個麻煩出來,手指在鍵盤上摸了又摸,沒敢回答——開玩笑,就他這身高長相,說剛做過變性手術都沒人信吧?
分分鐘友盡的節奏啊!
【太太我說真的啊。】歐米伽說,【海妖女神已經六天沒更新了,群裡的管理員說打過她電話沒人接,微信不回,QQ也沒有上線,他們現在都懷疑她出事了!】
李維斯撫胸長舒一口氣,原來是為了渤海白女妖,打開晉江看了一下,她確實六天沒更新了,文案也沒有寫請假條,一大群讀者在評論區呼喚她回來,但她一條也沒有回復。
【你想怎麼做?】
歐米伽道:【群裡人都很擔心她,想過去看看她到底有沒有事,但是大家都分散在各個城市,組團不方便。管理員剛才在群裡問誰離得近,結果我發現她就住咱們鄰市,導航顯示只要兩個多小時車程。所以我就自告奮勇替大家過去看看她,萬一真有什麼事,起碼幫她報個警。如果沒事,也表達一下群友對她的關心。】
這姑娘真是又熱心又八卦啊……李維斯本來是絕對不敢面姬的,被她一說也覺得有必要去關心一下同個網站的作者,畢竟他也算是渤海白女妖的資深讀者了。
至於自己的性別問題,他覺得歐米伽姑娘人挺好,是個值得深交的朋友,總這樣騙她也不對,不如趁著這個機會向她坦白好了。
真心誠意道歉的話,她應該會原諒他把?李維斯想,畢竟作為一個百合男作者,混在晉江這種地方,他不敢公開性別也算情有可原吧?
【太太你是不是不想見我?】歐米伽發了個哭泣的表情,【其實我也不太醜,不會嚇到你的啦。我只是覺得一個人跑去鄰市有點害怕,想找個姬友壯膽而已。】
李維斯深吸一口氣,答:【好吧,那我們下午去一趟鄰市好了。】
歐米伽發了個原地轉圈的表情,道:【太太你願意見我啦?太好了!我要去得瑟,軒轅飄飄要和我面姬了哈哈哈哈……全晉江第一個啊哈哈哈哈……讓他們嫉妒死我吧哈哈哈哈……】
李維斯一頭冷汗,但願見面以後她不要崩潰:【你說個時間和地點吧,我盡量趕過去,我住在鄉下,大概開車要四十分鐘左右才能到市裡。】
【太好了,太太你有車啊,那我不叫司機送我們去了,免得他又告訴我爸,叨叨叨叨個沒完。】歐米伽說,【中午十二點半,市中心的萬達廣場,我請你吃珍粵堂,你載我去鄰市看海妖女神,OK?】
李維斯想了一下,說:【OK。】
看看時間,離十二點半還有一個多小時,李維斯去找了桑菡:「我有點事要去市裡一趟,可能要傍晚才回來,你要不要跟我一起去?」
桑菡無精打采地坐在沙發裡敲鍵盤,連眼皮都沒抬一下:「一路順風,再見,我會餵飽我自己的。」
「電阻妹約我見面。」
「……」桑菡像被電打了一樣跳了起來,「什麼?」
「她約我去隔壁市見一個朋友,我答應了。」李維斯其實也有點猶豫,但桑菡這個半死不活的樣子看上去實在是太慘了,他覺得還是幫這孩子一次吧,「如果你想偷偷看一眼她長什麼樣,可以跟我一起去,但是我覺得最好不要讓她看見你,畢竟她說過要考慮一下的,如果你今天以我朋友的身份見她,過兩天她決定要和你面基的話,那就有點尷尬了。」
桑菡想了一下,也猶豫起來,抓了抓頭髮,在房間裡走來走去:「要不然算了吧,她如果知道我這樣偷偷摸摸窺探她,會不會不高興啊?」
李維斯看他這樣患得患失的模樣,明顯是動了真心,不禁心下暗歎,拍了拍他的肩膀:「你有一刻鐘時間考慮,我只能幫你到這裡了。」
李維斯回房間去換衣服,拿車鑰匙,一刻鐘後下樓,桑菡在客廳裡等他:「我不去了,我還是等她的回復吧。」
李維斯差不多已經預見了這個結果,點點頭:「也好。」
桑菡送他到門口,說:「她是我動心的第一個女孩子,我想從一開始就尊重她的每一個決定。」
李維斯不由打心底裡讚歎這孩子的人品,不愧是官方黑客,局座的公子啊!
「那我走了。」李維斯告別桑菡,開著他的小熊貓往西堰市駛去。
同一時刻,濱河大道別墅區,唐宅。
「小熠下來吃飯啦!」唐老太太對著二樓喊,「別練了,拉了一早上吵得我耳朵都要聾啦!」
「小熠拉得挺好啊,很悠揚一點都不吵啊。」唐輝從書房出來,坐到餐桌邊,「媽你是不是最近耳朵不好,去看看大夫吧。」
「哎喲你個白眼兒狼,居然向著弟弟不向著我這個老媽。」唐老太太不高興地說,「都是你鼓勵他參加什麼破比賽,沒黑沒白地拉琴,拉的他胳膊都腫了,我耳朵也聾了……作孽喲,誰發明的大提琴這種東西,早說讓他學個二胡什麼的,起碼輕便點。」
唐輝哭笑不得:「是他自己要學大提琴的,難得他這麼有長性,就讓他學嘛。」
正說著話,卷毛少年從樓上下來了,扛著一個大大的雙肩包:「我約了朋友在外頭吃飯,不用等我了。」
「約了人?」唐輝問,「什麼人啊?去哪兒吃?」
「同學啦,去市裡吃粵菜。」唐熠不耐煩地說著,在玄關換球鞋。唐輝還要再問,唐老太太在桌子底下踢他一腳:「你是他媽我是他媽?小熠這麼大個人了出去和朋友吃頓飯你還問東問西,咱家還有沒有民主了?」
「……」唐輝無語。唐老太太沖小兒子揮揮手:「早去早回啊小熠,晚上回來吃飯嗎?」
「不知道,到時候打電話吧。」卷毛少年一陣風似的跑了。唐輝追著他的背影喊:「叫老王送你去啊,別騎你那個小電動了,太危險!」
然而他任性的弟弟已經不見人影了。
「你別管他了,隨他去。」唐老太太一臉高深莫測的表情,湊到大兒子耳邊,「小熠戀愛了!」
「噗!」唐輝一口湯忍不住噴了出來,咳了半天,問:「媽!你這也由著他?他才多大?十六歲還未成年呢!」
「擱古代十六歲都當爹了,都像你似的三十歲連個女朋友都不找,社會還怎麼進步啊?」唐老太太特別想得開,對大兒子冷嘲熱諷道,「你倒是成年了,成熟了,都要熟透了凋謝了……殘花敗柳,唉!」
「……」殘花敗柳的唐總一頭黑線,「媽!我這叫鑽石王老五,青年才俊好嗎!」到底忍不住,問:「小熠跟誰戀愛呢?是那個什麼軒轅什麼飄飄嗎?」
「應該就是吧。」唐老太太說,「他呀,都準備了好幾天了,小二黑跟我說的,這兩天他每天練完大提琴以後都要去商場逛一圈,買了好些個女生的衣服啊,鞋子啊,項鏈耳環什麼的,還買了一套化妝品,估計就是為了今天約會送給人家的——你沒看他出門背那麼大個包?」
小二黑是唐輝給老母配的司機兼保鏢,同時負責唐熠的上下學接送工作。被老媽一說,唐輝不禁有些擔心:「第一次見面就送那麼大一包東西嗎?他連衣服都給人家買了?」
「誰知道呢,可能現在的年輕人就興這個吧。」唐老太太攤攤手,「想當年我第一次和你爸相親的時候,他送了我一整套QQ裝扮,一下子就打動了我的芳心。」
「您那叫非主流吧?」唐輝忍不住嘲道,越想弟弟越擔心,掏出手機:「不行,我得讓小二黑盯著他點兒,他太單純了,我怕他被人騙了去,現在的女孩子都特別會裝……對了,真要是軒轅飄飄,男的女的還說不定呢,現在好多娘炮都喜歡裝女孩子騙他這種小男孩兒。」
唐老太太忍不住對自己老母雞似的大兒子翻了個白眼兒,但多少還是有點擔心小兒子的,便沒有阻止:「對,讓小二黑偷偷跟著他,最好拍一下那個軒轅飄飄的照片,我倒要看看他是不是偽娘,哼!任何小妖精都別想逃過老娘的法眼!」
一刻鐘後,唐總口中即將被偽娘欺騙的某人到達市中心萬達廣場,背著大背包鬼鬼祟祟閃進了洗手間。
半小時後,李維斯開著他的小熊貓駛入萬達廣場地下停車場,趕在十二點二十五坐到了珍粵堂的雙人座上。
想了想,他掏出手機給歐米伽發了一條微信:【我已經到了,就坐在靠窗第三張桌子,你一上電梯就能看見我。我必須向你坦白一些事情,我和你想像的軒轅飄飄可能不太一樣,如果你看見我以後覺得意外,或者不想見我,悄悄離開就可以了。】
發完微信,李維斯忐忑不安地坐在那兒等著,時間一分一秒過去,五分鐘後,十二點半整,一個纖細高挑的身影推開門走了進來,靜靜坐在了他的對面。
李維斯有些吃驚地看著歐米伽,這姑娘和他想像的實在有點不大一樣,在他印象中,歐米伽應該是個嬌小可愛的萌妹子,雙馬尾水手裙的那種,然而此刻坐在他面前的姑娘黑長直披肩發,身高足有一米七五,背帶牛仔裙下一雙腿逆天地長,顯然還在長身體的年紀,估計以後能衝破一米八大關。
現在的小孩營養真好啊……李維斯忽然有一種回家趕緊補鈣的衝動。
「軒轅飄飄?」歐米伽比他還吃驚,一臉見了鬼的表情,聲音不像普通女孩子那樣清脆嬌俏,有點沙啞但並不難聽,「太太你是個男的?」
「……」李維斯看著她精緻中帶著幾分英氣的小臉兒,一時之間不知道該怎麼解釋自己的性別問題。說起來,這姑娘雖然年紀不大,但長得居然挺攻的。長眉鳳眼,鼻樑高挺,只有鼻尖微微翹起,顯出幾分可愛的俏皮。
對視三秒鐘,李維斯尷尬地咳了一聲:「對、對不起,一直沒有和你說實話,主要是……你知道的,晉江作者都是女孩子,如果我說自己是男的,會惹來一些不必要的麻煩。」
歐米伽——現在該叫他唐熠了——唐熠看著眼前高大英俊的混血帥哥,唯一的想法是扯掉假髮脫掉裙子,抓著他的肩膀說一聲:「大哥,我也是男的啊!」
然而騎虎難下,他衣服也換了,妝也畫了,現在如果告訴人家自己是男的,一定會被當成是異裝癖吧?
唐熠咬著下唇看著李維斯,內心的郁卒已經突破天際:要死哦,本來想試試裝女孩子會不會被認出來,熱個身好答應阿爾法大神面基的,現在……媽呀太尷尬了,完全是人妖開會的節奏啊!
「呃,你吃點什麼?」李維斯將菜單遞過去,「我們還去鄰市看渤海白女妖嗎?」
對哦,還有正事要辦,於是我還得穿著這條裙子裝至少六個小時的女生……唐熠要被自己蠢哭了,連菜單都不想看了:「隨便啦,你點吧。」
李維斯感覺她臉色不好,越發忐忑起來,想了想說:「如果你不高興,那我們就不去了吧,對不起,我應該在微信上提前跟你說清楚的,但又覺得認識這麼久了,當面說一下比較正式一些……」
「沒有啦。」唐熠強忍悲痛給自家太太一個微笑,「我不是生你氣啦,只是……唔,今天有點不舒服。」臉上糊一層粉底液散粉腮紅什麼的,能舒服才見鬼了!
「不舒服嗎?」李維斯感覺自己好像明白了什麼,「那不要喝冰水了,給你點個熱湯或者甜品吧?紅棗燉雪蛤是不是比較適合這種時候吃?」
住、住手……唐熠此刻十分想把自己的腦袋在桌子上磕上那麼一百幾十下——太太你為什麼這麼體貼,一下子就想到大姨媽上去了?然而我並沒有這個功能啊!
「不、不用了,我只是最近拉琴太用功,所以有點肌肉疼痛而已。」唐熠苦逼兮兮地說。
「這樣啊……」李維斯翻了翻菜單,「以形補形,那給你點個紅燒雞翅膀吧!」
「哈!」唐熠忍不住笑出聲來,終於有點get到熟悉的網聊的感覺了,看著對面笑容溫暖的混血大帥哥,緊繃的神經漸漸放鬆下來,指著菜單道,「我要這個咕咾肉,再要一個白灼芥藍。」
「好啊。」李維斯也感覺自然下來,不那麼彆扭了,「那我點一個龍井蝦球和清蒸多寶魚吧,吃魚蝦比較不容易長胖……我不是說你胖,其實你有點太瘦了,應該多吃點的。」
「是哦。」唐熠低頭看看自己並不存在的胸。李維斯馬上安慰他:「沒關係,你年紀還小,等長大了會好一點的!」
其實並不會……唐熠忽然覺得裝女生也挺好玩的,下次應該穿個女裝半夜去敲哥哥的門,嚇死他哈哈哈哈……唔,還是算了,他一定會炸毛的。
菜很快上齊了,李維斯到底還是給他點了一個紅棗桂圓羹,唐熠嘗了一口,覺得甜甜的挺好吃,於是非常領情地都給吃掉了。
這種多了一個哥哥疼愛的感覺真好呀!
在他們看不見的角落,一名黑衣壯漢用手機拍了好幾張照片,表情糾結地給上司打了個電話:「唐總,他們已經見面了,正在吃飯……咳,情況嘛……情況它有點複雜啊……」
吃完飯,李維斯讓唐熠在門口等,自己下去將小熊貓開出來,唐熠坐上副駕駛,羨慕地說:「你的車子真可愛啊,居然是黃色的耶,我家車子不是黑色就是灰色,看著就煩!」
「喜歡你拿去開啊。」李維斯大方地說,「借你玩,反正我都是給上司開車。」
「不用啦,我還沒有駕照呢。」唐熠有點遺憾地說,隨即又高興起來,「現在我在坐軒轅飄飄太太的車啦!我要拍照留念發到你的讀者群!」
李維斯求饒道:「拜託,讓我多活幾天吧!」
唐熠哈哈大笑,露出可愛的小虎牙。
兩人本就是因為相同的愛好而認識的,聊了一會兒天漸漸熟悉起來,立刻有種惺惺相惜相見恨晚的感覺,兩小時後到達鄰市,已經成了非常默契的好基友……不對是好姬友?
等等,好像還是好基友。
「管理員說海妖具體住在哪兒了嗎?」進了市區,李維斯問唐熠。
「她只有海妖女神的快遞地址,知道她住在東豐儀表廠福利區,34棟四單元,但是不知道具體門排號。」唐熠掏出和他同款的玫瑰金手機,道,「她給了我海妖的電話,我試試能不能打通。」
電話響了很久,沒人接,唐熠皺眉道:「沒辦法了,我查一下她的IP所在地吧。」
查IP找人這種小事肯定難不倒他這個級別的黑客,只是他和桑菡一樣,都屬於做人底線比較高的那種,輕易不會對普通人下手。
「在這兒。」唐熠很快查到了,「37棟四單元201。」
李維斯將車子開上通往北郊的公路。唐熠一邊翻自己的雙肩包,一邊嘟噥:「唔,二樓還好,不用爬很高,我帶的東西應該夠了吧?」
李維斯一扭頭,嚇了一跳,只見他一五一十地從包裡掏出來一大堆東西——攀巖繩、鉤索、望遠鏡、熱成像儀……
「還要什麼嗎?我們可以現買!」唐熠兩眼發光地問。
李維斯一頭冷汗,這孩子到底是來訪友的還是來盜竊的啊?
「……不用了,我們還是幹點兒合法的事情吧。」李維斯看著他神采飛揚的小臉兒,忽然感覺桑菡這種社交恐懼症可能就需要一個這麼元氣的妹子拯救一下。
他們倆無論從技能還是外貌還是性格,都是特別合適特別互補啊!
但願歐米伽姑娘能給死宅一個機會!
作者有話要說: 李維斯:歐米伽好可愛哦……
貓叔:她的老娘更可愛,你要不要見一下?
李維斯:你想幹什麼?
貓叔:嘿嘿嘿嘿……
第52章 S3.E5.訪親友
東豐儀表廠福利區位於北郊偏僻地帶, 因為廠子國企改制那兩年就倒閉了, 所以現在福利區裡住的多是退休職工,以及一些外地租客。
據讀者群的群主說,渤海白女妖和家人不和, 年初開始搬到這裡一個人居住,日常不和外人往來,主要社交活動是和群裡的讀者互動。
所以這種六七天不上線的情況確實是挺詭異的。
李維斯將車子停在小區外面, 和唐熠走進大門。一個看上去足有八十歲的老保安在門口的圈椅裡曬太陽, 壓根沒搭理他們,只有一隻土狗懶洋洋瞟了他們一眼。
34棟是一座五層小樓, 估計是上世紀八十年代的建築,單元門口並沒有密碼鎖什麼的, 任何人都能長驅直入。李維斯上到二樓,敲了敲201的房門。
沒人應。
唐熠摸出手機又打了一遍電話, 還是沒人應。
「怎麼辦?」唐熠問李維斯,「要不要報警啊?」
這種情況還真不好報警,李維斯想了想, 說:「先問問鄰居吧。」
對門住的是一個六十多歲的老太太, 聽他們說找對面的女孩子,說:「前兩天我還看見她下樓取外賣,不過今天沒見著……你們是她什麼人啊?」
「我們是她朋友,從西堰市過來的,剛才打電話一直沒人接。」李維斯說, 「您見她的時候有沒有發現什麼不對勁的地方?比如生病啊什麼的?」
「被你一說還真是。」老太太說,「我看她呀,臉色差得很,蒼白蒼白的,掛著兩個大黑眼圈,蓬頭垢面的比我這老太婆還邋遢。」
蓬頭垢面大概是作家趕稿時的常態……李維斯謝過老太太,讓唐熠去問一樓的鄰居,自己上三樓,敲了敲301的房門。
貓眼閃了一下,似乎有人在往外看,但等了半天也沒人開門。李維斯又敲了302,裡面住的是一個老頭,聽他問二樓的女孩子,搖頭道:「沒見過,我腿腳不好,很少出門。」
李維斯問他對面住的是什麼人,他說:「上個月搬走啦,最近好像還沒租出去,你要租嗎?我有房東的電話。」
李維斯說謝謝不用,下樓,只見唐熠遠遠站在樓前的花園邊上,戴著熱成像眼鏡,正在往二樓看。
這姑娘真是簡單粗暴啊……
「一樓兩家鄰居我都問過了,沒見過她。」唐熠見他出來,衝他招招手,「你來看你來看,她家客廳沙發上是不是躺著個人?」
李維斯還沒戴過熱成像眼鏡,好奇地接過來試了試,果然看見一個人體模樣的橙色光團蜷縮在沙發上,一動不動。
「她一定是生病了,說不定已經昏迷了!」唐熠說,「我們要不要幫她打120?還是請保安過來看看?」
李維斯想了想,說:「你在這裡等著,我去找保安。」
整個小區就一個保安在值班,就是大門口曬太陽那個大爺,李維斯懷著愧疚的心情把老人家叫醒,說了兩遍才發現他助聽器掉了,於是幫他戴好了,又重新說了一遍。
老保安終於聽明白了:「有人在家昏迷啦?走走,我跟你去看看。」
倆人趕到34棟,老保安老當益壯,摩拳擦掌道:「你們等著,我從窗戶爬進去看看到底家裡有人沒,反正二樓也不高!」
李維斯嚇得一頭冷汗:「大爺您還是別上去了,我來吧,您幫我們做個證就行。」
老保安遺憾道:「我就是耳朵不好使,腿腳好著呢,年初才跑過全馬!」
李維斯看著他銀光閃閃的頭髮,誠懇道,「您老還是歇著吧!」
老保安還說要去扛梯子,李維斯連忙制止了,生怕他再閃了老腰。唐熠自告奮勇道:「不用梯子,我應該能爬上去。太太你在下面撐我一下,我大概能夠到她的窗戶邊。」
李維斯有一米八二,唐熠差不多有一米七五,兩個人疊起來似乎是夠了。李維斯也沒多想,便說:「那行,我撐著你,你小心點兒。」站到牆根下,弓腿,一扭頭發現自己忽略了一個重大問題——這姑娘穿的是裙子!
然而唐熠完全沒意識到這一點,拎起牛仔裙,一個助跑便踩著李維斯的膝蓋上了他肩膀。
「……」李維斯阻止的話沒有機會說出口,只能硬著頭皮把他扛起來,暗暗告誡自己別往上看別往上看……
「左面一點,再左面一點……咦到了!」唐熠搖搖晃晃指揮著李維斯,抓住二樓客廳的窗戶沿,使勁往裡探頭,「看不清,傢俱擋住了,你再往右一點點……好了好了!」
李維斯現在唯一的感覺是這姑娘真沉啊,看著瘦瘦的居然挺壓秤!
唐熠伸著脖子往窗戶裡看,假髮披在臉上太礙事,剛鼓起腮幫子吹了一下,忽見一張披頭散髮、蒼白髮青的鬼臉出現在眼前,隔著窗玻璃冷冷看著他。
「鬼啊!」唐熠驚聲尖叫,下意識想跑,卻忘記自己還踩在李維斯肩膀上,整個人就這麼掉了下來。李維斯眼疾手快,一個後仰硬是將他托住了。兩個人滾作一團摔在草地上。
「……」李維斯感覺自己要長針眼了,滿腦袋都是歐米伽姑娘兩片圓圓的小屁股,以及印著海綿寶寶的胖次。
莫名想起桑菡的派大星睡衣,竟然覺得這個牆頭真有些萌點……
唐熠手忙腳亂地爬起來,一疊聲地問:「太太太太你沒事吧?你有沒有被我壓壞啊?」
「……沒有,沒事。」李維斯主要是視覺上受到一些暴擊,身體上並沒有損傷,從地上爬起來,問,「你沒事吧?摔疼沒有?」
「沒有啦,對不起啊,我剛才看見一個女鬼,嚇壞了,一下子忘記還踩在你身上。」唐熠替李維斯拍了拍後背的塵土和草葉。
一個女鬼從二樓窗戶探出頭來:「你們幹什麼啊?」
「嘿,你沒事兒啊姑娘?」老保安聲若洪鐘地吼道,「你朋友來看你啦,敲門沒人開,電話沒人接,還以為你出事兒了呢!」
「謝謝您了,大爺。」李維斯沒想到渤海白女妖居然在家,估計剛才是睡著了沒聽見他們敲門,抱歉地對老保安說,「您忙您的去吧,給您添麻煩了。」
「沒事沒事。」老保安見屋主在家,沒自己什麼事兒了,便拍拍屁股回門口繼續睡覺去了。
女鬼看看唐熠,又看看李維斯:「你們誰啊?找我?」
「你是渤海白女妖太太嗎?」唐熠仰著頭大聲問。
女鬼蒼白的臉色浮上一絲尷尬的紅暈,道:「閉嘴!上來吧!」
兩人上樓,女鬼開門請他們進來,問:「你們是誰啊?怎麼找到我這兒的?」
「我是Resistor,你讀者群裡的粉絲。」唐熠回答,「群主說你六七天聯繫不上了,也沒更新,大家都很擔心你,就托我來看看你是不是出什麼事了。」指了指李維斯,沒敢暴露他身份,「他是我表哥,開車送我過來的,我們住在西堰市。」
李維斯四下打量,這是一套一室一廳的老公房,很舊了,傢俱都是簡易的,但打掃得很乾淨,佈置也頗為雅致,可見海妖是個挺熱愛生活的人。
「謝謝你們了,我只是最近不太舒服,所以一直沒上線。」海妖臉色很差,如對門老太太所說,蒼白得近乎發青,眼圈烏黑,彷彿十天半個月沒睡過整覺了。
「你是不是病了?」李維斯問,「要不要我們送你去醫院看看,你臉色太差了,一個人住千萬別諱疾忌醫。」
海妖歎氣,找了跟皮筋把頭髮紮起來,說:「只是神經衰弱吧,老毛病了,一碼字就頭疼眼花的……呵呵,也可能只是拖延症而已。」
這種病大概每一個作家都有,李維斯深有同感,但她的新文不是才發十幾天麼?這麼快就進入卡文期了嗎?
「你們坐吧,我去燒點水。」海妖將沙發上堆的毛巾被收起來,去廚房燒水泡茶。她的筆記本電腦就放在茶几上,李維斯無意間動了一下,屏保撤銷,顯出碼字軟件的界面來,顯示她新章節已經寫完了。
「咦,新章已經有了啊!」唐熠眼睛一亮,問她,「我可以先看一下嗎?」
「呃……新章可能有點問題,我大概要改。」海妖有點猶豫,但還是很大方地說,「你想看就看吧。」
唐熠低頭看筆記本上的更新,李維斯忍不住也湊過去看了起來。海妖端了兩杯綠茶出來,有些意外:「你也看網文嗎?」
「呃,偶爾。」李維斯尷尬地回答,一目十行掃完,心中十分驚訝——新章節風格大變,幾乎推翻前文所有的設定,殺人、殮屍……一切都變成女主大腦的臆想,原來她是受了刺激,在心理醫生那裡做治療。
照這麼寫這文再有三千字就能完結了,前文那麼多草灰蛇線的伏筆全部廢棄,完全是自殺式棄坑的節奏!
唐熠也是一臉懵逼:「太太,這是什麼意思哦?我怎麼看不懂了……你到底要寫什麼啊?」
海妖苦笑道:「很崩壞是吧?我也沒有辦法……我只能寫出這樣的後續來。」
「可是……這不對勁啊……」唐熠遲疑道,「你沒有大綱嗎?」
「有啊。」海妖歎氣,「可是我也不知道自己怎麼了,只要照著原先的大綱往下寫,就覺得整個人都不對了,頭暈、噁心、失眠,頭髮大把大把地掉。過去七天我一直在寫這一章,一直沒寫出來,直到今天早上,忽然想是不是我原先的想法錯了,不該寫這些過於黑暗的東西,所以試著把文風改了一下。」
李維斯匪夷所思地問:「然後呢?症狀消失了嗎?」
「是啊。」海妖無奈地道,「推翻原先的設定以後,我感覺整個人都輕鬆了,今天凌晨寫完這一章,一下子特別特別困,一直睡到現在。」
「我們剛才敲門你沒聽見?」李維斯問。
「沒有。」海妖說,「可能是睡太沉了吧,過去一個禮拜我都沒怎麼睡著,今天一躺下就感覺虛脫了似的。」
唐熠不可思議地問:「不是吧?難道你以後都要這麼寫嗎?」
海妖苦惱地說:「我也不知道,也許是我長期寫這些扭曲的東西,潛意識產生了牴觸?我不知道……天哪,我可能得去看看心理醫生。」
李維斯總覺得哪裡不對,以前是聽說過這種例子,比如一些電影演員為了體驗某個人物的性格,會設法讓自己融入角色,直到演完也走不出來,貌似還有因此自殺的。
難道作家也會出現這種情況嗎?因為長期寫扭曲變態的東西,心理發生變化,身體於是就報警了?
這也太玄了吧?李維斯不禁有點害怕,自己長期寫百合,會不會將來產生什麼陰影,比如一想女人就頭疼失眠掉頭髮什麼的……
「可是,如果你改變以往的風格,那你還是你嗎?還能堅持寫下去嗎?」唐熠問海妖。
海妖有點迷茫:「我不知道,我這個人性格就是這樣,喜歡寫一些不同尋常的人和故事,它們能讓我感受到內心的張力,一種宣洩……但現在我沒辦法再寫下去了。」她看著自己筆記本上密密麻麻的文字,眼神有一種近乎空洞的絕望,「我寫完這一章的時候,覺得我的人生好像完蛋了。如果無法堅持自己想要講述的故事,寫作還有什麼意義呢?」
李維斯依稀感受到了她內心的絕望,如果不能以自己想要的方式宣洩,即使能夠平安地活下去,人生也會變得壓抑和痛苦。
「你確定,你之前那些症狀都是寫文造成的嗎?」李維斯問,「放棄寫作以後就消失了?」
海妖點點頭,又搖頭:「我不知道,也許是我實在太累了,今天撐不住睡了一覺,所以症狀減輕了?也許我明天應該去醫院看看,我這大半年過得有點太封閉了。」
「你是專職作家嗎?」李維斯問。
「算是吧。」海妖說,「我年初辭職,從家裡搬出來,一直沒有找工作。不過我寫的東西也不多,主要是想靜一靜,想想自己以後要幹什麼。」
唐熠問:「你為什麼不接電話?管理員說這幾天一直聯繫不到你,剛才我打電話你也沒接。」
「唔,我好像拒接了所有來電。」海妖眼神有點閃爍,從沙發墊底下摸出一個手機,看了一眼,丟到一邊。李維斯注意到屏幕上至少有四組未接電話,其中一個被拒接了一百多次。
她在躲什麼人嗎?
天色漸晚,回程還要兩個多小時。唐熠看看時間差不多了,對海妖道:「知道你沒事就好了,太太,你明天還是去醫院看看吧,別是什麼大病才好。如果真的是心理問題,最好找個心理醫生疏導一下,我們都不希望你放棄寫作。」
海妖笑了笑,道:「謝謝你們這麼遠來看我,我休整一下就恢復更新,以後不會無故消失讓大家擔心了。」
門忽然被敲響了,海妖從貓眼裡看了一眼,臉色大變,纖細的雙手緊緊攥了起來。
「開門!」有人在外面重重拍門,「孫萌,開門!我知道你在裡面,你再躲著我要撞門了!」
「誰啊?」唐熠嚇了一跳,小聲問海妖。
海妖咬著下唇,不動。那人一直拍門,後來直接用腳踹了,她才忍不住大聲道:「你給我滾!」
她刷一下拉開門,像個發怒的小動物一樣,渾身的毛都炸了起來:「你來幹什麼?」
門外站著一個二十四五歲的年輕男人,和海妖差不多大,文質彬彬的,但一臉暴躁,額角的青筋都暴了起來,彷彿隨時要打人。
李維斯下意識將海妖拉了一把,擋在她前面。那人怨毒地剜了他一眼,質問道:「他誰啊?孫萌你給我說清楚!」
「你管的著麼?」孫萌怒目相向,「我們已經分手了,請你不要再纏著我,我消受不起!」
「你說分手就分手?我不同意!」那人幾乎要跳起來了,「我那麼愛你,你說分手就分手?我跳樓你都不管,你這個女人心腸怎麼這麼硬,啊?」
「你愛死不死!」孫萌怒道,「你去跳呀,去割脈去上吊啊!每次我不順你的心你就要尋死覓活,你他媽還是個男人嗎?」
「我是不是男人你不知道嗎?要我再證明一下給你看嗎?」那人說著要往進闖。李維斯對他厭惡和鄙夷已經突破天際,別說一個男的整天拿自殺嚇唬人了,光他那猥瑣的語氣就該扇上兩個耳光。
「你出去!」李維斯一把抓住門框,整個人擋在門前,「你敢伸一隻腳進來試試。」
他比對方高半個頭,因為跟宗銘拉了一個多月的划船機,背闊肌一展顯得肩寬臂長,氣勢逼人。那人被他冷著臉一嚇,萎了,後退一步,色厲內荏地道:「你他媽誰啊?少管我們的家務事,警察都管不著!」
「你他媽誰啊?」李維斯逼近一步,反問,「你有她戶口本嗎,有結婚證嗎,你知道什麼叫家務事嗎?」
那人語塞,忍不住又後退一步。李維斯由上而下睥睨著他,冷冷道:「你現在往進走一步,就算擅闖民宅,至少拘留五日。你跟她非親非故,動她一指頭就算人身傷害,要判刑的。你覺得就你這身板在號子裡能落著好嗎?」
那人步步後退,後槽牙磨得咯吱咯吱響,不敢和李維斯正面槓,指著他身後的孫萌道:「我不會放棄的,誰也保不了你一輩子,我纏定你了,你等著吧!」
「滾!」孫萌歇斯底里吼了一句。那人憤憤然轉身,走了。
三人沉默,良久,李維斯說:「下次他來,你就報警吧。」
孫萌煩躁地拂了一把頭髮,說:「今天謝謝你……我沒事,你們走吧,他不敢把我怎麼樣。」
唐熠擔憂地問她:「他是你什麼人啊?男朋友?」
「前男友。」孫萌苦笑,「別問了,很老套的故事,狗血得我都不相信能發生在我身上——我為了一個愛我愛得要死要活的男人和家人決裂了,然後……就像你們看見的一樣,他真的是一個要死要活的男人,呵呵。」
李維斯和唐熠對視一眼,也不知道要怎麼安慰她了,畢竟大家都不熟,半個小時前才剛剛認識而已。
「反正你一個人住,多小心吧。」李維斯說,「給你留個我的電話,如果有什麼要幫忙的,打給我。我的工作和警方有些關聯,可以給你提供一些建議。」
「謝謝你。」孫萌記了他的手機號,送他們倆下樓。李維斯臨走前說:「如果你要看心理醫生,可以告訴結果嗎?我可能和你有一樣的問題,拖延症或者別的什麼。」
孫萌道:「好的,如果醫生有什麼建議,我會告訴你。」
返回西堰市的路上,氣氛有點沉悶,李維斯看看唐熠:「怎麼了,不太高興的樣子。」
唐熠有點迷惘:「是不是談戀愛都這樣啊?喜歡的時候要死要活,不喜歡了就反目成仇?」
李維斯想到桑菡,安慰他道:「分人吧,絕大多數愛情還是美好的,找一個兩情相悅的對象,靈魂伴侶,開心的時候有人分享,難過的時候有人分擔……不然一個人在這個世界上多孤單啊。」
「是哦。」唐熠若有所思地說,「一個人多孤單啊,拉大提琴也沒人聽,寫代碼也沒人看,哥哥總會結婚的……可是我明天就要飛帝都去參加樂團集訓了,好像沒時間了呢……」
李維斯問:「幾點飛機?」
「下午……其實還是有時間的對吧?」唐熠像是想通了什麼,掏出手機戳了起來。
三小時後,李維斯回到石湖農場。桑菡像上了發條一樣在客廳裡走來走去,一見他就衝了過來:「她回復我了!她同意和我見面了!」
「啊?」李維斯其實已經猜到了,「恭喜你!」
「她約我明天在機場見面!」桑菡兩眼放光地說,「她明天下午飛帝都,讓我去送機!她讓我送機了!」
「你不如陪她飛帝都啊。」李維斯建議道,「這樣你們可以在飛機上多待兩個小時,還可以送她去酒店。」
「對啊!」桑菡整個人都開始發光了,「我這就去定機票!」
戀愛中的黑客一陣風似的捲上樓去,李維斯看著延伸向上的樓梯,忽然覺得有點想念宗銘。
他不會開著直升機回來吧?
第53章 S3.E6.分析師
唐宅。
唐輝一臉黑氣地坐在沙發上, 旁邊是惴惴不安的小二黑, 以及目瞪口呆的唐老太太。
「你確定這是小熠?」唐輝看著手機上略顯模糊的面孔,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是他,沒錯。」小二黑滿頭大汗, 「我親眼看見他進洗手間,然後出來就變成這樣了!他穿的這個背帶裙我認識,是前天中午學琴回來在商場買的。」
唐輝整個人都不好了, 倒是唐老太太還算淡定, 拿起手機細細看了半天,說:「真好看啊……」
「媽!」唐輝道, 「都什麼時候了,您還說這種不著四六的話, 小熠這是怎麼了,怎麼好好地扮起女孩子來了?」
唐老太太歎氣:「我怎麼知道……這算什麼病啊?異裝癖嗎?要不要帶他去醫院看看啊?」
唐輝問小二黑:「以前有過這樣的事嗎?他經常裝女孩子嗎?」
「沒、沒有吧?」小二黑遲疑道, 「就六月份的漫展,他和同學打賭輸了穿了一次女僕裝。除此之外我從沒見過他扮女生啊。」
「是啊,怎麼可能呢。」唐老太太也說, 「他要是經常扮女生, 還用前兩天集中採購那麼多衣服鞋子化妝品嗎?」
「那他這到底是幹什麼?」唐輝頭大如斗,「莫名其妙為什麼要裝女生?」
小二黑猶豫了一下,說:「那個,我覺得,他可能是為了那個男的吧?」
「什麼意思?」
「會不會是小熠喜歡那個男的, 所以假裝女生和人家約會啊?」小二黑小心翼翼地說,「說實話,那男的長得挺帥的,一米八幾的高個兒,腿賊長,還有點兒混血,說話和聲細語的,對女孩子笑的時候都能把人暖化了……我要是小熠我也得動心。」
唐輝的臉色越發難看了:「你是說小熠假扮女孩子是為了跟他好?」
「我、我就是隨便瞎猜的。」小二黑小小聲地說,「不過他們站一起確實挺登對的,金童玉女似的。」
「是嗎?」唐老太太拿起手機細看,可惜小二黑拍照的角度有點斜,她只能看到和兒子約會那個驚天大帥哥的側臉。
「他是幹什麼的?叫什麼名字?」唐老太太問。
「不知道啊,我不敢離太近,沒聽清他們說什麼。」小二黑說,「不過我看他不像是壞人,衣著挺樸素,舉止也挺斯文的,像大學生,或者老師公務員什麼的。」
「公務員窮啊。」唐老太太已經開始擔心小兒子日後的生活了,「老師也窮,也就大學老師稍微好點兒。」
「他應該是沒什麼錢。」小二黑說,「他開一輛吉利熊貓,三四萬那種的,不過我看小熠可喜歡了,坐在上面開心得不得了,還跟他自拍呢。」
「唉,有情飲水飽嘛,年輕人都這樣。」唐老太太歎氣,「如果小熠真的是為了他才假扮女孩子,那以後可怎麼辦啊?人家知道他是個男的還不得和他分手啊……他這麼小這麼單純,到時候該多傷心啊……」
「夠了!」唐輝怒拍茶几,「你們扯哪去了?現在我們到底是解決問題還是相親?」對唐老太太道:「媽,你不能再由著小熠胡鬧了,難道你真想讓他給你領回個女婿來嗎?」
唐老太太唉聲歎氣:「那怎麼辦?如果他就是喜歡男的,難道要把他送到那個什麼行為矯正中心去電擊嗎?你要敢有這種心思,就先把我掐死吧!」
唐輝無語望天:「媽,他才多大啊,你就確定他是個Gay了?」
「你自己的弟弟你還不知道嗎?」唐老太太繼續唉聲歎氣,「你什麼時候見他對一個人這麼上心過?從小到大,追他的女孩子都能排滿濱河路了,他正眼瞧過一個沒有?你看他這些天,不是臉紅就是傻笑,拉琴拉到半夜,連老師都說他越來越有感情了。」
唐輝扶額。唐老太太道:「自打你爸去了以後,他什麼時候這麼開心過?難道你非要他像從前一樣話也不說、笑也不笑才開心嗎?我知道你是為了他好,可是他已經長大了,有自己的想法了,你不能把他當個娃娃,凡事都讓他按你的心思來。」
「媽。」唐輝無奈地道,「他才十六歲。」
「他都十六歲了,對某個人產生愛慕不是很正常的事情嗎?」唐老太太說,「你十三歲就給班裡的女生寫情書,你當我們不知道嗎?你爸當時氣得要打你,我讓他悄悄的別吭聲,我說只要對方是正經孩子,你們發乎情止乎禮,這種萌動其實挺美的,是人生不可或缺的一部分啊。」
唐輝嘴角抽搐,瞟了一眼旁邊聽得津津有味的小二黑,後者立刻將自己龐大的身軀縮小再縮小,藏在沙發的角落裡。
「再說了,這種事家長反對也沒用啊。」唐老太太說,「他這個年紀正是叛逆的時候,咱們處理得稍有不慎,可能會把他推得更遠啊。小輝啊,小熠和別的孩子不一樣,敏感、多疑,又軸得要命,你不能硬著來。」
唐輝苦惱地道:「那您說怎麼著,難道放任不管嗎?那人看著得有二十出頭了吧?成年人了,成年人是很危險的!」
「我知道。」唐老太太眉頭緊鎖,良久一咬牙,「這樣吧,讓小二黑查查他是什麼人,實在不行我出面和他談談,威脅威脅他也行,反正這事兒絕對不能從小熠身上下手,如果那人人品不行,最好讓他主動離開小熠。」
唐輝想了想,不得不承認薑還是老的辣,如果對方能知難而退,主動離開自己的弟弟,哪怕花點兒錢也行啊,這樣就不會傷害家人之間的感情了。
如果那人真的能威武不屈,富貴不淫,說明是個值得交往的人,那小熠和他保持比較純潔的戀愛關係也是可以接受的。
兩個苦逼家長合計了一下接下來的計劃,唐老太太主動承擔了威逼利誘的重任:「你明天早上還要飛美國,這事兒就交給我吧,反正小熠也要去帝都集訓了,他們一時半會見不著,趁著這段日子我想想辦法。」
唐輝對老母的戰鬥力還是比較相信的:「行,那我就交給您了,有什麼事您及時和我聯繫。」
「你去公司開會吧,我給你收拾行李。」唐老太太站起身來,歎氣,「什麼時候才能有人替我給你收拾啊,十三歲就知道些寫情書,結果三十歲還是光棍一條,你說你怎麼越活越回去了?」
唐輝扶額,起身準備去公司,拿起手機最後看了一眼那組照片,喃喃道:「我怎麼覺得這人有點兒眼熟,好像在哪裡見過……」
長假第五天,李維斯將桑菡送到機場。
戀愛中的黑客渾身冒著粉紅泡泡,連社交障礙症似乎都有好轉的跡象。
李維斯目送他走進航站樓,看見他和一個熟悉的,穿著牛仔背帶裙的姑娘見了面,長長吁了口氣——哥只能幫你到這裡了!
從機場出來,忽然接到宗銘的電話:「阿菡走了?不是說要住七天的麼?」
李維斯含糊道:「學校有事吧大概……你什麼時候回來?」
「明早吧。」宗銘說,隨即換上揶揄的語氣,道,「飄飄,記得按時更新哦!」
李維斯又雷又窘,嚴肅道:「我警告你啊宗銘,以後不許叫我的筆名,任何時間任何場合都不可以!」
「自己起的還不許人叫?多好聽啊,一聽就是個人妖!」宗銘在那頭哈哈大笑。李維斯隔著線路都能腦補出他惡趣味的表情,怒道:「不許就是不許!要不然我就辭職,離婚,不跟你干了!」
「可嚇死我了。」宗銘強忍笑意說,「好吧好吧,聽你的,以後不叫行了吧?」
「你把你的讀者ID改了,不許叫軒轅飄飄的老公!」李維斯說。
「那叫什麼?軒轅飄飄的老攻?」宗銘問,「攻受的攻?」
「……」李維斯想摔手機,咬牙切齒道,「好吧,你非要抱我大腿也行,我允許你叫『軒轅飄飄的老婆』。」
「你咋不上天呢?」宗銘嗤笑道。
「你最後的機會!」李維斯道,「你要是今晚十二點以前不改,我就筆名自殺!」
「你現在很厲害嘛小同志,要挾領導一套一套的啊!」宗銘笑著說,隨即語氣一換,「行了,不要說這些亂七八糟的事情了,領導時間很寶貴的,有重要任務交給你!」
李維斯頂了一頭的鍋,躁鬱地問:「什麼任務啊?」
「幫我接個人。」宗銘說,「他六點鐘飛機落地,航班號我稍後發給你,你直接去二號航站樓貴賓室接他,如果找不到就問空姐,我會提前和機組人員打招呼。」
難得他語氣這麼隆重,李維斯好奇地問:「誰啊?叫什麼名字?」
「於果。」宗銘說,「咱們的數據分析師。」
傳說中的數據分析師這麼快就派下來了?李維斯暗道宗銘果然是局座親生的,要什麼給什麼,還想再問點兒細節,那頭有人喊宗銘辦什麼手續,於是他掛斷了電話,半分鐘後,用微信發了個航班號過來。
李維斯掉頭殺回機場,在大廳找了個角落坐下來,一邊等航班落地,一邊刷晉江APP。
打開後台,系統顯示他霸王榜第一的ID變成了「軒轅飄飄的老婆」,宗銘到底還是妥協了。李維斯看著那七個大字,忍不住嘿嘿嘿地笑了起來。
打開收藏夾,驚訝地發現渤海白女妖更新了,新章節並不是昨天他和唐熠看的那一版,而是順著原先的劇情寫出來的新版,仍舊充滿她暗黑詭譎的韻味,驚心動魄,引人入勝。
看來她像是恢復了,李維斯撥了孫萌的電話:「你還好嗎?身體好點了嗎?」
孫萌的聲音有點疲憊,但精神還好:「好點了,昨天謝謝你和Resistor妹妹。我今天上午已經去過醫院了,醫生給我做了檢查,說沒什麼大礙。」
「那就好。」李維斯說,「你有看心理醫生嗎?」
「咨詢了一下。」孫萌說,「他只是建議我平時我多接觸一些人。」
「那些應激反應,一更新就失眠頭暈什麼的,是心理問題嗎?」李維斯最關心的是這個。
孫萌笑了笑,說:「醫生說應該不是,哈哈,我想可能就是晚期拖延症吧,強迫自己堅持更新就好了。我已經想好了,一會回家就辦個健身卡,上個瑜伽班什麼的,鍛煉一下身體,順便接觸一下人群。聽說運動能產生多巴胺,讓人覺得愉快,大概以後就不會卡文卡得那麼苦逼了吧。」
李維斯贊同道:「運動確實讓人快樂,對身體也好,你可以試試學一下拳擊什麼的,危急時刻還能自保。」
「對哦,你這個建議挺好。」孫萌說,「那我不學瑜伽了,學拳擊去,回頭誰敢再來找茬,我一拳打飛他!」
看來她對前男友怨念很大啊……李維斯問:「你那個前男友,他再沒來找事兒吧?」
「暫時沒有。」孫萌苦笑道,「不過遲早他還得來。讓他鬧吧,他鬧不出什麼來的,最多站樓頂威脅我要跳樓,我都習慣了,反正他也捨不得死。」
攤上這樣的前男友也是夠倒霉的,李維斯只能勸她:「你還是小心點吧,你們那個小區太舊了,保安加起來幾千歲,估計真有什麼事一點用沒有。你最好把110設個快捷撥號,萬一他再找來你就直接報警,讓警察收拾他。」
孫萌一一答應了,謝過了他,掛斷電話。
李維斯又等了一會兒,時間差不多了,便去宗銘指定的貴賓室接他們高大上的數據分析師。
推開門一看,沒人,確切地說,是沒有大人,寬敞舒適的貴賓休息室裡,只有靠窗的沙發椅裡坐著一個七八歲的小男孩兒。
小男孩兒是個中外混血,逆天地好看,金棕色的卷髮,深棕色的大眼睛,皮膚雪白,嘴唇殷紅,穿著一身做工精良的三件套西裝,像是Q版的X教授,那歐洲貴族特有的逼格也是沒誰了!
一位空姐問:「您是李先生嗎?來接于先生的?」
「呃,是。」李維斯掏出自己的證件給她看,「我奉命來接於果先生,請問他下機了嗎?」
「Mr.Hugo。」空姐對窗邊沙發椅裡的萌正太恭敬地道,「您的監護人派人來接您了。」
李維斯:「……」
萌正太:「……」
大眼瞪小眼五秒鐘,Mr.Hugo一臉嚴肅地站了起來,仰望李維斯,一口中國話還算流利:「宗銘呢?」
「呃……他明天上午才能回來,委託我來接你。」李維斯說,頓了一下,難以置信地問,「你就是他說的數據分析專家,於果先生?」
萌正太仰著小臉看著他,莫名其妙道:「我不知道啊,我只知道我叫於果。」
李維斯直覺宗銘可能又作妖了,無奈地說:「也許他沒跟我說清楚,不管怎麼樣,咱們先回家吧,他是說讓你跟我回石湖農場沒錯吧?」
萌正太點點頭:「巴頓還好嗎?」
「挺好。」李維斯說,「隆美爾也挺好。」
「隆美爾還沒拋棄宗銘嗎?」於果有點意外,「我以為它早就回喵星了。」
「……大概,人間有真情吧。」李維斯滿頭大汗地說。
五分鐘後,李維斯背著萌正太的美國隊長雙肩包,拖著他的死侍拉桿箱,將他接到自己的吉利熊貓上。於果左看右看,對他的小車車表示滿意:「胖達美!」
李維斯發動車子,問他:「你從哪兒來?」
「比利時。」
「你一個人來中國的嗎?」李維斯有點驚悚。
「我和我爸爸回來的。」於果說,「他和我爹地打得很凶。我爹地打不過他,所以和他離婚啦,我現在是單親小孩!」
看他一臉自豪的樣子李維斯不禁懷疑他智商有問題:「你爸爸是誰?」
「他叫於天河。」於果說,「是宗銘的好基友!」
李維斯終於有點明白這混亂的關係了,於是這孩子來自一個比利時的基佬離異家庭,其中一個父親認識宗銘:「你爸爸托宗銘照顧你,所以把你送到石湖農場來了?你爸爸是宗銘說的數據分析師嗎?」
「我爸爸是醫生,研究死人頭的!」於果篤定地說,「他不可能是數據分析師,因為他是個數死早,他每年的稅都我幫他報的。嗯,我爹地也是數死早,不過比我爸爸稍微好一點,他會幫別人買基金和股票,他是個股票經紀人。」
李維斯聽得嘴角抽搐:「你多大了?」
「我七歲了。」於果說,「我爸爸說回中國我可以上一年級了,我要入少先隊,你知道什麼是少先隊嗎?」
李維斯忽然發現這孩子跟自己似的,思想很進步啊:「知道啊,那你加油吧,先入隊再入團,以後還能入黨呢。」
於果兩眼放光地點頭:「是哦,我要當黨員!」
李維斯唏噓道:「是哦,我也想當黨員!」
兩個Party 粉默契擊掌,瞬間拉近了彼此的距離。
回到石湖農場天已經黑了,巴頓和隆美爾果然都認識於果,對他十分親暱。
李維斯給小孩做了洋蔥圈和兒童牛排,煮了酥皮湯。於果吃完飯已經儼然成為他的腦殘粉了,抱著他的胳膊問:「哥哥我可以和你一起睡嗎?」
李維斯擔心他擇席,便同意了,將他抱回自己的屋子:「好吧,你今晚先和我睡,明天我們一起給你整理一間兒童房。」
於果自理能力極強,不用李維斯招呼便自動洗了澡,換了睡衣,將自己塞進了他被窩,臨睡前還解釋:「我要倒時差哦,平時我不是這麼早睡的。」
李維斯微笑點頭,給他掖了掖被角:「睡吧。」
孩子很快發出輕微的鼾聲,李維斯打開UMBRA,用私密聊天問桑菡:【什麼情況?】
等了半分鐘,桑菡回道:【挺好的。】
李維斯放了心:【覺得她和網上的感覺一樣嗎?】
【很可愛,我們很聊得來。】桑菡說,【我送她去酒店,剛剛回到學校。】
這麼說他們相處應該是比較愉快的,李維斯不好再往深了問,便說起工作來:【宗銘明天上午回來,他剛剛讓我接了一個叫於果的小孩,你認識他嗎?宗銘是不是在耍我,他說於果是UMBRA的分析師!】
【Hugo是吧?】桑菡說,【於天河的兒子,心算大師,在國際上拿過獎的……等等,於天河回來了?!】
李維斯好奇起來:【於天河是誰啊?】
【宗銘的發小,腦神經學專家。】桑菡說,【怪不得他說要找個厲害的回來治一治我們……不過於天河不是定居比利時了嗎?】
【他離婚了。】李維斯八卦道,【於果說的,他爹打不過他爸,所以離婚了。】
桑菡發了個語重心長的【哦……】,忽然說:【同性家庭是不是都不穩固啊?你和宗銘會爭吵嗎?】
李維斯反問:【你猜?】
桑菡瞭然,給他發了個同情拍肩的表情,問:【哥哥,你是什麼時候發現自己彎了的?】
這問題把李維斯難住了,隨口胡謅道:【初中吧。】
桑菡又【哦……】了一下,問:【你是怎麼發現自己彎了的呢?】
李維斯硬著頭皮瞎編:【喜歡男人唄。】
桑菡沉默了一會兒,又問:【那如果喜歡的對象是個很像女孩子的男人,這種算不算彎了啊?】
李維斯把這句話捋了一下,問:【你是說偽娘?】
【呃,大概吧。】
【那也算吧。】李維斯摸下巴,【如果在知道對方是男人的情況下還喜歡他,那就算。】
桑菡發過來一串省略號,說:【餓了,我去吃碗冒菜冷靜一下。】
第54章 S3.E7.於天河
長假結束之前, 宗銘終於回來了, 和他一起回來的還有UMBRA的專用直升機。
因為石湖農場這邊的停機坪修建申請還沒批下來,所以宗銘在機場租了一個機位,暫時將它寄存在市裡。
李維斯長這麼大還沒見過活的直升機, 去機場接宗銘的時候特意跑過去看了一眼,結果發現直升機的機身上刷了一個大大的「P」,設計成飄帶狀, 還挺藝術化的。
「什麼意思啊?」李維斯困惑地問宗銘, 「不是應該刷個UMBRA嗎?」
「我們是秘密團隊,名字是保密的, 你是不是傻啊?」宗銘在外頭跑了一個禮拜,仍舊神采奕奕, 鈷藍色襯衫熨得筆挺。
李維斯發現他出門的時候挺講究的,在家則比較隨便, 來回就那幾套家居服。
「P就是飄飄的意思啊。」宗銘說,「看領導對你好吧?直升機都以你命名了呢。」
「……」李維斯只有心掐死他,「你有病吧?讓我上天的意思嗎?」
「你都敢讓我改ID, 還不敢上天嗎?領導這就成全你!」宗銘揉他的頭髮, 彎腰將他身後的小拖油瓶抱起來:「於果,想幹爹了沒?」
「沒空啊。」於果特別耿直地說,「我爸說中國小學超級厲害,每天都逼著我學中文吶,我現在已經會背唐詩三百首了唷。」
「這麼厲害啊, 你爸自己都背不全吧?」宗銘將於果往脖子上一架,對李維斯道:「拿行李,回家!」
李維斯無語凝噎,拖著宗銘的旅行箱,心塞塞地離開了自己即將上天的筆名。
回石湖農場的路上,李維斯終於知道於果的到來是怎麼回事了——如桑菡所說,於果的老爹叫於天河,是腦神經學專家,宗銘撒尿和泥的發小。
於天河博士畢業後受聘於比利時一家研究中心,後來在當地成家立業,和一名股票經紀人註冊結婚。於果是他姐姐給他捐獻的卵子,和他丈夫的精子結合以後通過代孕生出來的孩子,從血緣上說是他的外甥,從法律上講則是他的兒子。
今年年初,於天河與丈夫起訴離婚,經過半年多艱苦的談判,終於贏得了兒子百分之一百的監護權。然後,為了徹底制止前夫接近兒子,他毅然辭去了比利時研究所的職務,帶著於果回到了中國。
像他這樣的專家,自然不用發愁工作的問題,這不,他一落地就被請去參加一個醫學會議了,估計很快就能確定工作單位。
於天河暫時沒空管兒子,就把於果托付給了宗銘,而宗銘因為要去接直升機,又把於果托付給了李維斯。
「別說你倆有點像啊。」宗銘坐在副駕位上,看看李維斯,又看看於果,「嗯,有三分像。」
於果是二分之一混血,李維斯是四分之一混血,也許因為倆人都有點白人血統,所以乍一看有幾分相似。李維斯在觀後鏡裡看了一眼,問宗銘:「你幹嘛騙我說他是UMBRA的分析師啊?」
「他是啊。」宗銘說,「他是世界排名前八的心算大師。」
「現在是前五啦。」於果得瑟地說,「我在七月的比賽上打敗了上川靜子,排第五了!」
李維斯昨晚已經聽桑菡說過,但對心算這種東西沒有直觀的瞭解,並不知道有什麼厲害。宗銘見他一臉茫然,解釋道:「他在閃電心算方面保持著一項世界紀錄,至今沒人能打破。這麼說吧,你給他報你的身份證號,你報完他就能告訴你所有數字的乘積是多少,都不用等。」
這麼厲害啊……李維斯看向於果的眼神有了一絲敬畏。宗銘道:「他最厲害的是幾何心算,比如前面兩棟大樓,北向地腳線交叉角度,他僅憑目測就能報出來,和實際測量誤差在小數點後一位。」
「我最近在練習速度估算。」於果大概因為受西方教育的原因,完全不知道謙虛為何物,你誇他一,他能誇自己十,「剛才過去那輛車,時速大概是117,你現在是102。」
李維斯看了一眼時速表,果然是一百冒頭,不禁對於果豎了個大拇指:「厲害。」
「以後有什麼數據分析之類的活就讓他干啦。」宗銘說,「局裡能派過來的分析師都不怎麼樣,我看不上,還不如我們自己分擔一部分,讓於果課餘時間做一部分。反正小學一年級功課也不多,他應該能應付。」
「他以後就住石湖農場嗎?」李維斯問,「他不和他爸一起住嗎?」
「他爸有意接一份西堰市這邊醫院的工作,暫時會住在石湖農場。」宗銘說,「回家得把客房打掃出來,你隔壁那間給於果住,樓梯對面那間給於天河住。他過幾天開完會就回來。」
很快,李維斯發現宗銘這樁生意做得很值,只出了兩間屋子,就得了一個免費的數據分析師。於果的腦子那叫一個好使,那麼厚一本報表,他一上午就能理完,還能把頭頭道道都給你說一遍。
李維斯問宗銘這孩子是天生這麼厲害,還是也被超級腦感染了,宗銘說:「他的智商只是中等偏上,但從小對數字敏感。他爸是腦神經學方面的專家,前些年致力於研究如何突破腦力極限,所以刻意對他進行了一些針對性訓練,讓他把這方面的天分充分發揮出來。」
「這麼厲害啊……」李維斯不禁對這位素未謀面的高人肅然起敬。
宗銘卻嗤笑一聲,道:「兒子再會算也沒用,他本人是個數死早,到現在連自己的身份證號都背不下來。」
一周後,傳說中的數死早腦神經學專家終於蒞臨石湖農場。
李維斯因為於果說他很能打架,先入為主地認為他是個五大三粗的科學怪人,結果一見面才知道自己錯得有多離譜——於天河身高與他相仿,比他骨架略窄一些,皮膚蒼白,身材消瘦,戴一副黑框眼鏡,穿著一本正經的三件套西裝,彷彿從哪個漫畫裡走出來的執事。
不過他一開口那天生的極品范兒就撲面而來:「這麼髒!你們是怎麼住在這種地方幾個月還沒死的?」
李維斯滿頭黑線,石湖農場地方太大,他一般十天半個月才打掃一次,但因為住的人少,即使不打掃也沒什麼垃圾,最多就是些灰塵而已。
地球整個就是個土球,有點灰塵怕什麼呢?
然而於天河顯然並不這麼想,將行李箱往台階上一放,便對宗銘道:「雇個清潔工,再雇個園丁,你看你這花園都成什麼了?廚子免了,你做的比他們好吃……你的直升機是不是要雇個駕駛員?家裡除了你誰還有直升機執照?」
宗銘白他一眼,嘲道:「就你會花錢!僱人不要發工資啊?」
於天河道:「誰錢多誰發。」
宗銘道:「我現在要結婚了,婚後資產和伴侶分享,直接砍一半,所以還是你錢多。」
「我剛離婚,還要給前夫付贍養費,我沒錢。」
「你連數都數不清,知道自己有錢沒錢?」宗銘直接回頭問於果:「你爸離婚的時候個人資產折合現金有多少?」
於果特別耿直地伸出雙手,曲起一根手指。宗銘秒懂:「你們兩個人,我們也是兩個人,一人一半,公平公正。」
李維斯見過斗富的,還沒見過這麼斗富的,果然世界上只剩下他一個窮人了……看看宗銘,又看看於天河:「那到底雇不雇?」
「雇吧。」宗銘說,「家裡人多了,還有個孩子要照顧,你一個人應付不過來。你去同城招聘發個廣告,雇個清潔工、園丁、廚子,飯我們可以換著做,但得有人採購和善後……唔,暫時就這麼多吧。」
「你錢多燒的啊?」於天河冷冷道,「我養不起三個人。」對李維斯說:「你直接就說招個管家,按市面一倍半薪資,要求會打掃衛生、修剪花木、洗衣做飯。」
宗銘嘲道:「把開直升機也算上吧,保不齊真有人全會。」
李維斯望天,索性真這麼寫了,發了出去。
於天河摸摸自己兒子的小腦袋,這才騰出工夫和李維斯認識:「你好Revees,他們倆應該已經向你提過我了吧?有於果這臭小子,估計你連我的社保號都知道了,我就不多說什麼了。」
於果就是個八卦機,待在石湖農場一周,已經把自己家大大小小所有的事都給李維斯講了一遍,李維斯現在連他爹地右腳長過灰指甲都知道了!
「您好于先生。」李維斯感覺他身上有一種高知人士特有的強大氣場,和宗銘這種虎踞龍盤的感覺不太一樣,但也挺壓人的,不知不覺使用了敬語。
「叫我於哥,或者於博士,於醫生,都行。」於天河說,「我比宗銘大一歲,你就算是我弟妹了。」
李維斯汗流浹背:「您叫我李維斯或者小李就行。」
宗銘幫於天河把行李放到收拾好的房間,讓李維斯把他的車開進來。於天河一看就不是個低調的人,車子是阿斯頓馬丁頂級轎跑,最新版,上市不到三個月,估計是回中國新買的。
看著自己的小熊貓夾在奔馳和阿斯頓馬丁中間,李維斯有點淡淡的憂桑……
中午給於天河接風洗塵,宗銘親自上陣,包了蘆筍蝦仁和香菇青菜兩種餡兒的餃子,李維斯炒了兩個熱菜,拌了兩個涼菜,弄了一大桌子好吃的。
餐廳的餐桌終於派上用場了,四人圍坐,大快朵頤。於果不會用筷子,拿著叉子搗水餃,看得宗銘直吸氣:「早知道你這麼吃,我何苦費勁巴拉把餡兒包進皮兒裡呢?直接給你煮一鍋肉菜一鍋麵皮湯不就行了?」
於天河看著兒子歎氣:「動手能力太差,怎麼也學不會用筷子,等管家來了給教一下吧,我是沒轍了。」
於是管家現在還得有育兒功能了……李維斯掏出手機看了看,可惜並沒有人來應聘。
「你工作敲定了嗎?以後就留在西堰市了?」吃得差不多了,宗銘問於天河。
「沒有。」於天河說,「先在這邊一家醫院待兩個月,當顧問吧,習慣一下國內的工作方式。以後的事情以後再說。」
「有沒有興趣研究超級腦?」宗銘問,「刑事偵查局正在牽頭搞這方面的課題,你去挺合適的。」
於天河冷笑道:「拐了我兒子還不夠麼,還想把我也拉進來?算了吧,你們那種課題我不感興趣,我的理想是造福大眾,不是研究什麼詭譎的刑事案件。」
正說著,手機響了,他拿起來聽了半分鐘,說:「我這就趕過去。」
「什麼事啊,要出去嗎?」宗銘問。
於天河道:「是醫院,一個病人忽然死了。」
「有什麼異常嗎?為什麼要你過去?」
於天河皺眉道:「五年前他們收治了一名很罕見的神經元膠質瘤患者,當時手術很成功,現在術後存活時間馬上五年了,即將刷新世界紀錄,昨晚人忽然死了。」頓了一下,道:「是被謀殺的。」
宗銘「哦」了一聲,笑道:「看來你也得研究詭譎的刑事案件了啊?」
於天河被打臉,嘴角一抽,站起身來:「我去現場看看,他們說病人先要送去法醫那邊做解剖,醫院這邊的病理解剖最好一起做了,雙方要聯動一下……這叫個什麼事兒啊,那麼罕見的腦瘤活了快五年,昨晚居然被人勒死了。」
「現場在哪兒?」宗銘問,「要不要我送你過去,這邊路你不熟。」
「不用,我看導航吧。」於天河說,「就在鄰市,開車兩個小時就到。」
一聽「鄰市」二字,李維斯心裡忽然咯登一下,下意識問:「死者叫什麼名字?」
「孫萌。」於天河說,「二十五歲一個女孩兒,還很年輕呢。」
李維斯震驚萬分,昨天晚上八點多孫萌還更新了新章節,怎麼可能被勒死,抱著一線希望問:「現場在哪兒?」
「東豐儀表廠福利區……」
「37棟四單元201?」李維斯難以置信地接道。
於天河詫異:「你怎麼知道?」
「我認識她。」這種時候李維斯也顧不得掉馬甲了,對宗銘說,「她是我一個網站的作者,我一周前才見過她!」
兩個小時後,李維斯跟宗銘、於天河到達孫萌的出租屋。
八天前還整潔溫馨的小屋現在十分凌亂,茶几上是乾涸的茶漬,盛冬棗的盤子似乎被打翻過,地上滾落著一些大棗。孫萌死在廚房裡,俯趴在地上,身下壓著一根數據線。
她就是被這根數據線勒死的。
「宗處,您怎麼來了?」負責兇案的刑警竟然是個熟人,原先石湖鎮派出所的白小雷。
宗銘和他握了握手:「送於醫生過來的……你怎麼在這兒?」
「調職,這個月才剛調過來。」白小雷解釋道。
「高昇了啊。」宗銘拍拍他肩膀,又問,「這案子什麼情況啊?」
白小雷道:「謀殺,死者叫孫萌,單身女孩兒,昨天晚上被人潛入屋子勒死了。」
「誰報的警?」
「匿名網絡電話。」白小雷說,「我們的人正在查。」
宗銘環顧四周,皺眉道:「確定這裡是第一現場?」
「是,兇手可能整理過。」白小雷道,「茶杯和果盤原本是傾倒的,現在被扶起來了,但茶漬沒擦,水果也沒有撿起來。」
現場有點凌亂,彷彿發生過什麼爭執,但又不像殊死搏鬥那樣激烈,按理如果孫萌受到生命威脅,奮力反抗的話不會只造成這麼點兒混亂。而兇手如果想要整理現場的話,也不會只扶個杯子盤子,而對其他東西都視若無睹。
連李維斯這樣的門外漢都覺得現場有點詭異。
法醫很快過來了,證明孫萌死於昨晚九點到十點之間,這就和她更新的時間對上了,也就是說,她發完新章不久就遇害了。
殺她的會是誰呢?李維斯第一個想到的是她那個動不動就尋死覓活的前男友。果不其然,當白小雷敲開對面鄰居房門的時候,老太太說:「昨晚是有個年輕人來找過她,八點多快九點的時候吧,小孫不給他開門,他就一直敲,還踹,後來不知道為什麼沒聲了,我還以為他走了。」
白小雷從證物箱裡拿了孫萌的手機,打開相冊翻給老太太看,翻到前男友的時候老太太認出來了:「就是他,我從貓眼裡看見的。」
白小雷打開孫萌的通訊記錄,連著回撥了兩個都是快遞,想了想,打開黑名單,裡面存著一個叫「常曉東」的人的電話。
白小雷用自己的手機撥了常曉東的電話,那頭響了一會兒,掛斷了,再打便是關機。
「這人有問題。」白小雷立刻叫人去查這個常曉東,拿他的身份證照片和孫萌相機裡的照片一對,確定他就是孫萌的前男友。
幾個刑警出發去找常曉東了,白小雷帶人去走訪其他鄰居,詢問小區保安。李維斯告訴他自己和死者認識,於是跟著他一起去了。
這種破舊的老福利區,平時連小偷都很少光顧,物業公司圖便宜請了六個退休老頭當保安,加起來都有四百歲了,根本問不出個所以然。
「我們就是那麥田里的稻草人,擺在那兒嚇人的。」老保安們對自己的定位很明確,「反正人老了也沒什麼瞌睡,就過來值班賺點錢唄,論耐性我們比年輕人還強些,一坐就是一天,小毛賊看見我們在都不敢進來。」
小區倒是也按要求裝了監控,然而早在幾個月前就壞了,也沒人報修,於是根本找不到昨晚進來小區的陌生人。
一圈轉下來,基本沒什麼收穫。李維斯跟白小雷回到現場,孫萌的屍體已經被運走了,現場勘驗完畢,鑒證人員正在收拾工具準備離開。宗銘沉默地在房間裡來回走動著,右手在空氣中緩慢地抬起又放下,彷彿在模擬與人互動的場景。
「於醫生呢?」李維斯問。
「和法醫去殯儀館的解剖室了。」宗銘停了下來,問白小雷:「有什麼發現嗎?」
「沒有,保安什麼也沒看見,小區也沒有監控。」白小雷道,「先把那個常曉東叫來問問吧,他應該是受害者臨死前見到的最後一個人了。」
宗銘問:「人找著了嗎?」
白小雷打電話給查人的刑警,那邊回道:「常曉東好像跑了,家裡沒人,公司說他今天沒上班,他的車也不見了,我們正在查高速公路ETC記錄。」
「跑了?」白小雷眼睛一亮,「趕緊查,把他給我找出來!」
掛斷電話,白小雷有點興奮:「門鎖沒有破壞的痕跡,兇手要麼有鑰匙,要麼是死者的熟人,前男友嫌疑最大。現在他又跑了,我看他一准和這案子有關!」
宗銘點了點頭,眉頭卻仍舊皺著,拍拍白小雷的肩膀:「小白,這件案子我要跟進一下,一來於醫生那邊需要一些信息,二來死者和我表弟有點關係,你看有沒有什麼不方便的?」
「沒有沒有。」白小雷忙道,「歡迎指導。」
「那行,回頭我讓人走程序。」
從現場出來,宗銘將李維斯叫到車上,問:「你跟孫萌很熟嗎?」
李維斯道:「說不上,看她的文很長時間了,但真人也就見過一面。」
「你之前是不是有什麼話沒說?」宗銘直覺十分敏銳,「現在沒人了,說吧。」
李維斯想了想,道:「我也說不清楚,只是覺得她最近一段時間的情況有點奇怪,總讓我想起超級腦。」將那天跟孫萌見面時的情況給宗銘敘述了一遍,道:「她後來去看過醫生,說沒查出什麼來,所以懷疑自己只是拖延症而已。但我覺得這事兒有點怪,人真的能因為寫了太多陰暗的東西導致身體牴觸,無法寫作嗎?」
宗銘沒有回答他的問題,沉默了一會兒,道:「她不是常曉東殺的,現場最少進去過兩個人。」
第55章 S3.E8.兇殺案
「兩個人?」李維斯詫異地問, 「你怎麼看出來的?」
「現場出現的矛盾。」宗銘說, 「現場非常凌亂,明顯死者生前和人發生過爭執,應該還動了手——這從地上散落的靠枕和雜誌就能看出來。在這種情況下發生的兇案多為臨時起意, 雙方會有一個搏鬥的過程,最後一方被制服並殺死。但是孫萌身上沒有任何明顯的傷痕,尤其是男女爭執最容易傷到的臉部和手部, 都完好無損, 這說明他們的爭執雖然激烈,但不致命, 對方完全沒有向她動手的主觀意圖。」
「對,常曉東是這樣的人。」李維斯說, 「那天他找上門來,也是嘴上喊得凶, 我一站出來他就慫了。」
宗銘繼續道:「孫萌是死在廚房裡的,一擊致命,乾淨利落, 脖子上的傷痕既深且准, 周圍沒有摩擦移動的痕跡,她的手指甲裡也沒有人體皮膚和衣物纖維。這說明殺死她的人出手非常果決,沒有給她留一絲掙扎的餘地,甚至沒讓她觸碰到自己——這是非常明顯的預謀殺人。」
李維斯明白了:「所以與孫萌發生爭執的人,和殺了她的人, 並不是同一個人?」
宗銘道:「孫萌的手、胳肘、膝蓋都沒有在地板上摩擦過的痕跡,說明她是站著被勒死,然後被兇手放倒成為俯趴的姿勢。但從你的敘述看,常曉東是愛孫萌的,起碼在他自己看來他是愛著孫萌的,如果是他殺了孫萌,應該會將她面朝上仰放。」
李維斯若有所悟,宗銘解釋道:「俯臥有一種帶有貶義的心理暗示,意味著鄙視或者懲罰,因為這樣受害人的臉會被擠壓扭曲,死相難看。這不符合常曉東對孫萌的感情。」
最後他總結道:「所以真實過程大概是這樣的:常曉東來找孫萌,孫萌被他纏不過,決定放他進來談談。但常曉東太激動了,最後他們還是吵了起來,並互相摔了一點兒東西——這應該是他們的常態了,大家心裡都有譜,所以誰也沒傷著誰——最後孫萌趕走了常曉東。」
李維斯道:「那之後兇手是怎麼進去的呢?門鎖沒有被破壞,難道他有鑰匙?」
「也許常曉東離開的時候沒關門,也許他偷偷配了鑰匙……孫萌那個大門我觀察過,如果沒有反鎖,和普通門鎖是一樣的,一張硬塑料紙就能打開。」宗銘說,「常曉東走後,孫萌想收拾一下東西,就去廚房拿抹布,結果她剛進廚房,兇手就進來了,在她身後用一根數據線勒死了她。之後,這名兇手迅速離開,沒有任何多餘的動作,也沒有動任何東西,連殺人的數據線都沒有帶走。」
他完全勾勒出了一個冷血、冷靜,早有預謀的殺手形象,這個形象顯然和常曉東不相符。但李維斯又想到另一個問題:「白小雷不是說現場被整理過嗎?」
「所以我說至少進來過兩個人。」宗銘說,「現場有整理過的痕跡,主要是指茶杯和果盤傾倒以後被扶起並擦拭過,沒有留下指紋和唇印。那個杯子很明顯是孫萌倒茶給常曉東喝的,所以我懷疑之後常曉東又返回過——別忘了那個匿名報警電話。」
李維斯「哦」了一聲,道:「這也就解釋了常曉東為什麼會跑路了。」
宗銘說:「等白小雷抓住他以後問問就知道了,直覺告訴我這人跑不遠……我現在感興趣的是,真正的兇手是誰,他的殺人動機是什麼?」
「是啊……」李維斯喃喃道,「她一個腦瘤患者,沒有工作,和家人也不聯繫,誰會和她這麼大仇呢?
「讓阿菡捋一下她的社會關係看看吧,人生在世總有那麼一些人恨不得你去死,雖然絕大多數時候他們也就是想想。」宗銘掏出手機,嘟噥,「阿菡這小子最近怎麼這麼安靜,不對勁啊。」
李維斯沒敢把歐米伽的事情告訴宗銘,畢竟那是桑菡的私事,要上報領導也是他自己上報。
主要是宗銘的性格太詭譎了,不知道會搞出什麼事來耍他,所以還是積點兒德吧。
給桑菡下達完命令,宗銘瞇著眼睛看了一會兒那棟破舊的家屬樓,忽然打開車門下車,往樓洞裡走去。
李維斯忙跟上,問:「幹什麼去?」
「我忽然想起來。」宗銘說,「如果是預謀殺人,兇手要等到常曉東出來以後才進去動手,這麼長時間他藏在哪兒呢?」
是啊,李維斯也反應過來,兇手總不能躲在樓道上吧,這種老式樓房沒電梯,樓梯人來人往的,他站在那肯定會被人看見。
兩人沿著樓梯一路上行,並沒有找到可以藏人的地方,天台倒是有一扇小門,但掛著一把生銹的大鐵鎖,看那樣子得有一兩年沒人動過了。
李維斯忽然想起一件事來:「三樓一間空房子沒租出去,就在孫萌家樓上!」
兩人下到三樓,敲門,沒人開,李維斯道:「我上次來也沒敲開門,但是我感覺貓眼上的光暗了一下,好像有人在往外看。」
宗銘敲開了對面的房門,跟那位腿腳不好的老爺子要了房東電話,而後又通知白小雷帶人上來,開了301的房門。
房間裡空蕩蕩的,什麼都沒有。李維斯有點失望,誰知房東忽道:「不對啊,這房子怎麼這麼乾淨了?上次房客搬走的時候明明把客廳弄得一團亂,丟了好多飯盒舊報紙什麼的。」
「有人打掃過。」宗銘抽了抽鼻子,又瞇著眼睛看了一眼窗台,說,「消毒水……窗戶一點灰都沒有,二十四小時內肯定有人給這裡做過清潔,太乾淨了。」
一個沒有租出去的房子忽然間被打掃得這麼乾淨,明顯是有可疑人物待過,白小雷確定這是關聯現場,當即叫了鑒證人員來做勘查。李維斯還想等他們出結果,宗銘已經說:「走吧。」
「不再看看了嗎?」李維斯跟他下樓,問道。
「不用了。」宗銘說,「太乾淨了,我都能聞到消毒水的味道,他們肯定什麼也查不到。」
李維斯一下子洩了氣,仰頭看著三樓一塵不染的窗戶,悵惘地道:「到底是誰幹的啊?」
宗銘走到車前,打開車門,忽道:「你之前那個疑惑,說不定是解開這件案子的關鍵。」
「哦?」李維斯詫異,孫萌的死難道和她之前那些疑似拖延症的症狀有關?
宗銘幽幽道:「人的直覺其實是非常可靠的,它是與生俱來的,鑲嵌在基因裡的一種預警機制,所以當你覺得一件事不對勁的時候,這件事八成真的不對勁。」
說完,他上了副駕位,道:「走吧,去於天河那兒看看,也許他能給我們一些答案。」
孫萌的屍體被送進了派出所轄區的殯儀館,就停在法醫解剖室裡。於天河和孫萌的主治醫生正在裡面做病理切片,法醫接待了他們。
「屍體很乾淨。」法醫已經大致檢查過死者了,對他們說,「沒有中毒,沒有毆打虐待的痕跡,也沒有性侵,兇手非常克制,把她勒死以後輕輕放倒,連數據線都沒有抽走,就那麼離開了。」
「她生前的健康狀況怎麼樣?」宗銘問。
法醫想了想,說:「大概不太好,她最近脫髮應該非常厲害,體重下降,我發現她牙齒有被胃酸腐蝕的痕跡,很可能吃的東西很少……她眼袋很嚴重,大概經常熬夜,攝入過多的咖啡和茶。其實很多年輕人都有這樣的問題,長期熬夜、過度減肥,但她是個腦瘤患者,按理不應該這樣折磨自己的身體。」
全面解剖還沒有進行,法醫能驗出來的也就這麼多了。李維斯和宗銘等了一會兒,於天河和孫萌的主治醫生從解剖室出來,說:「好了。」
和法醫交接了一些授權文件,主治醫生帶著切片走了。宗銘問於天河:「病人什麼情況?」
於天河道:「腦瘤沒有惡化,恢復很好,如果沒有這次意外,她應該能正常活下去。」
「但是法醫說她健康狀況很不好,體重下降、脫髮什麼的,這些和腦瘤有關嗎?」
「這也是我覺得奇怪的地方。」於天河皺眉道,「我看了她的病歷,上周她去醫院複查,主治醫生給她做了很詳細的檢查,完全沒有任何問題。但她情況又確實很差,失眠、頭疼、郁躁、神經衰弱……」
李維斯想起接於果那天自己和她通過電話,便道:「這事我知道,她後來還去看過心理醫生,但心理醫生也沒有發現什麼問題。」
於天河道:「病理解剖初步沒發現任何器質性病變,具體要等切片結果出來再看了。」
宗銘忽然問:「胼胝體解剖的時候有沒有發現異常?」
李維斯想起他當初在醫院做的檢查,醫生說他胼胝體神經元異常,莫非他懷疑孫萌是超級腦,或者懷疑被超級腦控制過的大腦胼胝體也會產生變化?
「暫時沒有。」於天河道,「為什麼這麼問?」
「最近局裡關於超級腦的研究,證明胼胝體的變化比較明顯。」宗銘說,「我懷疑這件案子和超級腦有關。」
於天河瞭然,說:「我回頭和主治醫生討論一下,看能不能再安排做一次詳細的顱腦解剖,我們這次主要是針對五年前的病灶處進行觀察的,沒有過多關注胼胝體。」
「行。」宗銘看看表,說,「不早了,回家吧,於果該等急了。」
按理把一個七歲的孩子就這麼撂在家裡實在是不合適,但他們三個必須出來,只能冒這一次險了,好在是大白天,家裡還有巴頓和隆美爾。
急需一個管家啊!
「招聘啟事有人回復了嗎?」回程換宗銘開車,他問李維斯,「你不是真把會開飛機這一條也寫上了吧?」
「我真寫了。」李維斯說,「你不知道我這人特別機械麼?領導說什麼我幹什麼。」
宗銘伸手要彈他,李維斯連忙躲開了,斥道:「好好開車!剛才攝像頭拍照了,要扣分了!」
於天河面無表情看著他們打情罵俏,問:「有人回復嗎?」
李維斯打開招聘貼,驚訝地發現底下真有一條回復:【飛行執照是私照,不能駕駛商用機,請問可以嗎?另外,薪水能再加三分之一嗎?】
把回復給大家念了一邊,宗銘也驚訝了:「不是吧,真有人應聘?家政市場真是臥虎藏龍啊!」
於天河當即拍板:「給他說可以。」
李維斯回復:【可以。】
等了五分鐘,對方回復道:【留個面試地址和時間吧。】
李維斯問宗銘:「什麼時候面試?讓他直接來石湖農場嗎?」
宗銘道:「石湖農場太遠了,約在市裡吧,過一會兒咱們正好路過,讓他到高速出口處那家星巴克等。」
李維斯依言回復,對方表示收到,沒問題。
半小時後,他們到達約定地點,李維斯停好車,跟在宗銘身後走進星巴克大門,忽然看見一個熟悉的身影,驚喜道:「焦磊!這麼巧,你也在這兒。」
「李維斯!」焦磊也很驚喜,站起來和他打招呼,又對宗銘道:「領導好!」
宗銘點頭示意,和於天河找了個大桌坐了。李維斯看約定時間還有幾分鐘,便和焦磊聊天兒:「你姐最近怎麼樣?」
「我姐已經醒了。」焦磊說,「前天才醒的,現在就是人有點兒糊塗,好多事情不記得了。不過醫生說這種情況應該是暫時的,她徹底康復的可能性很大,將來即使做不了科研工作,也不影響正常生活。」
「哦哦,那就好。」李維斯欣慰地說,「濛濛怎麼樣了?毛長出來沒?」
「長出來了,就是我老感覺它有點抑鬱,悶悶不樂的,我還想著再買隻鳥給它作伴呢。」焦磊說,「對了,它居然學會貓叫了,不過不會『喵』,只會『咪』,真是見鬼了。」
「……」李維斯沒想到蒙哥馬利這麼長情,居然還學會了隆美爾的專用語言,這特麼是真愛啊。
「新工作怎麼樣?」李維斯問焦磊,「汽修廠那邊幹得還開心嗎?」
「嗐,別提了。」焦磊說,「我已經辭職了,他雇的那個經理,太賊了,簡直沒人性,坑顧客眼睛都不帶眨一下的,我偶爾說兩句實話,他就回頭告黑狀,搞得我和戰友都生分了。我尋思著這麼下去我不值當啊,錢沒賺著,朋友也丟了,不如大方點兒自己走人。」
真是樸素的智慧啊……李維斯不禁讚歎,問道:「那你現在失業了?你姐醫藥費不低吧?單位給報嗎?」
「只能報一部分。」焦磊愁眉苦臉地說,「醫生建議我送她去一個什麼療養中心住一陣子,說有利於恢復,但要一大筆錢,我現在就發愁錢的事兒。這不,今天來這兒就是為了面試一份新工作。對了,上次說我姐醒了要請你吃飯,你跟你領導啥時候有空?」
「你等等。」李維斯忽然感覺哪裡不對,「吃飯的事兒不用客氣,以後再說。你剛說你來這兒是為了應聘的,不會是應聘這個職位吧?」掏出手機,打開招聘網站往他面前一送。
焦磊一看,傻眼了,掏出自己的手機放在旁邊,赫然正是同一個招聘帖:「還真是,臥槽,不會是你在招管家吧?」
李維斯萬萬沒想到焦磊一個退伍軍人、前消防員和汽修工,居然混在家政板塊找工作,這也太玄幻了吧?
「是我領導招管家啊!」李維斯不可思議地道,「可是你那麼牛逼的簡歷,為什麼要應聘家政啊?」
「因為錢多啊!」焦磊一拍大腿,「這次我姐住院我才知道,特麼現在最賺錢的是家政和護理啊,你知道月嫂一個月掙多少錢嗎?兩萬!消防員還不到一萬塊啊!」
李維斯愕然,回頭想想還真是,家政板塊住家保姆都是八千起的,管家至少一萬多,於天河讓他按一倍半標準招,焦磊要求再加三分之一,加起來就是再翻一番……果然比消防員多好幾倍啊!
「可你有飛行執照的話,能找到薪水更高的工作吧?」李維斯問。
「我還得照顧我姐啊。」焦磊說,「我沒有商照,只能給私人開飛機,私人飛機要跟著主人到處跑,工作時間不穩定。」
焦磊對他姐的感情是不容置疑的,李維斯想了想,這事兒雙方還真是完美契合,連蒙哥馬利都能和隆美爾順利會師了,於是立刻拉著焦磊站起來:「走走,去見兩個正主兒,我看這事兒行!」
面試這就開始了,李維斯給大家點了咖啡,端過來的時候發現焦磊正在做自我介紹,將文件袋裡的各種證書拿出來給宗銘看:「直升機私照、A2E遊艇駕照、汽車A照,我還有個挖掘機執照,不過我覺得你們應該用不上吧?」
宗銘:「……」
於天河:「……」
#我的管家身懷絕技#
五分鐘後,宗銘開車帶著於天河回石湖農場了,李維斯騎在焦磊的電動摩托車後面,跟他一起去出租屋搬東西——是的,兩位僱主對新管家欲罷不能,已經勒令他今晚就開始上崗了!
焦磊租的房子很小,裡面東西更少,隨便塞了一個行李箱就收拾完了,最後他將裝著蒙哥馬利的鳥籠子塞給李維斯:「走吧!」自己扛著行李箱就下樓了。
夕陽西下,小電摩托吭哧吭哧奔馳在去往石湖農場的省道上,李維斯頭頂鳥籠,懷抱行李箱,像個雜技演員一樣擠在焦磊屁股後頭,感覺下一秒自己就要被顛下去了!
然而他竟毫髮無傷地回到了石湖農場。可見焦磊的駕駛技術實在是很過硬啊!
焦磊對自己即將戰鬥的地方十分滿意,將石湖農場前後轉了一圈,道:「太好了,這地方敞亮,地好,過兩天把前院翻一下,剛好種一茬菠菜。那邊光照足,還來得及種一片白菜,等冬天做成酸菜,能吃到明春呢。」
李維斯:「……」
焦磊繼續指點江山:「後院那個坑拾掇拾掇,弄成魚塘,還能種藕。西面那些爛月季都給它挖了,起個大棚,冬天我們就能吃上嫩黃瓜了!」
李維斯看著即將成為魚塘的游泳池,忽然有一種穿越進末世種田文的感覺。
「停!」於天河忍無可忍地打斷了他,「游泳池夏天要用的,BBQ開派對不能沒有游泳池!那片玫瑰園歲數比你都大,誰也不許動,修剪一下等明春開花!」
「呃!」焦磊的美好規劃沒打破,噎得打了個嗝兒。於天河睥睨他一眼,道:「前院的草坪不要亂動,修剪一下就好,孩子和狗都需要跑動的地方,最好理出個小型足球場,我週末要帶兒子踢球。」
焦磊不以為然地撇了撇嘴,小聲問李維斯:「他誰啊?」
「於天河,於醫生。」李維斯小聲回答。
焦磊:「我說於大夫啊……」
於天河頭上隱隱冒出青煙,橫他一眼,道:「叫我于先生——你還有什麼要補充的嗎?」
於天河天生一副丹鳳眼,瞇著眼睛看人的時候眼尾彷彿能甩出兩把飛刀來。焦磊本想給他科普一下「在郊區種植無公害蔬菜以及養魚的重要性」,被他一瞪不知為何心頭打了個突兒,想說的話全噎回去了:「沒、沒有了。」
於天河揚長而去。
「真會裝逼啊。」焦磊嘖嘖道,「還是你領導好說話。」
李維斯:「呵呵……」
作者有話要說: 焦管家表示不能展開末世種田模式十分遺憾。
於大夫:滾!
第56章 S3.E9.幽靈號
雖然焦磊在審美上有點過於鄉土, 但幹起活來還是很賣力氣的, 晚餐大家都吃上了熱乎乎的東北大亂燉。
於天河看了一眼蹲在牆角一排排吃飯的巴頓、隆美爾和蒙哥馬利,實在看不出自己碗裡的東西和他們碗裡的東西有什麼區別。
蒙哥馬利對能夠回到石湖農場表示極為開心,不時悄悄從巴頓碗裡叼一塊雞肉丟在隆美爾碗裡, 討好地叫:「咪!」
隆美爾:「……」媽的智障!
只有於果對這種一人一大碗,直接用勺子吃的食物非常滿意,吃完以後將李維斯發給自己的貼紙給焦磊貼了一個:「明天還要做這個菜唷, 多放點蘑菇可以嗎?」
「行啊!」焦磊大方地說, 「你這小孩忒好養活了!」
飯後問題來了——焦磊住哪兒?
二樓只有三間臥室,李維斯住了最大的, 於天河父子住了另外兩間小的,總不能讓焦磊住樓下洗衣房吧?
「我搬去你的房間住。」於天河對李維斯說, 「於果不動,焦管家住原本給我準備的那間。」
「……於大夫你叫我焦磊就行了。」焦磊莫名覺得自己還生活在舊社會。
於天河:「叫我于先生!」
李維斯發現自己被忽略了, 果然於天河是個數死早,難道他沒發現這裡有四個人嗎?「那我住哪兒啊?」
「你搬去三樓啊。」於天河詫異道,「你的房間放著不也是擺設嗎?難道宗銘每天都是自己睡的嗎?」
「不然呢?」李維斯反問道, 隨即意識到在於天河眼中自己是宗銘的未婚夫。
這他媽就尷尬了……李維斯看一眼焦磊, 額角的冷汗嘩一下冒了出來。
於天河當了三十五年基佬,看他這模樣還有什麼不明白的:「Sorry,我不知道你們還沒有出櫃……可是你們不是已經申請結婚了嗎?這種時候保密還有必要嗎?」
「……」李維斯張口結舌,不知道怎麼回答這個關於「直男為什麼不出櫃」的問題。
焦磊慢半拍地反應過來於天河在說什麼,看著李維斯, 嘴巴慢慢張開:「哎呀媽呀,我是不是……李維斯你……宗處長他……你們兩個……哎呀媽呀!」
「你在作詩嗎?四言絕句嗎?」於果抱著冰淇淋桶,饒有興趣地問焦磊,「『哎呀媽呀』是什麼意思啊?」
焦磊看著星星眼的混血正太,靈光一現:「和你們說的『哈利路亞』差不多吧!」
「哈——裡路亞!」萌正太抱著冰淇淋唱,「哎——呀媽呀!」
宗銘遛狗回來,一進門就聽見於果在唱東北聖歌,笑道:「誰教你這麼唱的,跟二人轉似的……你們看著我幹嘛?」
李維斯:「……」
於天河:「……」
焦磊:「……」
只有於果特別耿直:「我爸問Reeves你們為啥不出櫃!」
於天河扶額:「我們在說房子的問題,我想讓李維斯把房間騰出來給我住,他搬上去你那裡。」
「哦……」宗銘明白了,對李維斯道,「去收拾收拾搬上來吧,反正你的房子空著也是多餘。」
這演技也是沒誰了!李維斯對他就是一個大寫的服氣:「好吧。」
只有焦磊還在懵逼中:「領、領導,我、我不知道你們是基……我不知道你們要結婚了,恭喜恭喜,早生……白頭偕老,我給你們包個紅包吧?」
「湊份子的時候通知你。」宗銘說,「好了大家都去收拾東西吧,於果不許再吃冰淇淋了!」
一個小時後,李維斯拎著自己的行李箱站到了宗銘的屋子裡。
房子倒是夠大,床也夠大,但是……真的要兩個男人住在一起嗎?即使大家都很直,睡在一起也有點尷尬啊!
宗銘推開衣帽間:「自己理一格出來掛衣服。」又將靠窗那邊的床頭櫃騰出一個來,「你的抽屜。」
李維斯將衣服掛好,內衣褲放進床頭櫃。宗銘已經收拾了書桌:「以後在這裡寫更新,寫完了先給我看。」
「住嘴!」李維斯不想聽見他說任何關於自己寫百合文的東西!
「對領導說話要尊敬!」宗銘教訓他道,「不要恃寵而驕啊小同志!」
李維斯失去自己的獨立空間已經夠糟心了,將自己的筆記本放在書桌上,悶悶不樂地坐到電腦椅裡。
宗銘看了看他的筆記本,道:「這顏色越看越美啊,明天我也買一套吧,我們用情侶款,給於天河那個失婚老鰥夫喂一嘴狗糧哈哈哈哈……」
「……」李維斯想煮一鍋漿糊把他的腦洞堵上。
宗銘看出他不高興,搖頭微笑,忽道:「過來。」
「幹嘛?」
「過來嘛。」宗銘逕自走到書架前,輸入密碼,「上次說要教你開槍,申請批下來了。」
李維斯一秒鐘滿血原地復活,跳起來跟過去:「可以了嗎?我可以配槍了?」
「早呢,你得先學會了才行啊。」宗銘從架子上拿下一個匣子,打開,裡面是一把小巧的戰鬥手槍。
李維斯第一次摸真槍,感覺拿在手裡沉甸甸的,比想像的似乎要更小一些。
「這是以前局裡配給我的92式5.8。」宗銘把著他的手教他握槍,「空槍760克,全長188毫米,彈匣容彈量20發,現在交給你用。明天讓焦磊在後院立個靶,先教你打打基礎,等你上手了我再教你射擊技巧。」
李維斯發現焦磊這個管家招得太值了,現在居然還多了射擊教官的功能!
「你知道焦磊以前是幹什麼的嗎?」李維斯一直好奇他的來歷。
「不知道,什麼秘密部隊的吧,你不要多問了。」宗銘說,「他應該是技術兵種,不過初期教你綽綽有餘了。」
「哦。」李維斯握著槍有點愛不釋手,直到宗銘拿著盒子戳了戳他的胳膊,才戀戀不捨的放了回去。
「以後每天練一個小時吧。」宗銘說,「早上早點起,我們還要跟白小雷跑案子。」
李維斯想起孫萌的案子來:「也不知道阿菡查出什麼沒。」
「問問他。」宗銘開了UMBRA,呼叫桑菡。桑菡很快上線了:「你叫我查的我都查過了,孫萌的社會關係非常單純,和家人因為常曉東鬧翻以後搬出來住,工作也辭了,最近半年多幾乎沒有和任何三次元的人來往過。」
「所以害她的人是二次元的?」宗銘問。
「她在網絡上最大的活動是寫作,所有社會關係都是圍繞這件事來的。」桑菡在公共區上傳資料,道,「我查了她的微博、微信公眾號、QQ……還有她在晉江的專欄,把所有可能對她不利的留言都匯總在了一起。」
宗銘下載下來,打開:「這麼多?!」
「她的寫作題材比較有爭議性。」桑菡說,「聲討她的人和追捧她的人幾乎一樣多。」
看著密密麻麻的留言和各種投訴,李維斯對孫萌的崇敬油然而生——能冒天下之大不韙堅持寫自己想寫的東西,這姑娘真是條漢子!
「我們可以著重查一下最近一個月的負面評論。」李維斯建議道,「她最近才開的新文,拖延症的問題也是在新文更新的過程中出現的。」
宗銘排序,選了最近一個月的和李維斯一條一條往下看,忍不住吐槽:「這姑娘到底寫了些什麼啊,怎麼被罵得這麼慘?」
「網絡上是這樣的,這是與眾不同必須要付出的代價……」李維斯說著,忽然看到一個熟悉的名字,道,「停,看這個,這個人,天星天晴,我之前就覺得她有點不對勁,以前她在我文下留言的時候不是這種語氣的,失蹤一年半以後忽然像是變了個人一樣。」
「等等!」桑菡忽然發現了問題所在,「你文下?哥哥你也寫小說嗎?」
「……」李維斯感覺自己這馬甲已經被扒得差不多了,起碼在UMBRA內部是沒有保密的必要了,便將前因後果簡明扼要地給桑菡解釋了一下。
桑菡在攝像頭前保持「=口=」的表情足有十秒鐘,才喃喃道:「我好後悔答應你永遠不查你的資料,哥哥你太神了,你到底還有多少秘密身份是我們不知道的?」
「……沒有了。」李維斯說,「已經扒光了,裸奔了,不用再懷疑了。」
宗銘敲黑板:「好了不要浪費領導的時間了,我們繼續說正事。」
李維斯打開寫作後台,將天星天晴過去幾年給自己的留言搜索出來,傳到公共區:「你們看一下,和現在相比是不是完全不像是一個人?」
「確實是。」宗銘是這方面的行家,掃了一遍便確定了,「這應該是換人了。」
「會是超級腦引起的心理變態嗎?」李維斯問。
「不太像。」宗銘和他之前的猜測是一樣的,「超級腦沒有完全逆轉性格的功能,只會加強人在某一方面的執念。」對桑菡道:「阿菡你查一下IP。」
桑菡一秒鐘回復:「以前的IP是真實的,現在用的代理,多重鏡像,查不到具體位置。」
宗銘果斷道:「這人有點可疑,得查一下,阿菡,你從以前那個IP查一下地址,看能不能確定之前這個賬號的主人是誰,順著對方捋一下,應該能找到現在的主人。」
「好。」
「明天你幾點鐘有時間?」宗銘問,「我去白小雷那邊,讓他把孫萌的電腦打開,你遠程掃一遍。我懷疑兇手在她筆記本上動過手腳,否則那次孫萌改變寫作方式之後為什麼症狀會緩解,他應該時時刻刻都知道她在寫什麼。」
「十點以後都沒課。」桑菡說。
「那就十點半吧。」宗銘說,「兩邊對一下,看天星天晴和兇手是不是一個人。一會兒我把這些評論再捋一遍,看能不能找到其他可疑的人。」
小會開完,已經快九點了,宗銘照例跟李維斯下去地下室鍛煉身體,十點鐘兩人洗完澡,背心短褲回樓上睡覺。
焦磊睡前放水,一出門就看見領導夫夫衣著清涼,一身來歷不明的水珠,勾肩搭背從下面上來,嚇的尿都憋回去了,愣是半宿都沒放出來。
要淡定啊……第二天早上焦磊頂著兩個黑眼圈煮苞米茬子粥,給自己默默洗腦,雖然這裡住著兩個基佬,但起碼還有一個人是直的……話說都當爹了,應該是直的吧?
然後馬上於果就打破了他的幻想:「這個是什麼東西啊?好黃,跟我爹地煮的麥片一點都不像耶。」
「你爹煮麥片了?」焦磊詫異,他以為他是全家起最早的呢,看來明天要更早點了,作為管家必須身先士卒啊!
「我說我爹地啦。」於果說,「他在比利時,被我爸爸給甩啦,他們離婚啦!」
焦磊只覺頭頂雷聲隆隆,自己居然是石湖農場唯一的直男……哦,於果不算,他還沒成年呢。
當失婚老鰥夫從樓上下來的時候,剛好聽見兒子在跟管家科普他的光榮事跡,不禁以手扶額——他上輩子到底欠了那王八蛋多少錢啊,為什麼用了老姐那麼溫柔賢淑的卵子還生出來這麼個奇葩魔星?
七點一刻,全家坐在餐桌前喝苞米碴子粥,主食是速凍油條,小菜是雞蛋炸大醬蘸大豐收。
於果吃了一嘴大醬,特別開心:「這個沙拉醬好棒哦,鹹死人啦!」
於天河給兒子灌下一杯涼白開,囑咐焦管家:「以後不要給他吃大醬,小孩子腎功能不全,吃太鹹了對身體不好。」
焦磊表面上答應了,回頭給李維斯吐槽:「我們東北孩子都是吃大醬長大的,哪個腎不好了?我看他才腎不好,臉辣麼白,腎虧才離婚的吧?」
李維斯誠懇道:「這話千萬不要讓他聽見,雖然我也是昨天才見他,但我覺得他殺傷力可能很大,你承受不起。」
焦磊不以為然地撇嘴,收拾碗筷去了。
果然多個管家就是不一樣,平時要八點多才出門的,今天七點四十就出發了。李維斯載宗銘去白小雷那裡審常曉東——不出他所料,昨天半夜這小子就被找到了,白小雷的人連夜過去把他接了回來,現在應該快到了。
於天河去醫院研究孫萌的病理切片,開著自己拉風的阿斯頓馬丁揚長而去。於果因為轉學手續要下周才能辦妥,所以本周被留在了家裡,和焦管家做伴兒去了。
到派出所的時候常曉東剛剛被押送回來,宗銘一進門直接去了審訊室,和往常一樣帶著李維斯在隔壁旁聽他們審訊。
常曉東幾乎沒怎麼糾結就全招了,和宗銘推測的一樣,他昨晚八點四十去找的孫萌,在外頭不屈不撓地折騰了十幾分鐘,孫萌沒辦法把他放進去了,好言好語勸他放手,還給他倒了茶洗了水果。
事實證明對於癩皮狗是絕對不能給好臉的,常曉東立馬覺得孫萌還是愛他的,當時就賭神發咒下跪地求復合。然而他這一套孫萌已經見過了,免疫了,鐵了心要跟他分手。
然後,重複無數次的歷史再次上演,常曉東要尋死,孫萌直接給他開了窗。常曉東生了氣,罵她始亂終棄水性楊花。倆人爭執起來,把周圍能摔的都摔了一遍。
當然,孫萌這裡本來就沒什麼東西,所以他們摔的都是雜誌抱枕書籍什麼的,唯一值錢的筆記本常曉東沒敢摔,他這個人是非常有分寸的,絕對不干有可能傷害自己經濟利益的事情。
然後孫萌就讓他滾了。
「我看那會兒都快十點了,再不走就趕不上地鐵了,所以就走了。」常曉東也算是個奇葩,尋死覓活半天,為了這麼個理由就毫不戀戰地走了。
「具體幾點?」
「九點四十幾了吧。」常曉東想了一下,說。
「之後你去了哪裡?」
「回家啊。」常曉東說,「我心情不好,出去以後在花園邊抽了根煙,就去地鐵站了,你們可以查我的一卡通,我沒說謊。」
「你十點一刻才上的地鐵,當時孫萌已經被害一段時間了。」白小雷說,「而且你凌晨又開車往她居住的方向去了一次,交通監控發現了你的車牌號。你是不是去她家了?」
常曉東長途奔襲了一天一夜,疲憊不堪:「好吧,我是又去過一次她家,本來我想了一晚上,想著實在不行就算了吧,分手就分手,把她以前送我那些東西都還給她,再把我送她的都要回來。趁著早高峰還沒到,開車過去也方便,結果一去就發現……」
說到這裡他現出痛苦的神色,將臉埋在手裡哭了起來:「我嚇死了,我長這麼大還沒見過死人啊……她幾個小時前還活得好好的啊……嗚嗚嗚嗚。」
李維斯在單面玻璃這頭看得一頭黑線,想不出以孫萌那種變態的審美怎麼可能看上這樣奇葩的男人,誠然他長得挺好看的,清秀文弱,但……腦中靈光一現,忽然想起孫萌之前寫的一篇耽美,男主的性格居然和常曉東有幾分相似,果然這姑娘是因為當時萌點漂移才喜歡上他的嗎?
說起來「反差萌」這種東西寫在文裡特別好看特別有張力,但擱在現實生活中真是……媽的智障啊!
常曉東哭了一會兒,緩過神來,繼續道:「當時門是虛掩的,我推開的時候就覺得不對勁,她一向晚起,怎麼可能這麼早就開門?然後我進去就嚇傻了,第一反應是報警,但我又一想,昨天晚上我們吵那麼凶,鄰居都聽見了,我要是報警,你們肯定要懷疑我……所以我就把我用過的杯子和握過的門把手擦了一下,然後鎖上門跑了。」
白小雷憐憫地看著他:「你沒想過那些你丟過的雜誌上也會有指紋麼?還有你踩過的腳印。」
常曉東又哭起來了,不知道是為孫萌,還是他的智商:「我不知道啊,我當時抖得不行了,想不了那麼多,出來開著車就跑了,只想跑得越遠越好……」擦擦鼻涕,「不過後來我也想明白了,我這樣亂跑不是辦法,你們遲早能找到我,得先抓住真正殺她的人,我才能洗清嫌疑,所以我就用網絡電話給110報了個警。那個電話是我打的,你們可以去我的手機上查。」
這些白小雷已經都查過了:「那你還跑什麼?為什麼不實名報警,或者就近找個地方自首?」
「我又沒殺人,為什麼要自首啊?」常曉東的智商又回來了,「如果被你們抓起來,那我就完了,在找到真兇之前你們肯定得把我關起來。我們家世代良民,從沒人惹過官非啊……我就想著我先找個地方躲起來,等你們查到兇手,我自然就清白了!」
有理有據,無法反駁……李維斯看了半天,問宗銘:「現在怎麼辦?把他關起來嗎?」
「肯定要先收押。」宗銘說,「所有證據都指向他,他不可能輕易洗脫。而且孫萌遇害之前這段時間裡,他隔三差五就上門去騷擾她,是和她交集最多的人。那名早有預謀的兇手如果長期觀察孫萌,很可能也觀察過常曉東,他們也許無意間朝過相。」
果然,那邊白小雷也想到了這一點,讓常曉東好好想想最近一段時間有沒有在孫萌住處附近見過什麼可疑的人。
十點半,桑菡下課了,宗銘將孫萌的電腦打開,讓他遠程掃瞄了一番。桑菡道:「電腦被人入侵過,但已經清洗乾淨了,我只找到了一些細小的痕跡,大概能做一些分析,但……不要抱太大希望。」
連他都這麼說,那一定是很難了,李維斯蹙眉道:「現在怎麼辦?這人簡直像幽靈一樣……」
「先從天星天晴的舊IP地址入手吧。」宗銘說,「盡快確定一下,查查本人還在不在,必要的話我們走訪一次。還有,如果兇手針對的不是孫萌,而是某一個類型的作家,很可能還會繼續作案,要密切監控他最近的留言和投訴。」
忙亂一整天,五點半李維斯和宗銘從派出所出來,剛上車,一個陌生的電話打了過來。
李維斯聽了半天,表情有點怪異:「呃……我最近有點忙,週末可以嗎……好吧。」
掛斷電話,宗銘問:「誰啊?」
李維斯臉色有點尷尬:「一個讀者的家長,就是我跟你說過那個,和我一起去看孫萌的小姑娘。」
宗銘皺眉道:「找你幹什麼?」
「說關於她女兒的事,要和我面談。」
「什麼時候?」
「週六下午。」
「這樣啊……」宗銘想了想,說,「這個時間點有點微妙啊,到時候我陪你去吧。」
第57章 S3.E10.見家長
回到石湖農場, 一進大門李維斯差點以為自己走錯地方了!
前院的草坪被修剪得整齊利落, 一個小小的足球門立在圍牆下面,刷成漂亮的彩虹色。桂樹下的鞦韆被修理好了,刷了同樣的顏色, 看上去充滿童話色彩。連狗窩都被翻新了,重新刷了防水漆,裡面的墊子也換成了秋冬專用的保暖墊。
靠近北面圍牆的地方, 白色矮木柵欄隔了一條一米半寬的菜地, 裡面的土地已經翻過了,彷彿種了什麼東西, 剛澆過水,濕潤潤的。
焦磊穿著工裝背帶褲, 拎著一根粗水管從後院過來,看見他們熱情地打招呼:「回來啦?看我幹得咋樣?美吧?」
「美!」李維斯完全拜服, 沒想到一天的工夫整個前院就大變樣了,焦磊還折衷地隔了一小塊自留地,真是人才啊!
連宗銘都不得不誇他:「真是莊稼地裡的一把好手!」
「後院明天再收拾吧, 該做晚飯了。」焦磊容光煥發, 收拾了水管又進屋去做飯了,看來這份工作對他來說比救火和修車有意思多了。
於果一身髒泥巴,像個活猴一樣從後院躥出來,高興地道:「我和石頭叔一起幹的,我幫了他很多忙唷!」他不認識「磊」字, 所以稱呼焦磊為「石頭叔」。
宗銘也不嫌他髒,直接把他抱起來拋了拋:「來跟乾爹說說,你今天都幹什麼了?」
「我們去醫院啦。」於果倒豆子似的把今天的流水賬給宗銘報了一遍,原來早飯之後焦磊就帶著他去了醫院,和焦月然待了一個多小時,又去醫生建議的療養中心辦了手續,準備這個療程結束後把她送過去。
然後下午焦磊去市場買了木柵欄和足球門,帶著於果把草坪理了,把球門裝上,又開墾了一片自留地,豎上木柵欄。
「菠菜馬上就長出來啦!」於果興奮地說,「石頭叔說菠菜吃了會很大力,我要多吃菠菜!我們中午吃了烤冷面,超級好吃哦,裡面有卷雞蛋和沙拉醬,就是特別鹹!」
李維斯趕緊給他倒了杯水灌下去。於果喋喋不休地說:「摩托車超級拉風哦,石頭叔還讓我開了一下,我開得棒極了,他說我將來一定能開宇宙飛船呢!」
李維斯在心裡默默給焦磊點了一根蠟,如果讓於天河知道他居然教一個七歲的孩子騎摩托車,估計得活撕了他吧?
還好等於天河回來的時候於果暫時忘了這茬,衣服被李維斯換過了,臉也洗了,穿著他的三件套,看上去又是精緻的Q版小教授一枚。
晚飯照舊是東北大亂燉,於天河看上去好像有點兒意見,但鑒於這是於果點的,他也就沒有多說什麼。
飯後是消食時間,焦磊的消食活動是刷碗以及幫李維斯在後院立槍靶,李維斯帶著於果出去遛狗,蒙哥馬利在餐廳裡遛貓,大家各得其所,其樂融融。
宗銘和於天河在前院散步,驗收焦磊剛剛整治好的草坪和菜園。於天河雖然生性挑剔,但對今天焦磊幹出來的活兒也是無話可說,讚道:「他搞得不錯啊,居然真的開墾了一片菜園。」
「勤勞的中國農民嘛。」宗銘說,「聽說這股潮流已經在佔領西方帝國主義列強了,你在比利時沒見著嗎?」
「……並沒有。」於天河讚賞歸讚賞,終究在審美方面還是不認同的。
扯了一會兒閒篇,宗銘問起工作上的事。於天河說:「我下午去了一趟殯儀館,對死者的胼胝體重新做了觀察,她的微神經元似乎有點異常,但不明顯,我把結果發給你了,你送到你們局裡的專家那裡,讓他們鑒別一下吧。」
「好。」宗銘點頭,既然於天河觀察出了異常,那孫萌被超級腦影響過的可能性很大了。
「切片結果出來我也給你一份。」於天河說,「不過要等幾天了,那個慢一些。」
正說著話,李維斯帶著於果回來了。於果跑到菜園子旁邊,蹲在那戳了戳泥土,問李維斯:「菠菜明天能長出來嗎?」
「得過兩天吧。」李維斯說,「你可以把它的成長記錄下來,做個科學小筆記。」
「好呀。」於果高興了,「怎麼做?」
李維斯帶他上樓,取了卡紙、膠水、打孔器以及彩筆什麼的,教他將紙張裁切整齊,打孔訂冊:「好了,你每隔一天去給菠菜照張相,打印出來貼在上面,說說你看到了什麼,為它們做了什麼,找個人幫你寫在旁邊。等菠菜長好了,科學小筆記就做成了。」
於果非常耐心地在封面上歪歪扭扭寫下自己的名字,在旁邊畫了一個戴眼鏡的冷漠臉小人,道:「這是我爸。」又在旁邊畫了一個高興臉小人:「這是石頭叔。」
李維斯問:「那我呢?」
於果耿直道:「關你啥事啊?菠菜又不是你種的。」
「……」李維斯發現才一天而已,這孩子說話已經有一點東北口音了。
晚上李維斯照例是看書、健身、寫更新。宗銘找到了作妖的新姿勢,就是在他寫文的時候站在他身後,他打一個字他念一個字,連擬聲詞都不放過,像十年前的男版SIRI。
李維斯被他折磨得要瘋了,只好妥協:「求你了,別念了!我寫完先給你看還不行嗎?」
宗銘摸頭,學著文裡皇帝的語氣道:「大善!」
折騰一番,發表完新章節已經快十二點了,李維斯戴著蒸汽眼罩休息眼睛,宗銘躺在旁邊刷留言,刷到一條給他念一條。李維斯渾渾噩噩聽了一會兒,都快睡著了,忽然被枕邊的手機震醒過來,打開一看,是歐米伽姑娘的微信:【太太太太!海妖太太出事了!你聽說沒有?】
李維斯沒想到消息這麼快就傳出去了,詫異地問:【什麼事?你從哪裡知道的?】
【群主說的。】歐米伽說,【群主說她今天早上打海妖太太手機,是警察接的,告訴她機主出事了,兇手還沒抓到,讓她有什麼消息第一時間和警方聯繫。】
李維斯恍然。歐米伽又道:【群主說今晚組織一個追思會,號召大家去海妖太太文下撒花追悼,譴責兇手。你來嗎?】
這是圈子裡的慣例了,李維斯問:【現在嗎?】
【群主說十二點開始,現在大家正在準備。】
李維斯看看時間,馬上就到了,便道:【我一會兒去正裝發個長評,有悼念微博嗎?我也轉發一下。】
歐米伽說:【我跟群主說到時候@你一下吧。】
李維斯起來洗了把臉,追思會已經開始了,他換上作者號準備寫悼詞,宗銘湊過來問:「你又折騰什麼呢?早點睡吧。」
「讀者群在給孫萌開追悼會,我去寫一篇悼文。」李維斯感覺手機碼字不方便,爬起來準備開筆記本,「你先睡吧,床頭燈晃眼嗎?我去沙發上寫吧。」
宗銘說:「沒事,你開著燈寫吧,太暗傷眼睛。」
李維斯還是抱著筆記本去沙發上寫了,寫完悼文發出去,又轉發了微博,刷新一下頁面,忽然發現自己的長評下出現了一個熟悉的讀者號——天星天晴:【善惡有報,死得其所。】
李維斯一激靈,馬上對宗銘說:「天星天晴出現了!」這個讀者號自從他和歐米伽去過孫萌那裡以後就沒再出現過了,沒想到這個時候忽然上來,大概是聽說了追思會的消息,專門上來攪局的!
宗銘立刻摸出手機打桑菡電話,叫他起來:「天星天晴在線,查一下她在哪兒!」又指揮李維斯:「罵她,激怒她,勾著她別讓她下線!」
李維斯馬上回復她:【積點德吧!】
歐米伽戰鬥力更強,直接在下面接:【報你麻痺,該死的是你,變態!】
天星天晴果然被激怒了,回復:【變態作者,變態粉絲,一窩變態!】
這下都不用李維斯回復了,渤海白女妖的讀者立刻一窩蜂地湧了上去,和她展開了激烈的對罵。李維斯用手機開了UMBRA,問桑菡:「查到她了嗎?」
桑菡:「正在查,她的IP在各個國家之間跳轉……這人是個高手,起碼是個計算機從業者!」
那邊歐米伽也發現了問題,在微信上說:【太太,這個天星天晴有問題,我追不到她的IP,海妖太太出事會不會和她有關?沒事她隱藏IP幹什麼?】
李維斯不想讓她捲進來,萬一天星天晴真的是兇手,誰知道會幹出什麼事情來,勸道:【也許她也知道自己太拉仇恨,被人肉吧,你別理她了,這種神經病什麼事都幹得出來,別粘上你了跟你撕個沒完。】
歐米伽發了個娘娘冷笑的表情,道:【撕誰怕啊,叫她來!】
一兩分鐘的工夫,李維斯的長評下已經刷出來上百條對罵,天星天晴戰鬥力極強,舌戰群儒,出口成章,顯然是早就準備好各種回復,一條一條複製粘貼過來的。
桑菡在UMBRA那頭手指如飛地追蹤著她,兩分鐘後目光一閃:「我快抓住他了!」
就在這時,頁面閃了一下,刷成了白板,所有評論都消失了,死寂一分鐘以後,頁面恢復,天星天晴發表的評論被清空,一切痕跡消除,彷彿這個讀者號從來都沒有出現過。
UMBRA上,桑菡罵了一句粗話,道:「被她跑了!」
歐米伽在微信上跟著罵了一句一模一樣的,說:【王八蛋溜了!】
李維斯心中一沉。桑菡沮喪地道:「太倉促了,她早有預謀,時間太短我追不到她……要是早知道就好了,在頁面上掛個程序,怎麼都能抓住她一點尾巴。」
李維斯不禁後悔:「我也是才知道他們今天開追思會,我沒在孫萌讀者群裡,知道消息太晚了……我也沒想到天星天晴今晚會出現。」
宗銘皺眉道:「不關你的事,事發突然,誰也沒有料到,等下次吧。」
桑菡說:「她發現我在追她了,一對一她拼不過我,下次不會輕易出現了……該死,太大意了,沒想到她這麼狡猾。」
「不,她還會出來的。」宗銘篤定地說,「你們看她今天留言那個語氣,彷彿自己在替天行道一樣。如果人真的是她殺的,她遲早還要出來得瑟,否則衣錦夜行,她不得憋死?」
李維斯振作了一下:「就是不知道她什麼時候還會再出現了。」
宗銘道:「阿菡你通過警方和網站聯繫一下,在服務器上掛個追蹤程序,監控她的讀者號,下次她再出現就不會這麼走運了。」
桑菡答應了,下線。微信上,歐米伽也察覺桑菡的存在了,對李維斯說:【太太,剛才有個特別厲害的人在追天星天晴,會不會是警方的人?只有官方黑客才會這麼快。】
李維斯不能告訴她那就是她的阿爾法大神,只說:【也許吧,既然警方已經盯上她了,你就別折騰了,萬一她真是兇手,可能對你不利。】
歐米伽鼓掌撒花:【官方賽高,一定要抓住真兇給海妖太太報仇!】
一場大戰,李維斯走了困頭,死活睡不著,躺在床上翻來覆去。宗銘被他吵得不耐煩,抬腿把他壓住,說:「你這是在烙餅嗎?」
李維斯痛苦道:「我也沒辦法啊,我睡不著……你有安眠藥麼?」
宗銘斥道:「安眠藥是亂吃的嗎?來領導給你催眠!」拆了個蒸汽眼罩給他罩上,躺在他旁邊開始給他念評論:「『貓叔鍾愛少林寺素餅』說,巨巨好棒!干死太后!」
李維斯:「……」
宗銘繼續:「『宗處長的髮際線』說……臥槽這是什麼鬼ID,誰家處長這麼糟心居然跟我一個姓?」
李維斯哈哈大笑:「說不定是你以前的下屬!」
宗銘踹他一腳:「好好睡覺!誰讓你笑了……『軒轅飄飄的老婆』說,大大,這是人家賣腎換來的深水魚雷……哦,這好像是我留的……」
李維斯一邊聽一邊笑,慢慢居然真的睡著了,迷迷糊糊中想,宗銘的聲音真好聽啊,如果哪天失業了,可以去當個主播什麼的,一定能勾搭一大票的粉絲……
次日便是週五,宗銘帶著李維斯跟白小雷跑了一天,走訪孫萌的家人和同事,可惜沒找到什麼嫌疑對象。常曉東倒是說了一個可疑的男人,但對方和他幾次朝相都戴著帽子和眼鏡,做出來的畫像實在沒有什麼參考性。
週六上午李維斯被焦磊操練著學了一早上的據槍,下午吃完飯,和宗銘駕車去市裡和歐米伽姑娘傳說中的老媽見面。
懷著忐忑不安的心情到達約定的咖啡廳,下車之前宗銘將一個紐扣攝像頭給他別在襯衫口袋上:「我在車裡等你,萬一見面了她要揍你,或者指使什麼七大姑八大姨地揍你,我立刻上來救你。」
李維斯被他一說越發忐忑了:「為什麼你默認我是去挨揍的?」
宗銘道:「你傻啊?你釣了人家十六歲的小閨女,人家難道是來給你送錦旗的嗎?」
李維斯大驚:「你怎麼不早提醒我?」
宗銘道:「我傻啊?你要臨陣退縮了我上哪裡去看好戲?」
李維斯目瞪口呆,宗銘打開車門一把將他推了出去:「去吧,皮卡丘!」
「……」李維斯被他氣個半死,邁著沉重的腳步走進了咖啡廳。
在指定座位上等了五分鐘,一位五十出頭,衣著得體的貴婦走了進來,坐到了他對面的位子上。一名高大威猛的黑衣男人跟在她身後,隔著一個位子坐了下來。
居然帶著保鏢……李維斯有點後悔沒把槍帶出來了。
唐老太太落座以後,先將李維斯上下打量了一番,暗暗點頭——確實一表人才,雖然穿著樸素,但乾乾淨淨的,看著就讓人放心。想起小二黑查出來他是個美國人,曾經在一家幼教中心上班,對他的學歷稍有不滿,但沒有表現出來,微笑著道:「冒昧地把你約出來,不好意思啊。」
「沒事的,阿姨。」李維斯手心都出汗了,想起宗銘的話,先自我澄清了一下,「我和Resistor的關係,請您不要誤會,我們只是普通朋友,我是把她當妹妹看的,對她並沒有什麼非分之想。」
唐老太太心一沉,沒想到自己最擔心的事情竟然發生了——落花有意,流水無情……我可憐的小熠哦,媽媽不會讓你傷心噠!
唐老太太燃起了熊熊鬥志,臉上的笑容還是矜持端莊的:「你多慮了,我不是來過問你們的私事,畢竟你們都是大人了,做事有自己的分寸,我信任你們。」
李維斯沒想到她是這麼個畫風,反而愣住了:「那您找我是為了……」
唐老太太道:「我兒……我女兒呢,年紀還小,三年前她父親去世,她受了一些打擊,一直有點自我封閉,在學校沒什麼朋友,在家裡也不大和我們溝通。我特別擔心她,還好她願意和你來往,以後請你多和她接觸,安慰安慰她,開導開導她。」
李維斯想起歐米伽姑娘經常跟自己說爸爸有多忙,還給她買禮物,帶她出去玩什麼的,沒想到三年前老人家就去世了,不禁覺得她又可憐又招人疼:「原來她出過這種事,抱歉我一直不知道,如果這樣您最好給她請個心理醫生……」
唐老太太歎了口氣,道:「她哪裡肯去看醫生啊,正是叛逆的時候,我都不敢跟她提這個。就當我這個做母親的拜託你,你幫我多陪陪她,跟她聊聊天。」
李維斯本來就喜歡這個天真爛漫的小妹妹,忙道:「您不用這麼客氣,我們本來就是朋友,我會盡力開解她的,我也很喜歡她。」想想對方還是未成年人,怕引起什麼誤會,又說,「我說的是朋友之間的喜歡,不是那種意思,您放心我不會和她發展普通朋友以外的感情的!」
唐老太太一邊覺得這個年輕人真老實,是個好對象,一邊越發擔心自家兒子將來一腔真心枉付,道:「你不用這麼急著跟我保證,我這個人很開通的,我女兒雖然才十六,你也不大啊……你有二十歲?四五歲的差距我是能接受的,只要你們發乎情止乎禮,我不反對你們交往。」
李維斯一頭黑線,汗都下來了,道:「您別誤會,她對我也沒有那種意思的,她是把我當哥哥的。」
唐老太太心想哥哥個鬼哦,想哥哥會臉紅會傻笑嗎?他又不是沒哥哥!笑容越發和藹:「哥哥也好啊,我就把你當個乾兒子好了。」
「……」李維斯打死也沒想到今天自己能多個媽,「您真的……太客氣了。」
唐老太太發現這個年輕人也太老實了,不得不展開利誘:「我看你還這麼年輕,有沒有想法再念點書呢?正好我女兒想申請英國那邊的音樂學院,如果你願意陪她一起去,費用我可以承擔。不瞞你說,我們家條件還可以,只要你對她好,我不會虧待你的。」
李維斯恍惚間覺得自己已經被拉郎配了,剛想開口解釋,唐老太太又道:「你別忙著拒絕,回頭想想我說的話。」看看他身上優衣庫的襯衫,胳膊上的斯沃琪運動表,越發覺得這種窮人家的孩子特別好,將來說不定能倒插門,等於自己家多了口人,「你還年輕,別覺得我拿錢壓人,我是真的喜歡你,希望我女兒和你在一起開開心心的。有我替你們打點一切,你起碼少奮鬥二十年,社會是很現實的,你也工作了一兩年了吧?應該理解我說的話。嗯?」
李維斯無語凝噎,樓下宗銘已經快笑岔氣了,眼瞅著自己老婆馬上要當人家的倒插門女婿,顫抖著掏出手機給於天河發了個定位:「天河,於果的入學手續辦完沒?快,把你的車開過來!」
於天河詫異道:「你怎麼了?怎麼像是要斷氣了?」
宗銘笑得前仰後合,道:「是啊,你不來我就斷氣了,給你三分鐘,我離小學就一站路!」
作者有話要說: 前方高能,宗處長要作妖了!
李維斯:霧草!
第58章 S3.E11.有錢人
於天河火急火燎飆過來, 還當宗銘心臟病發作要掛了, 結果下車一看,這貨蹲在李維斯的吉利小熊貓裡,戴著耳機笑得眼淚都快出來了。
「你搞什麼?」於天河一腦門子冷汗, 「幾十歲的人了能不能穩重點?還不如李維斯啊,人家小你一輪呢!」
他不提李維斯還好,一提宗銘更是笑瘋了, 哆嗦著打開門下車:「你開他的車回去, 我借你的車用一下。」
「幹什麼?」於天河生平最煩這種不倫不類的Q版車,皺眉道, 「好好的幹嘛讓我開這車?我幾十歲的人了開個熊貓成什麼樣子啊!」
「江湖救急。」宗銘說,「看在我老婆幫你兒子做菠菜筆記的份上幫幫忙吧, 哈哈哈哈!」
於天河看他那一臉壞相就知道指不定誰又要倒霉了,無奈地把鑰匙丟給他:「別擦傷啊, 才買的新車!」
「放心吧。」宗銘說,「擦一道印我陪你一輛新的。」
「神經病!」於天河開著小熊貓走了。
宗銘將於天河拉風的阿斯頓馬丁開到正對李維斯座位的窗戶下面,從手套箱裡摸出一副墨鏡架在鼻樑上, 整理了一下自己的髮型, 往咖啡廳走去。
咖啡廳裡,李維斯正在拒絕自己強行碰瓷的丈母娘:「阿姨,我暫時沒有去國外留學的打算。您女兒前途無量,您不用考慮我的問題。」
唐老太太來之前一直擔心自己兒子遇人不淑,看上個別有用心的心機男, 結果沒想到現實完全跑偏——這孩子也太貧賤不移、富貴不淫了吧?
「年輕人多讀點書,看看外面的世界,不是很好嗎?」唐老太太苦口婆心地勸道,「以後你們一起上學,一起旅行,環遊世界都沒問題,我全程資助你們。如果你們住不慣學生公寓,我在英國幫你們買個房,你喜歡什麼車子,我都讓人給你們備好了。你美國家裡還有什麼人嗎?需要贍養的話我也可以幫忙的。」
「阿姨您怎麼知道我是美國人?」李維斯不覺得自己的中文能被人聽出德克薩斯口音來,歐米伽姑娘也不知道自己的國籍。
「這……」唐老太天發現自己說漏嘴了,正在考慮怎麼補救,就見一個身材高大,氣質冷峻的男人走了過來,黑襯衫、牛仔褲,戴著一副黑墨鏡,和自家保鏢小二黑穿得像孿生兄弟一樣。
然後那人走到他們桌子旁邊,非常恭敬地給李維斯鞠了個躬,一口標準的美國英語:「少爺,老爺的私人飛機剛剛降落,問您什麼時候回家,他要介紹幾個華爾街的朋友給您認識,和您談談那筆三千七百萬美金的投資問題。」
李維斯:「……」
唐老太太:「……」
宗銘又道:「我已經讓管家把您的跑車送過來了,老爺不喜歡熊貓,您還是別惹他老人家不開心了。」轉向唐老太太,又換成了標準的中文:「打擾了,夫人,我們少爺的時間表安排很緊,分分鐘千萬上下,您懂的。」
李維斯:「……」
唐老太太:「……」
宗銘一本正經地問李維斯:「少爺,您現在回家嗎?還是我給老爺報備一下,您晚一刻鐘回去?」
李維斯完全懵逼了,在炸裂之前勉強道:「現、現在就走。」
「好的,我在樓下等您。」宗銘向他鞠了個躬,又向唐老太太頷首致意,「再見,夫人!」轉身下樓。
李維斯整個人處於一種玄幻狀態,站起身對唐老太太點了點頭:「沒什麼事我先走了。」然後踩著棉花跟著宗銘走了。
唐老太太目瞪狗呆,從身邊的落地窗看出去,只見氣勢逼人黑衣保鏢走到一輛阿斯頓馬丁新款轎跑旁邊,恭敬無比地打開車門,以手扶頂。自己穿著優衣庫、戴著斯沃琪,渾身上下加起來不到兩千塊的準女婿淡定地坐上了價值近五百萬人民幣的跑車,絕塵而去,不見蹤影。
「什麼情況?」唐老太太感覺自己跟做夢似的,問小二黑,「你不說他是美國人,來中國當幼教的嗎?」
小二黑:「……」蒼天作證,他真的是幼教啊!
再說幼教和分分鐘上千萬也不衝突啊,有錢人誰知道喜歡怎麼玩?
飛馳的阿斯頓馬丁裡,李維斯感覺遭受了領導大人在精神上的暴擊,過了兩個紅燈才回過神來:「什麼鬼啊!!!」
「啊哈哈哈哈……」宗銘仰天大笑,半天克制住自己,一本正經對他道:「少爺,老爺叫我來接您回家,家裡的八十個億您還沒數清楚呢!」
「你有病吧?!」李維斯簡直要瘋,瞠目結舌看了他半天,忽然GET到了萌點,跟著他狂笑起來,「哈哈哈哈哈哈!」
兩人看著彼此,一時間笑瘋了,直到紅燈過去,後面的車子狂按喇叭才繼續向前,邊走邊笑。
「你到底怎麼人家姑娘了啊?」宗銘好不容易笑夠了,問他,「怎麼人家都鐵了心要當你當母娘了?」
李維斯擦了擦眼淚,道:「我不知道啊!你也聽見了,我一開始就澄清了我沒有追她女兒的意思啊!那姑娘才十六,我有色心也沒色膽啊,未成年人!抓住了要坐牢的!」
宗銘伸手揉他的腦袋,笑道:「喲,你還真敢起色心,別忘了你是有夫之夫啊!」
李維斯笑得打顫,揮開他的手,道:「那你剛才幹嘛不假裝帶人來捉姦啊?一上來就撓花我的臉,再讓雨果抱著我的腿喊爸爸,不是能搞個大新聞?」
「你很有想像力啊小同志!」宗銘讚道,「問題我上哪兒找人去啊,時間太緊了,今天這個新聞已經很大了,做人要知足啊!」
李維斯笑夠了,道:「我正想著怎麼脫身呢,你可算救了我了,真沒想到她媽媽是這種畫風,簡直瘋了,明明那姑娘挺正常的。」
「是你太招人疼了,丈母娘就喜歡你這樣的,長得好看,家世清白,不貪不佞。」宗銘說,「招回家當上門女婿,等於多個兒子啊!」
「我有這麼好嗎?」李維斯笑道,「那你可算是撿著便宜了,要好好珍惜我這樣的未婚夫啊!」
「臉怎麼這麼大啊,說你胖你還喘上了!」宗銘忍不住又伸手揉他了,「來來來,老公珍惜你,晚上回家好好珍惜……」說到這裡發現自己有點過了,及時剎車,已然有點來不及,尷尬地頓了一下,收手,一時不知道如何補救。
李維斯的笑容出於慣性還掛在臉上,兩秒鐘才後知後覺地發現自己被調戲了,耳朵尖刷一下紅了起來。
安靜少頃,宗銘乾咳了一聲,轉移話題:「她怎麼知道你是美國人?」
李維斯磨了磨牙,想反擊一下,又覺得說什麼都有加深尷尬的嫌疑,只得悻悻地放棄了,假裝沒聽懂,說:「我也納悶呢,我臉上印著美國護照嗎?」
「人家為了招你倒插門,都查過你的底了。」宗銘說,「還好你的新身份是做過保密的,她沒查到。」
李維斯一頭冷汗,萬萬沒想到見網友的後果這麼嚴重,歎道:「這都是教訓啊,以後不敢再這麼大意了。」
回到石湖農場,那點兒尷尬已經隨風散去。宗銘將車子還給於天河,焦磊也開著他的越野車帶著於果回來了。今天焦磊把他姐送到了醫生建議的療養中心,那地方在石湖鎮郊外,山清水秀,環境優美,回來的路上順便帶於果在河邊玩了一會兒沙子。
於是當於天河把兒子從車上抱下來的時候,就發現小傢伙像駱駝似的嘩啦啦抖下來一小堆細砂。
偏偏於果特別開心:「爸爸,沙子超級好玩唷,我和石頭叔堆了一個好大的墳墓。」從兜裡掏出一截削尖的竹筒,得意道,「看,這是我的洛陽鏟!你造洛陽鏟是幹啥的嗎?挖墳的唷!石頭叔說我長大一定能當個超級盜墓賊!」
「哈哈哈!」焦磊哈哈大笑,對於天河道:「於大夫你這孩子太虎了哈哈哈……」笑著笑著發現對方臉色不對,尷尬地停下了,「呃,我是說他太可愛了呵呵……於、於醫生……那個我這就帶他去洗澡!」
焦磊拎著於果飛奔而去,於天河的心塞簡直無以言表,眼看著自己本來能當數學家的兒子走上盜墓的不歸路,真想把焦磊吊起來打一頓!
李維斯隱約感覺於天河身上正醞釀著某種鬼畜般的氣場,為了世界和平不得不替焦磊開脫:「於哥,你不用擔心,探索世界是小孩子的天性,焦磊這些天帶他親近自然,是很好的體驗。」
於天河扶額道:「我不是擔心這個,我只是覺得不該讓他接觸那些黑暗和危險的東西,哪怕只是概念。」
李維斯誠懇道:「教育孩子,方法是次要的,最主要的是成年人自己的內心。小孩子是非常敏感的,直覺超級敏銳,他能從大人身上學到我們自己都意識不到的東西。這就是為什麼有些家長給孩子雇最好的家教,上最好的學校,最後孩子還是會長歪的原因——家長自己如果內心陰暗、不擇手段,哪怕把孩子放在聖經堆裡也是沒有用的。」
於天河若有所悟,李維斯道:「焦磊身上有一種我們所有人都沒有的陽光磊落,一種軍人千錘百煉的正義之風,於果跟著他可能會變得有點粗糙,有點魯莽,但絕對不會學到黑暗和危險的東西,因為焦磊自己身上就沒有這些東西,他無從學起。」
於天河不知不覺地點了點頭。李維斯道:「於果是個非常可愛的孩子,你把他教得很好,但……恕我直言,你本身性格所限,他身上缺乏一些勇敢和探索的精神,焦磊給了他很好的平衡,這也是他為什麼這麼喜歡焦磊的原因。」
於天河聽進去了他說的話,有些釋然,拍拍他的肩膀:「你說的很有道理,Reeves,你是個很好的老師。」
李維斯被他一誇反而有些赧然,呵呵一笑,道:「你過獎了……今晚我來做飯吧,大家吃了幾天的東北菜都有點兒膩了。宗銘說你喜歡吃牛排,不過家裡沒有適合做牛排的牛肉了,我們吃羊鞍扒怎麼樣?」
「都可以的。」於天河難得溫和地笑笑,「只要別讓我再吃和巴頓一樣的東西就謝天謝地了!」
李維斯發現他笑起來非常好看,有一種難以形容的魅力,混合著鬼畜和艷麗的感覺,讓人頭皮發麻。
怪不得他從來不笑,原來笑起來殺傷力這麼大……這就是傳說中的基佬力吧?
晚餐的羊鞍扒讓所有人都讚歎不已,連焦磊這種從來討厭吃西餐的人都被征服了,勾著李維斯的肩膀說:「太好吃了,再來點兒蘸醬菜就完美了,我就著湯汁還能再吃兩碗大米飯!」
於天河私下裡對宗銘說:「你運氣太好了,找到Reeves這麼好的對象,脾氣好廚藝好,會帶孩子,難得的是還能忍受你這種變態,一定要好好珍惜啊!」
宗銘想起自己說過「今晚好好珍惜你」的話,乾笑了兩聲,說:「那可不,呵呵。」
於天河皺著眉頭想了一會兒,忽然說:「Reeves……Perrey.Reeves……他是不是叫Perrey?我怎麼感覺在哪裡見過這個名字,好像是一張什麼紙上,在你那裡嗎?我上次回來是兩年多前吧?」
宗銘意味深長地笑,拍拍他肩膀:「記性不錯啊,慢慢想吧,反正我是絕對不會告訴你的。」說完,給他一個宗氏獨家欠揍微笑,走了。
晚上九點多,李維斯正在看刑偵課本,桑菡上線了,在UMBRA上呼叫他們:「我查到天星天晴舊IP對應的地址了。」
「這個地址以前的戶主叫盧長青,八個月前他賣掉了房子,舉家搬遷到了另一個城市。」桑菡說,「新家地址我也查到了,稍後發給你們。」
宗銘問:「能確定從前的天星天晴就是盧長青本人嗎?」
桑菡道:「盧長青有一個女兒,名叫盧星晴,我懷疑這個讀者號是她在用。不過她去年十一月去世了,死因是藥物過敏,我已經查到了她的死亡證明書。她去世的時候只有十九歲。」
十九歲,這麼年輕……李維斯十分意外,印象中這個姑娘非常Nice,留言總是軟軟糯糯的,脾氣很好的樣子。他一直以為她只是生活發生一些變動所以才不看自己的文了,沒想到居然人都沒了。
「幽靈號啊?」宗銘說,「她生前可能把這個號送給誰?能查到她比較親近的朋友或者網友嗎?」
「我正在查。」桑菡說,「我在嘗試從她生前的網絡痕跡確定現在這個幽靈號的主人,但這大概要花比較長的時間,畢竟她已經去世快一年了。再說這個幽靈號本來就很難纏,我懷疑他已經做過痕跡清理了。」
宗銘皺眉想了一會兒,說:「網絡痕跡好清理,人際關係是清不掉的。這樣吧,我明天和李維斯去死者家裡和她的父母談談。再去他們以前生活的地方走訪一下鄰居親友,說不定會有意外收穫。」
桑菡道:「也好,保持聯繫,我隨時給你們提供走訪對象的信息,方便你們兩邊比對。」
掛斷通訊,李維斯以為宗銘會讓他訂機票,宗銘卻發給他一個網址,道:「明天我們去走訪盧星晴家人,你向民航中心申請一下航線,我們開直升機過去。」
李維斯打開網址填寫申請,心中一陣激動,沒想到自己有生之年還能坐直升機,跟著宗銘真是有各種奇怪的福利啊!
申請發出去,次日上午收到批復,出行准許。早飯後李維斯和宗銘驅車趕到機場,UMBRA的專用直升機終於展開第一次飛行任務。
直升機比想像的小,駕駛室裡加上正副駕駛員,一共能容納四到五人。宗銘駕駛技術十分過關,升空降落都很穩健,李維斯除了剛開始有點輕微的眩暈,後來全程沒感到任何不適,升到高空的時候看著腳下樂高積木一樣的城市,甚至萌發了考個私人駕照的念頭。
不過家裡已經有兩個駕駛員了,他還是省點力氣幹別的吧。
不知不覺,他已經把石湖農場,以及UMBRA當成自己的家了。也許宗銘身上有一種特殊的魅力吧,雖然各種作妖,但讓人覺得分外可靠,有歸屬感。
上午十點半,他們找到了盧長青。盧長青在本地開著一家小型超市,生意不溫不火,聽說宗銘來調查盧星晴生前使用過的網絡用戶名,他有些莫名其妙:「晉江讀者號?那是什麼東西?我不懂的。」
宗銘問他盧星晴生前有沒有什麼親密的朋友,可能繼承她留下的網絡賬號。盧長青淡淡說:「我不太清楚,我基本不上網,我老婆偶爾看看網絡電視,也不懂什麼晉江不晉江。」
宗銘又問了他幾個問題,他有些不耐煩起來,說:「人都沒了,你們怎麼還沒完沒了的?那些賬號什麼的,又不是什麼值錢的東西,誰想拿去用就用去吧,我不在乎。」
送貨車來了,盧長青撇下他們去點貨上貨,態度冷淡。宗銘去收銀台問了問盧長青的妻子,對方全程盯著手機上的泰國泡沫劇,回答問題驢頭不對馬嘴,彷彿精神不太正常的樣子。
從超市出來,宗銘帶李維斯去了盧長青小兒子所在的高中,通過校方對他做了簡單的詢問。盧小弟表情陰鬱,一看就是個資深中二病,問什麼都不回答,最後直接說:「我什麼都不知道,我還未成年呢,你們這樣審問我是不是違法的?你們取得我爸的同意了麼?」
中午十二點,李維斯和宗銘找了一家僻靜的餐館吃午飯。李維斯滿心疑惑,問宗銘:「盧長青今年應該是四十三歲吧?怎麼頭髮全白了,看上去像五六十歲的老頭兒?還有他老婆,像是有什麼精神問題,你覺不覺得?」
宗銘點頭,道:「這家人有問題,像是經歷過什麼大變故。盧星晴生前什麼情況?你接觸過嗎?」
「她倒是挺正常的,留言很溫和,有時候猜劇情什麼的,看得出是個很可愛的女孩子。」李維斯回答,「她弟弟和她性格好像完全不一樣,不過也許是中二期的問題,阿菡提供的資料上說他今年十四歲,正好是叛逆的時候。」
「吃飯吧。」宗銘幫他打開塑封的一次性碗筷,說,「吃完我們去他們以前住的地方,他們家一定發生過什麼大事,街坊鄰里應該知道。」
不出宗銘所料,下午他們飛到星晴生前居住的地方,簡單走訪了幾個鄰居便得到了一個非常意外的消息——盧星晴有精神病,死前曾經在當地一家精神病院強制治療過四個多月!
宗銘第一時間聯繫了桑菡:「盧星晴的死和精神病有關嗎?死亡證明顯示藥物過敏,是什麼藥物?她是死在家裡還是精神病院?」
桑菡完全懵逼:「不可能啊,如果她真的得過精神病,肯定有就醫記錄,我什麼都沒查到!」
「鄰居說他們家遺傳病史,盧星晴的母親也有精神病。」宗銘說,「你試試從她母親身上去查。」
桑菡半小時後回過來電話:「查到了,她母親是有精神問題,但就醫記錄顯示是在盧星晴去世以後發作的,之前並沒有任何相關病歷!盧星晴我也重新查了一遍,確實沒有精神病院的就診病歷,她是死在家裡的。」
隔了一小會兒,桑菡又道:「等等,這裡有個疑點,去年八月份盧長青賬面上連續出現了三筆大額度轉賬,轉給一家叫做『青春無悔』的青少年成長關愛中心,這家中心不是醫療機構,是以培訓機構的名義註冊的。」
「他花這筆錢是幹什麼的?」宗銘眼中冷光一閃,「能查到他們那裡有盧星晴的相關記錄嗎?」
桑菡查了片刻,說:「沒有,除了盧長青的三筆轉賬記錄,他們那裡沒有任何與盧家有關的信息,連電子收據都被清空了……他們處理過盧長青或者盧星晴相關的所有記錄!」
李維斯一直在旁聽,這時候忽然插話:「等等,『青春無悔』?這名字好耳熟啊。」掏出手機百度了一下,恍然大悟,「前年鬧得沸沸揚揚那件事啊,你們有沒有印象?有人爆料說這家中心以青少年心理援助為名,私底下做一些非法強制治療,據說能治療網癮,還能治好同性戀呢!」
宗銘愕然:「有這種事?這不是違法的嗎?我怎麼沒聽說過?」
李維斯道:「因為這件事最終沒有被證實啊。那個爆料人都五十多歲了,非說被兒子送進去戒除麻將癮,還受了電擊什麼的……後來那家中心說他們根本就不收治這種年紀的病人,那人屬於造謠,警方好像還介入了,最後事情不了了之。」
宗銘道:「不管怎麼樣,他們清理了盧家相關信息,一定是為了隱藏什麼,走,我們過去看看!」
作者有話要說: 宗銘:我們需要一個志願者去治療一下自己的網癮
李維斯:每天上網時間最長的人上!
桑菡:媽的智障,我們硬性要求每天上網不少於八個小時啊,我們是官方黑客啊拜託!
#官方黑客大戰磁暴戰士#
第59章 S3.E12.臥底吧
在去「青春無悔」青少年關愛中心之前, 李維斯和宗銘通過官網大致瞭解了一下這家機構的情況。
從官網簡介看, 這是一家致力於解決未成年人「青春期過度叛逆、厭學逃學、網癮早戀」等等「心理和行為出現嚴重偏差並明顯違反社會公序良俗」的問題的輔助教育機構。已經獲取了各級教育及衛生部門的特種許可,得過好多地方上授予的榮譽,屬於國內首屈一指的青少年心理輔導以及網癮戒除機構。
據他們自己說, 經過六個月到兩年的「干預」之後,90%的學員有明顯的進步,99.5%的家長對他們的教育成果表示認可。
李維斯就納了悶了:「『網癮』這個概念本身就是不科學的, 國際上普遍認為網絡成癮並不屬於行為偏差或精神疾病。既然都不是病了, 又有什麼可治的呢?」
「因為『違反公序良俗』啊。」宗銘說,「公序良俗這個東西, 你可以將它解釋為善良風俗和一般的道德,但是『善良』和『一般』的標準如何界定, 就是一門很大的學問了。」
李維斯不解地問:「什麼意思?」
「舉個例子。」宗銘說,「假設你一天打遊戲5個小時, 打進服務器前十,那麼你這種行為到底是正常還是不正常,道德還是不道德呢?」
「呃……」李維斯噎住了。
宗銘道:「你爹覺得你勤奮忘我孺子可教, 那你這種行為就是善良上進符合一般道德標準的, 他可能會送你去念電子競技專業,砸大把的鈔票把你培養成世界冠軍。然而假設你爹覺得你不務正業人間敗類,那你這種行為就是不善良也不符合一般道德標準的,他可能把你送進青少年行為矯正中心,寧可把你培養成超市收銀員或者飯店服務生, 也不想讓你走網絡成神之路。至於你的天賦和愛好,那不在他的考慮範圍之內,在他看來只要你吃的這碗飯符合他的價值觀和道德標準就可以了。」
李維斯若有所悟:「但是這種『矯正』明顯不符合社會發展趨勢啊,網絡提供的就業門類越來越多,不讓上網等於放棄了很大一塊的人生機遇啊。相關部門也不管嗎?」
「爹媽教孩子,外人怎麼管?只是不讓你上網而已,又不是虐待你不讓你吃飯。」宗銘搖頭,「未成年人教育這一塊,一直以來就是亂象叢生,『家長』這個頭銜比法官都管用。父為子綱,傳統文化,千百年來一直如此。」
李維斯只能歎氣,他知道怎麼教育孩子,卻不知道怎麼教育家長,其實他在國內做幼教的這段時間已經感受到了這一點——中國的家長,可以說是全世界最負責任的家長,但有時候因為教育理念的跑偏,這種「負責」卻比不負責的殺傷力還要大。
什麼時候生孩子也考證就好了,父母這個行業實在應該加入智商准入機制。
下午四點半,宗銘和李維斯趕到「青春無悔」,出示了刑事偵查局的證件以後,一位自稱是辦公室主任的中年女子接待了他們,當得知他們是為盧星晴來的,態度一下子變得有些冷淡:「您說的這位盧星晴學員,我已經查過了,她去年八到十月確實在我們中心接受過一段時間的行為矯正。應家長要求,我們封存了她的資料,抱歉不能向你們提供。如果你們有這方面的需求,請走正常法律渠道索取,我們一定無條件配合。」
她的語氣雖然平和,但態度相當強硬。作為一家普通的青少年培訓機構,他們可以連刑事偵查局的賬都不賣,可見背景深厚。宗銘思忖片刻,也沒有強求,轉而詢問其他問題:「可以請教一下,你們這裡主要收治哪些學員嗎?」
辦公室主任說話相當嚴謹:「我們是培訓機構,不收治任何病人,只接收需要尋找真實自我的學員。我知道我們這種機構很容易引起外界的誤解,尤其是前年有人惡意誣陷我們強制治療網癮那條新聞曝光以後,很多媒體還專門來找過我們。但最終各方面都證明了,我們是一家非常正規的行為矯正學校,並沒有使用外界猜測的那種類似集中營的教育方式,否則我們也不會存在這麼多年,受到這麼多家長的信任和感謝了。」
她將接待室牆上掛著的密密麻麻的錦旗和獎狀展示給他們看:「實際上我們主要矯正的行為是叛逆、自閉、厭學、暴力、冷漠等等,只是因為這些行為往往伴隨著過度上網,所以才顯得我們好像是在幫學員戒除網癮。」
「現在的孩子,確實是非常難管的啊。」宗銘忽然畫風一變,特別誠懇地附和她道,「網絡這個東西,上面的信息良莠不齊,小孩子三觀還沒有成型,一旦過度接觸,很容易從根兒上就被教歪了。」
主任贊同道:「我們也是這個意思,並不是不讓學員上網,事實上我們每週有專門的信息課,讓老師教他們正確上網。」
「不錯不錯,家長時間有限,很難徹底管制孩子上網,有專門的老師引導就安全多了。」宗銘讚歎地說。
「感謝您的理解和支持。」辦公室主任的表情明顯緩和下來,「您也有孩子了吧?」
「呃,暫時還沒有。」
兩人進入拉家常模式,開始探討孩子的教育問題。宗銘深諳心理學,擅長循循善誘,演技又好,與辦公室主任一番攀談下來,甚至讓李維斯產生了「他怎麼比辦公室主任還辦公室主任」的感覺。
到最後他們要走了,那位辦公室主任親自把他們送出來,和宗銘頗有點惺惺相惜:「其實盧星晴的問題並不嚴重,主要是沉迷網絡和性向認知偏差,具體的我不能再透露了,但我可以保證,我們學校和她的去世絕對毫無關係,這個是去年本地公安部門就確認過的,您可以放心。」
「我完全信任你們。」宗銘握著主任的手感歎道,「現在像你們這種有良心的教育機構不多了,大多數什麼興趣班之類的,都是打著解放孩子天性的幌子在那裡騙家長的錢。我堂姐一年十幾萬砸進去,送兒子去學什麼電子競技,就因為孩子喜歡打遊戲。你說這不是扯淡麼?誰家好人整天打遊戲過活?要是我,寧可他啥也不會,回老家種地都比打遊戲的強,起碼能吃一口安穩飯,心裡不怯得慌。」
主任也握著他的手感歎:「你這個想法太對了,年輕人都沉迷虛擬世界,那現實世界靠誰來支撐呢?誰種糧食誰煉鋼?大家都靠網絡生活麼?世界遲早崩潰啊!」
「對啊,二次元再美好,也要靠三次元的支撐嘛!」宗銘說,「三次元崩潰了二次元還玩個鬼啊,除非像《黑客帝國》那樣讓機器人佔領全世界,那我們人類不是完蛋了麼?」
談話迅速昇華到了世界觀和宇宙觀的層面,李維斯聽得一頭黑線,然而自己演技爆棚的領導已經完全代入了正義家長的角色,彷彿明天回家就要把UMBRA改成青少年教育機構了!
從「青春無悔」出來,李維斯問:「你跟她聊那麼久幹什麼啊?不是浪費時間嗎?還有,你堂姐不是宗佳玉麼?她兒子明明才五歲啊!」
「這家機構有問題。」宗銘一改剛才苦逼家長的模樣,冷著臉道,「盧星晴的死絕對和他們脫不了干係。不過他們明顯和本地官方有默契,如果我們走正常渠道申請查看盧星晴的記錄,很可能要和他們扯皮扯到明年。」
看他回復正常畫風,李維斯鬆了口氣,問:「那怎麼辦?放棄這條線索嗎?」
「不行,必須弄清楚幽靈號的身份。」宗銘說,「這家機構這裡,咱們只能另闢蹊徑了。」
李維斯直覺他又要作妖了,就是拿不準這回倒霉的會是誰,結果一分鐘後答案就揭曉了——宗銘在UMBRA上呼叫了桑菡。
兩人先交流了一下工作,宗銘問起一年前那次爆料風波,桑菡說:「這件事一開始是很正常的,有人上網爆料,說自己被家人送去強制戒斷網癮,遭受了非法禁錮和過當電擊治療。後來很多媒體跟進,也不知道怎麼的,那人的口吻忽然變了,說自己五十多歲了,因為上網打麻將耽誤看孫子,被兒女送進那家機構強制戒賭,還控訴兒女虐待老人什麼的。」
宗銘眉頭緊蹙:「怎麼聽著像是當事人被公關了,刻意把爆料事件演化成鬧劇的節奏?」
「我也是這麼覺得。」桑菡說,「後來學校出面澄清,說根本沒接收過這麼老的學員,然後上層主管部門也跟著澄清,說對方是依法辦學,沒有任何不妥。」
「我明白了。」宗銘說,「這家機構還有其他問題曝光過嗎?」
「沒有了,他們非常低調,採用傳統化管理,網絡上信息非常少。」桑菡說,「我懷疑盧天晴的記錄是紙質的,所以我什麼都查不到。」
「他們說應家長要求封存檔案,不讓我們查。」宗銘說,「我想了個辦法,只是大概要你擔點兒風險了。」
「呃,什麼風險啊?」桑菡直覺不好,下意識問道。
宗銘說:「我想把你送進去戒斷一下網癮。」
「……」桑菡完全懵逼,「你說什麼?」
「戒網癮啊。」宗銘說,「你收拾收拾東西,我一會兒去學校接你……哦對,今天週末,你是不是回家了?」
「我爸過生日啊!」桑菡崩潰道,「你到底要搞什麼?我是學網絡信息的,你現在要送我去戒除網癮?你沒事吧?」
「局座生日啊?」宗銘想了想,恍然大悟,「他今年過農曆啊?」
「對啊,公歷那天我媽出差不在家,所以今年改過農曆了。」
「那正好,我和李維斯現在過去,好像還能趕上你們家吃晚飯。」宗銘完全不把自己當外人,「對了,戒除網癮這事兒別跟你爸說,這是咱們處的秘密行動,懂?」
桑菡無語望天:「你是不是想讓我進去臥底,找盧星晴的檔案啊?」
「對啊。」宗銘說,「我本來想送李維斯進去,可是他年紀太大了,怎麼也裝不出未成年的感覺來,只有你比較弱雞,收拾收拾髮型衣著還勉強能假裝個十六七歲。」
弱雞一頭黑線:「你不怕我被治療成功,從此以後真的不摸電腦了麼?」
「拉倒吧,你還能治療成功?」攝像頭那邊,一名中年美婦強勢插入,伸出一根手指戳戳桑菡的後腦勺,「你就是戒了呼吸也戒不了網癮!」
「媽!」桑菡一頭栽在鍵盤上,爬起來不滿地叫道,「我說了不許未經允許進我房間啊!你怎麼不敲門就進來了?」
「因為你根本就沒關門啊!」
「我明明關了!」
「那是你的幻覺!」中年美婦白他一眼,對著攝像頭給宗銘打招呼:「小宗啊,好久不見啦,聽說你要結婚了,恭喜恭喜哦。」
「謝謝何姐。」宗銘衝她揮揮手,」抱歉打擾了,我不知道局座今天過生日。」
「沒事啦,工作要緊。」局座夫人笑著說,「你們說的我都聽見啦,阿菡要去臥底啊?要不要我幫忙?總得有個家長送他去吧?哈哈哈我早就盼著這一天了哈哈哈哈!」
「媽!」桑菡崩潰道,「我到底是不是你親生的啊!」
「不是親生的我早把你送去電擊了。」局座夫人嗔道,「你瞅你那反人類的樣兒,二十歲了中二病還沒好,女朋友也不談,男朋友也不交,整天面無表情好像誰欠你八百萬一樣!我這樣的元氣少女是怎麼生出你這樣的悶葫蘆瓜的?」
「……」桑菡無語凝噎。
「哎就這麼定了啊。」局座夫人這就拍板了,「你們過來吃晚飯吧,我煲了老火湯,玉竹百合燉鵪鶉,桑國庭一會兒帶烤鴨回來……小宗我洗個花菜等你炒哦,你上次做的干鍋花菜超級好吃呢。」
「沒問題!」
李維斯看他掛斷電話,問:「我們真去局座家啊?」
「去唄。」宗銘說,「走走,先給他買個生日禮物。」
「我們真要送阿菡去臥底啊?」李維斯有點擔心,「不會出什麼事吧?」
「能出什麼事啊?」宗銘說,「我會二十四小時監控的,再說他也不是看上去那麼弱雞,基礎的自保能力還是有的。」
時間不早了,宗銘讓李維斯去辦起飛手續,自己跑進商場去準備禮物,然後倆人開著UMBRA的直升機,趕在晚飯開始之前飛到了桑國庭他們家。
桑國庭已經知道他們要來,親自在門口等著:「有沒有帶禮物孝敬我啊?沒有不讓進哦。」
宗銘笑瞇瞇將一個包裝精美的大紙盒放到他手上:「年年有今日,歲歲有今朝,局座仙福永享壽與天齊!」
一路上李維斯都在好奇盒子裡是什麼東西,因為抱起來感覺很輕的,彷彿裡面裝著棉花糖什麼的。桑國庭掂了掂盒子,顯然也有一樣的疑問:「咩啊?這麼輕。」
宗銘道:「你最喜歡的葫蘆娃手辦啊,最新款,高度還原版。」
桑國庭很高興地拆開盒子,臉黑了——裡面什麼也沒有,空的。
「乜野鬼 ?」桑國庭摔紙盒,「葫蘆娃呢?玩我丫,你個撲街!」
「六娃啊!」宗銘說,「隱身娃,驚不驚喜?是不是高度還原?」
「哈哈哈……」局座夫人正好端著片好的烤鴨出來,笑得差點把盤子打了,「小宗這個禮物超正點哦,年度最佳哈哈哈!」
宗銘也哈哈大笑,從兜裡掏出個小盒子遞給桑國庭:「局座息怒,這個才是禮物,剛才那個是熱場的,別生氣別生氣,千金難買夫人一笑嘛。」
桑國庭咬牙切齒地點點點,打開盒子,掏出一枚精緻的施華洛世奇葫蘆娃擺件,臉色才緩和了一點:「衰仔,下次再這麼耍我,弄死你丫。」
眾人嘻嘻哈哈落座,局座夫人給李維斯盛了一碗湯,說:「小李不要客氣哦,第一次來家裡,以後和小宗常來就好了。」
「讓我多活幾天吧。」桑國庭說,「李維斯來就可以了,宗銘你還是有多遠滾多遠吧。」
「怎麼說話呢?」局座夫人瞪他,「過生日不會說點兒好聽的嗎?」
桑國庭撇撇嘴,給大家切蛋糕分蛋糕,渾沒有平日的高冷嚴厲,彷彿一個和藹的居家男人。李維斯來之前就聽宗銘說過,桑國庭夫婦非常恩愛,桑菡之所以叫「菡」,就是因為桑夫人姓何,當初桑國庭本來想讓他叫桑荷的,因為實在太娘才改成「菡萏」的菡了。
不過似乎也沒好到哪裡去……
飯後大家坐在沙發上喝茶,桑國庭說起孫萌的案子,對宗銘道:「這件案子你要好好跟進,局裡的專家看了於天河發過來的資料,基本確認她生前受過超級腦的影響,你們盡快查出嫌疑人是誰,如果需要什麼許可或者支援,儘管提。」
宗銘道:「已經有點眉目了,幾天之內應該會有進展,我會及時向您匯報的。」
桑國庭點頭道:「你辦案我放心。不過總這樣出一件事解決一件事,不是個辦法,不能讓罪犯牽著咱們的鼻子走,等這件案子偵破之後,你給這幾年的系列案做一個總結研究,我們必須找出規律和線索,盡快查到幕後主使。第九基金我已經在讓人查了,唐晟集團也在監控中,另外還有那個『珍愛好女人』組織……到時候我把資料匯總傳給你。」
宗銘肅然道:「好,我會盡力的。」
桑國庭說:「聽說那個叫齊冉的,最近恢復得不錯,你打個申請,抽時間去見見她,和她談談,看能不能觀察到什麼。我看下面遞上來的報告,她的情況比三年前那名催眠者要好。」
「行。」
當晚宗銘和李維斯就住在桑國庭家小區對面的酒店,次日一早便接了桑菡和局座夫人,飛到了「青春無悔」青少年關愛中心。
桑菡用的是化名,跟老媽姓叫何默言,倒是有幾分局座夫人吐槽的意思。因為昨天宗銘來過,和辦公室主任相談甚歡,中心的金牌矯正師親自接待了他們,為他們詳細講解了中心的辦學理念、常規課程。
李維斯作為教育從業人員,聽得雲裡霧裡,完全不明白這套混合著西方心理學和中國傳統文化,試圖通過心裡干預和藥物治療讓未成年人「懂事」、「孝順」、「感恩」的理念,到底是個什麼鬼。
簡直比「珍愛好女人」還魔性!
可怕的是真有千千萬萬家長信奉這一套,試圖讓這種組織代替自己行使作為父母的職責,把孩子養育成社會棟樑。
可是更應該接受教育的,不應該是家庭教育完全失敗的他們嗎?
然後李維斯發現自己太天真了,這家學校還真是孩子和家長一起教育的——為了讓家長放心,學校要求每名學員必須有一名家長陪護,美其名曰親子體驗。
當然,家長的學費和學生是一樣的,於是這麼一來實際花費比明碼標價的翻了一倍。
為了顯示學校的專業性,簡介過後桑菡被單獨帶走,由心理醫生做了一個評估,稍後醫生拿著報告出來,確定桑菡有網癮、遊戲癮,以及輕微的社交障礙。
令所有人都很意外的是,診斷最後一行赫然寫著——性向認知偏差,有同性戀傾向。
宗銘一臉驚訝,局座夫人目瞪口呆,連李維斯都驚呆了——他喜歡的不是歐米伽姑娘嗎?怎麼還測出同性戀了?
這機構也太扯了吧,掙這麼多錢就不能雇個靠譜的心理醫生嗎?
桑菡面無表情看著自己的診斷書,嘴角一抽,扭過臉表示自己什麼都不懂,什麼都不知道。
自我掰彎很見效啊,最近鈣片沒白看……
作者有話要說: 局座夫人:性向認知偏差什麼鬼,兒砸你給我說清楚,你是不是要搞基?
桑菡:……
第60章 S3.E13.偽娘癖
一切商定之後, 桑菡和局座夫人留在了「青春無悔」, 準備接受為期五天的「試課」。
宗銘帶著李維斯從中心出來,就近找了一家快捷酒店住下。桑菡母子耳廓裡都粘了新款監聽器,只要在一定範圍內就能監聽到他們和其他人的對話。
「不會有什麼危險吧?」 李維斯有點擔心, 畢竟這次局座夫人親自出馬,萬一發生點兒什麼意外,估計桑國庭能把他們大卸八塊。
「只是培訓學校而已, 又不是什麼龍潭虎穴。」宗銘打開接收裝置調試信號, 說,「阿菡只要能接近他們的行政部門, 拿到盧星晴的相關資料就行了,有何姐掩護不會有什麼危險的。」
說起來李維斯挺佩服局座夫人的, 好不容易休一次年假,居然來陪兒子執行任務, 果然刑事偵查局的家屬覺悟都很高啊!
接下來的三天,李維斯一直和宗銘窩在快捷酒店裡。監聽這種事聽上去挺神秘,其實過程極為枯燥, 和上次蹲守徐秀姑差不多, 唯一的好處是不用待在車裡,酒店房間還算寬敞,可以坐著聽躺著聽以及趴著聽……
宗銘作妖的時候百無禁忌,工作起來卻是異常認真,一邊監聽一邊研究桑國庭給他發過來的各種資料, 坐在那裡幾個小時連姿勢都不變,肩背挺得筆直。李維斯通常連兩個小時都堅持不下來,不明白他是怎麼像鐵打的一樣維持正襟危坐一整天的。
他發現宗銘有著非常可怕的自控力,無論復健、戒煙,還是日常工作,都能以一種超越常人的毅力堅持,無懼生理和心理的雙重考驗。
真是可怕的男人啊……李維斯一邊揉脖子,一邊偷眼看著坐在窗前嚴肅工作的宗銘,心中頗有敬畏。
「哎喲!快來聽快來聽!」李維斯一波還沒感歎完,宗銘就以實際行動打破了他剛剛樹立起來的崇敬之心,「阿菡又在唱歌了,荒腔走板的笑死我了哈哈哈!」
原來培訓學校正在進行「感恩」教育,要求學員一邊唱「感恩的心」,一邊蒙著眼睛由家長引導走過重重障礙,到達預定地點。
桑菡天生五音不全,別說唱歌了,連日常說話都能省則省,這回被送進去「矯正」,不但每天早中晚要唱集體歌曲,「感恩課」的時候還要當著所有學員和家長的面獨唱,簡直人間慘劇。
李維斯蹲在旁邊聽了一會兒,發現他全程不在調上,自己跑偏了不說,把合作的學員也帶歪了,忍不住哈哈大笑,歎道:「這學校花樣真多啊,還搞這種尷尬的親子課程,難為這些家長能陪著演下去。」
「你錯了,很多家長都特別喜歡這種形式的教育方式。」宗銘說,「有些家長天生對孩子的智商有誤解,對自己的演技過分自信,以為在課堂上營造出某種感人至深的情境,就能掩蓋家庭生活中的冷漠和暴力。但實際上三歲的孩子都能分辨出他們什麼時候是真的,什麼時候是在演。
「掩耳盜鈴……這種短時間內依靠外力建立的虛假溫情多尷尬啊。」李維斯搖頭,「我們對學齡前兒童都不提倡以誇張的方式刻意渲染親情,虛偽的表達往往會給親子關係帶來極大的傷害,實驗證明面對孩子越真實越能取信。」
「他們的親子關係已經瀕臨崩潰了,無所謂傷害不傷害。」
「其實叛逆期的孩子確實是挺難溝通的。」李維斯說,「我只是不明白,這些家長為什麼不求助於正經的心理醫生,從雙方性格的根源上進行解決,非要寄希望於這種表演性質大過實際作用的遊戲呢?」
「因為從根源上認識自己的性格缺陷是非常痛苦的,改變成年人的固有觀點則幾乎不可能。」宗銘說,「他們有一些人肯定是看過心理醫生的,但從家長這個角度,他們首先就無法接受自己有問題這個事實,不如簡單粗暴直接從孩子下手。」
「但是親子關係中起決定作用的不是孩子,而是家長啊。」李維斯說,「這種由下自上的解決方式,就好比皇帝昏聵無能,卻一味要求人民跪拜皇恩,從邏輯上就說不通。」
「從經濟上能說通就行了。」宗銘說,「畢竟兜裡揣著錢的是家長,培訓學校只要負責用奇怪的方式讓孩子變得符閤家長要求就行了,至於家長要求的對不對,他們也懶得糾正。」
「好像是哦。」李維斯也發現了,雖然局座夫人跟著桑菡參與課程,但主要負責監督和交款,學校幾乎沒有針對她的教育課程。
「有需求就有買賣,就像那個『珍愛好女人』一樣,腦子清醒的人都知道他們是在自欺欺人,但很多人就需要這麼一根救命的稻草。」宗銘搖頭歎息,「法律只能提供一條底線,底線之上,還有十八層地獄呢。」
李維斯也只能跟著他歎息了。
那一頭,桑菡終於完成了他毀天滅地的歌唱,開始和他老媽共進晚餐。李維斯接了外賣上來,腦海中還迴響著桑菡驚心動魄的歌聲,導致腸胃不適,連一碗大漢口熱乾麵都沒能吃完。
宗銘特別心疼,摸頭道:「下次還是別聽他唱歌了,可憐的,這兩天都被噁心瘦了……」
李維斯激靈靈打了個冷戰:「你是不是感恩課程看多了,求不要用這種虛假的溫情來刺激我。」
宗銘哈哈大笑:「領導對你愛得深沉,哪裡虛假了?你是不是瞎……去把垃圾丟了,上來我們一起聽桑菡的性向糾正課。哈哈哈哈我一直等著這一出呢,這孩子怎麼查出同性戀的?他喜歡的不一直是二次元雙馬尾大波妹麼?」
李維斯也特別困惑,連忙丟了垃圾,泡了兩杯咖啡和宗銘一起看好戲。
監聽那頭,桑菡被單獨帶進了咨詢室,一名矯正老師問了他一些問題,又給他看了一些圖片和視頻。因為李維斯和宗銘看不到現場,所以不知道他到底遭受了哪些視覺暴擊,不過從他越來越慢的回答,以及越來越少的吐字,估計受得刺激不輕。
四十分鐘之後,老師讓他出去,請了局座夫人進來,語氣嚴肅地說:「您的兒子情況比較嚴重,他不光是性向認知有偏差,可能還有心理變態的傾向。」
局座夫人嚇了一跳:「您什麼意思?我這個孩子從小到大都沒談過戀愛,我一直以為他晚熟甚至是性冷淡,他到底哪裡變態了?」
「他喜歡的不是正常的男人或者女人,而是異裝癖。」老師說,「您知道什麼是異裝癖嗎?就是俗話說的偽娘,偽裝成少女的小男生。」
「……」局座夫人被雷霹了,監聽這頭,宗銘和李維斯也被雷霹了。
老師說:「剛才我給他做了完整的測試,證明他對男人和女人都沒有太大的性衝動,但對偽娘非常有感覺,尤其是齊劉海、黑長直、身材高挑皮膚白皙的男孩子。您在生活中發現過他交往類似的女孩子麼?」
「……沒。」
「那相貌清秀的男孩子呢?」
「……沒。」局座夫人顯然已經炸裂了,連聲音都有點變調。
老師道:「您不用擔心,我會想辦法矯正他這種變態心理的,我們這裡對這種情況非常有經驗,治癒率能達到百分之九十五。」
局座夫人遲疑地問:「怎麼矯正?你們一般採取什麼方法?」
「前期採取合理情緒療法,後期輔助穴位刺激。」老師說,「您的孩子還小,而且完全是心理上的,至今沒有實際經驗,治療應該相對容易一些。」
「那如果不治呢?」局座夫人問,「他喜歡偽娘也沒有太大關係吧?又不妨害社會,只要他能找到志同道合的對象,結婚也是可以的對吧?」
「……」老師顯然沒想到她這麼想得開,驚訝地道,「您怎麼能這麼想呢?您難道不想自己的孩子過主流生活,取得社會普遍認可嗎?雖然現在同性戀可以結婚了,但牽扯很多問題,社會認同啦、職場歧視啦、傳宗接代啦……將來不但他自己要承受巨大的壓力,你們家長也要跟著痛苦啊,不如趁年紀小早點治好他,將來全家幸福嘛……我們這裡花五到八萬元就能看到效果,如果你購買套餐課程,還可以打折。」
局座夫人沉默良久,道:「我考慮一下吧。」
另一邊,桑菡在洗手間找了個安全的角落跟宗銘匯報情況:「我查清楚了,檔案室在四樓。我打算今晚讓我媽打掩護,半夜溜進去查一下,順利的話凌晨五點之前能完成任務。明天早上我必須得離開這裡,否則就要被強制矯正了——你們應該聽到了吧?我被診斷出偽娘癮,再待下去就要電擊穴位戒斷偽娘了!」
李維斯一口咖啡噴了出來,十分想問問他是不是真的有偽娘癮,可惜監聽器是單向的,他們只能接收,不能發言。
不過很快局座夫人就替他問了出來——桑菡從洗手間出來以後,被自己特別想得開的老媽一把抓住,拖到沒人的角落小小聲地問:「兒砸!你是裝的還是真的?」
桑菡沉默了三秒鐘,說:「裝的。」
局座夫人長出一口氣:「嚇死我了,我還當你真的喜歡雙馬尾大吊萌妹,咱們家祖宗八代都沒有這麼重的口味啊!兒子也太敬業了,居然能騙過專業矯正老師……他說你對偽娘有生理反應,你是怎麼做到的?」
桑菡再次沉默三秒鐘,說:「我二十歲,努力一下對石頭也能有反應……媽,我們可以不談論這麼尷尬的話題嗎?」
局座夫人體諒地道:「好吧我不說了,兒子你太棒了,媽媽為你驕傲,你比你爸強,將來一定能當正局長,加油!」
令人驕傲的偽娘癮患者尷尬地抽了抽嘴角,走了。
當夜三點半,桑菡在老媽的掩護下離開宿舍,從消防通道潛入四樓檔案室,翻了足有一個小時才翻到了封存的保密檔案。因為進入學校之前所有的電子產品都要上交,所以桑菡沒有辦法把檔案複製出來,只能當場念給他們聽。
「盧星晴是去年八月被送進來的,原因是她父親認為她親情淡漠、過度上網、沉迷網絡小說。」桑菡低聲而快速地總結著,「她當時在一家護士學校學習,據同學反應和一名叫羅天天的女同學過從甚密,盧長青把她送進來之後,矯正老師認為她有同性戀傾向,對她進行了兩個療程的行為矯正。」
監聽這頭,李維斯對宗銘道:「她的讀者ID應該就是融合了這個女同學的名字吧?天星天晴,羅天天和盧星晴的意思?」
宗銘點頭,那邊桑菡還在繼續:「盧星晴性格溫和,初期老師對她的評價很好,認為她矯正起來應該很容易,但實際上事與願違,她大概屬於那種外柔內剛的類型,家長越反對,學校越矯正,她的內心越堅定。二期矯正之後,她的情況非但沒有好轉,還有惡化的趨勢,十月初的心裡評測明確顯示她有自殺傾向。」
桑菡快速翻閱著資料,說:「十月八日,心理醫生認為她不宜再進行下一步的課程,教導主任建議將她交由家長帶回,送到專門的精神病醫院進行治療,但這樣做意味著學校可能要承擔教育不當的責任,而且當時盧星晴已經十九歲了,屬於有民事行為能力的成年人,出去以後很可能會起訴他們。」
「十月九日,盧星晴的首席矯正老師錢卓民決定對她進行一期特殊矯正,叫做『應激腦力波動干預』。」說到這裡桑菡頓了一下,重新確認了這個詞語,接著道,「學校批准,十五天後,盧星晴顯示出明顯的抑鬱症狀,精神幾近崩潰,最終被家人帶回。」
李維斯算了一下時間,盧星晴回家二十天後因藥物過敏死亡,這個時間節點太微妙了。
桑菡低聲道:「這裡沒有提到最後一期矯正的具體效果,但說明她死後學校返還了所有費用,並向她的家庭支付了一筆七位數的慰問金。這筆錢應該是秘密支付的,我在學校的賬面上沒有找到相關記錄,可能被沖抵成了其他費用。」
檔案只記錄了這麼多,之後桑菡將涉案的所有人員姓名確認了一遍,一切歸位,趕在凌晨五點之前潛回宿舍——學校上午六點開課,五點半後勤人員就開始上班了。
快捷酒店裡,李維斯和宗銘一邊重複收聽桑菡的口述,一邊分析討論。
「盧星晴可能不是意外死亡。」宗銘說,「她在最後一期矯正之前就出現了自殺傾向,之後抑鬱加重,很可能是回家以後自殺了。只有這樣才能解釋學校為什麼給她家七位數的慰問金。」
「你是說,學校怕家屬告他們,所以用錢封口了?」
「盧星晴送進去的時候只是行為失當,結果出來以後就變成了抑鬱崩潰,一旦盧長青告上法庭,學校肯定要承擔責任。」宗銘說,「對於這種學校來說,賠錢是小事,他們根本不缺錢,最主要是不能有任何負面新聞,否則將來的生源會受到很大影響。」
「你認為盧長青接受了他們的賠償?」
「應該是接受了,女兒已經死了,與其和這種有背景的機構死磕,不如拿一筆錢,畢竟他還要考慮一家人的生存問題。」宗銘說,「這種事我們也無從插手,畢竟學校和苦主已經達成協議。我現在懷疑的是,桑菡提到的那個『應激腦力波動干預』到底是個什麼東西,會不會和孫萌生前受到的那種大腦刺激相似?」
「你是說超級腦?」李維斯打開筆記本,在搜索引擎裡搜了這個奇怪的名詞,沒有結果。宗銘道:「你搜一下盧星晴那個首席矯正老師。」
李維斯搜了「錢卓民」,發現他畢業於某師範學校教育學專業,兩年前進入「青春無悔」,於去年十二月辭職,之後再無蹤影。
「查查招聘網站,看他最近沒有投過簡歷。」宗銘說。
李維斯搜索了一遍,搖頭:「沒有,他最後一次更新簡歷是聘入『青春無悔』之前。」
宗銘臉色冷峻,道:「這個人很可疑,等今天桑菡回來以後讓他查一下。」看看表,道「快八點了,走,出去吃點東西,我們跑一趟高新區。」
「高新區?幹什麼去?」
「找那個羅天天談談。」宗銘說,「盧星晴的檔案裡提到她,說明她們關係匪淺,說不定她知道什麼內情。」
兩人在樓下隨便吃了點兒早餐,趕到高新區一家私立醫院,羅天天今年春天從護士學校畢業,目前正在這家醫院實習。
羅天天比盧星晴大一歲,是個十分利落的短髮妹子,不知道出於什麼原因看上去非常消瘦,表情沉鬱。宗銘表明身份,她眼中閃過一絲痛苦,說:「她是我護士學校的同學,不過後來退學了。」
宗銘察言觀色,問:「你知不知道她是為什麼退學的?」
羅天天咬唇不語,宗銘追問:「你知不知道一個叫做錢卓民的人?」
羅天天變色,問:「你們在查錢卓民嗎?」
宗銘點點頭。羅天天遲疑片刻,說:「星晴向我提起過這個人。那時候她被家人從學校接出來,情況很差,我偷偷去看她。她說這個人是魔鬼,讓我救救她……我、我……對不起……」
她毫無預兆地哭了起來,別過臉淚如雨下。李維斯看著她消瘦而憔悴的面容,隱約猜到了一些內情,想到盧星晴曾經寫給自己那些俏皮溫暖的留言,不禁心中酸澀,掏出面巾紙遞給她:「節哀。」
「謝謝。」羅天天哽咽了一會兒,勉強平靜下來,說,「是我害了星晴,如果不是我太大意,太招搖,她不會……她是我女朋友,我們說好等畢業了一起攢錢買房,結婚……我性格有點大大咧咧的,有時候公眾場合不太注意,心裡想著我們都是女孩子,親近一點也沒人懷疑,結果就被有些同學看出來了,告訴了我們的家長。我家裡人比較開明,我出櫃以後沒有受到太大阻力,但她爸爸……」
羅天天邊哭邊說:「她爸爸特別討厭這種事,我知道事情要糟,就跟她說千萬別承認,把一切都推到我身上,就說我是一廂情願。本來她爸爸都相信了,結果那家矯正學校正好做宣傳,把免費心理測試的傳單發到她爸店裡了。她爸也不知道什麼鬼迷了心竅,真的把她送去做測試了。」
頓了一會兒,羅天天抽噎著道:「我想了很多辦法,想帶她一起跑,但那家學校看管特別嚴格,她媽媽又長期陪讀,我們根本連面都見不上。直到後來她因為抑鬱症被送出來,我才買通她弟弟,去她家見了她一次。」
「我怎麼都沒想到,那是我們最後一面。」羅天天說,「她那時候情況已經很差了,頭髮大把大把地掉,睡不著覺,吃不下飯,瘦得整個人都脫形了。她拉著我的手說她害怕,她想睡覺,不想頭疼了……她說錢卓民是魔鬼,他會把她的頭打開,吃掉她的腦子,讓我快跑,別被他抓住。」
說到這裡,她的聲音控制不住地顫抖起來,彷彿回到了她們最後的時刻:「我當時覺得她不像是抑鬱症,有點像是瘋了,後來她弟弟讓我快走,說他爸爸要回來了。我在外面跟她弟弟說,一定看好她,別讓她動危險的東西,最好送她去正規的醫院看看。誰知沒過多久星晴就……」
她平靜了一下,沉聲說:「他們說她是藥物過敏,但我覺得她可能是自殺的,因為最後一次我們見面的時候,她好多次提到了死。我不知道她在那家學校到底經歷了什麼,她去世之後我曾經去找過那個叫錢卓民的,但他們說他已經辭職了。我想說服星晴的爸爸控告那家學校,但他很快就賣掉房子搬走了,我到現在都不知道他們搬到了什麼地方。」
沉默良久,她擦了擦眼淚,說:「他們走了,只把星晴一個人丟在了這裡,我不知道這是幸還是不幸,我可以經常去看她,但……她再也沒有見到過自己的親人。」
第61章 S3.E14.錢老師
逝者歸塵, 活著的人還要繼續活下去。
看著羅天天離去的背影, 李維斯第一次真切感受到命運二字的無奈。
愛,本是世間最美的體驗,她們卻為了享受這項生而為人天賦的本能, 付出了如此高昂的代價。
諷刺的是,迫使她們付出代價的,是另一種愛。
分手之前, 羅天天一再請求宗銘, 如果找到錢卓民,證實他和盧星晴的死有關, 一定告訴她結果,她願意出庭作證。宗銘答應了, 但告誡她不要貿然行動,單獨接近任何可能與錢卓民有關的人和事。
兩人從高新區回到快捷酒店, 桑菡母子也退學回來了。為了帶兒子離開「青春無悔」,局座夫人頗費了一些工夫,最後不得不抬出宗銘的刑警身份才全身而退。
「他們太厲害了。」局長夫人坐在房間的沙發上, 還心有餘悸, 「我差點以為我進了傳銷組織了,不拉個親友進來別就想走人,還好他們對刑事偵查局稍有幾分忌憚,沒敢太為難我。」
桑菡臉色不大好,不知道是因為唱歌唱傷了, 還是因為臥底太成功而導致性向有所漂移,即將走上嗜好雙馬尾大吊萌妹的不歸路。李維斯想起自己上次在「珍愛好女人」互助會的臥底經歷,不禁心有慼慼,遞給他一個煎餅果子:「吃點東西回一回血吧,我上次臥底完事兒也心塞了好幾天,緩緩就好了。」
桑菡詫異道:「你也臥底過?」
李維斯點點頭:「是啊,我上次假裝基佬參加了一個主婦吐槽大會,之後好幾天說話都娘娘的。」
桑菡越發詫異了:「可是你不是真基佬麼?」
「……我是說裝得娘娘的。」李維斯勉強挽救了一下,拍肩,「不過你比我厲害多了,居然能裝成偽娘控,你是怎麼騙過那個矯正老師的?」
「……我不想再談論這件事的技術細節了,過去的就讓它過去吧。」桑菡誠懇請求,抱著煎餅果子挪到遠離他們的角落啃去了。
宗銘對兩名手下能夠交流臥底經驗表示欣慰,回頭感謝局座夫人:「辛苦您了,我這就送您和阿菡回家,在學校花的費用稍後我讓李維斯給您報銷一下。」
局座夫人第一次參與臥底行動,頗有點興奮:「沒關係啦,沒幾個錢,等你們忙完了再走賬吧,先把案子破了要緊。那兩個女孩子太可憐了,真不知道盧星晴的父母是怎麼想的,我要有這麼個女兒疼愛還來不及呢,別說喜歡女孩子了,就算喜歡雙馬尾大吊萌妹也不是死罪啊……」
桑菡被嗆住了,驚天動地地咳嗽起來。宗銘扔給他一袋豆漿,道:「喝點兒,別噎著,對了,回頭你查一下那個錢卓民,我覺得他那個『應激腦力波動干預』非常可疑。」
桑菡點頭,板著面癱臉說:「回學校查吧,我得先去輔導員那裡銷假。」
宗銘難得良心發現一次,安慰他道:「這次難為你了,為了組織做出巨大犧牲,差點連性向都改了……話說你真的是裝出來的嗎?」
桑菡乜斜他一眼:「怎麼,你要代表組織審查我的性向嗎?偽娘癖影響工作嗎?UMBRA不允許成員保留特殊的個人愛好嗎?」
宗銘沒想到自己問一句而已,他反應居然這麼大,被噎了一下:「呃,沒有,我只是作為長輩對你表達一下關愛。」
桑菡:「我怎麼覺得你完全是為了看我笑話?」
局座夫人嗔道:「你這孩子瞎說什麼呢,小宗是那種人麼?」
桑菡誠懇道:「是。」
李維斯不敢附和,但低調地點了點頭。
中午之前,李維斯和宗銘將桑菡母子送回家中。午飯之後,桑菡發來消息,證明錢卓民自盧星晴出事之後便自動請辭,離開了「青春無悔」,之後沒有再找工作,也沒有在業界活躍的信息。
「錢卓民今年三十七歲,單身獨居,沒有妻子兒女。」桑菡說,「他畢業於某知名師大,最早在一家省級重點初中任教,業績非常出色。任教期間他發表過多篇『懲罰教育』和『挫折教育』方面的論文,在業界小有名氣,但爭議也非常大。」
「他是『懲罰教育』的倡導者?」李維斯問,「這和他後期在『青春無悔』的執教理念倒是一脈相承……不過既然他業績出色,又怎麼會離開重點初中?」
「因為他被家長告了,差點吊銷教師資格證。」桑菡說,「兩年前,錢卓民因為過度懲罰,導致一名叫做張斌的學生受傷,醫療鑒定證明他教育失當,對學生的身心造成很大傷害。後來張斌的父母將錢卓民告上法庭,主張巨額賠償以及連帶民事責任,學校怕鬧大了影響不好,做出了很大的讓步,最後雙方達成庭外和解,家長主動撤訴。」
「於是他被解雇了?」
「引咎辭職。校方還是很保護他的,保住了他的執教資格。」桑菡道:「在家中待業三個月以後,錢卓民應聘進『青春無悔』青少年關愛中心。去年年初,他獨創了『應激腦力波動干預』法,矯正效果據說非常好,中心因此將他評為金牌矯正師。盧星晴是他經手的、使用過這套方法的第三個學員。」
「第三個?」宗銘問,「那前兩個學員有沒有類似盧星晴的症狀?」
桑菡道:「沒有,前兩名學員顯示矯正效果很好,家長給予很高評價。」
「把張斌,以及那兩名接受過『應激腦力波動干預』的學員的資料發給我。」宗銘說,「你確定錢卓民在盧星晴去世後沒有再就業?」
「沒有。」桑菡很確定地回答,「他一直閒賦在家,至今已經十個多月了。我正在查他這十個月來的主要活動,看他和孫萌有沒有什麼交集。」
「把他的現住址發給我,再把他的高清照片弄一張給白小雷。」宗銘說,「讓白小雷拿去給常曉東認一下,看錢卓民是不是他在孫萌家附近見到的那個可疑的男人。」
桑菡領命而去,半小時後發來了三名學生和錢卓民的地址。
下午李維斯和宗銘趕回「青春無悔」所在的城市,走訪了兩名接受過「應激腦力波動干預」的學員。學員家長聽說他們是來調查錢卓民的,對敬愛的錢老師讚不絕口。
「多虧了錢老師啊。」一名家長熱淚盈眶地說,「我們家這個孩子當初簡直是無法無天,在學校惹是生非,還認識了一些社會上的閒散青年。要不是錢老師,他現在怕是都進少管所了!」
「孩子現在的情況怎麼樣?」宗銘問,「學習成績有提高嗎?在學校表現好嗎?」
「嗐,我們哪裡還指望他學習呀,能安安穩穩不惹事兒就謝天謝地了。」家長感歎地說,「經過行為矯正以後,他老實多了,雖然成績還是不咋樣,我們也無所謂他考不考大學,能把高中混畢業,學一門手藝養活自己就行。」
宗銘提出見一下當事人,兩邊家長都爽快地答應了,然後他們就見到了傳說中「老實本分,安安穩穩」的成功典範——兩個孩子都是十四歲,但看上去跟四十歲的差不多,都是神情呆滯,眼神死板,問一句話反應極慢,連「今天上了什麼課」這種問題都要想上七八秒鐘才能回答清楚。
家長們倒是對這種情況沒什麼擔心,反而樂見其成:「慢點兒好,慢點兒穩重,你是沒見過他以前的樣子,隨便一句話不知道刺激到哪兒了,就能跳起來八丈高,瞪著眼睛直要點房子。我們寧可他笨一點兒,傻一點兒,起碼不會傷害其他人。」
宗銘問他們知不知道「應激腦力波動干預」到底是什麼樣的矯正方法,有沒有使用什麼輔助儀器。一名父親說:「沒有輔助儀器,就是聊天兒、問問題之類。第一次矯正我是陪著去的,錢老師啥也沒用,但我看孩子對他挺敬畏的……我感覺他是不是有氣功啊?特異功能什麼的。不過這種事是人家的秘方,我們也不好打聽,只要效果好就行。」
「矯正初期有沒有什麼副作用?」宗銘又問,「比如頭疼、失眠、脫髮等等?」
家長眼神有些閃爍,含糊道:「可能有吧……我也不太清楚,應該不嚴重吧。這個你可以去問矯正學校嘛,他們肯定比我們清楚,畢竟後來的課程都是封閉式的,我們也沒有再陪同。」
從當事人家裡出來,李維斯心情有點兒沉重,有些孩子確實天生性格乖戾,青春期可能因為種種原因形成反社會人格,科學表明這種情況有時候是基因決定的。
但這兩個孩子真的情況如此嚴重,要以毀掉智商為代價來換取終身平靜嗎?
「他們說的『特異功能』,是不是就是超級腦的干擾啊?」李維斯問宗銘,「我看你問副作用的時候,他們表情都有點兒微妙。」
「一切都有可能,得一步步挖掘求證。」宗銘看看天色不早,說,「走吧,今天就到這兒,晚上咱們吃點兒好的,明天再去走訪一下張斌他們家。」
這兩天沉重的事情太多,李維斯心裡也有點兒不舒服,振作了一下,掏出手機搜大眾點評,找了一家據說很好吃的小龍蝦跟宗銘過去吃晚飯。
這裡的小龍蝦做法和西堰市的不太一樣,麻辣味兒不重,倒是糖放得很多。李維斯照舊是十級手殘,剝了一個便把指頭劃傷了。宗銘嫌棄不已,勒令他去吃揚州炒飯,自己一個一個剝好給他擺在盤子邊上。
「太甜了,不好吃。」李維斯嚼了一個龍蝦肉,說,「還是麻辣的味兒好。」
「你怎麼這麼多事兒?」宗銘不高興地說,「有人伺候你你還嫌東嫌西的,閉嘴,都給我吃了!」
「……」李維斯估計他這兩天壓力太大,又沒有機會作妖,可能有點兒抑鬱了,雖然真心覺得甜龍蝦不好吃,還是乖乖把他剝好的都吃了。
然而宗銘又不高興了:「你也忒耿直了吧?我說都吃你就都吃了?好歹給我留一個啊!我剝了一盤子,上個廁所回來居然一個都沒了!」
李維斯無語望天:「誰讓你上廁所的?你不會吃了再去麼?害得我都差點撐死了……你倒是試試看吃一大份揚州炒飯外帶一中份的甜辣小龍蝦!」
「你這個吃貨還有理了?!」宗銘伸指就要彈他耳朵。李維斯掙扎著躲開,道:「明明是你有剝龍蝦癖,每次都剝一大堆,自己又不吃,全都塞給我!」
「你這是要反天啊小同志,居然敢污蔑領導,回頭寫三百字檢查交上來!」
兩人互相詆毀著結賬,互相詆毀著出了龍蝦店,又互相詆毀著找酒店過夜……因為詆毀得太投入,導致沒注意選房型,拿了房卡上樓才發現是個大床房。
「你能別干擾我和前台說話麼?」李維斯歎氣,要下去換房。宗銘勾著他的後脖領子把他拖住了,說:「算了吧,麻煩死了,反正在家裡也是一起睡,就湊合睡一宿吧。」
家裡是兩米多的大床,酒店的床只有一米八,他們倆體型都比較高大,睡在一起就顯得有點兒擠得慌。
屋漏偏逢連夜雨,半夜的時候李維斯有點不舒服,拱來拱去把宗銘直接拱到地上去了,摔得「咕咚」一聲。
「啊?你沒事吧?」李維斯睡得迷迷糊糊,伸手到床下去撈宗銘。宗銘抓著他的手爬起來,怒道:「你要造反啊?居然敢踢我下床……」摸了摸他的手心,忽然覺得不對,「你怎麼這麼燙?是不是發燒了?」
李維斯渾身難受,撓了撓臉,又撓了撓胸口,道:「有點癢,熱……」
宗銘開了燈,發現他滿臉通紅,眼圈像是被水彩染了一圈紅痕,嘴巴也有點兒腫,看上去亮晶晶的。
「……過敏了。」宗銘掀開被子,扒開他的睡衣,發現他胸口後背都長出了大片的粉紅色斑痕,歎氣道,「你說你怎麼這麼饞,吃了一整份的小龍蝦,這下遭報應了吧?」
李維斯有點輕微的眩暈,只覺得渾身皮膚發癢,一邊撓一邊道:「是你非逼著我吃的,現在我倒霉了你還說風涼話!」像巴頓一樣在床單上蹭來蹭去,道,「不行,我這得算工傷,小龍蝦是你逼著我吃的,你得賠我錢……癢死了,幫我撓撓,背上我撓不到啊啊!」
宗銘沒辦法,手伸進衣服給他撓癢癢,一邊摸出手機訂抗過敏的藥:「忍忍吧,我這就讓送藥來……作孽呀,上次吃小龍蝦不是好好的麼?這次怎麼就過敏了?」
「因為甜辣小龍蝦是異端啊!」李維斯一會兒的工夫就感覺癢得不行了,嘴唇發漲,連舌頭都彷彿不管用了,抓狂道,「窩債也不七好龍蝦了!」
他皮膚本就比普通人白皙,長了紅斑更顯得紅紅白白分外分明,加上紅眼圈、香腸嘴,整個人一下子Q了好幾倍。宗銘忍不住哈哈哈笑,摸著他的腦門道:「你還是別說話了吧!」
「……」李維斯看他的表情就知道自己有多狼狽,索性什麼也不說了,將腦袋往枕頭底下一塞,把後背整個露出來給他撓。
宗銘困得要死,用手撓了一會兒,躺下換腳撓,好不容易等送藥的來了,給他灌下去一把藥片:「趕緊吃吧,吃完早好,老子都要撓抽筋了!」
「泥以為窩願意啊?」李維斯頂著紅眼圈,眼淚汪汪地吞藥片,「泥屬貓的,窩都被泥撓成狗了!」
宗銘看他頂著一頭亂糟糟的卷毛,受氣小媳婦似的,胸口後背全是自己撓出來的指甲印,忍不住又笑了:「你還是別說話了吧……哈哈哈哈!」
抗過敏藥也不是立竿見影的,後半夜李維斯一直在半夢半醒之中折騰。宗銘被他翻來翻去弄得睡不著,索性將他抱在懷裡,用長腿壓著,他動一下就胡亂撓兩下,一直撓到了天亮。
七點半李維斯醒過來,發現自己後背貼著宗銘胸口,熱乎乎的微微出了點兒汗。宗銘的長腿跨在他腰上,壓得他半邊身子都麻了。
麻歸麻,屁股還是清醒的,於是他非常明顯地感覺到宗銘某個不可說的物件硬邦邦的,頂著自己的右臀。
「……」他一定很久沒擼過了吧?
彷彿為了回答他的吐槽,宗銘的胳膊忽然收緊,抱著他非常不和諧地蹭了兩下。
李維斯頭皮一炸,還沒回過神來,就覺得大腿根不受控制地抽了一下,然後——內褲濕了。
「……」媽的!
正在考慮是起來換內褲,還是先把宗銘踢兩腳,手機響了。宗銘閉著眼睛摸摸摸摸,大手越過他的腦袋,在床頭櫃上摸到手機,打開:「阿菡?」
UMBRA裡,桑菡上線,看到他們一個摟一個的銷魂的睡姿,臉黑了:「幾點了?你們怎麼還沒起床?」
「昨天折騰到半夜。」宗銘打了個哈欠,說,「累死我了,我手都要斷了……」
李維斯:「……」你還能說點兒更掉節操的台詞嗎?
桑菡看了看宗銘臉上縱慾過度(並沒有)的黑眼圈,又看了看李維斯臉上可疑的紅暈(過敏),生無可戀地翻了個白眼,道:「好吧,你們很久沒有虐狗了,我一直在等著這一天,果然……很強勁!」
被誤會得太多,李維斯已經沒有解釋的慾望了,反正他們名義上是夫夫——乾脆讓狗血來得更猛烈些吧!
將被子拉高了一點,淡定臉問道:「什麼事啊?」
桑菡對他死豬不怕開水燙的態度絕望了,扶額默哀三秒,開始談正事:「我剛剛收到白小雷發過來的報告,他已經把錢卓民的照片拿去給常曉東看了。常曉東說有點像,但是不能確定,因為他遇見那個人的時候對方戴著帽子和眼鏡。現在只能證明身高體型差不多,性別沒問題。」
宗銘問:「錢卓民的出行記錄查了嗎?」
「查了,我昨晚追溯了他最近十個月的活動軌跡。」桑菡說,「很詭異,他好像沒有離開過這個城市,信用卡沒有外地消費的記錄,身份證也沒有購買火車票和飛機票的記錄。我特意查了孫萌住處附近的快捷酒店,沒有他的入住登記。」
宗銘有些意外:「他沒離開過這裡?不會吧?」
「我也覺得不可思議。」桑菡說,「不過他有可能刻意隱瞞行蹤,而且他有一定的網絡技術,可能篡改記錄。」
宗銘皺眉想了一會兒,說:「你繼續查吧,我和李維斯今天走訪一下當初控告錢卓民的學生家長,下午去找一下他本人,看面對面能不能觀察到什麼。」
「好吧。」桑菡說,「我會即時在線,給你們提供信息支持。」
關閉UMBRA,宗銘起床穿衣,去衛生間洗漱了。李維斯聽到水聲響起,遮遮掩掩在被子裡把髒內褲脫了,伸著胳膊想從攤開的行李箱裡拿一條新的。
夠了半天沒夠到,宗銘已經洗完澡出來了,問:「要什麼?我給你拿。」
你這戰鬥澡洗得也太快了吧!李維斯有點臉紅,說:「內褲。」
宗銘在箱子裡翻出來一條丟給他,眼角一掃看到他濕了一片的髒內褲,瞭然,揉了揉他的頭髮,道:「不用不好意思,都是男人嘛……我昨晚半夜也那什麼……嗯,主要是要給你撓背,貼太近了。」
「……你可以不用解釋了!」李維斯覺得自己尷尬癌都要犯了,三兩下換好衣服,去衛生間洗漱。
一邊刷牙一邊想,像他們這樣摟摟抱抱睡一宿,各自把自己內褲弄濕了的直男,恐怕絕無僅有吧?
說出去都沒人信吧?
媽的,連自己都有點不信呢!
作者有話要說: 桑菡:你們直個毛啊,都彎成蚊香了啊摔!
唐熠:默默掏出蚊香分了桑菡一片。
第62章 S3.E15.自作孽
早飯之後宗銘帶著李維斯找到了張斌家裡。
張斌兩年多前給錢卓民當學生的時候還在上初中, 現在都上高二了。家裡客廳顯眼處擺著幾座獎盃, 看來他成績不錯,和之後幾個接受過「應急腦力波動干預」的學員不太一樣。
提起錢卓民,張斌的母親感情有點兒複雜:「其實錢老師人挺好的, 挺負責,抓學習抓得非常緊。我兒子那時候有點兒叛逆,不服管教, 經常逃課去公園躲著打遊戲, 好幾次都是他騎著自行車到處找,硬給拽回課堂的。」
宗銘問她當年雙方對簿公堂那件事, 張斌母親歎氣道:「唉!這事兒說起來真是……那時候張斌馬上升初三了,偏偏學習一落千丈, 我和他爸爸都特別著急。他們那個班是省重點衝刺班,每個月都要進行排位賽, 排在後十名的學生要被踢到普通班去,再從普通班選拔有潛力的學生補上。我那時候私下裡找了錢老師,請他無論如何也要把張斌保住, 千萬別讓他掉到普通班去。」
見宗銘不解, 她解釋道:「他們學校的高中部是排名第一的省重點,競爭非常激烈,即使本校初中部也只有三分之一的人能考上。衝刺班升學率能達到百分之九十,普通班只有百分之十幾。以張斌當時的情況,萬一落到普通班很可能就得去上二三流的高中了。我們花了這麼多代價, 從幼兒園就給他最好的教育,不能功虧一簣啊。」
「哦。」宗銘之前經過李維斯的科普,對殘酷的小學升學競爭有所瞭解,沒想到初中情況更甚。
張斌母親接著道:「初二最後一次排位賽,張斌排在全班倒數十一,勉強通過考核。我們當時對錢老師特別感激,張斌他爸專門擺了謝師宴,包了一個大紅包想塞給他,不過他沒要。那年暑假,我們擔心張斌待在家裡沒人管,等開學了成績再滑坡,就求錢老師帶他補課。剛開始錢老師不同意,怕學校知道了處罰,後來張斌爸爸一再懇求,他就答應了。」
「事情就出在那年暑假。」張斌母親眼神一暗,說,「張斌在錢老師那裡補了整整四十天課,人變乖了,學習也變好了,開學大測試考了全班第二十八,比期末進步了將近十名。我和他爸特別高興,以為他叛逆期過了,以後會越來越好。但就在開學第五天那個晚上,我發現孩子身上有傷。」
她臉色變得凝重,頓了一下說:「其實十三四歲的男孩子,叛逆起來真是人憎狗厭,輕微的懲罰我們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就過了。但錢老師的手段太嚇人了,要不是張斌洗澡的時候他爸忽然進去拿東西,我們都不知道他一直在被老師鞭笞——他背上新傷疊舊傷,明顯是硬鞭抽出來的!」
宗銘十分意外,沒想到錢卓民這麼大膽,鞭笞學生這種事,放在哪國法律下都是要坐牢的:「你們發現的時候這種懲罰持續了多久?錢老師承認是自己幹的嗎?」
「事情一鬧出來,孩子爸爸就去找錢老師理論。」張斌母親說,「一開始他不承認,後來見無可抵賴,又說是張斌自願的,還搬出一大套外國教育理論,什麼天主教的傳統啊之類的,說這都是為孩子好,我們應該謝謝他。張斌爸爸非常生氣,差點和他打起來,被我勸下了。之後我們就做了醫療鑒定,然後走了法律程序。」
李維斯插口道:「他說的是不是天主教共事會?把鞭笞當做一種人性的苦修?」
「呃……大概吧,我不太記得了。」張斌母親說,「我們家不信教,不懂他們那套理論,但張斌受傷是事實,十幾歲的孩子正是長身體的時候,這樣鞭笞肯定是犯法的對吧?」
李維斯點頭,又問:「錢卓民是天主教徒嗎?」
「我不太清楚,但好像沒見過他做禮拜或者去教堂。」張斌母親說,「他要真的信教,學校應該會管吧?學校不可能一邊讓孩子學習唯物主義,一邊讓天主教徒給他們當老師吧?」
「個人信仰和職業應該不衝突,但他公然用苦修鞭笞來懲罰學生,肯定是違法的。」李維斯說,「您兒子被他體罰這麼久,一直沒向你們說過嗎?」
「沒有。」張斌母親歎氣道,「這也怪我們對學校和老師過度信任,從小到大就教他聽話,把老師的話當聖旨。結果錢老師虐待他那麼久,他不但不敢說出來,還幫他隱瞞……我們做家長的有時候真的昏了頭,本末倒置,把成績看得比孩子的健康還重要。」
宗銘問:「之後學校過問,錢卓民還堅持他的觀點嗎?」
「一開始是堅持的,後來法院的傳票下來,他就讓步了。」張斌母親說,「他和校長多次來向我們道歉,協商賠款,我們想著孩子畢竟還要在他們學校念下去,不好真的撕破臉,就答應撤訴私了。」
頓了一下,她說:「你們不要覺得我們市儈,實在是當家長的沒辦法啊,不上省重點,難道要把孩子轉到二流學校去嗎?他的同學朋友都在那裡,換學校傷筋動骨啊!」
宗銘附和地點了點頭,說:「你們的想法也對,畢竟只是個別老師不稱職,和學校關係不大——後來學校不是也勸退錢老師了麼?」
「是啊。」張斌母親說,「我們也是看在這一點上才答應和解的。」
宗銘問:「之後您的孩子情況怎麼樣?錢老師的行為有沒有給他造成心理創傷?」
「我們帶他去看過心理醫生,治療了一段時間。」張斌母親說,「說來也怪,雖然心理醫生說孩子受到一些創傷,但自從錢老師鞭笞過他之後,張斌整個人好像忽然變了,叛逆期一下子就過去了,成績一直穩步提升。」
她沉默了一會兒,說:「所以我有時候心情也挺複雜的,不知道我們當初做的對不對。錢老師的做法是挺嚇人的,但俗話說,響鑼還需重錘,也許對於叛逆期的孩子來說,身體上的痛苦真的能帶來心靈上的解脫吧。如果一時的體罰能帶來一生的成功,它也不失為一種方法是不是?」
李維斯和宗銘對視一眼,不知道怎麼回答她這個問題。或者她本來就不是要提問,只是宣洩一下自己對人生的疑惑罷了。
「我有時候心裡挺過意不去的,錢老師是我們拜託他管教孩子的,結果他為了這件事丟了工作。」張斌母親苦笑了一下,說,「我知道我這種想法挺荒唐的,但就是止不住地覺得內疚。古代也有很多這樣的例子對吧,要不然怎麼說嚴師出高徒呢?」
「呃,嚴師指的是要求嚴格,應該並不是體罰的意思。」李維斯說,「不過青春期的孩子心理很複雜,有時候會有自虐傾向,受到體罰反而能宣洩一些負面情緒……其實你們應該早點帶他看心理醫生的,鞭笞苦修並不是什麼好方法,控制不好會導致產生受虐傾向,非常危險。」
「哦哦,你說的對。」張斌母親有點後怕地說,「還好一切都過去了,叛逆期的孩子真是能把整個家庭都帶進地獄,我那段時間感覺自己一下子老了十幾歲。」
從張斌家裡出來,李維斯對宗銘說:「錢卓民聽上去問題挺大的啊。」
宗銘點頭,道:「苦修者,極端教育思維,加上家長的誤解、學校的勸退……錢卓民從重點中學到私立矯正學校,再到徹底失業,事業一路下坡,走到這一步萌發殺人的念頭也不稀奇。」
「如果有超級腦的加持,他會變得越來越極端。」李維斯說,「你說他是在什麼時候擁有超級腦的?」
「應該是離開重點初中以後。」宗銘說,「他對張斌施行的是鞭笞懲罰,對『青春無悔』的兩個學員則完全是腦力鎮壓,如果他之前就有超級腦,完全可以不著痕跡的方式整治張斌,不會留下可以讓家長控告他的把柄。」
「我始終不明白。」李維斯皺眉道,「王浩、齊冉、錢卓民,他們到底是通過什麼渠道擁有超能力的?」
「這也是我一直想要弄清楚的事情。」宗銘說,「也是清掃者一直用生命在掩蓋的真相。」
李維斯想起被唐輝撞死的胡查理,心情沉重。宗銘看看頭頂烏雲翻捲的天空,說:「走吧,我們去會一會錢卓民。」
根據桑菡提供的地址,他們找到了錢卓民的家。出乎意料,這個聲名顯赫的金牌矯正師,居然住在父母留下來的老公房裡,一室一廳,陳舊破敗。
錢卓民不到四十歲年紀,頭髮已經花白了,肩背有些輕微的佝僂,看上去沉鬱而蒼老。聽說宗銘是為了盧星晴來的,他態度很冷淡:「我不太清楚她的事,聽她家人說是藥物過敏意外去世的。我離開『青春無悔』好一陣子了,具體也不太瞭解。」
宗銘又問:「聽說她生前接受過你的『應激腦力波動干預』?」
錢卓民正在點煙,聞言手頓了一下,直到打火機自動熄滅,才搖了搖頭:「沒有這回事,你們應該是弄錯了。」
他分明是在說謊,不過宗銘沒有揭穿他,一邊不動聲色地觀察他的表情,一邊問:「『應激腦力波動干預』到底是一種什麼樣的矯正方式?您能詳細給我解釋一下嗎?」
「沒什麼好解釋的。」錢卓民越發冷淡了,「只是一些心理學的常規方法而已,中心為了搞噱頭才把它渲染得特別神秘,其實根本沒那麼好的效果。」
宗銘「哦」了一聲,換了個話題:「你認識一個叫孫萌的人嗎?」
錢卓民不答,點著煙深深吸了一口,才說:「沒聽說過,矯正中心的新學員嗎?」
「一個網絡作家,筆名叫做『渤海白女妖』。」宗銘說,「盧星晴生前是她的讀者,你知道嗎?」
「不知道。」錢卓民說,「中心不讓學員上網,網絡課也不會允許他們看那些烏七八糟的網絡小說。」
「她死了。」宗銘忽然說,「被人謀殺的。」
錢卓民眼神一變,隨即恢復自然,抽著煙說:「是麼,那挺不幸的……我平時不太上網,也不太關注這些事。」
宗銘注視著他的眼睛,問:「你知道『天星天晴』這個ID嗎?」
「天星天晴……是盧星晴的嗎?」錢卓民問,隨即搖頭,道,「我不知道,實際上我負責她時間並不長,瞭解她的事情不多。你們不如去找矯正中心,或者當地派出所問一下。」
「你為什麼離開『青春無悔』?」宗銘再次變換話題。
錢卓民一愣,說:「不為什麼,不想幹了,所以辭職休息一陣子。」
「你是不是被迫辭職的?」宗銘單刀直入地問,「兩年前你因為張斌的事情被家長告上法庭,最後被學校勸辭。這次是不是也是出於一樣的原因?」
「你什麼意思?」錢卓民臉色大變,將煙蒂丟在煙灰缸裡,怒道,「你在暗示什麼?」
「盧星晴的死是不是和你的『應激腦力波動干預』有關?」宗銘快速問,犀利的目光直視著他,「她是不是因為干預失敗導致重度抑鬱,自殺身亡?」
「荒唐!」錢卓民勃然大怒,額角的青筋都暴了出來,「我沒干預過她,也沒有導致她死亡,她是藥物過敏死的!你們盡可以去查,去派出所問,我和這件事毫無關係,我問心無愧!」
說著,他憤然站起身來,擺出送客的姿態:「沒什麼事請回吧,不送!」
下午三點半,李維斯和宗銘離開了錢卓民的家。天上烏雲集聚,彷彿要下雨了,李維斯看著天幕下破敗的家屬樓,對宗銘說:「他和我想的不太一樣。」
「哦?」宗銘眉端一挑,「說說看。」
「我以為他是個非常強勢的人。」李維斯思索著說,「從他對張斌,以及那兩個學員的教育方式來看,他應該很自信,很獨斷,甚至是囂張……但實際上他看上去完全就是個失敗的中年男人。」
宗銘點了點頭,李維斯道:「阿菡說他三十七歲,但他看上去都有四十好幾了,頭髮白了,背也佝僂了……他的生活很不如意啊,他會不會因為這個心理失衡,利用超級腦報復社會?」
「一切都有可能。」宗銘皺眉道,「超級腦太叵測了。不過有一點可以肯定。他知道盧星晴的死不是意外。」
「哦……」李維斯若有所悟,「你最後問他那幾個問題,是故意的吧?你想激怒他,讓他失態?」
「是的。」宗銘說,「人在受到意外刺激的狀態下有些小情緒很難掩飾,他當時下意識避開了我的視線,雖然表現得非常憤怒,但眼神非常虛弱。我覺得他對盧星晴的死抱有愧疚感。」
「好像是這樣。」李維斯回想著當時的情況,贊同點頭。
宗銘又道:「他也知道孫萌,雖然我提到『渤海白女妖』的時候他刻意迴避了,但表情和動作都有明顯的不自然。」
「如果孫萌是他謀殺的,那這種不自然應該很正常吧?」李維斯問。
宗銘的語氣卻有些猶豫:「我總覺得有些地方還沒有理順。他沒問題是知道孫萌的,但當我提到孫萌被謀殺了的時候,他卻表現得非常驚訝,這是不合理的——如果是他殺了孫萌,這種時候他應該表現得恐慌大於驚訝才對。」
「也許他是偽裝的?」
「也許吧。」宗銘蹙眉沉思少頃,說,「我總覺得他的性格和這件案子裡的一些細節有矛盾,如你所說,他看上去完全就是個失意的中年男人,滄桑、蕭索、低沉……而謀殺孫萌的那個兇手明顯是非冷酷果決的。雖然這兩種性格並不矛盾,但整合在一個人的身上還是多少有點違和。」
李維斯有點抓不住宗銘糾結的點,在他看來錢卓民連續遭受事業上的打擊,如果有超級腦的加持,殺人報社完全說得通。
但是實事求是地說,他剛才那麼長時間完全沒有感覺到超級腦的波動,即使在錢卓民最激動,最憤怒的時候,他的大腦仍舊平靜無波。
宗銘抬頭看了看天色,說:「回家吧,要下雨了,太晚民航中心可能會通知我們停飛。」
不知不覺已經出來快一個禮拜了,被他一提醒,李維斯莫名有點想家,點頭道:「好吧,我這就去辦起飛手續。」
他們趕在落雨之前離開了這個烏雲聚頂的城市,迎著落日的餘暉回到了石湖農場。
越野車駛入大門的時候,李維斯看到牆根下的菠菜已經長出了嫩綠的小苗,大概剛剛澆過水,顯得青翠欲滴,異常可愛。院子裡的桂樹幾天之內繁花盡開,枝頭綴滿一簇簇嫩黃色的小花,肆意散發著清爽甜美的氣味。
沉鬱的心情豁然開朗,李維斯不等宗銘停車便跳了下來,大聲喊:「於果!焦磊!我回來啦!」
「Reeves!」於果從客廳裡躥出來,跳起來和他擊掌,「哎呀媽呀,你可回來了!次飯沒?」
「……」李維斯發現他東北口音越發嚴重了,一開口完全是二人轉的節奏。
焦磊從後院繞過來,高興地說:「哎呀媽呀,你們可回來了,領導呢?你們吃飯沒?我煮了醬大骨,老好吃了,給你們整點兒米飯?」
「行啊。」李維斯一回家就覺得哪哪都舒服,伸個懶腰,跟他去廚房弄吃的。
幾天沒見,焦磊顯然被於天河折騰得不輕,抓住李維斯吐起槽來就沒完沒了:「哎呀你可回來了,你再不回來我要憋屈死了,於大夫太能裝逼了,我做大燴菜他嫌難看,非要吃牛排,我煮苞米粥他嫌太渣,非要喝咖啡……咖啡就咖啡,一會兒嫌我糖放多了,一會兒嫌我奶放多了……昨天我給他換床單,他居然嫌我買的洗衣液不好聞,害他睡不好。」
李維斯沒想到於天河這麼龜毛,安慰地拍拍他肩膀:「那你下次直接給他用清水洗算了。」
「我是管家,又不是他的通房丫鬟,我管得著他怎麼睡覺麼?」焦磊撇撇嘴,「再說睡不著關床單屁事,我看他就是缺個男人!」
「噗!」李維斯噴了。
焦磊洋洋得意地奸笑了兩聲,說:「趕明兒我找個老中醫給他抓點兒藥,治一治他的裝逼症,嘿嘿。」
李維斯無端覺得後脖子一涼,一扭頭,驚得三魂出竅,狠狠懟了焦磊一胳膊肘。焦磊後知後覺地停止笑聲,回頭,表情凝固——於天河穿著他標誌性的三件套,雙手插在褲兜裡,站在廚房門口冷冷看著他。
「于于于于於大夫!」焦磊被他身上散發出的濃郁的鬼畜氣場籠罩,臉都白了,結結巴巴地問,「你你你你你幹啥?」
於天河面無表情地睥睨著他,少頃忽然嘴角一勾,露出一個極為艷麗的恐怖的微笑,說:「我找個男人。」
「……」焦磊激靈靈打了個冷戰,悄悄後退一步,將自己龐大的身軀躲到李維斯身後,縮小再縮小,小小聲地說,「你你你吃大骨棒嗎?」
於天河瞇著眼睛上上下下將他看了好幾遍,直看得他呆若木雞,手足無措,才挪開視線轉身走了:「留著你自己吃吧。」
「嚇死我了……」焦磊以手撫胸,臉色煞白地問李維斯,「他幹啥啊?」
李維斯張著嘴想了一會兒,說:「找男人?」
焦磊氣息一窒,李維斯又說:「讓你吃點好的?」
「……」焦磊的臉更白了。
作者有話要說: 焦磊:你你你吃大骨棒嗎?
於大夫:把骨去掉。
第63章 S3.E16.直男癌
焦磊遭受鬼畜僱主的精神暴擊, 做飯的時候整個人都有點戰戰兢兢的, 問李維斯:「他不是說真的吧?」
「應該……不是吧?」李維斯覺得以於天河的審美焦磊應該是比較安全的,但……世事難料,萬一哪天他萌點跑歪了呢?
焦磊發現他使用的是疑問句, 越發驚悚,喂貓的時候誤抓了狗糧,導致隆美爾龍顏大恚, 一腳踢翻貓碗出去流浪去了。蒙哥馬利於是特別傷心, 蹲在窗戶上COS了半個小時的望夫石。
飯後李維斯帶巴頓出去遛彎兒,順便視察了一下後院焦磊新整理出來的花圃——因為於天河對農作物存在嚴重的偏見, 他退而求其次地在花園裡種了一些有觀賞價值的果樹,預計明年秋天他們就能吃上新鮮的石榴、核桃和大棗了。
巴頓對此很滿意, 非常熱情地在小樹苗下面澆灌了一番。
遛狗歸來,焦磊還在收拾廚房, 李維斯從他的背影都能看出惶恐不安的意味,猶豫了一下,決定挽救一下好基友的命運。
這世上唯一能讓於天河息怒的人大概就是於果了, 於是李維斯敲響了兒童房的房門。萌正太正在完成他每天雷打不動的數學訓練, 見李維斯進來非常高興,抓住他要求PK。
李維斯看著「2012平方-2011平方+2010平方-……-1平方=?」這種反人類的題目,對自己的智商產生了巨大的懷疑,五分鐘後舉手投降。
「原來你也是個數死早哦……」於果悵然歎息,放棄了對他的摧殘, 掏出自己的科學小筆記給他得瑟,「來看我做的菠菜記錄吧!」
李維斯翻看一番,發現小傢伙做得像模像樣,每篇筆記都配了照片,還讓大人幫他寫了詳細的觀察記錄。
開頭兩篇是焦磊的寫的,字跡粗獷,氣勢磅礡,遣詞造句飽含濃郁的二人轉風情。後面兩篇則字跡秀麗,明顯是於天河的手筆,文間還夾雜著一些法語,完整地保留了於果的口述風格。
光從菠菜筆記都能嗅到他們之間若隱若現的火藥味兒,可見這倆人真是天生氣場不和。李維斯給於果獎勵了鎧甲勇士貼紙,為了世界和平循循善誘地問:「於果啊,你爸爸和你石頭叔最近相處怎麼樣?」
「很好啊。」於果天真地說,「他們總有說不完的話,從早說到晚,說著說著我爸就笑起來啦。」
李維斯十分意外,然後就看見於果惟妙惟肖地學了一個於天河式招牌冷笑,大眼睛一瞇甩出兩把飛刀,歎道:「他們很親愛哦,以前我爹地都沒有逗我爸笑這麼開心過呢。」
李維斯:「……」你確定你爸那是開心的笑而不是冷漠的嘲諷嗎?
滿心擔憂地囑咐於果:「如果你看見你爸爸和你石頭叔單獨待在一起,看上去好像要打架的話,一定一定馬上通知我,OK?」
「讓他們打去唄。」於果特別耿直地說,「石頭叔上次說,動手能解決的事兒千萬不要瞎得得,我爸還誇他『interesting』呢!」
李維斯黑線:「那應該不是誇獎吧?」
「咋不是呢?」於果說,「我每次做了新手工給我爸看,他都是這麼誇我的。石頭叔和我一樣都很interesting,爸爸很愛我們唷!」
「……」李維斯覺得他對自己老爹的「愛」存在著巨大的誤解。
看來從小朋友入手是沒什麼希望了,李維斯想了半天,決定天要下雨娘要嫁人,隨他去吧,反正焦磊血厚,於天河應該弄不死他……吧?
給好基友點了一根蠟,李維斯回房間去寫今天的更新。《朕母儀天下》已經發表了二十多萬字,閱讀量正在穩步上升。大概性格所致,李維斯的文向來溫吞,這次寫宮斗居然也是一樣,二十萬字都洋溢著和諧溫馨的氣氛,也算是業界一朵奇葩。
寫完更新已經十點多了,李維斯洗澡上床,舒服地伸了個懶腰,開始看評論。
百合屬於小眾裡的小眾,因為作者稀缺,所以讀者都很愛護他們,很少有人在文下挑刺兒,一般都是鼓勵撒花的居多。
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宗銘的讀者ID帶動了一股奇特的風潮,繼「軒轅飄飄的老婆」之後,李維斯文下又出現了「軒轅飄飄的愛妃」、「軒轅飄飄的備胎」、「軒轅飄飄的老丈人」等等系列ID,現在他的霸王榜已經完全被「親友團」佔領,連歐米伽姑娘都改名為「軒轅飄飄的表妹」了。
宗銘對這一奇景喜聞樂見,聲稱自己已經形成了一個品牌,如果將來李維斯在納斯達克上市的話,應該給他分至少百分之二十的原始股。
李維斯覺得上市什麼的是扯淡,上吊還差不多。
十一點整,宗銘從樓下健身房回來,頂著一頭的小水珠,一邊戳手機一邊問:「皇后和貴妃什麼時候撕逼啊?你寫了二十萬字了怎麼倆人還在放暗箭,我都等得急死了!」
你一個三十多歲的老男人為毛這麼喜歡看婦女撕逼?李維斯也是個大寫的服氣,說:「不撕啊,她們再過三萬字就握手言和組成副CP一起刷太后了。」
「啊?」宗銘往他身邊一躺,失望地說,「你這個寫法不對啊,完全違背讀者的心理需求,怪不得你寫了這麼多年還不溫不火,來來來,老公給你出主意,保證你大紅大紫日穿金榜!」
「謝了,我不日。」李維斯嚴詞拒絕,真誠建議,「你這麼雞血幹嘛自己不寫啊?我給你起個筆名吧,叫軒轅柔柔,老公大腿借你抱,包你少熬兩三年!」
「給誰當老公呢?!」宗銘彈他耳朵,「越來越沒大沒小了,你才幾歲就想壓在我頭上?」
「年下是萌點啊……啊啊啊放開我!」李維斯抱頭掙扎,然而完全不是他的對手,從床上滾到地下,又滾到窗戶邊,最終還是被壓住彈了好幾下,耳朵通紅。
宗銘手機響了,於天河發來抗議:「那麼大的床都盛不下你們倆嗎,非要在地上搞,這麼大聲別人還怎麼睡覺?都幾點了?」
宗銘掛斷電話,將李維斯拖回床上,諄諄教誨:「以後領導體罰不要逃避,以免引起路人抗議。」
李維斯捂著耳朵吸氣,宗銘眼中賊光一閃,忽道:「失婚老鰥夫怨氣很大啊,我們幫他在百合網註冊個用戶吧?」
「……」李維斯誠懇道,「你積點德吧。」
宗銘想了想,點頭:「是啊,積點德吧,不要禍害廣大相親群眾了,於天河這種鬼畜還是自己擼去吧。」
李維斯為他們的友誼真誠點贊。
次日週六,宗銘吃完早飯和白小雷打了個電話,告訴李維斯要去派出所開案情通報會。李維斯下樓開車,正好遇見於天河帶著於果下樓,父子倆穿著親子足球服,看上去又帥氣又和諧。
於天河平時穿正裝居多,因為骨架纖細,皮膚白皙,看上去頗有點弱不禁風,誰知穿著短袖短褲身材竟十分有料,臂部和腿部的肌肉頗具規模,胸肌似乎也不錯,在運動衣下凸顯出漂亮的輪廓。
「要踢球嗎?」李維斯拿起足球顛了幾下。於天河伸腳接住足球,流利地在足尖顛了個花兒,身姿十分瀟灑,「天氣好,帶孩子運動一下……下次有空一起玩啊。」
「好啊。」李維斯揉了揉於果的頭髮,正好焦磊洗完碗出來,於天河丹鳳眼一瞇,喊道:「焦磊,來跟我們踢球吧。」
「啊?」焦磊受到了少許驚嚇,沒想到自己竟然有這份殊榮,明明昨天晚上於天河還恨不得用眼刀把他戳死。
受寵若驚地回:「好、好啊。」
「去換衣服。」於天河擺了擺手,說,「我先帶於果熱身。」
焦磊「哦」了一聲,同手同腳地走了。李維斯直覺一股極為詭異的殺氣正在於天河身上溢散出來,非常識趣地說:「那我們先走了!」
於天河微笑揮手:「再見!」
和宗銘把車子從石湖農場開出來,李維斯擔心地問:「於哥不會和焦磊打起來吧?你覺不覺得他們好像很不對盤?」
「打去唄。」宗銘看熱鬧不嫌事兒大,「我還一直在想他們誰能弄死誰呢!」
李維斯只能感歎他和於天河之間金子般的友誼了:「於哥能是焦磊的對手嗎?」
「他學了十幾年柔道,前幾年還拿過次輕量級的業餘組全國冠軍。」宗銘說,「雖然比利時屁大點兒地方沒什麼能人,但好歹也是全國冠軍不是?」
「這樣啊……」李維斯不禁扼腕,可惜要去派出所開會,不能親眼目睹柔道基佬大戰鐵血戰士了。
上午九點半,孫萌謀殺案全組人員在派出所會議室碰頭。白小雷通報了過去一周的案情進展,他帶人把孫萌生前的社會關係梳理了一遍,走訪了一些和她有齟齬熟人,之後又調查了常曉東的親戚朋友。現在基本確定嫌疑人不在死者三次元關係網內,應該是網絡上結下的仇人。
「根據宗處長提供的資料,我們和網站聯手調查了可疑ID『天星天晴』,現確認原主已經去世,這是個幽靈號。」白小雷說,「自孫萌追思會之後,這個幽靈號就銷聲匿跡了,我們懷疑他可能註冊其他ID繼續在網站潛伏。」
李維斯不禁皺眉,如果疑凶換了馬甲,又追不到IP地址,那豈不是永遠都抓不到他了?
白小雷馬上回答了他的疑問:「ID和IP可以換,但人的行為習慣是改變不了的。為了找到嫌疑人的新身份,我們的專家對他過去一段時間的留言做了詳細的研究,總結了他的語言習慣、閱讀偏好、上線時間等等,做了一個抓取軟件,已經通知網站掛在服務器上了。以後只要有與他相似的留言出現,服務器就會報警,直接抓取他的ID和IP。」
高大上啊!李維斯精神一振。白小雷接著道:「人工偵察還要繼續,尤其要緊盯熱門作者。嫌疑人手段凶殘,很可能對其他作者下手,一旦發現有人無故停更,或者風格大變,馬上通知網站與其緊急聯繫人溝通,絕對不能讓慘劇再次上演。」
其他幾名刑警一一發言,說了一些自己的看法,之後白小雷讓大家散了,和宗銘、李維斯又開了一個小會。
宗銘把過去一周他和李維斯偵察到的情況給白小雷講了一遍,說:「我們認為錢卓民有可疑,不過現在沒有任何證據,『青春無悔』可能掌握了一些東西,但出於自身利益不會輕易和我們合作——他們在當地是明星機構,地方上比較保護。」
白小雷秒懂:「我聯繫一下當地派出所,先把盧星晴的資料調過來。至於錢卓民,反正學校內部資料你們已經看過了,等抓住點證據我們再出手,比較硬氣一些。」
宗銘點頭,道:「現在最大的問題是沒辦法把幽靈號和錢卓民聯繫起來,我的信息員正在查他的互聯網痕跡,但難度很大,他的清理工作做得非常好,幾乎什麼也查不到。」
「是個高手啊。」白小雷歎道,「乾脆我派一組人過去盯他一段時間吧,二十四小時監控,只要他有問題,一定能露出狐狸尾巴來。」
宗銘同意,白小雷當即點了一組人,讓出發去錢卓民所在的城市展開監控。
下午四點半,監控組到位,那邊的派出所也把盧星晴的資料發了過來,宗銘和白小雷研究一番,沒發現什麼不妥,不管她是自殺還是意外,法醫檢驗結果都是一樣的——藥物過敏。
晚飯之前,李維斯和宗銘回到了石湖農場。進門的時候家裡靜悄悄的,沒有預料中的生死PK,草地還是草地,球門還是球門,巴頓寂寞地趴在狗窩裡打著盹兒。
「好好的啊……」宗銘貌似有點遺憾,聳聳肩上樓去了。李維斯踱到廚房,只見焦磊一臉郁卒地坐在高腳椅上,正在分切一塊巨大的牛肉,看他的表情彷彿和這隻牛生前有什麼不共戴天之仇。
「怎麼了?」李維斯問,「怎麼垮著個臉?踢球不開心麼?」
焦磊看他一眼,歎氣:「你要是被人連射三十次,你能開心嗎?」
「……」李維斯沒想到於天河戰鬥力這麼強,「你也射他呀。」
「我倒是想!」焦磊捶胸道,「見了鬼了,我一個都沒射進去!」
接下來是半個小時的吐槽時間,經過焦磊充滿語氣助詞的敘述,李維斯終於弄明白了事實真相——早上他們離開以後,於天河以教兒子踢球為名,和焦磊展開了雙人足球對戰,經過一個小時的PK,成功把他虐成了翔,非但以各種遠吊勾著他繞草地狂跑上百圈,還以嫻熟的技巧成功碾壓了他的自尊,連射三十發。
事後於天河滿面紅光,焦磊氣喘如牛,鬼畜於大夫毫不留情地奉送了他一個白眼,以及兩個字的差評:「廢物!」
然後廢物管家就郁卒了一個下午,到現在還沒有回過神來。
「丟死人了。」焦磊在牛肉上發洩著自己的憤懣,「他一定是故意的,知道自己足球踢得好,就拿這個來碾壓我,你是沒見他最後那個白眼,都翻到天上去了!」
李維斯只能拍肩安慰:「不就是踢個球嗎,別那麼在意,友誼第一比賽第二嘛。」
焦磊給他一個「呵呵」。李維斯又勸他:「這樣也好,你昨晚說的話惹著他了,今天他在你身上出了氣,以後就不記恨你了。」
焦磊終於稍微回了點兒血,點頭,隨即又捶胸頓足:「可是我今天在於果面前丟人丟大了,以後他再也不會像以前那麼崇拜我了!」
李維斯沒想到他對小正太這麼上心,忙說:「怎麼會,於果可是你是忠實粉絲,你沒發現他現在說話都一股子東北味兒麼?你看才幾天啊,他的法國口音就被你的苞米大碴子懟過去了!」
焦磊想了想還真是,自信心重又回到了身上,緊緊擁抱裡維斯:「斯斯你真好,我被你安慰了,你真是我的小天使!」
同一時刻,二樓大臥室裡,宗銘也在問於天河:「你怎麼越活越回去了?居然跟個比你小十歲的愣頭小棒槌較真兒?」
於天河咬牙切齒地揉著自己過度運動的老蠻腰,將一貼膏藥丟給宗銘:「幫我貼一下,不然明天該動不了了……我就是討厭他那個傻逼勁兒!渾身上下的晚期直男癌,我都想給他上化療了!」
宗銘忍著笑給他貼膏藥,問:「你想揍他直接打啊,你柔道不比足球強?」
「柔道?誰要跟他貼身玩,癌細胞都擴散到我身上了!」於天河冷笑,「再說了,只有足球是用射的啊!」
「……你太猥瑣了。」宗銘啪一下拍在他腰上,「居然把一個直男射了三十次,嘖嘖!」
於天河倒吸一口涼氣,一腳將發小踹飛:「滾!我這是腰,不是醒木,你拍個求啊!」
「你居然說髒話了!」宗銘不可思議地搖頭,「這個管家請得值,還帶髒話培訓,你一說這個『求』字,我感覺你接地氣兒多了,特別親切!」
於天河:「……」媽的智障!
接下來的幾天,風平浪靜,抓取軟件沒有抓到什麼可疑的讀者,白小雷派出的小組也沒有監控到錢卓民的異常。為了引蛇出洞,網站專門搞了一個渤海白女妖的官方追悼會,幽靈號竟然也沒有出場攪局。
他好像嗅到了危險的味道,忽然龜縮不出了。
李維斯的生活暫時恢復了正常的節奏,白天跟宗銘推演案情,學習刑偵技術,晚上寫更新,和讀者互動。焦磊教了他一段時間的基礎姿勢,終於開始讓他正式打靶了。宗銘的92式挺上手,幾天下來他的準頭就很能看了,得到了廢物管家的高度讚譽:「比我強!」
不知不覺一周過去,又是一個週末。這天李維斯健身完畢,回到臥室正準備睡覺,微信響了,歐米伽姑娘呼叫他:【太太太太,你在忙嗎?】
李維斯躺在床上回復:【剛洗完澡,你最近怎麼樣?集訓還順利嗎?什麼時候回來?】
【累死了,不過總算要結束了。】歐米伽姑娘給他發了一個喜極而泣的哭臉,說,【下周有我們的演奏會,結束以後就可以回家了!】
【好啊,回來我請你吃飯,慰勞慰勞你。】李維斯說著,想起她財大氣粗的老母,繼而想起宗銘COS的保鏢,不禁微笑起來,【可惜我聽不到你的演奏會,真遺憾。】
【下次我單獨拉給你聽啊。】歐米伽說,【其實演奏會沒什麼好啦,大提琴手都在後面,看都看不清,白瞎了我逆天的美貌。】
李維斯笑出聲來,給她發了個翻白眼的表情。歐米伽嘿嘿一笑,說:【太太,你有沒有看過『沙蔥』大大的文啊?】
李維斯依稀聽過這個名字,在APP上查了一下,想起來了——這個「沙蔥」也是晉江的老作者了,專注萌文一百年,寫的都是甜甜蜜蜜的都市愛情文,好幾本書都被拍成了傻白甜偶像劇。
【沒看過,怎麼了?】
【她最近換風格了耶。】歐米伽說,【她新文居然是百合虐戀,霸道總裁X妖艷賤貨,都十幾萬字了我才發現,艾瑪毀三觀!】
【BG那麼高的收益,她瘋了來寫百合啊?】李維斯十分意外,打開沙蔥新文,果然發現掛著「虐戀情深」的標籤,下面一堆讀者哭著喊著求發糖。
【我也是因為她最近停更了,被人在微博上掛,才知道她換了類型的。】歐米伽說,【太太你說她會不會也和海妖太太一樣,一寫虐戀就頭疼啊?】
第64章 S3.E17.百合姬
又有人停更了?
李維斯看著歐米伽的微信, 激靈靈打了個冷戰, 隨即跳起來喊宗銘:「有人停更了,白小雷的人監控到什麼沒有?」
「啊?」宗銘正在洗澡,光著身子從浴室探出頭來, 問,「誰啊?」
「一個叫沙蔥的作者。」李維斯站在門口對他說,「以前是寫BG都市言情的, 這次變換風格在百合頻道寫GL, 從傻白甜改成了虐戀,然後剛剛停更了。」
「聽上去有點可疑啊。」宗銘圍了條浴巾出來, 找手機打白小雷電話。片刻後白小雷接通了,聽他說了「沙蔥」的名字, 立刻叫人去查。
「會不會錢卓民覺得沙蔥改變風格寫虐戀是走上了邪路,打算矯正她重回傻白甜啊?」李維斯擔心地問, 「錢卓民最近有什麼動靜嗎?」
「沒有。」宗銘說,「阿菡在監控他家的網絡端口,他一直在家用網, 沒有出門。白小雷派出去的監控組也沒有發消息回來。」
李維斯怕他感冒, 給他丟了睡衣過去。宗銘接住了,旁若無人地摘下浴巾換睡衣,露出健壯的身軀。李維斯發現他這一個來月恢復得不錯,雖然滿世界跑,居然胖了, 以前過度消瘦的身形變得健康而富有活力,尤其肩背處,背闊肌非常漂亮,穿衣服的時候形成一個堪稱完美的倒三角。
而且他好像挺大的啊,怪不得內褲要大自己兩號……李維斯發現自己的思維有點擴散,連忙用力拉回來。宗銘剛穿好衣服,手機響了,白小雷的電話回了過來:「查到了,這個沙蔥在帝都定居,剛剛網站管理員打通了她緊急聯繫人的電話,證明她沒出事,只是因為神經衰弱和頭痛在家休息。」
「錢卓民那邊有動靜嗎?」
「有。」白小雷說,「他從前天開始沒有出門,但家裡一直有人走動,還叫了外賣。監控組的眼線被他騙過了,直到今天下午才發現他已經離開家了。」
宗銘眉峰一挑,道:「把沙蔥的資料發給我。查一下錢卓民的行蹤,他應該是開車走的,飛機火車不可能不留痕跡,所以查一下高速公路的ETC吧。」
掛斷電話,他立刻打開UMBRA呼叫桑菡:「錢卓民溜了,你沒有發現嗎?」
「是嗎?」桑菡意外,「他家網絡端口一直有人在用啊,我以為他在家,你不是說他家就他一個人嗎?」
宗銘皺了皺眉,說:「具體我也不知道,白小雷的人說看見他家裡有人,但現在已經證實不是錢卓民,他跑了。」
「我去查ETC。」桑菡馬上和宗銘想到了一起。宗銘道:「不用了,白小雷的人在查,一會兒他會把錢卓民下一個疑似目標的資料發給我,那人筆名叫沙蔥,住在帝都,離你學校不遠。你現在立刻出發去見她,保護她的安全。」
「是。」
掛斷UMBRA,李維斯有點擔心地問:「阿菡一個人行嗎?錢卓民可是手上沾著人命的!」
「我們現在出發。」宗銘看看表,說,「給民航中心發申請,以刑事偵查局的名義,加急,我們要在兩小時內起飛……你去把焦磊叫醒,我們需要多一個駕駛員,如果中途有人要回來,讓他開直升機接送。」
李維斯看著窗外漆黑深邃的夜,忽然有一種熱血沸騰的感覺,快速度換了外出的衣服,跑去樓下叫焦磊。
焦磊正在看四百多集的台灣苦情倫理劇,聽說要開直升機,一下子跳了起來:「你們真有直升機?!」
「真有。」李維斯拍肩,「帶夠一周的換洗衣服,帶上你的私照,我們要在兩小時內起飛。」
「好勒!」焦磊雞血滿滿地跑去收拾行李了,李維斯也雞血滿滿地回到樓上,宗銘正在跟桑菡交代如何保護沙蔥。
李維斯一邊給民航中心發申請,一邊聽了一耳朵,這才知道沙蔥是個已婚主婦,今年三十二歲,愛人開著一家貿易公司,最近正在外地出差。網站說的緊急聯繫人就是她愛人,接到電話以後對方說馬上買明天的機票回家。
「她們是百閤家庭。」宗銘最後才說,「沙蔥的愛人是個女的,和她同歲,你們打交道的時候要注意態度,OK?」
作為資深基佬扮演者,以及資深雙馬尾大吊萌妹控扮演者,李維斯和桑菡都表示沒有問題,妥妥的。
一個小時後,李維斯收到了民航中心的回復,准許他們在午夜兩點飛往帝都。
一點四十,一行三人驅車到達機場,焦磊看著UMBRA漂亮的直升機,歡喜讚歎,問李維斯:「為什麼機尾要刷個大寫的『P』?」
李維斯想了想,說:「大概是『飛機算個P』的意思吧,有錢人都很囂張,你懂的。」
焦磊越發歡喜讚歎:「你領導真好,霸道總裁即視感……你們招不招合同工?我可以加入麼?管家我可以兼職,意思意思隨便加點兒薪水就行。」
「……你自己問宗銘吧。」李維斯說,心想現在整個UMBRA都是合同工,大家都是編制外,多一個人應該沒問題吧?
預約時間到來,宗銘駕駛飛機順利起飛,一行三人凌晨四點到達帝都,開著租來的車子趕到沙蔥家裡和桑菡會和。
沙蔥的愛人今年剛剛辭職創業,所以倆人沒有買房,就住在租來的廠房裡。四百多平的房子分外空曠,裡面一半是庫房,外面靠窗是四間大辦公室,靠牆是一溜格子間,這會兒還沒人上班,整個公司顯得清冷沉寂。
桑菡刷卡帶他們進門,說:「暫時沒什麼異常,我同步了這一區的監控,沒發現可疑人物接近。」
「沙蔥人呢?」宗銘問。
「在最裡面的總經理辦公室。」桑菡說,「她這兩天在生病,頭痛失眠,掉發,醫生看不出所以然,給她開了一些助眠安神的藥,但我看好像沒什麼用。」
宗銘敲了敲房門,一個中等身材,略微豐滿的女子開了門,疑惑地問:「你們是……」
「刑事偵查局。」宗銘出示了證件,問她,「你還好嗎?要不要我們陪你去醫院?」
「不用了,我白天已經去過了。」沙蔥臉色十分蒼白,眼睛裡佈滿紅血絲,請他們進來,說,「我聽桑先生說了,你們懷疑有人謀殺網站作家,渤海白女妖就是被殺害的?」
「只是懷疑。」宗銘說,「你不用怕,我們已經派了專人保護你,外面的監控也同步過來了,陌生人接近不了這裡。」
「哦哦。」沙蔥神色有些惶恐,裹著薄棉衣窩在沙發裡。李維斯掃了一眼辦公室,發現她的筆記本開著,界面是碼字軟件,便問:「你還在寫更新嗎?微博上不是說你停更了麼?」
「今天好一點了,所以寫了一些。」沙蔥說,「醫生說我神經衰弱,給我開了點兒藥,我下午吃完睡了一覺,晚上睡不著,就理一理大綱寫後續了。」
李維斯不大看少女言情,她的新百合文也是在直升機上略掃了幾章,情節確實挺虐的——妖艷賤貨女主被人當做禮物送給娛樂公司的霸道總裁,霸道總裁因為她父親和自己白月光初戀的死有關,所以想盡辦法折磨她。
全文才十幾萬字而已,SM已經玩了好幾圈了,雖然法規所限不能寫過於直白的虐待情節,但沙蔥筆法老到,寥寥數語便能勾畫出無數想像空間,把讀者虐得哭天搶地的。
「你為什麼忽然變換風格寫虐戀百合了?」李維斯不解地問,「你之前的都市甜寵BG不是特別受歡迎麼?網劇都拍了好幾部了。」
「傻白甜寫膩了,換換口味。」沙蔥笑笑,平凡的面孔煥發出一種創意從業者特有的慧黠之光,頗具魅力,「其實我內心也挺陰暗的吧,呵呵,喜歡特別狗血的、有張力的東西……我也是渤海白女妖的粉絲,不過我寫不了她那麼詭譎的角色,只能寫點兒虐戀意思意思。」
可能每個作者心裡都住著魔鬼吧,有時候李維斯也挺想寫個渣攻賤受日天日地監獄文什麼的,不過網站尺度不允許,再說估計寫上三五萬字他就思路枯竭坑了吧,所以一直沒敢下筆。
「你是什麼時候出現頭疼的問題的?」李維斯問,「和你改變寫作風格有關嗎?」
「就前兩天吧。」沙蔥皺眉思索少頃,說,「一開始我以為是自己趕稿睡顛倒了,調整一下作息就能緩過來,結果那天睡了一整天也沒好轉,再後來我支持不住就停更了。」
「停更以後好點了?」
「好像好一點。」沙蔥也不太確定,「我昨天還想呢,是不是因為這次挑戰的題材跨度太大,腦細胞在抗議了,呵呵。」
她和孫萌當初的想法倒是如出一轍。李維斯問:「可以看看你後續的新稿子嗎?」
「你也看百合?」沙蔥將筆記本推給他,「我一直以為百合文的讀者都是女同,沒想到直男也挺多的,我上次微博轉發送樣書,好多用戶都是男生。」
「獵奇吧。」李維斯有點不好意思,「腐男也挺多的,不比腐女少,只是百合文太少了,大家比較飢渴。」
沙蔥笑了起來,眉眼彎彎,像個狐狸。
李維斯掃完她碼出來的新段落,發現她多少還是改了一些風格,文字間少了一些戾氣,多了一些暖甜的韻味,但這樣一來整個文章緊繃起來的張力就鬆懈了,失去了虐戀文應有的氣質。
「你看出來了?」沙蔥雖然其貌不揚,但為人絕頂聰慧,從李維斯的表情便看出了他的疑惑,解釋道,「我改了一點寫法,不這樣沒辦法,頭疼得難受。」
宗銘眼神一凜,看向桑菡。桑菡不動聲色地點了點頭,給他打了個手勢,證實她的筆記本已經被監控了。
「你先休息吧,我們去外面。」宗銘看了看表,「九點鐘上班,還有四個小時,你還能睡一覺。」
「麻煩你們了。」沙蔥送他們出去,歉意地說,「我們才開的公司,條件不好,你們隨便在外面休息一下吧,我一會兒讓外賣送點吃的來。」
「不用客氣。」宗銘說,「你該幹什麼幹什麼吧,但是不要向外界洩露我們的行動,以免打草驚蛇。」
沙蔥答應了,回辦公室去休息。宗銘拖了把椅子坐下,問桑菡:「監控她筆記本的人找到沒有?」
「應該就在附近。」桑菡說,「我本來想出去找找,但這裡不能離人,萬一我走了嫌疑人進來,沙蔥可能會有危險。」
「把這裡的平面圖發給我,我們三個兵分三路出去溜一圈。」宗銘說著,拍了拍焦磊的肩膀,「臨時徵用一下你,沒問題吧?」
「沒問題!」焦磊雞血地說,「當初我轉業的時候也想進公安系統來著,沒排上隊,現在能和你們一起辦案,這是天大的緣分吶!」
「那行,走吧。」宗銘將平面圖研究了一番,分別指了三個方向,「李維斯順著消防通道往上,一直走到天台,我往下,去地下停車場轉一圈。焦磊去大樓後面的倉庫區……大家注意,安全第一,遇到可疑人物不要擅自行動,記下對方的長相,有條件的話拍個照,盡量不要發生正面衝突,也不要暴露自己的身份。」
兩人鄭重答應,宗銘又說:「多注意監控者可能隱藏的地方,比如閒置的庫房、隱秘的角落,如果發現大量煙頭和飲料盒、飯盒,不要觸摸,留給鑒證人員分析。」最後,將藍牙對講分別交給他們,看看表:「現在出發,六點整回到這裡,隨時保持聯繫。」
桑菡留守,三人分別出動,焦磊乘電梯下樓,去後面的庫房區搜索,李維斯和宗銘進了消防通道,一個往上,一個往下,搜索嫌疑人的行蹤。
凌晨五點多,天微微有點兒亮了,樓梯間還是黑漆漆的。李維斯往上走了一層,推開門進入大廈,所過之處腳步聲響,天花板一段一段地亮了起來。
沒有人,寫字間都鎖著門,廁所是空的,雜物間堆滿清掃用品,沒有人待過的痕跡。李維斯掏出手機打開相機隨時待用,返回樓梯間繼續往上。
一層又一層,整座大廈格局都差不多,李維斯非常小心地找遍了所有角落,沒有找到可疑的人或地方。最後他來到了天台,這裡坐落著中央空調大型機組,機器嗡嗡轉著,在靜夜裡顯得非常嘈雜。
李維斯繞過機組和管道,四面轉了一圈,在東南角水泥圍欄上發現一個用過的紙杯,於是掏出證物袋小心地裝了進去,揣在兜裡。
忽然,一股幾不可查的涼風拂過後頸,幾乎同時,李維斯感覺到空氣中傳來一絲輕微的震顫,如同微風吹動琴弦,在他腦海中蕩起一波淡淡的漣漪。
超級腦!
李維斯倏然轉身,低頭往微風襲來的方向看去,只見一雙黑色跑鞋快速閃過重重疊疊的管道下方,緊接著,安全通道的鐵門「吱」地響了一聲,砰然關閉。
這種時候,除了兇手誰會來天台徘徊?連保安都在準備交接班了!李維斯頓了兩秒,拔腳追了上去,邊跑邊小聲道:「天台有人,進消防通道往下走了!」
「小心,不要跟上去,不要離太近!」藍牙對講裡,宗銘第一時間回答,「我現在往上走……阿菡,追監控!」
李維斯從樓梯縫隙裡探頭看了一眼,依稀看見一個黑影在迅速向下跑動,樓梯間裡迴盪著輕快迅速的腳步聲。摸一把褲兜,沒有帶槍,萬一對方有武器,這次宗銘可沒有那麼快來救他了。
猶豫了一下,李維斯沒敢直接追上去,只輕手輕腳跟在後面,時刻注意他逃跑的方向。
「七。」李維斯豎著耳朵聽了片刻,小聲道。
桑菡收到,立刻切換到七層的監控,少頃低聲道:「看見他了,男的,身高一米七五左右,穿黑色兜帽衫、深藍色牛仔褲、黑色耐克鞋,戴黑色棒球帽、墨鏡和口罩……他進了B座貨梯,正在往倉庫方向走,那邊有個後門,通向小吃街。」
「焦磊注意!」宗銘在對講裡說,「疑犯往你的方向去了,跟住他!」
「是。」
李維斯飛快跑出消防通道,乘客梯下樓,在一層大廳後門和宗銘會和,兩人一起往焦磊的方向跑去。
「他要出門了,怎麼辦?」焦磊的聲音在對講那頭傳來,「要攔住他嗎?外面是小吃街,出去就不好跟了!」
宗銘猶豫了一下,說:「你假裝不小心撞他,把他攔在門口,如果他是錢卓民,直接拘了他,如果不是,記下他的臉。」
說話間兩人已經接近倉庫區後門。微亮的天光下,李維斯看見一個黑影彎腰越過汽車檔桿,正要離開。保安發現有人出去,從崗亭內探出頭來,喊:「誰啊?怎麼不刷卡?車道不讓走不知道啊?」
焦磊忽然從側面躥了出來,飛身越過檔桿,一頭撞在黑衣人身上,將他撞得直飛出去,撲倒在盲道上。
「哎喲,對不起啊!」焦磊往那人走去,誇張地道著歉,「天兒太黑了沒看見……這時候你咋還戴個墨鏡呢?那還能看清楚路麼?」
眼看他就要接近黑衣人,一輛自行車飛馳而來,直直撞在他身上,車前竹籃裡盛著的豆漿、油條、搾菜什麼的撒了一地,車主連人帶車將焦磊壓倒在地。
宗銘臉色一變,越過檔桿去追黑衣人,然而那人已經迅速爬起來跑了,越過穿梭的車流,消失在對面魚龍混雜的小吃巷裡。
李維斯過去將焦磊扶起來:「你沒事吧?」
「哎喲臥槽!」焦磊一身的豆漿油條,甩著手罵那個車主,「你怎麼騎的車啊?」
「對不起啊。」那人從地上爬起來,拍拍身上的土,一疊聲地道歉,「我騎太快了,你忽然從旁邊門裡躥出來,我沒剎住車。」
他戴著帽子,衣領豎起來擋住半邊臉,但李維斯還是第一時間就認出了他:「錢老師?你怎麼在這兒?」
錢卓民抬了抬帽簷,看他一眼,表情十分詫異:「是你啊?你不是那個什麼什麼局的……警察嗎?」
宗銘回來,瞇著眼睛注視錢卓民,問:「剛剛那人誰啊,錢老師?」
「什麼誰啊?」錢卓民不解地問,左右看看,「我誰也沒看見啊。」
宗銘沒有再追問,道:「抱歉錢老師,我們在追查一宗案子,剛剛嫌疑人被你放跑了。請你配合一下我們的工作,說說你來帝都的時間和緣由。」
「我沒什麼緣由啊。」錢卓民無辜地道,「就是在家裡呆煩了,出來走走,找幾個帝都的同學敘敘舊。」
「你是什麼時候來的?」宗銘問,「坐飛機還是火車?」
「我開車來的。」錢卓民說,「借朋友的車,我的車壞了在送修。」
「車壞了還出門?」宗銘淡淡一笑,「事兒夠急的啊?」
「不急,就是心血來潮。」錢卓民也笑了一下,說,「你們這位同志沒事兒吧?要不要去醫院看看?要是被我撞著了,我可以付醫藥費的。」
宗銘沉沉看了他一會兒,說:「不用了,請你把你最近的住處說一下,如果需要我們可能隨時找你問話。」
「行啊。」錢卓民報了一個地址,說,「我暫住我一個朋友家,不過明後天可能就回去了,有什麼事你們去我家找我吧,地址不用我再說一遍吧?」
「不用,你走吧。」宗銘搖頭,讓他走了。
第65章 S3.E18.堵搶眼
「就這麼放他走了?」焦磊看著錢卓民離去的背影, 瞠目問, 「他應該是故意撞我的吧?那個黑衣人是他認識的吧?」
「讓他走吧。」宗銘沉著臉說,「現在抓他沒有任何證據,白小雷的人已經到了, 他們會盯著他,看他會不會和那個黑衣人碰頭。」
「那個黑衣人到底是誰啊?」焦磊問。
「我沒看清。」李維斯掏出手機給他們看,他在樓梯間的時候從上往下拍了幾張照片, 但當時光線太暗了, 角度又不好,只能勉強看清一個黑漆漆的人影。
「回去問問阿菡。」宗銘說, 「監控上應該能看得清楚一點。」
三人回到沙蔥家的公司,桑菡已經把嫌疑人的照片打印出來了, 可惜對方包得嚴嚴實實,完全看不清相貌。
「身高一米七五左右, 中等身材,短髮。」焦磊離那人最近,算是近身接觸過, 回憶道, 「他年紀應該不大,我撞上他的時候感覺他骨架挺窄的,面部皮膚比較細緻,沒有皺紋……對了,他戴的墨鏡不是普通鏡片, 是帶度數的,他應該有四五百度的近視。」
「沒想到錢卓民居然有從犯。」李維斯皺眉道,「會是誰呢?他一個單身男人,沒家人沒孩子,連工作都沒有!」忽然想到什麼,從兜裡掏出個紙杯子,「這個是我在天台上發現的,也許是疑犯用過的杯子。」
宗銘眉峰一挑,問:「樓頂還有其他痕跡嗎?」
「沒了,可能還有腳印指紋什麼的吧,但我肉眼看不出來。」李維斯說,「他應該是穿M9碼的運動鞋,我看到他的腳了。」
桑菡將監控調大,給他們看那人的手,說:「他戴著手套,估計沒留下指紋。」
宗銘和李維斯重新去天台轉了一圈,確定那人應該是在那兒待過一段時間,可以看到他走動的腳印、盤腿坐在地上的痕跡,但如桑菡所說,他戴著手套,所以沒有留下指紋什麼的。
現在就看紙杯子上能不能提取到唇紋和唾液了。
沙蔥見他們來回奔忙,十分過意不去,叫了外賣早點給他們吃,又親自煮了咖啡:「太辛苦你們了,我沒想到我只是變換一下寫作風格而已,竟然惹出這麼大的麻煩,真是對不起。」
「不關你的事。」李維斯安慰她,「不是你還有別人,兇手心理有問題,哪個作者寫得不和他意他都要迫害的。」
「太可怕了。」沙蔥捧著咖啡杯歎道,「以前也有人罵我寫傻白甜無腦文,腦殘什麼的,但最多就是人身攻擊一下,還從沒人想來殺我……說起來我運氣挺好,有你們及時出現保護我,那個渤海白女妖實在太冤了,只是寫了幾篇暗黑文而已,居然惹來殺身之禍。」
李維斯想起孫萌,也是滿心惋惜,歎道:「這種事誰也想不到啊,寫暗黑文的人多了,偏偏她就遭了這種毒手。」
「兇手太變態了。」沙蔥有點憤懣地說,「小說本來就是虛構的,你不喜歡不看就好了,不讓人寫是幾個意思?」
李維斯苦笑道:「他不是不讓人寫,而是想讓人照他的意思寫。這種人大概是把自己當上帝了吧,總覺得自己掌握了世界的真理,和他三觀不一樣的都是異端,都是死罪。」
「比極端宗教還可怕。」沙蔥嘲道,「他應該成立一個OOC邪教。」
李維斯忍不住笑了,可不就是OOC麼,別人OOC最多嫖個同人,他直接來改造原作者了。
當OOC遇上超級腦,真是災難。
白小雷的人連夜飛過來,根據宗銘提供的地址找到了錢卓民,對他展開新一輪的緊盯監控。但是整個早上錢卓民都在城裡瞎晃蕩,沒有和那名黑衣人聯繫。
中午的時候,沙蔥的愛人回來了,聽說公司樓上潛伏過一個疑犯,非常震驚,想把沙蔥送回娘家去住一段時間。
「不用了,公司剛開開,這麼多事你一個人管不過來,我得留下來幫你。」沙蔥看上去軟軟糯糯的,意志卻極為堅定,「大不了我徹底斷更,把這本坑了,我不信我都不寫了,他還要來殺我!」
沙蔥的愛人是個帥T,和桑菡身高相仿,瘦瘦高高,短髮,特別心疼自己老婆:「你好不容易隨心所欲寫一次,幹嘛不繼續?我這段時間不出差了,留在家裡陪你,我倒要看看什麼人這麼大本事,誰來我弄死他!」
「別瞎鬧。」沙蔥嗔道,「就你那幾下花拳繡腿,也就是鍛煉個身體,真當練過拳就能打人吶?」
「我的教練是省隊下來的,三四個男人都不是對手!」她愛人不服氣地說,「不試試怎麼知道!」
「試什麼啊,好好當你的總裁吧,腦殘!」
李維斯發現女人秀起恩愛來殺傷力也是很大的,果然狗糧撒多了總有一天要被別人塞一嘴。
「安全起見你最近還是不要寫了吧。」宗銘沉思片刻,對沙蔥說,「在文下掛個請假條,就說身體不適,一個月內不更新了。那台筆記本也暫時不要用了……唔,最好這段時間真的什麼都不要寫,疑犯有一定的黑客技術,你即使只是存稿,也可能被他盯上,懷恨在心。」
沙蔥猶豫了一下,看看自己的愛人,同意了:「好吧,我回頭就去掛請假條。」
「我留幾個人保護你幾天,等確定他不會向你動手再撤回。」宗銘說,「你一定注意,二十四小時不要落單,也不要去人跡罕至的地方,疑犯身上背著人命,什麼事都做得出來。」
「那這樣一來你們還能抓著他嗎?」沙蔥擔憂地問,「我總不能這麼躲一輩子吧?再說沒有我還有別的作者,他這麼變態,再偷偷向其他人下手怎麼辦?你們不可能每次都能及時發現潛在受害者的。」
宗銘點點頭,說:「是啊,他還會向其他人下手的,我們不能被他勾著鼻子走,得主動送給他一個目標才行。」
「哦,這樣啊。」沙蔥想了想,自告奮勇道,「不如我繼續照原來的路子寫下去,你們在我周圍設個圈套,等他再出現的時候把他一舉抓獲?」
「你不行,太危險了。」宗銘笑了笑,說,「看不出你還是個俠肝義膽的巨巨,我先代表專案組謝謝你了。不過今天他在你這裡失了手,可能會比較警惕,不容易上鉤。我們得另找個志願者。」
「你們打算找誰啊?」沙蔥好奇地問。
宗銘高深莫測地笑笑,說:「保密。」
李維斯站在旁邊,忽然覺得後脖子一涼,心中隱隱升起一絲不祥的預感。
下午白小雷分了兩個人來保護沙蔥,宗銘和他們交接完畢,帶著小組撤出了沙蔥家的公司。
四人找了一家火鍋店吃晚飯,桑菡終於不用吃孤獨的冒菜了,一口氣要了五盤羊肉,五盤肥牛,一副要吃窮領導的架勢。宗銘叫了一份菠菜面給李維斯,說:「這家菠菜面特別好吃,你愛吃麵,多吃點。」
「比你做的還好嗎?」李維斯挑了一筷子麵條下進小火鍋裡,看著裡面咕咚咕咚冒泡。
「那不能夠。」宗銘大言不慚地說,「這世上做面比我好吃的人還沒出生呢。」
桑菡翻白眼,道:「你們能不能別這麼頻繁地撒狗糧?」
「你這孩子,說什麼呢。」宗銘將李維斯剩下的菠菜面給他丟過去,「我這都是為了工作,要想馬兒跑,必須給馬兒多吃草。」
李維斯早就料到他的計劃,問道:「你是想拿我當誘餌勾那個黑衣人上鉤吧?」
「聰明。」宗銘慇勤地給他鍋裡放了幾個香菇,說,「老這麼被動挨打不是辦法,我打算以你為中心設個套,等那個黑衣人來鑽。那個沙蔥思想覺悟倒是挺高的,但人家一個女孩子,我不好讓她涉險。」
「我是男人就可以隨便堵搶眼了是吧?」李維斯無奈地說。
宗銘安撫地拍了拍他肩膀,道:「有我呢你怕什麼?堵搶眼也是我去,當初拉你入伙我就說過,背黑鍋我來,送死我去,我一言九鼎說到做到!」
李維斯還沒說什麼,焦磊已經感動得熱淚盈眶了:「領導,讓我也加入你們處吧,編制外的也行,我從小就想當警察叔叔,你就滿足我這個願望吧!」
宗銘擺擺手,道:「你這個押後再說,不要插隊,我們處暫時不需要血牛,你技能上和我有重合……那什麼,小李同志,組織看好你,你說怎麼樣?」
其實在沙蔥家裡李維斯就想到這個點子了,宗銘不說他也要說的,不過這件事具體實施起來有一個巨大的難點,那就是以他的寫作風格根本不會引起幽靈號的注意——他這個人編故事溫吞,太軟糯了,根本寫不出那種能讓人氣血上湧、恨不得穿越WIFI來尋仇的小說啊!
「你說的我都沒問題,但是你怎麼能確定他會上當呢?」李維斯誠懇地說,「我沒有渤海白女妖那樣的筆力啊,我寫的東西都是獵奇歡樂向,如果有個仇恨搞笑作家的兇手,我當誘餌可能還靠譜點兒。」
「這你不用擔心了。」宗銘說,「我早就說過,你寫東西太隨性,沒有反向考慮讀者的心理需求,有我這樣的心理大師給你詳細指導,你才有可能成為天皇巨星,日穿金榜!」
「……」李維斯看著他洋洋得意的模樣,隱約覺得自己已經變成了狗血寫手軒轅柔柔,馬上就要成為腥風血雨的流量作家了!
「哎呀媽呀!」焦磊聽他們說了半天,後知後覺地發現自己身邊坐著一個網文大手,頓時對李維斯肅然起敬,「李維斯你是作家呀?你寫啥的,能給我看看嗎?」
李維斯死豬不怕開水燙,破罐破摔,直接在他這兒自首了:「我是寫獵奇向百合文的,我筆名叫軒轅飄飄,我最新連載的文叫《朕母儀天下》,宮斗看過嗎?甄嬛傳裡把皇帝和王爺抹掉,讓妃子們搞姬差不多就是我的節奏了!」
焦磊被打開了新世界大門,張著嘴看了他半天,說:「我的天吶!我還沒見過活的作家呢,我以前都是看男頻文的,對了,你認識貓膩蝴蝶蘭唐家三少嗎?能讓他們給我簽個名嗎?」
「……不認識。」
焦磊有點失望:「那算了,你給我簽一個吧,萬一你以後成神了呢。」
「沒有萬一,他必須成神。」宗銘胳膊往李維斯肩膀上一搭,說,「你也不看看他背後的男人是誰!」
李維斯默默將他的髒手拿開,說:「話別說得太滿,寫作不是你想像的那麼簡單,要是學過心理學就能寫出讀者心坎上的故事,這世上不知道得有多少紅作家了。」
宗銘想了想,不得不承認他說得對:「嗯,創作這個東西很微妙,想寫個曠世巨著肯定不是靠分析就行的,必須得很大的天賦……不過我這點技術誆騙一些吃瓜群眾還是沒問題的,弄死個把黑衣人更不在話下!」
桑菡迅速消滅兩盤肥牛,終於從小火鍋裡抬起頭來:「圈套設在哪兒?你不會覺得兇手能潛伏進石湖農場吧?你們那前不著村後不著店的地方,好像不適合設伏。」
宗銘沉默片刻,說:「設在鳴翠苑吧。」
桑菡一怔,欲言又止,少頃低頭繼續涮羊肉,說:「行,一會我過去佈置一下現場。」
李維斯隱約覺得他們表情有點不對,腦袋裡轉了一圈才反應過來,這個鳴翠苑不會是宗銘在帝都的家吧?
從前宗佳玉是提到過,宗銘只是暫住在石湖農場的,他在刑事偵查局工作,在帝都肯定要有個落腳的地方才方便。
可是這麼久了,為什麼從沒聽他提起過帝都的家呢?石湖農場那邊,他完全是一副要常住的樣子啊。
會不會……是因為吳曼頤?李維斯有心問問他,話到嘴邊又嚥下去了,默默吃飯——吳曼頤是宗銘心頭的一根刺,是他的執念,除非他自己提起,還是不要說了吧。
宗銘是個非常善於掩飾情緒的人,只黯淡了那麼一下便恢復了正常,叫人給大家加菜,又讓桑菡少吃點兒肉類,別晚上積食什麼的。
從飯店出來,宗銘驅車將他們帶到四環外一個幽靜的小區,門口的太湖石上寫著三個大字——鳴翠苑。
小區不大,但佈局極為精巧,亭台樓閣,曲徑通幽。區內只有八棟樓,最高不過十二層,沒有車道,只有碎石鋪就的小路蜿蜒通行。宗銘帶他們進入中心湖邊一棟七層小樓,上六層,打開一扇大門,道:「進來吧。」
這是一個LOFT公寓,上下一百八十平左右,一層是客廳、餐廚、主臥和書房,二層是次臥,帶著一個小小的斜頂閣樓。
「阿菡去裝監控吧。」宗銘將鑰匙丟在門口的斗櫃上,說,「焦磊住書房,我和李維斯住主臥,阿菡弄好以後早點回學校休息。」
桑菡從雙肩包裡掏出大把的工具,一個人忙去了。李維斯打開主臥房門,掀開防塵布,收拾床鋪準備寢具。焦磊好奇地轉悠了一圈,問宗銘:「領導,樓上是啥?我能上去看看嗎?」
「不能。」宗銘直截了當地拒絕了他。
焦磊還要再問,李維斯抓著他進了書房:「來幫我打掃衛生,這裡塵土太多了!」掩上房門才悄悄跟他說,「別瞎問了,二樓是他妹妹的房間。」
「哦。」焦磊恍然,「閨房啊?那也不至於連看都不能看吧?啥年代了。」
「他妹妹去世了。」李維斯小小聲地說,「橫死的,所以什麼都別問,懂?」與其讓他沒完沒了地好奇,不如一次性阻斷他所有的八卦心理,不然他哪天拿這事兒去煩宗銘,不知道會鬧出什麼事來。
焦磊恍然,連連點頭道:「懂!」
世界終於清淨了,李維斯收拾好了睡覺的地方,桑菡也給家裡裝好了監控,從雙肩包裡掏出一個小巧的筆記本電腦,連上網絡測試了一下,說:「除了浴室其他地方都覆蓋了監控,所以如果你們有什麼私人事務要處理的話,只能去浴室了。網絡我也弄好了,一旦有人入侵我會接到報警,隨時上線追蹤。」
李維斯注意到他用的是自己和歐米伽姑娘那款情侶本,而且是自己沒有買到的薄荷綠,心頭不禁有些奇異的違和感——他是湊巧買的,還是歐米伽姑娘送的?
以他的審美不應該喜歡這種不專業的東西啊。
說起來,他們倆真成了倒也不錯,歐米伽姑娘的老母再也不用擔心自己女兒嫁不出去了。
「如果要碼字的話,最好換個電腦。」桑菡測試完畢,對李維斯說,「UMBRA那台工作電腦不要用,對方技術不錯,我怕他嗅到危險臨陣脫逃。」
宗銘點頭道:「買台新的吧,我這就下單,明早就送過來了。」
土豪辦事就是這麼簡單粗暴,話音剛落宗銘已經掏出手機下單了。李維斯湊過去瞟了一眼,果不其然是和自己同款的基佬紫,筆電手機手錶一整套。
他是有多喜歡裝基佬啊……
一切搞定,宗銘打發桑菡回學校了,焦磊窩在書房的沙發床上繼續看他的四百集台灣苦情倫理劇。李維斯洗了個澡,看見主臥四角裝著環繞音響,掏出手機想用藍牙接上放首歌聽,誰知道連了半天才發現它不支持藍牙,只支持老式的CD機。
CD這種上世紀流行過的東西現在已經不多見了,李維斯打開牆角的立櫃,看見裡面整齊地碼放著一些碟片,大概都是宗銘珍藏起來的,linkin park、lady gaga,還有日韓的EXO、宇多田光……翻到中文分類,居然有一張極為古早的崔健專輯——《紅旗下的蛋》。
「想聽什麼?」宗銘披著浴袍出來,看了一眼他手裡的碟片,說,「唔,這張……這張很值錢,絕版了,不過因為太古早,已經不大能聽了。」
CD的存放年限本就不長,超過三十年音質便會大打折扣,李維斯不知道他收集這種東西有什麼意義,也可能有錢人就喜歡追求這些虛無縹緲的感覺吧。
包裝盒上簽著崔健的大名,怪不得他說這張碟很值錢,李維斯打開盒子,發現封面背面寫著一行娟秀的小字——生日快樂。
署名是「曼頤」。
這張碟居然是吳曼頤送給他的,意義太重大了,李維斯本想試著聽一下的,這下徹底打消念頭,將碟片裝了回去。
「這是她年初生日的時候送給我的。」宗銘倒沒有那麼諱莫如深,拿過碟片打開,對著燈光看了一下,搖頭,「不知道能不能聽,我也沒有試過。」
「為什麼送你這麼古早的碟片?」李維斯有些奇怪,「你喜歡上世紀九十年代的搖滾風格嗎?」
「唔,還好吧,我對搖滾沒什麼研究。」宗銘說,「她送來以後我就隨手塞在那裡了。」
從前的CD裝幀還是很精緻的,封面設計非常有特色,李維斯掃了一遍曲目,主打歌是《紅旗下的蛋》,後面還有《北京故事》、《飛了》等等。一時好奇,用手機搜來聽了一遍,感覺不太對胃口,但能GET到那個年代特有的放肆和張力,確實是經典之作。
「睡吧。」宗銘自從回來就情緒不高,聽他放完最後一首《彼岸》,說,「太晚了,明天還要給你的文重新修大綱,工程浩大,早點睡吧。」
李維斯關了手機,問他:「到底要怎麼修啊?照暗黑虐戀的路子修出來,故事太崩壞,會不會壞我名聲啊?」
宗銘抬起眼皮看了一眼,誠懇問:「你一個寫獵奇百合文作家,要什麼名聲啊?你現在的名聲說出去很好麼?」
「……」李維斯想了一下,竟無法反駁,於是怏怏地躺下睡了。
果然小眾作者沒人權啊……
第66章 S3.E19.對不起
帝都的氣候比較乾燥, 李維斯睡著睡著就覺得喉嚨疼, 想起來喝口水,整個人卻忽然被魘住了。一股無形的力量將他團團包裹,令他彷彿困在半透明的胞衣裡, 怎麼也掙扎不開。
迷茫間腦海中忽然閃過一個危險的念頭——宗銘!
李維斯奮力一振,撕開包裹他的力量,猛地坐起身來:「宗銘!」
細微的震顫迴盪在看不見的空間裡, 彷彿有微弱的電流在他腦海中流竄, 李維斯緩緩轉身,只見宗銘躺在他身側, 高大的身軀幾不可查地顫抖著,大顆的汗珠順著鬢角滾落下來, 兩鬢的籐蔓紋身殷紅如血。
「宗、宗銘……」李維斯有些恐慌地低聲喚他,想起數月前那個超級腦爆發的夜晚, 宗銘也是這樣渾身震顫、汗出如漿。
他以為出院以後他已經好了,卻原來他只是一直在壓抑而已……
似乎聽到了他的呼喚,宗銘在他的注視下緩緩張開眼睛。
那是一種非常陌生的冷漠的審視, 宗銘靜靜看著他, 漆黑的眸子在暗夜中流動著難以形容的冰冷的意味,彷彿他完全是一個陌生人。
李維斯從沒見過宗銘流露出這種酷厲剛硬的神情,雖然他一向是冷靜自持的,但身上總洋溢著溫煦甚至狡黠的氣質,令人安心。此刻的他卻像是喚醒了另一種人格, 一種被超級腦深深根植的,隨時隨地窺伺本體的陰暗的人格,危險而詭譎。
「宗銘?」李維斯小心翼翼接近他,伸手去擦他額頭的冷汗,「你醒一醒,你……呃!」
宗銘如同蟄伏的獵豹忽然掠起捕食,猛然扼住了他的咽喉!
李維斯從來不知道他的手這麼大,這麼冷,這麼有力。宗銘的手指如同鐵鑄的一般,卡著他的喉嚨一點點收緊,將空氣一絲絲擯棄在喉管之外。
死一般的寂靜,李維斯瞬間窒息,幾乎聽見自己的喉骨正發出脆弱的斷裂聲!他掙扎著想要扒開宗銘的手,但堪堪摸到他的手腕便失去意識,頹然昏厥過去。
「李維斯……Reeves!」恍惚中有人在耳邊大聲喊他的名字,「Perrey!」
「不不不……」有人在按壓他的胸腔,捏著他的下巴將空氣吹進他的喉管裡,「Perrey!不不不……醒醒!」
李維斯深吸一口氣,氣管發出尖銳的疼痛,終於睜開眼來。宗銘汗涔涔的面孔就在他眼前,溫熱的水珠從下巴上掉下來,砸在他胸口,聲音微微發顫:「Reeves?」
「……」李維斯張了張嘴,喉嚨劇痛,無法發聲。
宗銘跨坐在他身上,幾近恐懼地看著他,大手由上到下撫過他的面孔,彷彿在確認他還活著。
李維斯乾澀地發出一個音節,告訴他自己已經醒了。宗銘的手指停留在他下巴上,神經質地顫抖著,慢慢蜷起,良久閉了閉眼,啞聲說:「對不起。」
超級腦引發的震顫已經平復,微風從半開的窗戶外面吹進來,房間裡瀰漫著秋夜乾爽的桂花香氣,李維斯終於徹底恢復神智,抬手握了握他的手腕。
宗銘一語不發,翻身下床,站在床邊擼了一把臉上的汗水,脫掉幾乎濕透的睡衣丟在地上,赤身走進浴室。
嘩嘩的水聲響起,李維斯頭疼欲裂,噁心胸悶,休憩片刻坐起身來,拿起床頭的水杯喝水,手止不住地哆嗦。這是他離死亡最近的一次,他從來沒有嘗試過休克的滋味,那種身不由已墜入黑暗的感覺簡直令人絕望,前所未有的絕望。
他忍不住地害怕,恐懼,想逃。但他知道宗銘不是故意的,此時此刻,他甚至比他還害怕,還恐懼……
水聲停歇,宗銘披著浴袍出來,走到床邊撫了一把他的頭髮。
冰涼的水珠從宗銘的髮梢掉下來,他身上冷得幾乎沒有溫度。
快十一月了,他不該洗冷水澡……李維斯抬手觸了一下他的衣袖,示意他放鬆些。宗銘的大手滑下去摸到他的下巴,抬起來輕輕摸了摸他喉結兩側腫起來的淤青,眼中氤氳起一種難以形容的,壓抑而痛苦的神色。
李維斯以為他會向自己道歉,但他一句話也沒有說,轉身走了。
李維斯靜靜坐了一會兒,慢慢躺了下去,迷迷糊糊睡著了。
後半夜宗銘沒有回來。
天大亮的時候李維斯從噩夢中驚醒過來。夢裡他走在拉斯維加斯的街道上,一個看不清臉的男人勾著他的肩膀。他們穿過一個個小巷,彷彿在跟蹤什麼人,四周嘈雜而喧囂,小型噴泉被微風吹拂,飄來淡淡的水汽,有人在街邊拉小提琴,「匈牙利狂歡節」奏得風生水起。
他們走進一個大廳,有人向他們解說著什麼,然後忽然傳來野獸怒吼的聲音,一頭巨大的棕熊從天而降,人立起來向他撲來,巨大的嘴巴噴濺出腥臭的唾液,染著紫黑色血液的巨爪狠狠向他揮來!
槍聲響起,有人抓著他的手在尖叫的人群中飛奔,他踉踉蹌蹌地摔倒了,看到地上躺著一具被啃咬過的屍體。
屍體瞬間化作喪失,抱著他的脖子向他臉上啃了過來,枯瘦的帶著碎肉和血絲的雙手緊緊扼住他的咽喉……
「啊!」李維斯大叫著驚醒,幾乎被自己嘶啞的聲音嚇到,枕頭濕透了,他不知道出了多少冷汗。
脖子上傳來悶悶的疼痛,昨晚被宗銘掐過的部位紅腫起來,嗓子裡面更是不用說了,咽口口水都疼。
李維斯在床上坐了很久,才緩慢地爬起來去洗漱。從衛生間的鏡子裡,他看到自己臉色蒼白,眼中帶著蛛網般的紅血絲,脖子上有一個烏青的手印。宗銘的手勁太可怕了,估計能徒手捏死一頭牛。
李維斯覺得自己應該憤怒,最起碼應該生點兒氣,但他心底裡完全沒有這種情緒。他恨不起來,也怒不起來,他只是擔心,擔心宗銘會內疚,會自責,會遠離他。
遠離他。
李維斯捏著牙刷的手頓了一下,心裡忽然煩躁起來,一種交織著惱火和後悔的情緒瞬間佔據了他的腦海。現在他倒是生氣起來了,但生氣的不是宗銘,而是生氣昨晚為什麼會發生那樣的事——如果他們沒有回帝都,沒有住進這座房子,甚至沒有動過吳曼頤那張碟片,是不是這一切就都不會發生了?
他直覺什麼東西被改變了,再也回不去了,他討厭這種改變,他想要從前那樣溫暖平順的日子繼續下去,但似乎已經來不及了,該發生的不該發生的,都發生了。
李維斯有些氣急敗壞地洗漱著,幾乎捏斷了牙刷,牙齦被戳痛了,他恨恨將它丟進洗臉池,而後又撈起來洗乾淨,扔在鏡櫃裡。
他覺得毛巾十分不順眼,好像和他有仇,洗髮水也超級難聞,彷彿放了無數他最討厭的生薑。他摔摔打打地洗完澡,將洗漱用品一股腦丟在浴缸裡,又像個傻逼一樣把它們重新撿起來擺好。
他拿起了剃鬚刀,總算理智還在,在把自己英俊的面孔弄破相之前放棄了這項危險的工作。
八點五十,李維斯穿著立領T恤從臥室出來,他是在宗銘的衣櫃裡找到這件衣服的,穿著有點大,一看就是偷來的。
焦磊拎著四個巨大的購物袋從外面回來,一臉的陽光燦爛,彷彿沒有切蛋之前的巴頓,對全世界都充滿深沉的愛。他看到李維斯身上寬大的衣服,哈哈笑著說:「你在扮滄桑嗎?領導的衣服挺好看啊哈哈哈哈但完全不適合你,我穿還差不多……這件挺貴的吧?」
李維斯生無可戀地看著他,忽然意識到有個會察言觀色的哥們是多麼重要了。
「我買了早點,包子稀飯涼拌菜,還有新鮮的葡萄。於大夫說早餐得搭配點水果才有逼格……呃不對,是有營養。」焦磊絮絮叨叨地說著,將購物袋放進廚房裡,拎著早餐放在餐桌上,「領導呢?」
「我去叫他。」李維斯估計宗銘在二樓,順著扶梯上去找他。焦磊聽出他聲音不對,擔心地問:「你感冒了嗎?嗓子怎麼啞了?」
「上火。」
「那給你燉個冰糖梨啊?」焦磊問道,不等他回答,已經去廚房找燉鍋了。
二樓一上去是一個小小的過廳,鋪著米色短毛地毯,擺著一個純白色的吊籃椅,一看就是女孩子的審美。臥室的門虛掩著,李維斯輕輕敲了敲,推門進去,看見宗銘靠在窗前的小沙發裡,沉沉睡著。
這是吳曼頤的房間,傢俱都是溫婉華麗的歐式風格,罩著純白的半透明防塵罩,讓人無端想起斂房那些蓋著白床單的屍體,冰冷而了無生氣。宗銘裹著黑色浴袍,突兀地出現在一片白色當中,與週遭的一切格格不入。
李維斯只往前走了兩三步,他就驚醒了,瞇著眼睛看向他的方向,緩慢地站起身來。
他們面對面看著對方,一時間詭異地沉默了,誰也不知道該說什麼。
但是李維斯知道自己絕對不想聽任何道歉,於是先開口了:「去吃飯,焦磊買了早餐。」
宗銘揉了揉臉,走過來,伸手想要像平時那樣搭他的肩膀,但放棄了,改而握住門把手,說:「走吧。」
李維斯莫名其妙生氣起來,又想摔毛巾扔牙刷以及丟洗髮水了。
他們沉默地下樓,焦磊在客廳裡打電話,語氣帶著小心翼翼的諂媚:「於醫生,嘿嘿,是我啊,焦磊,你起來了麼?吃了麼?冰箱裡有我包的粘豆包,你熱一下就能吃……沒事我就是問候一下你,那什麼,於果在嗎?我能和他說說話嗎?」
那頭大概是於果接了電話,焦磊立刻高興起來,不是面對於天河那種侷促的討好,而是發自內心的真的高興:「於果啊,我是你石頭叔啊,嘿嘿,我也想你了,你記得有空去給菠菜澆個水啊,後院的小樹苗也要澆水,別澆太多啦,淹死個屁的就完蛋了,我們明年就沒果子吃了啊!」
李維斯忽然特別羨慕他這種萬事不走心的性格,昨晚的事換了焦磊會怎麼做呢?和宗銘打一架然後把他送進精神病院嗎?
這想法讓他有些想笑,於是嘴角勾了一下。
焦磊打完電話,回頭看見他們下來,立刻用自己熱情洋溢的問候緩解了他們之間尷尬的氣氛:「哎呀媽呀,領導你還沒換衣服啊,你跑到上面去幹啥了?你們昨晚搬到樓上去住了麼?那我可以住大臥室麼?書房的沙發床有點兒小,我的腳懸空了一晚上都有點腫了。」
「那張沙發床好像還能再拉開一截。」李維斯坐到餐桌前,說,「一會兒我研究研究。」
「咦是嗎?我咋沒發現,沒事我自己弄吧。」焦磊說,「你還是別說話了,嗓子這麼啞,我給你燉了冰糖梨,一會兒好了叫你吃。」
李維斯之前沒發現他居然有人妻屬性,雖然五大三粗像個炮仗似的,過起日子來卻特別踏實,又是種田又是做飯,擱在末世種田文裡一定是最受歡迎的男主角。
宗銘去臥室換了衣服,出來坐到李維斯旁邊,像往常一樣打開稀飯蓋子擺在他面前,又拆開一次性餐具將勺子遞給他。李維斯不知為何稍微高興了些,現在好像任何和往常一樣的事情都能讓他稍微高興一些。
他覺得自己特別懷舊。
喉嚨腫痛,喝稀飯都困難,但李維斯直覺自己不喝完的話可能宗銘會難過,於是忍痛全部喝完了。
飯後焦磊收拾廚房裡那一堆新買的食材和生活用品去了,李維斯有些頭疼,回主臥躺在床上假寐,不知不覺睡著了。
恍惚中有人推門進來,他張開眼睛看了一眼,是宗銘,抱著一套基佬紫筆記本手機以及手錶,說:「東西送來了,你睡吧,我裝好了叫你。」
宗銘坐到窗前的沙發椅上,打開筆記本下載安裝各種APP。李維斯側過身向著他的方向,枕著自己的胳膊看他忙碌,T恤拉鏈滑下去一截,露出受傷的脖子。宗銘感受到他的視線,轉頭看了他一眼,猶豫了一下,伸長胳膊摸了摸他的後頸,拇指輕輕摩擦他的喉結,問:「疼嗎?」
「不。」李維斯違心地說,繼而覺得太假,又說,「有點麻。」
宗銘的眼神非常複雜,複雜得以李維斯的筆力都無法準確描述。少頃他垂下眼,鬆開了手,說:「我今晚搬去樓上住。」
李維斯覺得自己沒有理由反對,但不知道為什麼特別想反對,半天才說:「我一會兒去給你收拾床鋪。」
「我自己弄,你睡一覺。」宗銘說著,低頭繼續鼓搗電腦。
至始至終他只在把他救醒的那一刻說了那一句「對不起」,再沒有說過任何道歉的話。但李維斯覺得他把一些東西裝在心裡了,比說出來糾結一萬倍。
李維斯暗暗歎了口氣,問他:「於哥會有辦法嗎?」
宗銘的手頓了一下,說:「回頭問問他。」
李維斯有點安心,於天河那麼厲害,一定能想到辦法的吧,還有刑事偵查局的專家……等他們抓住一個活的,完好無損的超級腦,也許能找到解除它的辦法。
迷迷糊糊睡了一覺,再醒來的時候李維斯感覺自己好多了,喝了焦磊燉的冰糖梨,嗓子似乎消腫了一些,說話也順暢起來。
工作必須要開展了,宗銘將他二十萬字的百合宮斗文全部打印了出來,一張一張貼在牆上,總結了一個非常詳細的大綱,給他分析問題:「你的主角三觀太正,太溫吞,為了讓兇手注意到你,必須把她扭過來……她現在對淑妃是尊敬和信任的,你得讓她變得有野心,把淑妃當做往上爬的墊腳石。」
李維斯一個頭兩個大:「她和淑妃又沒有仇,淑妃還幫了她那麼多,她為什麼要黑化啊?」
宗銘說:「讓梅妃殺了她的好閨蜜王才人,她為了給王才人報仇,決定利用淑妃弄掉梅妃,這樣邏輯就成立了——淑妃對她再好,也比不上王才人的發小情誼。」他在紙上迅速寫著主角後續的心路歷程,「等梅妃倒台了,主角感受到權利和寵愛的滋味,開始真的黑化,假意投效皇后,作為臥底潛伏在淑妃身邊,弄死淑妃,下一個目標就是皇后了,期間還要打臉,打嬤嬤的臉,打太監的臉,打雲姑姑的臉……」
李維斯夢幻般聽著他架構人物關係,感覺自己比他真是差遠了,如果宗銘早點去百合頻道寫文,估計就沒孫萌什麼事了,先死的肯定是他——他的腦洞太變態了!
「她的CP也要改,現在是年上養成,不行,改成虐戀情深。」宗銘口若懸河地說,「主角巴結諂媚,裝白蓮花邀寵,時間長了內心的苦悶需要宣洩,所以把CP當成發洩的對象。她一邊各種欺辱和虐待她,一邊又覺得內疚,痛苦,然後就開始自殘……哦對,她要用色相勾引皇后,身上不能帶傷,你知道有什麼看不出傷痕的自殘方式嗎?」
這問題把李維斯難住了,倒是焦磊跑來出主意:「扎針呀,容嬤嬤就是這麼折騰紫薇的!」
「扎針能行嗎?」宗銘不太相信他,掏出手機打電話問於天河:「天河,用針扎人能留下傷痕嗎……不是屍體,是活人……哦,那要扎哪裡啊?扎多少會被看出來?」
那頭於天河特別詳細地給他介紹了一遍,問:「你要幹什麼啊?改行當兇手嗎?」
「沒,我就想知道怎麼自殘可以不傷著自己的身體。」
於天河驚悚了:「你要自殘?你良心發現覺得自己作孽太多要贖罪了嗎?」
「我在寫小說。」宗銘說,「焦磊說嬤嬤扎針看不出來。」
「神經病!」於天河斥道,「這種事就不要浪費我的時間了,你自己不會百度嗎……等等你寫什麼小說啊?你瘋了嗎?你從小到大寫的作文都沒及格過!」
「我屬於大器晚成。」宗銘說,「你要用發展的眼光看待我偉大的人生。」
於天河沉默兩秒,掛了電話,連罵都懶得罵他了。
接下來的大半天,他們都在討論「如何把一本溫馨和諧宮斗文改成一本暗黑虐戀宮斗文」的重大課題。作為真正的作家,李維斯最後居然被小組邊緣化了,完全插不上嘴,宗銘和焦磊倒是相談甚歡,一個負責把握讓主角黑化變態的大方向,一個負責提供讓瓊瑤奶奶都虎軀一震的狗血梗,簡直雙劍合璧,所向無敵。
李維斯成了書記員,替他們記錄整理討論結果,一邊感歎宗銘學識淵博,閱變態無數,一邊感慨焦磊四百集台灣倫理劇沒白看,果然滿腦子都塞滿了電閃雷鳴的撕逼大戲。
他說喜歡貓膩蝴蝶藍唐家三少什麼的,完全是胡扯吧?他的書單裡應該都是《邪醫王妃——冷漠王爺別追我》、《蘿莉媽咪帶球跑》之類的女頻文吧?
不知道讓他們倆合寫一個文,會不會紅透半邊天?
到晚上十點多,新的大綱已經徹底整理起來了,洋洋灑灑寫滿了十張A4打印紙,李維斯生無可戀地看著瘋狂過山車一般的劇情,天津大麻花一般的人設,感覺這應該是軒轅飄飄人生中最後一部作品了。
除了筆名自殺,他再想不出自己還有什麼別的選擇。
「明天開始寫正文吧。」宗銘拍拍他的肩膀,「今晚早點睡,好好休息……我上去了。」
「我幫你收拾。」李維斯跟他上了樓,把防塵罩收起來,鋪上乾淨的被單,還想擦擦桌子拖拖地,被宗銘阻止了:「下去睡吧,我自己弄就行。」
李維斯點點頭,獨自下樓,回到主臥躺在床上,總覺得自己好像還有什麼重要的事情沒做。
想了很久才反應過來自己是在等宗銘。
他好像已經習慣等他了。
這習慣不好,要改。
應該不難吧。
第67章 S3.E20.神轉折
入住鳴翠苑的第二天, 李維斯正式開始自己的黑化生涯。
是的, 在他看來把好好的文改成宗銘要求的樣子,基本就算是自黑了。
然而改文風這種事,想著容易, 做著太難,他花了整整一個早上,也沒能把接下來的那一章寫出來。
「我寫不出。」臨近中午, 李維斯徹底放棄治療, 頂著一頭亂毛從主臥裡出來,兩眼無神地看著宗銘, 「你寫的大綱太扭曲了,我不知道要怎麼寫下去。」
「你就照著寫啊。」宗銘對寫作難度這種事完全沒有概念, 簡單粗暴地指導他,「你語文課沒學過擴寫嗎?把一段話擴寫成一篇完整的文章這樣, 你照著我的大綱擴寫不就完了嗎?」
「……我擴不出,我只是一個可憐的外國人而已!」李維斯都要哭了,第一次感覺自己中文學得太差, 誠懇求教領導, 「要不你幫我先擴一段我學習一下?」
宗銘下眼瞼抖了抖,難得心虛起來——畢竟他是個寫作無能星人,在文學上最大的成就大概就是寫過幾十篇結案報告而已,多數時候還是秘書幫他寫好他改的。
然而看著小助理渴望的眼神,還是勉為其難地答應了:「好吧。」
李維斯出了一口長氣, 將基佬紫筆記本甩給他,歡天喜地幫焦磊做中午飯去了。
焦磊自從昨天幫他修過大綱,對百合文產生了濃厚的興趣,問李維斯:「你是怎麼想起來寫百合文的呢?」
「機緣巧合吧。」李維斯不好意思說自己一開始只是為了YY妹子,畢竟他現在在扮演基佬。
焦磊感歎道:「你是怎麼寫出辣麼多香艷橋段的?你怎麼知道女人在想什麼?你不是Gay嗎?」
「……」李維斯艱難地思考了一下,說,「大概就因為我是個Gay吧。」
焦磊想了想,被說服了:「也是,要不然女人怎麼都喜歡鈣蜜呢……話說,你覺得我昨天開的腦洞怎麼樣?」
「挺好啊。」李維斯一邊切番茄一邊回答,「比我強,我就想不出來你那樣的段子。」
焦磊嘿嘿一笑,居然扭捏起來了,問他:「那你覺得我如果也寫百合文的話,會不會火呢?」
「……」李維斯差點切了手,轉頭看看他,真心覺得他腦子裝的那些梗寫出來可能會雷出人命,但又不好給他潑冷水,便說,「你試試看唄,說不定有人喜歡。」
「是吧?」焦磊完全沒聽出他語氣中的勉強,沾沾自喜道,「那我下午試試,反正在這兒閒著也是閒著。」
李維斯靈機一動,說:「你不如幫我先續寫一段,就按你們昨天商量的大綱來,權當練練筆吧。」
焦磊眼睛一亮:「對啊,你這個建議太好了,就這麼辦。」
李維斯成功甩鍋,樂得逍遙,整個下午都癱在客廳的沙發上看網絡劇,直到天色漸黑才看見宗銘從主臥裡出來,兩眼蚊香圈圈,一臉生無可戀。
「寫多少了?」李維斯坐起來,問他,「今天的更新有了嗎?」
宗銘磨了磨牙,把筆記本丟給他,說:「這個,術業有專攻,我考慮了一下還是你自己寫吧……我去給你做晚飯!」
「……」你一下午就考慮出了這麼一條?李維斯接過筆記本,發現文檔是空白的,字數統計卻已經有四千多了,打開時光機調出最近存檔,一目十行看完,笑得肚子都疼了——這哪裡是宮鬥,這特麼是流水賬版主角起居注啊,你從早上起床寫到晚上睡覺,換衣服下台階字數比撕逼對話還多是幾個意思?
連基本的詳略得到都沒做到啊!
於天河說得沒錯,宗銘果然語死早,他這個寫作水平放在高中估計能被老師打死吧?虧得還能考上大學!
不知道焦磊寫得怎麼樣了?李維斯跑去敲開書房門,焦磊倒是寫了不老少,洋洋灑灑足有六七千字,然而……這浮誇的故事是怎麼回事?明明是規規矩矩的古代文,為毛寫出了奇幻色彩?
李維斯看了一半,感覺自己原本呆萌可愛的女主已經變成了長著七彩瞳孔、流著鑽石眼淚的甄·瑪麗蘇·血麗魑·幻殤雪倩·夢可兒·嬛!
看完兩名助攻寫出來的神文,李維斯對自己的寫作才華產生了巨大的自信,原來一直以為自己屬於勤能補拙的那種作者,現在才發現居然是天賦型!
被反面教材深深激勵,李維斯忽然感覺靈感滾滾而來,二話不說衝進臥室開始狂寫,等宗銘包好餃子叫他來吃的時候,新鮮出爐的黑化版《朕母儀天下》已經成功發佈了最新章節,整整一萬字!
宗銘拿著漏勺看完更新,給李維斯豎了個大拇指:「服了!」
至於焦磊,倒是抱有不同意見:「我覺得你寫的不如我啊……」
宗銘在他看不見的角度做了個口型——「棒槌」!
李維斯不忍打擊他的積極性,說:「不如你自己註冊個筆名發表啊,我可以幫你推薦。」
「真的啊?」焦磊雞血起來,三兩下吃完自己那盤餃子,飛奔去寫自己的瑪麗蘇雷破天處男作了,「吃完放著我收拾,我寫個開頭再刷碗,靈感來了憋不住了!「
宗銘&李維斯:「……」
吃完飯李維斯打開新章,不出意外地發現文下炸鍋了,平時只有兩三百評論的,今天兩個小時就突破了五百大關。
貓叔鍾愛少林寺素餅:太太你這是要搞事啊!
宗處長的髮際線:誰告訴我我出現了幻覺,這一章是不是寫的王才人死了女主要報社?
咚咚愛吃草莓:你不是一個人QAQ
軒轅飄飄的老丈人:這文是不是要崩?為毛我聞到了天劫的味道?
芽玖:已被霹,樓上拿好避雷針。
大王叫我來巡山:你們有沒有發現作者改了關鍵詞,現在文案裡標了「虐戀情深」四個字!
軒轅飄飄的女婿:好害怕,誰來抱緊我。
軒轅飄飄的腿毛:樓上別怕,我來抱你。
四姑娘一生黑:呀——嘿!展開女神的裙擺罩住樓上全部!
手機響了,李維斯打開微信,發現歐米伽姑娘連發十五條,全是感歎號,最後是一個驚恐的嬤嬤臉:【太太,你是不是被盜號了?】
李維斯:【……並沒有。】
歐米伽:【剛才那一萬字真的是你寫的???】
李維斯:【想換換寫作方式而已……很雷嗎?】
歐米伽:【不是很雷,是非常雷啊!你這麼寫是要搞事啊!信不信我現在就去微博掛你啊!】
李維斯一頭黑線。宗銘湊過來看了一眼,「啪」地一拍手,讚道:「讓她去掛,這點子好,我怎麼沒想到呢!」
李維斯無語凝噎,再次確定筆名自殺將是自己唯一的出路。
歐米伽沉默了五分鐘,忽然說:【太太,我覺得哪裡不對,你不是這樣的人,你寫了這麼久,我對你很瞭解……老實說,你是不是在釣魚?】
李維斯一驚,繼而感歎這姑娘真是冰雪聰明,猶豫了再三,承認了:【是。】
歐米伽發了一個恍然大悟的表情,說:【我明白了!我說呢,前天沙蔥太太剛掛了請假條說暫時斷更,今天你就忽然改了文風,你這是在接她的棒啊!】
李維斯歎氣,囑咐她:【不要說出去啊。我前天找了沙蔥,讓她暫時斷更,我想試試看能不能把殺害渤海白女妖的兇手釣出來。這個人可能是個心理變態,非常危險,放任下去會釀成大禍。】
歐米伽發了個雞血的表情,說:【太太你好棒,我一直在想怎麼給海妖太太報仇呢,我能幫你什麼忙嗎?】
李維斯不想讓她捲入進來,便說:【不用了,我這裡有專門的團隊在運作這件事,你不要牽扯進來,那人喪心病狂,你一個人在外頭不安全。】
歐米伽頓了一會兒,說:【別的我也做不了,只能幫你造造勢了,你等著,我這就去論壇和微博把你掛出來,幫你點兒熱度,讓兇手早點注意到你。】
李維斯真的是特別喜歡這個又熱心又聰明的姑娘,想想她做這些也不會有什麼危險,便同意了:【行,不過今天先別動手,等我再寫幾天,炸一炸口碑你再去掛。記住,你一定要裝作特別討厭我的樣子,掩蓋好自己的IP,不要讓兇手盯上你。】
【放心!】歐米伽發了一串皇后冷笑的表情,下線了。
宗銘一直坐在他旁邊看他和歐米伽聊微信,這時候問他:「這就是你那個碰瓷丈母娘的女兒?」
「是啊。」李維斯想起那天他裝保鏢的樣子,忍不住笑。
宗銘看著他微笑的樣子,不知道哪裡覺得不得勁兒,說:「你跟她聊得挺好啊?」
「是啊。」李維斯低頭翻朋友圈,隨口說,「我們認識好些年了,她還說要攢錢投資我拍大電影呢,這本書就是她建議我寫的,為了給我搜集素材帶我玩了好長時間的宮斗遊戲。」
宗銘「哦」了一聲,更加不得勁兒了,嘴上卻說:「那你幹嘛鐵了心地拒絕人家啊?你們這麼談得來,不如發展一下試試看?」
李維斯手一頓,上翹的嘴角一點點平復,低頭繼續戳手機,淡淡道:「她有喜歡的人了。」
「哦……」宗銘感覺忽然有點得勁兒了,不禁嘴角一勾,隨即覺得自己高興得有點莫名其妙。看他點開一個女生頭像的朋友圈,備註名是「女神」,便問:「這是誰啊?你女神?這麼長時間沒聽你提起過啊?」
李維斯看著女神PO的晚餐照片,顯然人家又在和富二代對像約會了,還是在遊艇上,想想自己連房子都沒有,不禁心情沉重,說:「她已經有男朋友了。」
宗銘不知不覺又勾了一下嘴角,理智上覺得自己應該心疼一下可憐的沒有戀愛就開始失戀的小助理,感情上卻忍不住覺得有點高興,糾結了一下,拍肩:「有錢人花花腸子多著呢,說不定哪天就分手了,你還有機會。」
李維斯心裡「騰」一下冒起一股無名火,也不知道是氣女神有了男朋友,還是氣什麼別的連自己都想不清楚的東西,肩膀一抬抖開他的手,冷著臉說:「我要睡覺了,明天還要早起碼字!」
宗銘沒想到他反應這麼大,手在半空中僵了一下才尷尬地垂下去,說:「好吧,我上樓去了,晚安。」
宗銘走了,李維斯說是要睡覺,躺在床上卻翻來覆去怎麼也睡不著,熬到十二點半,無奈爬起來又寫了一章更新,才疲憊不堪地鑽進被窩。
迷迷糊糊剛睡過去,卻又被夢魘黏住了,也許是潛意識有了預警機制,這次他很快就醒了過來,坐起身靜靜感受了一會兒,確定是宗銘又在發病了。
才隔了一天而已,他發作得越來越頻繁了……要不要上去看看?
這念頭堪堪浮上腦海,李維斯就下意識摸了一下自己的脖子,前天晚上被宗銘掐出來的手印還沒恢復,想起那冰冷的眼神他就有點想發抖。
但心底裡卻有個更深的聲音在驅使著他,讓他無法就這樣心安理得地繼續睡下去。李維斯猶豫了兩分鐘,披上外套往樓上走去。
二樓臥室的門沒有鎖,李維斯輕輕擰了一下把手便打開了。暗淡的月光從斜頂上的玻璃窗灑進來,宗銘高大的身影站在窗前,睡衣後背全部濕透了,暈出一大片深色的汗漬。
聽到他的腳步聲,宗銘轉過頭來,聲音沙啞低沉:「吵醒你了?」
李維斯鬆了一口氣——他已經醒過來了。
「又發作了?」李維斯走過去,從玻璃壺裡給他到了半杯水。宗銘接過去一口氣喝光了,說:「沒事了,下去睡吧。」
李維斯打開衣櫃給他拿了一件乾淨的T恤,說:「換上吧,別感冒了。」
宗銘擼了一把頭上的汗水,說了聲謝謝,將T恤換上。月光下,李維斯看到他眼中遍佈蛛網般的紅血絲,兩鬢血色紋身微微顯露,一時間心裡說不清是擔心還是恐懼,問:「你和於哥說過這件事了嗎?」
宗銘沒有回答,李維斯就知道他沒有說過,猶豫了一下,問:「出院以後,我們住在一起之前,你還發作過,是不是?」
宗銘沉默,李維斯道:「我好像感覺到過,我有時候在睡夢中會有壓抑夢魘的感覺,但從來沒有像今天這樣嚴重。」
宗銘深吸一口氣,轉過身去,垂眸看著窗外沉靜的月色。李維斯鼓起勇氣道:「你不能再這樣扛下去了,你扛不過的,你發作得越來越頻繁,越來越厲害了。我知道你不想讓桑局知道你的情況,但你不能這樣放任自己惡化下去。」
「我們告訴於哥吧,他也許有辦法幫你。」
宗銘依舊沉默,李維斯站了一會兒,撿起他換下來的衣服,說:「你考慮一下吧,我不能替你做決定,但我不想……我不想……」
不想什麼?李維斯有些茫然地打住了,不知道要怎麼說下去,停了一會兒,頹然轉身,離開了他的臥室。
一直走到自己的房間,李維斯才想起自己要說什麼。
我不想失去你。
李維斯也說不清這是什麼樣的一種感情,和他以往所有的感情似乎都不一樣,不是親情,不是友情,不是出於下屬的責任,和對白卿女神的那種迷戀似乎也不一樣。
他只知道自己不想讓宗銘出事,不想讓他瘋,不想讓他死,不想讓他變成像吳曼頤,像王浩,想齊冉那樣的人。
他不能失去他。
李維斯站在臥室窗前,看著月色中朦朧秀美的亭台園林,混亂地糾結著,直到遠處的天邊泛起一絲魚肚白,才拿起手機,撥了於天河的電話。
接下來的三天,李維斯陷入了瘋狂的寫作當中,也許是被宗銘和焦磊的反面教材打通了任督二脈,也許他原本熱愛世界和平的內心其實也住著一頭野獸,他居然越寫越順,從以前的日更三千一下子暴漲到了日更一萬!
隨著他一路狂奔走上暗黑之路,他文下的評論也彷彿脫韁的野馬一般,從一章兩三百暴漲到了一章七八百,老讀者都在哀嚎,猜測他瘋了的有之,猜測他倒賣筆名的有之,還有人斷言他是被邪靈附體,專門在他文下複製粘貼了整本的金剛經,說要替他驅邪。
然而也許宗銘對讀者心理的分析是對的,就他這樣一瀉千里地寫下去,居然吸引了一大票的新讀者,《朕母儀天下》的點擊量在三天之內增加了四分之一!好多人感歎自己終於找到了本命,從來不知道百合頻道還有這樣清純不做作的太太,變態得如此理直氣壯,假以時日一定能成為渤海白女妖第二!
不用歐米伽姑娘掛他,野生黑已經在論壇上替他蓋起了一棟高樓,標題就叫做《李濤,辣個寫獵奇百合雷文的軒轅飄飄是不是被魂穿了?》
樓主大概是李維斯的真愛粉,掛他掛得有理有據,非但把他前二十萬字的故事主線捋了出來,還總結了兩個主角四個配角的詳細人設,之後將他最近更新的三萬多字概述了一下,蓋章:要麼人格分裂,要麼被魂穿了,否則一個人絕對寫不出這麼分裂的兩個故事。
下面兩百多條回帖,基本都是附和樓主的,不過也有人發出了不同的聲音,認為可能是作者在炒作,利用這種手段流量,吸眼球,參照鳳姐和芙蓉姐姐。
李維斯看得心塞不已,到最後只能安慰自己這都是為了偉大的刑偵事業——多少前輩為了打擊罪惡獻出了寶貴的生命,他只是獻出少許節操而已,實在不算什麼!
當天晚上,唐熠出手了,在微博大號上把李維斯掛了出來。因為大家都知道他是軒轅飄飄的死忠粉,霸王榜第一——哦對,現在是第二了——所以很快他的長微博就被轉到了論壇帖子裡。兩邊聯動,一宿的工夫又刷出了幾百條回帖。
那邊廂,宗銘趁勢出手,花錢買了幾個八卦大V和營銷號,轉發了唐熠的長微博,一時之間風生水起,李維斯一夜之間變成了流量作者,黑粉漲了好幾千。
就在李維斯兩眼蚊香圈圈刷著論壇的時候,發現另一個神奇的帖子也被頂成了HOT。
帖子的標題叫《雷文共賞,不能我一個人瞎》,樓主掛了一個只有一萬多字的新文,聲稱自己看文這麼多年,還從沒見過如此骨骼清奇的作者,居然把冷門百合文寫出了瑪麗蘇小言和男頻種馬文的節奏,簡直辣眼睛。
下面的回帖整齊地排著隊:
我選擇狗帶!
狗帶+1
狗帶+2
李維斯看了幾十樓,福至心靈地敲響了焦磊的房門,把帖子拿給他看:「親,這個『沈仙兒』不會是你吧?」
焦磊臉一紅,就著他的手看了幾層樓,臉黑了,慌裡慌張地擺手,把他推了出去:「不,我不認識這個人,再見!」
李維斯回到自己的房間,撲在床上狂笑了十分鐘,感覺自己天雷滾滾的人生終於找到了CP。
笑夠了,在下面回:一路上有你,苦一點也願意!
半小時後焦磊跑過來問:「怎麼筆名自殺啊?要給管理員打電話嗎?我站短了怎麼沒人回?」
李維斯憋著笑看他,不回答。焦磊瞪著牛眼看了他半天,像洩氣的皮球一樣癟了:「好吧,那個『沈仙兒』就是我。」
李維斯狂笑十分鐘Again。
第二天上午,焦磊的筆名自殺了,鐵血戰士草草結束了他的作家生涯,確定還是做管家比較適合他平凡的人生。
李維斯坐在餐桌邊,一邊嚼油條一邊安慰他:「其實你寫的挺好的,只是生不逢時,要是擱在二十年前網文剛起步的時候,你這種寫法說不定能紅。」
焦磊頂著兩個巨大的黑眼圈,給他一個「呵呵」。
手機忽然響了,焦磊掏出來一看,露出一絲驚悚的神色,喉結以肉眼可見的巨大的幅度滾了一下,接通了電話:「于于于于醫生?」
聽了五秒鐘,他掛斷了電話,對宗銘說:「領導,於大夫說他有急事要來帝都一趟,讓我開直升機去接他。」
宗銘有點意外,抬頭看他一眼,忽然悟到了什麼,瞥了一眼李維斯。
李維斯與他對視,沒有迴避。良久宗銘幾不可查地歎了口氣,說:「去吧。」
作者有話要說: 直男搞對像真累。
李濤,我應該給他們用點兒印度神油或者是男人的奶嗎?
第68章 S3.E21.假亦真
焦磊駕駛直升機降落在機場, 一落地就看見於天河拄著行李箱站在遠處的圍欄下。
他垂著頭看手機, 卡其色風衣的衣領被秋風吹得微微豎起,遮住下巴,只露出半張臉。溫暖的秋陽下, 他雪白的皮膚有一種細膩甜潤的質感,無端讓人想起可口的咖啡蛋糕。
連焦磊都不得不承認他實在是很好看。
聽到焦磊的腳步聲,於天河收起手機, 拖著行李箱走過來:「現在可以起飛嗎?」
「要等一刻鐘。」焦磊明明比他高一些, 在他面前卻總有一種矮一頭的感覺,下意識地低頭弓背, 「於醫生你去飛機上等吧,我交了表格就來……對了, 於果呢?」
「送日托了。」於天河微微蹙眉,在眉心顯出一道清淺的細紋, 擺擺手道:「你去吧。」
焦磊去民航中心辦了手續,回到飛機上的時候發現於天河竟然靠在那裡睡著了,微微歪著頭, 修長的脖頸拉長成一個優雅的弧度。
焦磊莫名想起自己已經申刪的瑪麗蘇百合現代文, 驚覺自己在描寫面癱酷霸拽外科醫生女主的時候,代入的竟然是神聖不可侵犯的於大夫,不禁嚇出了一頭的冷汗。
阿彌陀佛,千萬別讓他知道了……不不不,不可能有人能看出來的, 不要自己嚇自己……焦磊捂心安慰自己,像大內總管李蓮英一樣溫柔無比地叫醒太后老佛爺:「於醫生?於醫生您醒醒,該起飛了。」
於天河睜開眼,懵懂而茫然地看著他,神情有一種難以名狀的呆萌感。
焦磊想笑但絕對不敢,越發恭敬地問:「要麼我申請晚一點起飛,您先睡一會兒?」
呆萌感一閃即逝,於天河清醒過來,瞬間便恢復了他的海歸精英范兒,坐起身來正了正衣領,說:「不用,走吧。」
焦磊上了駕駛位,向塔台通報編號,起飛。直升機慢慢拉高,調整航向,轉入既定航線。
焦磊的駕駛技術雖然過關,但因為直升機機型限制,多少有些顛簸,等他進入平穩飛行,回頭看一眼於天河,發現對方臉色鐵青,緊緊抓著頭頂的把手,眼鏡已經滑到了鼻尖的位置,將落不落。
「於醫生你沒事吧?」焦磊鮮見他如此失態的模樣,不禁有些擔心——很多人不暈民航,但暈直升機,於天河不會正好是這種的吧?
於天河整個人似乎都僵硬了,半天才強作鎮定地說:「沒、沒事。」伸出右手推了推眼鏡,修長的手指微微顫抖。
焦磊從兜裡掏出一盒薄荷糖遞給他:「吃點這個吧,能管點兒用。」
有薄荷糖加持,於天河好歹撐過了飛行,下機之後連行李都顧不上拿,先衝進衛生間吐了一通。
焦磊拖著他的行李箱進去看他,於天河吐得顴骨通紅,兩眼含淚,看上去竟有點可憐兮兮的感覺,不禁起了少許惻隱之心:「你沒事吧於醫生?」
於天河說不出話,擺擺手示意自己沒事,往外走的時候卻腿一軟差點倒下去。焦磊連忙上去扶住了他:「哎喲小心!要麼我背你出去算了?」
「……」於天河靠在他胳膊裡閉目休憩片刻,站直了,「不用,你幫我拿著行李箱就行。」
焦磊感覺他的身體異常纖瘦,完全無法想像在球場上是怎麼把自己操練得差點崩潰的。他發現於大夫實在是個世所罕見的矛盾體,溫文爾雅的外皮包裹著腹黑桀驁的芯子,高傲精英的氣質下卻總會不經意間流露出脆弱懵懂的感覺。
焦磊一路走,一路總結出這麼文藝范兒的一個結論,坐到車上的時候頗有點兒沾沾自喜——雖然他的作家之路已然徹底崩壞了,但經過四天的突擊創作,文字表述能力似乎有質的提高!
感謝於大夫友情提供的腦補模板!雖然他本人完全不知道自己被腦補了哈哈哈哈……焦磊心情大好,驅車拐出機場之後,專門去汽車穿梭餐廳給於天河買了一杯皮蛋瘦肉粥,特別誠懇地說:「以後上飛機之前一定吃點兒東西墊一墊啊於醫生,你這樣太傷身了!」
於天河的表情不知為何有點複雜。
正午時分他們回到鳴翠苑的住處,於天河一進門先瞄了一眼在廚房裡忙碌的李維斯,繼而冷著臉對宗銘說:「你來一下。」
兩人一前一後上了二樓,於天河回手關了房門,卡噠一聲上了鎖,將一個文件袋丟過去。宗銘打開文件袋,從裡面掏出幾份薄薄的文件,意外地挑起了眉毛:「你加入了刑事偵查局?」
「醫院那邊我辭了。」於天河說,「回來之前我就接到過刑事偵查局的邀請,大前天上午我回復了他們的郵件。桑國庭幫我報上去的,局長已經批了。」
宗銘往下翻,任命書下面是一份申請,於天河要求兼任編外調查一處醫學顧問。
「簽字。」於天河從風衣口袋裡掏出一支筆扔給他。宗銘接住了,頓了一下,簽了自己的名字。
於天河收起申請,裝回文件袋,拖過一把椅子坐下,臉色變得史無前例地嚴肅,沉聲問:「什麼時候開始的?」
宗銘神色一斂,心知肚明,轉身走到窗前,反問:「他都跟你說了些什麼?」
於天河眉宇間浮起一絲慍色,提高聲音道:「你打算瞞我到什麼時候,嗯?」
沉默,宗銘垂眸看著窗外的園林。深秋時節,萬木凋落,然而秋陽依舊是明媚的,溫煦的金光灑遍大地,讓枯敗的樹木顯出幾分虛假的繁榮……
他覺得這畫面有一種寓言般的意味,美得讓人煩心。
於天河怒目看著宗銘的側臉,幾次要張口,終究什麼指責的話也沒能說出來。
良久,他的眼神漸漸軟了,幾不可查地歎了口氣,說:「下午和我去一趟醫院,我約了一個可靠的朋友給你檢查。過去三天我已經看過了局裡所有的研究報告,你的情況很棘手,但不至於完全沒有辦法,我想我們還有時間。」
宗銘仍舊沉默著,習慣性地摸了一把褲兜,隨即想起自己已經戒煙了,大手煩躁地摸了摸下巴。
於天河再次歎氣,放緩聲音說:「這事我會幫你保密,不會告訴局裡的人,但你必須配合我所有的診斷和治療……我知道你心裡不舒服,但你得對你身邊的人負責。李維斯……他很擔心你,你不能傷害他。」
宗銘覺得心裡彷彿有什麼東西被尖銳地戳了一下,多年來引以為傲的城府竟有些無法掩飾這不可名狀的難過,於是飛快地扭過頭,在於天河看不見的角落閉上眼睛。
一、二、三……在心裡默數五秒,他睜開眼,再次恢復了平時的冷靜:「從現在開始,所有關於我的問題,不管是好的還是壞的,一個字也不要告訴他。」
於天河眼中閃過一絲訝異,隨即皺起了眉頭:「你這樣不對,他是你最親近的人,你的伴侶,你不能這樣瞞著他,無論從法律還是從感情上來講,這對他都是不公平的。」
「沒有感情,我們不是伴侶關係。」宗銘以近乎冷酷的理智的語氣,敘述著在他看來可能已經不是事實的事實,「我們只是單純的上下屬的關係,結婚是假的。」
「What?」於天河難以置信地看著他,「你再說一遍?!」
「宗佳玉欠了他的人情,我在幫她還。」宗銘向他解釋著,同時也是在向自己重複暗示著某種必須嚴格遵守的規則,「李維斯因為工作出了問題,必須找個理由留在國內。」
於天河目瞪口呆,瞪著他足有半分鐘,才喃喃道:「不可能……我又不是瞎子……」
宗銘抹了一把額頭,說:「這件事解釋起來點亂,也許一開始我就不該讓他捲進來,但他身上有一些特別關鍵的東西,我不能放他走……總之你聽我的就是了,不要把關於我的任何事告訴他,該說的時候我會親自和他說……你不要插手我們之間的事,也不要給他任何暗示,我會處理好的。順利的話我們春節前會辦好離婚手續。」
他飛快地說著,語氣堅定,比以往任何時候看上去都要冷靜,但於天河完全聽出了前言不搭後語的意味——雖然宗銘從小語文就不太好,但邏輯思維能力是很強的,五歲開始就沒出現過這種毫無條理的情況。
唯一的解釋,是他自己亂了。
算了,隨他去吧,也該讓他亂一亂了……於天河無奈地站起身來,撿起桌子上的文件袋:「好吧,既然這樣,我尊重你的決定。」
宗銘如釋重負地說了聲「謝謝」,打開房門:「走吧,下去吃飯,他聽說你要來,專門做了菲力牛排。」
於天河跟在他身後下樓,看著他高大的背影,莫名想起他小時候一個人孤孤單單在院子裡挖蚯蚓的樣子。這麼多年過去了,自己結婚又離婚,出國又回國,兜兜轉轉連孩子都有了,他竟然還和從前一樣孤單。
午餐很美味,即使於天河因為暈機胃口不佳,也不得不感歎李維斯廚藝了得。飯後焦磊收拾了廚房,出來問李維斯:「於大夫住哪兒啊?」
李維斯也有點兒犯難,按理他應該搬上去和宗銘住,把主臥讓給於天河的,但……情況顯然不允許。
「我回家住。」於天河說,「你們不是在釣魚麼?這麼多人兇手還怎麼上鉤?」回頭對焦磊道,「你收拾一下行李,跟我走,這裡有宗銘就夠了,你目標太大,影響兇手作案。」
「啊?」焦磊虎軀一震,深深覺得自己藥丸,大腦飛轉,給自己尋找著可以和於大夫拉開距離的理由,「那不如我回石湖農場吧?於果人生地不熟的,放在日托中心多孤單?於大夫你也不用搬走了,你目標小,待在這裡也不影響兇手行兇……」
於天河冷冷看著他,直看得他聲音越來越小,越來越小,徹底收聲,才將自己的行李箱扔給他:「少廢話,走吧。」
焦磊像被爹媽賣掉的童養媳一樣,拎著自己的便利袋,推著於天河的行李箱,一步三回頭地離開了宗銘的家,一邊走一邊求助地看向李維斯,示意他挽留一下自己。
於天河眼角一瞄便將他可憐巴巴的眼神盡收眼底,心裡不知道為什麼想起他在球場上被自己狂射三十發時難以置信的蠢相,忍不住嘴角一勾,連電梯都沒摁,直接打開了對面的房門。
焦磊:「……」什麼情況?
「進來吧。」於天河沒想到自己也有忍笑忍得這麼辛苦的一天,索性不忍了,笑著對焦磊道,「只是搬到隔壁而已,不用一副世界末日的表情吧?我是異形嗎?」
焦磊:「……」好驚悚,他居然笑了!不是冷笑,不是嘲諷笑,是真的笑了!這簡直比異形還可怕好嗎!
然後他同手同腳地跟著於天河走進了大門。
李維斯目送鬼畜和管家離開,關上房門,回頭問宗銘:「於哥就住對面啊?」
「以前一起買的房子。」宗銘說,「他偶爾回國會住幾天,平時都是讓物業定時打掃的。對了,吃飯還是搭伙吧,分兩邊做飯太麻煩了,反正就我們四個人。」
「哦。」李維斯答應了,跟他回到客廳,躊躇再三,低聲道,「對不起啊。」
宗銘瞟他一眼,問:「幹嘛道歉?」
「我偷偷給於哥打電話了,沒經過你的同意。」李維斯覺得當時自己一定是被鬼摸了頭了,居然就那樣打了於天河的電話,雖然至始自終宗銘都沒有埋怨他,但他越想越覺得自己不對。
宗銘看了他一會兒,說:「下不為例。」
「哦。」李維斯如釋重負,旋即又覺得哪裡怪怪的,彷彿本來天氣預報有雷雨,自己關門閉戶連雨衣都準備好了,結果迎來了一個大晴天。
還不如電閃雷鳴呢!
李維斯忽然生氣起來,連自己都覺得莫名其妙,低著頭轉身往臥室走:「我去寫文了。」
宗銘從他後腦勺翹起的卷毛都能看出他在彆扭,心裡不由得升起一股極為複雜的,但自己完全不想理清的情緒,默然歎了口氣,揚聲道:「這就完啦?」
「啊?」李維斯回頭,「什麼啊?」
「五百字檢查交上來!」宗銘眉毛一豎,說,「別複製粘貼,我會讓阿菡查的,明白?」
「啊?」李維斯瞪眼,「我每天要寫一萬字的更新,你還讓我寫檢查?換別的行嗎?」
「你要上天啊?」宗銘斥道,「這玩意有討價還價的嗎?扣一個月工資行嗎?」
「……五百字是吧?我知道了。」李維斯明明覺得自己應該很郁卒的,心底裡卻有一絲奇葩的小雀躍,勉強抿著嘴回到臥室,終於忍不住嘴角上翹笑了起來。
我一定是瘋了……李維斯揉了揉自己本來就不太平整的頭髮,頂著一頭卷毛坐到窗前,抱起了宗銘的基佬紫筆記本電腦。
埋頭寫了一個多小時,外面門響了一下,宗銘似乎出去了。
是不是於天河帶他去看腦子了?李維斯有點高興,又低頭寫四五千字,感覺有點睏了,便起來給自己煮了一杯咖啡。
回到臥室的時候看見手機亮了,桑菡在UMBRA上給他發了一條信息:【網站報警了,白小雷掛上去的抓取程序搜到了一個可疑的讀者號,叫『覺悟』。】
李維斯精神一振,打開最近更新的章節翻了一下書評,果然看見桑菡提到的那個ID在自己文下有留言:垃圾,寫這種東西,作者還有沒有三觀?
下面有一些野生路人附和,也有書粉反駁,李維斯看完刷新了一下,發現他又留言了:垃圾作者,垃圾讀者,有人花錢買這種東西,還不如去口口!
桑菡特別盡職地給他在UMBRA上翻譯:【口口裡的違禁詞是吃屎。】
【……其實你不用給我解釋。】李維斯誠懇地說。
桑菡給他發了個才人翻白眼的表情。李維斯十分懷疑歐米伽把自己的專用表情包和薄荷綠筆記本一起送給他了。
這奇葩的定情信物也是沒誰了!
說曹操曹操到,桑菡才閉嘴,歐米伽姑娘上線了:【太太,你有沒有看評論,那個叫『覺悟』的說話和『天星天晴』好像喔!】
李維斯給她的機智點讚:【是,我也注意到了。】
【他在給你前面的章節刷負,你刷新一下就能看見。】歐米伽發了個興奮的表情,說,【我在追他的IP,就快追上了!】
【我去回復他。】李維斯說,【你別追他了,我這裡有人在查他,別讓他盯上你。】
【放心啦,我會做好掩護噠!】歐米伽歡脫地跑走了。
李維斯飛快地敲著鍵盤,追著「覺悟」刷負的腳步一條一條和他掐:
【你傻逼嗎?你智障嗎?愛看看不看滾!】
【哪家精神病院門沒關好把你給放出來了?】
【點叉很難嗎?你小兒麻痺手抖瞄不準嗎?】
李維斯搜腸刮肚寫著回復,深深感覺罵人比自黑還難。還好歐米伽姑娘特別貼心,發現他撕逼技能有欠缺,給他友情提供了一大堆素材:【太太你直接貼,我連口口都改好了,保準罵得他吐血哈哈哈哈!】
李維斯彈藥充足,立刻精神百倍地投入了戰鬥。
兩分鐘後,桑菡上線:【查到了,他用的手機網絡,號碼應該是買來的,但對應的身份證號屬於帝都。我正在追蹤他的手機信號。】
李維斯給他發了個加油的手勢,繼續回復掐架,因為貼起來太快,罵完一輪又開始新一輪,搞得一些不明真相的讀者也下場了,指責他說話太難聽,要脫粉棄文向管理員投訴什麼的。
李維斯淚流滿面,心在滴血,眼瞅著自己用幾百萬字維護起來的筆名被自己一點一點毀掉,斷手斷腳砍成殘廢,這次第。怎一個苦逼了得!
話說案子結了能請網站給軒轅飄飄澄清一下嗎?
正糾結間,桑菡的消息來了:【追到了,他的信號正在向你的方向移動!宗銘和焦磊在嗎?讓他們倆迴避一下,盡量不要被兇手看見……魚要上鉤了!】
李維斯神色一凜,問:【還用繼續掐嗎?】
【不用了。】桑菡說,【你小心點,鎖好門窗,不要離開屋子,待在監控可以看見的地方。】
【好。】
李維斯有點亢奮,剛想起來喝杯水冷靜一下,歐米伽的消息來了:【太太,他用的手機網絡,我查到了,他正在往一個叫做『鳴翠苑』的小區走,你是不是在那裡?】
【是。】李維斯回,【我這裡也有人查到了。】
【太太你站著別動,我來保護你!】
「……」李維斯嚇得呆毛都差點掉了,忙道:【不不不,我這裡有專人保護,你千萬別過來,太危險了!】
歐米伽發了個嬤嬤揮刀的表情,下線了,也不知道有沒有聽進去他的話。
李維斯一個頭兩個大,想了半天還是覺得不要抱有僥倖心理,萬一她來了正好撞上兇手,那就全完了……於是在UMBRA上對桑菡道:【阿菡,電阻妹也查到了那人的行蹤,剛才說要來找我。我讓她別來,但我覺得她不一定會聽。】
消息才發過去,桑菡的電話便直接打了過來:「你說什麼?他要去找你?他是不是一直在跟進這件事?」
「她猜到了我們的計劃,我就讓她幫了點兒小忙,發發微博掐掐帖子什麼的。」李維斯扶額道,「誰知道這孩子這麼雞血,你也知道,她黑客技術不錯……」
「行了我知道了。」桑菡打斷了他的話,言簡意賅地說,「我馬上到。」
掛斷電話,李維斯整個人都有點大戰之前的懵逼感,呆了半天才想起來向領導匯報,連忙打了宗銘的電話。
宗銘不知道在幹什麼,居然沒接,李維斯撥了兩遍,只得在UMBRA上給他留言:【兇手出現了,阿菡鎖定了他的信號,正在趕來鳴翠苑。還有歐米伽姑娘可能也來了,正在路上。】
頓了片刻,追了一條:【你什麼時候回來?】
足足等了三分鐘,宗銘回復了:【鎖好門窗,待在監控範圍內,我同步了家裡的視頻。】
【等我回來。】
第69章 S3.E22.大圍捕
李維斯依照宗銘的吩咐關閉了門窗, 鎖死, 然後回到沙發上,忐忑不安地等待著即將發生的不知道是腦控還是兇殺的慘案。
想想這慘案的受害人將是自己,他莫名有些興奮, 而且還有點想笑。
茶几上擺著他用來碼字的基佬紫筆記本電腦,桌面上是他寫了一半的新章節,光標在最後一段的末尾閃爍著, 彷彿某種令人心跳加速的倒計時。
定定坐了片刻, 李維斯活動了一下手指,接著寫了下去。
時間一分一秒流逝, 牆上的電子鐘發出輕微的「擦擦」聲。分針走了四分之一圈的時候,他忽然感覺四周的空氣起了變化, 時空變得異常安靜,連氣體分子的震動都似乎減緩了。
他遲疑著停了手, 站起身來往窗外看了看,溫暖的陽光從天際灑落下來,凋零的樹木在微風的吹拂下輕輕搖晃, 一切都顯得那麼平靜而安適, 完全看不出有什麼異常。
兇手已經來了嗎?他有些不確定地想。
然而就在他將這念頭在腦海中轉了一圈的工夫,安靜消失了,一種若有若無的震動開始在四周迴盪,彷彿有極細的羽絨從天空灑落下來,掉在琴弦上, 發出幾乎聽不見的聲響。
李維斯閉上眼睛,用大腦追尋那纖細微弱的聲音,想像自己正一步步接近琴弦,側耳靜聽……
更多的羽絨灑落下來,紛紛撲在琴弦上,那聲音越來越大,越來越嘈雜……漸漸地,羽絨變成了羽毛,羽毛變成了石子,不過一兩分鐘,石子變成了巨大的隕石,「匡匡匡」地落在琴上,幾乎將琴弦砸碎!
強烈的眩暈襲來,李維斯晃了一下差點摔倒,扶著窗戶睜開眼,發現視野有一種奇異的扭曲,四周所有的傢俱邊緣都帶著重影,彷彿摘掉3D眼鏡看立體電影一般,讓人雙眼發脹,頭暈目眩。
他來了!
李維斯的心臟劇烈跳動起來,咚咚、咚咚……他幾乎能聽見太陽穴血流湧動的聲音!
一波又一波震顫襲來,一次比一次更加清晰,李維斯口乾舌燥,天靈蓋劇痛,連帶著肩頸都難受起來,不得不扶著牆回到沙發上,仰躺在那裡休息。
雖然他已經被宗銘的超級腦影響了很多次,但還從沒這樣清晰地感受到它的力量,這力量太可怕了,簡直像是某種蝕骨焚心的魔法,變幻出千萬隻毒蟲在他的大腦裡跑動啃噬……
兩分鐘後,李維斯連滾帶爬衝進衛生間,把剛剛喝下去的咖啡和水全部吐了出來。
震顫似乎過去了,看來兇手並不打算一次性把他趕盡殺絕。李維斯在流理台上洗了一把臉,看到鏡子裡自己的臉色異常蒼白,眼中浮起細細的血絲。
他不知道王浩和齊冉是不是也這麼厲害,或者這個「覺悟」並不像他們那樣擁有暗示和操縱的能力,只會攻擊人的大腦。
如果像宗銘說的那樣,每一個被改造後的人能力都不一樣,那幕後操縱這一切的人到底有什麼目的?僅僅是實現他們的願望,讓他們可以代替上帝為所欲為嗎?
不等他深入思考這個問題,第二波襲擊又來了。不知為何,這次李維斯的反應小了很多,頭疼雖然仍舊很嚴重,但噁心感基本上沒有了。
是因為吐空了的緣故嗎?還是兇手減弱了攻擊力度?
不,不可能,對方不可能一上來下殺手,之後再慢慢減弱,按常理推斷,他的攻擊程序應該是反過來的。
唯一的解釋,是自己的「免疫力」在起作用,經過一次攻擊之後,自己的大腦漸漸適應了這種入侵強度,開始屏蔽它的干擾了。
果然,第三次攻擊再來的時候,李維斯已經沒有太大感覺了,只躺在沙發上閉目休憩便熬了過去。
三次之後,對方停止了攻擊,不知道是放過了他,還是在醞釀什麼別的陰謀,李維斯起來給自己倒了杯水,門鈴響了,UMBRA上桑菡發來消息:【開門,是我。】
李維斯打開門。桑菡嚇了一跳:「你怎麼了?臉色這麼難看?!」
「他在攻擊我。」李維斯摸了摸額頭,道,「剛剛已經有三波了,可能第四波很快會來。」
桑菡迅速雙肩包裡掏出電腦,接上他用來碼字的那台筆記本,皺眉道:「他在入侵你的系統……你的攝像頭在被調用。」
「啊?他看見我了嗎?」李維斯有點意外,筆電攝像頭旁邊的燈似乎一直沒亮過。
「還沒有,不過快了。」桑菡四下看看,問,「宗銘和焦磊呢?讓他們躲開點,不要被兇手發現這裡還有外人。」
「宗銘出去了,正在趕回來的路上,焦磊在隔壁於天河家。」李維斯說。
桑菡一反平時弱雞死宅的模樣,直接從雙肩包裡掏出一把槍,說:「你待在這裡,讓他在攝像頭上監控你,盡量裝作被攻擊很難受的樣子,我現在出去把他找出來!」
「……」李維斯看著他患有肩周炎和頸椎痛的清瘦的身軀,懵懂少年般不諳世事的年輕的面孔,誠懇道,「還是我出去找他吧,你在這裡扮演我好了。」
桑菡看出他眼中的懷疑,下眼瞼抖了抖,說:「其實我身手還可以,不是你想像的那麼弱不禁風。」
「不。」李維斯想了一下,對他說,「那人有超級腦,離得越近感受越強,你會受不了的,我已經經歷了幾波了,多少有點承受力,所以還是我去比較合適。」
桑菡還要爭辯,李維斯拍肩:「電阻妹隨時會來,她太雞血了,你留著這裡穩住她比較合適。」
這個理由說服了桑菡,他猶豫了一下,點頭:「行,你去隔壁把焦磊喊上,他血厚,正面槓應該能拉替你拉點兒仇恨。」
李維斯說好,從他手裡把槍接過來:「借我用用,我的留在石湖農場沒帶來。」
桑菡點頭答應,從兜裡掏出一個追蹤器給他:「你拿著這個,距離對方五米內它會震動,震動越強離得越近……你萬事小心。」
李維斯帶著追蹤器,握著槍離開了屋子,敲開對面的門。焦磊看見他手裡拿著槍,嚇了一跳:「出啥事了?兇手來了嗎?」
「來了。」李維斯說,「宗銘還沒回來,我讓桑菡在家扮演我,兇手應該就在這附近,我們分頭出去搜一下吧。」
「好!」焦磊雞血起來,跑進去拿了一整套的雙立人pollux,將兩把小號尖刀往腰帶上一別,大號主廚刀握在手裡,問李維斯,「還有個磨刀棒,要麼你拿著?」
「……不用了,我有槍。」李維斯拒絕了他的好意,說,「走吧。」
這棟樓是私家洋房,結構並不複雜,他們住在頂樓,近距離內可供兇手藏匿的地點非常有限,除了樓梯間,就只有天台了。
李維斯和焦磊進了樓梯間。焦磊小聲問:「往上往下?」
李維斯想了一下,天台地方大,又有凸出的閣樓作為掩護,應該是兇手的首選。但通往天台的門只有業主才能刷開,兇手如果沒有備用卡,很可能進不去,而樓梯間平時很少有人會用,所以藏匿在這裡也是一個好的選擇。
「我往上去天台,你往下搜樓梯間,隨時保持聯繫,看到可疑的人馬上通氣。」李維斯說。雖然焦磊戰鬥力可能更強,但兇手是個超級腦,既然自己有免疫力,理應去更危險的地方。
焦磊沒有多想,點了點頭便悄無聲息地迅速往樓下跑去。李維斯深吸一口氣,握著槍上了天台。
刷開通往天台的小門,明亮的陽光立刻灑了進來,李維斯小心翼翼探頭看了一眼,沒發現有什麼人影,於是走了出去,貼著牆一點一點搜尋著兇手的蹤跡。
四個單元,八座閣樓,李維斯剛剛繞過兩座閣樓,就聽見焦磊在藍牙對講裡「絲絲」一聲。
兇手居然躲在樓梯間裡!
李維斯迅速轉身,握著槍往樓下跑去,剛進樓梯間,便聽到一陣急促而雜亂的腳步聲。焦磊在對講裡急道:「他看見我了!他正在往樓下跑,你進電梯下一樓攔住他!」
李維斯衝出樓梯間,按了電梯,所幸這個點兒沒什麼人,電梯幾秒鐘便到了,他疾步跑進去,按了一樓。
電梯飛速下降,到達一樓。李維斯跑出去一腳踢開樓梯間的門,兜裡的追蹤器剎那間狂震了起來,緊接著,只聽「咚」的一聲,一個黑影掠過他眼前,直接從上一層的樓梯中間跳到了下一層的樓梯中央!
那是一個中等身材的男人,穿著黑色兜帽衫、深藍牛仔褲,戴著棒球帽和口罩,背上背著一個鼓鼓囊囊的雙肩包。他落地後踉蹌了一下,李維斯毫不猶豫地舉槍對準,喝道:「站住!不然我開槍了!」
那人身形一頓,回頭,淺咖色墨鏡後面露出一雙漆黑而冰冷的眼睛。他看了一眼李維斯手裡的槍,毫不猶豫地飛身而起,再次越過樓梯扶手跳到了更下層。
「Shit!」李維斯不敢開槍,拔腳追了上去,對焦磊吼道,「他進了地下車庫!去出口攔他!」
「好!」
李維斯一路狂奔跑進地下停車場,遠遠看見一個黑影晃了一下,往向南的出口奔跑,忙對焦磊道:「他往南跑了!」一邊說著,一邊往黑影追去!
那人動作極為靈活,在車輛之間飛快穿梭,形如鬼魅。李維斯幾次差點追上他,都被他以刁鑽的角度折跑掠過。兩人一前一後跑出地下停車場,焦磊正好從外面衝進來,伸手往腰間一摸,一柄尖刀脫手而出,擦著黑衣人的胳膊飛了過去。
細細的血絲從那人胳膊上飆了出來,他的腳步因此頓了一下。李維斯大步跑過去,眼看離他只有四五米距離,忽聽一陣刺耳的銳響,一輛黑色京瑞轎車像離弦的箭一樣衝了出來,直直撞向他的方向!
「!」李維斯大驚失色,就地一滾躲過車頭,整個人被帶了一下,一個後背撞在牆壁上!
黑色轎車急剎車,原地一個甩尾停在黑衣人身邊,那人毫不猶豫地打開車門跳了進去。當焦磊趕過來的時候,車子已經迅速啟動,撞斷停車場出口的檔桿,像出膛的炮彈一樣飛了出去。
焦磊衝著車尾再次甩出一把飛刀,不敢強追,跑過來看李維斯:「你怎麼樣?撞到沒有?」
李維斯後背劇痛,頭暈眼花,連滾帶爬地站起來,掏出手機打宗銘電話:「你到哪兒了?兇手跑了!黑色京瑞兩廂,車牌號4Z6G……」
「知道了。」宗銘在那頭簡短地回答了一句,掛了電話。
李維斯大口大口喘著氣,只覺心臟狂跳,彷彿要衝出胸口一般,良久才緩過一口氣兒來,擦了一把頭上的汗,問焦磊:「你看清他了嗎?」
「沒。」焦磊氣餒地搖頭,走到無米開外撿起一把蔬菜刀,說,「有血,他被我劃傷了……還有那輛車,我感覺我好像扎上了輪胎,就是不知道扎透了沒有。」
兩人站在車庫門口,對視片刻,同時歎了口氣。
物業接到檔桿斷裂的警報,派了兩名保安過來查看情況。李維斯對他們解釋說有人想潛入自己家,自己是出來追賊的,又請他們把剛才的監控調出來,查一下那輛黑色京瑞的車主是誰。
保安帶他和焦磊去物業辦看監控,一行人剛走到物業中心門口,李維斯的電話響了,是宗銘:「抓住了,出來吧,我們在小區南大門西側的十字路口。
李維斯精神一震,留下焦磊去查監控,自己一路小跑往宗銘說的地方跑去。
那輛黑色京瑞被宗銘開著車懟到了人行道上,左側大燈碎裂,灑了一地的玻璃碴子。焦磊甩得一手好飛刀,那車的右後輪胎被扎穿了,已經整個癟了下來。
宗銘站在駕駛室車門邊,冷然看著車裡的人:「下來吧。」
李維斯跑過去,驚訝地發現車裡坐著的竟然是錢卓民,探頭看了一眼後座,是空的,座位的墊子上灑著幾滴血,顯然是兇手留下的。
「不對,他們有兩個人!」李維斯對宗銘說,「他只負責接應,真正的兇手是個年輕人,逃跑的時候被焦磊刺傷了!」
宗銘對錢卓民道:「開後備箱。」
錢卓民面無表情地打開後備箱,李維斯掀開看了一眼,空的,沒有人。
「他跑了。」李維斯心下一陣沮喪,四下看看想要找到那個黑衣人,然而完全看不到對方的蹤跡——時間過去這麼久,那人肯定已經跑遠了。
「別找了。」宗銘說著,按住了他的肩頭,「別著急,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廟,我們還有錢卓民,白小雷的人正在趕過來,一定能撬開他的嘴。」
但願吧……李維斯抹了一把頭上的汗,點了點頭。宗銘發現他滿身塵土,臉色煞白,擔心地問:「你怎麼了?受傷了嗎?怎麼臉色這麼難看?」
「摔了一下,沒事。」李維斯將桑菡的槍交給他,「阿菡的,他在家裡假扮我,那人入侵了你的筆記本,開啟了攝像頭。」
宗銘接過搶別在後腰上,回頭對錢卓民道:「錢老師,我懷疑你與一宗謀殺案有關,請你配合一下我們的調查。」
錢卓民面無表情,一語不發。宗銘掏出手銬將他的雙手拷住,這時一輛警車飛馳而來,白小雷的人和本地派出所的民警趕了過來,將錢卓民帶走了。
「回去吧。」宗銘說。李維斯要上車,宗銘又把他拉住了,觀察了一下他身上的塵土痕跡,揉了揉他的後頸、右肩和腰椎,問:「疼嗎?」
揉到腰部的時候李維斯抽了口氣,疼得抖了一下。宗銘臉色一變,掀起他的襯衫仔細看了看,又捏了兩把,鬆了口氣:「沒事,皮外傷,我晚上給你推一推就好了。」
李維斯被他一抓一揉才感覺自己渾身像散了架似的又酸又疼,京瑞車帶他那一下太狠了,他整個後背撞在牆上,摔得不輕
不過宗銘說沒事,應該沒事吧。
兩人回到家裡,焦磊已經把監控錄像拷貝回來了,正在和桑菡研究。桑菡把南北大門的監控都看了一遍,說:「他們不是一起來的,黑衣人先到,京瑞司機一刻鐘後才來,我懷疑他們期間通過電話。」
「京瑞司機是錢卓民。」宗銘說著,將他的槍還給他,「查一下錢卓民的手機,也許能確定對方的身份。」
「又是錢卓民!」桑菡皺眉道,「他和兇手到底是什麼關係?為什麼每次都能在我們馬上抓到人的時候出現?」
「應該是同夥吧。」宗銘說,「白小雷的人已經把他帶走審問了,晚一點我過去看看。」
焦磊想起自己甩出去傷了兇手的那把飛刀,從廚房裡撕了一個保鮮袋裝起來遞給宗銘:「你把這個帶過去給鑒證人員看看,這上面是兇手的血,上次李維斯撿到的那個紙杯子上沒能提取到足夠的DNA,這次應該沒問題了。」
宗銘給他豎了個大拇指:「好刀法。」
焦磊不好意思起來,撓頭道:「生疏了,其實我瞄準的是他的腿,不知道怎麼的就沒扎上,唉,擱在從前絕對不會失手的。」
「回頭練練吧。」宗銘說,「我現在開始考慮吸收你進我們處了,今天的事證明血牛得配倆,一個不夠。」
「謝謝領導賞識!」有望成為警察叔叔,焦磊馬上雞血地給他敬了個禮。
宗銘掏出手機給他發了個位置,把車鑰匙丟給他,說:「你去接一下於天河吧,我接到電話先回來的,這個點兒車不好打,他又不愛擠地鐵。」
「好勒!」
焦磊走了,宗銘讓桑菡把監控攝像給自己發一份,將那把沾著血的刀子收起來,說:「我去一趟派出所,和他們一起審一審錢卓民。阿菡,你查一下錢卓民的手機通訊記錄,看他在事發前後和誰聯繫過。」
桑菡點頭答應,宗銘又囑咐李維斯:「別碼字了,好好睡一覺,你臉色太難看了……等我回來給你做麵條。」
李維斯胃裡吐空了,被他一說有點兒餓,便道:「那你早點兒回來啊。」
「盡量吧。」宗銘揉了揉他的頭髮,走了。
李維斯躺在沙發上休息了一會兒,想起歐米伽姑娘來,問桑菡:「電阻妹沒來嗎?」
「沒有。」桑菡掏出手機看了一眼,說,「可能他聽你的話沒出來吧,時間不早了,我得回學校,你一個人沒事吧?」
「沒事,兇手已經跑了,應該不會回頭來尋仇。」李維斯說。
桑菡收拾了東西,背著雙肩包走了。李維斯送他到門口,忽然問:「你最近沒去看電阻妹麼,她不是在帝都集訓嗎?聽說還有演奏會,沒請你去聽嗎?」
「……沒。」桑菡表情有點複雜,低頭出門,說,「我忙,沒時間。」
李維斯下意識覺得他情緒不對,還想再問兩句,電梯來了,桑菡回頭說了聲再見,便匆匆走了。
年輕人真矯情啊……李維斯一邊感歎,一邊回到屋裡,反鎖門窗,躺在沙發上準備睡一覺。剛迷迷糊糊有點兒睡意,手機響了,歐米伽姑娘發了微信過來:【太太,你們抓到兇手了嗎?】
李維斯強忍困意回:【沒,讓他跑了,不過抓住了個同夥。】
歐米伽頓了一會兒,問:【兇手是不是和我差不多高,中等身材,穿著黑色兜帽衫,戴著黑色棒球帽和口罩?】
李維斯一個激靈,從沙發上坐起來,詫異問:【你來了?我不是讓你別來嗎?!】
【我知道,所以我沒進你們小區,就是怕給你們拖後腿啊。】歐米伽說,【我追著他的信號到了你們小區南門,就在對面的快捷酒店開了個頂層的房間,用望遠鏡給你們當瞭望員來著。】
李維斯簡直要給這姑娘跪下了:【你看見他了?你看清他長什麼樣了嗎?】
【沒,他戴著口罩一直沒摘下來,但我拍到了他幾張照片。】歐米伽姑給他發了幾個圖片,說,【他坐著一輛黑色小車出來,在你們小區南門口下車,往東走了一段路,然後進了旁邊的一個公共衛生間。我看他身上有血,不敢跟進去看,只爬到窗戶上拍了幾張照片,你看看有沒有什麼用。】
李維斯接收了照片,打開,發現歐米伽姑娘攝像技術挺好,雖然隔著窗戶,竟然照得十分清晰。照片是一個年輕的男人,脫了一邊的衣服袖子,在洗臉池前清洗胳膊上的傷口。
如歐米伽姑娘所說,他戴著口罩,拍不到臉,但他裸露出肩膀和半片脊背完全暴露在鏡頭下,幾道清晰的傷痕像蛇一樣爬在他白皙的皮膚上。
沒有看錯的話,那應該是鞭痕。
第70章 S3.E22.受虐癖
傳完最後一張照片, 唐熠關閉藍牙, 將微單相機塞進雙肩包,離開了快捷酒店。
他是臨時請假從樂團裡跑出來的,時間緊迫, 只來得及帶工具,沒來得及換裝,所以儘管很想親自保護親愛的軒轅飄飄太太, 還是忍痛放棄了。
看著樹葉縫隙裡灑下來的金色陽光, 唐熠瞇了瞇眼,抓了抓自己的奶奶灰卷毛, 吹著口哨往地鐵站走去。
不知道那些照片能不能幫上忙,殺害海妖太太的到底是什麼人?為什麼兇手背上會有鞭痕?有人強迫他做這種事嗎?會是軒轅飄飄太太口中的同夥嗎?
嗐, 變態們的口味可真重……
下午四點半,地鐵站裡人滿為患, 唐熠聳了聳鼻子,將掛在脖子上的耳機扣在耳朵上。巴赫組曲悠然響起,立刻將嘈雜擁擠的世界阻隔在外。
他排隊過安檢, 饒有興趣地看著四周表情各異, 或冷漠或焦急、或開心或沮喪的人們,有一種身在末世的感覺,四周充滿行屍走肉,BGM卻伴奏著聖潔悠揚的提琴組曲。
他喜歡用這樣的視角來觀察世界,這給他一種置身事外的、安全的感覺, 好像只要把自己剝離在現實的外面,就能免於遭受傷害。
通過安檢,他背著雙肩包往滾梯走去。一個其貌不揚的男人盯上了他,不徐不疾地跟在他身後,靈巧的手悄悄伸向他的牛仔褲後兜,纖細的手指撥弄著塞在裡面的玫瑰金手機,輕巧而富有耐心地一點一點將它抽出來。
唐熠懵然不覺,低頭走向地鐵月台。那人渾濁的眼睛浮上一絲竊喜,將偷來的手機塞進袖管,轉身想走,卻撞在一個堅硬的胸膛上。
桑菡背著雙肩包,戴著棒球帽,漆黑的眼睛冷冷看著小偷。小偷眼中閃過一抹恐懼,色厲內荏地低斥一句:「沒長眼睛啊你?」側身想溜。
桑菡疾退一步攔住他,伸出右手,勾了勾指尖。小偷一驚,閃身欲跑,桑菡身形微動,飛快擋住他的去路,聲音冷漠而富有威脅性:「拿出來。」
小偷眼珠一轉,憊懶一笑:「說什麼啊你?」指尖一抖,手機從袖管中滑落,遞向假裝不經意路過的同夥。
桑菡出手如電,左手三指叼住他的手腕,同時右手微微掀開一點衣襟,露出腋下槍套裡的手槍。
小偷勃然變色,將手機還給他,飛也似跑了,轉瞬之間便消失在人潮之中。桑菡舒了口氣,握著手機四下張望,看到那個熟悉的清瘦的身影被人群夾裹著進了地鐵,立刻快步追上去,在關門之前擠上了隔壁車門。
地鐵啟動,平穩而枯燥地往前疾馳,桑菡慢慢擠到隔壁車廂,壓低帽簷,背對唐熠,將手機輕輕塞進他的牛仔褲後兜。
一分鐘後,地鐵到站,桑菡轉身下車,站在月台上給唐熠發了一條微信。
隔著玻璃車窗,他看到那個頂著奶奶灰卷毛的小小少年從屁股兜裡掏出手機,低頭看微信,然後乖乖地笑了,露出兩顆小小的虎牙。
地鐵開啟,桑菡目送他離去,摸了摸自己的鼻子,往對面月台走去。
一刻鐘後,唐熠到達目的地,腳步輕快地走出地鐵口,在一台自動果汁販售機前掏出手機,打開微信,掃瞄桑菡發給他的二維碼。販售機發出嗡嗡聲,玻璃窗裡滾下來一個火龍果,一個蘋果,外加兩個獼猴桃。三分鐘後,一杯包裝精美的混合果汁從出貨口遞了出來。
唐熠拿起果汁,看到隨機印刷的包裝紙上畫著海綿寶寶和派大星。
派大星頭上的對話氣泡裡寫著:海綿寶寶,我們去抓水母吧!
海綿寶寶回答:對不起,可是我要上學呀!
唐熠哈哈大笑,笑得眼淚都出來了,引得旁邊路過的兩個蘿莉頻頻回頭,低聲竊語:
「他好好看哦……」
「去跟他要微信嘛。」
「他不給怎麼辦啊?」
「那就跟他要果汁啊!」
「……神經病啊你!」
少女發出可愛而羞澀的笑聲,互相追打著跑走了。唐熠被她們的笑聲吸引,回頭看了一眼,繼而將吸管戳進杯子,一邊喝一邊走出了地鐵口。
馬路對面的巨型廣告牌正在播最近即將上映的大電影廣告,海綿寶寶的3D影像出現在半空中。
「我很黃,我很方!」
「派大星,你的內褲是黃色的,你沒有忘記我!」
「我好像得了春天的病……」
「我準備好了,我在等待,我在等待。」
唐熠仰頭看了一會兒,在心裡跟著又黃又方的男主角默念:我好像得了春天的病……我準備好了,我在等待……
我在等待。
城市的另一頭,宗銘駕車駛入派出所,找到白小雷手下的刑警,問他:「什麼情況?錢卓民吐口了沒有?」
刑警一頭黑氣,搖頭:「什麼也不說,鑒證科正在驗他後座的血漬,稍後會和數據庫裡的檔案比對。」
警方數據庫只收錄了前科人員的DNA,宗銘直覺錢卓民的同夥不在其中,將那柄染了血的尖刀遞給他:「這上面也是兇手的血,拿去給鑒證科吧……我進去旁聽一下審問。」
「好。」
宗銘走進審訊三室隔壁的監控室,透過單面玻璃看到錢卓民坐在那兒,隔著桌子是兩名刑警,其中一人是白小雷的手下。
「你是什麼時候到的帝都?今天下午你為什麼要去鳴翠苑?」
「你在鳴翠苑地下車庫救走的那個人是誰?」
「他是你什麼人?現在在哪兒?」
「……」
錢卓民一語不發,面無表情,臉彷彿蠟像一般暗淡滄桑,半長的灰髮蓋著額頭和鬢角,三十多歲的人看上去足有五十歲的樣子,連眼袋都耷拉下來。
宗銘覺得他比上次見面的時候老了很多,不知道是因為殺了人壓力太大,還是受了超級腦的影響。
半小時後,審訊沒有任何進展,錢卓民看上去是鐵了心要保他的同夥,一個字也不說。
手機忽然響了,宗銘打開UMBRA,看到李維斯發過來幾張照片:【歐米伽姑娘在小區東面一個公共衛生間外面拍到的,她一直跟著兇手。】
宗銘眉峰一挑,李維斯接著說:【看最後一張,兇手背上有鞭痕,還記得張斌嗎?那個錢卓民的學生,因為被鞭笞把他告到法院的那個,會不會是他?】
宗銘放大照片一張張看過,回:【身高、年紀和體型都附和,近視眼度數也和焦磊說的差不多……我讓人去查一查他最近的行蹤。】
李維斯說:【我覺得太不可思議了,他不是受害人嗎?為什麼會幫錢卓民殺人?難道兩年多來他們一直私下裡保持著聯繫?】
宗銘沉默片刻,回:【有可能,不過誰幫誰還不一定……怪不得錢卓民不鬆口,張斌未成年,扯出來他這輩子都出不了監獄了。】
李維斯發了個皇帝流冷汗的表情,宗銘看著手機忍不住嘴角上勾,問:【好點了嗎?睡覺沒有?要不要去醫院看看?】
【好多了,正要睡,不過有點餓,可能睡不著。】
【搞定了這邊的事就回去給你做飯。】宗銘嘴角的微笑擴大,繼而在旁邊書記員疑惑的注視下硬生生繃住了,回,【自己先吃點兒麵包墊吧墊吧。】
【不想吃麵包,想吃長壽麵。】
【下回出門我得給你烙個餅掛脖子上,免得你餓死了,矯情。】宗銘斥了一句,關閉UMBRA,對書記員說:「我有重要情報,想單獨和疑犯談談。」
書記員請示了領導,片刻後裡面的兩個刑警都出來了,他對宗銘說:「您進去吧。」
宗銘走進審訊三室,坐到錢卓民對面。近距離看,他的面容愈發顯得憔悴,幾乎有些病態的感覺,眼珠定定盯著一個地方,彷彿活死人一般。
宗銘沉默地看了他一會兒,說:「你保不住他的。」
錢卓民不言不動。宗銘又說:「如果警察抓不到他,很快他就會被人滅口。」
錢卓民的眼珠終於動了一下。宗銘說:「你以為你是在救他,其實是在害他。實話告訴你,他不是第一個了,他之前的那些人,瘋的瘋,死的死,沒有一個好下場。」
錢卓民緩慢而機械地抬起頭,死氣沉沉的目光閃過一絲疑惑。宗銘道:「異能不是免費的,有人肯給他,是因為想拿他最珍貴的東西來換。他一沒錢二沒才,最值錢的就剩下自己那條命了。」
錢卓民一點點變了顏色,宗銘對他笑了笑,說:「買的沒有賣的精,他年紀小不懂,你該懂的,成年人的世界,從來只有交易,沒有饋贈。」
錢卓民艱難張口,喉結動了好幾下才發出沙啞的聲音:「你在說什麼?」
宗銘沉沉看著他的眼睛,直到在他眼中看出一絲瀕臨崩潰的意味,才微笑著說:「你說我在說什麼?錢老師,你的愛好很有品位,我深感佩服,在一個坑裡跌倒兩次還不悔悟,你真是條漢子。」
錢卓民臉色大變,乾裂的嘴唇嚅動著,眼球幾乎凸了出來,彷彿下一秒就要心肌梗死了。宗銘斂起笑意,正色道:「我無意評判你們之間的關係。我只想告訴你,錢老師,他的時間不多了,為了避免他落在警察手裡,那個和他做過交易的人應該已經派出了殺手。慢則三五日,快則一兩天,你大概就能在電視上看見他的死訊,可能是車禍,可能是自殺,也可能是突發惡疾……以我的經驗看,最後一種可能性比較大,因為他們好像更喜歡不見血的死法。」
錢卓民控制不住地發起抖來,整個人像篩糠一樣哆嗦個不停,緊咬的牙關發出生澀的摩擦聲。然而良久良久,他終究還是什麼都沒有說,沉默地低下了頭。
宗銘站起身來,說:「你還有大把的時間考慮,考慮一輩子都不要緊,不過我建議你先想想,如果他父母認屍的時候發現他背上的鞭傷,你要怎麼跟他們解釋這一切都和你沒關係。」
宗銘轉身離開,「啪」一聲關上審訊室的鐵門。錢卓民彷彿被這巨大的聲音驚嚇了,差點從椅子上掉下來,扶著桌面劇烈地喘息著,額頭黃豆大的汗珠亂紛紛滾落下來。
宗銘回到監控室,一推門便看見白小雷來了,正在看書記員記下的筆錄。
「您知道那個人是誰了?」白小雷問宗銘。
宗銘將李維斯傳來的照片發給他,說:「這是路人拍到的,兇手在鳴翠苑門口下車後往東走了半站路,在一間公共衛生間裡清洗傷口。照片顯示他身上有鞭傷,我曾經走訪過錢卓民的學生,有一名叫張斌的,家長曾經因為遭受他的鞭笞而起訴過他,我懷疑那名逃脫的嫌疑人就是張斌。」
「我知道他。」白小雷立刻說,「今年上高二那個小男生嘛,成績好像還不錯,得過很多競賽獎項。」
「是不是有計算機或者網絡方面的獎?」宗銘問。白小雷打開筆記本電腦翻了一下,說:「有,他參加過這方面的全國大賽……這也太匪夷所思了吧,他居然是兇手,難道錢卓民一直控制和利用著他?」
「我看不一定。」宗銘說,「他們誰是主犯誰是從犯現在還很難說,我們不能因為錢卓民年紀比較大就主觀斷定他是案件的主導者。我懷疑當初張斌的父母把錢卓民告上法庭,錢卓民其實是被冤枉的,張斌才是那個喜歡被鞭笞的人,錢卓民反而是被他脅迫和利用的。」
這推斷十分不可思議,但彷彿更能說明為什麼張斌會冒著這麼大的風險幫錢卓民搞定「青春無悔」的學員,後來又遷怒令他失去第二份工作的盧星晴,謀殺孫萌、襲擊沙蔥和李維斯。
這種骨骼清奇的邏輯,更附和中二期少年的腦洞,成年人則更傾向於把寶貴的異能用在為自己謀取切實利益的事情上,比如齊冉和王浩。
「我讓張斌家那邊的派出所找他的父母談談。」白小雷說,「如果真是張斌,他現在應該還在本地,查一下旅館登記記錄應該能找到他。」
「他心思非常縝密,遠超普通未成年人,當初孫萌的案子他一點線索都沒留下。」宗銘皺眉道,「他有一定的黑客技術,我懷疑他會使用假身份,或者篡改酒店記錄,我們的重點還是得放在錢卓民身上,他一定有辦法找到張斌。」
接下來三方人員開了一個短會,白小雷負責連夜突審錢卓民,本地派出所的刑警負責全城搜索張斌的下落,宗銘則負責研究手頭所有的情報,分析張斌的行為的心理,給兩隊人馬提供線索。
一切商議停當,天已經黑了,宗銘飛車趕回鳴翠苑,發現李維斯已經睡著了,整個人蜷縮在沙發上,身上蓋著一件長風衣。
房間裡沒開燈,中央空調傳來輕微的吹風聲,月光從窗外灑進來,暗淡而溫柔。宗銘走到沙發前,李維斯睡得很沉,臉色仍舊不太好,大概是有點發燒,顴骨有一絲淡淡的紅暈。
襯衫領子沒有繫緊,露出一小片肌膚,他喉結兩側的淤青還沒有完全散去,依稀能看出幾個清淺的指印。宗銘伸出右手,指尖隔著薄薄的空氣撫過那片淤痕,胸腔裡迴盪起一聲只有自己才聽得見的歎息。
他盤腿坐到地上,背靠沙發擼了一把頭髮,回想起於天河說過的話。
這是他最親近的人,他的伴侶。
也許他們的婚姻是假的,但他心裡很清楚,有些東西已經是真的了。
但是那又怎麼樣呢?
他又能怎麼選擇呢?
下午在醫院,於天河查出他的胼胝體微神經元有明顯的的變異,他的大腦顯示出異於常人的活躍度,而且還在進一步的變異當中。
可見的未來,他將會一直這樣惡化下去,直至有一天變成和吳曼頤,和王浩、齊冉一樣的,被野心徹底控制的怪物。
是的,科技在進步,醫學在昌明,但任何一種絕症的攻克都要耗費數代人的心血。超級腦出現不過是近幾年的事情,他不敢奢望自己能成為第一個被治癒的幸運兒,他最大的結局應該是成為一個堅強的試驗品,合格的病例,醫學發展史上寶貴的炮灰。
僅此而已。
宗銘在黑暗中微笑了起來,幾近冷酷地凝視著自己看不見的命運。
什麼都不選擇,目前對他來說是最好的選擇。
就這樣按部就班地走下去,承受應該承受的未來,履行應該履行的責任,也許天可憐見,奇跡出現,他能恢復成一個正常人,像普通人那樣有一份簡單的工作,一份穩定的感情,一個乏味而溫暖的家。
人總要往好的一面想嘛。
宗銘站起身來,走到窗前,小心翼翼推開一扇窗戶,盡量不發出任何聲音。新鮮的空氣立刻湧了進來,帶著淡淡的桂花香氣,沁人心脾。他深吸一口氣,回身輕輕將李維斯抱起來,放到臥室的床上,給他蓋好毛毯,而後走進廚房,挽起袖子開始做他的長壽麵。
李維斯是被餓醒的,睜眼的時候發現自己躺在床上,空氣裡有土雞湯淡淡的香味兒。
肚子咕咕叫,他趿著拖鞋走進客廳,看見宗銘正在看筆記本上的資料,長腿翹在茶几上。
「醒啦?」宗銘頭也不抬地瀏覽著頁面,指了指廚房,「鍋裡水開著,自己下麵條,雞湯已經燉好了。」
「哦。」李維斯打個哈欠,洗手下面,回憶著宗銘的做法,將攤好的蛋皮和泡發的木耳、海帶、黃花菜等等碼在碗底,澆上滾開的雞湯,豐富的香氣立刻瀰漫在廚房裡。
口水都要掉下來了,李維斯擦擦嘴角,將爽滑的麵條撈進碗裡,加幾片青菜,迫不及待地嘗了一口,結果舌頭被燙了,齜牙咧嘴地吸氣。
「不要偷吃!」宗銘在外頭喊,「學學我,為了等你到現在還沒吃呢,你這個沒有良心的東西!」
李維斯端著兩碗麵出來,看看表竟然已經快十點了,立刻內疚起來:「你怎麼不叫醒我,等到這會兒多餓啊。」
「沒事,其實是我看資料忘記了。」宗銘放下筆記本過來吃飯。兩人面對面坐在餐桌前,李維斯給他碗裡調了一點香醋,問:「錢卓民招了沒有?」
「沒,硬氣著呢。」宗銘說,「我暗示他我們已經知道他放走那人是張斌了,我看他有點動搖。」
「我以為你一拋出來張斌的名字他就什麼都招了呢。」李維斯有些意外。
「他大概還抱有僥倖心理吧,覺得我們沒證據,或者就算有證據也找不到張斌。」
李維斯吃了兩口麵條,好奇地問他:「你說他和張斌到底是什麼關係?S/M嗎?」
「我覺得不是,錢卓民的言談舉止並沒有表現出S/M傾向,他看上去是個被動而懦弱的人,而且鞭笞事件要追溯到兩年多前,當時張斌才十二歲。」宗銘說,「所以我懷疑張斌有受虐癖。從白小雷發過來的資料看,張斌從小成績非常優異,他的父母幾乎把家庭所有的資源都放在了對他的教育上,這種情況下當事人的壓力會非常非常大。」
宗銘一邊攪麵條,一邊說:「如果一個人承受的壓力超過一定的極限值,會導致非常嚴重的焦慮症,產生逃避自我意識的願望。受虐行為可以讓他從這種焦慮中解脫出來,短暫地緩解個體責任帶來的壓力。如張斌母親所說,錢卓民是個非常有責任感的老師,可能在長期的接觸下張斌對他產生了信任,進而將他變成了施虐者。錢卓民本身就是『懲罰教育』和『挫折教育』的擁躉,配合他這種嗜好幾乎是順理成章的事情。」
頓了一下,他皺眉道:「我現在唯一不確定的是,整件案子是他們倆合謀的,還是一開始只是張斌衝動的計劃,後期錢卓民才被動捲入。」
「他們倆,到底誰才是主導者?」
第71章 S3 E23.辣眼睛
誰才是整件事的主導者?
李維斯沉思起來, 表面上看錢卓民是個成年人, 而且是盧星晴的矯正老師,那麼當盧星晴出事,他被「青春無悔」辭退, 理所當然產生報復心理的應該是他。
但擁有超級腦的顯然不是他,而是張斌。
一個普通人,而且是性格壓抑, 內向懦弱的普通人, 有什麼能力來驅使和控制一個超級腦呢?
單純用成年人的智慧去碾壓未成年人嗎?
不可能,無論從吳曼頤、王浩還是齊冉身上, 都體現出了很強的支配力,事實證明超級腦在帶給當事人異能的同時, 還很明顯地提升了他們的心智,讓他們更加堅定, 更加聰明,更加富有野心和行動力。
那麼如果把主從關係反過來考慮,一切就顯得更加合理了——張斌因為鞭笞事件導致錢卓民失業, 對他抱有愧疚心理, 所以當錢卓民進入「青春無悔」之後,他利用自己的超級腦幫他給學員們做「應激腦力波動干預」,獲得學校的信任和賞識。
之後因為盧星晴事件,錢卓民再次失業,於是他便將怒火轉移到了令盧星晴「墮落」的網絡小說作家身上, 殘忍地殺害了孫萌。
李維斯將自己的假設告訴宗銘,宗銘同意他的看法:「我也是這麼想的,只有這樣解釋邏輯才最為通順。」
「那這樣說來,錢卓民其實是從犯,張斌才是主犯?」李維斯說,「你說你不確定孫萌的案子是不是他們合謀,是什麼意思?你認為這件事是張斌一個人做的?」
「是的。」宗銘說,「當初我們在現場發現兩個人的痕跡,一個是孫萌的前男友,另一個應該是張斌。後來我們去錢卓民家裡走訪,我提到孫萌死了的時候,他顯得非常吃驚,不像是裝出來的,而且阿菡之後也沒有查到那段時間他去過孫萌城市的記錄。」
李維斯點頭,宗銘接著說:「後來沙蔥出事,我們追張斌的時候錢卓民出面撞了焦磊,警察根據他提供的朋友的車牌號,查出了他離開家那天的ETC記錄,證明他出門比張斌晚半天——張斌那天是乘長途車到帝都的,用了假身份,但阿菡用人臉識別系統在長途車站安檢處的監控裡找到了他。」
「這說明他們是分頭出發的,如果他們早有預謀,不應該分頭走。」李維斯瞭然,「錢卓民應該是發現張斌要出手,才跟著跑到帝都來的……他是來阻止他的嗎?」
「可能性很大。希望今晚白小雷能撬開他的嘴。」宗銘吃完最後一口麵條,將空碗一推,說,「留著明天早上讓焦磊來洗吧,消消食早點睡,說不定明天錢卓民招了,我們又得忙起來了。」
「對了,焦磊不是去接於哥了嗎?一直沒回來嗎?」李維斯有些納悶,「說好一起搭伙的,晚上他也沒來找我做飯。」
「還沒回來,可能有事兒忙住了吧。」宗銘站起身來,伸個懶腰,「我去洗個澡,一身的土,帝都灰太大了。」
李維斯將碗撿進洗碗槽,出來問他:「於哥去哪兒了?是不是和你有關?為了你的事嗎?」
宗銘在衛生間裡脫衣服,隔著浴簾映出健壯魁梧的身形,少頃他開了淋浴,在嘩嘩的水聲中含混不清地說:「他朋友……醫院……可能加班晚了,不管他們倆……餓不死。」
誰管他們餓不餓的死啊,很明顯餓不死……李維斯不死心地走進去,拉開一點浴簾,探頭進去:「你大聲點,水聲太大了我聽不清。」
「……」宗銘光溜溜看著他,一頭黑線,手一抬滋了他一臉水,「你非要和我裸聊嗎?要裸聊也公平點吧?把自己脫光了再進來!」
李維斯大叫一聲,捂著臉倉皇後退:「我的眼睛!」
「我有那麼辣眼睛嗎?」宗銘握著花灑追著他滋水,「我帥破蒼穹你看完還沒給錢呢就想跑……」
李維斯像兔子一樣逃出了衛生間,然後發現自己半邊身子都濕了,只得回臥室去換衣服,一邊換一邊氣急敗壞地嘟囔:「有病啊,弄得到處都是水,敢情你不用收拾房間……」
換好睡衣躺到床上,才忽然發覺自己想問的問題完全被他岔飛了——於天河是不是在研究他的病歷?他的腦子還有救嗎?
算了,他的大腦太崩壞了,有救沒救也沒差了。
下午睡太多,這會兒李維斯反而有點睡不著了,抱起筆記本電腦想寫點兒什麼,又放棄了——《朕母儀天下》已經被他改得面目全非,文下一片掐架。反正兇手也確定了,沒必要再繼續崩壞下去,索性停更等案子結束再全文大修好了。
打開宮斗遊戲玩了一會兒,宗銘穿著睡衣進來了:「後腰怎麼樣,還疼得厲害嗎?」
李維斯天生不記仇,已經忘了自己被滋水的事情了,左右轉了轉腰,說:「剛起來那會兒有點兒疼,活動了一下好像好點兒了。」
「還是推一推吧,免得明天起不來床。」宗銘比他有經驗,從兜裡掏出一瓶紅花油,讓李維斯脫了上衣趴在床上,怕他冷,又給他肩膀上搭了一角被子,搓熱雙手慢慢在他腰部揉按推拿。
熱熱的觸感從腰部傳來,空氣裡氤氳著紅花油特殊的氣味,並不難聞,和小時候隔壁中藥房的味道很像……李維斯閉上眼睛,漸漸感覺自己像是回到了小時候,爬樹摔傷了被外婆摁在床上,一邊數落一邊整治。
宗銘也在絮絮叨叨地數落他:「凡事不要逞強,上次不是說過你了麼?這次怎麼還是不聽話?這樣莽撞地追上去,萬一錢卓民喪心病狂當頭撞你一下子,我這會兒都是鰥夫了……我冤不冤?二婚已經很掉價了,喪偶以後人家肯定要懷疑我克妻,以後還怎麼討老婆?」
「剋夫。」李維斯糾正。
「……你真好意思說。」宗銘嘲道。
「我說的是事實啊,我是男的啊。」李維斯埋頭在枕頭裡,悶悶地笑,又說,「沒事,你這麼多錢,就算克妻也有很多人前仆後繼的。」
「你的意思是我只配找個錢串子嗎?你還真是清純不做作,什麼都敢說!」宗銘嗤之以鼻,「總之以後你還是老老實實當後勤吧,沒事兒別上前線了。」
「其實也沒多危險啦。」李維斯說,「我當時帶槍了,再說還有焦磊……錢卓民應該是為了救張斌,不是為了撞死我。」
「你以為他那麼好身手,想撞成什麼程度就能撞成什麼程度嗎?你也太看得起他了。」宗銘說,歎氣,「算啦,今天是我考慮不周,出門之前沒安排好……沒想到張斌出手這麼快,我還想著他好歹應該醞釀一段時間才能對你產生仇恨。」
「可能等不及了吧,超級腦都這樣,越來越焦慮,越來越失控。」李維斯想起之前關于于天河的問題,有心再問問他,轉念又覺得他情緒不對,似乎是在刻意迴避,便放棄了。
每個人都有保留隱私的權利,既然他不想說,那就別勉強了,等他覺得可以說的時候,自然就說了吧。
迷迷糊糊地想著,他居然有些困了,宗銘的手很大很暖,力道適中,揉得人昏昏欲睡……不會是揉中睡穴了吧?
然後他就真的睡著了。
再醒來已經是凌晨四點一刻,客廳裡傳來說話的聲音,李維斯趿著拖鞋出去一看,是焦磊和於天河回來了。
於天河明顯喝大了,整個人掛在焦磊身上,襯衫皺得像鹹菜乾,眼鏡滑落在鼻尖的位置,拉著宗銘一個勁兒地打嗝兒,彷彿馬上就要吐出來了。
「他同學拉他吃飯,吃完又非讓去唱歌,他不會唱,就被灌了好多酒。」焦磊被於天河墜著,衣服都要扯爛了,哭喪著臉對宗銘解釋,「他喝多了非嚷著要見你,我說都半夜了咱明天再說吧,他不答應,非要敲你家門。」話音沒落於天河往下一出溜,焦磊連忙一把將他抱住:「於大夫您有什麼話趕緊說吧,人家兩口子還要睡覺呢!」
「有、有、有救!」於天河被他帶得說起了東北話,拉著宗銘的手說,「必必必須的……我想過了,我們用用用干擾素療法……內哈……配合針灸……槓槓的!」
「行行,我知道了,回去睡覺吧,睡醒了再來針我。」宗銘的臉色十分一言難盡,敷衍了兩句,對焦磊快速而小聲地說:「快把他弄走!拖出去,扛出去也行,他沒多重你扛得起,快快快來不及了……」
焦磊愕然,還沒反應過來怎麼回事,於天河忽然站直了,說:「上課吧,你,把《神經學概論》第一章 第三段給我背一遍!」
「……」宗銘扶額。
於天河瞇著眼睛看著他,說:「沒記下?得,我再給你講一遍,你記住了……中樞神經系統由腦和脊髓構成,腦和脊髓的外面包被著三層連續的被膜,由外向內依次是硬膜、蛛網膜和軟膜……」
宗銘:「……」
焦磊:「……」
李維斯:「……」
於天河滔滔不絕地講了五分鐘,宗銘給了焦磊一胳膊肘:「把他弄走!」
焦磊一咬牙,彎腰直接把於天河扛了起來:「於大夫他們都聽懂了,就我沒聽懂,回家你給我一個人講吧,讓他們先睡覺啊乖……」
苦逼的管家扛著滔滔不絕的僱主走了,聽著於天河布道的聲音逐漸遠去,李維斯忍無可忍地狂笑起來:「他怎麼這樣啊?!」
「喝多了。」宗銘擼了一把臉,痛苦地道,「他一喝多就愛給人上課,高中的時候有一次抓住我講了三張高考真題,我差點兒崩潰了……到底是哪個王八蛋灌他酒的,我明兒把他手機掛網上重金求子去!」
李維斯哭笑不得,繼而替焦磊擔心起來:「他回去還要講多久啊?焦磊能扛住麼?」
「至少半小時。」宗銘說,「沒事兒,讓焦磊聽去吧,他讀書少,多聽點兒有好處。」
兩人對視兩秒,同時狂笑起來,笑完又同時打了個巨大的哈欠。宗銘擺擺手:「去睡吧,還早呢。」
李維斯點頭,轉身要回房,宗銘的手機忽然響了,他接起電話聽了一會兒,說:「行,我半小時到。」
李維斯直覺是案情起了變化,問他:「白小雷?」
「嗯。」宗銘快步往樓上跑去,說,「錢卓民要求見我,我得馬上趕去派出所。」
「我跟你一起去啊?」
「行。」
凌晨五點,兩人飛車到達派出所,宗銘讓李維斯在監控室旁聽,自己進了審訊室。錢卓民佝僂著腰坐在椅子裡,看上去比昨天下午更加蒼老,兩鬢的發茬幾乎全白了。
「聽說你要見我?」宗銘將路上買的一杯熱咖啡遞給他,坐到他對面。錢卓民抬起眼皮看了一眼咖啡,端起來喝了一口,枯瘦的手指微微發抖。
「他們真的……會殺了他嗎?」他語聲澀啞地問宗銘。宗銘抬起手腕看了一眼時間,說:「已經十三個小時了,他能不能活下去,取決於你。」
錢卓民一口氣喝掉半杯咖啡,嗆住了,劇烈地咳嗽了起來,片刻後抹了一把嘴角,說:「如果我說了,你能不能……能不能……」
「如果你沒有參與謀殺,只是協助和包庇,應該不會判得很重。」宗銘說。
錢卓民卻搖了搖頭:「不,我不是說我,我是說、是說他。」
宗銘眉端一挑,道:「這要看他的態度了,如果他配合我們的抓捕,作為未成年人可能還有轉圜的餘地。」頓了一下,又說,「他的情況涉及一宗系列案,如果能為我們的偵破提供一些有價值的情報,我可以酌情向上級提出申請輕判。」
錢卓民沉默不語,似在猶豫,宗銘說:「其實就他現在的情況,你應該很清楚,放任他繼續下去比送他進監獄更加危險。不瞞你說,像他這樣的人,最後的結果都是家破人亡,無一例外。」
錢卓民抖了一下,終於緩緩說:「長豐青年旅社。」
監控室裡,白小雷立刻對手下的刑警道:「查一下,馬上出發抓捕張斌!」
下屬領命而去,審訊室裡,對話還在繼續。宗銘掏出一包面巾紙遞給錢卓民:「說說吧,你們為什麼要這麼做?」
錢卓民掏出紙巾擦了擦額頭的冷汗,開始他漫長的講述——兩年多前,他發現自己原本最看好的學生張斌成績下滑,出於帶班老師的責任多次從墮落邊緣把他拉了回來。後來張斌漸漸對他產生了信任,把自己的痛苦和壓抑都告訴了他。
張斌並不屬於那種天資聰慧的孩子,尤其是文科方面,能保持班裡領先水平完全是家人重壓的結果。升入初二之後,因為青春期到來,加上課業進一步加重,他漸漸有些心理失衡,產生了逃家避世的衝動。
「有一次他整晚沒有回家,父母急瘋了,求我幫忙找他。」錢卓民低聲敘述著,彷彿回到了兩年前的時光,「我凌晨六點多在火車站找到了他,他買了去拉薩的車票,背著行李,打算去那兒修行,再也不回來了。我勸了他很久,他才同意再想想,但拒絕回家去,我就把他帶回了我的宿舍。也是在那天,我發現他身上有自殘的痕跡,上臂、大腿……有些刀痕接近血管,非常危險。」
「我想帶他去看心理醫生,他不肯,怕傳出去讓家裡人丟臉。」錢卓民慘笑了一下,說,「你說這個年紀的孩子怪不怪?連死都不怕,卻怕見家裡人,寧願跑到西藏玩失蹤,又擔心家裡人沒面子。唉,我當時也沒辦法,怕他再次逃跑追不回來,就同意幫他瞞著家裡人。他看了我收藏的一些教育方面的書,又偷偷看了我寫的論文,提出讓我懲罰他,減輕他的焦慮感。」
錢卓民沉默了一會兒,浮起一絲悔恨的神色:「我當時就應該拒絕他的,但……我真是鬼迷了心竅了,竟然答應了他。那個暑假他在我家裡補了四十多天課,幾乎每隔一兩天就要我打他一次,我一邊覺得害怕,一邊又……又覺得也許這是在幫他,畢竟我下手是有輕重的,換了他自己,很可能用刀子把自己戳死。」
宗銘理解地點了點頭,說:「他可能因為壓力過大產生受虐癖,從某些意義上講你確實救了他。」
錢卓民的臉色好看了些,端起剩下的咖啡咕咚咕咚喝完了,摸了一把嘴,繼續講述。後來鞭笞事件事發,他被張斌的父母告上法庭,雖然張斌一再聲明這件事是自己的主意,但有誰會相信一個十二三歲的孩子?最終學校為了息事寧人賠了一大筆錢,又私下里許諾了一個報送本校高中部的名額,張斌的父母才答應撤訴。
案子是壓下去了,但造成的影響還在,為了學校的聲譽,錢卓民被迫辭職。張斌事後偷偷找過他幾次,向他道歉,並聲稱自己願意找校長、找媒體,站出來洗清他的污點。
錢卓民阻止了他——一個孩子,就算再聲明有什麼用?難道因為是學生主動要求被鞭笞,老師就可以隨意懲戒了麼?
錢卓民沒有那麼幼稚,他很清楚自己確實犯了罪,鬧大了只能名聲掃地,更加被動。後來他憑借重點初中的從業經歷,應聘進「青春無悔」做矯正老師,張斌一直和他保持著聯繫,得知他遇上幾個棘手的學生,主動提出幫他矯正對方。
「一開始我根本不相信他有什麼超能力。」錢卓民說,「但他特別堅持,為了讓我相信,當著我的面對我進行了腦波影響……怎麼說呢,我更願意相信這是一種氣功,就像是海燈法師之類的高人練習的那樣。後來我就同意讓他試一試,搞了那個『應激腦力波干預』矯正法。」
「矯正效果好嗎?」宗銘問。
「我不知道。」錢卓民有些茫然地說,「一開始我其實是有點擔心的,因為被他影響過的孩子都變得有點,有點……我不知道怎麼形容,說癡呆似乎也不至於,但明顯反應有些遲鈍,有點生無可戀的感覺。不過家長非常滿意,學校也認可,我就沒有多想。」
頓了一下,他低聲說:「有些孩子青春期反應太大,把家裡人整怕了,他們寧可孩子呆一點傻一點,也比殺人放火吸毒什麼的強。」
宗銘沒有就他的結論發表什麼意見,沉默片刻,說:「講講盧星晴的事情吧。」
「她的死我是真不知情。」錢卓民說,「張斌刺激過她幾次以後,她有點消極厭世,曾經在宿舍衛生間裡用絲襪上吊過一次,後來學校害怕擔責任,就讓家長把她領回去了。再後來的事情我就不太清楚了,人沒了,家長來鬧,學校為了息事寧人賠了點兒錢,暗示我引咎辭職,不要給學校惹麻煩……」他自嘲地笑了笑,說,「反正不是第一次了,我也不太喜歡他們的風格,就拿了安置費走人了。」
「這件事和孫萌的死有關嗎?」宗銘單刀直入地問。
錢卓民沉默了一會兒,說:「我也是直到你們找上門來,才懷疑到張斌的。你們走了以後我去找過他,他不承認,但我瞭解他,我知道他在說謊。」頓了一下,他說,「事實上,只有張斌知道盧星晴的讀者ID,那是有一次盧星晴偷偷在信息科上登陸晉江,被他發現以後記下來的。他一直覺得盧星晴干預效果不好,甚至找女朋友,都是因為受到了網絡小說的影響。」
他歎了口氣,說:「再後來的事情,你們應該都知道了,我為了阻止他繼續犯錯,一路追著他到帝都,撞了你們那個姓焦的同事。我以為被你們盯上以後他會收手,但……他已經瘋了,完全停不下來。」
錢卓民痛苦地摀住了臉,語氣幾乎有些哽咽:「你們救救他吧,他還是個孩子,那麼年輕,他以前不是這樣的,我不知道是誰害了他……我是不是做錯了?我應該一開始就告訴他的家人,送他去精神病院的,也許他就不會弄成現在這樣了。」
作者有話要說: 宗銘:裸聊已經出現了,啪啪啪還會遠嗎?
貓叔:一屋安——遠!
第72章 S3 E24.新同夥
是誰害了他?
家長?學校?矯正中心?神秘的超級腦製造機構?
或者你自己不也是其中一個幫兇嗎?
宗銘看著錢卓民痛不欲生的模樣, 沒有把這句話說出來。
錢卓民一開始只是哽咽, 後來抑制不住嚎啕大哭, 彷彿即將被清洗,抑或送上法庭的人不是張斌而是他一樣。宗銘沉默地看著他哭了足有一刻鐘,才說:「我們會盡量把他找回來, 如果你提供的地址沒有錯誤的話。」
之後他離開了審訊室。
天亮後不久,白小雷的人回來了,帶來一個不好的消息——張斌確實到過「長豐青年旅社」, 但在昨晚半夜就離開了。
「帶走他的是一個年輕的女人, 從旅館前台的監控攝像看,應該是二十五歲上下。」派去抓捕張斌的刑警說道, 「我們查了張斌的親屬和朋友圈,沒有這個人, 現在已經讓戶籍科的同事在全國範圍內搜尋她的身份信息了。」
宗銘看著他們拷貝回來的監控攝像,那個女人是在昨晚三點四十五分到達旅社的, 兩分鐘後帶著張斌出來,兩個人一前一後離開了前台。宗銘定格畫面仔細觀察了很久,說:「她調整過容貌, 讓技術人員做個還原, 她可能做過面部注射手術,玻尿酸或者別的東西……她的妝容也很重,耳廓是捏上去的,她的實際年齡應該在三十歲以上。」
白小雷立刻讓人去做還原,又對宗銘說:「張斌的父母已經在來帝都的路上, 大概十點鐘到,要不要通過媒體發佈個公告,讓他們對張斌說幾句話?」
宗銘沉吟片刻,說:「等人來了談談再看吧,我懷疑他們親子關係沒有我們想像的那麼親密,貿然通過媒體曝光可能適得其反。」
因為神秘女人的出現,案情再次陷入撲朔迷離的狀態,白小雷的人在分析她的真實身份,當地派出所聯網排查張斌的行蹤,然而這兩個人就像是人間蒸發了一樣,完全不知所蹤。
上午十點多,張斌的父母趕到派出所,聽說錢卓民供出自己的兒子是謀殺案兇手,憤怒得差點衝進審訊室去打錢卓民。
「他胡說八道!」張斌的父親是個脾氣暴躁的中年男人,拍著桌子跟警察吼,「讓錢卓民那個變態出來,我今天豁出去了,一命賠一命,我一刀捅死他算了!他毀了我兒子一次還不夠,還要毀第二次嗎?」
張斌的母親哭成了淚人兒:「求求他放過我兒子吧,我願意給他跪下!告他是我們不對,我們害他失業,可是我兒子沒害過他呀,當初他被學校辭退,我兒子還偷偷去找過校長,把罪過都攬到自己身上……」
「你說這些幹什麼?!」張斌父親吼妻子,「你還嫌不夠丟臉嗎?好好的兒子為一個虐待狂求情!我看心理醫生說得一點都沒錯,他就是斯德哥爾摩症候群!他被錢卓民那個王八蛋給洗腦了!」
兩人又是罵又是哭,鬧得不可開交,宗銘始終站在遠離他們的角落靜靜觀察,等他們鬧夠了,筋疲力盡消停下來,才過來問張斌的父親:「能提供一下曾經給你兒子做心理治療的醫生姓名嗎?我想和對方談談,核實一下錢卓民對張斌曾經造成的心理傷害。」
張斌的父親臉色陰晴不定,猶豫半晌才給了他一個電話號碼:「你問去吧,提前告訴你,這醫生也不靠譜,沒起到什麼作用,後來是我兒子青春期過了自己好了的。」
宗銘點頭附和了一下,拿著電話去隔壁打給醫生。
醫生查了兩年多前的病歷,對張斌的評價非常中肯:「這個孩子壓力太大了,他入學本來就比其他人早半年,小學跳級,等於比同班同學小兩歲。對於十二三歲這個階段的孩子來說,差兩歲在心智和承受能力方面的差別是非常大的,這種揠苗助長的方式對孩子的心理成長造成了很大的傷害。」
「他是不是有受虐和自殘的傾向?」
「是的,其實除了鞭笞的痕跡,他身上還有一些已經癒合的刀傷,很明顯以前曾經自殘甚至是自殺過。我向他的家長說過這個情況,建議他們讓孩子休學一年,調整一下,但他們不願意。」醫生說,「我也理解他們的決定,現在重點初中入學壓力很大,如果不跟著大部隊走下去,一旦掉隊可能就永遠跟不上了……唉,我只能提出建議,不能替他們做決定,後來他們寧願相信自己的孩子是被老師虐待導致斯德哥爾摩症候群,也不願意接受我的診斷。」
「張斌在你那裡治療了多久?停止治療前是什麼情況?」
「大概治療了兩個月,每週一次。」醫生說,「後來他自己不來了,我做過回訪,他的父母表示孩子青春期過去,自己痊癒了,我就沒有再跟進這個病歷。」
「他有沒有向你提到過什麼民間組織?」宗銘問,「比如一些聊天群、互助會什麼的?」
醫生沉吟了一下,說:「他沒有提過。但我曾經也有和你一樣的懷疑。」
宗銘謝過醫生,掛斷了電話,隨即通過UMBRA打給桑菡:「查一下張斌的網絡痕跡,和王浩、齊冉的做一下對比,我懷疑他們接觸過同一個民間心理輔導組織。」
「你是說『珍愛好女人』嗎?」
「不,應該還有其他的、我們不知道的組織,比如王浩曾經提到的那個校園網上的信息。」宗銘說,「想想辦法一定要把它找出來,我們必須知道他們是怎麼變成超級腦的。」
「我盡力吧。」桑菡有些不確定,「事實上我已經查過好幾遍了,如果這個組織存在,那簡直是個幽靈。」
整個白天就這樣在紛亂的忙碌中過去了,快下班的時候,白小雷的人終於將那名神秘女子的形象還原了出來,並在戶籍系統裡確定了她的身份。她叫周寶妹,是某十八線小鎮一家民間借貸公司的財務人員,因為牽扯一樁經濟糾紛,前一陣被公司老闆報警了,已經出逃一個多月。
萬萬沒想到帶走張斌的人竟然是個在逃犯,當白小雷把周寶妹的照片放在張斌父母面前的時候,兩個人非常意外。張斌母親仔細看了一番,搖頭:「不認識,從沒見過這個人。」
張斌父親也說:「我們兩家的親戚朋友裡都沒有這個人,她好像也不是我兒子他們學校的教職工,會不會是他哪個同學的親戚?」
白小雷告訴他們周寶妹的姓名和籍貫、工作地,兩個人更加莫名其妙:「不可能啊,這離著十萬八千里的,你要不說我們都不知道中國還有這麼個地方。」
看來他們是真的不認識周寶妹了,白小雷從接待室出來,煩躁地擼一把頭髮,對宗銘說:「這簡直見了鬼了,八竿子打不著的兩個人,怎麼會湊到一起去的?張斌從哪兒認識的周寶妹?」
誰也回答不了這個問題,宗銘只能說:「一點點查吧。」
天黑以後宗銘和李維斯返回鳴翠苑的家,路上宗銘把周寶妹的名字發給了桑菡,讓他查的時候把這個人也加進去。
李維斯問宗銘:「周寶妹會是另一個清掃者嗎?」
「不太像啊。」宗銘搖頭:「如果她是清掃者,找到張斌的當時就該殺了他。但顯然張斌離開旅社的時候還活著。」
「那她會不會是另一個超級腦?」李維斯突發奇想,「他們一起接受過改造,所以認識?」
「以前從沒出現過兩個超級腦互相勾連的情形。」宗銘蹙眉道,「而且他們參與的案件跨度也很大,周寶妹是經濟案,張斌是謀殺案……這兩件案子怎麼看都不像有交集。」頓了一下,又說,「不過一切都很難說,我總覺得自從胡查理死了之後,事情發生了一些變化。」
李維斯想起那次車禍,問他:「對了,撞死胡查理那個司機怎麼樣了?有沒有查出什麼嫌疑?」
「你是說唐輝的司機趙強?」宗銘搖頭,「沒有,他底子很清白,聽說因為車禍撞死人得了抑鬱症,正在接受治療。」想了想,說,「等這邊案子破了,讓於天河給他做個檢查,看他有沒有受過超級腦的影響。」
提到於天河,李維斯就想起昨晚他醉酒的樣子來,滿心好奇地說:「不知道於哥昨晚給焦磊上課上到幾點。」
宗銘一臉嚮往地說:「我只想知道他今天酒醒了以後是個什麼表情……可惜昨晚沒把他的傻樣錄下來,我還從沒聽過他一嘴大碴子味兒呢。」
李維斯低調地晃了晃手裡的手機:「其實我錄了,不過只有後半段,剛開始睡懵了沒想起來。」
宗銘愕然,看了他半天,揉頭:「完了,你跟著我徹底學壞了。」
「上樑不正下樑歪啊。」李維斯歎道,「照這麼下去我覺得整個UMBRA都要崩壞了。」
宗銘點頭讚許:「把焦磊也拉進來吧,不然光剩他一個正常人多痛苦啊。」
於是你也知道自己不正常了嗎?李維斯暗自吐槽。
回家的時候焦磊正在做飯,於天河一臉郁卒地坐在沙發上,本就白皙的面孔越發白得沒有人色。見他們倆回來,於天河有點不太自然地打了個招呼,對宗銘說:「有些事情要和你說,我們上樓談吧。」
宗銘說好,跟他一起上了二樓。李維斯看著他們進了臥室,立刻跑進廚房去採訪焦磊:「你昨晚被上到幾點?」
焦磊頂著兩個巨大的黑眼圈,哭喪著臉說:「六點半……你能不能別省略那個『課』字?我聽著蛋疼。」
「於哥都給你講了些什麼?」李維斯八卦地問,「倆小時都在講神經學嗎?」
「不,他是個學識淵博的變態。」焦磊一臉敬畏地說,「後來他給我講瞭解剖學,還講了一節法語……我現在已經會說『你好謝謝太貴了便宜點這是你的小費麼麼噠』了。」
李維斯虛心求教:「法語也有『麼麼噠』嗎?怎麼說啊?」
「……你出去。」焦磊英武的面孔難得出現一絲羞澀,直接把他推出了廚房。
他力氣太大,李維斯完全不適應他這種嬌羞的推搡,差點摔了個跟頭,回頭又衝進去問:「他不會給你示範教學了一下法語麼麼噠吧?」
焦磊無語望天,說:「昨晚的記憶已經被我封印了,再見,無可奉告!」
李維斯簡直要笑岔氣了,事實上如果於天河對昨晚醉酒之後發生的事情有記憶的話,恐怕會比他更痛苦吧?
那種玷污了自己最討厭的東西的感覺,對於天河來說可能比吃了巴頓的大亂燉狗糧還毀滅!
第73章 S3 E25.綠帽子
同一時刻, 於天河和宗銘在二樓的臥室裡, 也在談論昨晚一地雞毛的醉酒事件。
宗銘問他:「你不會抓著焦磊做了兩個小時的高考真題吧?」
於天河扶額:「如果我房間裡有真題就好了,問題是上次回來我已經把所有的複習資料都打包扔了啊!」
「那你都給他講了些什麼?切開大腦的一百種方式嗎?」宗銘饒有興趣地問。
於天河閉著眼睛,一臉郁卒的表情, 說:「我記不清了,大概是解剖學和法語什麼的吧,我聽見他今天早上說Bonjour了。」
「那不是挺好麼?」宗銘讚歎道, 「你真是誨人不倦、功德無量, 居然教會一個東北大碴子說法語了,哈哈哈哈。」
於天河翻了翻眼睛, 說:「問題是我覺得他今天情緒不對啊,看著我的時候那個眼神……你見過即將被屠宰的豬嗎?他看我的樣子好像我手裡一直提著刀一樣。」
宗銘說:「他不是一直這樣嗎?」
於天河看著他猶豫了一會兒, 有點尷尬地說:「問題是你見過豬臉紅嗎?」
「臉紅?焦磊那個棒槌會臉紅?天呢!他不會愛上你了吧?」宗銘驚悚地說,「你都一把年紀了為什麼殺傷力還這麼大?居然以三十五歲的高齡掰彎了一個二十五歲的百分百的阿爾法直男!」
「……」於天河瞪著眼睛看了他三秒鐘, 崩潰地道,「Mon Dieu!我特麼到底對他幹了什麼……」
宗銘推了推他的肩膀,誠懇地問:「你是不是有什麼好處我不知道的?天生媚骨什麼的?」
「去你媽的!」於天河直接踹了他一腳, 怒道, 「你腦子能不能乾淨點?我只是一個非常非常非常普通的基佬而已!我除了前夫連個前男友都沒談過,一畢業就結婚,結婚七年又離婚……」
說到這個他又想起自己一言難盡的婚姻,難得吐槽一回:「如果我真有什麼特異功能,至於被劈腿劈得像狗一樣嗎?實話跟你說了吧, 我頭上的綠帽子多得都能開專櫃了!」
宗銘從沒聽他說過這些,一直以來還以為他離婚是因為性格不合、工作太忙什麼的,沒想到原因竟然這麼苦逼……本想安慰他兩句,想起他說專櫃云云,忍不住「噗」一聲笑了,連連擺手:「對、對不起,我不是故意要笑的,你不該提開專櫃什麼的……哈哈哈哈!」
「……」於天河一臉生無可戀的表情,望天任由他笑了一分鐘,說,「你夠了!這件事到此為止,如果我聽見第三個人提起,你就別指望自己的腦子能好了!」
「好好!」宗銘勉強忍住笑,點頭,「你是醫生你最大……說吧,我的腦子真有救嗎?我還有多久?」
「什麼多久,你當你得了白血病麼?演韓劇呢?」於天河勉強恢復了主治大夫臉,說,「我想了一下,目前貿然對你進行治療可能太倉促,效果不一定好,我們先從減緩惡化趨勢這個方向著手,採用干擾素療法阻止你的胼胝體微神經元繼續變異下去。」
「哦。」宗銘似懂非懂,「什麼是干擾素療法?是吃藥還是打針?」
「是服用一些干擾素,可能會有一定的副作用,所以得等這個案子結束以後再開始療程。」於天河說,「為了保密,我這兩天會採購一些儀器和藥物,回石湖農場給你佈置一個臨時病房,接下來你得把一些工作轉手給李維斯和桑菡,如果騰不開人手,就把焦磊拉進來吧,他這個人雖然看著蠢,學習能力還是很強的,調教一下應該能用。」
「他要是知道你給他這麼高的評價,一定會受寵若驚的。」宗銘嘖嘖道,見於天河有暴走的趨勢,立刻改口道,「行了我知道了,焦磊是人才,我會酌情使用的,總之工作上的事我會安排好,不用你操心……話說這個療程要多久?副作用會有多強?」
「第一個療程應該是五天,之後看情況增加或減少。」於天河說,「副作用很難說,每個人的耐受力不一樣,常見的主要是發燒、渾身疼痛、白細胞及血小板減少,少數會出現癲癇和肝痛。」
「哦。」宗銘想了想,說,「只是身體上的變化麼?」
「精神上也會有一些,因人而異,有些人會興奮,有些人會抑鬱。」於天河說,「以我對你的瞭解,你可能會得精神病。」
宗銘下眼瞼抖了抖,說:「好吧,我早就盼著這一天了,等我得了精神病,大概就能徹底瞭解從前無法理解的那些變態了……話說等治療完畢能恢復的吧?」
「誰知道呢。」於天河聳肩,站起身走人,「我也是第一回 治你這種病。」
宗銘:「……你這個蒙古大夫!」
雖然有些話說出來不地道,但宗銘真心覺得自己因為案情停滯而低迷的心情,在於天河和焦磊之間的狗血事件的調劑下變得稍微開朗了點兒。
以他對李維斯的瞭解,可能那小子也是一樣……
一夜無話,次日清晨兩人趕到派出所,非常遺憾,案情沒有任何進展。下午的時候,兩名來自十八線小鎮的警察風塵僕僕趕到帝都,他們是負責周寶妹瀆職案的刑警,已經追查這件案子半個多月了。
周寶妹就職的民間借貸公司在小城鎮非常多見,大多數都涉及一些違法經濟活動,屬於灰色地帶。周寶妹作為公司財務,利用職務之便騰挪了老闆幾千萬的現金炒房炒股,因為手段高超,連續半年多都沒有被發現。
然而股市持續低迷,房市又接連降溫,她虧進去的錢越來越多,賬面的漏洞越來越大,紙包不住火,老闆終於發現了端倪。但因為周寶妹知道公司一些見不得人的秘密,老闆也不敢貿然報警,只調動了一些自己在地方上的黑色勢力對她進行追捕。
誰知這個周寶妹居然十分厲害,很多次老闆派出去的打手都把她堵在藏身地了,偏偏被她悄無聲息地逃脫。據那些抓她的人說,她好像有特異功能,看見她以後自己會手足酸軟,像是被下了藥一樣,等清醒過來人已經跑了。
就這樣折騰了大半個月,老闆的資金鏈開始出現斷裂,各路債主紛紛上門,連員工的工資都發不出去了。萬般無奈之下,他選擇了報警。
「現在老闆已經拘起來了,但錢沒了,就算把他斃了也堵不上那麼大的漏洞。」追捕周寶妹的刑警說,「這件事在我們當地影響特別惡劣,牽扯到的受害者人數眾多,好幾個鄉鎮已經炸窩了。上頭壓力很大,三令五申要盡快破案,可我們折騰這麼久一點線索都沒有,這個女人好像人間蒸發了,哪哪兒都找不到。」
「你們在她的社會關係網裡有沒有見過一個叫張斌人?」白小雷將張斌的照片和簡歷遞給他們。
兩人確認了一下,說:「沒有,我們鎮離這個張斌所在的城市很遠,他們也沒有親屬關係,不應該認識啊……你們有周寶妹的消息嗎?她現在在什麼地方?」
「正在查。」白小雷有點鬱悶地說,「本地警方已經全城布控了,只要她敢露頭就一定跑不了。」
兩名小鎮警察卻對周寶妹十分忌憚:「這個說不好,這女人厲害著呢,她好像有特異功能,好多人明明見過她,卻記不清她的模樣,隔個幾天連她的名字都忘了。」
李維斯和宗銘對視一眼,都是了然——這個周寶妹,恐怕是另一個超級腦。
接下來的幾天,案子依舊沒有什麼進展,白小雷和當地派出所的刑警幾乎是拉網式排查,也沒能找到兩個人的下落,他們開始懷疑這倆人已經離開帝都,去什麼偏僻的地方躲著了。
於天河採購到了治療超級腦需要的儀器設備,和焦磊乘直升機回了石湖農場。李維斯好幾次想問宗銘他的大腦到底怎麼樣,於天河有沒有想到治療的方法,但每次話一開頭就被他岔開了,久而久之也不敢再問。
又是一個週末,下午下班李維斯和宗銘去派出所近旁的一家烤鴨店吃飯,等上菜的時候忽然想起今天是歐米伽姑娘集訓結束的日子,今晚好像有她們樂團的演奏會。
掏出手機給她發了一條微信:【今晚是不是有演出?祝順利哦。】
少頃歐米伽回了過來:【是啊,正在後台準備,還有半個小時就開始了。】
【緊張嗎?】
【還好。】歐米伽發了個皇后得瑟的表情,說,【我可是見慣大場面的人!】
李維斯給她發了個拇指,她又問:【太太,兇手抓住了嗎?你有沒有警方的消息?】
【聽說還在追查。】李維斯回答,【兇手很狡猾,不止一個幫兇,現在正在潛逃中……不過我相信警察一定會抓住他的。】
歐米伽發了個握拳的表情,說:【太太,《朕母儀天下》還往下寫嗎?感覺就這麼棄了挺可惜的,但後面那幾萬字崩得太厲害了,不知道你還能不能圓回來。】
【等案子結束和網站商量一下刪掉一部分重寫吧。】李維斯說,【開頭那二十幾萬字我還是挺滿意的,你不還要投資給我拍大電影呢麼?我可不想就這麼泡湯了。】
歐米伽雞血道:【對哦,我也一直在想這件事,你等著,今晚演奏會結束我就去找我爸拉投資。】
【替我向令尊問好,我就喜歡你們這樣一言不合就扔錢的土豪!】李維斯笑著說,【你爸也在帝都嗎?】
【他早上才從美國回來,在酒店,等我集訓結束明天一起回家。】歐米伽說,【太太你等我好消息,我一定能說服他的滅哈哈哈哈!反正他最近也要投資炒IP,肥水不流外人田……老師在喊了,我去準備了,回頭聊啊太太!】
【去吧!】李維斯關閉微信,正好菜上來了,用濕巾擦了擦手,捲好一個烤鴨卷給宗銘放在盤子裡:「多吃點啊,你最近好像飯量不行啊。」
「老了,哪有你們年輕人能吃。」宗銘舀了一碗鴨架湯放在他面前,歎氣,「你剛才跟誰聊呢?笑得跟一朵花一樣。」
「歐米伽姑娘。」李維斯說,「她今晚有演奏會,我祝福一下……她還說要說服她爸給我投資拍電影,就你幫我寫崩那個宮鬥,現在曖昧百合向的影視劇還挺吃香的。」
「那你不如收了她算了,反正她媽也特別喜歡你。」宗銘咬了一口鴨肉卷,說,「這樣你們就是一家人了,想拍哪部拍哪部,把你以前那些獵奇科幻都拍了也沒問題啊。」
李維斯一聽這話就心裡不得勁兒,總感覺他在把自己往外推……當然本身他們也不算近,喝了半碗湯,說:「不如你投資我啊,你這麼有錢,分分鐘買個直升機什麼的,投資我拍電影,一年還能賺一台直升機呢。」
「說的也是啊。」宗銘摸下巴,「肥水不流外人田,跟你結婚我已然虧了,不如趁著拍電影賺回來一點兒……你版權便宜點賣給我吧,意思意思十塊八塊地得了。」
「奸商。」李維斯嘲道,「那我還不如當上門女婿去呢!」
現在輪到宗銘覺得不得勁兒了。
晚飯吃了一半,宗銘電話響了,那頭白小雷的聲音異常焦急:「宗處,人找到了!」
宗銘眉峰一挑:「在哪兒?」
「麗景星匯酒店。」白小雷說,「張斌和周寶妹在一起,人已經死了,謀殺,血糊了一屋子……法醫正在趕往現場。您是回派出所和我一起趕過去,還是自己直接去現場?」
「……我們直接去現場。」宗銘掛斷電話,立刻站起身來對李維斯道:「去結賬,張斌和周寶妹死在麗景星匯酒店了,我們現在趕過去。」
死了?李維斯愕然,繼而心慢慢沉了下來——怎麼又是這樣,每次看到一點曙光,人證就被清掃了,這次張斌居然也……
這種永遠跟在兇手後面跑的感覺太不爽了,他們什麼時候才能趕在前面?
作者有話要說: 焦管家馬上就要成為懂得多國語言的國際型管家了!
焦磊:就問你怕不怕!
於天河:……去把菠菜摘了。
第74章 S3 E26.老相識
路上堵車, 李維斯和宗銘趕到麗景星匯酒店的時候已經快八點了。
這是一家規模不大的五星級酒店, 因為地段好、交通便利,入住率頗高。案發現場在十九層,房子是通過網絡預訂的, 身份證的主人已經被查到,是個和張斌有幾分相似的年輕人,本地派出所正在追蹤本人的下落。
「他們是下午五點鐘入住的, 張斌開的房間, 周寶妹沒有在前台登記,在張斌開好房間七分鐘後上的樓。」白小雷接到電話下來接他們, 在電梯裡給他們簡單說了一下案情,「張斌在六點三十五定了外賣, 七點一刻快遞來送餐,打電話沒人接。服務員上來敲門, 聞到血腥味,開門以後發現人已經死了。」
「怎麼死的?」宗銘沉著臉問。
「張斌是被利器刺破動脈,失血過多而死。周寶妹是被勒死的。」白小雷說, 「凶器已經找到了, 水果刀和數據線,法醫正在現場檢查屍體。」
電梯到達十九樓,這一區的住客已經被清空,現場附近拉著警戒線。李維斯跟在宗銘身後走近客房大門,打眼一看便一陣心悸——張斌俯趴在玄關的位置, 離門不過三十公分遠,身下是一大灘紫紅色的血跡。他身後的行李架、地毯、床……上面全是噴濺出來的血漬。
宗銘發現李維斯的臉色有點發白,輕輕握了握他的肩膀,低聲說:「你在外頭等。」隨後便跟著白小雷進了房間。
李維斯胃裡的烤鴨還沒有消化完,實在無法面對張斌血糊糊的屍體,只得退後幾步,在樓道裡穩定心神。透過敞開的房門,他聽見裡面法醫正在跟宗銘和白小雷說話:「死亡時間大概是七點左右。男性死者身中四刀,其中一刀刺破了外側旋骨動脈,應該就是致命傷。女性死者被人從身後用數據線勒住頸部,窒息而死。」
另一個人的聲音:「現場沒有發現第三人的痕跡,他們看樣子像是自相殘殺——張斌在周寶妹洗水果的時候偷偷潛入衛生間,用數據線勒住了她,周寶妹情急之下抓住了流理台上的水果刀,反手刺了他四刀,之後力竭窒息而死。張斌被刺破動脈,血流不止,試圖打開房門求救,但爬到玄關便因為失血過多昏迷,隨後死亡。」
「流理台上血液噴濺的情況附和以上推斷,還有外面地毯、床單和行李架上的血跡。」那人繼續說,「張斌應該沒想到自己被扎中了動脈會失血這麼快,如果他在被刺中之後立刻放棄勒殺周寶妹,及時止血自救可能還能撿一條命。」
李維斯感覺噁心感平復了一些,鼓起勇氣走進現場。張斌的屍體已經被人翻了過來,平躺在地上,他看上去意外地清秀稚嫩,甚至都不像是十五歲的少年,李維斯看著他染血的、灰白色的面孔,實在無法把他和冷血的殺手聯繫在一起——是什麼樣的力量在驅使他,令他毫不留情地接連殺害兩個成年人?
是什麼執念,讓他寧可忍受動脈破裂血流噴濺也要把周寶妹勒死?
他們之間到底有什麼深仇大恨?
沿著地毯上大片的血跡走近浴室,李維斯看到周寶妹身體扭曲地側躺在地面上,雙目圓睜,眼白佈滿血絲,一根白色數據線壓在她頸部下方,和當初孫萌被殺的情況一樣。
不,不一樣……李維斯強忍著胃部翻湧的噁心感,仔細觀察周寶妹的脖子,顯然她在被張斌勒住以後是大力掙扎過的,數據線的勒痕很不規整,摩擦移動的痕跡非常明顯。
當初張斌謀殺孫萌,可是一擊致命,沒給她留下任何反抗的餘地的。
宗銘看見李維斯進來,給他一個關心的詢問的眼神。李維斯對他搖了搖頭,示意自己沒事,隨後將自己的疑惑告訴了他。
「他們倆到底是同謀還是仇人?」李維斯現在完全捋不清這倆人的關係,當初青年旅社的監控明明顯示張斌是自動跟周寶妹離開的,所有人都認為他們是熟人,甚至是同夥。
難道過去的一周內他們之間發生了什麼致命的分歧?
宗銘思忖片刻,回答了他的問題:「應該是同謀,截至五點鐘入住,他們之間的配合還是默契的——張斌開房,周寶妹接到他的通知上來以訪客的身份入住,這樣他們只需要一張身份證就可以了。雖然酒店規定所有入住的客人都要登記,但只要房間開好,訪客很容易混進來。」
「那五點到七點之間到底發生了什麼?張斌為什麼忽然要殺周寶妹?」
宗銘沉默了,向法醫要了一雙手套,走到玄關檢查了一下張斌的屍體,翻開他的眼睛觀察片刻,微微側身,示意李維斯看。
張斌的眼睛裡和周寶妹一樣佈滿紅血絲,玻璃體渾濁,瞳孔僵硬擴散。
李維斯腦中閃過一張熟悉的面孔——當初他衝進石湖鎮派出所審訊室,宗銘跪在地上給王浩做急救,王浩當時瞪著眼睛,那模樣和張斌幾乎如出一轍。
這兩個人都被超級腦控制了!
宗銘摘了手套,對白小雷說:「讓酒店調監控,我要看五點到七點一刻之間,十七層到二十一層所有的實時攝像。讓大堂經理把今晚入住的所有客人名單給我們,訪客也盡量統計一下。」
白小雷去叫人辦了,本地刑警那邊也查到了張斌冒用的身份證原主的信息——那人到警察找上門來才發現自己身份證丟了,據說之前一直放在錢包的隔層裡。
「他也說不清自己的錢包什麼時候離過身,估計是被人偷了以後拿了身份證,又悄悄塞了回去。」白小雷向宗銘轉述刑警告訴他的情況,「估計是張斌隨意盯了一個和自己大致相似的人,偷偷摸了他的身份證,目的就是登記住宿。」
宗銘說:「過去一個禮拜他都悄無聲息地隱藏了下來,為什麼今天忽然冒著被抓住的風險偷身份證登記房間,而且還是這家五星級酒店的房間?」
這問題誰也回答不了,最大的可能性應該是有人指定甚至命令他入住這家酒店。
會是誰呢?他的上線?清掃者?還是把他變成超級腦的人?
無論如何,對方的目的達到了,兩個被警方盯上的超級腦互相殘殺,完成了一次絕妙的清洗。
幾分鐘後,大堂經理急匆匆趕來,他剛剛才安排好這一層被疏散的客人,忙得滿頭大汗,聽說警方要調取監控,馬上帶他們去了總控室。
「我們酒店公共區域全部無死角監控,絕對不會漏掉可疑情況。」安保經理大概從業以來還沒遇見過這麼可怕的兇殺案,說話時緊張得帶著顫音,「我們已經查了從入住到案發這段時間的監控,沒有任何人進過那間客房,裡面由始至終就只有那兩個人。」
宗銘示意他讓開,坐到監控台前大致看了一眼攝像頭佈局,問大堂經理:「住客名單有了嗎?事發房間上下左右以及對面房間的房客姓名給我。」
「有,有,都在這兒了。」大堂經理將所有名單電子版發給他,又將他特意要的幾個摘抄出來。
宗銘看了一遍,問:「這幾個人都是個人入住嗎?有沒有同伴?」
大堂經理查了一下,說:「有,2047號房間的常先生,是和一名姓唐的客人一起入住的,不過那名唐先生住三十八層。」
2047號房間就在案發現場頭頂,幾乎正對的位置,上下落差不過三米多,這個位置簡直是動用超級腦最好的選擇……宗銘立刻調出2047號房間門口不遠的監控,一邊快速瀏覽一邊問大堂經理:「這兩個人什麼關係?一起入住為什麼還在兩個樓層?」
大堂經理打電話問了前台的服務員,對宗銘解釋道:「好像是上下屬的關係,唐先生住的是商務貴賓房,常先生住的是普通標間。」
宗銘將匯總名單調出來,掃過三十八層住客那一列,忽然眼中寒光一閃,視線定格在一個熟悉的名字上:「唐輝?!」
李維斯心中一凜,唐輝?哪個唐輝?不會是上次撞死胡查理那個唐輝吧?
宗銘對大堂經理道:「把這個叫唐輝的身份信息調一下。」
大堂經理很快便查到了——沒錯,就是那個西堰市的唐輝,撞死胡查理的車主。
李維斯和宗銘對視一眼,眼中浮起同樣的疑惑:怎麼會這麼巧?兩次超級腦被清洗他都在場?
視頻還在繼續,走到七點零三分的時候,宗銘點了暫停,畫面顯示這個時候唐輝從電梯裡走了下來,敲開了2047的房門。大約十分鐘後,他和那個姓常的客人一起離開了房間。
這個時間點,這個房間,一切都太可疑了……宗銘站起身來,對白小雷道:「走吧,我們去會一會這個唐先生。」
一行人在大堂經理的帶領下上到三十八層,敲開了商務貴賓房的房門。唐輝對他們的到來非常驚訝,視線掠過宗銘的時候頓了一下,遲疑道:「我是不是見過你……哦,對了,車禍那次,你好像在現場?」
宗銘掏出證件給他看了一下,說:「剛剛酒店發生了一起非常殘忍的兇殺案,想必你已經知道了?」
唐輝皺了皺眉,說:「聽說了,我和秘書吃完飯回房間的時候,正好看見服務員在幫那一層的客人改簽房間。」
宗銘問:「你在七點零三分去過常先生的房間?」
「是,我有些商務上的事情要和他談,所以過去找他。」
「你是總裁,他是秘書,為什麼不是他上來找你,而是你下去找他?」
唐輝解釋道:「我們當時打算一起下去吃晚餐,餐廳在四層,所以我下去比較順路……有問題嗎?」
宗銘沉沉看著他的眼睛,說:「沒有,只是例行詢問。」站起身來,「打擾了。」
「沒關係,配合警方是應該的。」唐輝溫和儒雅地微笑著,送他們出門。
走到門口,宗銘忽然問:「你那個司機,叫趙強的,怎麼樣了?」
「唔,好像請假了,聽說因為車禍的事情產生了一點心理陰影。」唐輝歎了口氣,說,「這件事是我的生活秘書在跟進,不是我這個當老闆的不盡心,實在是工作太忙,顧不上過問。」
宗銘理解地點了點頭,開門走人。
李維斯因為職務關係並沒有參與這次問詢,坐在門外拐角的沙發上等著,見他們出來站起身來,正好和唐輝打了個照面。
唐輝的目光掃過他,動作忽然頓了一下,眉頭微蹙,依稀覺得自己在哪裡見過這張臉。
哪裡呢?車禍現場?他當時好像和那名姓宗的警察站在一起……不,不僅僅是那天,似乎還在別處見過他。
唐輝一時有點想不起來,目送一眾警察上了電梯,轉身回房,手機忽然響了。
看到來電顯示,唐輝原本微蹙的眉心立刻舒展開來,表情也從之前公事化的微笑變成發自內心的溫暖的笑容:「小熠?演奏會結束了?……哥哥這邊有點事情要處理,不能去看你的現場,真對不起……要我去接你嗎?」
頓了片刻,唐輝無奈地摸了摸鼻子:「好吧,你自己過來也行,我在酒店等你。」
第75章 S3 E27.玩大點
音樂廳。
唐熠仔細將心愛的大提琴收進琴盒裡, 抓了抓自己被發蠟禁錮了幾個小時的卷毛, 鬆開領口的黑色領結,長長舒了一口氣。
魔鬼訓練總算結束了,明天可以回家了, 可以睡自己的床,抱自己的枕頭……唯一遺憾的是和阿爾法大神的距離又要拉開了。
想到這個唐熠有點小小的鬱悶,但其實在帝都這麼長時間, 他和阿爾法大神也就見了一面而已。像他們這樣的死宅, 又各自學習超級忙的,就算在同一個城市似乎也沒有多少約會的機會。
如果只是聊微信和贈送美食二維碼, 在哪裡都是一樣的啦……唐熠安慰自己,況且見面要換裝, 要假裝女孩子的舉動,實在是一件很累的事情。
好在阿爾法大神超紳士, 上次約會既沒有強行拉手也沒有曖昧索吻什麼的,連坐在一起都要保證三十公分以上的距離……等等,這對於熱戀中的CP似乎不像是什麼好事?
呃——但是他真要太熱情那不是就露餡兒了麼?
唐熠感覺自己有點邏輯混亂, 想不通自己沒有被阿爾法大神這樣那樣一下, 到底是佔了便宜還是吃了虧?
呆呆在那兒站了半天,他忽然發現自己傻得要命,忍不住「嘿嘿嘿」地笑了起來,背著琴盒往後台走去。
「唐熠!」樂團經理人叫住了他,懷中抱著小小一捧鮮花, 「有樂迷送花給你喔,好厲害,除了指揮老師還沒人在這種小型演奏會上收到過粉絲的禮物呢!」
「欸?」唐熠有些意外,經理人懷裡是一束嬌嫩的粉玫瑰,重重花瓣含苞欲放,花朵間恰到好處地點綴著嫩綠色的薄荷、純白色的滿天星,有一種欲語還休的,低調的熱烈。
「什麼人送的啊?」唐熠接過花束嗅了嗅,淡淡的芬芳沁人心脾,連日來因為排練而郁卒的心情轉瞬間便輕快起來。
「花店快遞送來的……這裡好像有張卡片。」
唐熠從花朵間拈出一張小小的橢圓形卡片,上面只有兩個字:唐熠。
完全陌生的筆跡,不是哥哥,不是媽媽,也不是同學……難道是軒轅飄飄太太麼?不,不可能,他只知道今晚有演奏會,不知道演奏會在哪裡舉行,再說了,這可是玫瑰啊,好好的姬友幹嘛送玫瑰?
呃,或者粉玫瑰和其他玫瑰不一樣?唐熠掏出手機查了一下,臉刷一下紅了——粉玫瑰的花語:純潔的初戀。
初戀啊……一個絕對不可能的面孔浮上腦海,唐熠瞬間覺得自己要炸裂了,天哪,不會是阿爾法大神吧?!!!
不,不可能,大家早就說好絕對不人肉對方的,他怎麼會知道我的名字,還知道我在這裡開演奏會?
一定是什麼人惡作劇,對,一定是哥哥,他老早就想看我出醜了!唐熠的臉越發紅了。
經理人本就喜歡他這個可愛帥氣,又有點靦腆內向的大提琴手,見他臉紅便打趣道:「誰送的?女朋友嗎?唉,原來你有女朋友啦?完蛋了,樂團裡好幾個女孩子都喜歡你呢。」
「沒、沒有,我、我不知道誰送的,我不認識……」唐熠大概只有披著「歐米伽」的馬甲的時候才能肆無忌憚地表達自己的本性,平時面對陌生人都有一種天然的恐懼和疏離感,握著玫瑰花嚅囁了半晌,背著大提琴直接跑了,「我、我趕地鐵,先走了老師!」
「慢點兒,小心摔跤!」經理人攆著他的背影喊道,好笑地搖了搖頭,這孩子實在是太可愛了,連害羞都這麼可愛。
唐熠一口氣跑出音樂廳,發現外面下雨了,細細的雨絲從倉黑的天穹灑落下來,被對面大廈的霓虹燈牌映照,在暗夜中依稀顯出一道淡淡的彩虹。
手機響了,一個小小的二維碼從微信上蹦了出來,唐熠翻開一看,是阿爾法大神的留言:「演出辛苦了,獎勵你一杯熱飲,做個好夢。」
唐熠悄悄鬆了口氣——花應該不是他送的,不然幹嘛又送熱飲呢?
旋即又有點詭異的失望——怎麼不是他送的啊……
我真是個糾結的笨蛋!唐熠哀歎一聲,抱著玫瑰花在自動販賣機上刷掉二維碼,這次拿到的是一杯暖姜奶茶。
奶茶在雨夜中散發著溫暖而甜膩的氣味,唐熠小小地啜吸了一口,眼睛舒服地瞇了起來。對面地鐵站,海綿寶寶又黃又方的三維圖像在售票處頂上的廣告牌裡跑來跑去,大呼小叫:
「有青苔的地方就有文明!」
「這個城市應該被摧毀,或者起碼刷成粉紅色!」
「香皂,香皂,我需要一個香皂!」
唐熠:「……」編劇的節操一定被狗吃了吧?
乘地鐵趕到哥哥入住的酒店,唐熠背著大提琴走進大堂,發現大晚上的這裡竟然人來人往十分熱鬧,幾個目光銳利的警察站在前台的位置,正在和服務員說著什麼。
「小熠!」唐輝在大堂右側的咖啡廳坐著等他,向他揮了揮手,結賬出來,「怎麼也不打把傘?淋濕了會生病的,早說了我去接你的……」
「你會迷路啊。」唐熠毫不留情地揭了哥哥的老底,「萬一走丟了我還得去找你呢。」
「……世界上有一種人叫計程車司機,聽說他們有特殊的永遠不會迷路的技能。」唐輝掏出手帕擦了擦他頭上的水珠,「餓嗎?要不要帶你出去吃宵夜?」
「這世界上有一種東西叫外賣,聽說不用自己冒雨出去就能自己送上門。」唐熠揮開哥哥的手,「我要吃蝦餃和腸粉,其他你看著點吧。」
「這就給你叫。」唐輝不以為忤,接過他肩上的大提琴,又去接玫瑰花,「喲,還有人送花呢?誰啊?你都有迷妹了嗎?」
唐熠撇撇嘴:「不告訴你!」嘁!果然是為了嘲笑我才假裝樂迷送花的麼?
「走吧,回房間去叫外賣,唔,你得先洗個澡。」
唐熠掃過遠處的警察,問他:「那些人在幹嘛啊?這裡有入住什麼大人物嗎?要戒嚴嗎?」
「酒店發生了一件什麼案子,他們是來辦案的。」唐輝含混地說,「別管了,跟你沒關係。」
「哦。」唐熠上了電梯,電梯門徐徐關閉,他忽然看到一個熟悉的身影從對面電梯走了下來。
軒轅飄飄太太?!唐熠一下子瞪大了眼睛,手下意識去擋電梯門,隨即想到自己是男裝,於是又悻悻將手收了回來。唐輝本來在低頭戳手機,注意到弟弟奇怪的動作,抬頭看了一眼,正看到門縫裡一個似曾相識的側影。
那個小警察?
唐輝看看弟弟,腦中電光一閃,終於記起來自己在哪裡見過他了——小二黑偷拍的約會照片裡,小熠暗戀的那個人不就是他麼?
軒轅飄飄?網絡作家?他怎麼會和警察混在一起的?唐輝的眉頭微微蹙了起來,欲言又止,終於什麼都沒有問。
商務套房內,唐熠洗完澡,穿著寬大的白色浴袍趴在大床上玩手機。唐輝將外賣送來的宵夜打開擺好,叫他:「小熠,去換睡衣,換好過來吃東西,一會兒該涼了。」
唐熠從床上滾下來,換了海綿寶寶睡衣,盤腿坐在沙發上吃蝦餃,又撿起一個自己不愛吃的馬蹄糕塞進哥哥嘴裡。唐輝給他倒了一杯甘蔗汁:「別噎住了,喝點這個。」
唐熠吞了兩個蝦餃,問唐輝:「哥,你是不是說要拍電影啊?」
「唔,不是我,是你鄭大哥,他的影視公司最近在找項目。」唐輝扒開一塊糯米雞,將裡面的雞翅膀拿出來,「張嘴。」
唐熠咬住雞翅膀,含糊地問:「鄭大頭啊?那你幫我跟他說說,我想跟他合夥拍一部戲。」
「胡鬧,你才多大?你有錢嗎?」唐輝嗔道,「以後不許叫他鄭大頭,沒大沒小的。」
「我隨你啊,你怎麼叫我怎麼叫。」
「我多大你多大?」唐輝扔給他一張面巾紙,「擦擦嘴巴,多大的人了吃東西還弄一臉。」
「你到底嫌我大嫌我小啊?」唐熠胡亂擦擦嘴,說,「我不管啊,我已經答應我的本命作者要幫他拍一部宮斗戲,反正也花不了多少錢,花了也能賺回來,你出點錢和鄭大哥合夥拍吧?」
唐輝沉了一下,擦了擦手上的糯米,正色道:「好吧,既然你要和我談生意,那你老實跟哥說,你喜歡的那個作者姓甚名誰,是男是女,什麼職業?「
「他叫軒轅飄飄,寫了好幾年了,很有名一個網絡作家。」唐熠也嚴肅起來,「他是男的,我們見過面,職業……職業大概是打工的吧?很多作家都是副業,這和主業是什麼不相干吧?」
唐輝往後一仰,目光沉沉看著弟弟,把所有的事情在心底裡飛快地理了一遍,說:「我考慮一下,小熠,投資影視劇不是小數目,既然你要把它當個事情來做,那就認真點,回頭寫個策劃書給我。」
「呃。」唐熠有點頭大,在他短暫的十六年的人生裡似乎還沒有真正幹過什麼大事業,但想想軒轅飄飄大大為了抓住兇手不惜幾天之內連更幾萬字崩壞文,自己動動腦子寫個策劃書似乎也不算什麼,於是鄭重點頭:「好啊,我這就去寫。」
「說風就是雨,我也沒說現在就要,回去慢慢寫吧,我先跟你鄭大哥打個招呼。」唐輝搖頭歎氣,「吃飽了麼?吃飽了看會兒電視消消食,早點睡,明天早上還要去機場。」
唐熠抱起裝著蝦餃的盒子,揮手:「其他都是你的了。」
唐輝起身把剩下的都收拾了,推開陽台門,去外面打電話。
夜幕漆黑,雨不大不小地下著,遠處霓虹閃爍,唐輝目光沉沉地看著遠方,聲音還是平穩溫和的:「小鄭總?是我啊,你唐哥。」
「……還好,今早才從美國回來……是這樣,小熠那小子,你知道的,總是想起一出是一出,最近在捧一個網絡作家,想拿對方的作品拍一部戲……你先看看吧,甭管什麼網劇電視劇電影的,只要圓了他這個心願就行……我可以投資一部分,不會讓你一個人擔風險……小事,等我回去咱們找時間一起吃頓飯吧……好。」
掛斷電話,唐輝從褲兜裡掏出煙盒,低頭點了根煙。
火光在風中明滅,他瞇著眼看著徐徐升起的青煙,將口中苦澀的煙氣慢慢吐出。
有些東西,既然已經決定用性命去保護,那就看開點,玩大一點。
只要小熠開心就好了……
「唐輝!你又抽煙了!!」唐熠用力拍陽台門,五指叉開憤怒地看著他,「發現一次罰款五萬!別以為自己財大氣粗就能隨便抽,我要告訴媽了!」
唐輝手忙腳亂掐滅煙蒂,推門想進去,發現被反鎖了,無奈掏出手機發了個五萬塊的微信紅包。
五分鐘後,他終於從寒風瑟瑟的陽台回到了溫暖如春的臥室。
看著撲進被窩假裝睡著的弟弟,唐輝微笑歎氣,給他掖了掖被子,坐到沙發上開始搜索「軒轅飄飄」。
話說這人到底寫了什麼?把個自我封閉的死宅迷成了這樣?
作者有話要說: 兩個黑客的二維碼之戀……
桑菡:其實我也送了花……
貓叔:誰知道?
桑菡:默默掏出了手槍……
PS.本文所有CP都HE,過程會有曲折,但絕對沒有遺憾。
【S4.MARRY ME】
第76章 S4 E1.陳年仇
高鐵站。
廣播裡反覆提示著即將出發的車次, 李維斯拖著行李箱從安檢出來, 和宗銘上了開往張斌家鄉的高鐵。
命案發生已經一周了,經過本地公安的解剖和鑒定,認定張斌和周寶妹系互相殘殺致死, 現場沒有第三人進入。至於他們為什麼要殺死對方,至今仍是一個謎。
兩名死者的遺體已經被就地火化,骨灰由家屬帶回老家安葬。宗銘申請了周寶妹瀆職案的卷宗打算詳細研究, 但對於張斌謀殺案, 他還是決定和李維斯再跑一趟當地,挖一挖細節。
高鐵緩緩啟動, 速度表節節攀升,最終穩定在四百上下。宗銘將厚厚的卷宗拍給李維斯:「來吧, 別以為出差就能休假,看看這個。」
「……可是我們不是一直在出差麼?」李維斯打開卷宗, 發現是關於唐晟集團的,「唐晟?你懷疑唐輝?」
宗銘點頭,道:「世上哪有那麼巧的事, 兩次清洗他都在場……不, 是三次,齊冉在送往派出所的路上忽發癲癇,他乘坐的警車也正好在超級腦作用範圍內。那次之後我讓阿菡查了紅燈週遭方圓二十米的車輛,沒有發現其他可疑對象,他是唯一一名有清洗者嫌疑的人。」
「那現在我們要監控唐輝嗎?」李維斯問。
「我已經向局裡申請了。」宗銘說, 「這些卷宗就是局座讓人調查出來給我們的,但這種案子外圍監控效果很差,最好有人能打入唐輝身邊……我們需要尋找一個合適的契機。」
又要臥底了嗎?不知道這回倒霉的會是誰……李維斯聳了聳肩,埋頭閱讀起唐晟集團的卷宗來。
唐晟集團是唐輝的父親唐致賢白手起家發展起來的,三十年前,他借用岳家在銀行系統的勢力進軍房地產,因為眼光獨到,運氣又好,前後開發了好幾處聲名顯赫的樓盤,賺了個盆滿缽滿。
那個年代的房地產業,完全是叢林狀態,唐致賢為了能夠順利發展,和當地一個叫做鄭城的人拜了把子,親密合作。這個鄭城當年乃是西堰市一霸,腳踩黑白兩道,手眼通天。唐致賢在他的保駕護航之下慢慢成為當地地產霸主,鄭城也在唐致賢的運作下由灰洗白,轉型成為正規企業。
十五年前,為了發展兩人和平拆伙,唐致賢從房地產業慢慢向海外貿易發展,在東南亞和美國建立了商業網絡。而鄭城則繼續將觸角向國內深入滲透,經營多個商業綜合體、酒店、院線,生意也做得是風風火火。
三年前,唐致賢啟動了一項海外實業計劃,涉及一筆巨額融資,於是再次和鄭城提出合作。雙方經過數輪談判,始終沒有達成一致,鄭城各種推諉,唐晟集團的資金鏈漸漸出現問題,唐致賢當時已是年過五旬,頂不住巨大的壓力,突發腦溢血死亡。
當時他的妻子和長子都在國外為融資的事奔忙,家中只有十三歲的次子唐熠。唐致賢一出事,整個董事會都炸窩了,差點把唐宅掀了個底朝天。雪上加霜,正在這個節骨眼上,鄭城忽然釜底抽薪,宣佈退出計劃,於是唐晟集團股價連續暴跌一周,幾近破產。
關鍵時刻,唐輝力挽狂瀾,在海外成功融資,拉起股價。一個月後,他宣佈重新啟動海外實業計劃,硬生生扛住了父親留下的爛攤子,把唐晟集團再次推到了事業的巔峰。
不得不說,唐致賢生了個好兒子,唐輝在這樣危急的情況下不但保住了唐晟集團,和鄭城居然也沒有翻臉,還奇跡般地保持著一些外圍商業合作。當然,唐、鄭兩家再像從前那樣「通家之好」是不可能了,但唐輝始終和鄭城的小兒子,也是他的私生子鄭天祐保持著比較親密的兄弟關係。
看完唐晟集團的卷宗,李維斯不得不對這些做生意的人豎個大拇指,果然在商場上沒有永遠的敵人,只有永遠的利益,只要利之所趨,殺父仇人也能坐在同一個桌上開開心心地吃飯。
看著唐輝驚心動魄的履歷,李維斯不禁想起自己的渣爹——真·Reeves先生,當初他和小三也是競爭對手,被對方坑得差點當底褲,可回頭為了一個大單子,還是毫無心理壓力地滾到一張床上去了。
相比之下,還是人民警察比較有正義感,比如宗銘,估計給他一座金山,他也不會原諒弄死吳曼頤的人。
「看完啦?」宗銘發現李維斯在看他,扭頭問,「有什麼看法說來聽聽?」
「這個唐輝挺能啊,好像也沒什麼節操,到現在和鄭家的人照樣稱兄道弟的。」李維斯說,「其他沒看出來……話說他這樣口含金匙而生的富二代,既不會遭受王浩那樣的校園凌霸,也不至於像齊冉那樣被職場歧視,有什麼理由把自己變成超級腦呢?」
宗銘搖頭,說:「慾望的本質是一樣的,只要是人就有慾望,和階層、背景、性格……全部沒有關係。」
李維斯仍舊想不出唐輝有什麼理由拿自己的大腦和魔鬼做交易,如果是為了報殺父之仇,那他當初一回來就可以讓鄭城全家暴斃。
但很明顯,他並不打算這麼做,為了保證唐晟集團的生意,他至今仍然和整個鄭家保持著平穩的合作關係。
「三年前那樁融資計劃,肯定發生過什麼不為人知的事情。」宗銘翻閱了一下卷宗,皺眉說,「我們得想辦法打進唐晟集團內部去……誰去呢?你不行,你已經和唐輝朝過相了,焦磊……算了吧,他充其量應聘個保安,沒什麼卵用。於天河是顧問,於果才上小學,阿菡馬上要考研了。」
一邊說著,他一邊看向李維斯,忽然伸手摸了摸他的臉,大手在他側頰來回摩挲,拇指甚至揉了揉他的嘴唇。
李維斯臉「嘩」一下紅了,往後一躲:「你幹什麼!」
「算了。」宗銘放手,搖頭,「你這臉太標緻了,又有點混血,不好收拾,萬一恢復不過來就瞎了,我捨不得。」
「……」李維斯滿臉通紅,這才明白他是想給自己整容。
還好他捨不得,要不然真變個模樣回家非被老媽打死不可……等等他為毛要捨不得?李維斯感覺自己的臉燒得厲害,不自在地站起來:「你慢慢想吧,我去趟洗手間。」
幾個小時後,高鐵到站,李維斯和宗銘打了輛車,直奔當地拘留所,提審錢卓民。
短短十幾天的工夫,錢卓民整個人像是瘦了一半,原本花白的頭髮幾乎全白了,像個乾癟的小老頭。面對宗銘,他表情十分複雜,像是想對他笑一下,但嘴一裂就變成了哭,嗚嗚咽咽地啜泣起來。
宗銘什麼都沒說,就那麼看著他哭了足有五分鐘,才遞給他一包紙巾。錢卓民鼻涕眼淚一大把,胡亂擦了一下,說:「我、我……對不起……我不知道會、會這樣……他、他怎麼會……」
宗銘將路上買的煙打開,遞給他一根,說:「事情已經發生了,你節哀順變吧。」
錢卓民哆嗦著接過煙點上,深深抽了一口,情緒漸漸穩定下來,說:「宗警官,你曾經給我說過,那些給他異能,把他變成怪物的人會殺他滅口……在酒店殺了他的那個女人,就是你說的人嗎?」
「有些事情牽涉機密,恕我不能奉告。」宗銘說,「不過我可以告訴你,他的死確實和他擁有的異能有關。」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錢卓民喃喃說,「他還是個孩子,十幾歲而已,從來只會傷害自己,不會傷害別人,是那些人,那些魔鬼改變了他,控制了他……他們到底是誰?他們為什麼要對一個高中生下手?」
「這件事也是我們想要弄清楚的。」宗銘說,「我今天來就是想問問你,在你離開重點初中以後,到張斌幫你搞『應激腦力波動干擾』之前,這段時間內他有沒有什麼突然的、異常的變化,或者有沒有向你提起過什麼人和組織?」
錢卓民抽完一根煙,想了很久,說:「我離開學校之後他經常溜出來找我,我知道他被父母送去做過一段時間的心理治療。那段時間他情緒特別不穩定,焦躁抑鬱,好幾次提到死。後來有一天,大概是25年1月份,寒假剛開始的時候,他說他受不了了,想離家出走。我怕他再跑到西藏新疆或者什麼偏僻的地方去,就給了他一筆錢,讓他找個同學去近郊玩幾天,離開家,也不要做作業,好好放鬆一下。」
「他去了嗎?」宗銘問,「去了哪兒?」
「我不知道。」錢卓民說,「他拿了錢就走了,直到春節之後才來找我。我問他去了哪兒、和誰去的,他不告訴我,但我感覺他精神很好,變得比以前開朗多了,也自信多了。我想著這個年紀的孩子隱私意識都很強,問多了反而會引起反彈,就沒有多說什麼。」
「之後呢?他還有什麼變化?」
錢卓民腦子彷彿有些僵滯,又想了很久才說:「之後他好像就越變越好了,情緒越來越穩定,人越來越正常,成績也越來越好。後來我聽說他也不去看心理醫生了,還在全國大賽拿了獎……我那時候覺得很欣慰,他終於從叛逆期走過來了,雖然代價有點大,但只要以後能好,就一切都值得。」
「你有沒有覺得他的變化太快,太突兀?」宗銘問,「尤其是性格方面,你有沒有懷疑過什麼?」
錢卓民點了第二根煙,瞇著眼睛說:「有那麼一陣我也懷疑過,但成長這種事情怎麼說呢,有些人可能就是這樣一夜長大的……後來我進了矯正中心,給那些有問題的孩子做輔導,他經常看我的工作記錄,給我提各種意見。那段時間我發現他性格變化挺大的,很積極,甚至有點兒極端化、憤世嫉俗,就像漫畫裡那些超級英雄一樣,老想著用上帝之力去改變世界什麼的。」
他歎了口氣,接著說:「如果我知道他會假冒盧星晴的讀者號去殺那個網絡作家,我當初絕對不會同意讓他幫我搞矯正……我真是昏了頭了,居然相信一個十四歲的孩子,讓他用什麼超能力去給別人做矯正……我當時就應該把這件事告訴他家人,把他送到精神病院去,他一定是練了什麼邪門工夫走火入魔了,像電視裡演的那樣,六親不認,殘忍暴戾……」
說著說著,他又哽咽了起來,丟下煙蒂,慢慢從小聲啜泣變成嚎啕大哭,整個人都像是崩潰了。
宗銘沒有再多問什麼,站起身離開了提審室。
從拘留所出來,李維斯心情有點壓抑。宗銘倒沒有什麼特別的感慨,打電話讓桑菡查一下2025年元月張斌在網絡上的痕跡,和周寶妹的做一下對比,而後對李維斯說:「走吧,去一趟張斌家。」
第77章 S4 E2.肩重任
張斌家一片愁雲慘霧。
張斌的母親在斂房看見兒子屍體的時候就崩潰了, 至今還在醫院臥病。張斌父親還算撐得住, 一個人跑前跑後給兒子處理後事。
因為張斌沒成年,算是早夭,又是橫死的, 所以家裡也沒給辦喪事,只在客廳設了個靈堂。李維斯這是第三回 看見被超級腦毀掉的家庭了,看著遺像裡張斌燦爛明朗的笑臉, 不禁想起王建父子、齊冉夫妻, 以及那些因為他們而死的受害者、至今還在等親人康復的韓豆豆、焦磊……
說到頭,他們都是受害人, 如果沒有那只幕後黑手,張斌、王浩、齊冉, 包括吳曼頤,他們最多在人生上走一點彎路, 絕對不會鬧到現在家破人亡的地步。
看著張斌父親萬念俱灰的模樣,李維斯多少有點不落忍,便給張斌上了一炷香。
張斌的父親兩鬢已然斑白, 獨子的死對他打擊很大, 整個人精神都有點兒恍惚。宗銘安慰了他幾句,委婉地問他25年春節前後張斌的行蹤,他想了半天,只是搖頭:「我也不知道,他當時只說和同學出去玩幾天, 再問就摔東砸西地發脾氣。那段時間他情緒不好,我和他媽媽怕他激動之下做出什麼極端的事情,就沒敢多問,隨他去了。」
「是不是從那之後他的情況就好起來了?」
「……好像是吧,反正就那年春天以後,他的叛逆期一下子就過了,變得懂事起來,學習也越來越好,所以我和他媽都沒有懷疑過什麼。」
宗銘和他聊了半個多小時,發現這位父親對兒子的瞭解僅限於學習成績和學校表現,其他一概不知,不過這大概也是中國家長,尤其是做父親的通病了,並沒有什麼可奇怪的。
聊完之後,宗銘提出看看孩子的房間,張斌父親同意了,替他們打開了兒子的房門。
張斌佔了家裡最好的房間,向陽的主臥,屋子很寬敞,靠牆的書櫃裡堆滿了各種複習資料和課外書,牛頓的《自然科學的哲學原理》、尼采的《論道德的譜系》,還有柯南道爾和阿加莎的推理小說等等。
看得出他是個思想很詭譎的人,和同齡人閱讀體系不太一樣。
宗銘給屋子各個角落拍照,包括張斌留下的草稿紙、塗鴉,以及他釘在軟木板上的便簽紙。李維斯看到門後面掛著一個飛鏢靶,隨手拔下來一個,忽然發現有點不對,便叫宗銘:「你看看這個。」
飛鏢靶看上去不像是新的,頂端落了一些塵土,但表面上扎痕很少,顯然買來以後便沒有怎麼用過。李維斯數了數紮在上面的飛鏢,一共十二個,從左至右分散在六個環形刻度內。
他好像是刻意把它們紮在這些位置的,為了表達什麼隱晦的含義,但李維斯看了半天也沒能看懂。宗銘說:「你手裡這個飛鏢是在哪裡拔的?放回去我看看。」
李維斯照原樣紮好,宗銘給飛鏢靶拍了張照片,說:「走吧,回去再研究。」
兩人告辭張斌的父親,出了這棟充滿死亡與壓抑的房子。外面天幕低垂,烏雲四起,馬上要下雨了,李維斯剛想問他是不是要找一家酒店入住,宗銘的手機響了,他接通電話聽了一會兒,掛斷,說:「訂最近一班的機票,我們回石湖農場。」
離家已經半個多月,回想起來竟然有點恍如隔世的感覺,李維斯打開APP訂了七點半的機票,和宗銘打車去了機場。
在貴賓室候機的時候,宗銘用他的夫夫同款基佬紫筆記本,在UMBRA上連線了桑菡,將下午在張斌家拍的照片傳到公共區,對他說:「你看看他房間裡有沒有什麼可疑的痕跡,尤其是那個飛鏢靶。」
桑菡下載了所有資料,問宗銘:「你覺得他會留下什麼?關於自己被改造成超級腦的線索嗎?」
「有件事情我一直覺得很詭異。」宗銘說,「就我們接觸過的超級腦,好像保密意識都特別地好,連最親近的親人都不知道他們是在什麼時候被改造、由誰改造的,這其實是很不科學,尤其是王浩和張斌——他們被改造的時候年紀都不大,按理嘴巴應該沒這麼緊。可王浩的男友和張斌的父母,包括他最信任的錢卓民,都沒有在他們那兒聽到過任何口風。」
李維斯若有所悟:「齊冉的丈夫和錢卓民算是他們的同夥,似乎對他們的超能力都只是猜測,沒有證實過。」
宗銘點了點頭,語氣有些低沉:「當初我和吳曼頤在陷阱裡待了那麼久,很多次我覺得她都猶豫了,想跟我說些什麼,但彷彿力不從心……所以我現在懷疑他們接受過某種強制性暗示,不是不想說,而是不能說。」
「哦。」桑菡也懂了,「你是說他們無法說出自己被改造的真相,但可能會留下指向真相的線索?」
「他們都是聰明人。」宗銘說,「而且被改造以後會越來越聰明,沒理由感受不到自己的失控。我覺得有一部分人肯定會留下信息,以備自己出事以後給家人或者警察線索。剛剛我接到西堰市精神病院的電話,齊冉最近的情況比較穩定,他們同意我們去做一個簡短的訪談。我明天和李維斯去一趟,看能不能從齊冉嘴裡問出點什麼來。」
「好吧,我研究一下這些張斌的照片。」桑菡說。
宗銘說好,又問他:「對了,唐晟集團的資料我發給你了,你看了沒有?」
「看了,我覺得三年前那次唐致賢過世,唐輝上位,可能發生過什麼內情。」桑菡的推測和他們一樣,「但是這種事很難挖掘出來,除非我們有人能打進內部去。」
「我也是這麼想。」宗銘說,「但是我們手頭沒有合適的人,我和李維斯都和唐輝朝過相,焦磊不夠機靈,你又要備考……能讓你老豆給我們調個人嗎?」
桑菡在那頭沉吟了片刻,忽然說:「不用調人,我比誰都合適。」
宗銘愕然,頓了一下才問:「說說理由。」
桑菡在公共區上傳了幾張照片,對他說:「你讓李維斯看看,他會告訴你原因的。」
掛斷通訊,宗銘將照片打開,第一張是唐輝的照片,第二張是唐致賢,第三張是一個十五六歲的小男孩兒,最後一張……「咦!這不是你岳母嗎?」
李維斯一看,比他還驚訝——這不是歐米伽姑娘的媽麼?上次抓著他要招上門女婿那個!
她怎麼成唐輝的媽了?資料上沒說唐輝有個妹妹啊!
等等!他好像有個弟弟?
李維斯腦中閃過一道霹靂,回想起那天跟唐老太太的談話,忽然發現很多細節都對上了——她說歐米伽的父親三年前去世了,家裡有個哥哥,經常把哥哥當爸爸看……
於是歐米伽就是唐熠,她是個男生啊!!!
怪不得桑菡會問那麼多奇怪的問題,比如「基佬家庭會不會不穩定」,比如「喜歡假裝女生的男孩子算不算基佬」……還有上次在「青春無悔」,心理老師還測出來他喜歡雙馬尾大吊萌妹!
天哪,這麼說他他第一次見面就看出歐米伽是個男生了!
李維斯此刻最大的願望就是自戳雙目——我特麼是有多瞎啊!跟她吃了飯會了朋友連她的海綿寶寶底褲都看見了居然沒發現他是男的!
李維斯風中凌亂,眼神發直。宗銘發現他有崩潰的跡象,擔心地摸了摸他的額頭:「你沒事吧?桑菡是不是給你下什麼降頭了,你怎麼跟瘋了似的?」
「你先讓我靜一靜!」李維斯三觀炸裂,請求稍息,花三分鐘整理了一下思路,深吸一口氣,將這件事原原本本給宗銘講了一遍:「所以歐米伽是男的,是唐輝的弟弟,同時還是桑菡的女朋友……等等,現在該算是男朋友了?」
宗銘聽完他的敘述,也有點輕微的炸裂,消化了一下這個勁爆的事實,問他:「所以現在唐熠還不知道桑菡已經知道他是男的,以及他究竟是誰了?」
如此拗口的邏輯李維斯竟然聽懂了,點頭:「對,而且他只知道桑菡是懸疑論壇上的大神,不知道他是警察,也不知道我和桑菡認識。」
宗銘沉吟少頃,搖頭感歎:「天意!怪不得阿菡說他比任何人都合適!」
事情到了這份兒上,李維斯也不得不承認這簡直是天意——如果桑菡套個假身份進唐晟集團,完全是順理成章的事情。
「這件事得從長計議。」宗銘還是比較冷靜的,回頭想了想,多少有些顧慮,「當初把阿菡拉進來的時候我答應過局座不讓他上線前、不讓他涉險。如果這次讓他進唐晟集團,近距離接近唐輝,可能會有生命危險,局座恐怕不會同意……我也有點擔心,畢竟他只是個實習警員,不是真正意義上的刑警。」
李維斯贊同點頭,同時比宗銘更多一層顧慮——很明顯桑菡對唐熠是認真的,唐熠對桑菡更是真上加真,如果現在宗銘要求桑菡利用唐熠的關係進入唐晟集團,在唐輝身邊臥底,那將來無論唐輝是不是與案子有關,他們倆的感情可能都會面臨破裂危險。
估計沒人能忍受自己的另一半懷著別樣的目的接近自己吧?以唐熠那眼睛裡不揉沙子的性格,到時候能原諒桑菡嗎?
李維斯瞅了個空兒,在宗銘看不見的角落給桑菡發了個微信:【你真覺得自己通過歐米伽去唐輝身邊臥底沒問題嗎?這樣做會不會影響你們之間的感情?】
隔了片刻,桑菡回復回來:【我只是站在警察的角度考慮案情,難道因為我喜歡唐熠,就應該縱容他哥哥繼續犯罪嗎?】
李維斯想了想,說:【或者我們可以換一個人,本身你就是信息後勤,不用上前線臥底的。】
【我既然提出來,就是經過深思熟慮的,我確實是最合適的人選。】桑菡說,【我們是警察,國事在前,家事在後,工作面前沒有什麼可猶豫的。】
李維斯看著他鏗鏘有力的留言,只能感歎局座的公子就是局座的公子,光這份磊落就足以讓人敬佩。
沉默少頃,桑菡又發了一條消息過來:【如果唐輝是無辜的,我以後會向唐熠坦白,他是個正直的人,應該能體諒我的苦衷。如果唐輝真的是清掃者,他伏罪是遲早的事情,他們家除了老母親再沒有其他人了,總要有人保護唐熠。】
【我想過了,我願意承擔這個責任。】桑菡說,【無論將來他原不原諒我,我都不會後悔今天自己做出的決定。】
李維斯看著漸漸暗下去的手機屏幕,慢慢理解了桑菡的選擇——如果唐輝有罪,唐熠不可避免會受到傷害,桑菡選擇以這種方式守護在他的身邊,是對他最好的保護,換了另外一個臥底,很難設身處地替唐熠著想。
可能這麼做會不利於他們的感情,但能最大程度地保證唐熠的安全。
桑菡做出了對自己最冷酷的決定,同時也最大程度地表達了自己的愛情。
第78章 S4 E3.大電影
深夜九點半, 飛機降落在西堰市機場。
李維斯拖著行李箱和宗銘走出航站樓, 焦磊已經開著車子等在大門口了,和他一起來的還有一嘴大碴子味兒的萌正太——於果。
「乾爹!」於果一見宗銘便熱情地打招呼,順便給他一個法式熊抱, 「我想死你啦!」
宗銘受寵若驚:「喲,你最近怎麼這麼閒啊,居然有空想我了?」
「那可不。」於果穿著筆挺的羊毛大衣, 配雪白的襯衫和條紋領帶, 像縮小版的精英於大夫,然而鄉土的口音完全暴露了他接地氣的內心, 「石頭叔說做人不能太耿直,該客套的還是要客套點兒, 咱們中國人都很好面子的唷。」
宗銘哈哈大笑:「對對,多點套路少點真誠, 社會才能更美好啊!」
焦磊哭笑不得,摸摸於果的小腦袋:「你這孩子咋越來越飆了?後半句可不能說出來啊!」
「那你不早說。」於果揮開他的手,整理了一下自己時髦的髮型, 「你不說我咋知道?」
李維斯看著一大一小兩個棒槌, 忍不住跟著笑了起來,連日來鬱悶的心情一下子開朗了不少。
回到石湖農場,李維斯驚悚地發現不食人間煙火的於大夫竟然在為他們準備宵夜,筆挺的白襯衫上繫著焦磊不知道從哪個城鄉結合部農貿市場買來的花圍裙,胸口印著當紅女星美圖十級的自拍照, 錐子臉彷彿要戳破於大夫寶貴的盲腸。
發現李維斯的眼神有點微妙,於天河面無表情地攤了攤手:「看見這個圍裙是不是覺得基佬也不難接受了?」
李維斯呆滯三秒才體會到他逆天的冷幽默,頓時寒毛直豎:「於哥你以後還是別說笑話了……」
於天河對他的無趣表示遺憾,聳肩:「洗洗手吃宵夜吧。」
出乎意料,於天河的手藝竟然不錯,宵夜是核桃派、水果沙拉配自釀藍莓酸奶,尤其是焦香四溢的核桃派,餡料鮮甜可口,派皮酥脆微焦,咬在口中味道極為豐富。
五口人圍坐在餐桌邊大快朵頤,焦磊主動承擔了保姆的重任,於天河倒不怎麼管兒子,只在他吃第二塊派的時候阻攔了一下:「別吃太多了,當心積食,把碗裡的酸奶吃完就可以了,喜歡下次爸爸再給你做。」
「你太忙啦,哪裡有時間再做啊。」於果不高興地說,「要麼你還是教石頭叔做吧,他比較閒。」
焦磊現在一聽見「教」這個字就生理性蛋疼,乾笑道:「你爸太忙了哪有時間教我,趕明兒我給你做拔絲地瓜,比這還好吃。」
「沒事我爸最喜歡教人了。」於果耿直地說,「給他喝半瓶Brandy就行,我爹地以前就是這麼學會解剖火雞的!」
於天河默默扶額,焦磊的笑僵在了臉上,宗銘一臉看熱鬧不嫌事兒大的表情,只有李維斯良心尚存,勉為其難地挽救了一下尷尬的氣氛:「於果,那不叫解剖,叫做分切……唔,說起來火雞是挺不好分切的,我們聖誕節要定一隻火雞嗎?」
焦磊連忙借坡下驢:「定一隻唄,咱們人多,得個大雞。」
於天河也附和了一下:「是啊,訂一隻吧,宗銘烤火雞的手藝還不錯……對了,你們的審核到聖誕節應該能通過吧?移民局有沒有說什麼時候來家訪?」
宗銘摸了摸鼻子,說:「定了十二月初,我也只知道大致的時間,移民局為了保證真實性,一般只提前一天通知。」
「哎呀媽呀,那不是沒多久了麼?」焦磊又活泛起來,問宗銘,「要定飯店嗎?你們辦西式婚禮還是中式的?做不做禮服?要不要伴郎?你看我行不?」
「你問李維斯,我都聽他的。」宗銘習慣性扔鍋。李維斯只能背起來:「不用吧,簡單點算了,我在這兒也沒什麼親戚朋友……」說著說著感覺耳朵發起燒來——明明只是假結婚而已,被人這樣鄭重其事地討論起來倒有點真羞臊了。
「大人為啥要結婚呀?」於果好奇地問,「結婚還要離多麻煩?打架會砸壞很多東西喲,還不如當好盆友呢,我和Spencer友盡的時候只摔碎了一隻他送給我的黏土猩猩!」
「你這孩子咋說話呢?」焦磊嗔道,隨即雙手合十虔誠禱告:「童言無忌童言無忌!」又對於果諄諄教誨,「大人當然是因為愛才結婚的啊,婚姻是愛情的墳墓,只有結婚才能讓愛情入土為安,否則就死無葬身之地了懂嗎?」
宗銘&李維斯&於天河:「……」
只有於果恍然大悟:「這樣啊?那石頭叔我們也結婚吧,我老愛你了。」
「咳咳咳!」莫名其妙當了岳父的於大夫被嗆住了,劇烈地咳嗽起來。
焦磊一頭黑線:「你這孩子咋越來越彪了,我愛你跟爹愛兒子是一樣的,咱倆之間是親情,只有愛情才能結婚,懂嗎?」
於天河好不容易抑制住咳嗽,並不打算給自己兒子再弄個爹,拍桌道:「行了!吃也吃夠了,太晚了大家消消食睡覺吧,於果剩下的酸奶不要再吃了,讓石頭叔帶你去洗澡。」又對宗銘道,「你的房間我佈置得差不多了,一起上去說說治療的事情吧。」
李維斯理所當然承擔了洗碗的重任,將碗碟放進洗碗機,清洗了烤箱,又投餵了巴頓、隆美爾和蒙哥馬利。哥馬利最近又在掉毛,大約是和隆美爾玩多了S/M遊戲的緣故,因為脖子上塗了藥膏,無法得到隆美爾的寵幸,於是憤憤不平地東啄西啄……結果當李維斯把碗盤從洗碗機裡拿出來的時候,發現冰箱上的按鍵全部被它拆了下來。
失寵的鸚鵡破壞力真強啊……李維斯弄了半天沒安裝回去,只能找了個小盒子把它們都裝起來,等明天讓焦磊去處理了。
回到樓上,宗銘床頭已經架設起了一整套的醫學監控設備,甚至還立著一瓶醫用氧氣。李維斯看著泛著冷光的儀器,莫名有點緊張,問於天河:「於哥,你要開始給他治療了嗎?」
於天河詢問地看了一眼宗銘,見他點頭才說:「試一試干擾素療法,大概需要五天左右,宗銘說你們倆明天上午要去看齊冉,我們下午再開始。」
李維斯下意識地攥了攥拳頭。於天河說:「用藥以後需要二十四小時監護,以後我和你換班來吧。」
李維斯點點頭。於天河四下看看,指著沙發說,「把這個沙發挪開,我今天定了一張宜家的沙發床,明早送到。你暫時在房間這頭睡,宗銘情況不穩定,你不能再和他同床。晚上睡覺的時候警醒一點,如果他被超級腦控制,首先保證自己的安全,能喊醒就喊醒,如果喊不醒……」說到這裡遲疑起來,也不知道該怎麼處理了。
「用這個。」宗銘推開牆壁的暗格,從裡面拿出一把槍遞給李維斯,「藏在我不知道的地方,你一把能摸到的位置,明白?」
李維斯接過來,發現是一把警用電擊槍,能當場干翻一頭牛的那種,握在手中不禁打了個哆嗦。宗銘揉了揉他的頭髮,說:「你還是練練嗓子盡量大聲點喊吧,這玩意兒能不用就不用,領導我畢竟也是血肉之軀啊!」
李維斯心情沉重,勉強笑了一下,說:「那你還是盡量別夢遊吧,為了保命我什麼事可都幹得出來。」
於天河意味深長地看了他們倆一眼,強烈地想給他們一人發一片蚊香——講真,恩愛成這樣還堅信自己在假結婚,簡直是世界未解之謎……
困惑的基佬告辭離去,宗銘去洗澡了,李維斯收拾了行李,坐到桌開始寫今天的更新。案子結束之後他已經和網站說明了情況,將當初崩壞掉的那幾萬字全部刪了,照原來的大綱重新寫起。
因為他掛了修文的公告,並說明當初寫崩是為了配合警方抓捕謀殺渤海白女妖的兇手,所以讀者並沒有太大的反彈,紛紛對他表示理解。現在他只要補齊原先的字數就可以了。
埋頭寫完一章,更新出去,「軒轅飄飄的老婆」第一時間佔了沙發,發了一堆肉麻的「麼麼噠」給他。李維斯扭頭一看,發現宗銘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洗完澡出來了,穿著睡衣躺在沙發上看他的更新。
「還是照原來的路子寫出來好看啊。」宗銘感歎地說,「你別說創作這個東西還真是挺神奇的,我明明覺得我寫的大綱更曲折更勁爆,但真寫出來以後好像缺乏一種靈魂性的東西,難以觸動人心。」
「嗯哼。」李維斯經過這次的事也頗有感悟,「這可能就是理性和感性的矛盾吧,理性的寫作更加完整,更加無懈可擊,但只有感性的創作才能觸發他人的共鳴。所以很多小說明明BUG很多,文筆粗糙,卻偏偏讓人欲罷不能。」
「唔,我太理性了。」宗銘說,「所以只能當警察,不能當作家。」
明明是因為你連八百字的高中作文都寫不明白吧……李維斯默默吐槽,聽見微信有提示音,打開一看,是歐米伽姑娘——不對現在該稱呼他為歐米伽小伙兒——發來的。
【太太,告訴你個好消息,我拉到投資人了,對方打算選一篇你的文拍成電影!】
李維斯心中一動,跑過去坐到宗銘旁邊,用胳膊肘捅捅他:「唐熠說他拉到投資了,要給我拍大電影!」
「哦?」宗銘馬上聯想到了他哥哥的好基友,「不會是那個鄭天祐吧?鄭城的小兒子?」
李維斯在微信上回了一個震驚臉。果不其然唐熠說:【是我爸的好基友,關耳影業的老闆鄭大頭。我已經跟他遞了策劃書……太太你不介意我把你專欄的所有文都抽成大綱交給他吧?我主要是想普遍撒網一下,其實我是喜歡《朕母儀天下》的,但說不定鄭大頭更喜歡獵奇科幻。】
「鄭大頭?」宗銘在自己手機上搜索了一下「關耳影業」,哈哈一笑,「別說,鄭天祐的頭還真是挺大的!」
李維斯湊過去一看,鄭天祐也不知道怎麼長的,整張臉宛若一個16:9的寬屏,忍不住笑了,問宗銘:「要答應他嗎?」
「答應吧。」宗銘說,「我本來還想怎麼從鄭氏集團那邊入手,現在機會送上門了。你和阿菡雙管齊下,查起來就更容易了。」
李維斯點點頭,回復唐熠:【辛苦你了,那麼多篇文要抽大綱也挺不容易的,要我改改嗎?我手裡有以前寫的人設和世界觀背景什麼的,可能更完整一些。】
【好啊!】唐熠發了個海綿寶寶高興轉圈的表情,說,【那我把我寫的策劃書發給你,你直接填在裡面吧,回頭我從鄭大頭那裡替換一下。】
很快他發了一個文檔過來,李維斯打開一看,不得不感歎這姑娘……不對這少年對自己是真愛啊,抽大綱抽得比他這個作者還到位,很多細節用詞極為精準。
相比之下宗銘的文筆真是……還不如個十六歲的孩子啊!
寫作無能星人並不知道自己遭受了慘烈的吐槽,打了個哈欠,說:「睡去吧,明天再弄這些,太晚了。」說完往沙發上一躺,用腳尖推一推李維斯,「去給我拿個被子來。」
沙發雖大,但宗銘實在是太高了,窩在那裡看著就難受。李維斯不忍心他受罪,遲疑道:「去床上睡吧?一宿應該沒事的。」
宗銘擺擺手:「不要,我還是離電擊槍稍微遠點兒吧……你可以找點兒花生瓜子殼什麼的灑在地上,這樣我萬一夢遊一踩上你就能聽見。」
李維斯本來心裡有點難受,被他一說又忍不住笑了,去衣帽間抱了一床被子給他蓋上:「家裡哪有花生瓜子殼啊,等明天讓蒙哥馬利現嗑吧……或者我打個杯子弄點玻璃渣?」
「……去把我的鞋拿來。」
作者有話要說: 宗銘:個個都在談戀愛,就我干靠著,我不服!
貓叔:不服憋著!
李維斯:默默掏出電擊槍……
第79章 S4 E4.關鍵詞
也許是因為回到石湖農場的緣故, 這一夜宗銘睡得十分踏實, 反倒是李維斯一宿擔心著他發病或者從沙發上掉下來,有點兒沒睡好。
次日一早李維斯頂著黑眼圈下去吃早飯,焦磊特別體貼地給他泡了一杯西洋參桂圓枸杞茶:「年輕人也要有節制, 要好好愛惜自己的身體啊!」
「……」李維斯總覺得他開了什麼奇怪的車,然而完全不知道怎麼解釋,只能默默把參茶喝了。
飯後焦磊拆開冰箱修被蒙哥馬利啄掉的按鈕, 於天河拿了一些資料給宗銘和李維斯:「這是張斌和周寶妹的解剖報告, 我全程參與了腦部解剖,可以確定他們和王浩、齊冉等人一樣接受過腦部變異改造——他們的胼胝體微神經元都有明顯的異常。尤其是張斌, 因為正在成長期,可以觀察到很活躍的異變。」
宗銘翻看著解剖報告。於天河說:「還有那個沙蔥, 我也給她做了一個檢查,她的情況和孫萌很像, 但輕微得多,應該能自然痊癒。」
李維斯問:「這麼說超級腦對普通人的影響並不是不可逆的?」
「看程度。」於天河說,「如果時間太久、影響太大, 可能會造成終身傷害——人類的自愈能力是非常有限的, 尤其大腦這種精密而脆弱的器官。對了,下午回來我給你做個檢查,你也受過幾次干擾,別留下什麼後患。」
李維斯不知道自己的免疫力能不能被檢查出來,詢問地看向宗銘, 見對方沒有說話,便含糊道:「不用吧,我感覺好像沒什麼變化,大概比沙蔥還要輕微一點。」
於天河還想再說什麼,宗銘看看表,站起身來:「該走了,和精神病院約的八點半,再不出發來不及了。」
路上李維斯開車,走到半路的時候問宗銘:「我需要檢查一下嗎?」
「不。」宗銘非常果斷地否定了,「免疫力的事誰也不能告訴,包括於天河,包括局座,包括任何人。」
「可是……」李維斯猶豫著說,「如果免疫力真的能測出來,說不定對你的治療有幫助啊。」
宗銘低頭看手機,簡潔而不容置疑地說:「叫你別說就別說。」
「哦。」李維斯不敢吭聲了,宗銘玩笑的時候很隨和,正經臉的時候卻極具威懾力,有一種讓人完全無法反駁的氣場。有時候他覺得宗銘對自己有點過度保護,誠然免疫力的事情不能讓犯罪集團知道,但為什麼連刑事偵查局都要瞞著呢?
怕洩密嗎?
八點二十五,他們準時到達精神病院,齊冉的主治醫生將他們帶到醫院後面一個小花園。齊冉穿著寬大的病號服坐在泡桐樹下的輪椅裡,表情空白而安詳,面前的石桌上擺著一隻半舊的泰迪熊和一本童書。
「她女兒每次來都會給她帶點兒東西,舊玩具、舊書、衣服零食什麼的。」主治醫生解釋道,「她最近情況不錯,很平靜,前天看見女兒的時候好像還認出來了。」
宗銘走過去,坐到齊冉旁邊的石椅上,問她:「最近好嗎?」
齊冉被他的聲音驚動了,抬起頭茫然地看了他一眼,眉頭微蹙,彷彿在思考什麼。少頃,她自顧自地拿起童書,低頭看了起來。
那是一本《The Great Blue Yonder 》,Alex·Shearer的著名童話寓言,李維斯以前也看過。他踱到齊冉身後,發現她只翻開了一頁,目光直勾勾盯在扉頁上,那一頁除了書名,只有她女兒趙靚靚的名字。
「好看嗎?」宗銘輕聲問她。
齊冉有些困惑,枯瘦的手指輕輕摩挲那張扉頁,口中喃喃說著什麼。李維斯仔細聽了一會兒,發現她一直在重複一句話——「就是這一本」。
「為什麼是這一本?」宗銘問她,伸手往後翻了一頁,「這本書講了什麼?能和我聊聊嗎?」
齊冉的呼吸忽然急促起來,緊張地撥開他的手,雙手緊緊壓在扉頁上,眼睛瞪得大大的:「不要動,不要動!」
宗銘連忙收回手,仔細觀察她的表情,發現她的呼吸漸漸平靜下來,慢慢伸出手假裝要碰那本書。齊冉立刻再次激動起來,雙手「啪啪啪」地拍著書頁,身體緊張地前後晃動著,重複喊道,「不要動!不要動!」
主治醫生走過來,向宗銘搖了搖頭,示意他不要再刺激她,彎腰柔聲安慰了她幾句,將她推回了病房。
「那本書到底有什麼?」宗銘看著她離開的背影,皺眉問李維斯,「你看出什麼了嗎?」
李維斯搖頭:「只是一本舊書而已,她好像對扉頁特別執著,一直在看上面的字……是因為那上面有她女兒的名字嗎?」
宗銘拿起她落在石桌上的泰迪熊,手指摩挲著熊的背包,說:「應該不是。」那背包上同樣寫著趙靚靚的名字,但齊冉似乎並不太在意它。
在樓下等了一刻鐘,主治醫生下來了,抱歉地對他們說:「病人情緒有點不穩定,恐怕不能再接受詢問了……我剛剛給她用了一點兒鎮靜劑,她已經睡著了。」
「能把她那本舊書拿給我看一下嗎?」宗銘問,「上面可能有我們在尋找的線索,我想拍幾張照片。」
「當然可以。」主治醫生將那本書拿了下來,遞給宗銘,說,「她剛剛被送到這裡的時候,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裡,對外界刺激毫無反應。經過一段時間的治療,大約十幾天前她的情況好了起來,一直念叨著『書、書』,我們就聯繫了她的家人,讓給她送幾本她以前喜歡看的書來。她女兒來過兩次,拿了十來本書給她,但她只喜歡這一本,經常對著它發呆。」
宗銘接過書翻看了一下,沒有發現什麼異常,交給李維斯去拍照,問主治醫生:「她會讀這本書嗎?還是光是看?」
主治醫生說:「她現在還沒有閱讀的能力,我們測試過,她連最基本的阿拉伯數字都不認識。所以我相信她只是喜歡這本書而已,並不是想要讀它。她好像尤其喜歡看扉頁,我也研究過幾次,但看不出上面有什麼不同。」
李維斯拍完照片之後,宗銘又將那本書觀察了很久,才交還給主治醫生,和他出了精神病院。
「現在去哪兒?回家嗎?」上車之後李維斯問宗銘。
宗銘說:「在路邊停一會兒,剛才阿菡呼叫了我,我問問有什麼事。」
李維斯將車子停在路邊,宗銘用手機開了UMBRA,桑菡一秒鐘上線,說:「我查到張斌和周寶妹的交集了。」
「哦,說說看。」宗銘說。
桑菡道:「2025年春節前夕,張斌從錢卓民那裡拿了錢,並沒有像他說的那樣約幾個同學去近郊玩,而是一個人去了西堰市。他出發的當天,周寶妹也買了去西堰市的飛機票,據說是幫公司催一筆賬款。」
桑菡將一些電子登機牌和票據什麼的傳上公共區,說:「張斌是一路倒車坐長途大巴到西堰市的,周寶妹是直接飛過來的,所以比他早到一天。無論如何,這些證據都可以證明他們曾經在同一時段一起待在這個城市。」
「能查到他們接觸過的證據嗎?」宗銘問,「比如住過同一個旅館,或者在同一家飯店吃過飯這種。」
「查不到。」桑菡遺憾地說,「他們沒有住過同一家酒店,張斌沒有信用卡,吃飯都是現金結算的,所以也查不到他有沒有和周寶妹一起吃過飯。」
雖然沒有直接的證據證明他們早在一年多之前就有過接觸,但同一個時段出現在同一個城市足以說明他們有認識的機會。而且就兩邊警方的調查結果來看,正是在這次旅程之後,張斌叛逆期結束,超能力顯現,而周寶妹也在不久之後開始她的瀆職套錢計劃。
現在幾乎可以肯定,西堰市就是超級腦的「發源地」,一定有那麼一個隱秘的組織在這座城市蟄伏和運作著,製造出一批又一批的異能者,以幫他們實現人生理想之名,行毀滅他們的生命之實。
這個組織到底在哪裡?叫什麼?是誰在掌控?
「還有一件事。」桑菡忽然說,上傳了一張宗銘在張斌房間拍下的飛鏢靶的照片,說,「我研究了一下,感覺張斌應該不是弄了什麼多麼玄妙的謎題,這個標靶的謎底很簡單,就是二進制數。」
「二進制數?」宗銘眉端一挑,立刻明白了,「紅藍兩色的飛鏢,一個是1,一個是0?」
「對。」桑菡說,「按鏢靶準線由外向裡的順序,把紅色和藍色排列起來,就是一組簡單的二進制數。我算了一下,要麼是011010000101,要麼是100101111010。」
宗銘「哦」了一聲,說:「轉化成十進制,要麼是1669,要麼是2426?」
「我反正是這麼想的。」桑菡聳聳肩,「張斌又不是什麼密碼大師,他的特長是計算機,用二進制數的可能性很大。」
宗銘也承認這一點,但仍舊搞不懂1669或者2426象徵著什麼,經緯度?門牌號?或者某個電話號碼的尾號?
李維斯也弄不懂這兩個數字和超級腦有什麼關聯,沉思片刻,腦中忽然靈光一閃:「手機!」
「什麼?」宗銘莫名其妙,「什麼手機?」
「九宮格。」李維斯遲疑著說,「會不會是手機按鍵,九宮格拼音輸入法?這是我能想到的最常見的數字和文字轉換的方式了,你們不說張斌不是什麼密碼大師麼,他能接觸到的轉換方式應該也不多吧?我每天都用手機碼字,有時候想不起拼音,但直接能想起數字來。」
他掏出自己的手機,按了1669,輸入法顯示是阿拉伯數字,輸入2426,前幾頁全部是單字,之後出現的第一個詞組是「彼岸」。
「彼岸?」李維斯看著手機,喃喃道,「怎麼感覺這個詞這麼熟悉……」
宗銘想了一會兒,忽然問:「《The Great Blue Yonder》,剛才齊冉看的那本書,中文譯名是什麼?」
李維斯搖頭,百度了一下,發現叫做《天藍色的彼岸》,「Yonder」本來是「遠處」的意思,因為文中講述的主要是一個小男孩遭遇車禍之後,回到人間和家人告別的故事,所以被譯者譯成了「彼岸」。
張斌留下的二進制數,齊冉念念不忘的童書,這到底是巧合,還是他們清醒時刻意留下的線索?
三個人同時沉默,良久,李維斯再次想起了一件事情,問宗銘:「你還記得吳曼頤送你那張專輯嗎?崔健《紅旗下的蛋》?」
宗銘看著他,眼中慢慢流露出震驚的神色。李維斯打開手機音樂播放器,翻到那晚他搜索播放過的歌曲列表,這張專輯的最後一首歌,也叫做《彼岸》。
「彼岸。」宗銘喃喃自語,「這應該不是巧合,他們不能洩露秘密,但都以各種各樣的方式留下了線索……對,還有王浩,王浩臨死前說過一句話。」
「王浩?」李維斯到場的時候王浩已經死了,之後他也沒有看過審訊視頻,疑惑地問,「他說過什麼?」
宗銘打開UMBRA的資料庫,從視頻文件裡翻到最後一次審訊王浩時留下的錄像,打開,將進度條拖到最後。
畫面裡,王浩已經被清掃者襲擊,掐著自己的脖子癱倒在椅子上,恐懼地說著:「他、他們……來了……我發過誓,不能說……」
宗銘發現異常,打開他的手銬將他放在地上,王浩渾身抽搐,眼角流下淡紅色的血絲,臉上卻忽然綻開一個詭異的微笑,斷斷續續地說:「哦……是真的……彼岸……光……真美……」
視頻播放結束,定格在法醫衝進來的時刻,宗銘關閉播放器,說:「彼岸,他們都在強調這個詞。」
李維斯困惑地問:「彼岸,什麼意思呢?一個地方?一個組織?還是一個人?」
宗銘搖頭,對桑菡道:「交給你了,查吧,五個超級腦,一個關鍵詞,爭取找出他們之間的關聯。」
「明白。」桑菡並起兩指在額前一揮,下線。
宗銘繫好安全帶,說:「回家。」
李維斯發動車子,往石湖農場的方向駛去,長久以來困擾他們的謎團似乎正在顯露出猙獰的容色。從最初一個一個看似毫無關聯的超級腦,到現在牽扯出來的唐晟集團、第九基金……線索看似越來越龐雜,越來越紊亂,但正如宗銘所說,只要幕後的那隻手還要繼續它黑暗的罪惡,暴露出來的東西必然越來越多。
直覺告訴他,被精心掩蓋和隱藏的「彼岸」,都將會是解開這一切的關鍵的鑰匙。
作者有話要說: 下一章開啟治病模式。
宗銘:我這是藥丸啊……
第80章 S4 E5.妒夫症
一個不惜用連環謀殺來掩飾存在感的組織, 想要查清楚肯定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除了從現有的資料中進行梳理和分析,原定的計劃也要繼續進行——桑菡需要找機會潛入唐晟集團,而李維斯也要借小說改編的機會接近鄭天祐。
當然, 當務之急,還是得先解決宗銘的超級腦問題。
李維斯原以為「干擾素治療」是什麼特別複雜的高大上的療法——畢竟於天河在宗銘床頭堆了一大堆儀器,而且說話口吻也很嚴肅的樣子——結果於天河只是給宗銘吃了一些藥片而已。
用藥之後於天河勒令宗銘躺在床上, 非常認真地觀察了他一個小時, 鬆了口氣,說:「看上去情況還可以, 沒有什麼副作用的樣子。」
宗銘穿著酷似病號服的條紋睡衣(據說是於果專門給他挑的),身上接了各種儀器, 看上去像個科學怪人一樣,疑惑地問他:「會不會是你算錯藥量了?畢竟你不太會數數啊……」
於天河白他一眼, 說:「保守一點是為你好,畢竟今天是第一天,我們循序漸進吧。」將李維斯叫過來, 給他講解了一下需要注意的儀器和參數, 說:「我先下樓去了,看樣子他耐受力很強,如果有什麼異常情況隨時下來叫我。」
李維斯有些緊張地將注意事項重複了一遍,問他自己複述得對不對。於天河拍拍他的肩膀:「別緊張,我是醫生, 不是殺手,何況就算他死了也沒什麼好可惜的,以你的身份完全可以全權接管他的財產和他的工作——以後你就是超級土豪外加UMBRA的處長了。」
李維斯被他逆天的冷笑話冷得打了個哆嗦,宗銘直接給他扔了一隻拖鞋:「滾!」
於天河閃身躲開拖鞋,優雅地欠了欠身:「Bon retablissement ! 」飄然離去。
「還祝我康復……康復不了拉你墊背啊死基佬!」宗銘衝他的背影喊。
李維斯想笑又不好笑,給宗銘倒了杯水,苦口婆心地勸他:「別生氣,保持平和的心態比較有利於治病啊。」
「我很平和啊,你哪裡看出來我不平和了?」宗銘喝了口水,擺擺手,「去去去,該幹什麼幹什麼去,不要像個嬤嬤一樣圍繞在我身邊,我又不是皇后娘娘。」
李維斯失笑:「我發現你有點沉迷網文啊,是不是我寫得太好讓你完全帶入了?」
「是啊,你現在是不是要把我送去『青春無悔』電一電?」宗銘生龍活虎,腦洞不減當年,完全看不出有什麼副作用的樣子,「你不是要給唐熠提供大綱和設定麼?趁著這兩天沒什麼事趕緊弄出來吧,爭取早點接觸到鄭天祐。」
「是,領導!」李維斯裝模作樣地給他敬了個禮,坐到於天河新買回來的沙發床上去寫大綱了。宗銘也不閒著,打開和他同款的基佬紫筆記本,開始給局座寫關於「彼岸」的報告。
電子壁爐火光融融,加濕器噴著淡淡的水霧,房間裡溫馨而靜謐,只聽到他們打字的聲音。李維斯記著於天河的囑咐,每隔半小時便給宗銘測一次體溫,還好他一直很正常,既沒有發燒,也沒有發瘋,看上去和平時完全沒什麼兩樣。
已經很久沒有這樣平和安寧的時光了,李維斯不知不覺有點兒困,三點多的時候打了個盹兒,快四點的時候被唐熠的微信叫醒了:【太太,你在忙嗎?】
【沒,有什麼事嗎?】
【你要是有時間的話,先把《金屬姬》的大綱和人設完善一下吧。】唐熠發了個海綿寶寶攤手的表情,說,【鄭大頭審美太奇葩了,居然最喜歡你這本作品,想搞個另類科幻網劇先試試水,如果市場對輕百合文的反響比較好,下一步再把《朕母儀天下》拍成大電影這樣。】
李維斯先被這個消息雷了一下,《金屬姬》是他早期創作的一篇科幻小說,寫的是一個死宅科學家和自己製造的超AI機器人相愛相殺的故事,也不知道當初腦洞怎麼開那麼大,一篇四十萬字的小說裡硬是塞了七八個獵奇元素,集人機戀、重生、時間回溯、自攻自受等等為一體,連他自己回頭看都覺得畫風清奇。
鄭天祐居然喜歡這麼獵奇的小說,口味很重啊!
不過仔細想想還有點小期待呢!李維斯回復:【不是吧,他也不怕齁著,這麼重口味的網劇拍出來真的有平台敢上架嗎?】
唐熠發了個海綿寶寶翻白眼的表情,說:【這就不用我們操心了,反正鄭大頭覺得能火,他出錢他說了算。】
李維斯想想也是,拍哪部不是拍呢?像他這樣冷門小眾的作者,能賣出去一個版權都是撞大運了,管他怎麼拍。於是爽快地答應了:【我這就理大綱,三天之內發給你。】
【好勒!】唐熠發了個海綿寶寶轉圈撒花的表情,下線了。
李維斯忽然發現他最近的表情包全部是海綿寶寶的,果然年輕人沒長性,這麼快就對宮斗表情包失去興趣了。
桑菡寶寶要加油啊……
正看著手機搖頭傻笑,忽覺後背一涼,抬頭,發現宗銘不知道什麼時候下地了,拖著一腦袋的電線站在他身後,狐疑地問:「你和誰聊呢?笑得這麼開心?」
「唐熠。」李維斯放下手機站起來,拉著他的衣袖把他往床那頭拉,「你怎麼下來了?要什麼喊我給你拿就好啊,於哥說這些儀器不能亂動……快回去躺著去。」
宗銘的力氣豈是他能撼動得了的,任憑李維斯如何拉扯,兩腳生了根一般紮在地上一動不動,伸手就將他的手機拿了起來:「你們說什麼呢?怎麼說了這麼久?」
「說拍電影的事情。」李維斯拉不動他,只能原地給他解釋,「鄭天祐說先拍一部科幻網劇試試水,如果反響好再拍宮斗電影,讓我先寫個詳細的大綱人設給他……你先回床上去好不好?你到底要什麼,我給你拿去?」
「哦,拍電影啊。」宗銘隨便翻了翻他和唐熠的聊天記錄,把手機還給他,拖著電線躺回床上,說,「我想喝茶,給我泡一杯金駿眉吧。」
李維斯燒水泡茶,弄好了給他放在床頭,想起廚房冰箱裡還有一盒和果子,配紅茶當下午點心正好,便打算下去拿。宗銘見他要走,立刻抬起身問:「你幹什麼去?」
「拿點和果子給你當茶點。」李維斯說,「想吃抹茶的還是紅豆的?好像還有花生大福。」
宗銘翻著眼睛想了想,說:「五分鐘。」
「啊?」
「五分鐘回來。」
李維斯感覺他好像有點怪怪的,但看儀器顯示的參數都是正常的,體溫也沒什麼變化,便沒有多想,小跑著去拿了點心上來。
宗銘吃了一塊草餅,一塊花生大福。李維斯問:「抹茶丸子不吃嗎?」
「給你的。」宗銘說,「你不是喜歡抹茶嗎?」
「有兩塊啊。」
「都給你留的。」
雖然平時宗銘對他也挺好,但好成這樣就有點兒詭異了,李維斯觀察著他的表情,懷疑他是不是吃藥吃出了什麼奇特的後遺症,連於天河都沒見過的那種,然而宗銘看上去異常正常,盤腿坐在床上,一手端著茶杯,一手在觸控板上劃拉翻頁,看自己寫了一大半的報告。
李維斯搖搖頭,將兩塊抹茶丸子都吃了。
一個下午倏忽過去,一切都很平靜,宗銘的狀況出乎意料地好,連於天河都有點意外,懷疑自己藥量算得太保守,完全沒起到作用。
「明天加一點量試試吧。」下午六點半於天河給宗銘做了一次檢查,對李維斯說,「你下去吃飯吧,吃完上來換我,我先觀察他一會兒。」
李維斯轉身要走,宗銘看了看表,忽然說:「二十分鐘。」
李維斯這次明白他是讓自己二十分鐘回來,點了點頭,說:「你有什麼特別想吃的嗎?我另給你做一點兒?」
宗銘搖頭,說:「有點噁心,可能是干擾素的副作用……二十五分鐘吧,你吃慢點,吃太快對胃不好。」
李維斯應了,下樓去吃飯。於天河拖了把椅子坐在床邊,問他:「沒什麼特別的感覺嗎?」
「沒有。」宗銘抱著筆記本繼續寫報告,於天河掃了一眼,讚道:「不錯啊,都會寫報告了,雖然乾巴巴的淨是語病,但邏輯還挺通順。」
「畢竟我也是個領導嘛。」宗銘搖頭晃腦地說,「別說你這個藥很管用啊,我今天下午寫報告感覺下筆如有神,比平時寫得順暢多了。」
「唔,等治療結束你也許能成為文豪呢。」於天河嘲道,又和他聊起超級腦的形成,以及張斌的案子。宗銘一開始還有問有答,漸漸地變得有些心不在焉,總是不自覺地看牆上的掛鐘,看完掛鐘又看手錶。
「你著急什麼呢?」於天河發現他眼神有點不對,站起來摸了摸他的額頭,「沒發燒啊……你要幹什麼?」
宗銘拂開他的手,站起身來:「二十六分鐘了,他怎麼還沒回來……」
於天河忽然意識到他是在等李維斯,不禁十分好笑:「吃飯還要數著秒吃嗎?也許他胃口好多吃了一碗飯呢?」
「他晚上吃不多,一般就吃一碗飯,除非有龍井蝦仁或者菠蘿牛柳,你剛才說焦磊今天做了拔絲地瓜和地三鮮,他不愛吃茄子和地瓜,應該二十分鐘就能吃完的。」宗銘疑神疑鬼地往門口走去,嘟囔道,「現在都二十七分鐘了,他到底在幹什麼?」
於天河意識到他有些不對勁,一把抓住他的胳膊:「你回來,拖著數據線呢……該死,我應該給你弄成藍牙傳感器……他只是去吃飯了而已,吃完也許和於果玩一會兒,或者和焦磊說會兒話,他在這裡陪了一下午了,難道不悶得慌麼?坐牢還給放風呢。」
宗銘的表情卻有點緊張,連連搖頭:「不不,說好二十五分鐘回來的,他不會不聽我的話……不行,太危險了……」一邊說著,一邊往書架走去,推開一道暗格,在架子上拿了把槍,一臉嚴肅地往門口走去,「太危險了,太危險了……」
於天河望天扶額,總算知道怎麼回事了——干擾素的副作用,宗銘開始發神經病了!
然而這是什麼奇葩的副作用?妒夫症嗎?老婆不在家不放心症候群?
「宗銘!」於天河哭笑不得地將他攔住,扶著他的腦袋看住他的眼睛,「清醒一下,這是家裡,不是犯罪現場,焦磊就在樓下,李維斯和他待在一起不會有任何危險,OK?」
「不,你不懂的,只有我能保護他……」宗銘握著槍,胳膊一伸便將他推開了,「他膽子死大,傻乎乎的根本分不清哪裡有危險,多少回了……不行我得守著他……」
「宗銘!」於天河衝著他的耳朵大聲吼了一句,「醒醒!這裡是石湖農場!你們是假結婚!」
宗銘被他吼得抖了一下,瞳孔擴散又收縮,漸漸地,臉上焦慮的神色散去,整個人慢慢清醒過來。他看了一眼自己手裡的槍,張口結舌,立刻推開暗格將它放了回去,站在那裡有些茫然地問於天河:「怎麼回事?我怎麼感覺有點暈暈的……我剛才是不是說要下去找李維斯?」
「嗯哼。」於天河抱著胳膊,一臉幸災樂禍的表情,「你說要下去保護他,家裡太危險了。」
宗銘張著嘴,半天抹了一把額頭,說:「這該不會就是你說的心理副作用吧?我這是要犯精神病?」
「不,應該不是精神病。」於天河說,「干擾素對你的大腦產生了影響,加深了你的一些執念,從現在開始,你那些埋藏在內心的、用理智強行壓制的東西,將會一點一點地氾濫出來。」他表情沉痛地拍了拍發小的肩膀,一臉祝君好運的表情,「你要有心理準備啊,親,最好把鮮花戒指巧克力之類的東西藏好,我懷疑你明後天可能就要抑制不住真的向你老婆求婚了。」
宗銘:「……現在中斷治療還來得及嗎?」
「不。」
作者有話要說: 宗銘:厲害了我的哥……這是強製出櫃的節奏啊……
第81章 S4 E6.不棄療
李維斯端著宗銘的晚飯回到樓上, 發現氣氛有些詭異, 於天河一向冷漠的精英臉上有著無法掩飾的笑意,宗銘雖然若無其事地坐在那裡寫報告,但隱隱流露出一絲罕見的緊張感。
錯覺吧?他緊張什麼?李維斯將托盤放在茶几上, 忽然發現原本插在玻璃瓶裡的一束馬蹄蓮不見了,問:「花哪兒去了?」
於天河瞟了一眼宗銘,說:「有點開敗了, 我收拾掉了。」
「不是才插沒兩天麼?」李維斯嘟囔了一句, 對於天河說,「於哥你去吃飯吧, 這裡有我就行了。」
於天河點點頭,要走, 宗銘忽然咳嗽了一聲。
於天河抽了抽嘴角,停住了, 對李維斯說:「那個,干擾素對情緒有些影響,接下來宗銘可能會有一些怪異的言論和行為, 你不要太在意。」
「是麼?」李維斯撓了撓頭, 看看一本正經打字的宗銘,說,「他挺正常的啊,一下午都好好的。」
於天河摸了摸鼻子,說:「影響也是循序漸進的, 這才剛開始呢,我只是給你提個醒。如果他有什麼奇怪的變化,比如要求你必須陪著他,或者……呃,什麼更過分的事情,你不要放在心上,能滿足就盡量滿足一下,滿足不了的話,叫我來,我會讓他平靜下來的。」說到「平靜」二字,他加重了語氣,意味深長地瞥了一眼宗銘。
宗銘下眼瞼抖了抖,再次咳嗽了一聲。
「沒事我會陪著他的。」李維斯理所當然地說,「於哥你放心去吧。」
Young people……於天河但笑不語,拍拍他的肩膀,走了。
李維斯將晚飯端到床頭櫃上,問宗銘:「你怎麼咳嗽上了?要喝點兒止咳糖漿嗎?」
「……不用。」宗銘放下筆記本電腦,開始吃飯。
李維斯給他整理了一下毯子,又將茶几上的花瓶拿去衛生間清洗,涮完了一抬頭,嚇了一跳——宗銘拖著一腦袋電線,像個幽靈一樣站在衛生間門口,虎視眈眈看著他。
「怎麼了?」李維斯在鏡子裡看著宗銘,詫異地問,「飯不好吃麼?哦……要用馬桶是吧?」於是拿著花瓶出去,給他騰地方上廁所。
誰知道宗銘又跟著他出來了,沒頭沒腦地說:「我怕你害怕。」
「……」李維斯抱著花瓶石化了——我只是洗個花瓶而已,有什麼可害怕的?
「廁所裡好黑啊……」宗銘回到床前繼續吃飯,諄諄教誨他,「要開燈。」
李維斯總算明白於天河為什麼要跟他強調干擾素的副作用了——宗銘這是要犯精神病啊!
然而看著他一臉嚴肅吃飯的樣子,又覺得……怎麼有點兒萌?
宗銘吃完飯,李維斯收拾了托盤要送到樓下去,他又來勁了,說:「五分鐘啊,不要超時。」
李維斯強忍笑意點頭,宗銘煞有介事地感歎:「世界太危險了……」
李維斯端著托盤出去,在樓梯拐角笑得前仰後合,還不敢出聲,憋得眼淚都下來了,哆哆嗦嗦好不容易才走到樓下。於天河和於果在客廳看電影,見他兩眼含淚嘴角帶笑,什麼都明白了,給他一個「你懂的」眼神,搖頭。
李維斯擦擦眼淚,問他:「於哥,他這樣不要緊嗎?怎麼像個……像個小孩子似的,我幹什麼他都要跟著我。」
於天河眼神複雜地看了他半天,搜腸刮肚想出一個頗為科學的理由:「雛鳥情結吧,你是他副作用發作以後看見的第一個人……總之忍忍吧,習慣了就好了。」
什麼鬼的雛鳥情結啊……李維斯一頭黑線。
耽誤了一會兒,上樓的時候五分鐘已經過了,李維斯推開門,嚇得差點跳起來——宗銘拎著一把槍,殺氣騰騰地正要往外走,如果忽略他頭上的電線和身上可笑的條紋病號服,完全像是要執行什麼重大暗殺任務。
「你幹什麼!?」李維斯驚悚地看著槍口,下意識往旁邊一躲。
宗銘忽然鬆了口氣,垂下槍,摸了摸他的頭,又捏了捏他的肩膀,無比欣慰地說:「你回來就好,這麼長時間你去哪兒了?我以為你被壞人抓走了!」
「……我只是去洗碗而已。」李維斯汗都下來了,小心翼翼把槍從他手裡拿下來,拉著他回房,「來來來,你進來,不要亂跑……你哪兒來的槍?」
宗銘低頭看看自己的手,忽然激靈靈打了個冷戰,醒了,目瞪口呆:「臥槽,我怎麼又把槍取出來了?」
他為什麼要說「又」?李維斯莫名其妙,推開書櫃,發現武器庫的密碼門開著,很明顯這把槍是宗銘自己剛才取出來的,於是將它放了回去,說:「你來把門鎖好,太危險了,以後不要亂開武器庫了。」
宗銘扶額,輸入密碼之後選了「重置」鍵,說:「你來重新設置一個密碼吧,這樣我就打不開了。」
「……好吧。」李維斯不想深更半夜發現被人用槍指著頭,於是將自己外婆的生日設置成密碼,鎖上了武器庫。
四目相對,兩個人都有一點淡淡的尷尬,宗銘乾咳一聲,嘟噥:「這都是副作用,嗯,於天河是這麼說的。」
李維斯強忍著爆笑的衝動,附和道:「雛鳥情結麼,我都懂的……沒事我不出去了,一直在這兒陪著你,你就不會犯病了。」
宗銘覺得這事兒有點難說,但就目前來看似乎也沒有更好的辦法了,長歎一聲,回到床上躺著去了。
接下來的幾個小時還算平靜,李維斯一直待在屋子裡沒出去,先是寫了今天的更新,之後又寫了一段《金屬姬》的大綱。宗銘寫完報告躺在床上看卷宗,看完又找了個舊式鬧鐘拆了重裝,折騰完已經是十一點了。
睡前於天河又上來了一次,將之前幾個小時的監控結果拷貝了一份帶走了,臨走前讓李維斯睡覺警醒點,最好每隔一個小時起來看一下宗銘。
李維斯答應了,怕自己醒不過來,專門定了手機鬧鈴。
一點鐘起來,宗銘沉沉睡著,沒有異常。兩點鐘起來,宗銘翻了個身,出了一點兒薄汗。李維斯用乾燥的毛巾給他擦了擦後腦勺,之後去衛生間放水。
放了一半,無意間一抬頭,嚇得差點尿手上——宗銘不知道什麼時候又醒了,像個影衛一樣站在衛生間門口,忠心耿耿地守護著他尿尿。
可怕的是,手裡還端著一把微型衝鋒鎗!
李維斯尿意全無,整個人都凌亂了——密碼不是換過了麼?他是怎麼拿到槍的?而且還升級了,從手槍換成了微衝!!!
「你幹什麼!?」李維斯提好褲子,腦袋上彈出無數冒著黑煙的彈簧,忍無可忍地問,「誰讓你深更半夜拿槍對著我?!」
宗銘緊張地左顧右盼,小聲說:「不要驚動壞人。我說了要開燈,你為什麼不開?」
「我怕開燈驚醒你啊!」李維斯郁卒地說,「我只是上個廁所而已,能有什麼危險啊?這是石湖農場不是塔利班腹地!」
宗銘高深莫測地搖頭:「上廁所是很危險的……」
李維斯心力交瘁,無力和一個神經病爭辯上廁所的危險性,從他手裡把微沖搶下來,拖著他出了衛生間,指著武器庫問:「你怎麼打開的?我不是重置了密碼麼?你是不是留了什麼後門?」
「Too young,too native。」宗銘同情摸頭,「你外婆的生日嘛,我試了三次就試出來了,你這點兒腦子,想什麼我一清二楚。」
「你還得意上了!」李維斯恨不得掐他,吼道,「要我用萬能膠把門整個兒粘起來嗎?」
宗銘被他一吼,激靈靈打了個冷戰,醒了,一臉「臥槽」地看著他手裡的槍,第一時間惡人先告狀:「你怎麼設的密碼,居然被我猜出來了?這樣有多危險你知不知道?」
「……」李維斯張口結舌,半天哀歎一聲,舉手投降,「好好好,我的錯,你去睡吧,我來想辦法。」
宗銘迅速跑回床上把自己藏在了被子裡,連後腦勺都寫著「無辜」二字,彷彿剛才開啟武器庫拿槍偷窺李維斯尿尿的完全是另外一個人。
李維斯抱著微沖放回武器庫,無奈在UMBRA上呼叫了桑菡。
桑菡頂著兩個巨大的熊貓眼,居然還沒睡覺,正在背《考研衝刺政治綜合》,打著哈欠問李維斯:「深更半夜的,哥哥你幹什麼啊?」
「江湖救急!」李維斯揉了揉臉,說,「幫我編個宗銘猜不出的密碼,快!」
「你要藏私房錢嗎?」桑菡喝了一口咖啡,搖頭咂嘴,「同性家庭果然不太穩固……」
「你怎麼那麼多廢話啊!」李維斯難得暴躁地斥道,「宗銘發神經呢,老是亂打開武器庫,快幫我想啊,石湖農場五口人的性命都在你手上了!」
桑菡做了個「等等」的手勢,在紙上劃拉了一會兒,發過來一串字符:「用這個,六小時內他算不出來,等天亮了你找於果,他能給你一個宗銘十天都算不出的密碼。」
忘了家裡有數學大師了,李維斯如獲至寶,立刻給武器庫改了桑菡提供的密碼,回頭一看,桑菡已經把對話記錄全清了,這樣宗銘看他手機也看不出線索。
完美!
李維斯踏踏實實躺到沙發上,結果忘了重設鬧鐘,一口氣睡到了上午七點。
一睜眼,便看見宗銘放大的帥臉,這傢伙彷彿後半夜沒怎麼睡覺,眼球周圍浮著一些紅血絲,臉色也頗有幾分疲憊。
「你又幹什麼?」李維斯抬起身,發現他就坐在自己身邊,正像觀察什麼稀有文物一樣觀察著自己的臉。自己的手機就在他手上,屏鎖不知道怎麼的已經被解開了,顯示的是UMBRA對話界面。
還好桑菡昨晚就把記錄清了……李維斯撫胸長出一口氣,冷笑道:「別折騰了,你猜不到新密碼的,這是群眾智慧的結晶!」
宗銘冷眼看了他半分鐘,忽然站起身來,推開書架輸入一串密碼。「滴」的一聲,門開了——他居然把桑菡改的密碼也算了出來!
李維斯看了一眼表,才四個半小時而已。
「財富可以收藏在寶箱裡,武器必須時刻握在手中。」宗銘高深莫測地說,「世界是很危險的,我這樣做都是為了保護你。」
「……」李維斯扶額,不知道他為什麼對保護自己如此執著。因為自己長得太弱雞了嗎?不至於啊,好歹也人高馬大一膀子力氣來著,這家裡最弱雞的不應該是於果和於天河嗎?
這是什麼該死的雛鳥情結啊……
七點半於天河上來看宗銘,李維斯誠懇承認了自己的錯誤:「對不起於哥,我睡太沉了,兩點之後就一直沒醒來,忘記每小時觀察他了。」
於天河了然:「他是不是又鬧什麼蛾子了?」
李維斯把昨晚宗銘端著微沖監視自己上廁所的事情講了,於天河噴笑出聲,說:「你做得對,得把武器庫鎖好,吃完早飯我就讓於果給你編個超級難算的密碼。」
李維斯撓了撓頭髮,問他:「宗銘會一直這麼下去嗎?干擾素起作用沒有?」
於天河的臉色冷了下來,搖頭:「效果不明顯,我今天要給他加大藥量了……你要有心理準備,他的作妖行為可能要升級。」
李維斯想一想就覺得蛋疼,但為了宗銘的健康還是堅強地表達了一下自己的決心:「沒事的於哥,只要鎖好武器庫就沒什麼可擔心的,赤手空拳他應該鬧不出什麼大新聞來。」
於天河覺得未必,但……都走到這一步了,必須不能放棄治療啊!
第82章 S4 E7.結婚證
幸虧家裡還有一個國際水準的數據大師, 於果上學之前花十分鐘給李維斯提供了一組密碼, 小胸脯拍得啪啪響:「放心吧,十天之內乾爹是想不出這組數字的!」
李維斯現在對任何人的話都抱有懷疑,因為宗銘在干擾素的加持下顯然智商有所上升——桑菡明明說他六小時才能解開密碼的, 結果四小時就解開了。
話說,這是不是意味著干擾素對他的腦變異反而有促進效果?
李維斯問於天河,於天河沒有承認也沒有否認, 只說自己還在調整, 等用藥三天以後才能有確定的結論。
無論如何,武器庫宗銘暫時是打不開了, 整整一個早上他都盤腿坐在床上寫寫算算,口中唸唸有詞, 不時還吐槽於果幾句。
當然,他最主要的任務還是監視李維斯, 因為手裡沒有武器,他顯得有點緊張,恨不得把眼珠子分成兩邊用, 一邊盯著演算紙, 一邊盯著李維斯。
李維斯剛開始覺得驚悚,後來習慣了還覺得挺好玩的,比如他只要一起身往門口走,不管宗銘臉朝著哪個方向,都會第一時間問他:「幹嘛去?」
李維斯好奇地問:「你後腦勺張眼睛了?為什麼面對窗戶也能看見我要出去?」
「反光。」宗銘倒是不藏私, 什麼都告訴他,「窗戶上有你的影子。其實沒有窗戶我也能聽見你的動向,木地板是有聲音的。另外還有風,你移動的時候會擾動空氣,氣流變化也能告訴我你行走的方向。」
「你也太神了吧?」李維斯難以置信地說,「你是原先就這樣,還是超級腦加持的啊?」
宗銘認真想了很久,聳肩,說:「你問於天河吧,我現在腦子也渾著呢。」
二十四小時後,於天河給宗銘服了第二份干擾素,果不其然,宗銘的粘人病有了進一步的惡化,甚至勒令李維斯必須待在他一伸手就能摸到的地方。
於是李維斯的活動範圍被控制在了宗銘身邊一米的範圍內,無論走路吃飯還是睡覺,都得像個影子一樣跟在他身邊。
一開始李維斯特別郁卒,後來漸漸地也就習慣了——畢竟他是個資深幼教,以前也有類似的熊孩子特別黏著他,走哪兒都得他抱著。
起碼宗銘沒有求抱抱的行為。
當然,真讓他抱他也抱不動,畢竟宗銘體重八十公斤而不是八公斤。
到了治療的第三天,李維斯已經能夠非常淡定地打報告上廁所了:「我要去洗手間。」
然後宗銘就站在衣櫃外頭等著他,隔十秒鐘問一次:「好了嗎?」
「沒。」
「現在呢?」
「沒。」
「要我幫你嗎?」
「……你要怎麼幫?」
「你便秘嗎?」
「……我只是想一個人待一會兒。」
「你這樣是很危險的……」
「行了我出來了。」
李維斯非常後悔第一次吃完藥的時候怎麼沒把巴頓叫上來,這樣宗銘就可以對著巴頓發雛鳥情結了。
腦補一下宗銘拖著一腦袋電線追著狗跑的情景,還有點小期待呢!
第三天下午,於天河目睹宗銘對李維斯變態的跟蹤行為,毅然給他的藥裡加了一份鎮定劑。半小時後,宗銘趴在床上睡著了,於天河毫不留情地踹了他兩腳,很好,踹不醒。
「你下去放放風吧,我看著他。」於天河對李維斯說,「這樣下去不行,他沒治好你先病了。」
李維斯有點兒擔心:「萬一他醒來看不見我會不會跟你鬧啊?」
於天河從沙發床的靠墊下面摸出他藏起來的電擊槍,一臉鬼畜地說:「讓他鬧。」
李維斯打了個哆嗦,跑了。
兩天沒出門,即使死宅也有點受不了,李維斯走到院子裡,感覺天空特別藍,空氣特別新鮮,連奸賊隆美爾看上去都特別和藹可親。
李維斯幫焦磊澆了後院的果園,收割了前院的菠菜和白菜,等他去市裡接於果放學的工夫,又給全家人做了一頓豐盛的晚餐。飯後巴頓有點興奮,抱著他的腿求遛狗,李維斯上樓看了一眼宗銘,發現他睡得很踏實,便跟於天河說了一聲,帶著巴頓出去溜躂了。
入冬以後山裡頗為蕭條,闊葉喬木凋零了大半,松柏倒是越發青翠了。李維斯帶著巴頓走到小溪邊,夜幕漸漸降臨,溪流淙淙流淌,在暮色中聽上去有種輕靈靜謐的感覺。
李維斯心情舒緩,伸展了一下四肢,剛想叫巴頓回家,忽覺身後風聲一響,天旋地轉,整個人騰空而起,落到了一個堅實的肩膀上。
「啊!」李維斯驚叫一聲,雙手一陣亂抓,抓到了那人的頭髮。宗銘低沉的聲音在暗夜中響起:「別動!是我!」
「……你幹什麼!」李維斯簡直要瘋,叫道,「放我下來!」
「不要叫!」宗銘低聲斥道,重重拍了一下他的屁股,說,「不要驚動壞人!」
你特麼就是最大的壞人啊,這裡還哪有什麼壞人!?李維斯雙腳亂踢,吼道:「別鬧了!快放開我!」
宗銘單臂箍著他的雙腿牢牢抱住,沖巴頓打了個呼哨,邁開長腿往石湖農場的方向跑去,只跟他說了一句話:「再鬧劈暈你。」
「……」李維斯無語凝噎,同時發現自己對宗銘的體力從頭至尾都存在嚴重的低估——自己七十多公斤的體重在宗銘手裡就像羽毛一樣輕,他扛著一個大活人跑得比巴頓還快!
而且他的臂力大得簡直不正常,自己兩條腿加在一起還抵不過他一條胳膊!
李維斯十秒鐘後徹底放棄掙扎,生無可戀地趴在宗銘肩上被扛回了石湖農場。
進門的時候才想到一個重要問題:於天河沒事吧?
宗銘扛著他一路上了三樓,往沙發上一扔。李維斯一屁股摔在沙發裡,還沒回過神來,又被抱了起來——宗銘大概覺得沙發離自己的領地太遠,不夠「安全」,於是將他又扔到了床上。
李維斯被他扔來扔去頭昏腦漲,掙扎著想要起來,宗銘低斥一聲:「別動!」在床頭櫃裡摸出個東西,抓住他的左手「卡嚓」一聲掛在了床柱上。
「……」李維斯看著手腕上亮晶晶的手銬,整個人都懵逼了,萬萬沒想到自己奉公守法二十二年居然有被警察叔叔拷起來的一天!
「你幹什麼?!」李維斯晃了晃手銬,「卡卡」亂響,「鑰匙呢?快放開我!」
宗銘完全黑化,站在床邊由上而下睥睨著他,說:「你這個人完全沒有信用,當面一套背後一套,前腳答應我不亂跑,後腳就溜了……我不會再給你機會了,哼!」
「我只是遛個狗而已,我看你睡著了才下去的。」李維斯好聲好氣地跟他解釋,「於哥不是陪著你麼?」
「他怎麼能跟你比!」宗銘一臉鄙視的表情,說,「他又不是我老婆,愛死不死。」
「……」我特麼也不是你老婆啊!李維斯欲哭無淚,又有點無法形容的羞澀,話說於天河說的不是雛鳥情結麼?怎麼聽上去不太像啊……
「你先把手銬打開。」李維斯坐起身來,無法對一個精神病人發火,只能軟語哀求,「好吧,我錯了,我不該偷偷跑出去遛狗,從現在開始我都待在這裡不出去了好不好?」
宗銘非常認真地想了半分鐘,說:「好吧,我再給你一次機會,你發誓以後永遠也不離開我,我就打開手銬。」頓了一下,又補充道,「用你外婆的名義發誓。」
「……」李維斯躊躇再三,沒辦法發這個誓,他這個人對起誓這種事一向看得非常嚴重,即使明知只是說來騙騙精神病,也無法輕易說出口。
「永遠」這個詞太重了,從生到死,一個人也只有一個「永遠」而已,他怎麼可能永遠都不離開宗銘?他們只是假結婚啊……
但是一想到「離開」,他又有點莫名的難受。
「我發誓在你治療結束之前都不離開你。」李維斯斟酌了一下,換了個說法,「我就在這間屋子裡陪著你,好麼?」
宗銘眼中浮現出失望的神色,搖頭,再搖頭:「那不行,太短了,這個不算,你重新發一個。」
這種時候他怎麼又聰明起來了……李維斯心力交瘁地耙了耙頭髮,誠懇地說:「宗銘,你別鬧了,快把手銬給我打開。我不可能永遠不離開你,我只是你的下屬而已……」
「你是我老婆。」宗銘打斷他的話,嚴肅臉說,「我們的關係受憲法保護。」
憲法都抬出來了……李維斯又囧又雷,忍著笑說:「可是我們還沒結婚啊。」
宗銘看了他十秒鐘,忽然說:「結過了。」
「哈?」李維斯莫名其妙。
宗銘走到書架前,從最上頭抽了一本書下來,打開,從裡面拿出一張薄薄的紙,遞給他。
李維斯瞬間就驚呆了——那是一份拉斯維加斯市政廳頒發的「Marriage Certificate」,兩個巨大的花體字如夢如幻,下面印著他和宗銘的名字——Perrey.Reeves、Ming.Zong。
「What the fu……」李維斯難以置信地說了一句粗話,實在是這件事完全顛覆他二十二年來對人生的認知,尼瑪這可是市政廳認證過的結婚證啊!法律上來講他居然已經是個已婚人士了!
怎麼可能!他這個當事人為什麼完全不知道?
「這、這是哪兒來的?」李維斯結結巴巴地問宗銘,「這是我的名字?不是同名同姓嗎?」
宗銘拿出另一張紙遞給他,那是一張「Information For Marriage License」,結婚前由當事人填寫的信息表,包括姓名、性別、籍貫……毋庸置疑,上面每一個單詞都是他的筆跡。
李維斯艱難地看完每一個欄目,問宗銘:「這是我寫的?」
「對。」
「我和你結過婚?」
「是的。」
「拉斯維加斯?」
「沒錯。」
「三年前?」
「嗯哼。」
「為什麼我完全沒有記憶?!」李維斯炸毛了,像帕金森患者一樣抖著手裡的兩張紙,「我為什麼要和你結婚?我根本不知道這件事!」
「反正我們結過婚了。」宗銘說,「我們已經有三年婚齡……」
「婚齡個鬼啊!」李維斯過度震驚,腦子反而清楚起來,「你持中國護照,在美國註冊以後必須去舊金山領事館認證,否則這張紙在中國根本不受法律保護!」
「內華達州政府已經認證過了,所以它在美國境內是合法的。」宗銘比他還清楚,「所以我們還是三年婚齡。」
李維斯張口結舌,他就是個幼教而已,對美國婚姻法完全沒有概念,估計得找個靠譜的律師才能弄清楚自己到底是已婚還是未婚。
然而不管已婚還是未婚,他都得先搞明白當初自己為什麼要和宗銘結婚,以及為什麼結婚以後完全不記得自己結過婚了。
難道他真的被黑衣人的失憶棒閃過嗎?
太可怕了!李維斯單手抱頭(因為左手還被拷在床柱上),驚恐地瞪大了眼睛:「宗銘!你老實告訴我三年前到底發生了什麼事,不然我跟你沒完!」
「沒完就沒完吧。」宗銘惆悵地歎了口氣,說,「我已經有心理準備了,從那天在石湖農場第二次看見你,我就知道我們之間恐怕要沒完沒了……」
「第二次?!」李維斯失聲道,「你是說我第一次見到你就和你結婚了?」
「對啊。」宗銘愛憐摸頭,「你思想覺悟太高了,我一說結婚你馬上就同意了,搞得我一度懷疑你對我一見鍾情……」
「我有女神了誰要對你一見鍾情啊!」李維斯憤怒地吼道,「你不要胡說八道!」
宗銘的眼神立刻危險起來:「你這個不安分的男人,居然還在覬覦別的女人……」
「你住嘴!」李維斯暴怒地跳了起來,要不是手還被拷在床上,馬上就要衝上去打宗銘了,「你不要跑題,你給我說清楚,三年前到底是怎麼回事!」
宗銘站在離他攻擊範圍一公分以外,看著他近在咫尺的手指尖,搖頭:「你先把誓發了,發了我就告訴你。」
「你這個神經病!」李維斯像個發怒的野獸一樣左右亂轉,看見床頭櫃上有本書,立刻抄起來丟了過去,「好好好,你別說了,我先打死你!」
「那你就是我的遺孀了……」宗銘氣死人不償命,一伸手就將書接住了,說,「有話好好說,不要亂丟東西。」
「是誰不好好說話的,啊?!」李維斯暴跳如雷,抓住什麼扔什麼,枕頭、毛毯、手機、筆記本……最後連床墊都扯歪了,還好力氣不夠沒能舉起來。
宗銘像千手觀音一樣接住了所有的東西,一件一件放在遠離他的沙發上,還特別體貼地把自己的杯子遞給他:「你累嗎?喝口水吧?」
李維斯連氣帶累,一屁股坐在床上,看著他神經質的帥臉,忽然悲從中來,真正感覺自己這輩子都和他沒完了。
作者有話要說: 結婚之路分外曲折……
不過總要修成正果……
第83章 S4 E8.護夫寶
大眼瞪小眼, 李維斯氣急敗壞, 宗銘一臉鬼畜。
五分鐘後,李維斯漸漸平靜下來——不能和神經病置氣,何況宗銘即使沒發神經病的時候也是一把作妖的好手, 他不可能鬥得過的。
「是不是和三年前你抓捕的那名超級腦有關?」李維斯壓著火氣問宗銘,「我是不是受過那個催眠者的影響,喪失了部分的記憶?」
宗銘眼神一閃, 不承認, 也不否認。李維斯從他手裡把杯子奪過來,咕咚咕咚灌了一氣, 擦擦嘴:「我不可能真的和你結婚,三年前我才十九歲, 還是直的……不對,我現在也是直的……」
「嘁!」宗銘不以為然地嗤了一聲。
「你嘁什麼!」李維斯惱羞成怒, 揚手把杯子丟過去。宗銘一把接住了,給裡面添了點兒水,問:「你還喝嗎?」
「不喝了!」李維斯呼哧呼哧喘了半天, 勉強淡定下來, 道,「結婚這麼大的事我不可能不通知家裡,我媽和我外婆從來沒提起過這事兒,我哥們也沒說過,所以應該是我私底下臨時決定的……」
宗銘的眼神又閃了一下, 不自在地左顧右盼,還喝了口水。
連李維斯這種心理學菜鳥都看出他在心虛,越發覺得自己的猜測是靠譜的:「只有一種情況我會私下同意和一個陌生人結婚,那就是為了正義或者世界和平什麼的……說!是不是你為了辦案臨時忽悠我,把我騙到市政廳去結婚的?」
宗銘瞇著眼睛看了他五秒鐘,翻了個白眼仁,說:「你都不發誓我憑什麼告訴你?」
李維斯簡直就是個大寫的服——這貨每一句話都能成功地把自己氣個半死,他是怎麼做到的!?
不過有一點可以確定了,他們肯定不是真正意義上的結婚,否則即使自己失憶了,宗銘也不會把這事兒撂在那三年不管的。
「你有沒有人性,啊?」李維斯氣得捶胸口,「就算我失憶了,你不是還好好的麼?你怎麼能就這麼拍拍屁股回國,完全不管我的死活?你有沒有想過萬一我哪天真要結婚,帶著未婚妻到市政廳登記才發現我還有個前夫,我要怎麼跟人家解釋啊?!」
「怎麼能是前夫呢?」宗銘不高興地糾正他,「我是現役好麼?」
「現役個毛啊!」李維斯抓狂道,「我們只是假結婚啊宗銘,就算結了兩遍我們還是假結婚!」
「……」宗銘有一瞬間的語塞,繼而異常強硬地說,「白紙黑字,我說真的就是真的,你說假的誰知道?」
這下輪到李維斯語塞了,見過耍流氓的,沒見過這麼耍流氓的……話說他們這種情況還真是不好說,如果宗銘執意不離婚,那他就得走起訴流程,要是被查出來假結婚騙綠卡的話,很可能被強制遣送回國啊!
到時候一定會被老媽打死吧……李維斯激靈靈打了個冷戰,恐懼地看著病嬌化的現役老公,告誡自己冷靜,一定要冷靜:「你別這樣……咱們好說好散,婚姻要建立在愛情的基礎上,你又不愛我,你幹嘛非要和我綁一塊兒?萬一哪天你遇上個動心的女孩子,我反咬一口不離婚,你不是也得完蛋麼?」
「這樣啊……」宗銘若有所悟,沉思起來。就在李維斯以為他要改主意的時候,忽見他搖了搖頭,說:「我現在腦子渾著呢,想不了那麼多,還是先把你搞定吧,別的女人以後再說。」
李維斯苦口婆心的勸他:「宗銘你醒醒啊,我們只是上下屬的關係,你根本不愛我,你現在只是腦子有病而已。」
「你怎麼知道我不愛你?」宗銘嗤之以鼻,「你又不是我,你懂個屁!」
李維斯被他氣笑了:「哦,那你的意思是你已經愛上我了?」
「你不要恃寵而驕哦。」宗銘伸出一根手指,點點點點,「不要逼我向你表白,你們這些小年輕就是太膚淺,總是把愛啊恨啊掛在嘴上,說多了就不靈了,懂?!」
李維斯忍不住噴笑出聲:「我的媽啊……」恃寵而驕什麼鬼啊!
等等,他不會是說真的吧?
李維斯疑惑地看向宗銘,將三天來他各種奇葩的行為在腦海裡過了一遍,忽然有一種異樣的感覺:他不會是真的對自己有什麼其他的想法吧?
宗銘與他對視,下眼瞼抖了抖,表情居然有一絲幾不可查的不自在。
半分鐘後,李維斯也不自在了起來。
「算了。」李維斯直覺有什麼危險的東西正在他們之間慢慢滋生,開口打破了尷尬,「你現在腦子不清楚,等療程結束再說……你先把手銬給我打開。」
宗銘搖頭道:「不行,打開你就跑了,會被壞人抓起來。你從來不聽我的話,在拉斯維加斯也是,抓胡查理也是,上次為了張斌又差點被車撞死……你太不讓人省心了,我得把你掛在褲腰帶上才行。」
「……」李維斯大概是被他雷了太多次,已經有點生氣不起來了,心裡反倒有點說不清楚的柔軟——畢竟他心心唸唸的一直是自己的安全,雖然行為有點極端,但出發點還是很令人感動的。
終於Get到了病嬌的萌點,然而是生理問題還是要解決的,李維斯忍了半天,無奈地說:「我要上洗手間。」
「哦。」宗銘恍然,走到床頭將手銬打開,下一秒「卡嚓」一聲扣到了自己右手腕上:「走吧。」
李維斯於是拖著個巨大的人形包袱走到了衛生間裡。宗銘還特別體貼地問:「要我幫你解褲子嗎?」
「……你不如把手銬給我打開?」
「你這樣是很危險的……」
「當我沒說。」
李維斯艱難地單手解決了生理問題,繫好皮帶,洗了手,拖著宗銘出了洗手間。
「噗」一聲輕響,宗銘忽然站住了,摸了一把脖子,轟然倒地,長睡不醒。
李維斯被他扯得差點摔倒,扭頭一看,只見焦磊右眼烏青,端著一把麻醉槍蹲在沙發背後,小心翼翼露出半個腦袋:「打中了嗎?」
李維斯撥拉了一下宗銘的頭,發現他側頸有一個小小的麻醉針頭,裡面的藥劑已經全部推了出去。
「中了。」李維斯長舒一口氣,差點給焦磊跪下,「蒼天,你怎麼不早點來?」
「於大夫才醒啊。」焦磊站起身走過來,低頭看看宗銘,又看看他們連在一起的手銬:「臥槽,他怎麼把你拷起來了?你們在玩S/M嗎?」
「你看我是那麼重口味的人嗎?」李維斯無力解釋,飛快地將宗銘的衣兜翻了一遍,沒有鑰匙,對焦磊道,「你能幫我把這玩意兒打開嗎?」
「小意思。」焦磊從書桌上摸了一根回形針,拉直一扭,伸進鑰匙孔裡捅了一下,手銬應聲而開。李維斯鬆了鬆手腕,發現已經被磨破皮了,有心踹宗銘一腳,腿抬起來又放下去,對焦磊說:「幫我把他抬床上去吧。」
兩人一個抬頭一個抬腳,將宗銘扔到了床上。李維斯這才有工夫問焦磊臉上的傷是怎麼回事:「你臉怎麼了?誰打的?」
焦磊一臉晦氣,說:「這家裡還有誰能把我揍成這樣?領導唄!」指了指宗銘,「他醒來以後發現你不見了,發瘋似的跑下來,我看他模樣太嚇人,怕他出去傷及無辜,就想把他攔住……哎呀媽呀,也就過了兩三招吧,我特麼就成這德行了!」指了指自己的黑眼圈,「他要再下手重點兒我這個眼珠子怕都爆出來了!」
李維斯完全能理解他的苦悶,同情拍肩。焦磊問:「你不是遛狗去了麼?被他一路拷回來的?」
「呵呵。」李維斯苦笑,「我被他直接從河邊扛回來的,他跑得比狗還快,巴頓追了一路都沒追上。」
兩人執手相看淚眼,無語凝噎。
李維斯想起於天河來:「於哥呢?我走的時候不是他看著宗銘麼?他不是還拿了電擊槍嗎?」
「沒那個電擊槍還好點兒。」焦磊唏噓道,「他也就不會被電暈了躺這麼久了。」
「啊?」李維斯驚詫道,「他被宗銘反電了?」
「可不是?」焦磊攤手,「我眼看著領導像狗一樣躥了,就上來找於大夫,結果看見他一抽一抽躺在地上,兩眼翻白都要掛了。哎呀媽呀,可把我給嚇死了,還好以前學過急救,又吹又壓硬把他給搶救回來了……你說於大夫怎麼那麼龜毛啊,還嫌我留鬍子把他嘴紮了,我天天扎於果於果都沒說啥,他怎麼比個小屁孩還嬌氣?」
「於哥人呢?」李維斯無心聽他吐槽,問。
「在樓下休息呢。」焦磊說,「床都起不來,還在抽抽。一醒來就給了我一把麻醉槍,讓我上來先干翻領導。」
話音剛落,就見於天河扶著牆艱難地走了進來,哆嗦著問:「宗銘那個王八蛋呢?」
焦磊指了指床。於天河晃晃悠悠地走過去,抬腳狠狠踹了他十七八下,不解恨,抬起床頭櫃還要往他頭上砸。李維斯連拉帶抱把他拖走了:「於哥你消消氣,不要和神經病一般見識……你現在揍他他也不知道,不如等他醒了你再報仇吧,我們三個一起來,堅決不讓他好看!」
焦磊從他手裡把床頭櫃搶過來,放好,一彎腰便將他扛了起來:「於大夫你需要休息,君子報仇十年不晚,你這樣打他也打不疼,等體力恢復了再來吧!」
熊貓眼戰士扛著憤怒的基佬走了。李維斯心力交瘁,還得拖著疲憊的身體收拾屋子,將宗銘放在沙發上的書籍、筆記本和手機歸置好,整理了床墊,給宗銘蓋好被子……收拾床頭櫃的時候發現夾縫裡落著兩張紙,勾出來一看,是那兩張拉斯維加斯市政廳發放的結婚證書。
證書上寫著他和宗銘的名字,簽著牧師和市長的大名,雖然他完全記不起登記的細節,但看著這兩張紙的時候內心卻有一種別樣的悸動。
宗銘為什麼心心唸唸要保護自己?只是因為自己多次因為案子而面臨危險嗎?
那他為什麼又一再強調自己是他的「老婆」?難道在他的潛意識裡,一直是把這段婚姻當真的?從沒想過要結束?
這念頭甫一閃現便將李維斯驚了個哆嗦,但越是深思,就越覺得可能性極大——超級腦最大的特點就是會將某個人內心的執念放大,於天河也說過,宗銘服用干擾素以後大腦異變有活躍化的趨勢,會不會這件事就是宗銘內心的執念?
李維斯坐在床沿上,看著沉睡的宗銘,不由得面孔發燒,如果這一切都是真的,那他以後要怎麼面對宗銘?
假裝什麼都沒發生過嗎?
還是馬上離婚,離開他?
離開……這兩個字浮上腦海,李維斯立刻有一種難以形容的失落,恍惚間想起半個月前在鳴翠苑,宗銘超級腦發作不得已和他分房睡,那個時候他似乎也有同樣失落的感覺。
這是愛嗎?
李維斯有點茫然,他一直以為自己是懂愛的,畢竟他從小到大對好幾個女孩子都萌發過那種心癢癢的又羞澀又嚮往的萌動,包括女神在內,但此時此刻,他發現自己對宗銘的感情竟然超過了這種萌動。
他從來沒有對宗銘動過心,也從來沒有對他的身體產生過兩性之間的YY,但他確實覺得自己無法忍受離開宗銘的生活。
不知不覺之間,宗銘已經變成了他人生的全部,他的婚姻,他的家庭,他的職業,他的人生信仰,他的靈魂導師……
如果離開宗銘,他還能幹什麼呢?繼續當幼教,再找個能令他心動的女孩子嗎?
為什麼明明是理所當然的結果,但他完全不甘心接受呢?
他不甘心變回那個平凡的自己,他想要留在宗銘身邊,和他一起查案,一起玩鬧,一起作妖……一起睡覺。
是的,就算是純睡覺,他也希望和宗銘躺在同一張床上。
總之他在內心深處其實和宗銘一樣有著強烈的佔有慾,他甚至懷疑於天河要是給他吃一點干擾素的話,他可能也會要求宗銘必須待在他周圍一米之內。
這到底是什麼魔性的節奏?
這晚李維斯躺在沙發床上輾轉反側了一夜,直到天濛濛亮才閉了一會兒眼。
七點半,李維斯敲響了於天河的房門:「於哥,有件事我想告訴你,宗銘不讓我說,但我覺得他不能再這樣下去了。」
於天河臉色蒼白,還沒有從電擊中完全回過神來,問:「什麼事?」
「我對超級腦有免疫力。」李維斯說,「我對超級腦的響應比普通人弱得多,如果多次被同一個人影響的話,慢慢會徹底免疫。宗銘是因為輸了吳曼頤的血才產生變異的,會不會我的血能中和這種變異?」
於天河震驚臉看了他一分鐘,擦了擦眼屎:「進來說。」
第84章 S4 E9.製片人
石湖農場地下室。
原本的酒窖隔被分隔成了兩個獨立的空間, 於天河坐在PVC軟板圍成的實驗室裡, 在離心機和顯微鏡之間忙碌著,手邊的架子上堆滿了滴管、試管和載玻片。
李維斯坐在外間的椅子上,衣袖捲到上臂, 肘窩處的針眼已經癒合了,只留下一小片淡淡的淤青。
兩百CC的鮮血,只提取出了一毫升的血清, 淡黃色的液體裝在細小的試管裡, 看上去毫不起眼,卻可能是治療超級腦唯一有用的物質。
於天河掀開軟板出來, 手裡是幾份檢驗結果。李維斯有些緊張地站起來,問他:「怎麼樣?」
於天河摘下口罩和帽子, 說:「有點意思。」將檢驗結果在桌子上鋪開,給李維斯深入淺出地解釋了一番, 「半個月前,刑事偵查局的專家在幾名超級腦的血液中檢出了一種前所未見的物質,目前還沒有辦法確定它的結構, 他們也是無意間在偏振光下才發現它的存在。我們暫且把它稱為『E病毒』, 因為它在顯微鏡下看上去像是有三個伸出的觸手。」
「病毒?超級腦是病毒造成的?」
「目前大家是這麼認為的。」於天河說,「但是它的病理毒理、生成原因、傳播途徑等等,至今沒有任何論斷。局裡的研究員嘗試用各種黴來阻斷它,都無法找到它的黴切位點,它好像……怎麼說呢, 金剛不壞,完全無法從外部攻擊。所以我才對宗銘進行了干擾素治療,因為實在找不到明確對症的藥物。」
李維斯似懂非懂,只能懵懂地點頭。於天河繼續說:「這是我從宗銘體內提取出來的E病毒樣本,這是你的血清,我嘗試用你的血清來切斷他的病毒,雖然並沒有成功,但有意思的是,它們的活躍度明顯降低了。」
「什麼意思?」李維斯遲疑著問,「這是不是說明我的血清對E病毒是有作用的?」
「是的。」於天河說,「血清無法消滅或者改變E病毒,但能令它失去活性……怎麼說呢,有點像是冬眠吧,只是我現在並不能確定它能『冬眠』多久。」
「那可以用生化實驗來確定血清的時效嗎?」李維斯問,「如果病毒『冬眠』的時間足夠長,是不是就可以認為我的血清可以終身抑制E病毒的生長?」
「問題是,E病毒離開人體以後會迅速死亡,我們根本沒辦法做這個實驗。」於天河無奈地說,「至今我們還沒有找到長期培養E病毒的方法,它在離開宿主二十四小時以後會忽然死亡,刑事偵查局的專家曾嘗試在白鼠和其他動物身上移植這種病毒,但撐不過一天它就消失了。」
李維斯有些茫然:「那要怎麼辦?血清對它明明是有效果的,但又無法證明效果能持續多久……」
「而且也無法證明效果會不會變化。」於天河無奈地說,「現在唯一的辦法是直接在人體上做實驗。」
這樣做的風險太大了……李維斯完全不懂醫學,但也明白這樣貿貿然給活人注射免疫血清是非常危險的行為,短期失效都是最好的結果了,萬一引起更大的變異或者排異什麼的,很可能會要了實驗者的命。
「我需要和宗銘談談。」於天河脫下白大褂,將資料整理了一下,說,「這件事你不要糾結了,我和宗銘會處理好的。走吧,你也該去吃點東西,補充一些糖分。無論如何你的血清對E病毒是有效的,我還要繼續從你身上采血,一毫升血清太少了。」
身為血牛的某人立刻感覺自己肩頭沉甸甸的,二話不說跑到廚房給自己燉了一鍋紅糖小米粥,煮了兩個白水蛋,煎了一大塊黑椒雞脯,吃完害怕不夠,又一口氣喝了半盒純牛奶,打個飽嗝兒,差點吐出來。
焦磊在旁邊看得直抽嘴角:「你不是懷孕了吧?怎麼吃上產婦餐了?」
李維斯撐得說不出話,衝他翻了個白眼,跑到廊簷下的躺椅上睡著曬太陽去了——聽說這樣比較補血。
昏昏欲睡間,手機響了,李維斯打開微信一看,是唐熠:【太太,你的大綱我交給鄭大頭了,他挺滿意的,已經轉給下面的製片人了。製片人問你什麼時候有空,能不能見一面談談合同。】
這幾天被宗銘整得雞飛狗跳,都快忘了正事兒了,李維斯強打精神回復:【行啊,我最近都在家,看對方什麼時候方便,約個時間吧。】
【好勒!】
西堰市濱河大道別墅區,唐宅。
唐老太太惆悵地看著小兒子,幾次欲言又止,最終向大兒子使了使眼色。唐輝接到老媽的暗示,無奈歎氣,用手指節叩了扣桌面:「小熠,吃飯的時候能把手機放下嗎?你看你都瘦成什麼樣子了?」
唐熠撇了撇嘴角,放下手機,悶頭數著碗裡的米飯,一粒、兩粒、三粒……
「剛才跟誰聊呢?」唐輝假裝不經意地問,「看你笑得那麼開心,不會是女朋友吧?」
「什麼女朋友啊……你還是先關心你自己吧。」唐熠習慣性轉移火力,對老媽說:「媽,你趕緊讓我哥給我找個嫂子,免得他沒事兒老盯著我。」
平時百試不爽的絕招,今天居然不管用了,唐老太太沒有像往常一樣跟著他吐槽唐輝,而是大大地歎了口氣,眼圈一紅,居然有點兒泫然欲泣的意思。
唐熠嚇了一跳,在餐桌下踢了踢唐輝的腳尖兒,詢問地看向他,嘴裡說:「哥你看你把媽急成什麼樣了,還不趕快把自己嫁出去。」
老媽在擔心什麼,唐輝一清二楚,但從小對這個弟弟溺愛慣了,詢問斥責的話竟然完全說不出口,糾結了半天,還是採取了迂迴的方式:「聽你鄭大哥說,你推薦的那個軒轅飄飄的IP要立項了?」
提到這個唐熠立刻高興起來,說:「是啊,他說要投拍《金屬姬》,已經讓下面的製片人擬合同了。」
「《金屬姬》?那個人機戀的科幻?」唐輝詫異,「我以為你們說的是《朕母儀天下》,那一本也太獵奇了吧?」
「咦,哥你怎麼連這都知道?」唐熠也詫異了,「你看了軒轅飄飄的小說?」
唐輝額頭垂下三條黑線,點頭。
「百合小說?」
唐輝繼續點頭。
「好看嗎?」
唐輝的臉色有點兒一言難盡,看在弟弟的面子上勉強點了點頭:「挺有特點的,呵呵。」
唐老太太好奇了:「什麼是百合小說啊?」
「呃……」唐輝努力組織了一下語言,給老媽解釋,「就是沒有男主角的小說,所有的角色都是女的。」
唐老太太咂摸了三秒鐘,恍然大悟:「蕾絲邊啊?」
媽你真是見多識廣……唐輝尷尬地乾咳了一聲:「差不多吧。」
「這麼前衛?」唐老太太驚悚了,難以置信地問,「軒轅飄飄是寫蕾絲邊小說的?」夭壽哦,完全看不出來啊,明明又老實又樸素一個年輕人,愛好為什麼這麼重口?
零零後太叵測了!
「媽你也知道軒轅飄飄?」唐熠疑惑地問。
唐老太太語塞,唐輝馬上給老媽打掩護:「我告訴她的,上次隨口提了一句。」怕弟弟多疑,馬上把話題扯了回去,「鄭大頭打算拍什麼?什麼投資規模?」
「說是網絡劇,投資應該不太高吧……」說到這個唐熠有點兒失望,「我本來想拍大電影的,可他說要先拍個網絡劇試試水,怕輕百合題材市場反響不好。」
唐輝安慰他道:「網絡劇拍好了不比大電影差,關鍵看質感。這樣吧,你頭一次提這麼大的項目,我這個當哥哥的一點兒表示都沒有也說不過去。回頭你跟鄭大頭說一下,我願意投八百萬給這部戲,讓他拉個像樣的班底,別給我的寶貝弟弟丟人,行了吧?」
「真噠?」唐熠的大眼睛「biu」一下亮了,「八百萬?為什麼不乾脆湊個整,投一千萬呢?」
「心太大了哦。」唐輝點了點他,說,「做人要有分寸,小熠,這是鄭大頭的項目,我們唐家意思意思出點兒就行了,太多就不好看了,明白?」
「哦。」唐熠聳了聳肩,「八百就八百吧……欸,對了哥,既然我們投錢了,是不是可以對這部戲有一定的話語權啊?」
「按理是可以派個監製過去,不過我這裡騰不出人手來。」唐輝沉吟了一下,問他,「你有沒有興趣去劇組玩玩?等開機差不多也寒假了,你可以當做實習,跟一個月過過癮。」
「那不行。」唐老太太反對道,「小熠還是高中生,要補習要練琴呢。」
「沒事,他一個十六歲的孩子,鄭大頭也不敢真讓他管事兒,就是隔三差五去劇組轉轉,看看拍戲什麼的。」唐輝說,「畢竟是小熠提的項目,又是他本命太太的作品,也算圓他一個心願嘛。」
「噗!」唐熠一口湯噴了出來,咳嗽道:「哥你什麼時候也懂叫『太太』了。」
「還不是跟你學的?」唐輝也忍不住笑了,「什麼『軒轅飄飄的老婆』,霸王票榜第一的人就是你吧?」
「還真不是!」唐熠遺憾道,「也不知道哪裡冒出來個人妖,我打賞一百塊,他就打賞一百零一,永遠比我高一塊……要不是太太跟我說別理他,我老早就把他人肉出來套上麻袋打一頓了,哼!」
人妖何苦為難人妖……唐輝搖頭歎氣,對他說:「行了,去跟鄭大頭說去吧,別吃飯了,瞧你吃飯那難過樣兒,我都替飯生氣!」
「是!」唐熠如獲大赦,立刻放下筷子。唐輝想起什麼,又把他叫住了:「對了,你問問鄭大頭,女一和女二定了沒有,前一陣我欠了別人一個人情,對方讓有機會給他新簽的藝人找個角色,我好歹也投了八百萬,讓他給我勻個坑吧。」
「誰啊?」唐熠警惕地問,「別給我塞那些整容怪哦,毀了我本命太太的作品我跟你沒完!」
「先看看再說嘛,實在太差我就回了他。」唐輝垂眸喝湯,淡淡道,「你跟鄭大頭說,她叫宮以晴,好像還有點兒名氣。」
「宮以晴?」唐熠大驚,「師大校花?」
「哦?你認識?」
「誰不認識啊?」唐熠說,「我上初中的時候她就是網紅了,西堰市師範大學校花啊,美妝博主,知名COSER,我好多同學都是她的迷弟。她去年拍了一個網劇可紅了!」
「那還行?」唐輝笑著說,「不是整容怪吧?」
「整沒整不知道,反正不是怪,我還挺喜歡她的,唔……她演女一挺合適的,御姐范兒。」唐熠高興起來,蹦蹦跳跳地走了,「我這就去跟鄭大頭說!」
看著小兒子離去的背影,唐老太太小小聲地問大兒子:「你真要讓他跟劇組啊?」
「讓他玩玩吧,難得他有件感興趣的事情。」唐輝說,「我和鄭大頭聊過,他打算讓軒轅飄飄把劇本接下來,小熠在組裡,也能多點機會和對方接觸。」
「唉。」唐老太太歎了口氣,「孩子是個好孩子,長得好看,性格也好,就是……完全對小熠沒那種意思啊。」
「我這不是給他們製造機會呢麼?」唐輝安慰老媽。然而唐老太太更惆悵了:「到現在人家還不知道他是個男孩子……」
「遲早小熠會坦白的。」唐輝喝完最後一口湯,說,「媽,這些事情,我們能管的管一下,管不了的只能順其自然,貿然插手說不定反而好心辦壞事。上次您偷偷去見軒轅飄飄,不就差點鬧崩了麼?兒孫自有兒孫福,您就少操點兒心吧。」
「說得輕巧,等你到了我這個年紀你就知道了!」唐老太太唉聲歎氣,「對了,小輝啊,你也要抓緊啊,你到底喜歡男的女的啊?小熠說那個校花……宮以晴,要不你把她潛了吧?」
「媽啊……」唐輝拉長尾音,哭笑不得地說,「人家是正經藝人,您想到哪兒去了?我的事您就別操心了,我現在只想把爸留下來這攤子事情弄利索,別的沒精力想……結婚的事情等三十五歲以後再說吧。」
「三十五歲?!」唐老太太提高聲音道,「三十五歲精子活性都降低了!」
「……我明天就去冷凍精子,一年凍一次,行了吧?」唐輝扶額暴走,飛快消失在書房的方向。
「唉!」唐老太太無奈歎氣,恐婚症的九零後,百合控的零零後,再加上一個異裝癖的一零後,這個家裡彷彿就剩下她這個苦逼的七零後還算正常人了……
這日子可咋過nia!
作者有話要說: 唐熠:大家好我是製片人!
桑菡:大家好我是製片人的小狼狗!
軟飯硬吃也是服氣!
第85章 S4 E10.神求婚
大約是因為失血過多的緣故, 李維斯不知不覺在躺椅上睡了倆鐘頭, 直到三點多才被焦磊晃醒過來。
熊貓眼戰士一臉恐慌的表情:「領導醒了!快!於大夫和他在一塊兒,快去救救他!」
李維斯呆滯三秒鐘,跳起來眼前一黑差點栽倒, 扶著牆半天眼前黑霧才漸漸散去,帶著焦磊跑到樓上去解救於大夫。誰知一進門發現倆人好好地坐在那裡說話,於天河沒有被電, 宗銘的眼神兒看上去也挺正常的。
李維斯疑惑地看向於天河, 於天河說:「你醒啦?我看你睡得熟,太陽又好, 就沒有叫醒你。」
「哦……」李維斯仔細觀察宗銘的表情,問他:「你還好嗎?」
宗銘彷彿有點疲憊的樣子, 略顯頹廢地眨了眨眼,說:「好。」
什麼情況?李維斯有點摸不著頭腦。於天河站起身來, 對焦磊擺了擺手,說:「我們走吧。」走到門口回頭,對李維斯語重心長地說:「我給他打過血清了。」
「!」李維斯大驚, 沒想到自己睡了一覺的工夫他和宗銘就決定了這麼大的事情, 不禁又是意外又是擔心。
「你陪著他吧。」於天河說,「他情況還算穩定,應該不會有暴力傾向了。」
李維斯對此抱有懷疑,但武器庫已經鎖了,手銬被他扔了, 電擊槍也被焦磊藏起來了,宗銘應該再找不到什麼大規模殺傷性武器,只要自己不亂跑大概就沒事……吧?
「你……要吃點兒什麼嗎?」李維斯踅到床前,問宗銘,「喝茶嗎?喫茶點嗎?」
宗銘一臉淡漠的表情,搖頭,雖然沒了前幾天那種鬼畜病嬌的模樣,但另有一種別緻的驚悚。
李維斯直覺他病還沒好……
「你過來。」宗銘忽然拍了拍床沿,示意他坐下。李維斯心驚膽戰地坐過去,問:「怎麼了?」
宗銘用說不清是內疚還是深情還是變態的眼神看著他,良久忽然歎了口氣,說:「這兩天難為你了。」
「啊?」李維斯一愣,下意識往遠處挪了兩公分,說實話習慣了他蛇精病的德行,忽然聽他說人話還怪可怕的。
「拉斯維加斯的事,是我對不起你。」宗銘語重心長地說,宛若上世紀九十年代主旋律電影裡病入膏肓的老幹部,「我不是故意瞞著你的,一方面是因為涉及局裡的機密,我不能貿然開啟你那段時間的記憶,另一方面,你後來找我假結婚,我想著左右將來都是要離的,不如到時候兩件事一茬兒解決了,免得折騰兩次。」
既然他主動提起這件事,李維斯也就順桿問了一句:「三年前我到底為什麼和你結婚?」
老幹部嚴肅搖頭:「我都說了機密了,你現在密級太低,不能接觸這個檔次的秘密。那什麼,好好幹吧,等當了副處長就可以調閱卷宗了。」
「……」誰要當你的副處長啊!李維斯發現他作起妖來果然越來越別緻了,一臉老幹部的表情也能把人氣個半死。
「好了,別生氣了。」宗銘又裝模作樣地安慰起他來……好吧,在李維斯看來反正他是在裝模作樣,否則為什麼他越說自己越生氣?
房門忽然被人敲響了,焦磊小心翼翼探進來半個腦袋:「領導,有個律師來了,說是你打電話叫他來的,讓他上來嗎?」
「讓他進來吧。」宗銘說,等焦磊走了,拉著李維斯的手說:「這事兒我會給你一個交代的。」
「啊?」李維斯被他一模手背,渾身的汗毛都豎起來了。
片刻之後,一個西裝革履的中年男人進來了,在宗銘床前打開公文包,取出一個文件夾:「宗先生,您吩咐的事情我已經查過了,您三年前和Reeves先生在拉斯維加斯辦理的結婚證至今尚未在國內認證,所以原則上講不影響您三個月前向民政局提交的跨國婚姻申請。」
「哦,那就好。」宗銘在有外人的情況下稍微收斂了點兒,看上去不那麼嚇人了,正經臉問律師,「那美國那邊的婚姻登記要怎麼取消呢?」
「這個就有一點麻煩了。」律師說,「因為Reeves先生目前為止還是美國人,這份結婚文件當時已經經過內華達州認證了,所以在美國那邊你們必須辦理一個解除婚姻的手續。」說著,他打開文件夾,將兩份文件分別遞給他們倆,「不過沒關係,我們律所可以代理一切業務,你們只要簽幾分文件就可以了,這個是代理證明,這個是解除婚姻申請,還有這個……」
李維斯在律師的指點下簽了好幾份文件,宗銘把他那份也簽了。律師收拾了文件,說:「正常幾周之內就能辦妥,你們不必擔心。另外,你們國內的結婚證也馬上要辦下來了,二十天之內移民局會來家訪,下個月底你們就能辦喜事了。」
「……」李維斯有些無語,忽然感覺整件事都特別富有戲劇感,他前腳才簽完離婚代理,後腳又要和「前夫」辦喜事……這特麼是個什麼鬼的邏輯啊!
然而宗銘非常淡定,說:「麻煩你了,貴所辦事我很放心。」
「應該的。」律師得到他的肯定十分欣慰,關心了幾句他的身體便告辭離去。
屋子裡安靜下來,李維斯站在那兒,莫名有些無所適從,往沙發走了兩步,發現離宗銘的「安全距離」有點兒遠,回頭看看他,只見他一臉喪氣地躺在床上,貼著一腦袋藍牙傳感器,居然沒有喊自己過去。
血清起作用了?
李維斯鬆了口氣,坐到沙發床上,打開筆記本要碼字,就聽宗銘說:「家訪應該問題不大,就是走個形式。」
李維斯「哦」了一聲,宗銘又問:「要辦個婚宴嗎?焦磊問了好幾次了,局座也說要參加,還要當證婚人。」
李維斯不知道他為什麼提起這個來,遲疑道:「……會不會太麻煩?」
「哦,也是,反正馬上還要離的,折騰一次怪尷尬的。」宗銘躺在床上,眼神有點放空,還有點悲慼戚的。
「要麼辦一下?」李維斯感覺他好像言下之意是想辦的,便試探著問。結果宗銘又傲嬌起來了,嘲道:「辦什麼啊,假惺惺的,都是假的。」
「那你的意思是?」李維斯有點摸不準他的脈。
「沒什麼意思。」宗銘眉宇間忽然浮起一絲戾氣,翻身背對李維斯的方向,一聲不吭地閉上了眼睛,那生無可戀的模樣簡直比於天河這個真·失婚鰥夫還頹廢。
李維斯對自己的血清也是個大寫的服氣,居然活生生把個病嬌鬼畜變成了白蓮棄夫!
這是不想和自己離婚的意思?李維斯猜了半天,只猜出這麼一個可能性,聯想起前兩天宗銘那恨不得把自己栓在褲腰帶上的樣兒,甚至感覺他關於婚禮的這段話簡直就是一場含蓄的求婚——大辦婚禮,不想離婚,那就是想弄假成真,跟自己過一輩子的意思?
李維斯猜來想去一下午,晚上做夢竟然夢見自己在結婚,場面異常弘大,草坪上擺著鮮花裝飾的拱門,四周是香檳玫瑰和百合花裝飾的花柱,自己穿著純白色的禮服站在紅毯這頭,宗銘穿著純黑色的燕尾服站在紅毯那頭,隔著花門微笑著看著他。微風吹過,粉紅色的花瓣漫天飛舞。
李維斯活生生被嚇醒了,一看表才凌晨六點,不禁懷疑自己是這兩天小言女主附體,居然做起了這麼瑪麗蘇的春夢。
哦,這算春夢吧?
接下來的一整天,宗銘分外沉默,一直躺在床上表情肅穆地思考著什麼哲學問題,既不寫報告,也不看卷宗,連飯都吃得特別少。李維斯非常擔心,問於天河他這是怎麼了。於天河看了他二十四小時的體征監控記錄,說:「他的微神經元異變減緩了很多,不過腦波活動也減緩了,好像還有抑鬱的傾向……你是不是說什麼刺激他的話了?」
李維斯默默扶額,感覺自己有點罪孽深重……
次日上午,李維斯剛伺候宗銘吃完早飯,律師又來了,說是宗銘叫他來立遺囑。
「遺囑?」李維斯驚悚莫名,「你瘋了?為什麼要立遺囑?」
宗銘懨懨地說:「趁著我身邊還有人,把後事交代了吧,不然哪天你離我而去,我兩腿一蹬連個辦喪事的人都沒有。」
「你在瞎說什麼啊?!」李維斯簡直要瘋。
「我瞎說什麼?」宗銘自嘲地笑了笑,說,「雖然你已經鐵了心要和我離婚,連婚禮都不想和我辦了,但我還是要為你著想一二。我名下的現金和信託分成兩份,一份給你,一份你幫我交給局座,我說過要給局裡捐個美食城的,你們幫我把心願了了吧。剩下的不動產,石湖農場和鳴翠苑的房子留給你,商舖和馬場你找個靠譜的慈善基金捐了……」
「……你夠了!」李維斯看著他要死要活的樣兒,整個一個五雷轟頂,這是求婚不成要逼婚麼?九位數的遺產砸過來看你接不接的意思?
「您先回去吧,這事兒我們要再商量一下。」李維斯二話不說拉著律師送出門去,「麻煩您白跑一趟,他這兩天情緒有點兒不穩定,您最好不要再接他的電話。」
律師也感覺哪哪兒都怪怪的,巴不得走人,隨意安慰了他幾句便拍拍屁股走了。
李維斯回到樓上,宗銘肅穆望天,不知道在腦補什麼奇怪的東西。他站在門口醞釀了半晌,走過去,正色道:「婚禮還是辦一下吧,等移民局通過了就讓焦磊去訂場地,我要西式的,中式喝酒太多,我酒量不好……我朋友不多,留十張請柬就夠,其他的你決定。」
宗銘慢慢將視線挪到他臉上,不確定地看著他。李維斯心一橫,說:「聖誕節給我媽媽打個電話,你打。」
一句話出口,整個房間都安靜下來,宗銘悲慼戚的目光漸漸泛起一絲暖意,嘴角一翹:「還離婚麼?」
李維斯感覺臉有點發燒,抿著嘴唇忍了半天,終於說:「你決定吧,上次是我決定的,這次歸你,公平公道。」
宗銘沉默少頃,點頭:「好。」
李維斯一下子做出這麼大的決定,心裡卻還是忐忑的,不知道宗銘到底是真心的還是在發病,等他醒了以後會不會反悔。
然而承諾的話已經說出口,後悔也來不及了,左右人這一輩子總要冒些險的,就算將來被反悔了又怎麼樣,人生誰能不失戀呢?
大不了再離一次婚,也和以前確定的流程沒差。
好不容易動心一次,總要給這份說不清是親情友情還是愛情的感情一個像樣的交代。
「我去拿拿些點心給你吃,你早飯吃太少了。」李維斯幹完一件人生大事,感覺整個人都豁然開朗,也不糾結將來會不會被甩的問題了,將茶壺燒上水,下去廚房拿點心了。
宗銘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門外,從枕頭下面摸出自己的基佬紫手機,撥了律師的電話:「幫我撤回財產公證吧……是的,不需要了,我大概要玩真的了。」
第86章 S4 E11.佔有慾
注射血清四天後, 於天河發現宗銘的腦部異變徹底平靜下來, 胼胝體微神經元回歸正常。
第五天,宗銘的抑鬱症逐漸消失,從表面上看, 已經和從前的他沒有任何區別了。
天空落了薄薄的雪,於天河拉開窗簾,將窗戶推開一道窄縫, 潔白的雪花被寒風捲進來, 瞬間便化作一絲淡淡的水汽。他回頭看看宗銘,問:「你想清楚了?真的要結婚了?」
宗銘點了點頭, 推開書櫃,在密碼鎖上輸入一串數字, 長長舒了口氣:「你兒子太厲害了,這個密碼我解了七天才解開……再有這樣的兒子給我也來一打吧。」
「你當是啤酒嗎?還論『打』算!」於天河不悅地說, 「問你話呢,你真的要和Reeves結婚嗎?」
「真的。」宗銘打開工作台上的電腦,在上面搜索著什麼, 「比鑽石還真。」
「你愛他麼?」於天河走過來, 雙手抱臂倚在門上,認真地問。
宗銘低頭看著全息屏,沉吟片刻才說:「愛。」
於天河被他如此言簡意賅的答案噎住了,頓了一下才說:「你確定你是真的愛他,不是藥物影響之下的幻覺嗎?」
宗銘難得嚴肅, 正色道:「其實我一直是清醒的,不管你相不相信,我一直非常清楚地知道自己在幹什麼。干擾素和血清對我是有影響,但只是把有些東西放大了,並沒有帶給我什麼無中生有的感情。」
於天河若有所悟。宗銘繼續鼓搗電腦:「也許在你們眼中我這些天是在發神經,但事實上我只是在嘗試從另一個角度看世界而已——一切都是真實的,我也是真實的,只是我對有些事情的看法改變了。」
於天河翻了個白眼,道:「你這是要當哲學家麼?」
「精神病都是哲學家。」宗銘聳聳肩,「你看過《天才在左,瘋子在右》嗎?很多精神病其實只是換了一個角度思考世界罷了。我這些天就像被強制改變視角,看到了很多以前沒看到的東西,包括我自己身上的東西。」
「所以你終於意識到你是愛他的了?」
宗銘停下手,雙手合十支著下巴,認真地說:「我也說不清楚,我只知道我對他的感情和以往對任何人的都不一樣。你知道的,我其實是個很薄情的人,喜散不喜聚,對於過去,即使再美好也從不留戀和緬懷。我媽爸走了以後我甚至很少想到他們的樣子,我在理智上會懷念他們,但我很清楚生老病死是人之常態,我們每個人都會有那麼一天。」
於天河沉默,他很瞭解宗銘,這是一個外熱內冷的男人,看似活得花團錦簇,其實內心煢煢孑立,從不對某個人或事產生過多的情感依戀。
這也許和他過度獨立的幼年時代有關,也或者和他的工作有關,他從小就習慣甚至是享受一個人的狀態。
「我和吳曼頤共同生活了十幾年,但即使她死了,我更多的也只是想查清楚誰害了她,給她一個交代,在情感上,我並沒有對這個妹妹有過度的留戀。」宗銘淡淡地說,「也許是天生的,也許是生生死死看得太多,我這個人的心非常硬,包括對我自己——如果知道我明天會死,今天我也不會對自己的命運有什麼特殊的傷感。」
頓了片刻,他語氣一轉,沉沉道:「但是李維斯不行,我無論從情感上還是理智上,都無法接受他會離開我這個現實。」
於天河神色微動。宗銘蹙了蹙眉,雙手交握,下意識地用手指摩擦著自己的鼻尖,緩慢但堅定地說:「治療開始的幾天,我大腦裡一直有一個聲音告訴我有人要殺他,如果我不看牢他,很可能下一秒就要面對他的屍體……那幾天大概是我人生中最焦慮的日子,我從沒有活得那麼緊張過,我每一秒都怕得要死,怕我以後再也見不到他。後來你給我用了他的血清,我慢慢清醒過來,我知道我過去幾天都對他做了什麼,於是又陷入了一種無法言喻的惶恐——我怕他生我的氣,就這麼離開我。」
他沉默了一會兒,淡淡地笑了,說:「這兩種心態在正常狀態下看都特別可笑,但對當時的我來說非常真實,非常自然。我來回想了很多次,我確定我離不開他。我對他有一種連自己都無法解釋的佔有慾,我從來沒有對世界上任何一個人或事物有這麼大的執念,如果沒有他,我覺得我後半輩子都沒辦法活了,離開他的每一天我肯定都會猜測他在幹什麼,跟誰在一起,我要怎麼才能把他搶回來,順便把跟他在一起的那個人殺了……」
於天河下眼瞼抖了抖,說:「喂,你是警察!」
「我只是打個比方。」宗銘攤攤手,「如果這就是愛的話,那我應該非常愛他……這是愛吧?」
「也許吧。」於天河挑眉道,「每個人對愛的感覺都不相同,但你這種情況應該是極為極端的愛了,我想不出其他解釋。」
宗銘不再說話,接通打印機,從電腦上打了好幾張照片出來。於天河撿起來了看了看,意外地道:「這是Reeves?這是他高中的時候吧?你從哪兒找的這些照片,還把自己P上去了!」
「P得不錯吧?」宗銘狡黠地笑了笑,走到外面房間裡,將照片牆上的照片替換了幾張,放上他和李維斯三年前在拉斯維加斯的合影,自我陶醉地欣賞了一番,搖頭晃腦地說,「那時候我們真年輕啊,太登對了,我早的時候怎麼沒發現呢?」
「……他是比較年輕,你就那樣吧。」於天河嗤笑道,碰了碰他的肩膀,「你打算什麼時候把他拿下?他看上去其實很直的樣子。」
「呃——」宗銘的表情有一瞬間的空白,轉了個彎才明白他在問什麼,頓時老臉有點掛不住,「這個我還沒考慮過,你知道的,我畢竟是一個高雅純粹的,脫離了低級趣味的人。」
「其實我一直在懷疑。」於天河好奇地問,「你是不是哪裡有毛病?這種事不用諱疾忌醫,雖然我是學腦科的,但年輕的時候也在男科輪值過,應該可以幫到你。」
「你想得太多了。」宗銘瞇了瞇眼睛,拍肩,「我只是需要一點時間把精神上的迷戀轉化成生理上的衝動……話說那種事會不會很疼?你是怎麼做你前夫的?他對這種事有沒有什麼正面的評價?」
於天河的臉色變得有點難看,在他求知若渴的注視下不得已翻了個白眼,說:「不要問我,我是個反面教材,其實我寧可做個脫離低級趣味的人,我喜歡用手多過用我前夫……這大概就是他送我那麼多綠帽子的原因吧?離婚的時候他非常悲憤地指責我從來沒有在床上盡到過作為丈夫的責任。」
宗銘愕然,萬萬沒想到他狗血一地的離婚事件還有這麼一出驚天反轉——原來是他餵不飽前夫才被劈腿的嗎?
可悲啊……
於天河大概是憋屈太久了,難得對他吐槽一番:「天知道我已經很努力了,這大概就是人種差異吧?作為一個三十五歲的亞裔男人,我不可能像GV男優那樣一周七天一天七次一次七十分鐘……外國人其他都好,就這一點太煩了,總是慾求不滿!」
即將三十五歲的亞裔男人驚恐地看著他,腦海中浮現出自己四分之一海盜血統的不知道是前夫還是未婚夫的助理,兩腿之間的某個部位淡淡地抽搐了兩下。
一周七天一天七次一次七十分鐘……基佬的標準太可怕了。
還好我們都是直男,應該沒有那麼淫蕩……唔,身體也好得差不多了,今晚還是下去健個身吧!
遠在西堰市的某直男打了個大大的噴嚏,用紙巾捂著嘴不住向對面的人道歉:「對不起,失禮了。」
「沒關係,忽然降溫,傷風難免的,不過你還是要注意身體啊,元旦之前我們最好把劇本初稿定下來,否則可能會影響開機。」
李維斯連連點頭:「沒問題的,Resistor跟我說過劇本的事情以後,我已經開始著手寫了,元旦之前肯定能交初稿。」
他對面坐著的是關耳影業的製片人,鄭大頭……不對是鄭天祐的得力助手,據唐熠介紹叫做文敬。
李維斯今天是來跟文敬談合同的,事實上合同正本唐熠已經讓律師幫他修正過了,今天大家也就是見個面,接觸一下,順便把合同簽了而已。
就見面的情況看,文敬是個很靠譜的人,做事漂亮,說話也很講究。李維斯一開始還有些緊張,現在已經完全放鬆下來了。
「Resistor?」文敬問他,「你是說何奕何小姐?」
何奕?歐米伽姑娘不是姓唐麼?李維斯茫然:「Resitor就是向你們推薦我小說的那個讀者。」
「那就是何小姐了。」文敬說,「這次她也投了一筆錢給劇組,我們資金很充裕,鄭總打算在原有基礎上把演員咖位和服化道具等等都提升一個檔次。」
李維斯原本還擔心科幻題材的網劇拍出來會不會特別山寨,好像巴拉拉小魔仙那樣,被他這麼一說稍微有了點兒信心,問他:「演員定下來了嗎?可以提前給我透露一下嗎?」
「目前還沒定下來,只有一個大體的意向。」文敬知道他和資方有點兒說不清的關係,也不對他藏私,大方地說,「女一的候選人是何小姐推薦的,當紅小花宮以晴。」
李維斯瞬間就雞血了:「宮以晴?師大校花?」
「是的。」文敬一看他的表情就知道他對這個選角很滿意,笑道,「她目前是上升期,粉絲反響很好,之前我們也有接觸的意向,沒想到何小姐和她有私交,一提起來她就接了,下個月初會過來試鏡。」
李維斯連連點頭,宮以晴主演的網劇正在熱播,人氣正旺,她相貌清冷、身材高挑,是典型的御姐,非常適合女一的人設。最難能可貴的是,她的演技非常不錯,雖然比不上那些電影咖,但在網劇小花裡算是數一數二的了。
「那女二呢?」李維斯最關心的其實是這個角色,文中「金屬姬」的扮演者,因為人設是超智能AI機器人,所以這個角色非常難演,需要完美無瑕的面孔和天使般無邪的氣質。
「女二的人選是鄭總建議的,泰國當紅人妖天後,妲拉。」文敬說,「這個選角非常大膽,我們也想聽聽你的意見。」
李維斯錯愕,萬萬沒想到他們居然找了一個人妖來演金屬姬,掏出手機百度了一下,瞬間就被這個叫妲拉的人妖天後給震撼了——這也太美了吧?
高清硬照肯定是精修過的,但即使如此,也能看出妲拉是個世所罕見的尤物,她的五官簡直就像是為金屬姬量身定做的一般,既有著女孩子的圓潤柔美,又具備獨特的稜角和線條,只要特效化妝稍加修飾,就能體現出完美的AI未來感。
「鄭總選她是有原因的。」文敬解釋道,「金屬姬是個機器人,普通女孩子來演可能會過於柔和,缺乏人造人的那種剛硬感,妲拉今年十九歲,正好是人妖最好的年紀,而且她身上有一種非常罕見的,混合著純真、懵懂和邪惡的感覺,非常難得。」
李維斯只能點頭了:「很完美,單就外表來看,她是非常適合這個角色的人選。」
文敬笑了:「你能夠認可就太好了,我們已經和她在國內的經紀人聯繫過,很快應該就能確定試鏡的時間。如果你有興趣的話,到時候和何小姐一起過來,我們盡量把兩個女主的試鏡時間安排在一起,順便看看她們的日常互動有沒有火花。」
「好的,你們一定下來就通知我,我一定到。」李維斯連聲答應,整個人彷彿都踩在雲朵上一般,萬萬沒想到自己有一天能夠和傳說中的網紅、明星甚至是人妖坐在一個屋簷下!
果然只要跟著宗銘人生就會分外精彩光怪陸離!
作者有話要說: 於天河:慾求不滿的小受真討厭!
貓叔:會不會是你對自己的定位有問題?也許換個攻就好了呢?
焦磊:爹說得對,沒毛病!
第87章 S4 E12.要叫媽
唐熠放學回家, 一邊翻手機微信, 一邊在玄關換鞋。
軒轅飄飄:【已經和文先生簽完合同了,說好元旦前交劇本初稿。】
Resistor:【恭喜太太!轉圈撒花!可惜計劃只有二十集,很多支線情節要被砍掉了, 哭哭!】
軒轅飄飄:【還好啦,這篇文寫的時候比較隨性,有點散, 加強主線邏輯以後劇情會更清晰緊湊一點, 我和文先生討論過,二十集其實剛剛好。】
Resistor:【太太你千萬別被他們牽著鼻子走, 要有自己的立場,寫多少算多少, 多出來的劇集大不了我再去拉投資,我就是你的堅強後盾!】
軒轅飄飄:【感動!金子般的友誼!聽文先生說你元月份要進組做副監製?會不會影響學習?】
Resistor:【我會什麼監製呀, 開玩笑,就是放寒假沒事去看個熱鬧,順便幫你撐撐腰啦。補課也要勞逸結合, 整天學習還不學成智障啊?】
軒轅飄飄:【說的也是……對了, 文先生說你叫何奕?】
唐熠的手頓了一下,這名字是他臨時起的,用的是老媽的姓和自己名字的諧音:【是啊,太太你叫什麼?我還不知道你真名。】
軒轅飄飄:【Perrey.Reeves,我是美國人, 中文名叫李維斯。】
唐熠一愣,怪不得上次見他覺得有點兒混血,原來是美籍:【太太你原來是外國人,外國人寫中文小說這麼牛,崇拜!】
軒轅飄飄:【華裔,我從小在唐人街長大的,家裡人都說中文……我去吃飯了,你也早點吃,晚上我把寫好的前幾集劇本發給你,你幫我把把關。】
唐熠發了個海綿寶寶吹泡泡的表情:【好勒!】
關閉微信,唐熠哼著歌兒往樓梯走,被哥哥叫住了。唐輝今天下班早,正坐在客廳沙發上等吃飯:「回來啦?怎麼這麼高興?」
唐熠叫了聲「哥」,將書包往沙發上一丟,坐到他旁邊:「在和軒轅飄飄太太說拍網劇的事,他下午和鄭大頭的公司簽約了。」
「哦,我聽你鄭大哥說了。」唐輝皺眉,「對了,你鄭大哥說你想往劇組插個實習監製,一個叫何奕的女孩子,誰啊?」
唐熠嘿嘿一笑:「你猜?」
唐輝看了弟弟半天,無奈地說:「不會是你吧?」
「大哥英明!」唐熠笑嘻嘻抱拳,鞠躬,「正是區區不才小弟我!」
「你鬧什麼?」唐輝哭笑不得,「好好的為什麼弄個假身份,還是女孩子……你打算去劇組玩COSPLAY嗎?」
唐熠早已想好一切說辭,振振有詞地道:「鄭大頭要知道是我去劇組,肯定會跟下面人打招呼說『唐晟集團的小太子要來啦,大家要小心吶』——那我去還有什麼意思啊?頂著你的光環誰還敢真跟我玩兒?」
唐輝對這個弟弟也是個大的服氣:「所以你就假裝女孩子?」
「偽裝就要徹底一點嘛。」唐熠歎道,「我這也是算為藝術獻身啊!」
唐輝搖頭歎氣:「你呀……你打算以女孩子的身份和你的軒轅飄飄太太見面?你們以前不是見過嗎?」
「是啊,上次我也假裝女孩子和他見面的,我是人妖號!」唐熠嘻嘻笑。
唐輝無語望天,半天才問:「你這樣騙人有什麼意思?你怎麼知道他有沒有騙你?你知道他姓甚名誰,幹什麼的?」
「我知道啊,他是美籍華裔,真名叫Perrey.Reeves,中文名叫李維斯。」唐熠晃晃手機,「剛剛他都告訴我了。」
唐輝有一瞬間的錯愕——美籍華裔?那他為什麼和警察在一起?難道是國際刑警?不可能,那件兇殺案又不牽扯跨國事宜……
心頭湧上陣陣疑雲,唐輝面色不變地笑笑:「鄭大頭說他接了編劇,還會跟場,你不是說他是兼職作家嗎?他正職這麼閒,可以隨便請長假?」
「不知道哦,也許辭職了?」唐熠聳聳肩,手機忽然響了一聲,打開一看,是親愛的阿爾法大神,頓時失去了和哥哥聊天的興趣,抱著手機戳了起來。
Alpha:【我下課了,你放學沒?吃飯了嗎?】
Resistor:【還沒吃,你呢?又吃冒菜麼?你怎麼那麼喜歡吃冒菜?】
Alpha:【冒菜是孤獨的火鍋,因為喜歡吃火鍋又是單身狗,所以只能吃冒菜。】
唐熠傻傻笑了起來,露出兩顆小虎牙:【叫外賣火鍋,我視頻陪你吃呀。】
Alpha:【太浪費了,一個人也吃不了多少,等寒假去西堰市再和你一起吃吧。】
唐熠驚喜:【你寒假要來西堰市?】
Alpha:【嗯,研究生考試以後就是學校的考試季,大約元旦就能放寒假。學校說讓自己聯繫下學期的畢業實習單位,我已經向西堰市幾家公司投了簡歷,說不定很快就能找到接收單位。】
實習?唐熠心中一動,瞄了一眼哥哥,問他:「哥,你公司收實習生嗎?」
「我怎麼知道?」唐輝聳肩,「這要問下屬公司的HR了……怎麼,你又認識了什麼不得了的網友要推薦麼?」
「是大神哦!」唐熠湊過去,慇勤地給哥哥捏肩膀,「學計算機的,大四學生,考完研究生打算找個公司做畢業實習。」
唐輝難得享受弟弟的侍奉,眉宇間舒展開來:「總部機房好像在招人,明天我給HR打個招呼,讓他直接把簡歷發過去吧。」
「謝謝大佬!」唐熠抱拳鞠躬,立刻結束服務抱著手機戳去了。唐輝微笑搖頭,忍不住揉了揉弟弟的小卷毛:「你呀,連裝都裝不長,才捏了幾下呀。」
唐熠掙扎反抗,咕咚一下栽倒在沙發上,雙手還抱著手機不放:「唐晟小太子給你捏肩膀,你還指望捏幾下?已經很有面子了好不好?」
Resistor:【我有個親戚公司在招人,要計算機系的,要不你投過去試試看,我跟他們打聲招呼。】
Alpha:【這算裙帶關係嗎?】
Resistor:【QAQ 你要是不樂意就算了,其實以你的能力哪裡都會錄取啦。】
那邊沉默了一會兒,回了一句:【已經抓住你的裙帶了。】
唐熠的耳朵尖慢慢紅了起來,齜著小虎牙嘿嘿笑:【我還以為你生氣了,那我稍後把HR的郵箱發給你?】
Alpha:【好。】
唐輝發現弟弟莫名其妙臉紅了,好笑地揉揉他的耳朵尖:「你臉紅什麼?跟誰聊天聊成這樣?還說沒有談戀愛?】
「討厭啦!」唐熠在沙發上滾了兩圈,咕咚一下摔在地毯上。唐輝哈哈大笑,彎腰將他抱起來,夾在腋下往餐廳拖過去:「走吧吃飯去,媽下來了。」
「放開我!」唐熠大叫:「媽!哥哥欺負我,他又胳肢我了!哈哈哈哈……你快管管他!」
唐老太太看著扭成一團的兩兄弟,作勢打了兩下大兒子:「快把小熠放下,你看他臉都憋紅了!」
「他才不是憋的,媽你快審審他,他一準兒談戀愛了,聊微信聊得臉紅,笑得像花癡一樣。」唐輝將弟弟放在餐椅上,給他順了順頭頂的卷毛,「早戀哦,罰你今天吃兩碗飯,吃不完手機沒收!」
「你撐死我吧!」唐熠揮開他的手,搓了搓臉蛋,「你才早戀!你十三歲就給女生寫情書,不要臉!」
「沒大沒小,怎麼跟你哥說話呢?」唐老太太又作勢打了小兒子兩下,「小熠你是不是真的戀愛了?有對象一定要告訴我和你哥啊,我們都很開明的,只要你們發乎情止乎禮,我們不會反對你們交往的。」
唐熠的臉更紅了,糾結半晌,抿嘴:「再說啦,你們好煩啊,到底要不要吃飯?我都餓死了!」
唐老太太看了一眼大兒子,唐輝給她一個「稍安勿躁」的眼神,搖頭。唐老太太洩了氣,沒有再追問下去。
石湖農場。
李維斯吃完飯,陪於果做了一頁菠菜筆記,回到樓上驚訝地發現沙發床被搬走了,原先的沙發搬了回來。
門口響起腳步聲,宗銘背心短褲,一頭汗地進來,見他在看沙發,解釋道:「於天河想在他房間裡放個沙發,讓焦磊把它搬走了。」
「哦。」李維斯覺得以於天河的審美應該不會喜歡宜家沙發床,但既然宗銘都這麼說了那他就姑且相信吧,上下打量宗銘一番,擔心地問:「你去健身了?才剛剛好了一點兒,身體受得了嗎?」
宗銘看著自己二十二歲海盜血統的未婚夫,一本正經地搖頭:「沒事,已經全好了,再說我只是腦子有病,四肢還是很發達的。」
李維斯繃著嘴角才沒笑出來,難得他自己承認自己腦子有病,還是勸道:「別太著急了,多休息幾天再鍛煉吧,欲速則不達啊。」
宗銘不置可否,去浴室洗漱,少頃穿著家居服出來,問:「合同簽了?今天見面什麼情況?」
李維斯將合同副本遞給他,說:「挺正常的,看不出什麼問題,製片人叫文敬,說讓元旦前交劇本初稿。」
宗銘接過合同細看,李維斯道:「劇組已經開始選角了,目前定下來的女一叫宮以晴,是個剛火起來的小花,和我差不多大。女二據說是鄭天祐親自定下來的,叫妲拉,是個泰國人。」
宗銘漫應一聲,李維斯又說:「一個十九歲的人妖。」
「嚇?」宗銘愕然,「人妖?現在的娛樂圈這麼重口味?」
李維斯說:「你百度一下就知道了,超美的,簡直不像真人。我倒覺得鄭天祐眼光挺獨到。」
「泰國人啊……」宗銘皺了皺眉,說,「我記得鄭家早期好像和泰國那邊的黑道有些聯繫,難道這個妲拉有些什麼特別的背景?」
「鄭氏和泰國黑道有往來?他們不是靠唐致賢發家的嗎?」
「那應該是上世紀八九十年代的事了,唐致賢和鄭城的蜜月期是從九十年代末開始的,這裡有一個時間差。」宗銘掏出手機,說,「不過這兩段時間應該有交集,唐晟當初的發家史也不一定完全乾淨,他和鄭氏之間的糾葛可能非常複雜……我讓局座查一下吧,阿菡馬上要考研了,得給他留出時間衝刺,這段時間我們盡量不要打擾他。」
李維斯點頭,抱著筆記本去書桌上寫劇本了,剛寫了一段,就聽宗銘拍了一把大腿,說:「阿菡真是有一手啊,居然已經搞到唐晟總部的實習機會了!」
「哈?這麼快?」李維斯詫異,原本以為自己進展已經很快了,沒想到桑菡考研工作兩不誤。
「嗯哼,他說剛剛唐熠給了他一個HR的郵箱,讓他把簡歷投過去。」宗銘咋舌道,「阿菡厲害啊,這就當了唐晟小太子的家養小狼狗了!」
「噗!」李維斯一口茶水噴了出來,桑菡比唐熠還大四歲呢,只能算是大狼狗吧?
宗銘安安靜靜和局座在內網溝通工作,李維斯埋頭寫劇本,不知不覺弄到十一點,給唐熠發了寫好的部分,洗漱睡覺。
兩人像往常一樣一人一床被子,一個睡左邊,一個睡右邊。李維斯躺在自己的枕頭上,不由得想起那天和宗銘的對話,不知道宗銘清醒以後是不是還記得他們的約定。
也許他已經忘了吧?那時候畢竟只是藥物和血清的作用,現在他已經徹底清醒過來,可能就對自己沒有那種感情了吧?
不然為什麼一整天都沒有提起呢?
李維斯有些釋然,又有些沮喪,莫名覺得自己被甩了。當然,他早先就做好了被甩的準備,但現在真的被甩了,心裡還是忍不住難受。
這就是傳說中的失戀吧?
真可悲啊,長這麼大唯一一次表白居然是在對方腦子不清楚的時候,和廢話也沒什麼兩樣,連張像樣的好人卡都沒收到就無疾而終了……
窗外月光皎潔,婆娑樹影投映在窗簾上,晃動著悲傷的節奏,李維斯完全睡不著,看著樹影給自己腦補了一段超級悲壯的BGM,一開始用的是「機動戰士高達」,之後覺得太吵了,又換成了「EVA」,幻想自己開著初號機,突突突突衝著巨大化的宗銘開炮,打得他哭爹喊娘。
正腦補得過癮,忽覺被子動了一下,一隻左手伸了過來,摸索摸索夠到他的右手,手指交錯,輕輕握住了他的指尖。
李維斯整個人都僵硬了,繼而意識到宗銘握住了他的手,全身的血液頓時都湧到了臉上,所幸沒開燈,誰也看不見。
宗銘揉了揉他的手指頭,漸漸將他的手蜷起來握進自己掌心,牢牢包住了,低聲問:「我應該怎麼稱呼你媽媽?她叫什麼?你們那裡岳母是不是直接叫名字的?」
李維斯用力抿住嘴角,好久才甕聲甕氣地說:「我媽叫李珍,你可以叫他Miss.li……不過我們是很傳統的中國家庭。」
宗銘頓了一會兒,說:「那我還是叫媽吧。」
李維斯忍不住笑了,胸腔在黑暗中發出悶悶的笑音。宗銘也跟著笑了,說:「睡吧,明天還有很多劇本要寫。」
李維斯手心漸漸出了薄汗,於是掙開他的手,用小拇指勾著他的小拇指,「嗯」了一聲,沉沉閉上了眼睛。
第88章 S4 E13.腦殘粉
經歷過一地雞毛的離婚和表白事件之後, 李維斯和宗銘終於把假結婚變成了真的, 並成功將對方掰彎。
二婚定情,可喜可賀。
然而李維斯發現他們的生活似乎沒有太大的改變,照舊是住一棟房, 睡一張床,白天各忙各的,晚上交流工作順便一起健身。他們好像跳過了正常人相知相愛火花四濺的戀愛階段, 直接進入了老夫老妻平平靜靜過日子的流程。
有些遺憾, 但似乎也挺溫馨的,最重要的是, 他已經習慣了。
當然,某些細微的地方還是有改變的, 比如宗銘最近總是喜歡和他肢體接觸,路過的時候揉揉他的頭髮啦, 拿杯子的時候摸摸他的手指啦,看視頻的時候整個人壓在他肩膀上啦……再比如有一天晚飯他米飯盛多了吃不完,只是皺了皺眉頭摸了摸胃, 宗銘二話不說拿過來把剩下的都吃了。
吃剩飯的男人真性感啊……李維斯當時就臉紅了, 他發現自己的萌點挺歪的,宗銘吃他剩飯竟然讓他有腎上腺素升高的感覺,好像自己特別私密的部分被人佔據了,帶給他的快感比看某種最近正在惡補的小電影還要強烈!
當天晚上他莫名其妙有點躁動,躺到半夜翻來覆去睡不著, 偷偷溜進衛生間解決了一發。
從此剩飯成了他心裡一個不可言說的甜蜜的秘密。
十二月五日,宗銘注射血清第二十天,於天河在對他進行日常檢查的時候發現他身體裡的E病毒有活化的趨勢,經過推算,得出了一個非常無奈的結論——李維斯的血清對E病毒有效期只有三十一天左右。
也就是說,每個月李維斯都要抽兩百CC鮮血出來給宗銘續命。
對此李維斯沒有太大感覺,畢竟最近他一直在各種補血,再不採血的話恐怕就要上火甚至原地爆炸了。倒是宗銘對此有些唏噓:「這下好了,我一輩子都離不開你了。」
李維斯覺得他這話肉麻得緊,但不知為何心裡又十分受用,佯裝不悅:「怎麼,不用續命就可以隨便離開了麼?」
宗銘立刻表忠心:「那不能夠,違法呢,就是辛苦你每個月都要流血……等等這話說出來怎麼有點怪怪的?」
李維斯懵懂問:「哪裡怪了?」
宗銘看了他半天,摸頭:「臉都白了,可憐的,明兒老公買點補品給你補補血。」
第二天快遞上門,李維斯打開紙箱子一看,桃花姬阿膠糕+紅糖姜母茶+印度血燕盞。裝箱單上寫著一行天雷滾滾的大字——「雙十一返場大促,暖心補血姨媽套裝,愛妻必送虐狗大禮包」!
李維斯一頭黑線,虐狗就虐狗,為什麼是姨媽套裝?宗銘作起妖來真是潤物細無聲,不知不覺他就被強制大姨媽了!
還「愛妻」……不是說好做彼此的老公嗎?
回頭宗銘還一本正經地問於天河:「他抽完血可以動涼水嗎?」
於天河:你神經病啊?
無論如何,在宗銘奇怪的腦回路之下整件事沒有給大家帶來太大的傷感,於天河甚至覺得都沒必要再研發什麼永久性藥物了,就讓宗銘黏著李維斯一輩子吧,反正他比李維斯大十二歲,應該是早死的那個,不存在活到後頭沒血清打的問題。
當然這也只是想想而已,作為醫學工作者他是不可能這樣不求甚解的,於是在週五收拾行李準備去刑事偵查局的時候,還是非常盡責地把李維斯的血清打包帶走了。
於果已經習慣了父親頻繁的出差,第二天上午和焦磊出門準備上學的時候,特別瀟灑地麼麼噠了一下就走了:「爸爸早點回來,我和石頭叔等你唷!」
於天河發現不知道什麼時候開始這孩子幹什麼都要帶著他石頭叔了,感覺自己作為爸爸的地位受到了少許威脅,有點淡淡的心塞。
上學路上,於果特別認真地問焦磊:「石頭叔,你將來會結婚嗎?」
「那必須啊,我媽天天催我呢,等你到了我這個歲數你爸爸也得天天催你。」焦磊跟於果聊起天來一向百無禁忌,「後天我要去相親了,我姐給我介紹了一個他們單位的文員,據說老漂亮了,你跟我一起去不?」
於果對手指:「那你結婚了是不是就要搬走了?」
「我也不知道啊,應該會吧,我也不能當一輩子管家啊。」焦磊說,「等我姐好了以後我就可以去外地找工作了,給有錢人當保鏢開飛機什麼的,賺錢買房娶媳婦。」
「那你別去相親了。」於果鄭重其事地說,「你去追我爸吧。」
「噗!」焦磊被自己的口水嗆住了,咳嗽了半晌,差點把車開溝裡,「你這孩子胡說啥呢!」
「我說真的啊。」於果說,「石頭叔你別離開我,本來我想和你結婚的,可是我太小了,來不及長大,你媽那麼著急,你不如你去追我爸,以後我們還是一家人!」
有理有據,無法反駁……焦磊樂得不行,看他一臉認真的樣子,知道他是捨不得自己,心裡不禁軟軟的,摸著他的小腦袋說:「那行,等我瞅瞅我姐給我介紹的對象,要是沒你爸漂亮,我就去追你爸!」
「拉鉤!」於果高興了,伸出小拇指。焦磊跟他拉了鉤,雖然心裡完全沒當一回事,但回頭忽然鬼使神差地想:這世上比於大夫還好看的女人應該是不多了……
石湖農場,於天河打了個噴嚏,還不知道自己已經被兒子賣了,拖著行李箱下樓,將車鑰匙扔給李維斯:「走吧,送我去機場。」
李維斯開著阿斯頓馬丁將於天河送到機場,大雪紛飛的日子,航站樓裡居然人頭攢動分外熱鬧,上百人烏泱泱擠在接機口,彷彿在等待什麼重要人物。
這裡絕大多數都是年輕女孩子,二十上下的模樣,每個人都拿著一個粉紫色的晴天娃娃布偶,有些還抱著鮮花、點心什麼的。李維斯雖然不追星,但為了寫文也混過粉絲論壇,這架勢一看就知道這是哪個明星要來了,經紀公司在組織粉絲接機應援。
這麼多女孩子,估計接得是哪裡的小鮮肉吧?李維斯有點好奇,踮起腳尖往人群裡看了看,發現發現有些粉絲手裡拿著自製的燈牌,上面是個大大的「攻」字。
現在的粉絲尺度真大,「攻」啊「受」的直接就上燈牌了!李維斯歎為觀止,然而一想是男明星便沒什麼興趣了——雖然他現在差不多已經是個基佬,但審美貌似還是比較直男的,秉承二十二年來的傳統,只喜歡膚白貌美萌妹子。
當然,也有可能是他的審美被宗銘帶歪了,只對吃自己剩飯的男人有感覺。
剛要出去,忽聽身後一陣尖叫,周圍的姑娘們像打了雞血一樣激動起來,洪水一般往裡面湧了過去。李維斯人高馬大,然而扛不過粉絲的洪流,被夾裹在其中連連後退,不知不覺竟然擠到了最前頭,離安全線不過一兩米距離。
四周全是激動的女孩兒,李維斯一個大男人夾在中間分外違和,然而物以稀為貴,組織方發現居然有個外形不錯的男人混在粉絲裡,立刻大聲問他:「你是貼吧還是微信的?」
「啊?」李維斯懵逼ING,對方已經分開人群將他弄到最前面,發了個大大的紙牌子給他:「你站這兒,舉著這個,你個子高比較醒目!」
「……」李維斯莫名其妙成了腦殘粉,一時半會擠不出去,索性安穩待著了,將牌子翻過來一看,上面是個美女寫真,依稀有點眼熟,又想不起在哪裡見過。
正在思索,周圍的尖叫聲忽然大了起來,漸漸所有人的聲音匯聚在一起,整整齊齊地喊:「宮以晴!宮以晴!老攻老攻我愛你!」
「……」李維斯想起來了,這不是他《金屬姬》的內定女一,宮以晴麼?
一個身材高挑的年輕女孩兒在助理和保安的簇擁下走了出來,宮以晴真人比照片瘦很多,穿著寬大的軍旅式羽絨服,下面露出兩條又細又直的長腿,腳下踩著一雙風格粗獷的馬丁靴,果然攻氣十足。
她的相貌不算頂尖,眉目纖長,嘴唇單薄,雖然有一頭烏鴉鴉的頭髮做平衡,整體仍舊顯得有些寡淡。但正是這種寡淡,讓她看上去有一種清貴高冷的感覺,特別符合「高冷面癱攻」的人設。
這年頭傻白甜已經沒市場了,女性消費群體崛起以後御姐風特別吃香,宮以晴雖然出道時間不長,但假以時日前途一定不可限量。
「老攻老攻!」少女們像吃了貓薄荷一樣尖叫著,李維斯夾雜其中,叫也不是不叫也不是,深覺自己像個傻逼。
宮以晴微笑著向粉絲揮手致意,在工作人員的安排下接過一些鮮花和玩偶,抱在懷裡往外走。幾名記者扛著攝像機一路倒退,邊走邊問:「宮以晴,聽說你是來參加廣廷市舉辦的網絡紅人節的,為什麼會在西堰市下機?是有什麼其他活動嗎?」
宮以晴抱著一束天堂鳥,清冷的面容和鮮花相得益彰,在鏡頭裡如同一幅漂亮的油畫:「我應邀作為這次紅人節的頒獎嘉賓,至於為什麼在西堰市下機……」她微微一笑,說,「抱歉,暫時保密。」
「聽說你打算接一部新戲,這次是不是來視鏡的?」另一名記者問。
宮以晴道:「你們消息很靈通哦。」
「這麼說是真的咯?」記者追問,「聽說那部戲是網絡小說改編的,是百合題材,請問你為什麼要接這種小眾作品呢?」
宮以晴微微皺了皺眉,隨即保持著友好的微笑,道:「接下來的工作恕我無可奉告,不過我對題材一向沒有什麼禁忌,作為一名演員,我更傾向於接一些有挑戰性的角色,比如百合。」
旁邊的粉絲聽到她的話,再次尖叫起來。記者不得不提高聲音:「你不怕接這種角色會對自己的形象有傷害嗎?」
宮以晴嘴角的微笑擴大,道:「我的形象……」纖長的手指攏在耳邊,做了一個聆聽的手勢,問粉絲:「你們叫我什麼?」
「老攻!老攻!」粉絲的情緒被她這個動作完全調動起來,瘋狂地吶喊著,「老攻老攻我愛你!」
宮以晴對記者聳聳肩:「你聽到了。」不等回答,大步瀟灑地往門外走去。
李維斯遠遠看著她的背影,不得不承認這姑娘攻氣滿點,特別適合《金屬姬》裡以一人之力反抗整個AI公司的科學家這個角色。
不知道那個泰國人妖皇后真人到底是什麼情況,能不能和她碰撞出火花來……李維斯忽然滿心期待,畢竟這是他第一部 影視化的作品,雖然最終目的是為了挖掘唐晟和鄭氏之間的恩怨,但如果能拍出一部經典百合網劇,也算是對他寫作生涯的一個交代啊!
第89章 S4 E14.雙女主
宮以晴走了, 粉絲們三三兩兩散去, 還在臉紅紅地討論著「老攻」如何帥如何美。李維斯將寫真牌還給粉絲會,對方送了他一個粉紫色的晴天娃娃布偶,原來這是宮以晴的應援物。
好吧, 也算是沒白折騰,李維斯將娃娃掛在背包上,走到停車場, 忽然看見一輛似曾相識的車子——灰色寶馬Z4, 廣廷市車牌,貌似是關耳影業製片人文敬的座駕。
文敬也來接機了?接宮以晴嗎?李維斯有些疑惑, 按理文敬這個級別的製片人應該不會這麼捧一個才紅起來的小藝人,何況這個小藝人還是唐家塞過來的。
好吧, 也許只是湊巧,李維斯上車, 剛把阿斯頓馬丁移出車位,就見文敬帶著一男一女從航站樓出來,後面還跟著個保姆模樣的中年女人, 拖著兩個大大的行李箱。
天上飄著雪, 文敬和男人都穿著羊毛大衣,和他走在一起的那個年輕的女孩子卻只披了一件到大腿一半的白色貂皮斗篷,下面是一雙淺灰色過膝靴,露出一截雪白細膩的大腿。她長髮披肩,戴著口罩, 一雙眼睛大而漆黑,睫毛如同小扇子一般,上面掛著幾片雪花,有一種超越次元的美。
「文先生。」李維斯減速剎車,降下車窗和文敬打招呼,「這麼巧,來機場接人?」
文敬掃了一眼他的車子,面色微訝,隨即低頭致意,道:「你好,李先生。」回頭看看身後的人,說,「天氣太冷了,這兩位回頭再給你們介紹吧,反正馬上也要見面了,後天《金屬姬》試鏡會,邀請函我已經讓秘書發出去了,應該是今天到。」
李維斯點頭:「我出門早,快遞可能錯過了。」
文敬揮了揮手,道:「那咱們後天見。」
李維斯與他告別,錯身而過,遠遠地,看見文敬親自打開車門,手扶車頂請那名穿貂皮的女孩兒上車,之後又替她理了理垂下來衣擺,這才關上車門上了駕駛座。
能讓文敬這樣慇勤伺候的女孩子,肯定不是一般人,李維斯左思右想,總覺得她可能就是《金屬姬》女二候選人——那名美得不食人間煙火的泰國人妖皇后妲拉。
妲拉是鄭天祐御筆欽點的,看樣子兩人關係不一般,否則文敬不會對她如此畢恭畢敬……娛樂圈果然水很深。
雪越下越大,李維斯好不容易回到石湖農場,把車開進院子裡的時候手心都出汗了,早知道應該帶一副防滑鏈。
三樓溫暖如春,焦磊出門的時候燒了暖氣,宗銘又開著壁爐,巴頓和隆美爾都聚集在壁爐前,玉體橫陳地打著呼嚕,只有蒙哥馬利還在孜孜不倦地給隆美爾梳理尾巴上略有點打結的雜毛。
「回來啦?凍壞了吧?」宗銘給他倒了一杯熱氣騰騰的金駿眉,又幫他把落了雪的羽絨外套掛起來,「這麼大雪,早知道讓於天河自己去了,車撂在機場拉倒。」
「機場停車一天六十呢。」李維斯喝了口茶,愜意地瞇了瞇眼睛,盤腿坐在壁爐前。
「六百又怎麼樣,你這樣開出去我多擔心。」宗銘絮叨著,將一份快遞遞給他,「你的快遞,我看是關耳影業發出來的。」
「唔,大概是試鏡會的邀請函。」李維斯打開一看,果然,「周天上午九點試鏡,確定兩名主演和四名配角的演員……咦,鄭天祐也要來。」
「他們挺重視這部戲啊。」
「我看他是重視那個妲拉。」李維斯將在機場遇見文敬的事情給宗銘講了,說,「妲拉會不會是鄭天祐的情婦……情夫?我也不知道怎麼說了,人妖算是男人還是女人呢?」
「女人。」宗銘扔給他一個文件袋,說,「妲拉已經做過變性手術,護照也改了,是女性。」
「哦,她好像才十九歲吧?這麼小就可以做變性手術嗎?法律允許嗎?」李維斯打開文件袋,裡面是一份妲拉的資料,資料顯示她十六歲就做了變性手術,十七歲申請修改戶籍,所以是個標準的女性。
「泰國比較亂,只要有錢,未成年人也能找到醫生做手術。」宗銘撐著他的肩膀盤腿坐在他旁邊,說,「妲拉三歲被賣到芭提雅一家夜總會接受表演訓練,十五歲開始登台,半年後被一個叫陳樺的經紀人發掘涉足影視業。」
「陳樺?中國人?」
「嗯哼。」宗銘說,「妲拉就是在陳樺的資助下做了變性手術。去年陳樺把她引進到國內,打著『人妖皇后』的名頭進軍娛樂圈,參加過一些微電影的拍攝,還在一部大製作的賀歲劇裡打過一次醬油。」
「她是怎麼搭上鄭天祐的?」
「不知道,不過在娛樂圈這應該很容易吧,畢竟大家口味都很重。」宗銘靠在他肩上,長臂繞過他肩頭翻閱他手裡的資料,「鄭天祐這種老司機,浸淫娛樂圈十幾年,天仙放在他眼前也不稀罕了,人妖還新鮮點……話說這個妲拉真漂亮啊。」
妲拉的美完全突破了次元壁,幾乎不像真人,而且她身上有一種混合著純真和淫邪的極端矛盾的氣質,非常獨特。
那大概和她少年時期的經歷有關——待在人妖夜總會那種地方,她完全接觸不到正常的社會,所以不像普通人那樣懂得人情世故,但她每天又要直面形形色色的買春客,所以對人性的下線非常瞭解。
陳樺發掘她,把她帶進娛樂圈,不知道是她的幸或不幸。
看完妲拉的資料,李維斯心裡多少有點不舒服,便和宗銘說起另一個女主角來:「對了,我今天還遇到了宮以晴,粉絲會組織接機應援,我還被迫當了一把她的腦殘粉。」
「唔,她的檔案在這兒。」宗銘打開另一個文件袋,遞給他一疊資料。
和妲拉相比,宮以晴的履歷非常普通,她的父親是國企工人,母親是家庭主婦,十七歲考上西堰市師範大學,因為開了一個美妝微博而成為網絡紅人,後來被直播平台發掘,捧成了「最攻校花」,畢業後拍了一部網劇,爆了之後就紅了。
「她這個履歷看上去挺正常啊。」李維斯說。
「她是唐輝內定的人選,無論如何要注意一下。」宗銘說,「文敬說過,宮以晴是何奕帶過來的,何奕就是唐熠,他才十六歲,不可能在娛樂圈有什麼人脈。所以宮以晴只能是唐輝的人。」
「單從檔案看不出什麼。」李維斯說,「你懷疑她是超級腦嗎?她家庭幸福,事業順利,似乎沒有把自己變成超級腦的必要吧?」
「有些事情要深入瞭解以後才知道了。」宗銘說,「試鏡會上你觀察一下她。」
大雪下了兩天,還好週日凌晨天終於放晴了,李維斯第一次參加試鏡會,頗有點緊張,穿襪子的時候弄錯了。宗銘搖頭歎氣,將他拉回來:「你冷靜點,有點巨巨的范兒行嗎?」說著將他右腳的藍襪子脫下來,換上一隻黑色的,兩邊配成一對。
李維斯腳踝比較敏感,被他一抓耳朵都紅了,嘟噥道:「你懂什麼啊,我這是大師風範不拘小節……你沒看過《Criminal minds》麼?Reid博士說穿兩隻不同的襪子會帶來好運。」
「別給自己臉上貼金了,承認自己緊張很難嗎?」宗銘將他拖到衣帽間裡,親手給他選了襯衫和V領毛衣,搖頭道:「你是優衣庫的品牌大使麼?下次帶你去買點像樣的正裝吧……」隨手在自己那邊抽了一條海軍藍條紋領帶,給他紮了個工整的十字結,「湊合吧,好在你還年輕,不用太裝逼。」
像你這樣老了就能裝逼嗎?李維斯對著鏡子看看,別說宗銘這條領帶質感真好,一扎上整套衣服的感覺都變了,從宅男風變成了雅痞風。
「腰帶換掉,鞋穿我的,抽屜裡有一隻Tissot的運動表,適合你這個年紀。」宗銘從頭到腳將他整飭了一番,最後給他抓了抓頭髮,點頭:「可愛,不要出牆,去吧!」
李維斯忍不住笑:「我是去參加試鏡會,又不是相親會。」
「相親會我就得出馬啦。」宗銘送他到樓下,將於天河的車鑰匙扔給他,「開於大夫的跑車,別開你的小熊貓了,土豪人設不能崩。」
「什麼土豪人設?」李維斯其實不太願意開阿斯頓馬丁,那車太嬌貴了,刮一下蹭一下幾萬塊就沒了。
「你岳母啊。」宗銘說,「忘了我在唐熠他老媽面前怎麼給你長臉的?萬一今天唐輝或者唐熠到場,你可不能露餡兒啊。」
「……你那也叫長臉?難道不是拆台嗎?」李維斯才想起還有這茬,無奈將阿斯頓馬丁開出來。
宗銘送他到門口,情深義重地揮揮手:「早點回來,不要跟那幫人鬼混!」
鬼混個毛啊……李維斯沒理他,換擋加速,看著倒後鏡裡慢慢變小的身影,心裡卻不禁有些發熱。
石湖農場好像真的變成他的家了。
八點五十,李維斯到達試鏡會現場。這裡是關耳影業的大本營,佔了西堰市黃金CBD一棟三十八層寫字樓的頂部八層。出示過請柬之後前台小姐將他帶到三十七層一間會議室門口,說:「文先生在等您,請。」
李維斯推門進去,會議室裡已經坐了三個人,除了文敬,還有一個姓王的監製,以及一個叫田立的年輕人,據文敬介紹,是本劇的導演。
沒想到導演這麼年輕,看上去也就二十五六歲的樣子,李維斯有點詫異,但還是非常謙遜地和他握了手:「久仰。」
「你就是軒轅飄飄?」田立比他還詫異,「這麼年輕?」
兩人相視而笑,頗有點同類的感覺,這個田立一定是個腦洞奇大並有點小猥瑣的人。
長桌後擺著五把椅子,中間的位子空著,顯然是給什麼重要人物留的。李維斯坐在屬於自己的位子上等了半天,直到時針指向九點一刻,才見兩個穿著黑西服的彪形大漢推門進來,恭敬地往門側一站,神同步地弓腰,伸手:「鄭總,請。」
一個面孔奇大的男人走了進來,正是關耳影業總裁鄭天祐。李維斯看著他那張16:9的寬屏臉,努力屏息才沒有當場笑出來。
「鄭總!」文敬立刻站起身迎接,李維斯跟著大家也站起來。鄭天祐倒是沒什麼架子,微笑著和他們一一握手,道:「路不好走,晚了幾分鐘,讓你們久等了。」
眾人連道「沒有沒有」,鄭天祐在正中間的椅子上坐了,說:「開始吧。」
兩名保鏢跟過來,一左一右往他身後一站,神情肅穆,李維斯偷偷回頭看了一眼,發現他們好像帶著槍。
這個鄭天祐也不知道幹了多少缺德事兒,看上去似乎分外怕死。
第90章 S4 E15.宗太太
今天的試鏡會包括試裝和試戲, 因此所有演員都來得很早, 在九點之前化好妝並換好了戲服。
作為女一,宮以晴第一個入場,她的妝容很淡, 為了貼合女科學家的人設,長髮在腦後束了一個低馬尾,戴了一副未來感的Eyephone, 身穿淺藍色工裝, 外頭披著一件修身白大褂,看上去禁慾感十足。
田立的性格非常直接, 首先點頭表示讚許。文敬城府較深,喜怒不形於色。李維斯看了一眼鄭天祐, 見他雙眼在宮以晴臉上、胸前、腰後一掃,一副興趣缺缺的表情, 便知道宗銘猜得沒錯,這貨確實是個老司機。
不過老司機也不是很過分,在宮以晴做了幾個動作, 說了一段台詞之後, 還是對她表示了滿意:「唐總眼光不錯,我感覺整體和人物很貼……髮型改一下吧,這樣太冷了,有些過分。」
宮以晴御用的化妝師立刻當場給她拆了頭髮,梳理成蓬鬆的波浪捲。鄭天祐點了點頭, 問田立:「你怎麼看?」
田立說:「好多了,之前的造型更適合靈魂轉換以後,現在這樣人味兒更重一些,很好。」
故事後半程兩個女主會交換靈魂,AI附體的女科學家確實應該更冷峻一些,一旁李維斯也覺得這樣設定很好,便在文敬詢問的時候點了點頭。
宮以晴退出去,女二妲拉進場,所有人都倒抽了一口冷氣——這是真人嗎?
妲拉的妝容用了特效,底妝加了閃銀,使得整張臉的膚質紋理介於真人和軟金屬之間。因為她的五官本身就非常完美,所以化妝師沒有特意加深,只給她戴了一對淺藍色的美瞳。她的戲服是銀色連體緊身衣,胸部和臀部用軟金屬做了一些裝飾,削減了視覺敏感度,但因為她的體型實在太過完美,因此整體效果非常震撼。
李維斯失神數秒才反應過來,轉眼看看鄭天祐,發現他的表情和肢體語言與剛才面對宮以晴的時候完全不同,略微浮腫的單眼皮透出一股子無法描述的興奮感。
李維斯確定他和妲拉之間有著不可說的關係,而且他在性方面可能有著與眾不同的嗜好。
妲拉做了一段簡單的表演,因為中文不太流利,念台詞的時候磕磕巴巴的,但她本人和角色的貼合度太高了,所以大家都很寬容。田立和文敬低聲討論了幾句,從劇本中挑了一段對手戲,讓宮以晴和妲拉去簡單地對一下,之後開始面試其他演員。
科學家助理、AI公司總工、測試員、買家……一圈配角輪下來,已經快到一點鐘了。鄭天祐有點不耐煩,抬手看了幾次表,說:「主角對戲吧,三點鐘我有個會,還要去一趟廣廷市。」
文敬叫人去請,兩分鐘後宮以晴和妲拉一前一後走了進來。田立選的是劇本裡難度不大的一段,女科學家給自己製造的AI機器人「金屬姬」設置了一段隱藏代碼,讓它可以在大反派——總工程師——最高權限的「關機」命令之下,仍舊運行一段小程序,來記錄周圍人的對話。
金屬姬此時已經有了淺表自主意識,從女科學家的行為中分析出她可能在碰觸一些危險的商業機密,並且和她死去的父親有關,於是在運行命令的同時對她發出了友好的警告。
「自檢啟動。」宮以晴扮演的女科學家站在操作台前,通過Eyephone對妲拉扮演的金屬姬發出指令。金屬姬躺在操作台上重複她的指令,片刻後回答:「自檢完成,安全性百分之一百,病毒零,紊亂零。」
女科學家:「解析記錄00247——00152。」
金屬姬調出自己偷偷記錄的對話播放了一遍,女科學家垂眸靜聽,眉宇間有一種淡漠的痛楚,少傾啞聲道:「清洗記錄,封存代碼……系統是否有其他備註?」
金屬姬再次運行,淺表自主意識啟動,看向女科學家的眼神變得溫柔而擔憂,忽然說:「 每個人都有不願為外人所知的秘密。」
女科學家一愣,道:「重複,釋義。」
「每個人都有不願為外人所知的秘密。」金屬姬柔聲說著,漸漸抬起右手,隔著一層薄薄的空氣小心翼翼觸摸她的側頰,「虛情假意的友情、密不可宣的關係,但最糟糕的是我們深埋心中的愛意……」
女科學家的眼神有一瞬間的恍惚,不由自主握住它的手,距離自己的面頰只有一隙之遙。金屬姬幾近無聲地喃喃道:「這些隱瞞於心的秘密,才是最危險的。」
頓了一下,它的聲音回歸機械化:「釋義,《基督山伯爵》節選。」
沉默,良久女科學家說:「系統關閉。」
金屬姬的動作凝固,關機。女科學家漸漸將自己的臉靠在她們握在一起的手上,表演戛然而止。
「CUT!」田立輕聲喊了一句。宮以晴似乎還沉浸在劇情之中,隔了五六秒才鬆開妲拉的手,將她從平躺的桌子上扶起來,微笑道:「辛苦了。」
妲拉表情冷漠,只雙手合十給她點了一下頭。
演員離場,大家開始討論剛才的表演。製片、監製、導演,再加上一個大BOSS,李維斯作為編劇基本沒有什麼話語權,所以他也沒有發表太多的意見,只在旁邊聽他們說。
不過就他看來,宮以晴的演技是過關的,尤其是最後妲拉念《基督山伯爵》那段節選的時候,她的眼神非常複雜,將角色那種混合著善良、仇恨以及懵懂愛意的感情表達得十分到位。倒是妲拉,不知道是演技本身有問題,還是中文台詞影響了她的發揮,顯得不太入戲。
當然,她演的本來就是機器人,稍微木訥一點也說得過去,反正後期要配音的,聲優會在很大程度上挽救她的演技。
試鏡會結束已經下午兩點多了,鄭天祐說要去廣廷市,但李維斯在地下停車場取車的時候發現妲拉也在他車上,於是鬼知道他開得什麼會。
文敬和田立邀他吃飯,李維斯牢記宗銘「不許鬼混」的家訓,婉言謝絕了他們,在路邊買了一個漢堡就回家了。
宗銘對他的「乖巧」十分滿意,親手給他做了豐盛的下午茶,煮了甜軟的酒釀小湯圓,還炒了一盤龍井蝦仁。
看著他「慈祥」的笑容,李維斯忽然有種找到了親爹的感覺……
隔了一天,關耳影業的官微發了公告,宣佈啟動《金屬姬》計劃,同時放出了主要角色的海報。宮以晴和妲拉都是試鏡會那天的妝容,經過後期PS之後加上了未來感的背景,看上去非常有味道,同時也顯露了整部戲的質感和格調。
近年來小眾題材網劇已經頗成規模,但百合題材一直沒有出現過什麼口碑特別好的作品,主要是以往片方對商業百合片的市場定位以男性獵奇為主,鑒於女性觀眾更喜歡看BL題材,所以對她們考慮的不多。這次《金屬姬》的選角完全與傳統背道而馳,放棄了男性觀眾喜歡的傻白甜和辣妹,選了宮以晴這個禁慾系御姐,配合妲拉碾壓宇宙的顏值,所以一下子勾起了吃瓜群眾的興趣。
李維斯作為原著作者,第一時間轉發了關耳官微的消息,沒想到當天晚上微博話題就爆了起來,第二天早上他打開微博的時候差點嚇得從床上掉下來——置頂微博轉發量明晃晃地超過了六位數,他的粉絲一夜之間激增了上萬人!
【什麼情況?】李維斯第一時間在微信上聯繫了唐熠,【文敬是不是買水軍了?話題怎麼爆得這麼厲害?我昨天漲了快兩萬粉!】
唐熠發了個海綿寶寶吃驚的表情,隔了十分鐘回復過來:【我打電話問了,他說沒有,完全是真實數據,關耳那邊的宣發團隊也傻了,他們計劃的一期宣傳還沒啟動呢!】
李維斯還沒起床,窩在被子裡揉了揉眼睛:【這是要火的節奏麼?我一直以為我寫的是小眾啊天啦嚕!】
【太太你要火了!】唐熠的對話氣泡裡跳出來一連串的海綿寶寶和派大星,【我就知道你會火的,哈哈哈哈哈抱大腿!】
李維斯發了個大腿,說:【周天的試鏡會你怎麼沒來?】
【在上補習班啊。】唐熠發了個哭喪著臉的表情,說,【我是可憐的高中狗啊。不過沒關係,還有兩周就放寒假了,到時候我陪你一起進劇組,我罩著你!】
李維斯:【等罩。】
唐熠:【對了太太,文敬問我你家什麼底細,是不是哪裡的土豪,他說你開著一輛阿斯頓馬丁,你的車子不是小熊貓嗎?】
土豪人設不能崩……李維斯硬著頭皮說:【是我爸的車……】一句話還沒打完,宗銘從外面回來,撲過來揉了揉他的頭髮:「起床,焦磊早飯都做好了,洗把臉吃完飯再玩手機。」
李維斯手一抖發出去了,在被窩裡蠕動了一下,埋怨道:「你幹嘛啊,我在和唐熠說話呢……都是你造的孽,他現在問我是哪裡的土豪,為什麼開阿斯頓馬丁。」
「我看看。」宗銘壓在他肩膀上看了一眼,笑道,「喲,爸爸都喊上了,於天河哪兒來你這麼大的兒子。你成天吃我的穿我的,該叫我爸爸才對!」
他的氣息吹在耳朵上,李維斯一下子臉紅了,用腳後跟踹了他兩下:「你滾!」
「去洗臉去,我來跟他說。」宗銘把他的手機搶過來,直接掀開被子。李維斯凍得一哆嗦,只好爬起來換衣服洗漱。
叼著牙刷出來,宗銘坐在沙發上正和唐熠聊得熱火朝天:【我對商業不太感興趣,我爸為了讓我繼承家族企業,一直對我威逼利誘,我不得已才跑到中國來……其實我更喜歡現在平凡的生活,寫點小說,打點零工,談談戀愛……】
「你蛋什麼啊?!」李維斯一嘴泡沫,衝上去槍手機,「唔要亂佛話啊!」
宗銘一抬腿便將他死死壓住,嗔道:「好好刷牙,牙膏噴我一臉髒不髒?老夫老妻也不能這麼不講究啊你!」手下不停地寫:【你不會因為我隱瞞土豪的身份就和我友盡吧?其實這一切都和錢沒關係啊,無論我開小熊貓還是開阿斯頓馬丁,我都還是那個普普通通的軒轅飄飄。】
唐熠:【QAQ,我怎麼會在意這種小事呢,畢竟我也是個土豪,土豪何苦為難土豪,太太,就算你是迪拜王子也不會影響我們鑽石般的友誼的……等等你剛才說你戀愛了?】
宗銘寫:【是啊,我已經找到了我的男神,我的真愛,我們馬上就要結婚了,等婚禮時間定下來通知你,一定要給我包個大大的紅包哦!】
李維斯頭皮都炸了,拚命蹦躂:「你敢!」
宗銘將手機在他眼前晃了晃:「發了哦,發了哦……」
大清早作什麼妖啊!李維斯欲哭無淚,又抬不起他壓在自己身上大腿,急得臉都紅了,宗銘笑瞇瞇看了他半天,伸臉:「親一下就刪。」
「……」李維斯臉紅得都要滴血了,半天無奈地在他臉上親了一下。
宗銘把那條天雷滾滾的消息刪了,將手機還給他,摸頭:「爸爸愛你。」
「……」李維斯暗暗發誓再也不把自己的手機交給他了!
那邊廂唐熠還在不停追問,李維斯花了無數代價才平復了他的好奇心,將話題岔到了別處:【宮以晴演技不錯啊,你是怎麼認識她的?】
唐熠回:【我也不太清楚,是我爸一個供銷商的關係,他欠人家一個人情,這次借宮以晴的事情把人情還了而已,我爸都不知道宮以晴長什麼樣。】
唐輝不認識宮以晴?李維斯有些意外,和唐熠又閒聊了幾句便放下了手機。
馬上要開機了,劇本還有一點尾巴沒寫完,李維斯奮戰了一個白天,晚上打開微博想換換腦子,結果一上線就差點嚇跪了——後台多了上萬條@,全是關於《金屬姬》選角的。
頭昏眼花地看了半天,李維斯才明白是怎麼回事——之前關耳官微發佈的海報把妲拉放在第一位,宮以晴放在第二位,最後放出的CAST上,宮以晴的名字也排在妲拉的後面。
宮以晴無論從咖位、熱度、戲份等各個方面來說,都是這部戲當仁不讓的女一,現在CAST居然被壓在妲拉的後面,她的粉絲整個兒都炸窩了!
【多大臉?一個人妖居然壓在我老攻的頭上!】
【陣容怪這是要佔領世界麼?妲拉那張臉一看就是塑膠堆出來的好麼?】
【泥郭藥丸,本土小花給外國十八線路人做配,片方真特麼好樣的!】
官微不得不出來澄清,說這部戲是雙女主,因為片名是《金屬姬》所以才把妲拉放在宮以晴的前面。然而粉絲不是吃素的,回頭立刻把李維斯的原文從頭到尾整理了一遍,從劇情、字數、評論人氣等各個方面分析了一番,證明宮以晴的角色權重遠高於妲拉。
妲拉雖然是外國人,但在國內也擁有一批粉絲,被老攻粉懟了之後也嘲了回去——文是文,劇是劇,原文角色權重不代表戲裡的角色權重,片方這麼做明顯是要調整雙女主的戲份呀!
老攻粉更加炸窩了:擦!居然要刪我愛豆的戲,這還了得,撕你!
兩方吵得熱火朝天,到後來發展成為黑粉大戰,宮以晴以前做主播時候的黑料被抖了出來,妲拉和鄭天祐私下吃飯約會的照片也被粉絲拍下放到了網上,一時之間戲還沒拍,輿論已經熱得要爆炸了。
兩天後,李維斯莫名其妙地火了,原因是關耳影業試鏡會的照片被洩露了出來,一名當天偷偷潛入試鏡會的老攻粉指認,那個一身優衣庫+阿瑪尼奇葩混搭的混血帥哥就是原文作者軒轅飄飄!
軒轅飄飄是個男的!
當天晚上李維斯的微博私信就被敲爆了,嚇得他差點把微客戶端都刪了。然而真正的高潮還沒來臨,第二天一早,宮以晴粉絲會放出一張上週五的接機照片,一個表情懵懂的混血帥哥舉著大大的寫真牌,就站在粉絲最前排!
配圖留言:顫抖吧凡人,軒轅飄飄是老攻粉!
我當初只是想偷偷地萌一下萌妹紙而已,為什麼走上了腥風血雨的不歸路?李維斯欲哭無淚,發微信問唐熠:【這就是片方傳說中的『一期宣傳方案』嗎?】
唐熠給他發了個海綿寶寶哭泣的表情:【鄭大頭那個傻逼,最喜歡搞這種負面營銷熱度了,一開始他們說要拿你的性別炒,被我噴回去了,沒想到最後還是弄成了這樣。營銷這種事,一旦開始很難控制,他們總是盲目自信……我跟那個死胖子沒完,你等著,我總有一天讓他好看!】
李維斯無語凝噎,都炒到這份上了,就算把鄭大頭打一頓也沒用了,只能等著熱度自己過去。
整件事唯一的意外收穫,就是他們終於確定了妲拉和鄭大頭的關係,宮以晴在泰國的粉絲在數日後發佈了一條信息,證明鄭大頭早在一年多前去泰國協調某部大製作的公關外聯的時候,妲拉的經紀人陳樺就搭上了他,順便把妲拉送上了他的「龍床」。
而這個陳樺,據說在泰國腳踩黑白兩道,是個葷素不忌的神秘人物,「經紀人」只是他諸多不可說身份的一個掩飾而已。
這條信息剛剛發佈就被刪除了,原PO直接微博自殺,不留痕跡。李維斯有幸在一個讀者群的截圖裡看到了,才存下來交給宗銘。
宗銘看完這條消息,表情十分凝重,將截圖發給局座,讓他安排人查一下陳樺的背景。李維斯問:「要不要我們去一趟泰國,走訪一下妲拉以前的夜總會老闆,還有那個博主提到的相關人物?」
宗銘說:「等局座命令吧,跨國調查非常麻煩,要多方協調……再說我們眼下還有自己的大事要辦。」
「什麼大事啊?」
「結婚啊。」宗銘丟給他一張通知單,「明天移民局來家訪,萬里長征就剩下這一步了,你可千萬別給我掉鏈子啊!」
「啊?」李維斯都快忘了這茬了,拿起通知單一看,果然,上面寫著明天將會有兩名調查員來石湖農場對他們進行婚前家訪,如果家訪通過,他們馬上就能排期結婚,去民政局領證了!
天啦嚕!
他馬上就要成為宗太太……不對,宗銘馬上就要成為李太太了!
第91章 S4 E16.家訪日
作為幼教, 李維斯經歷過很多次家訪, 但從來都是他家訪別人,從沒人家訪過他。
哦,好像有一次, 那還是他七八歲的時候,因為誤闖NASA在休斯頓的約翰遜航天中心,學校對他老媽的監護人資格產生了懷疑, 於是對他們家進行了一次深刻的訪談。
那次訪談後果比較慘烈, 他的屁股腫了一個禮拜。
一想到這件事,他就更焦慮了, 拿著宗銘寫下來的備忘錄背了一晚上,大腦空空如也。
「該睡覺了, 明天還要早起。」宗銘將他從書桌前拖起來,「我們又不是假結婚, 你這麼緊張幹什麼?即使你什麼都不背我們也可以順利通過家訪OK?」
「啊?」李維斯兩眼轉著蚊香圈圈,還攥著備忘錄不放,「可是我們才認識五個月不到, 他們一定會懷疑的……我查過了, 涉外婚姻審核很嚴格,通過率不到百分之八十,如果我明天露餡兒,這輩子都拿不到中國綠卡了,還有可能背上刑事責任!」
「你沒什麼餡兒可以露。」宗銘「啪」一下拍住他的臉, 扭向照片牆,「我們認識不是五個月,是三年零五個月,拉斯維加斯才是我們的初識地,你要牢牢記在心上!」
照片牆上有兩張他們曾經在拉斯維加斯的合影,那時候李維斯才十九歲,看上去完全像個高中生,抱著一大盒硬幣笑得像傻逼一樣。宗銘站在他身後,穿著一件花花綠綠的大襯衫,在他頭頂豎了個兔子耳朵。
「那中間的空窗期怎麼算?」李維斯問宗銘,「不用給移民局解釋嗎?」
「我會解釋的。」宗銘說撣了撣他手裡的清單,「你只要記下這些就行了,凡是回答不了的統統說機密,我們隸屬司法系統,有資格對移民局保密,懂?」
李維斯稍微安心了一點,連澡都不洗了,夢遊一般爬到床上睡覺,眼睛倒是閉上了,嘴巴還在唸唸有詞。
宗銘翻了個白眼仁,掏出手機開始催眠:「陶貴人長歎一聲,隨手披了一件雪青色蜀錦繡萬字不到頭長褙子,扶了扶頭上的點翠鑲紅寶百合奇巧簪,坐到紫檀雕歲寒三友花樣的海棠填漆小炕桌邊,開始繡那件給皇上萬壽節準備的紫氣東昇祥雲瑞龍明黃裡衣……」
李維斯:「ZZZ……」
「這就是傳說中的騙字數麼?」宗銘一頭黑線,摸了摸未婚夫的卷毛,「可憐的,緊張成這樣還寫更新,都水成狗了……」轉手打賞了一個深水魚雷:【老公辛苦了,一夜七次還更新,老婆送你大雞腿補一補麼麼噠!】
五分鐘後刷新一下,下面一溜回復:
軒轅飄飄的小老婆:【姐姐傻逼!】
軒轅飄飄的嫡長子:【媽媽傻逼!】
軒轅飄飄的老丈人:【吾兒傻逼!】
日暮遲歸:【一家智障……】
第二天一早,鬧鐘還沒響李維斯就一個鯉魚打挺跳了起來,瞪著眼睛緊張地問:「來了嗎?來了嗎?」
宗銘活生生被他嚇醒了,一腳踹過去:「你有完沒完!」
哦哦,才七點鐘……李維斯擼了一把臉,去衛生間洗澡刷牙,又衝進衣帽間去換衣服,隔了片刻一身正裝走出來:「這樣行嗎?」
「……你這是要參加人代會麼?」宗銘無奈起床,把他身上的西服扒下來,換上休閒襯衫和開衫毛衣,還要扒褲子,李維斯清醒過來:「我自己來!」
「只是家訪而已,放鬆點就好了。」宗銘抽了一條修身牛仔褲扔給他,自己選了和他同一色系的襯衫、黑色羊絨背心,又挑了一條海豚圖案的藍色領帶,示意他給自己打上。
「為什麼你要打領帶?我不用嗎?」李維斯給他打了個溫莎結,感覺太正式了,又換成簡單的四手結。
「人設問題。」宗銘仰著頭說,「一家之主要稍微正式一點。」
一家之主……李維斯狠狠收了一下領帶,終於意識到在宗銘的定位裡他貌似一直是從屬的那一個,通俗地說,就是老婆。
宗銘被他勒得倒吸一口涼氣,嗔道:「大喜的日子你再緊張也不用謀殺親夫吧!」
李維斯齜了齜牙,拿著備忘錄繼續背去了。
九點整,兩名調查員如約而至,李維斯請他們在客廳裡坐,開了壁爐,站在樓梯口喊:「宗銘,客人來了!」
宗銘下樓,渾身上下散發著政府公務人員特有的矜持,和兩人分別握手:「辛苦你們跑一趟,請坐。」
李維斯已經很久沒看見他這麼認真地扮演「處長」 了,尤其是精分病嬌化以後,後脊樑莫名其妙起了一層雞皮疙瘩:「你們先坐,我去泡茶。」
香濃的鐵觀音呈了上來,四人坐在壁爐前的沙發上,一名四十上下的女調查員打開公文包,取出一疊文件給他們簽字:「你們的結婚申請是五個月前遞交上來的,因為涉及跨國事宜,所以今天才開始最後審核,抱歉讓你們久等了。」
「哪裡,國家規定嘛。」宗銘微笑著對她說,誠懇中帶著一絲打官腔的意味,恰到好處地掌控了整體氣氛,「作為執法人員我們非常理解。」
「感謝您的理解,宗處長。」女調查員收了文件,打開錄音筆開始提問:「請問,你們是什麼時候認識的?」
「三年多前吧。」宗銘說,「我執行一次海外任務,他放暑假去拉斯維加斯玩,我們在賭場認識的。」發現李維斯表情有點放空,用胳膊肘捅了捅他,「你來說吧。」
「啊?」李維斯清醒過來,清了清嗓子,說,「是、是這樣,那天我玩老虎機,把所有的硬幣都輸掉了,他路過的時候就給了我一個硬幣。」
「兩個。」宗銘說,「我當時就剩兩個了,看他快要哭出來的樣子,就都給了他。」
「我沒有要哭出來!」李維斯反駁道,「而且是一個不是兩個!你只給了我一個!」
「是兩個。」宗銘堅持說,「而且你當時確實快哭出來了,眼圈紅紅的特別可愛。」
有這回事嗎?李維斯開始懷疑自己的記憶了,主要是本來他關於那段時間的記憶就不太清晰。宗銘非常自然地握住了他的手,對女調查員說:「我當時給了他兩個硬幣讓他投進去,說好一個算我的,一個算他的,誰贏了就請喝酒。」
「那最後誰贏了?」旁邊一名二十五六歲的年輕男調查員問。
「他贏了。」宗銘說,「所以我們說好當天晚上他在一家酒吧請我喝酒,但我黃昏的時候臨時接到一項緊急任務,回國了,所以沒有赴約。」
「這樣啊。」男調查員感歎地說,「那之後你們怎麼重逢的?」
「之後他來中國工作,在西堰市一家早教中心當老師。」宗銘說,「我堂妹的兒子是他的學生,我通過孩子見到他,發現他是我三年前在拉斯維加斯遇到的人。他說要把當初那頓酒補上,我同意了,然後我們就慢慢地交往起來。」
女調查員問李維斯:「你的工作簽證是今年八月十日到期,差不多幾天之後你就申請了跨國婚姻,這只是巧合嗎?」
李維斯回憶了一下,備忘錄上沒有這一條的答案,於是耿直地說:「機密。」
調查員一臉問號:「什麼?」
「……」宗銘嘴角一抽,輕輕捏了捏他的手指,對女調查員說,「是巧合,也不是巧合。事實上我們春天的時候就準備結婚了,結果我工作的時候出了意外,受了很嚴重的傷。」說著他捋起褲腿,露出小腿上猙獰的槍傷,又指了指自己胸口,「這裡還有一槍。我當時情況不太好,心理上也出了一點問題,怕自己將來留下什麼殘疾,影響他以後的生活……畢竟他還很年輕,我們當時戀愛的時間也不長。」
說到這裡,他非常深情地看了一眼李維斯,微微笑著,卻飽含某種酸澀的意味:「結果他寧可拖到簽證過期也不肯離開我,我就……怎麼說呢,難得有情人吧,我也沒想到我這個歲數還能遇到這樣對我一心一意的人。」
李維斯渾身僵硬地聽著他編故事,對自己的智商產生了巨大的懷疑,因為宗銘的演技太逼真,甚至讓他覺得宗銘說的才是真正發生過的事,自己五個月前策劃的假結婚事件只是大腦器質性震顫引發的幻覺。
兩名調查員被他們生死相許的愛情打動,尤其是那名年輕的男調查員,簡直都有點熱淚盈眶了。
「所以我們一直拖到他簽證到期才申請結婚,這完全是我的錯。」宗銘握著李維斯的手,小指在他掌心輕輕搔了一下,在他看向自己的時候眉尾輕輕一挑,露出一絲只有他能夠看懂的得意的神色。
李維斯:你就作吧……
簡單的聊天之後,宗銘和女調查員留在樓下客廳,李維斯和年輕的男調查員上了三樓,在隔離環境下進行單獨問詢。
「這麼大的房間……你們沒想過分隔一下空間嗎?」男調查員打開錄音筆,四下看看,歎為觀止,「這樣工作和休息都在一個空間裡會不會太吵?」
「不會,我們習慣待在一起。」李維斯給他拿了一聽飲料,說,「你應該知道了,我是他的下屬,我們的工作和生活基本百分百重合,作息時間完全一樣。」
「哦,這算是辦公室戀情嗎?挺浪漫啊。」男調查打開一個小冊子,「我們開始吧,第一個問題,你睡在床的哪一側?」
「靠窗一側。」
「宗先生有什麼特別的愛好?」
「?」李維斯冥思苦想,「他喜歡在睡覺的時候拉著我的手,偶爾會在身後摟著我睡。」
「……我是問普通日常生活中。」
「哦哦,我以為你是問……你剛才先問了關於睡覺的事情,所以我想岔了……」李維斯尷尬地抹了一把臉,「他喜歡拼圖和拆卸一些小東西,還喜歡擼貓。」
「我也不知道這個冊子是怎麼排版的。」調查員也有點尷尬,「日常問題和私密問題被排在了一起,真見鬼。」
「沒關係,繼續吧。」李維斯只想趕緊結束,免得時間長了前面背的都忘了。
調查員點點頭,繼續:「宗先生喜歡吃什麼食物?」
「牛排和龍利魚。」李維斯說,「還有秋葵。」
「他喜歡什麼顏色的衣服?」
「深藍色,黑色。」
「宗先生的身高和體重?」
「一米八八,八十公斤。」李維斯說,「他看上去很瘦,其實挺重的。」
「他穿多大的鞋?」
「M10,歐碼大概是43或44。」
「內衣尺寸?」
「185。」
「他的剃鬚刀是什麼牌子?」
「……機密。」
「啥?」
「……我忘了。」
兩人對視,李維斯繃不住笑了:「對不起我太緊張了,昨晚背的都忘了……我從沒注意過他用什麼牌子的剃鬚刀,只知道是刀架式的,他不喜歡用電動的。」
男調查員也笑了,將錄音筆按了暫停鍵,說:「我完全理解,其實這些問題太變態了,問我我也答不上來……我連我丈夫穿多大內衣都不知道,你記的已經挺多了。」
哦,移民局真是與時俱進,居然派了個基佬調查員來……李維斯雙手合十:「謝謝理解,我可以現在去衛生間看一下再告訴你嗎?」
「我可以自己去看嗎?」調查員站起身來,聳肩,「家訪有視察環節。」
「當然。」李維斯推開書櫃,調查員掃視了一眼盥洗台,問:「為什麼只有一把電動牙刷?」
「我們共用一個刷柄,有兩個刷頭,淺藍色裝飾環那個是我的,深藍色是他的。」李維斯說,同時對宗銘的細節布控能力表示歎服——昨晚宗銘把他的牙刷扔了,拿了一個自己的備用刷頭給他用,說這樣更真實一些。
「你們很環保啊。」調查員讚歎地說。
隨後李維斯又推開衣帽間給他看:「我是五個月前搬過來的,東西不多,不夠用的時候就拿他的……我們衣服就差一個號,基本可以混穿,鞋子也只差半碼。」
「這就是同性家庭的好處啊。」調查員笑吟吟地說,「我和我丈夫也是這樣,能省很多錢,哈哈……不過我想你們應該不缺錢。」
李維斯看著宗銘滿滿一抽屜的袖扣和名表,低調地點頭。
「你們家裝修挺有意思的,好多暗格。」調查員從衣帽間出來,指著武器庫那扇書架,問,「這個也能推開嗎?裡面是什麼?」
「……機密。」李維斯說,「這個是真的機密,我們為刑事偵查局工作,你懂的,總有一些不能公開的東西。」
「瞭解。」調查員關閉錄音筆,說,「家訪到此結束。」
李維斯鬆了口氣,捂心道:「我從沒這麼緊張過。」
調查員拍肩:「放心吧,不會為難你們的,看得出來你們很相愛。」搓了搓手,忽然羞澀起來,從公文包裡掏出一張明信片,說:「那個,可以給我簽個名嗎?」
「啊?」
「你是軒轅飄飄對不對?」調查員一秒鐘變迷弟,「還記得這張明信片嗎?你今年情人節在微博抽獎,抽中了我,獎品裡就有這套明信片,我今天特意帶來請你簽名的!」
李維斯當場懵逼,調查員星星眼道:「太太!我是你的粉絲,我是『軒轅飄飄的小老婆』啊!昨天接到家訪任務的時候我就懷疑是你了,沒想到今天一來果然是你,太太,你比他們在微博上爆的照片帥多了,比結婚申請上的證件照帥一百倍!」
「……」李維斯背後一涼,感覺很可能哪天自己會被他老公套上麻袋打一頓!
第92章 S4 E17.結婚證
家訪莫名其妙變成了粉絲見面會。
李維斯看著自己的「小老婆」, 心情有點複雜, 一方面覺得自己的私生活已經完全沒有秘密可言,一方面又覺得如果有這樣一個迷弟當調查員,通過審核應該是比較容易的事情。
如果告訴他「大老婆」就是宗處長本尊的話, 應該就更容易了吧?
不過還是算了,給宗銘留點兒臉吧。
「要簽什麼?」李維斯在書桌上抽了一根簽字筆,問他。
「簽『小胡和小王永遠在一起』就行。」不知道是小胡還是小王的調查員迷弟捧大臉說, 「我老公也是你的粉絲, 我昨天跟他說我今天要家訪軒轅飄飄,他還不相信, 太太我能和你合張照嗎?拿回去打我老公臉。」
結婚證在人家手裡卡著,李維斯只能有求必應:「好的, 別發到網上行嗎?」
「放心吧。」迷弟掏出手機和他拍了一張合影,說, 「太太,你真的是宮以晴的粉絲嗎?」
李維斯道:「那張照片只是巧合,那天我去機場送人, 恰好遇上粉絲應援被拉壯丁了而已。我沒有刻意粉過哪個明星。」
迷弟捂心:「那就好, 我還愁怎麼才能說服你脫粉呢,宮以晴背景很不乾淨,我怕你粉下去將來被打臉。」
「哦?」李維斯詫異,「這話怎麼說?」
「我老公是個娛記。」迷弟說,「他跟宮以晴已經一年多了, 挖了很多她的料。有些東西是商業機密,他不能對我說,但有一次他喝醉酒,說宮以晴母女倆都不是一般人,尤其她媽媽,很可能是哪個大老闆或者高官的……嗯嗯,就是那個……你懂的。」
李維斯默然,這兩天他被捲進粉絲大戰,也有讀者@過他一些宮以晴的黑料,勸他脫粉的,其中就有一個帖子提到宮以晴的老爸是千年大烏龜,她老媽長期和某大人物保持著通姦的關係,宮以晴出道就是那個大人物推的,還有人說宮以晴根本就是他老媽養的瘦馬。
ANTI粉是一種很神奇的存在,總能挖出一些連國安局都挖不出來的猛料。
不過長線跟蹤的狗仔都能說出這番話,這些料八成不是空穴來風,李維斯想了想,跟他交換了一下微信:「如果你老公追到什麼特別的料,麻煩給我透點兒消息。」
迷弟雞血地問:「太太你們是不是在查什麼案子啊?和宮以晴有關嗎?」
李維斯否認了:「沒有,只是她要主演我的劇,我想關注一下她的背景……你知道的,粉絲大戰很可怕,我不想再被捲入了。」
「是啊是啊,娛樂圈那一套牽扯到作者身上真的很討厭啊。」迷弟唏噓道,「我們都為太太你揪心呢。」
李維斯贊同點頭:「我的工作比較特殊,又加上馬上要結婚了,實在不想給宗銘惹麻煩……對了,和他做訪談的那位大姐是誰啊,看上去很嚴肅的樣子。」
「我領導。」迷弟說,「可厲害了呢……不過我看宗處長也很厲害的樣子,應該沒什麼要緊。」
樓下客廳,兩個很厲害的人正在做問答。
女調查員:「您睡在床的哪一側?」
「靠衣櫃的一側。」
「李先生有什麼特殊的愛好嗎?」
「愛我。」
「……我指日常生活。」
「愛我。」
#我從未見過如此厚顏無恥之人#
「李先生的身高和體重?」
「一米八二,七十公斤。」
「鞋子多大碼?」
「43。」
「內衣?」
「比我小一號。」
「請直接回答一下。」
「180。」
女調查員合上小冊子:「你們在跨國婚姻的同時還申請了中國綠卡,您知道,我國不支持雙國籍,這就意味著他將來要放棄美國公民的身份。」
「這是他自己的決定。」宗銘說,「他對這片土地愛得深沉。」
「……」女調查員扶額,「您不擔心他無法適應國內的生活嗎?」
「他這些年適應得很好,而且他本身就是唐人街長大的。」宗銘說,「我尊重他的決定。」
「我們查到您在三年前和他在拉斯維加斯註冊結婚過。」女調查員說,「當時他才十九歲,未至法定結婚年齡,您知不知道您的行為放在國內是違法的?」
宗銘沉默了一下,眉頭微微皺起,說:「首先,拉斯維加斯實行的是美國婚姻法,十九歲是可以結婚的,其次,我並沒有將那次的婚書在當地領事館備案,所以它在國內是無效的,我並沒有任何違法行為,再次,他現在年滿二十二歲,已經符合我過婚姻法規定。
頓了頓,翹起二郎腿,說:「最後,這件事涉及我局一項秘密行動,具體情況恕我無可奉告。」
「你們三年前的婚姻也是秘密行動的一部分嗎?」
「是。」
#我從未見過如此厚顏無恥之人# X 2
「那麼你們現在的婚姻是真實的,還是另一項秘密行動的需要呢?」女調查員板著臉問。
「當然是真實的。」宗銘說,「我國法律神聖不可踐踏,作為執法人員我怎麼會欺瞞移民局呢?」
美國法律就不神聖並可以隨意踐踏了嗎?女調查員一頭黑線,接著問:「我注意到申請結婚後不久您就聘請李先生做了您的助理,並推薦他加入刑事偵查局。據我所知李先生從前只是一名幼教,您憑什麼認為他可以勝任這樣的職位呢?」
「您就是因為這個才懷疑我們在執行另一項秘密任務嗎?」宗銘失笑,「女士,我們並沒有在拍諜戰劇,沒必要假扮兩夫妻。」
歎息一聲,說:「好吧,你執意要問,我就回答一下吧,事實上他是為了照顧我才作我的助理的,之前我提到過,春天的時候我受過很嚴重的傷……他實在是太愛我了,不放心我一個人繼續工作,所以要求一直陪在我身邊。你知道,他比我小十二歲,撒起嬌來我完全沒有辦法抵抗。」
女調查員臉上的黑線都要擺不下了,完全無法想像他看上去陽光健氣的未婚夫撒起嬌來是什麼一番景象。
「這都是因為愛啊。」宗銘搖頭感歎,「本來我沒打算這麼早結婚的,但遇上這樣愛我的男人,只有用婚姻來回報他了。」
#我從未見過如此厚顏無恥之人# X 3
遭受暴擊的女調查員收起問卷,關閉錄音筆:「家訪到此結束,這些我都會如實上報。」
「我們多久能拿到結婚許可?」宗銘關心地問,「我岳母要給我們算八字排婚期,你知道,現在酒店不太好定,如果拖太久可能會比較忙亂。」
女調查員看了他半天,無奈地說:「我想你們可以隨意定了。」
雖然這兩個人的結婚申請透著各種詭異的感覺,但有一點是毋庸置疑的,他們非常相愛。
愛,是一種由兩個人共同營造的,無處不在的細節構成的奇妙的氛圍,語言、眼神、小動作,甚至不經意間的站位……雖然這位一身大男子氣概的宗處長一直在強調對方如何愛他,但事實上他才是真正深陷其中難以自拔的一個。
閱人無數的調查員暗暗感歎,這種人看上去異常強大,實際上一旦感情發生意外,他們才是最容易受傷害的那一種。
「謝謝。」宗銘心領神會,知道這是面談通過的意思,「還要看看家裡其他地方嗎?」
「不用了。」女調查員掏出手機呼叫手下,「我和小王下午還有一個家庭要走訪,這就告辭了。」
兩分鐘後,李維斯跟迷弟小王同志從樓上下來,宗銘走過去,順手摟住他的腰:「家訪結束了,我們送送兩位吧。」
李維斯和他輕輕抱了一下,鬆開,和他並肩送兩名調查員出門。
女調查員去開車,小王站在門口小小聲地問李維斯:「對了,太太,馬上就是你寫文六週年的紀念日了,我們讀者一群想做個周邊慶祝一下,有個姑娘家是開皮帶廠的,想問問你腰圍多少,好定做一份送給你。」
「啊,那怎麼好意思。」李維斯無法想像自己的筆名設計成皮帶扣是個什麼景象,頭都炸了,「不用了,我沒量過,家裡也沒有皮尺。」
「七十六公分。」宗銘言簡意賅地說,伸手往他腰上一挎,「用不著皮尺,我的手比皮尺准。」
李維斯:「……」怎麼家訪之後明顯感覺他淫蕩起來了?
「我記下了!」小王一頭的粉紅泡泡,儼然已經成為李巨巨和宗處長的CP粉。
李維斯看看左手的大老婆,又看看右手的小老婆,心情有些一言難盡。
漫長的家訪終於結束,一周之後,李維斯和宗銘接到了移民局的通知,告訴他們審核通過,可以去民政局領證了。鑒於李維斯為刑事偵查局工作,屬於有特殊技能的專業人員,所以他的綠卡申請也被加急審核,預計五到六個月就能批復下來。
也就是說,他馬上就要成為一個普通的中國已婚男性公民了!
收到通知的當天,宗銘拉著李維斯去照了一張大紅背景的雙人照,然後衝進民政局,趕在人家下班之前領到了屬於他們的大紅本。
站在民政局門口,李維斯被明晃晃的太陽照得有點兒眼花,暈暈乎乎的問:「我們這就結婚了?」
「結婚了。」宗銘欣賞了一下結婚證,將兩本都收起來,揣在貼身的口袋裡,忽然伸手攬住李維斯的腰:「我可以提個要求嗎?」
「什麼啊?」
「我想吻你。」宗銘站在婚姻登記處巨大的幕牆前,問他,「我可以吻你嗎?」
李維斯腦子一懵,訥訥道:「什、什麼?」
「我可以吻我的丈夫嗎?」宗銘微微垂著眼,作為一個傳說中的老司機居然不太敢看李維斯的眼睛,視線對著他的鼻尖,小聲嘟噥,「中國就這一點不好,也沒個牧師說Action,還得我自己主動索吻。」
李維斯終於明白他在說什麼,看著他微微變紅的耳朵,一道細細的紅線從他耳背上慢慢顯現出來,彷彿一道蔓籐緩緩生長,最終伸入他的髮際線。
宗銘居然在緊張,似乎還臉紅了……李維斯心跳倏然加快,看著宗銘帥氣的面孔,微揚的眉峰,挺直的鼻樑,輪廓優美的嘴唇,不由自主嚥了口口水。
周圍人來人往,登記結婚的,協議離婚的,路過的,賣糖炒栗子的,賣滾雪球的……冬季溫暖的陽光從梧桐樹的枯枝間灑落下來,照在他們身上,暖暖的,甜甜的,像鋪天蓋地的蜜糖,甜蜜了整個喧囂的世界。
宗銘身後的幕牆上,是八個金光閃閃的大字——「見證永恆,相守一生」,八個字的中間,是一面金色的國徽。
最樸素的祝福,最神聖的鑒證,還有什麼比這一刻更適合留下他們的初吻?
「你可以吻新郎了。」李維斯伸手攬住宗銘的脖頸,微微踮起腳尖湊上去,嘴唇碰在他的嘴角。
宗銘的手臂倏然收緊,幾乎將他嵌進自己的胸膛裡,火熱的嘴唇蓋在他的唇瓣上,輾轉深吻。李維斯仰頭回應,生澀而真誠地,沉溺在這個始料未及,又水到渠成的熱吻當中。
路過的行人驚訝地駐足,有人鼓掌,有人吹起了善意的口哨,一個胖乎乎的小姑娘從母親懷裡掙扎下地,用手裡的泡泡槍給他們吹了漫天的泡泡,嬌嫩的嗓音在冬季的暖陽裡如同天使之聲:「結婚啦!結婚咯!」
無數透明氣泡在半空中飄落,折射陽光,綻放出七色光彩。李維斯整個人都處於一種半夢半醒的放空狀態,只聽到氣泡炸裂的輕微的「啪」、「啪」聲,一個天籟般的聲音在他耳邊不停重複:「結婚了,結婚了。」
我結婚了……和我等了三年的,最愛的人……
不知過了多久,他們終於分開,慢慢張開眼,看著近在咫尺的,朝夕相處熟悉無比的面孔,忽然同時有一種嶄新的,想要一探究竟的感覺。
「今天是我們大婚的日子,想不想出去住?」宗銘嗓音暗啞,眼神中卻流淌著溫柔而璀璨的光明,「溫泉酒店?鄉間別墅?或者現在去機場申請直升機航線,夜幕降臨之前我們就能到海邊,找個溫暖的沙灘去露營……」
李維斯鬆開他的脖頸,伸出小指勾著他的手:「我想回家。」
「……我也想。」
第93章 S4 E18.洞房夜
李維斯從沒想像過自己的新婚之夜是個什麼情形, 他對婚姻所有的概念都只來自於兒時模糊的記憶, 以及《modern family》這種經典劇集。事實上,因為出身單親家庭,他在潛意識裡對「婚姻」這種東西是牴觸和恐懼的。
這大概就是他從來只會暗戀不會表白的原因吧, 他覺得自己可能承擔不起某種法律規定的情感契約。
但他又是一個極為重視家庭的人,他的外公、外婆和母親都秉承著最為傳統的中國家庭觀念,將家人的幸福視作自己最大的幸福。所以即使他成人後離家闖蕩, 內心深處仍對「家」有著濃重的歸屬感。
他有時候想, 之所以他能如此順理成章地接受宗銘,最主要的原因大概是他們從一開始就沒有把對方當成戀愛的對象, 從認識的那一天起,他們的相處模式就更接近「家人」而非「戀人」。
他們的戀愛過程鬼使神差地和正常人相反, 直接跳過「戀愛」這個環節,進入「婚姻」這個程序, 而後在老夫老妻般瑣碎的磨合之下迸發出火花,燒成了不可思議的深刻的愛。
這個顛倒的過程奇妙地吻合了他這種信任家庭而懷疑愛情的心態,完全繞過了他在潛意識裡為自己設置的屏障, 讓宗銘不知不覺地走進了他的心裡。
這真是前無古人後無來者的神奇的愛啊……
石湖農場三樓, 窗簾密密拉著,風吹桂樹,在厚厚的簾幕上留下晃動的光影。
室內沒有開燈,只有電子壁爐閃著橙紅色的火光。臥室裡溫暖而濕潤,淡淡的水汽從浴室半掩的門縫裡透出來, 兩串濕漉漉的腳印一路延伸到床前,最終消失在曖昧的喘息裡。
宗銘細緻地親吻著李維斯,彷彿從民政局出來之後他就愛上了這種交換口水的活動,連在回家路上也不忘時不時騷擾一下自己的司機、助理兼丈夫。李維斯甚至懷疑好幾個交通探頭都拍到了他們接吻的照片,就是不知道交警大隊明天會不會給他開罰單——這算違章嗎?
算了,想開點吧,開不開都無所謂了,反正一輩子也就瘋這麼一次。
李維斯迷迷糊糊地回吻著宗銘,整個人還沉浸在某種快樂而又羞恥的餘韻裡,身體是亢奮的,大腦卻有些奇異的眩暈,四周的一切明明是那樣熟悉,但又似乎完全不同了……
宗銘的身體散發著一種令人無法抗拒的氣味,不是浴液的香氣,不是洗髮水的甜味,而是一種從毛孔裡源源不斷揮發出來的男人的氣味,像具象化的荷爾蒙,令人血脈賁張,不忍釋手。
在他二十二年有限的生命裡,從來不知道把自己的快樂完完全全交給另一個男人,原來是如此刺激的事情。
疼痛是有一點點,但幾乎可以忽略不計,宗銘溫柔而耐心,全程照顧著他的感受,在他吸氣或者皺眉的時候總是停下來吻他,親他的眉心,他的額頭,一遍一遍撫摸他敏感的後腰,等他徹底放鬆下來才繼續撻伐。
他本來還有些反攻的念頭,但被宗銘勤勤懇懇地耕耘了三四次之後徹底放棄了,決定把這種耗費體力的事情放在以後再說。
畢竟他馬上就要抽血了……唔,這是個好借口……不對,是好理由。
李維斯在宗銘連綿不斷的親吻之中漸漸意識模糊,睡了過去,腦海中偶爾翻出一個不安分的小浪花,思忖著下次要怎麼和宗銘提換位的問題……然後他很快就發現自己想多了,因為還沒等他夢到一個合適措辭,宗銘就鑽進了他的被子,從背後摟著他又把他操練了好幾遍。
天亮的時候他從眩暈中醒來,發現枕頭邊丟著整整五個岡本包裝袋,等他扶著牆去浴室放水的時候,崩潰地發現自己數錯了,後來宗銘根本就什麼措施都沒有採取,害得他以為自己拉肚子了。
「你是不是吃什麼藥了?」李維斯兩腿打顫地回到床上,騎在宗銘身上掐著他的脖子問,「你是永動機嗎?你知不知道這樣我很難受……唔……」
宗銘一臉懵懂地睜開眼,連聽都沒聽直接翻身把他壓倒,昏天黑地又親了一刻鐘。
「我可能是個接吻狂魔。」宗銘事後兩眼發直地躺在枕頭上說,右臉印著一個不甚清晰的巴掌印。不是李維斯想要在新婚第二天就家暴,實在是不放大招他可能就要被宗銘吸成人干了。
「……」李維斯生無可戀地將自己用被子裹成了一個蠶蛹,開始認真考慮分居的問題——現在讓於天河把房子騰出來還來得及嗎?或者讓於果搬去和他爹住吧,實在不行就騙他們說這樣更利於親子關係發展……
李維斯有史以來第一次產生了背棄職業節操的想法,實在是因為宗銘太沒有節操了。
沒節操的生活持續了整整一周,一周之後李維斯無意間在枕頭上看見宗銘的手機,界面上正好是他和於天河的微信聊天記錄。
宗銘:【所以,你前夫的要求並不過分,連發以及持久度也和人種沒有太大關係,實踐證明我完全可以做到一周七天一天七次一次七十分鐘。】
於天河:【你這種情況屬於大齡失身綜合症,一朝破處,自信膨脹,對自己的性慾產生了不切實際的幻想。通俗地講,就是不吹牛逼會死症候群。】
宗銘:【你看你這個人,太不合群了,我好好地跟你分享快樂交流經驗,你居然詛咒起我來了。】
於天河:【我詛咒你?如果不是隔著網絡我直接就揍你了,你知不知道和一個男人討論『你不行』這種問題是很危險的行為?】
宗銘:【=,。= 我可沒說你不行,我只是想和你討論一下你婚姻失敗的深層次的原因,畢竟你還年輕,後半輩子不可能一直這麼單著……話說,你會不會是對自己定位不准?你要不要找個攻試試看?】
於天河:【……我十四歲就確定了自己的性向,十八歲開始和和男人談戀愛,二十六歲和男人結婚,你現在來教我搞基?Excuse me?你是不是彎了之後就覺得自己能日天了?】
宗銘:【你這話沒邏輯啊,天又不是男的,我彎不彎都能日。】
此處有長達十分鐘的冷場,之後於天河才發了一個冷漠臉的表情,說:【謝謝!我對自己的定位很準確,不需要你這個三十四歲才破處的深櫃來操心!倒是你自己,悠著點兒吧,別玩兒脫了後半輩子都沒得玩,相信我,作為醫生這種悲劇我見得多了。】
宗銘:【呵呵,你高興就好。】
於天河:【傻逼!】
李維斯不禁感歎於天河真是好涵養,居然聊了五句才罵髒話,換了自己大概一句就把宗銘拉黑了。
話說他們真的有「一周七天一天七次一次七十分鐘」嗎?
想想好像還真是差不多,怪不得自己最近精力嚴重下降,更新寫不出來不說,連以前寫好的劇本都看不懂了,宛如一個智障。
不能再這樣下去了!李維斯醍醐灌頂,當天晚上就和宗銘約法三章,以後一周不超過三天,一天不超過三次,一次不超過半個小時。
畢竟他們都是要幹大事的人!
宗銘看上去有點不想同意,但出於尊重還是答應了他的要求,之後果然收斂許多,逢一三五七絕對不打擾他碼字,只偶爾在半夜睡迷糊的時候爬過來蹭他幾下,蹭醒之後就又非常機智地爬回去睡自己的了。
夫夫生活從此變得分外和諧,李維斯也終於感覺自己又活過來了。
沒羞沒臊的十二月就這樣緩緩地滑了過去,不知不覺聖誕節便到了,平安夜前夕,於天河硬是放下手頭的工作,請假冒大雪趕回石湖農場陪兒子過節。
這是於果第一次在「外國」過聖誕,心照不宣,所有的大人都為他準備了隆重的平安夜活動,焦磊親自去林場買了一棵漂亮的松樹,拖回家裡弄了一棵氣派無比的聖誕樹,帶著於果在上面掛滿了綵燈、星星和雪花。李維斯拉著宗銘去市裡採購,照著比利時傳統買了一隻上好的火雞,還準備了鮮花、水果和巧克力。
平安夜,於天河親自下廚,做了兒子最愛吃的核桃派、酸奶布丁和炸丸子,還讓他在烤火雞的時候親手往火雞肚子裡塞了一棵大蘋果。
整個晚上於果都開心得不得了,最後在聖誕樹下拆禮物,看到一個來自比利時的包裹,更是興奮地跳了起來:「爹地給我寄禮物啦!」
包裹是於天河帶回來的,看著兒子高興的模樣,他淡淡地笑了笑,說:「打開看看吧。」
於果打開包裝盒,裡面是一台新款VR頭盔,角落裡還塞著一個精緻的黑絲絨小盒子。
「這是什麼呀?」於果打開小盒子,裡面是一對藍鑽袖扣,一看就價值不菲,正是於天河最喜歡的牌子。
於天河有些意外,將盒子拿過來看了看,不動聲色地塞進了褲袋裡,彷彿什麼也沒有發生過:「繼續拆禮物吧,還有你乾爹和石頭叔送的呢。」
於果很快便忘了袖扣,埋頭拆起其他人的禮物來。
鬧到晚上十二點,於果困了,焦磊抱他回房睡覺,忍不住問他:「你爹幹嘛送你爸禮物啊?」
於果說:「因為聖誕節啊。」
焦磊不知道為什麼有點不高興:「那他咋不給其他人送,明明知道這裡這麼多人呢。」
「因為他小氣唄。」於果耿直地說,「搞金融的都是這樣啦,以前每年都是我爸送他好多禮物,他從來不回的……那個VR頭盔我去年就跟他要了,結果他只送了我一個毛絨玩具……我一點都不喜歡毛絨玩具,我又不是女孩子。」
「哦……」焦磊依稀感覺自己明白了一點什麼。
外國人真討厭啊,一點骨氣都沒有,都離婚了還糾纏不清,沒聽過好馬不吃回頭草麼?
可見於大夫的前夫不是個好馬!
於果睡著了,焦磊悄悄出了兒童房,在門口遇到於天河,於天河穿著軟糯的真絲睡衣,看上去沒有平時正裝的精英范兒,有種居家男人的溫暖感,手裡拿著一個精緻的合金汽車模型。
「於醫生。」焦磊撓撓頭,「孩子已經睡了。」
「我知道。」於天河揚了揚手裡的模型,「給他塞在襪子裡,明天早上他要看聖誕老人有沒有送禮物給他的。」
「哦哦。」焦磊打開門,於天河輕手輕腳地進去,將模型塞在於果掛在窗前的大襪子裡。
兩人站在樓道上,於天河要回房間,焦磊擋著路,他有些莫名其妙地看焦磊一眼,只見焦磊從兜裡掏出一個小盒子,遞過來:「給你的,聖誕禮物。」
「哦?」於天河有些意外,接過來打開,裡面是一個精緻的領帶夾,不是什麼有名的牌子,但上面刻著一個很可愛的喜羊羊。
「你屬羊嘛。」焦磊不好意思地撓撓頭,「聖誕快樂。」
於天河挑了挑眉,莫名有些開心,嘴角不由自主勾起來,說:「謝謝,聖誕快樂。」這種東西他根本不可能戴,但也許是這只喜羊羊太鄉土太Q了,他忽然覺得這是他有生以來收到的最可愛的聖誕禮物。
「我也有禮物送給你。」於天河說。
焦磊受寵若驚,跟他到大臥室,於天河從衣櫃裡掏出一個購物袋,「上次於果說你姐姐恢復得不錯,這是我讓人從國外捎回來的保健品,我專門研究過,應該對她的情況有用,吃一段時間看看,如果效果好我再去買。」
焦磊頓時感動得熱淚盈眶:「謝謝你於醫生!」
「以後別這麼叫我了。」於天河覺得自己好像被鬼摸頭了,居然感覺焦磊有點兒淳樸的可愛,「跟李維斯一樣叫我於哥吧。這段時間我不在家,謝謝你幫我照顧於果,我知道你是真對他好,把他當自家孩子寵著……」
頓了一下,聲音不知不覺帶了一點自己都沒有察覺的溫柔:「謝謝你。」
焦磊從沒見過這樣的於天河,有些手足無措,前言不搭後語地道:「你你你太客氣了,這都是我應該做的,我第一次見於果就喜歡這孩子,你一個人帶他不容易,我能幫上忙心裡也挺高興的,以後我們一起照顧他就好了……」
於天河:「……」
焦磊感覺自己好像說錯了話,頓時面紅耳赤,拎著袋子跑了:「謝謝於醫生……於哥,太晚了你睡吧,再見!晚安!」
艾瑪!這種腦子裡放煙花的感覺到底是怎麼回事!?
第94章 S4 S19.聖誕節
三樓臥室裡, 李維斯洗完澡出來, 見宗銘在和桑菡通過UMBRA視頻,桑菡看上去像是在室外,羽絨服帽子上落了一些細碎的雪花, 鼻尖凍得通紅。
「阿菡考完試沒有?」李維斯問宗銘,「他什麼時候去唐晟實習?」
「後天。」宗銘關閉手機,說, 「他傍晚剛到市裡, 暫時住酒店,報道以後住唐晟安排的實習生宿舍。」
「啊?為什麼不來家裡?今天平安夜啊。」李維斯沒想到他已經到了。
「怕引起唐輝的懷疑, 他還是住酒店比較穩妥。」宗銘說。
「哦,也好。」李維斯點頭, 「他幾點飛機啊,怎麼這個時候還在外頭?」
「誰知道, 可能在約他家偽娘逛街吧。」宗銘說,「年輕人就是這麼二,大雪天在外頭玩浪漫, 凍得跟狗一樣。」
李維斯贊同點頭:「這種天氣還是待在家裡最舒服啊!」從床頭櫃裡掏出一個小盒子, 「來吧,該給你發禮物了,聖誕快樂!」
「喲,有心啊,還給我準備了禮物。」宗銘挑眉, 打開盒子,裡面是一枚金錢,鑄成圓形方孔幣形狀,正面寫著「不離不棄」,背面寫著「永結同心」,用一根紅絲線編成細緻的平結,看上去頗有些年頭了,似乎是舊物。
「滿月的時候我爺爺給我的。」李維斯將金錢在宗銘脖子上比了比,說,「我爸離開家的時候唯一留給我的東西,聽說是家傳的古物,解放前從國內帶過去的。」
「這算傳家寶麼?」宗銘問,「送給兒媳婦的那種?」
「不知道,不過我送給你了,就算是了。」李維斯說,「我曾曾祖父據說是個大資本家,當年帶到海外很多古董,後來家境敗落,陸陸續續都流失掉了。」
「年輕人很會擾亂視線麼。」宗銘揉他的腦袋,「變著法兒地說我是你媳婦兒?」
「……不行麼?」
「行,今天過節,依你一回。」宗銘笑,假裝遺憾地說,「哎呀,忘記給你買禮物了,這可怎麼辦,來而不往非禮也啊……」
李維斯躍躍欲試地問:「那我可以提個要求當禮物麼?」
「你說說看。」
「我想做Top。」李維斯說,「每次都是你Top,我有一種性別錯位感。」
宗銘看了他半天,從枕頭底下拿出一個盒子來:「我開玩笑的,其實我有給你買禮物,親,來打開看看吧!」
李維斯沒辦法,打開一看,是一對鑽戒,鉑金戒圈,正面鑲著一粒三十分左右的鑽石,燈光下隱隱泛著淺紫色的光芒。
「基佬紫鑽戒,找了很久才找到的石頭。」宗銘將戒指拿出來給李維斯套在無名指上,問,「好看麼?」
戒指非常樸素,連個雕花都沒有,鑽也不大,但顏色和光澤太罕見了,恐怕全世界也找不出來幾顆,李維斯不得不承認土豪的眼光十分別緻,點點頭:「好看。」
「來吧。」宗銘將另一個戒指套在自己無名指上,脫褲子,躺平,「禮物交換完畢,你現在可以Top了。」
李維斯被他的無恥震驚了,為什麼交換禮物這麼溫馨的時刻他居然一直處於上膛狀態?!
你翹著那玩意兒躺平是什麼意思?
「坐上來。」宗銘立刻就回答了他腦內的問題,「自己動。」
李維斯:「……」媽的智障!
兩小時前,西堰市內。
銀河音樂廳,平安夜音樂會即將演奏最後一首曲目,西堰市青少年愛樂樂團坐在聚光燈下,女孩兒們穿著黑色曳地長裙,戴著紅色聖誕髮夾。男孩兒們統一白襯衫黑西服,戴著紅色聖誕領結,看上去青春飛揚,分外帥氣。
唐熠坐在大提琴手中央,握著琴弓,大腦卻早已神飛天外:阿爾法大神馬上就要來實習了,他們可以一起吃飯,一起逛街,一起看電影……他還可以拉琴給阿爾法大神聽,想一想就覺得好星湖!
可是裝女生好麻煩啊,能不能直接坦白呢?坦白以後阿爾法大神還會喜歡他嗎?會不會因為他是男生而憤然離開?
可這種事又能瞞過久呢?而且喜歡一個人也不能一直騙人家呀。
還是坦白吧。
嗯,坦白之前先約會幾次吧,這樣即使被分手了將來還有一點甜蜜的回憶。
十六歲的小少年為自己悲壯的的決定唏噓不已,冷不丁膝蓋被旁邊的同學碰了一下,才反應過來演奏已經開始了,《小貓圓舞曲》悠揚的曲調飄揚在音樂廳裡,他已經錯過了二分之一個小節。
唐熠立刻凝神靜氣,拖動琴弓,匯入交響樂的海洋。
一曲既終,掌聲雷動,指揮帶著首席向觀眾致敬,樂團所有人起立鞠躬。一些樂迷在工作人員的安排下上台獻花,不過都是獻給指揮、首席和獨唱歌手的,唐熠看著聚光燈下嬌艷欲滴的花朵,恍惚想起自己上次收到的那束玫瑰花,儘管那大概只是哥哥安排的玩笑,想想也是挺拉風的。
如果是阿爾法大神送的就好了。
可惜他根本不知道我是誰……
觀眾開始退場,音樂廳裡慢慢安靜下來,大燈熄滅,樂團小夥伴三三兩兩地走了。唐熠有點兒心事重重,慢吞吞拆下大提琴的尾柱,發現整個大廳就剩下他一個人。
不,觀眾席上有個人也沒走,坐在池座最後方,整個人藏在黑暗的陰影裡,看不清是男是女。
心頭忽然浮上一絲莫名的悸動,唐熠站在台上,凝神看著暗影中的那人,那人也看著他,明亮的雙眼在黑暗中如星子般神采奕奕。
對視片刻,那人站起身來,從身旁的座位上拿起一捧鮮花,大步往台上走來。
唐熠全身的血液都湧到了臉上,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腦海中一萬個聲音吶喊著:不是他不是他不是他……
想要逃跑,想要崩潰,想要裂個地縫鑽進去,然而什麼都沒有發生,他甚至無法邁動腳步,離開這個令他無地自容的舞台。
那人從黑暗中一直走到聚光燈下,長腿一抬便跨上了舞台。
明亮的燈光下,他的面容清晰無比,眉目清秀,鼻樑峻挺,和往常一樣沒有什麼太大的表情,但雙眼之中卻閃耀著一種無法言喻的璀璨的光彩。
「給你的。」桑菡將手裡的花遞給唐熠,「聖誕快樂!」
唐熠整個人還是呆滯的,不言不動,大眼睛驚恐萬分地看著對面的人。
桑菡等了片刻,拉著他的手將花束抱住,撣掉他肩頭一小片不知道從誰那裡粘上的羽絨,說:「西服很好看。」
唐熠終於回過來一點兒神,張了張嘴巴,聽見自己發顫的聲音從天靈蓋裡冒出來:「你你你……是誰?」
「我叫桑菡。」桑菡雙頰浮上一絲淡淡的粉紅,低頭掩飾地咳嗽了一聲,說,「我是你的阿爾法。」
我是你的阿爾法……唐熠整個人都炸裂了,半天才像被人踩了尾巴的貓一樣跳了起來:「嗷!」
啊啊啊啊掉馬甲了!啊啊啊啊他沒有因為我是男生而嫌棄我!啊啊啊啊上次的玫瑰花也是他送的!啊啊啊啊他早就看穿我了居然沒有揭穿我!啊啊啊啊他在耍我!!!
桑菡看著面前表情豐富瞬息萬變的少年,雖然只聽見一聲哀嚎,但依稀聽到他腦內迴盪著無數慘烈吐槽。
真是可愛啊……
十分鐘後,唐熠垂頭喪氣地跟在桑菡身後走出了音樂廳,懷裡抱著芬芳撲鼻的粉玫瑰。桑菡背著他的大提琴走在前面,消瘦的身影看上去分外偉岸,如同學校的教導主任。
整個去後台收拾東西的過程唐熠都在考慮如何逃跑,如何躲開桑菡的視線飛奔而去,永遠不再出現在他的面前,然後在微信上給他發一個自己的訃聞,告訴他可愛的Resistor姑娘已經掛了。
然而桑菡就像個影衛一樣全程緊緊跟著他,幫他收拾禮服,幫他穿大衣,最後甚至將他摯愛的大提琴當做「人質」背在了自己身上。
唐熠仰天長嘯,感覺自己簡直就是「No zuo no die」的典範,世界作死協會應該給他頒發終身成就獎!
「去吃宵夜?」桑菡停下步子,回頭看他。
「不餓。」唐熠灰頭土臉地說,也不知道自己在跟誰生氣。
「我餓。」桑菡說,「我七點半下飛機,八點半趕來看你的演出,到現在已經快十個小時沒有吃東西了。」
唐熠不禁心疼起來,他知道桑菡今天中午十二點才考完最後一門試,想必中午也是胡亂吃了一口就去趕飛機了,為的就是能趕上他的演奏會。
翻了翻衣兜,掏出兩粒費列羅:「喏。」
桑菡接過去,拆開一個送到他嘴邊:「你先吃。」
唐熠躲開一點,抿著嘴唇看著他,半天才賭氣似的一口咬了過去。
桑菡吃了另一個,伸手,拉著他的指頭尖往出租車停靠點走去:「陪我去吃火鍋吧,你答應過我的。」
唐熠亦步亦趨地跟上他,冰涼的手指尖感受到他手心溫暖的熱度,想要繼續垮著臉,嘴角卻忍不住上翹,傻傻地笑了起來。
海底撈人滿為患,大概是因為平安夜的緣故,十點半了仍舊熱鬧非凡。一個圓圓臉的服務員將他們領到角落的等待桌上,給他們倒了檸檬水,拿出一包彩色紙條:「可以疊星星哦,一個星星可以抵用一元錢呢。」
服務員走了,兩人相顧無言,桑菡打開彩條紙開始疊星星。
三分鐘後,唐熠忍無可忍地從他手裡將紙條搶了過去:「笨!」
十指翻飛,很快一個漂亮的紅星星便出現在唐熠手心:「要這樣疊!」
桑菡拿著星星觀察了一會兒,懂了,抽了另一個紙條開始疊。
半小時後,服務員叫吃飯,數了數星星,整整二十一個:「好厲害喔,可以抵用二十一元!」
「這個不用。」桑菡從裡面撿出那個唐熠疊出來的紅星星,揣進襯衫胸袋裡。
唐熠板著臉看著他,心裡甜絲絲的,決定原諒他欺騙自己的行為。
桑菡的飯量和他的黑客技術一樣可怕,唐熠活了十六歲,還從沒見過一個人可以吃這麼多,讚歎之餘,自己也陪著他不知不覺吃了一大堆。
「好吃。」午夜鐘聲敲響,桑菡終於放下筷子,滿足地說,「吃飽了。」
然而唐熠已經吃撐了。
午夜時分,天空飄起了細細的雪花,桑菡拉著唐熠的手,在寂靜無人的街道上散步。暖黃色的路燈將他們的影子拉得又細又長,像兩個剪紙小人,在雪地上歪歪斜斜地走著。
「上次的花也是你送的?」唐熠突兀地問。
桑菡點了點頭。
「為什麼不告訴我你已經知道了?」
「我以為你喜歡這樣。」桑菡低著頭,靴子在雪地上踩出一個又一個淺淺的腳印,「我以為你喜歡看我傻傻被你騙的樣子。」
「那為什麼今天又不裝了?」
「因為我不想再騙你了。」桑菡停下腳步抬手將大衣帽子給他戴上,「我想當你的男朋友。」
唐熠的臉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紅了起來,期期艾艾地嚅囁著,用腳尖踢著路邊的積雪。桑菡等了一會兒,說:「你不願意就算了。」
「願意!」唐熠馬上說,「誰說我不願意了!」
桑菡微笑了起來,眉眼彎彎地看著他。唐熠發現自己被耍了,對方早就吃定了他,心裡不禁懊惱起來,賭氣甩開他的手,頓了一下又拉了回去:「好吧,我原諒你了,不過你以後不能再騙我。」
桑菡沒有點頭也沒有搖頭。唐熠當做他是默認了,拉著他繼續往前走:「太撐了,你怎麼那麼能吃,嚇死人了……罰你陪我散步一小時,等我消食了才可以回去睡覺。」
桑菡扛著大提琴,好脾氣地點頭:「好啊,但是……你記不記得你也騙了我啊?」
唐熠身形一僵,桑菡說:「要罰喔。」
唐熠唉聲歎氣:「你說吧。」
「偶爾可以穿女裝和我約會嗎?」桑菡低頭看著腳尖,臉比剛才唐熠還紅。
唐熠從來不知道有人變態起來也這麼可愛:「欸?你有這種嗜好嗎?」
「本來是沒有的,認識你以後好像就有了。」桑菡說,「所以你要負責。」
「……好吧。」
嗯,有的時候假裝異性戀也很刺激呢!
【S5.TIO】
第95章 S5 E1.要裝逼
聖誕過後, 便是元旦, 2026年在煙花、倒計時和人們的歡呼中落下帷幕,2027年姍姍而至。
元月中旬,《金屬姬》正式開機, 一期拍攝地選在關耳影業在廣廷市的影視基地,李維斯作為編劇和劇組所有人一起住進了基地近旁一家經濟酒店裡。
宗銘對於新婚燕爾分居兩地的情況表示十分抓狂,但作為一個有節操的領導還是接受了現實, 只在送李維斯走那天諄諄教誨:「記得每天晚上和我視頻, 嗯,那種視頻, 你懂的。」
李維斯表示很懂,然而並不想執行, 事實上他這一個來月深覺腎虧,正打算在劇組閉關修養一段時間。
然而很快他便發現劇組不是什麼閉關的好地方, 他的腎在這裡虧得比在石湖農場更加嚴重。田立拍起戲來簡直就是個偏執狂,一場戲NG十幾遍是常有的事情,現場各路人馬都被他折騰得七竅生煙, 李維斯更是苦逼中的苦逼, 一個劇本改了又改,都快不認識中國字了。
其實問題的根源還是出在兩個女主的配合上,宮以晴雖然不是科班出身,但天分不錯,又有表演經驗, 稍微點撥一下就能領會導演的意思。而妲拉是泰國人,語言不通,沒受過專業訓練,單人戲還能靠臉刷,對手戲就完全懵逼了,和宮以晴眼神一對就被徹底秒殺,變得毫無存在感。
田立恨不得把妲拉給換了,但她是鄭大頭御筆欽點的女主,投資人爸爸誰也不敢得罪,於是他只能讓李維斯改戲,盡量減少妲拉的戲份,降低她的台詞難度。
李維斯簡直要瘋,本來金屬姬的設定就是語言比較少,全靠表情和動作來體現人工智能那種懵懂、純潔又悲天憫人的性格,他是因為擔心妲拉演不好才增加了對白,降低表演難度。
現在改回去不是作死麼?
果然,他按田立的要求修改劇本以後情況更差了,宮以晴的光芒完全掩蓋了金屬姬該有的亮點,以至於先導預告片剪出來的時候連傻子都看得出妲拉擔不起傳說中的「一番」。
微博上的熱度才剛剛下去一點,因為預告片的出現再次掀起了撕逼的熱潮,老攻粉手撕人妖粉,雙方粉絲差點把熱搜榜都翻了。
不知道怎麼的,某一天忽然有人又把李維斯揪了出來,說編劇的鍋不應該讓演員背,明明是他寫的劇本太爛,才導致兩個女主配合這麼困難,一個壓一個,完全沒表現出百合愛應有的萌點。
李維斯就這樣莫名其妙被推上了風口浪尖,雙方粉絲在某些輿論的引導下瞬間同仇敵愾起來,開始對他的聲討,甚至有人往劇組寄刀片,要求他滾出編劇組,回去老老實實寫他的LOW逼網文。
李維斯在片場忙著配合田立,根本沒精力理會這些事情,但作為他的腦殘死忠粉,唐熠可就沒那麼好的脾氣了,從封閉式補習班出來的當天就氣了個七竅生煙,連夜把整件事摸了個清清楚楚。
其實事情很簡單,撕逼事件是宮以晴的團隊策劃出來的,目的是為了炒熱度,妲拉的團隊心領神會,趁著風頭也炒了一把。但輿論這個東西,一旦炒起來就很難控制,到最後兩邊撕得太慘烈,已經傷害到了藝人的形象,雙方團隊發現風頭不對,只能把戰火往別的地方拉。
導演有後台,資方不能得罪,李維斯作為整個劇組最沒有背景的一個人,自然而然成了禍水東引的首選,於是兩邊團隊心有靈犀地調轉矛頭,請他做了一把躺槍俠。
唐熠:呵呵。
從第二天開始,唐熠強勢進駐劇組,帶著唐輝配給他的保鏢和助理,開始了他的「監製」生涯。也就是從這一天起,大家發現劇組的風向變了,以前對兩名主角唯命是從的統籌大人忽然一改往日的作風,排進度的時候完全不考慮兩個女主的戲份,全部按導演的意思走,於是原本宮以晴一個白天能拍完的戲,硬生生被分成了兩個部分,早上拍完了下午等著,臨到半夜又上另外一場,工作量一下子加重了一倍,幾乎連個囫圇覺都睡不上了。
宮以晴的助理找統籌理論,統籌完全不叼,只說是監製和導演的安排。資方爸爸不能得罪,助理也沒有辦法,只能陪著宮以晴乾耗。
妲拉更慘了,拿著李維斯改好的劇本演了好幾遍,好不容易差不多了,田立剛要拍板,唐熠輕飄飄一句「不行」,原著往外一甩:「這麼改劇情都不連貫了,我們要考慮粉絲的意見,微博上大家對預告片這種風格很不滿意,還是盡量忠實於原著吧。」
田立也覺得她說的有理,把李維斯最早一版的劇本又翻了出來,唐熠還嫌不滿意,把其中一些台詞直接替換成了原著裡的對話,篇幅一下子增加了兩倍:「粉絲對宮小姐的演技期待度很高,我覺得不用刻意降低對白難度,還是給他們一些驚喜吧。」
宮以晴的演技只能說及格,離真正的「演技派」還是有一定的距離的。妲拉更不用說了,就算把台詞全部改成泰文,她也背不下那麼長的段落。於是漫長的磨合來了,NG的次數以幾何級數上升,一場戲從白天拍到晚上,到最後兩個主角對自己的智商都產生了巨大的懷疑,連助理都覺得她們演得實在是太爛了。
幾天之後,宮以晴的經紀人回過味兒來,拐彎抹角把電話打到了唐輝那裡。唐輝莫名其妙,把小二黑叫過來問了一遍,才知道自己弟弟這是給自家太太出氣去了,回頭敲打了一下那個推薦宮以晴的合作商,對方立刻把宮以晴的經紀人罵了個狗血淋頭,讓他以後炒作的時候長點兒腦子,弄清楚誰能黑誰不能黑再下手。
又過了兩天,李維斯忽然發現自己多了很多「死忠粉」,在微博和論壇上長篇大論地開始給他「洗白」,從文筆到腦洞,從故事到架構,把他誇了個上天入地,正面剛了以前那些黑他的人。到最後李維斯都開始懷疑自己以前是不是太謙虛了,搞不好自己根本是文曲星下凡啊!
最後還是桑菡告訴了他真相,其實他好不好都跟這些輿論沒關係,這一切腥風血雨不過是炒作而已。
李維斯有點悵惘,同時也為唐熠對自己的保護深深感動——這孩子對他是真愛啊!
為了表示對他的感謝,李維斯週末請唐熠吃飯,兩人坐在廣廷市最有特色的燒烤店,唐熠嘻嘻笑著說:「太太你別生氣哦,這兩天你也跟著折騰得不輕,不過主要還是因為她們演技太爛了,不然也不至於NG這麼多次。」
李維斯將烤好的牛肉給他夾在碗裡:「謝謝你替我操心,唉,那段時間都有人給我寄刀片呢,我簡直心塞死了。」
唐熠提起這個就生氣,道:「都是因為你脾氣太好了,他們才敢拿你作伐。不過以後不會了,他們現在都知道你是我罩著的人,哈哈哈哈!」
李維斯看著他精緻的小臉兒,纖細的小身板,至今無法相信他真的是男生,給他盛了一碗豆腐湯,說:「好吧,以後就抱著你的大腿了……多吃點,你最近好像胖了點兒。」
「是麼?」唐熠摸了摸自己的臉蛋,歎氣,「最近老是被人拉去吃宵夜,都吃胖了。」
李維斯完全理解他的惆悵,桑菡那可怕的飯量,是個人跟他一起吃飯都得長胖,也不知道他吃那麼多東西都上哪兒去了,永遠都是那麼瘦。
「其實你這樣剛好啊,以前太瘦了。」李維斯一邊說著,一邊又給他盛了一碗蛋炒飯。
唐熠的手機忽然響了,他看了一眼屏幕,皺了皺眉,接通,不情不願地喊了一聲「鄭大哥」。
鄭大頭嗎?李維斯腦子裡的弦馬上繃了起來,聽他「嗯嗯啊啊」地應付了幾句,掛了電話,假裝不經意地問:「是鄭總嗎?」
「是啊。」唐熠撇撇嘴,「我本來打算再收拾一下那個妲拉的,他親自打電話來道歉,就算了吧,太太你以後對那個泰國人不用太客氣,該懟就懟。他鄭大頭想捧誰就去捧 ,拿你的作品鬧著玩兒咱們誰也別答應。」
李維斯最近反思了一下,確實發現自己把身段放的太低了,唐熠的話其實沒錯,作為原著他應該對自己的作品負責,不該過於遷就劇組。
這兩天雖然大家都被唐熠折騰得夠嗆,但顯然演技還是有提高的,早的時候如果他態度強硬一點,說不定拍攝早就順暢起來了。
總的來說還是太低調啊,以後要高調一點!
「鄭總為什麼替妲拉跟你道歉啊?」李維斯問唐熠,「他們到底什麼關係?劇組有人說妲拉是他的情婦,真的嗎?」
「我也不知道。」唐熠聳聳肩,「鄭家一窩子的神經病,誰知道他捧個人妖幹什麼……不過有一點可以肯定,妲拉不是他的情婦,嗯,這件事你別告訴別人,鄭大頭是彎的,他只養小鮮肉。」
李維斯萬萬沒想到還有這麼一出,鄭大頭這麼護著妲拉,片場派了兩個助理三個保姆不說,還在市中心的五星酒店給她租了套房,每到休息日就派司機把她接過去,鬧了半天居然不是情婦!
那他養著妲拉是想幹嘛?
當天晚上,李維斯通過UMBRA和宗銘視頻,把這件事告訴了他。宗銘聽說了也十分意外,說:「這事兒有點詭異啊,鄭大頭就是再有錢也沒必要養個人妖看著玩吧?」
「肯定不是看著玩啊。」李維斯說,「他對妲拉非常保護,片場派了一大堆人跟著,每個休息日還把她接去城裡約會。我在片場好幾次想試試接觸妲拉,都被他的人阻攔了,劇組其他人好像也很難接近她,有時候田立想給妲拉講戲都得跟她的助理預約。」
宗銘瞇著眼睛躺在壁爐前的搖椅上,胸口趴著隆美爾,身邊蹲著巴頓,肩上站著蒙哥馬利,一臉昏君相,說:「我明天查一查吧,回頭有什麼結論告訴你。」
李維斯以為他說的「回頭」怎麼也得等兩三天,沒想到第二天下午剛跟完一場戲,宗銘就出現在了《金屬姬》片場,開著他拉風的奔馳越野,穿著他手工定制的英倫大衣,鑽石袖口閃瞎人眼,宛如一個標準的土豪。
土豪一手拎著保溫桶,一手提著購物袋,見了李維斯先無比寵溺地抱了一下他,然後把保溫桶遞過去:「管家給你燉的羊肉湯,趁熱喝。」
劇組人來人往,目瞪口呆,本來看李維斯開著輛阿斯頓馬丁,以為他只是哪家的小富二代,沒想到還有個金光閃閃的不知道是老公還是男朋友的對象。
李維斯只覺得右眼狂跳,雖然宗銘一般出門都會穿得比較正式,但像今天這麼隆重實在太反常了,八成是要作什麼妖。
宗銘彷彿看見了他的吐槽,立刻就開始作妖了,轉身和文敬握了握手:「幸會,文先生,Reeves經常提起你。」見文敬疑惑,自我介紹道,「我是Reeves的丈夫,我姓宗。」
文敬只知道李維斯是美國人,沒想到他已經結婚了,和宗銘握了握手,道:「您好,宗先生。」
宗銘優雅地笑了笑,說:「前一陣我在忙工作,一直沒顧上關心Reeves這個劇,聽說你們放了先導預告片,是不是資金不夠想招商啊?」
關耳影業確實有這個打算,文敬猶豫了一下,還沒來得及回答,宗銘便接著道:「Reeves就是太獨立了,劇組有困難也不跟我說,這樣吧,明天我讓管家過來一趟,你們一期投資是多少,我照同樣的數額給你們追加一筆錢,你們也不用再頭疼了。」
文敬:「……」管家什麼鬼?
宗銘又道:「七八位數的資金從家用裡撥也夠了,我讓管家來比較合適。」
文敬尷尬地咳嗽了一聲,雖然感覺情形有點詭異,但送上門的錢沒有往外推的道理,只得微笑道:「那就謝謝宗先生了,明天您定好時間,我隨時恭候。」
宗銘微笑頷首,犀利的視線睥睨過整個片場,特別自然地對李維斯說:「以後你看誰不順眼就直接開了吧,好不容易有興趣做點事,別讓不相干的人掃了興致,嗯?」
「……」李維斯下眼瞼抖了抖,不知道怎麼回答他這個殺傷力巨大的問題。
話說每次裝逼都能裝成滿分,也是一項天賦的技能啊!
第96章 S5 E2.保健操
經過宗銘「低調」的炫富之後, 李維斯實在沒有勇氣再留在氣氛詭異的片場, 儘管他非常想馬上喝一碗焦磊最拿手的羊肉湯。
宗銘似乎也很明白自己放的衛星有點大,於是代李維斯請了假,將他帶到了廣廷市中心一家五星酒店。
「怎麼想起今天來探班?」李維斯坐在沙發上喝羊肉湯, 問宗銘,「這麼高調不怕被人懷疑嗎?查到你的身份怎麼辦?」
「就是要讓他們查到啊。」宗銘在浴室裡洗澡,開著門和他聊天, 「唐輝上次在帝都和我朝過相, 知道我是警察,還看見你和我在一起, 我們得給他一個合理的解釋,夫妻關係再合理不過了。」
李維斯想想也是, 又問他:「為什麼莫名其妙要給劇組投資?以前不是說不摻和嗎?昨天視頻也沒跟我透個風。」
「本來沒打算投資,昨天臨睡前桑菡跟我匯報工作, 我才知道你被他們的經紀團隊給黑了。」宗銘的聲音和著水聲傳出來,「貴圈真亂啊,屁大點事都能炒出原子彈的動靜, 幾百上千萬而已, 搞得跟真的似的。」
「……」李維斯一口羊肉湯哽在嗓子眼,好不容易嚥下去,說,「你演上癮了麼?是不是我沒喊CUT所以你還在裝逼?」
宗銘語塞,半天頂著一頭泡泡從浴室伸出頭:「喊了嗎?」
李維斯:「CUT!」
宗銘點頭, 縮回去繼續洗澡:「照行規我應該雇個水軍公司幫你炒回去,但回頭想想怪麻煩的,畢竟我們是政府公務人員,沒必要遵守娛樂圈的潛規則,所以簡單粗暴一點,直接拿錢買話語權吧……以後你就是劇組半個爸爸了,嗯哼。」
「……」半個爸爸有點心塞。
「要不要我把焦磊派給你?」宗銘想起一出是一出,又探出頭來,「你看人家都有助理,就你一個光桿司令,一點排場都沒有。」
「我只是編劇而已……」李維斯望天,「再說於果需要人照顧,焦磊過來誰送他上下學啊?」
「再雇個人幫焦磊不就行了?」宗銘說,「你好歹也是個作家,整天跟一幫娛樂圈的傻逼撕什麼,喝風飲露才能出逼格啊,俗務還是交給凡人去解決吧。」
李維斯感覺自己的邏輯有點混亂——他本身就是宗銘的助理,現在宗銘讓焦磊給他當助理,然後給焦磊再配一個助理……那這個人就是助理的助理的助理了?
貴圈也很亂啊……李維斯忍不住狂笑起來,倒在沙發上直打嗝兒。宗銘不明所以,丟了個肥皂打在他頭上:「進來給我搓背,順便把自己洗乾淨,你吃完了我還餓著呢!」
「……」李維斯完全聽出了他的言下之意,不禁有些臉紅,但十幾天沒見宗銘心裡也是癢酥酥的,脫了衣服走到浴室門口,猶豫一下關了燈。
「幹嘛關燈?黑燈瞎火的……我還想看你呢。」宗銘嘟噥著,伸手摸到他脖子,勾過去將他壓在花灑下親吻。李維斯被水沖得睜不開眼,摸索著摟住他的腰,單腿跨上去勾住,斷斷續續地說:「用手看啊……你每天看那麼多資料眼睛不累嗎?」
「累才要看你啊,你比眼保健操都管用。」宗銘拉著他的手環住自己脖子,將他另一條腿也架在自己腰上,抵著他繼續濕吻,喃喃道,「唔……眼保健操……我現在就是在做眼保健操啊……」
「……」李維斯拐了個彎才明白他在說什麼,忍不住悶悶地笑起來,差點兒嗆了水。
媽的,這黑燈瞎火的果然是眼保健「操」……
宗銘對這個梗十分感興趣,抱著李維斯在浴室做完第一節 ,又壓著他在床上做了第二節第三節以及第四節。
四節完畢,兩人都是酣暢淋漓,滾在大床上睡了幾個小時,九點多宗銘又有些蠢蠢欲動。李維斯無奈叫了客房服務,點了一巨桶的哈根達斯直接按在他兩腿之間:「涼快去吧!」
宗銘終於「冷靜」了下來,沖了個澡,抱著李維斯坐在落地窗前吃冰淇淋。外面下了細細的雪,潔白的雪花像糖粉一樣從天上灑下來,窗外是廣廷市最大的中心廣場,高大的樅樹和雪松像篩了糖霜的姜餅,充滿童話色彩。
宗銘盤腿坐在地毯上,將李維斯摟在懷裡,兩人披著一床大大的羽絨被,你一口我一口地吃著抹茶冰淇淋。
「你幹嘛偷吃?」李維斯用後腦勺碰了碰宗銘的下巴,「剛才那一勺輪到我了。」
「喲,長進了,知道利用玻璃窗的反光來監視我了。」宗銘挖了一勺塞他嘴裡,「孺子可教,來,猜猜我為什麼定了這家酒店的房間?」
「因為貴?」李維斯說,「土豪人設不能崩?」
「……我的寶兒啊,你可走點兒心吧。」宗銘學著焦磊跟於果說話的口吻歎道,摸了摸他的腦袋,「再猜,跟工作有關。」
李維斯頓了一下才反應過來:「因為鄭大頭給妲拉包的套房也在這裡?」
「這還差不多。」宗銘獎勵了他一勺冰淇淋,說,「算你沒有精蟲上腦,還保留著一點點智商!」
精蟲上腦的那是你吧?李維斯翻了個白眼。宗銘接著說:「妲拉的房間就在我們樓下。我已經查過了,每隔三天鄭大頭的保鏢會把她接到這裡來過夜,屆時鄭大頭也會來,待到午夜十二點左右離開,期間不讓任何人接近,連保鏢也只能在外面等。」
一個基佬,一個人妖,這組合也太別緻了……李維斯百思不得其解:「你說他們在幹什麼?」
「想知道嗎?很好奇嗎?」宗銘看一眼表,說,「嗯,時間差不多了,再有五分鐘鄭大頭大概會到,我們聽聽他們說什麼就知道了。」
「你給妲拉的房間裝了竊聽器?」李維斯歎為觀止,這行動力也太強了吧?
宗銘卻搖頭,將被子披在他身上,自己爬起來穿了件浴袍,說:「這裡是鄭家的產業,上上下下都是鄭大頭的人,安裝竊聽器哪有那麼容易?再說人家沒違法沒犯罪,和人妖約會而已,我不能隨便拍個警徽就要求竊聽吧?」
「那怎麼聽?」李維斯莫名其妙,「敲門求圍觀嗎?」
「科技拯救世界。」宗銘挑眉,道,「這間酒店的結構非常特殊,當初修建的時候使用了一種很獨特的輕金屬迴旋結構,對外宣傳的噱頭是新型實驗建築,實際上是地基出了問題,修到五十層的時候發現承重力不夠,為了補救花大價錢用輕金屬做了上面幾層的骨架。」
李維斯完全不懂建築,聽得懵懵懂懂,宗銘從衣櫃裡拖出一個大包,掏出一個傘狀物撐開,又迅速連接了一大堆的電子元件,說:「這種結構最大的特點是自重輕,承重力好,最大的缺點是隔音差,比傳統框架式結構還要糟糕。」
李維斯若有所悟,宗銘掏出一個PSP手柄一樣的東西,在地面上掃了一圈,最終將傘狀物扣在床尾凳旁邊的空地上,戴上耳機調試片刻,打了個響指:「OK了,就是這裡,輕金屬骨架節點,收音效果還不錯,大致能聽到一些東西。」
李維斯對刑事偵查局的黑科技十分歎服,爬過去將另一副耳機塞進耳朵裡,果然聽到一些嘈雜的聲音。宗銘抱著機器繼續調試,漸漸屏蔽掉了腳步聲和雜音,只留下人說話的聲音。
鄭大頭說的居然是泰語,非常流利,比妲拉這個泰國人也毫不遜色。李維斯對泰語知之甚少,完全聽不懂他在說什麼,只零星聽懂了一些單詞,比如「賽馬」、「馬會」、「騎手」、「比賽」等等。
妲拉間或開口,大多數時候是重複鄭大頭的話,彷彿在和他確認一些關鍵信息。
令李維斯詫異的是,宗銘竟然能聽懂泰語,全程聚精會神地竊聽著,不時還拿筆在紙上記幾句。他以前只知道宗銘英語流利,俄語不錯,沒想到他連泰語都懂。
這人是開了掛了麼?
十二點整,鄭大頭離開了酒店,樓下安靜下來,妲拉似乎是休息了。宗銘將竊聽裝置拆開收好,問李維斯:「來,說說看,你聽出什麼。」
「我什麼都聽不懂。」李維斯無奈聳肩,「我沒學過泰語。」
「再仔細想想。」宗銘說,「除了對話的內容,還有很多可以推敲的東西,比如語氣、節奏、停頓等等。」
李維斯想了幾分鐘,靈機一動:「他們好像在講課,鄭天祐說,妲拉聽,聽不懂的就問,問完鄭天祐再重複一遍。」
宗銘打了個響指:「聰明!」
「鄭天祐好像在教妲拉賽馬?」李維斯說,「我聽到幾個單詞,好像是個賽馬有關的。」
宗銘點了點頭,說:「是的,鄭天祐一直在教妲拉關於賽馬的事情,血統、比賽、馬會、當紅的騎手和馬匹……我們之前完全猜錯了,鄭天祐這麼看重妲拉,不是因為喜歡她想睡她,而是在她身上找到了某種特別的東西,在將她訓練成什麼特殊的……工具。」
「什麼工具?」李維斯腦洞大開,「殺手嗎?赤裸特工?」
宗銘聳肩,表示自己也不知道。李維斯又道:「那也沒必要親自訓練吧?賽馬而已,隨便找個老師講就可以了啊。」
「只有一種可能,他不想讓人知道自己在訓練妲拉。」宗銘說,「他簽下妲拉,送她進《金屬姬》劇組,完全是障眼法,目的是擾亂某些人的視線,讓對方誤會自己和妲拉的關係。」
李維斯困惑地道:「他到底想讓妲拉幹什麼,不會真是當殺手吧?話說他已經是鄭氏集團的小太子了,還有什麼辦不成的事要通過訓練一個人妖去完成?」
宗銘道:」每個人都有不得已的事情,鄭氏集團的小太子也不例外,何況他還不算是鄭氏集團的小太子,只是鄭誠諸多兒子中並不十分出彩的一個——別看他在關耳影業呼風喚雨,其實他手下的公司一年的流水不過幾億上下,在鄭氏集團屬於非常邊緣化的了。」
李維斯看過鄭氏集團的卷宗,對鄭大頭奇葩的父親略有瞭解。鄭誠老先生現年七十二歲,前後娶過三個老婆,生了五個兒女。除此之外,他在外頭還有四個有名分的「侍妾」,這些「侍妾」又給他生了三個兒女。
也就是說,他法律承認的後代就有八個,還不排除他在這八個人以外有其他秘密的私生子。
鄭誠是他侍妾所生的兒子之一,從小長得骨骼清奇,頗得鄭誠喜愛(是的鄭老先生的審美就是這麼奇葩),長大後對藝術產了濃厚的興趣,在國外念了幾年導演,回國後便組建了關耳影業,開始在娛樂圈刷成就。
宗銘說的沒錯,他在鄭氏集團內部只能算是個小蝦米,唯一仰仗的大概就是鄭老先生那點異於常人的審美觀。
那他到底想拿妲拉來對付誰呢?
「讓阿菡去查一下吧。」宗銘打開UMBRA給桑菡留了個留言,最近桑菡在唐晟集團後勤保障部實習,整天和保潔、保安、司機等等打交道,都快憋出病來了,想必很喜歡來這麼個有趣的活兒。
「好了,今天的工作結束了。」宗銘拍拍手,將浴袍一脫一甩,彎腰將裹著被子的李維斯抱起來往床上一丟,「來吧,休息一下,我們做眼保健操吧!」
「……」李維斯看著騎在自己身上的,一分鐘前還一臉嚴肅分析工作的領導,宛如看見了一隻精分的泰迪。
宗銘按遙控器關燈,將自己的手機往床頭櫃上一放,點了一下「播放」鍵,充滿時代感的音樂立刻響徹整間套房:「為革命,保護視力,預防近視,眼保健操,現在開始——閉眼!」
「第一節 ,揉天音穴,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二二三四,五六七八……」
豪華大床隨著音樂搖晃起來,一二三次,五六七八,二二三四,五六七八……
第97章 S5 E3.攜家眷
「探班」第二天, 宗銘口中分分鐘揣著七位數家用的「管家」先生來到了片場。
焦磊難得穿一身正裝, 居然還挺像模像樣,和文敬寒暄的時候顯得不卑不亢,幾百萬砸過去就像在菜市場買大蝦一樣, 完美沿襲了宗銘的土豪作風。
不知道宗銘臨走時是怎麼調教他的,面對李維斯的時候焦磊居然一改以往「斯斯」長,「維維」短的作風, 一口一個「李先生」, 恭敬得不得了,搞得李維斯後脖子的汗毛都豎起來了。
不過這種令人尷尬的表演效果卻是十分明顯的, 文敬再面對李維斯的時候明顯眼神兒就不一樣了,瞳孔裡都閃著金燦燦的光, 連田立再指揮他的時候語氣都客氣多了。
果然有個給力的老公比有個給力的粉絲更加給力啊……
一周之後,宗銘的支票兌現, 李維斯正式成了《金屬姬》劇組的三號金主,當然,文敬不可能真讓宗銘佔百分之五十的投資, 所以只給了他幾百萬的額度, 算下來基本和唐晟的百分比是持平的。
事到如今,整個劇組都對李維斯這個一身優衣庫,看上去完全不起眼的小編劇產生了巨大的敬畏之心——三個資方有兩個是他的後台,這完全是跺一跺腳攝影棚都抖三抖的節奏啊!
話說都牛逼成這樣了,為什麼還這麼辛苦當編劇呢?直接當製作人不就好了麼?再不濟也該混個男一當當啊, 以他的顏值完全沒問題好嗎!
好吧,這好像是個百合劇,並不需要男一……
與此同時,關於唐熠的各種猜測也開始喧囂塵上,有人說他是鄭天祐的情婦,有人說他是唐輝的相好,也有人說他是已故唐晟老太爺的私生女……大概是因為他看上去實在年紀太小的緣故,還有人說他是唐晟小太子的女朋友。
唐熠聽說自己莫名其妙地自攻自受了,表示只能選擇狗帶。
桑菡得知自己的「女朋友」被人多方誤解,心情十分不爽,選了個黃道吉日來劇組探班,發揮宗銘言傳身教的虐狗大法,把所有人都酸了個半死。
有人出於好奇問他和「何小姐」什麼關係,桑菡頂著一張清秀的面癱臉,頗有點羞澀地說:「我是她養的小狼狗。」
夭壽哦,各路大佬們傳說中的「情婦」居然養著小狼狗,還光明正大帶出來遛……貴圈果然是有夠亂哦!
李維斯看著兩個小朋友演戲,樂得不行,瞅了個沒人的空兒和桑菡說話:「最近這麼閒啊,都跑來劇組湊熱鬧了?」
桑菡聳肩:「是很閒啊,宗銘沒告訴你麼?我現在負責庶務派遣,每天和保潔大媽打交道……話說我看上去很缺母愛麼?為什麼她們都特別喜歡關心我,最近唐晟要舉行廣場舞大賽,她們死活要拉我當領隊……天知道,我長這麼大連廣播體操都沒學全過一套。」
李維斯看著他萌萌噠狼狗臉,忍不住笑:「大媽們關心你的最高境界不是廣場舞,而是介紹對象,親,你還需要多多進步哦。」
桑菡翻了個教科書一樣完美的白眼兒,和唐熠那叫一個神似:「真要到了那一天,就該他去唐晟總部給我當小狼狗了……對了,宗銘讓我查妲拉和鄭大頭的關係,我還真查到了一些東西,看上去蠻詭異的。」
「哦?」李維斯來了精神,「怎麼說?」
桑菡說:「妲拉是陳樺在芭提雅的夜總會發掘出來的,之後不久就被帶到了國內出道。我查了一下她出道初期陳樺給她安排的活動,無論是商演、訓練、飯局……百分之八十都和鄭天祐的行蹤吻合。」
「什麼意思?」李維斯皺眉,「你懷疑陳樺發掘她就是為了接近鄭天祐?」
「嗯哼。」桑菡說,「陳樺手底下藝人蠻多的,好多人都想傍上鄭天祐,但他好像至始至終只推妲拉一個。」
聯想起那天和宗銘在酒店竊聽到的對話,李維斯不禁猜測陳樺發掘妲拉就是因為知道她是鄭天祐想要的人,又或者本來就是鄭天祐授意他去發掘的妲拉。
「還有一件事。」桑菡說,「妲拉傍上鄭天祐以後,陳樺給她安排了一系列社交課程,包括插畫、茶道、昆曲、心理學等等。你不覺得這很詭異麼?作為一個演員,她既不學表演,也不學歌舞之類的,居然學了這些裝逼的東西……她這是想嫁進上層社會當太太麼?」
這些東西和鄭天祐教她的賽馬倒是同屬一個體系,李維斯想來想去,越發覺得自己以前那些猜測是靠譜的——鄭天祐搞不好真是想訓練出一個「赤裸天使」之類的女特工!
現在只要搞清楚他想把這個女特工送給誰就行了。
因為心裡存了這個疑問,接下來的一段時間李維斯一直刻意關注著妲拉的行動。不得不說,妲拉是個非常聰明的人,經過大半個月的磨合,她已經差不多能跟上宮以晴的步調了,雖然一些爆發力比較強的對手戲還是要NG很多次,但日常拍攝基本能應付過去。
而且李維斯發現她身手很好,和普通女演員學的那些花拳繡腿不同,她是有一些泰拳功底的,陳樺給她配的助理裡有一個叫帕第的泰國人,日常兼職她的保鏢,據唐熠八卦,這個帕第曾經是在泰國業餘拳賽上拿過獎的拳師。
現在李維斯越發覺得妲拉的技能組合比較詭異了。
二月初,春節的腳步慢慢近了,《金屬姬》上一輪輿論熱度漸漸冷卻下來,劇組打算做一個情人節片花再拉一拉人氣。李維斯和田立策劃了一個小段子,其中幾個鏡頭需要用到特技,於是專門叫了幾個武行過來給兩個主角裝威亞。
第一個鏡頭是女科學家從AI公司的圓形穹頂上滑落下來,金屬姬在下面一躍而起,啟動腿部引擎飛上去將她接住,然後兩個人一路轉著圈地從半空中飄下來,後期配上飄落的雪花和玫瑰花瓣,場景會非常浪漫。
宮以晴裝好威亞,被工人吊上了圓形穹頂模型,下面的武行師父調試了幾遍,示意OK。田立叫人打板,宣佈開拍。
宮以晴飛身而起,從穹頂上姿勢優美地墜落下來,及腰長髮被下面的鼓風機吹得飄揚起來,非常漂亮。她落到一半的時候,妲拉腿部的機關啟動,淺藍色火花噴了一下,隨即武行師父將她拉了起來,往半空中的宮以晴飛了過去。
就在兩個主角即將相遇的一瞬,妲拉左邊腳踝忽然爆了一朵火花,緊接著靴子便著火了,呼啦啦地往腿部蔓延開去。
「啊!」宮以晴離她最近,立刻發出一聲尖叫,掙扎著往遠離她的方向盪開。妲拉發現自己腿部著火,也大叫起來,只是情急之中喊的是泰語,現場眾人大都聽不懂。
「快把人放下來!」田立先是愣了一下,繼而大驚失色地跳起來,沖武行師父喊,「松威亞!拿滅火器!快!」
威亞不知道為什麼卡住了,死活放不下來,妲拉腳部的火勢已經蔓延到了她的大腿,眼看著另一條腿也要被燒著了。李維斯反應極快,立刻跑到場邊拎了一瓶滅火器,衝過去往她腿上一頓狂噴。雖然妲拉離地還有兩米多,好在李維斯個子高,伸直胳膊以後加上干粉滅火器的噴力,多多少少控制住了她身上的火勢。
危急時刻,一個高大的身影一躍而起,一把抓住了妲拉背上的威亞。那個叫帕第的保鏢用泰語喊了一句什麼,緊接著雙手狠狠一拉,將威亞卡住的齒輪硬生生扯斷。鋼絲終於活動起來,妲拉一下子摔倒在地板上。
所有人都跑過去救妲拉,李維斯拎著滅火器,反而被擠到了一邊,剛想打電話叫120,忽然感覺腦子一暈,一種久違的震顫猛然席捲而來,將他震得打了個趔趄。
超級腦!
李維斯猛地反應過來,甩甩頭,立刻四下張望,然而現場人太多了,導演、場務、統籌……大大小小足有二十多人!
到底是誰?李維斯的視線掃過離自己最近的幾個人,他感受到的震顫非常強烈,說明那個人離他非常近,很可能不超過三米……忽然,他的視線停駐在了一個高大的身影上,那是妲拉的保鏢帕第。
帕第在妲拉落地後第一時間便撲到了她的身旁,脫下身上的外套拚命扑打著她腿上殘存的火苗。因為太過焦急,他整張臉都顯得十分猙獰,一對單眼皮睜得如銅鈴一般,額角青筋暴跳,彷彿要衝破皮膚。
宗銘說過,超級腦大多數時候都是能夠控制的,但在睡眠、焦慮、憤怒等極端情緒之下,可能會不由自主爆發出來,顯然,現場情緒最極端的人就是帕第了,連當事人妲拉似乎都沒有他那麼激動。
他是超級腦嗎?
醫務人員很快趕到,將妲拉抬到片場醫務室進行檢查,萬幸她燒著的是靴子,皮質比較厚,所以腳部並沒有什麼大礙。腿部稍微厲害一點 ,但因為穿著軟金屬質感的褲子,並沒有燒透,所以大多是燙傷,沒有明火灼燒的傷痕。
所有人都鬆了口氣,田立聽說人沒事,一下子癱在椅子上,摸著胸口說:「我的媽啊,嚇死寶寶了,這要是出點什麼事兒,鄭總還不把我給吃了……」
妲拉和鄭天祐的關係人盡皆知,李維斯十分理解他的心情。
半小時後,文敬和妲拉的經紀人陳樺趕了過來,叫了救護車把她拉到市裡的大醫院去做詳細檢查,臨走前陳樺特意找了李維斯,對他千恩萬謝:「真是太感謝你了,李先生,要不是你反應快,在半空中用滅火器撲滅了她身上大部分火苗,真不知道會燒成什麼樣子。」
「不用謝,應該的。」李維斯送他上車,誠懇道,「都是一個劇組的同事,大家的心情是一樣的,您讓妲拉小姐好好休息,不要太擔心拍攝進度什麼的,我和導演會讓統籌調整的。」
陳樺仍舊感激不已,說了半籮筐的好話才走了。李維斯鬆了口氣,回到片場,看見田立和統籌、場務等人正在處理現場,道具師一臉晦氣地拎著那只著火的靴子,道:「我也不知道是怎麼回事啊,正常情況下第一次點火藥粉就該完全燒光的,誰知道它還會爆第二次。」
「你不知道誰知道?現在主角都被燒傷了!」田立氣不打一處來,指著道具師的鼻子將他大罵了一頓。
李維斯被他們炒得頭疼,還惦記著超級腦的事情,隨口勸了兩句便出來了,正想回酒店和宗銘匯報一下今天的突發事件,便看見宮以晴裹著一件巨大的羽絨服,坐在椅子裡瑟瑟發抖。
大家都關注著妲拉,反而把她給忽略了,當時她被吊在半空中,離妲拉不到一米的距離,如果再挨近一點,說不定也被燒著了。她的戲服可不像金屬姬的那麼厚,都是輕薄的軟布料,一旦燒著後果不堪設想。
「你沒事吧?」李維斯看她臉色煞白,捧著保溫杯雙手直哆嗦,關心地問,「要不要也去醫院看看?」
「我沒事。」宮以晴眼圈一紅,喝了口水掩飾了一下,對他勉強笑了笑,「只是有點嚇著了,我從小就怕火,看著妲拉燒著的樣子,真是……唉。」
「她沒事的,不用擔心。」李維斯安慰她道,「我聽醫務室的人說只是燙傷,沒有燒傷,短期內就能恢復。」
「是麼?那就好。」宮以晴似乎鬆了口氣,垂下眼睛道,「對不起,我當時完全嚇傻了,想都沒想就躲開了她……我不是故意的。」
「你躲開是對的。」李維斯從兜裡掏出一個巧克力遞給她,「你抓住她也幫不上什麼忙,還可能被她引燃身上的衣服,你的選擇很明智。」
「是嗎?」宮以晴有些釋然,接過巧克力,對他感激地笑笑,「謝謝你開導我,李先生。」頓了一下,低聲道,「對不起,上次的事……我的團隊做的不好,讓你躺槍了,我一直沒有當面向你道歉……」
「沒事了,都過去了。」李維斯沒想到時隔這麼久她忽然說起這個來,忙打斷了她,「以前的事情不要再提了……今天估計開不了工了,你早點卸妝回去休息吧。」
告別宮以晴,李維斯逕自回了酒店,一進房間便在UMBRA上呼叫了宗銘,將下午發生的事情給他講了一遍。
「你確定你感覺到了超級腦?」宗銘照舊一臉昏君相,抱著貓躺在搖椅裡晃來晃去,愜意得像是要飛昇了,「你確定是妲拉的保鏢帕第?」
「我確定感覺到了超級腦,但我不能確定到底是誰。」李維斯撓了撓頭,說,「我只是覺得帕第比較像——他當時離我很近,情緒也很激動的樣子。」
宗銘沉默少傾,問:「著火原因查到沒有?是人為的還是意外?」
「查了,是妲拉靴子裡的火藥出了問題,一次沒燒完,後來又爆了一次。」李維斯說,「應該不是人為的,只是意外,田立已經把道具那邊的負責人叫過去罵了半天了,我看大家都不像是裝的。」
「妲拉在劇組沒有什麼仇人吧?」
「不可能,她是鄭天祐的人,大家都知道,躲她還來不及呢。」李維斯說,「我看真的像是意外。」
「好吧。」宗銘說,「等他們調查完事故原因你再跟進一下。對了,局座那邊有情報傳過來,鄭家和泰國那邊的關係錯綜複雜,恐怕不是我們之前想像的那麼簡單,十幾年前唐晟和鄭氏拆伙,以及三年前唐致賢融資失敗,其中好像都有第三方勢力運作的痕跡。」
「哦?你是說,唐晟和鄭氏現在這種局面,是有人刻意分化的?」李維斯問,「唐致賢是因為融資失敗才腦溢血突發身亡的,如果其中有泰國人在作梗,那唐輝現在和鄭氏保持友好關係就說得通了——泰國人才是他的仇人。」
「具體的細節還要查,桑菡這個廢柴,被塞進庶務部整天和大媽們跳廣場舞,一點內部消息都搞不到,唉!」宗銘一邊擼貓一邊歎氣,隆美爾爽得都要上天了,翻著白肚皮,呼嚕打得山響,「對了,馬上就情人節了,我要去探班了哦,讓田立那個神經病給你騰出半天休假來,老子要做眼保健操!」
「你夠了!」李維斯說起這個就頭大,要不是隔著網絡,都想揍他一拳——多少中醫智慧凝聚成的穴位按摩法,被他搞得活像是什麼十八禁活動,害得自己現在眼睛再疼也沒辦法做真的眼保健操了,只能靠蒸汽眼罩緩解疲勞。
這討厭的傢伙真是毀人不倦啊!
「你不要來啊。」李維斯說,「劇組那天要參加關耳影業的尾牙,全部主創都要到場,我也得去。」
「搞什麼?鄭大頭有神經病嗎?為什麼要選在情人節搞尾牙?」宗銘不高興地道,」他怎麼這麼反人類?你們也沒人提意見嗎?」
「沒,大BOSS決定的事情我們這些小嘍囉怎麼敢反駁。」李維斯聳肩,「總之探班是不可能了,等尾牙之後再說吧……對了,聽說到時候鄭家會來幾個人捧場,就是不知道鄭老爺子會不會來……不過田立說可能性不大,老爺子這些年已經很少出席小輩們舉辦的這些活動了,何況關耳影業只是鄭氏旗下一個名不見經傳的小公司。」
「那說不定哦。」宗銘捋著隆美爾的鬍子說,「鄭大頭骨骼清奇,是鄭老爺子的摯愛,說不定老傢伙一高興,來和你們歡度情人節呢……嗯,這是個好機會,正好我也見識見識鄭大頭的爹。」
李維斯心頭浮上不詳的預感,果然,下一句宗銘便道:「我雖然不是劇組主創,但好歹是投資人,還是主創的家屬,你回頭給我爭取一個名額吧,我到時候跟你一起去。」
「……」李維斯十分想要拒絕,然而宗銘馬上正經臉道:「這是任務,小同志,我現在是以上司的身份命令你噢!」
上司的任務是不能拒絕的,李維斯沒有辦法,第二天跟文敬提了一句,沒想到文敬十分通情達理,當時便給他發了一份聯名請柬:「歡迎宗先生來參加公司的尾牙,我還擔心他工作忙沒時間呢,能和你一起來就太好了。」
確實……太好了。李維斯只能保持微笑:「謝謝,我們一定準時到。」
情人節當天,宗銘下午五點多便驅車趕到劇組,自己穿得一表人才不說,還給李維斯帶了一套做工精良的正裝禮服:「定做的噢,和我是情侶款,怎麼樣,不錯吧?」
不可否認,宗銘的審美是非常過關的,選的禮服比李維斯自己買的好看十倍,一穿上整個人氣場馬上就不一樣了。
「好看!」酒店房間裡,宗銘欣賞著老公挺拔的身材,修長的雙腿,恨不得立刻把他壓倒做上兩遍眼保健操,可惜尾牙的時間馬上就要到了,只能退而求其次地來了個熱吻,拉著李維斯下了樓。
關耳影業的尾牙選在鄭氏旗下一家五星級酒店的宴會廳舉行,與會人數居然頗為可觀,足有兩三百人。李維斯和宗銘到達的時候《金屬姬》劇組已經全部到了,包括兩名主演在內,全部衣冠鮮亮,十分養眼。
最為出色的自然是妲拉,今天她竟然沒有穿西式禮服,而是選了泰國傳統的筒裙,將高挑的身材和曼妙的曲線盡顯無疑,左肩香肩微露,輕紗隱現,讓人遐思無限。她的燙傷已經好得差不多了,兩天前回到劇組繼續參加拍攝,不過就今天她選的裙裝來看,可能有些地方的傷痕還沒有完全癒合。
七點半,司儀宣佈晚宴開始,立刻有關耳旗下的青春組合上台表演,將現場氣氛烘托得熱鬧喜慶。李維斯和宗銘坐在離舞台七八米遠的圓桌上,與妲拉和陳樺的桌子隔了一條走廊,酒過三巡陳樺帶著妲拉親自過來向李維斯道謝,又把他噴出去那瓶滅火器誇了十幾遍。
可惜帕第今天並沒有來,李維斯也沒辦法讓宗銘幫自己鑒定他是不是那個超級腦。
八點一刻,鄭大頭的秘書忽然快步走了進來,在老闆耳邊說了幾句話。鄭大頭立刻面露喜色,急急忙忙站起身走了出去,路過李維斯他們這桌的時候絆了一下,差點摔倒。
「出什麼事了?」李維斯往大門的方向看了一眼,問宗銘。
「不知道。」宗銘站起身來,道,「我去看看。」說著假裝要上洗手間的樣子,遠遠跟著鄭大頭出了宴會廳。
李維斯坐在那裡等了一會兒,手機響了,宗銘在UMBRA上說:【老婆,快出來看上帝!】
李維斯:WTF?
緊接著宗銘又加了一句:【鄭誠來了!老爺子對16:9是真愛啊!】
鄭老爺子來了?他居然真的來參加關耳影業的尾牙了?李維斯十分詫異,抬頭往門口一看,果然看見一大群黑衣保鏢圍著一個身材乾瘦,穿著唐裝的老頭走了進來。
第98章 S5 E4.父與子
鄭老爺子年逾六十, 精神頭卻是十足, 腰背挺拔,乍一看不過五十來歲年紀,穿一襲真絲繡暗紋白色唐裝, 頗有點兒出塵之意。
他和他摯愛的小兒子相貌沒有任何相似之處,容長臉,眉眼平淡, 嘴唇削薄, 屬於傳統認知裡那種十分沒有福氣的長相。倒是排場勁兒和鄭大頭如出一轍,身後跟著八個人高馬大的保鏢, 另有一個秘書模樣的中年人,以及一名替他拿著大衣的保姆。
鄭天祐一臉喜色地將父親讓到主賓席, 親手捧上一盞剛泡好的鳳凰單樅:「沒想到爸爸您會親自過來,真是太驚喜了……這大冷的天, 讓麻姐取件皮毛大氅來,免得一會兒回家著涼。」
鄭城擺了擺手,道:「哪裡就那麼弱不禁風了?別看你爹我這把老骨頭, 歷經風雨幾十年, 你們這些年輕人且比不上呢。」
鄭天祐摸著頭憨笑,和平時眼高於頂的模樣完全不同,坐到父親身邊,給他夾了一筷子蔥燒海參,道:「店裡別的菜沒什麼意思, 就這道海參還行,您嘗嘗?」
「晚飯已經吃過了,喝點茶就好。」鄭城視線掃過舞台,饒有興致地看了一會兒正在表演的歌舞,問,「這就是你新簽的美少女組合?不錯嘛,比前兩年捧的那一批強多了。」
「是啊,市場反響不錯,爸您眼光真好。」鄭大頭晃了晃他16:9的大頭,得意地道,「今晚的表演是有綵頭的,微信投票評前三,公司有大禮送呢。」
「不錯不錯。」鄭城點頭道,「年底了,是該圖個好兆頭,我也湊個熱鬧吧。」沖秘書招招手,拿過來一個盒子,「剛得了一塊表,當個添頭,送給今晚的魁首。」
鄭天祐大喜,叫司儀把表拿過去,在節目間隙向大家宣佈了一下這個好消息。下面人一聽鄭老太爺下了綵頭,立刻踴躍起來,上台表演的時候牟足了十成的力氣——表肯定是好表,但在鄭老太爺面前露臉兒更重要,萬一有機會更進一步呢?
場上氣氛瞬間便熱絡起來。宗銘遠遠看了一眼鄭老爺子,對李維斯說:「可惜了,你也沒準備個節目,不然還能混塊表戴。」
「誰說我沒準備節目?」李維斯一笑,脫下西服外套搭在椅背上,捲起襯衫衣袖。隔了兩張桌子,田立小跑過來,小小聲地問:「準備好了麼?下一個該咱倆上場了!」
李維斯做了個「OK」的手勢。宗銘詫異道:「你居然跟別人合演節目,也不跟我說一聲!」
「臨時決定的,田立之前的搭檔有事兒沒來。」李維斯說,「反正是當捧哏,『嗯、啊、唉、嘿、去你的吧』,隨便給他搭個腔就行了。」
「你一個外國人居然學人家說相聲?」宗銘越發詫異了,「你也不怕咬到舌頭!」
「嗯嘿。」李維斯拍拍他肩膀,「去你的吧!」
宗銘:「……」
田立的相聲都是從網上拼起來的小段子,雖然原創性不高,但勝在好笑喜慶,放在這種晚會上十分應景。李維斯站在旁邊主要負責刷臉,順便接個話茬什麼的,兩人配合倒也默契。十分鐘的節目下來,贏得了全場最為熱烈的掌聲。
回到座位上,宗銘給他單獨鼓掌半分鐘,誇道:「說得好!」
李維斯洋洋得意,誰知宗銘又道:「一個捧哏做到像你這樣有和沒有一個樣,也算是前無古人後無來者了。」
「有嗎?我覺得我捧得挺好啊。」李維斯不高興地說,「去你的吧!」
「你也就這一句說得像模像樣了。」宗銘搖頭歎息,道,「回家我好好教教你,下回局裡年會咱倆報名說相聲,保準比你今天說的這場好。」
「你給局裡的美食城捐了麼?」
「……捐個毛,都拿去給你拍電視劇了,等開播以後賺了錢再說吧。」宗銘拍肩,「組織看好你喲!」
李維斯瞬間覺得肩頭沉甸甸的。
接下來是宮以晴的表演,她嗓子很好,不愧是做過主播的人,抱著一把吉他自彈自唱,頗有點兒民謠女神的感覺,在各種喜慶爆笑的節目之中宛如一股清流。李維斯遠遠看見鄭城連連頷首,對鄭大頭指指點點說了幾句,大概是誇她唱得好。
之後再隔了兩個舞蹈表演,妲拉上場了。她穿著泰國傳統裹裙,身材曼妙,耳邊一縷長髮捲曲垂下,風情萬種。鋼琴聲慢慢響起,妲拉拿著話筒低沉開唱,綿密磁性的女低音迴盪在大廳裡,雖然是泰語,但彷彿帶著魔力,深深抓住了在場每一個人的心。
場上漸漸安靜下來,眾人不由自主放下了手中的酒杯靜靜聽她唱歌,李維斯聽了一會兒,想起這是經典青春愛情電影《初戀那件小事》的插曲,男主角翻開相冊,BGM響起——「我收集關於你的所有,不知道還要多久……把真相一一埋藏在心底,我的這份愛你聽得到嗎?我的心依然在那裡等待……」
目光無意間掃過主賓席,李維斯忽然發現鄭老爺的狀態有點不對,整個人像是忽然間頹廢了下來,深深坐在椅子裡,垂眸靜思,不知道是在聽歌,還是想起了什麼不開心的事情。
不知道是不是錯覺,李維斯總覺得四周瀰漫著一種奇怪的氣場,有點像超級腦引起的波動,但和以往他在任何人身上感覺到的都不一樣,沒有那種強烈的攻擊力,卻瀰漫著一種非常溫和柔軟的感覺,讓人心情舒暢,鼻子又酸酸的……
倒是和這首歌的意境十分相合。
李維斯四下看看,恍然掃到一個高大的人影在大廳一角的陰影裡站著,雙手抱臂,依稀有點像是帕第,用胳膊肘捅了一下宗銘,一轉眼的工夫卻發現那人不見了,好像個鬼影子一樣消失得無影無蹤。
「怎麼了?」宗銘低聲問。
「我好像看見了帕第。」李維斯遲疑著說,「我好像還感覺到了超級腦的波動,但和以前感受到的完全不同……你感覺到了嗎?」
宗銘舉目四望,搖頭:「沒有,我沒有你的感覺敏銳……你說的帕第在哪兒?」
「好像走了。」李維斯指了指靠近大門的角落,「剛才那裡站著個人,就在那棵滴水觀音的後面,很像他,太黑了我沒看清。」
宗銘點了點頭,從兜裡掏出手機戳了起來。
台上,一曲既終,掌聲雷動,妲拉微笑著向觀眾致意,之後雙手合十盈盈鞠了一躬,消失在後台的方向。司儀上來暖場,順便介紹下一個節目。
就在這時,鄭老爺子忽然站了起來,對鄭天祐說了兩句什麼,往門外走去。眾人一直注意著主賓桌的情況,見狀都竊竊私語起來,不知道是老太爺臨時有事,還是剛才妲拉的表演逆了他老人家的龍鱗,惹他拂袖而去。
鄭天祐臉色有些緊張,跟著保鏢將父親送到門外,再進來的時候神情卻一下子開朗起來,活像是在大馬路上撿了五百萬。眾人這才鬆了口氣,知道鄭老爺子並沒有對今晚的表演有什麼不滿,大概是真的有事先走了。
晚會持續到近十一點,司儀宣佈微信投票結果,宮以晴拔得頭籌,得了一等獎——一台最新款的手機,以及鄭老爺子留下的那塊百達翡麗。出乎意料,田立和李維斯和說的相聲也得票頗多,贏得第三名,得了一台Q萌的掃地機器人。
妲拉沒有拿到什麼獎,但李維斯注意到頒獎間隙鄭老爺子那名秘書回來了一趟,在鄭天祐耳邊說了幾句話,之後鄭天祐的助手便將一個巴掌大的小盒子送到了妲拉手上。
妲拉接了盒子,去了一趟洗手間,回來的時候神情有些複雜,說是不高興也不至於,但明顯有些緊張,裸露的肩膀繃得直直的,右手緊緊攥著那個盒子。
李維斯聯想到陳樺對她的發掘,鄭大頭對她的培訓,隱約猜到了一點什麼,但打從心底裡又不敢相信,不知不覺情緒有些低沉。宗銘發覺了他的沉默,從椅背上取下他的西服外套給他披在肩頭,低聲說:「該走了。」
晚會散場,眾人寒暄著離去,宗銘去了一趟洗手間,回來的時候兩人落到了最後。李維斯拎著掃地機器人跟他去地下停車場取了車,出去的時候宗銘卻將車子拐到上層一個拐角,靜靜等著。
李維斯看著後視鏡,忍不住問:「他真要把妲拉送給鄭老爺子?」
宗銘修長的手指輕輕叩著方向盤,點了點頭:「我已經讓阿菡去查了,鄭城這些年情婦多得數不清,但一定有某一方面的嗜好,從今晚鄭天祐安排的節目來看,妲拉很可能是像他年輕時候在泰國那邊的情人……怪不得鄭大頭花這麼多工夫捧她,調教她。」
「妲拉還不到二十歲。」鄭城都六十多了,當她爺爺都綽綽有餘。
宗銘搖了搖頭,瞇著眼睛道:「年齡不是問題,問題是……她真的只是被送去當情婦這麼簡單嗎?」
李維斯一愣,忽又想起妲拉利落的身手,以及陪在她身邊的,神秘莫測的帕第。
這父子倆,到底是玩的什麼把戲?
忽然,引擎聲響,一輛黑色賓利從下層開了上來,掠過宗銘的越野往出口處駛去。透過半開的車窗,李維斯看到開車的是鄭老爺子的秘書,後座上坐著妲拉。
她仍舊穿著那件泰國傳統筒裙,肩頭披著明顯是男款的貂皮大氅,光裸的脖頸上戴著一塊鴿子蛋大的祖母綠寶石項鏈,即使在停車場如此昏暗的環境下都能看出成色極好,價值不菲。
第99章 S5 E5.WORD媽
尾牙次日全劇組放假, 於是宗銘開車載李維斯回了石湖農場。
於天河還在帝都出差, 於果和焦磊都睡了,整個別墅靜悄悄的。宗銘在半路遠程開了壁爐,三樓起居室暖意融融, 隆美爾理所當然地霸佔了搖椅,四仰八叉躺在墊子裡,和宗銘那叫一個神似, 加上蹲在椅背頂端的蒙哥馬利、趴在搖椅旁邊的巴頓, 活像是一家三口。
李維斯有半個多月沒回來了,巴頓一見他就親熱地衝上來又舔又蹭, 隆美爾照舊高冷無比,只給了他一個冷淡的白眼, 但當宗銘把掃地機器人打開的時候,這廝一下子活了, 跑過去追著圓盤子溜躂了起來。
李維斯沖了個澡,換了家居服坐在壁爐前給巴頓撓癢癢,心裡還惦記著妲拉的事:「她不會真有什麼企圖吧?鄭大頭應該只是拿她討好自己老爸的吧?」
宗銘裹著浴巾收拾床單, 說:「不知道啊, 以前查過妲拉的背景,很單純,泰國底層平民,家裡兩個姐姐兩個弟弟,和黑幫沒有任何牽扯。陳樺倒是有些黑料, 不過都是些小打小鬧的事情……皮肉掮客而已。所以最大的可能性就是鄭大頭想送自己老爸一個禮物。」
「那怎麼解釋我感受到的超級腦呢?」李維斯有些困惑,「超級腦好像從來不會無緣無故地出現,伴隨著他們總有很極端的事情發生,弄不好就血流成河屍首遍地的……帕第到底想幹什麼?」
「截至目前,還什麼事情都沒有發生。」宗銘攤攤手,「事實上,在超級腦出現之前,我們關注鄭大頭的唯一目的,不過是想知道唐晟和鄭氏三年前到底發生了什麼,唐輝是不是在那個時間節點上成了清掃者的清掃者。」
「哦。」李維斯將自己的思路扯回來一點兒,想了想,說,「唐輝和這件事會有關係嗎?如果他是清掃者,會知道帕第是不是超級腦嗎?」
「問問阿菡。」宗銘說,「你這頭目前得到的信息太少了,不知道他在唐晟有沒有什麼發現。」
李維斯看看表,都快兩點了,便說:「明早再問他吧,這麼晚他應該睡了。」
「就算沒睡也不好打攪他啊。」宗銘攤攤手,「他現在可是有家室的人呢。」
「……」李維斯抱著巴頓一頭黑線地說,「你思想也太不健康了,唐熠才十六呢,阿菡不是那麼沒分寸的人。」
「你看你,我說什麼了你就腦補了一堆,我看你的思想才特別不健康。」宗銘嘖嘖道,「對了,唐熠應該十七了,現在可是2027年。」
「是哦……」李維斯一想還真是,頓時感覺自己在劇組過得有點糊塗了,「2027年了,我都二十三了,明年就是本命年。」
宗銘點頭,從斗櫃抽屜裡摸出兩塊辣眼睛的紅布:「紅內褲我都準備好了,一人半打——我明年也是本命年!」
「……可是明年才是猴年啊,今年穿得什麼紅內褲!」你是不是傻?
「我可是一個有計劃的人。」宗銘將紅內褲往床上一扔,走過來連人帶狗把他和巴頓一把抱了起來,「來,試試新衣服!」
內褲算個毛的衣服啊!李維斯內心的吐槽可以繞石湖農場一百圈:「你瘋了!把狗放下……把我放下!」
宗銘充耳不聞,將他和狗往床上一丟,巴頓「嗷」地叫了聲,跑了,李維斯才要爬起來,整個人已經被宗銘面朝下壓在了床上,家居服瞬間不翼而飛,屁股上多了一條紅內褲。
話說領導大人真是脫衣服的一把好手,年輕的時候一定在服裝城打過工吧?這手藝不扒光幾百上千個塑料模特且練不出來……
兩分鐘後,李維斯剛剛穿上的內褲又被扒了下來,大床上響起了沒羞沒臊的呻吟聲。巴頓惶恐臉蹲在床前看著兩個主人殊死搏鬥(大霧),不知道應該幫誰咬誰,蒙哥馬利嘰嘰喳喳叫著,大概是在喊「老公過來看熱鬧」之類的。
只有隆美爾無比淡定,蹲在掃地機器人上「嗡嗡嗡」地滿地跑著,感受著喵星人版的速度與激情。
酣戰半夜,第二天自然是「早晨從中午開始」。宗銘下樓去弄了豐盛的早午餐,在大床上支了飯桌,和李維斯裹著一床被子你一口我一口地互相餵著吃。李維斯一開始特別不喜歡他這種連體嬰一樣的生活方式,但反抗幾次無果以後慢慢就習慣了,現在還覺得挺暖和——宗銘體溫偏高,肌肉結實,胸廓又特別地寬,窩在他懷裡比靠著搖椅舒服一百倍。
於是當桑菡通過UMBRA爬上來的時候,毫無懸念地又被塞了一嘴狗糧。
和未成年雙馬尾大吊萌妹搞早戀的男人真是傷不起啊……
「你們這樣大白天光溜溜抱在一起會不會太過分了?」桑菡面癱臉控訴道,「白日宣淫也不要在視頻的時候啊,我們現在是開會還是發狗糧?」
「你說你的。」宗銘從被子裡鑽出來,跳著腳地穿長褲。李維斯本來也想起來穿衣服,想了想自己身上那些見不得人的痕跡還是把被子裹了裹緊:「忘了問你了,廣場舞大賽你得獎了嗎?」
「……沒。」桑菡一頭黑線地說,「如果有機器人舞大賽也許我還能爭取一下——我的骨節可能和正常人不太一樣。」
李維斯哈哈大笑,發現桑菡自從和唐熠早戀以後變得越來越幽默了:「大媽們沒怪你吧?」
「沒,她們是一群特別有愛心的人。」桑菡從兜裡掏出個棒棒糖順手塞嘴裡,「怕我有負罪感一直安慰我,還要給我介紹對象呢。」
「嘖!」李維斯好奇地問,「那唐熠去公司給你當小狼狗了嗎?」
「去了。」桑菡的面無表情的臉上微微出現了一絲幾不可查的羞澀。
李維斯特別驚訝:「那現在唐輝也知道你們的事了?」
「應該是知道了。」桑菡說,「但是他從沒找過我,也沒有跟唐熠說過什麼,假裝什麼都沒有發生的樣子……這人真是深不可測,你不知道他對唐熠的那種關心,幾乎可以說是控制欲了,但在這件事上特別冷靜。」
「也許他看好你,並不反對你們交往。」
「不管你信不信,反正我是不信。」桑菡聳聳肩,說,「不說我的事了,說正事吧……唐熠替我挖了點兒猛料出來,關於鄭老太爺的。」
宗銘穿好了衣服,端著自己的筆記本坐在沙發上,和他們倆連線視頻:「是不是他老人家從前有個泰國的相好,和妲拉長得特別像的,最後因為種種原因分手了之類的?據我的經驗,八九十年代的愛情一般都特別狗血。」
「差不多吧。」桑菡咬著棒棒糖說,「鄭城十幾歲的時候在道上混,大概是八十年代初期的時候,在泰國認識了一個女孩子,算是他的初戀。後來他的老大和泰國那邊的老大鬧翻了,他跟著老大回到國內,和那女孩子斷了聯繫。幾年後他上了位,再和泰國那邊連上線,回去找的時候卻發現對方已經死了。」
宗銘眉峰一挑:「死了?」
「嗯,據說是生病了,沒錢治,活活拖死的。」桑菡有點唏噓,說,「那個年代泰國還非常落後,很多人窮得沒飯吃,一場感冒鬧出人命不算什麼新鮮事。鄭城當時聽說人死了,倒是沒多說什麼,回國不久就和現在的太太結婚了——鄭太太娘家很有勢力,當年也是橫跨黑白兩道的大家族,鄭氏能發展到現在這個規模,唐致賢功不可沒,但最大的推手還是他岳家。」
「照這麼說,鄭天祐怎麼知道自己老爸對初戀餘情未了?」宗銘有些好奇,「鄭老爺子這麼多年似乎也沒表現出什麼執念吧?」
「這一點我也是百思不得其解,不過唐熠昨晚把鄭天祐的郵箱給黑了,拿到了一些東西。」桑菡挑眉,得意之情溢於言表,「我們發現了一張合成圖,給你看。」
桑菡在公共區上傳了一張圖片,李維斯打開一看,是一張合成照片,照片裡的人和妲拉簡直神似,乍一看還以為是她的證件照呢。
「單看這張照片看不出什麼,但我和唐熠昨晚弄了半宿,把合成這張照片的所有底圖都找出來了,你們看完就知道是怎麼回事了。」
公共區多了十幾張照片,李維斯一一下載打開,慢慢長大了嘴巴:「這麼多女的……這都是誰啊?」
「鄭老爺子的情婦軍團。」桑菡說,「除了正房太太,其他小星、外室、泡友……全都在這兒了,虧得唐熠愛八卦,鄭天祐又和唐輝特別鐵,要不然我們一晚上根本找不齊這麼多照片。」
宗銘掃了兩眼就明白了:「這張合成照是集合了這些女人所有的相似點,粘貼出來的?」
「用軟件計算合成的,說來好笑,這個軟件還是唐熠給他寫的。」桑菡一臉「WORD天」的表情,說,「當初唐熠還不知道他要幹嘛,看到這些照片才懂了——鄭大頭真是個天才,不知道從哪裡知道自己親爹有這麼一個初戀,又想方設法把親爹的情婦照片全部收集起來,然後發現老爺子這麼多年找女人的唯一標準,就是某個地方長得像那個死了四十年的泰國女孩子。」
李維斯簡直歎為觀止,這貨要是把智商用在航天技術上,說不定人類現在已經登陸火星了……
豪門宅斗扼殺了國家多少出色的人才啊!
「鄭老爺子挺長情啊。」宗銘嘖嘖道,「我還以為這種事只有瓊瑤劇的男主角才幹得出來,原來世上真有這麼執著的男人!」
「你還看過瓊瑤劇?」李維斯的關注點嚴重跑偏。
「我媽愛看。」宗銘說,「她以前跟你在一個網站寫過反瓊瑤同人,是你的前輩呢。」
李維斯:「……」瞬間對同人大神婆婆充滿了敬畏之心。
等等,為什麼是婆婆?
作者有話要說: 李維斯:為什麼是婆婆?
貓叔:因為很明顯不是丈母娘啊。
李維斯:這是不是反攻無望的意思?
貓叔:來來來,一起刷劇吧,《婆婆就是WORD媽》,可好看呢……
李維斯:你不要轉移話題!
正經臉,偶爾反攻一下大家沒意見吧?畢竟宗銘這麼欠……
【宗銘:我只是有點欠揍而已,欠是個什麼鬼!】
第100章 S5. E6.WORD爹
桑菡對這個隨時隨地歪樓成性的團隊已經絕望了, 從抽屜裡掏出一個小黑板敲了敲:「你們夠了, 我們還要不要討論正事?」
宗銘驚訝地道:「你從哪兒搞了個小黑板?」
「專門為了糾正你們買的!」桑菡認真地說,「這算辦公用品,你記得月末讓於果給我報賬。」
宗銘「嘁」了一聲, 說:「這一定是唐熠買的吧?你沒有這樣的創意……話說它的真實用途是什麼?大家都有老婆,來分享一下吧。」
李維斯簡直要吐血了,這人難道就沒有一點羞恥之心嗎?居然和下屬討論起這種問題來了, 作妖到這種程度簡直可以插個竄天猴上天並且爆炸了!
問題是人家還是未成年小清新啊!
「……只是互相留言而已。」桑菡面無表情地說, 「和你家冰箱上的超市打印紙功效是一樣的,拜託你不要多想。」再次敲黑板, 「我們現在回歸正題——總之,妲拉應該是鄭天祐專門發掘並培訓用來討好鄭老爺子的工具, 至於是陳樺主動進獻的,還是鄭天祐托他從泰國找來的, 現在還不得而知。嗯,我和唐熠八卦了一下鄭氏目前的情況,發現鄭天祐這麼做是有原因的。」
「豪門恩怨?」宗銘總算收住了腦洞, 開始履行作為領導的職責。
「差不多吧, 鄭氏的資產組成非常複雜,涉及多方股東,因為鄭老爺子兒女數量眾多,其中很多股東都是他的家庭成員。」桑菡說,「鄭大頭名下只有一個關耳影業, 雖然就賬面上看這些年盈利還不錯,但事實上……嗯,據唐熠說,很可能這些數據都是假的,鄭大頭自從回國以後就沒賺過一分錢,一直是在虧損的,他拍的那些電影和劇集,好一點的也就是打平成本,差一點的根本就賠輸底褲。所以,由始至終關耳的賬面都是靠鄭氏集團不停輸血才做得這麼漂亮的。」
「哦?這麼嚴重?」李維斯詫異,「但是關耳影業在業內挺有名的啊,這些年一直呈上升態勢,我看鄭老爺子還參加了公司尾牙,應該是看好它的意思。如果它真的在虧損,就算鄭老爺子肯幫鄭大頭填坑,他那些兄弟姐妹能甘心嗎?」
「甘心。」桑菡沉聲說,「事實上,關耳影業對鄭氏集團來說不可或缺,據我和唐熠的推斷,它最大的價值不是盈利也不是文化傳播,而是通過票房造假來幫鄭氏的其他子公司洗錢。」
李維斯愕然,旋即想到影視娛樂業有史以來似乎就是洗錢的理想途徑之一,但鄭氏不是早在九十年代就轉白了麼?為什麼還需要洗錢?
「鄭氏早在上個世紀就和泰國有大宗生意往來,後來和唐晟聯手之後縮減了一些那邊的經營,但似乎一直沒有完全撤手。」桑菡接著說,「不過這是經濟犯罪那邊的偵察範圍了,我們沒必要過問。接著說回鄭天祐,他雖然主持著關耳影業,算是掌握著鄭氏集團的某些核心機密,但他手裡的實權非常小,日常根本插手不到總公司的業務。鄭老爺子之前有意將手下一個線上酒店管理平台交給他經營,但被董事會否決了——他太太對鄭天祐的母親成見很深,非常不待見這個庶出子。」
「這麼說他只是為了討好鄭老爺子才培養妲拉的?」宗銘問。
「就我得到的情報來看,是這樣。」桑菡說,「唐熠偷聽過幾次唐輝和鄭天祐的手機通話,說鄭老爺子有意修改遺囑,增加鄭天祐的持股比例,折合現金超過數億,但至今沒有正式走法律流程。鄭天祐特別著急,一直想給他爹送一份有誠意的大禮……妲拉大概就是這份大禮了。」
宗銘沉吟片刻,問桑菡:「鄭天祐是什麼時候開始籌劃這份『大禮』的?是在陳樺發掘妲拉之前還是之後?」
「不知道。」桑菡說,「唐熠以前也只是斷斷續續聽過一些零碎的消息。怎麼,這件事很重要麼?我可以再問問他。」
「我想知道妲拉身後除了鄭天祐,還有沒有其他人。」宗銘說,「李維斯在她周圍發現了超級腦的波動,我總擔心這件事不是那麼簡單。」
桑菡沉默,宗銘皺眉道:「超級腦的出現從來不會毫無目的,那個背後操縱著他們的組織一直以來都有著嚴苛的篩選標準,我們打過交道的超級腦,無一不是思想極端、性格詭譎,身上還往往背負著非常沉重的過往。」
「你擔心妲拉是超級腦?」桑菡說,「她的背景倒是很單純,但人妖本身就可以歸於某種極端境遇當中了。」
「李維斯懷疑她身邊那個保鏢,帕第。」宗銘說,「你查查帕第吧,如果需要調取泰國那邊的資料,跟你爸打招呼,如果流程慢……你懂的。」
桑菡很懂,如果凡事都要經過局裡,那他這個黑客也就沒有存在的必要了:「行。」
「保護好唐熠,不要讓他過度深入鄭氏集團的事情,唐輝雖然有手段,畢竟只是一個人,鄭家可是一大家子。」宗銘難得正經一回,諄諄教誨道,「這孩子太正直了,好奇心又強,有時候容易越線,你要看住他。」
「我知道。」桑菡做了個「OK」的手勢,下線了。
李維斯終於能起床穿衣服了,套了一件抓絨T恤,問宗銘:「阿菡這樣深入調查鄭氏那邊的事情,不會有什麼危險吧?」
「不會,他大都是通過唐熠瞭解的,唐熠是通過唐輝瞭解的,中間好幾層間接關係。」宗銘將充好電的掃地機器人打開,樂呵呵看著隆美爾蹲在上面滿地跑,說,「倒是唐輝挺沉得住氣啊,唐熠和阿菡都這麼明目張膽了,他居然沒有一點兒表示。」
「也許是投鼠忌器吧?」李維斯說,「唐輝對唐熠非常疼愛,礙著弟弟的面子不動阿菡也是有可能的,再說阿菡本身也是個不錯的對象。」
「還有一種可能。」宗銘打開貓罐頭,遠遠地沖隆美爾晃,一邊說,「他是故意的,故意給阿菡製造瞭解鄭氏集團的機會。」
「哦?」李維斯驚訝。
宗銘勾引未果,隆美爾對掃地機器人的愛似乎完全超過了貓罐頭,於是他無奈地將罐頭倒進了貓碗裡,拍拍手:「他對鄭氏集團肯定沒什麼好意,在不傷害唐晟利益的基礎上,樂得看他們撕成一片破布。」
李維斯腦子有點兒亂,一時理不清這亂七八糟的關係。宗銘看他穿好衣服,勾著他的脖子道:「走吧,下去吃飯,焦磊聽說你回來了,給你燉了小雞蘑菇。」
「……我們半小時前不是才吃過早午餐嗎?」李維斯不光是腦子亂,現在連生物鐘都有點亂了。
樓下廚房,焦磊果然守著一個大砂鍋在燉小雞蘑菇,李維斯過去跟他打招呼,焦磊打量他一番,說:「劇組是不是超忙?你好像都餓瘦了。」
「還行吧,就是伙食不好,作息不規律。」李維斯發現焦磊好像也瘦了點兒,眼圈還有點黑,「你怎麼看著挺憔悴的?於果又教你做奧數了?」
焦磊歎了口氣,左右看看,見於果被宗銘帶到院子裡打雪仗,才小小聲地對李維斯說:「你聽說了麼?於大夫要復婚了!」
「什麼?」李維斯愕然,果然他待在劇組就落伍了麼?居然這麼大的八卦都沒有聽說,「不會吧?宗銘從沒提起過啊,再說於哥當初是被劈腿的,據說劈得可慘烈了,怎麼可能再接受他前夫?」
「誰知道?」焦磊撇撇嘴,說,「於果告訴我的,前一陣他爹地總是給於大夫打電話、發郵件,還通過國際快遞送了好多禮物,情書寫得那叫一個肉麻喲,Cheri長 Cheri短,酸掉人大牙……」
「你偷看人家情書了?」李維斯歎為觀止,於天河教焦磊法語的時候估計死也沒想到這貨用來偷看他和前夫的情書了吧?
「……於果打開的時候我不小心看了一點兒。」焦磊有點不好意思,「其實我認識的詞兒也不多……不過就是覺得一個大男人寫那麼肉麻的東西多噁心啊。」
李維斯也不知道說什麼了,話說回來,於天河是成年人了,無論做什麼決定他們都沒有立場反對,而且以於天河那說一不二的性格,估計誰反對也沒用。
「你怎麼知道他們要復婚?」李維斯問焦磊,「也許只是他前夫一廂情願。」
「於果說他爹地要來中國了。」焦磊小聲說,「於大夫要是一點口都不松,他前夫怎麼可能萬里迢迢跑到中國來?」恨恨剝了一瓣大蒜,撇嘴,「也好意思,當初當著於大夫的面兒找野男人,現在又屁顛屁顛跑中國來,嘁!換我直接一扁擔打斷他的狗腿!」
李維斯感覺有點微妙,誠然於大夫的前夫是比較討厭,但焦磊的反應似乎也有點太大了吧?
是不是有什麼他不知道的事情正在或者已經發生了?
李維斯有心通過宗銘關心一下於天河的婚姻問題,然而很快鄭氏集團便發生了一件天大的事情,完全將他的注意力吸引了過去。
鄭老爺子失蹤了。
第101章 S5 E7.少年組
事情發生在元宵節那天的深夜, 但李維斯和宗銘直到第二天上午才得到消息。
事實上, 要不是有桑菡這個劍走偏鋒的內線,他們可能和當地警方一樣,要在很久以後才知道這樁詭異的綁架案。
元宵節那天晚上, 西堰市下了一場小雪,路邊掛著的紅燈籠蓋了一層雪白的糖霜,看上去充滿節日氣氛。唐熠正月十七就要開學了, 寒假最後一天約了桑菡去廣廷市那邊泡溫泉。
不用多想, 這對純潔的小基友至今還保持在拉拉小手的階段,泡溫泉就真的是泡溫泉。
唐熠頭一次和桑菡跨市全天約會, 還要脫光光一起泡溫泉,激動得一宿都沒睡踏實, 六點鐘就跑到唐晟的實習生宿舍來了。捨管認識他是唐晟的小太子,自然不敢阻攔, 為了獻慇勤一路把他送到四樓桑菡的宿舍門口。
「你怎麼這麼早啊?是不是又沒吃早飯?」桑菡將他讓進來,幫他脫了大衣,捂了捂他凍得紅彤彤的小耳朵。作為一個有社交障礙的死宅, 桑菡面對唐熠似乎從來不犯病, 別說緊挨著坐了,就算抱在一起似乎也不會難受。
早戀真是包治百病!
唐熠露著小虎牙笑,冰涼的雙手一下子按在桑菡剛睡醒的臉上:「想和你一起吃啊,還有冒菜嗎?」
桑菡冰得哆嗦了一下:「大清早吃什麼冒菜啊,手怎麼這麼涼, 下雪了沒帶手套麼?」抓著他的雙手揣進自己懷裡,隔著背心暖了一會兒,感覺手指頭熱了才放出來:「我去買點兒包子稀飯吧?還是要雜糧煎餅?」
「出去買點兒,叫個車路上吃吧。」唐熠搓搓手,「早點到溫泉酒店,我還想去爬山滑雪呢,都怪你睡懶覺,我本來想看日出的。」
「這麼冷的天看什麼日出啊,你哥也不可能讓你半夜就出門啊。」桑菡去衛生間洗臉,唐熠跟過去幫他擠牙膏,擠了長長的一條,覺得不好看,又甩掉了,重新擠了個圓圈,用手指戳了豁兒,遞給桑菡:「給,愛心牙膏,刷白白哦。」
桑菡看著牙刷上歪歪扭扭的「愛心」,搓了搓他的奶奶灰卷毛,塞進了嘴裡。唐熠看著他滿嘴泡沫傻笑,只覺得自己的阿爾法大神幹什麼都是那麼帥,吐泡泡也是那麼帥!
一刻鐘後,兩人收拾整齊出門,桑菡背著雙肩包去便利店買早餐,唐熠抱著手機站在路邊叫車,本來唐輝是給他配了專職司機的,小二黑,可出來約會他實在不想看見小二黑那張蠢萌臉,更願意自己叫車。
「叫到車了麼?」桑菡拎著包子和豆漿過來,湊過去看唐熠的手機,唐熠嘟囔道:「還要五分鐘,這個點兒司機少……」話音剛落,一輛深藍色奔馳商務車在他們旁邊停了下來,後車窗緩緩降下,露出唐輝溫文儒雅的面孔。
唐輝淡淡掃了一眼桑菡,沒理他,溫語問唐熠:「這麼早跑出來幹嘛?明天就開學了,今天還不收心,寒假作業做完了嗎?」
「早做完了。」唐熠有點意外,猶豫了一下拉著桑菡過去,「就因為明天開學今天才要好好玩啊,我們準備去廣廷市爬山、滑雪。」到底沒敢說是去泡溫泉的。
弟弟這麼明目張膽,唐輝再怎麼都要給他面子了,打量了一下桑菡,說:「你們一起去?你是姓桑?綜合保障部那邊的實習生是吧?」
「是,唐總您好。」桑菡不卑不亢地打了個招呼,「我今天調休。」
唐輝淡淡一笑,說:「小熠身體不好,你多照顧他,不要讓他受涼,也不要運動過度。」
唐熠眼光一閃,沒想到哥哥這麼順利就默許了桑菡的存在,不由自主嘴角一勾,露出小虎牙:「我知道。」
桑菡也馬上表態:「我會小心照顧他的。」
唐輝推了推眼鏡,視線來回在他們倆身上掃了一圈,說:「上車吧。」
「欸?」唐熠詫異,「幹嘛?你不用上班嗎?要送我們去廣廷市?」
「有點事要跑一趟,順便把你們捎過去。」唐輝說,「上來吧,小桑你坐前頭,我和小熠有點事情要說。」
桑菡和唐熠對視一眼,分頭上了車。桑菡依言坐在副駕駛的位置,透過反光鏡,看到唐熠坐到唐輝身邊,親親熱熱地靠在他身上:「哥你幹嘛去?廣廷市沒有咱們家的業務吧?是不是去見你好基友?」
「要叫鄭大哥,什麼好基友。」唐輝撣掉他肩頭幾片雪花,摸摸他的卷毛,「鄭家好像出了點事,剛才你鄭大哥打電話給我,讓我去一趟鄭老爺子的別墅。」
「啊?又出事?不會又是小三攜子上門吧?」唐熠做了個誇張的表情,說,「他們家破事兒怎麼這麼多?」
「什麼小三,小孩子家家不要八這種卦。」唐輝先是沉了沉臉,隨即又笑了,說,「他們家哪有小三,起碼得是小十三或者二十三了吧。」
唐熠「噗嗤」一下笑了,說:「哥你嘴巴比我還壞哦。」
「跟你學壞了。」唐輝笑著揪弟弟的耳朵,也不忌諱桑菡,對唐熠說,「不過應該不是這種事,我聽你鄭大哥語氣挺嚴重的,電話裡什麼都不說,只說讓我快去救命。真有小十三二十三,他才不會這麼惶恐。」
「啊?這麼嚴重?」唐熠有點詫異,「救命?救什麼命?誰要他的命嗎?」
「我也不知道,可能是商業上的事吧,他動什麼東西被他的兄弟姐妹發現了之類的……小孩子不要問那麼多了,一會兒到山上好好玩,玩夠了收收心,明天好好給我上學去。」唐輝說著,手機忽然響了,他接起來聽了幾句,皺眉,「嗯」了一聲,掛斷了,沉思少頃,撥了另一個號碼:「小二黑,安排幾個人過來,我在去廣廷市的路上,定位我稍後發給你。」
唐熠微微有點變色:「出什麼事了?你幹嘛叫小二黑帶人來?」
唐輝低頭戳手機,隔了片刻才說:「鄭家出事了,鄭老爺子失蹤,剛才綁匪發消息來,跟鄭老太太要贖金。」
他臉色凝重,抬頭看了一眼弟弟,說:「你得跟我一起去鄭家,他們不敢報警,得找個靠得住的人追蹤分析綁匪的身份。」
唐熠愕然,半天結結巴巴地道:「什、什麼?鄭伯伯失蹤了?不會吧?他不是隨身帶著八個保鏢呢嗎?」
「具體情況要到了地方才知道。」唐輝收起手機,嚴肅的視線掃過前座,在反光鏡裡看著桑菡,說:「小桑,嘴巴緊一點,人命關天的大事,不要給自己惹麻煩,懂嗎?」
桑菡也在反光鏡裡看著他,鄭重地點了點頭。
一個小時後,車子駛入廣廷市郊區,穿過白雪皚皚的山林,停在半山一座精緻的溫泉別墅門前。
雕花鐵門裡已經停滿了汽車,門前和庭院裡的積雪亂糟糟的,也沒有下人出來清掃,顯然已經全部被控制了。鄭家老宅的管家親自在門口等著,看見唐輝的車來立刻叫人開門,將他迎進了大廳。
「你們就在這裡等。」唐輝停下腳步,握了握弟弟的肩膀,「不要出去,不要多話,除非我親自出來叫你,任何人都不要理。」
唐熠有點緊張地點頭,唐輝發現自己有點兒嚇著他了,給他一個安慰的微笑:「別怕,跟我們沒關係,就是過來幫點忙。叫管家給你們弄點早餐來,一路上光顧著著急了,也沒吃什麼東西。」
唐熠點頭,唐輝又對桑菡說:「不要和小熠分開,到哪兒都跟著他。」沉吟了一下,低聲說,「要是有人敢對你們不客氣,你也不用客氣……沒看錯的話你應該練過?」
桑菡確實有一點身手,沒想到他眼力這麼好,點頭:「放心。」
唐輝拍拍他的上臂,轉身跟管家走了。
別墅裡暖氣很熱,桑菡幫唐熠脫了大衣,兩人坐在落地窗前用情侶手機玩雙人解謎遊戲,論計算機和數學桑菡強唐熠很多,但因為唐熠從小學音樂,左右腦發展比較均衡,解謎反而比桑菡更快,兩人配合默契,不一會兒便過了好幾關。
管家送了培根煎蛋和香煎吐司過來,給桑菡倒了咖啡,給唐熠倒了牛奶。唐熠忙著解謎,桑菡將牛奶送到他嘴邊,他撅著嘴巴喝了一口,上唇粘了一圈白白的泡沫,像個白鬍子小老頭。
桑菡怎麼看他都覺得不夠,女裝也好,男裝也好,哪一樣都好看得不得了,抽了一張紙巾給他擦了擦嘴,忽然覺得時間過得太慢,如果能快快跳過四年就好了!
他現在就想和唐熠結婚!
這時,一個穿著黑西裝的男人忽然從樓上走了下來,對唐熠欠了欠身:「熠少,我們太太請您進去一下,有些事情要麻煩你。」
唐熠頭也不抬,纖長的手指做了個「走開」的手勢,說:「讓我哥來。」
「唐先生也在裡面,和我們太太在一起。」男人臉色不大好,眉宇間全是焦灼,「請您現在就過去。」
唐熠不動,他伸手來扶他的胳膊:「熠少……」
桑菡出手如電,擋住了他的手,冷冷看向他,不說話。那人被他冰冷的視線凝視,不知不覺額頭竟然滲出細汗來,完全不明白這個白白瘦瘦不起眼的小伙子哪來這麼大的氣場。
「小熠。」唐輝從樓上下來,瞟了一眼那人,對桑菡微微頷首。
唐熠這才抬頭:「哥。」
「過來吧,有點事需要你幫忙。」唐輝向他招招手。
唐熠起身要走,又反手拉住了桑菡的手:「一起去。」
「唐先生……」西裝男想要反對,唐輝只沉吟了一秒,便擺了擺手:「叫他一起來吧,他是學信息的,比小熠更專業一點。」
桑菡鬆了口氣,轉念又覺得唐輝對自己的寬容和信任有點出人意表,誠然他非常疼愛唐熠,但……這種情況下正常家長不都應該對自己這個「外來者」抱著審查挑剔的態度麼?
難道自己真的這麼出色,已經到了讓唐家上下欲罷不能的地步了?
桑菡微微打了個寒噤,感覺自己好像宗銘附體了,果然不要臉這種事是會傳染的……
第102章 S5 E8.五個億
鄭老爺子這座溫泉別墅一共三層, 面積不大, 但十分精緻。
桑菡跟在唐熠身後走進二樓一間寬大的起居室,只見一個六十上下的老太太坐在壁爐前,穿著中式旗袍, 披著一條華美的羊絨披肩,笑瞇瞇地沖唐熠招手:「小熠啊,過來讓伯母看看, 都長這麼高了啊。」
「鄭伯母。」唐熠走過去, 禮貌地弓了弓腰。鄭老太太拉著他的手上下打量一番,微笑著說:「真好看, 可惜我沒有個小女兒,不然過些年一準兒嫁給你。」
唐熠臉一紅, 眼角瞄了一下桑菡,有點得瑟, 又有點忐忑。桑菡勾了勾嘴角,沒有說話,視線挪向鄭老太太, 發現她雖然衣著華美, 表情鎮定,但臉色十分憔悴,一隻手拉著唐熠,另一隻手卻微微有些發抖。
毋庸置疑,鄭老爺子的失蹤對鄭家上下打擊都頗大, 即使這個貌合神離的原配夫人也是如此。
鄭老太太十分沉得住氣,沒急著說正事,先拉著唐熠的手寒暄了幾句日常問候。站在她身後的一個四十上下的中年美婦卻有些不耐煩起來,低低叫了一聲:「媽。」
鄭老太太面色一寒,扭頭彷彿要斥責她。唐輝及時發話:「鄭伯母,時間緊迫,如果您不介意的話,有什麼事直接吩咐小熠就好了。您別看他年紀小,辦事是很牢靠的,我已經囑咐過他了,不會把家裡的事情說出去。」
鄭老太太一怔,隨即雙眉一軒,點頭道:「小輝還是這麼快人快語。好吧,那就麻煩你了,小熠,來,坐到我身邊來。」指了指身邊的沙發,又看到桑菡,問,「這位是……」
「小熠的朋友,小桑。」唐輝說,「我公司的人,技術很不錯,讓他過來幫幫忙……您放心,鄭伯母,我帶來的都是靠得住的人。」
鄭老太太猶豫了一下,笑了,對桑菡道:「那你也坐吧,小桑。」
諸人坐定,鄭老太太對身後的中年美婦道:「天美,你來說,既然天祐堅持請小輝來,我們就不要把他當外人了,左右事情總要有人解決,捂在家裡也沒有什麼益處。」
桑菡看過鄭家所有人的資料,知道這名中年美婦便是鄭城的嫡長女鄭天美,目前主持鄭氏集團大多數常務,算是鄭老爺子的左膀右臂。
鄭天美也不推辭,坐到母親另一側的沙發上,開始講述失蹤事件的始末。
事情要從昨晚說起,元宵之夜,鄭家闔家團圓舉行晚宴,之後十點多結束,除了住在主宅的嫡長子,其餘人全部各回各家。鄭老太太和鄭老爺子分居多年,早早便帶著大孫女睡覺了。大約十點五十,鄭老爺子接到一個電話,隨後便讓司機把他載到了這間溫泉別墅。
「我們查了爸爸的通話記錄,電話是一個叫妲拉的女明星打來的。」鄭天美說,「爸爸接到電話不久便派了一個姓黃的司機去市裡一家酒店接人,自己也趕來了這裡。當時跟他一起過來的除了他的私人司機老丁,還有八個貼身保鏢,一個保姆。」
「保鏢一直在這裡,沒離開?」唐輝問。
「沒有。」鄭天美說,「他們跟爸爸來這裡之後就按平時的崗位各司其職,監視整個別墅的安保。這裡的管家說,爸爸是十一點半左右到的,那個叫妲拉的女明星五分鐘後到達,兩個人在這間起居室喝了點酒,就進了臥室。」
講述父親的風流韻事,似乎並沒有給鄭天美帶來什麼尷尬,她照本宣科似的說著,面無表情,語聲平靜:「爸爸習慣吃宵夜,如果他睡得晚,保姆一般會在十二點半左右給他送一盞燕窩過去,昨晚他一直沒按鈴,保姆等到快一點,看見房間還亮著燈,就敲了敲門。」
頓了一下,她攥了攥拳頭,說:「然後就發現爸爸失蹤了。」
諸人沉默,片刻後唐輝問:「那妲拉呢?」
「也不見了。」鄭天美說,「事發之後保姆馬上通知了保鏢,保鏢立刻把整幢別墅的人都控制起來了,老丁回大宅報信,老黃去妲拉住的酒店找人。結果酒店說她沒有回來過。之後老黃就去了她的經紀人那裡,把那個叫陳樺的給帶來了。」
「陳樺現在在哪兒?」唐輝問,「他知道妲拉現在在哪裡嗎?」
「他就在隔壁,他也是被帶到這裡以後才知道妲拉不見了的。」鄭天美說,「如果他沒有說謊的話。」
「昨晚沒有人聽到或者看到什麼異常的事情?」唐輝問,「別墅裡有沒有監控?鄭伯伯失蹤前後別墅裡有沒有進來過可疑的人?」
「完全沒有。」鄭天美說,「八個保鏢幾乎控制了整個別墅所有的通路,外面的監控也沒有拍到任何東西。事發以後我們檢查了所有監控死角,沒有任何人進來過的痕跡……你們知道,昨晚下了雪,如果有外人翻牆或者空降進來,一定能留下腳印,但我們什麼都沒有發現。」
兩個大活人就這麼從臥室裡消失了,這簡直像是靈異事件,一時間所有人都不知道該說些什麼,沉默了一會兒,鄭老太太緩緩道:「無論如何,這件事和這個叫妲拉的女人脫不了干係,我問了老鄭的秘書,這個女人是天祐拉縴介紹給老鄭的,照規矩平時都是老鄭安排好時間,叫秘書打電話約她,昨晚是她頭一次主動打電話給老鄭。」
鄭天美插嘴道:「我們查過了,昨天是她的生日,她大概就是用這個借口把爸爸請過來的,老丁說她從酒店過來的時候還帶了生日蛋糕。」
頓了一下,冷笑一聲,道:「唐大少,不是我針對天祐,他到底安的什麼心,把這麼一個東西塞給我爸?非我族類,必有異心,一個泰國人,還是個變態人妖……」
「天美!」鄭老太太皺眉打斷了她,「不要說這些沒用的事情。」
鄭天美恨恨住嘴。唐輝面色不變,仍舊是萬年不變的溫和臉,問她:「昨晚妲拉是一個人來的嗎?」
「一個人,起碼老黃接的只有她一個。」鄭天美說,「她平時身邊跟著助理、保姆,還有一個保鏢,現在助理和保姆都找到了,就在隔壁關著。那個叫帕第的保鏢至今沒有下落,陳樺說他前兩天提過請假,說泰國家裡出了點事,要回去處理,可能已經走了。哼!我看陳樺那油光水滑的樣子,不像是在說實話,搞不好整件事就是他和那個帕第策劃的!」
「叫人去各大航空公司查一下就知道了。」唐輝說,「一個大活人走出國門,總會留下痕跡。」
「我已經安排下去了。」鄭天美冷笑著說,「想走泰國,無論明路暗路,都別想避開我們鄭家的視線。我現在就擔心那個帕第根本沒回泰國,還躲在附近哪個角落,等著收我們家的贖金呢!」
唐輝點了點頭,說:「關於贖金,對方到底要多少?是通過什麼渠道聯繫你們的?」
「郵件。」鄭天美說,「發現爸爸失蹤之後,我們本來考慮過報警,但大哥擔心這件事是有人故意為之,怕報警以後給爸爸帶來殺身之禍,就說先緩一緩,我們內部調查一下再說。結果凌晨五點鐘的時候,我的私人郵箱裡忽然收到一封郵件,有人聲稱我爸爸在他們手裡,讓我們準備五億現金流,準備交贖金。」
「五億?」唐輝稍稍有些驚訝,即使對鄭氏這樣的巨鱷來說,五億現金流也是一個非常大的數目,「你回復他們了嗎?」
「回復了。」鄭天美說,「和大哥商量以後,我回復他們可以準備五億,但要求他們提供爸爸安然無恙的證據。六點鐘的時候他們再次回復了我,發給了我一個爸爸的視頻。視頻顯示爸爸暫時是安全的,在一個全封閉的屋子裡,身後的電視機正在播放今天上午六點整的新聞。」
唐輝點點頭,說:「我明白了,小熠我帶來了,你們有什麼讓他做的,儘管吩咐……天祐現在在哪兒?我想見見他。」
鄭天美看了一眼鄭老太太,見她頷首,走到靠西的牆壁前,轉動了旁邊多寶閣上的一個花瓶。
原來牆壁上還有個暗門,門內是一個二十平方大小的書房,房間裡煙霧繚繞,活像是起了火災,鄭大頭神色疲憊地窩在一角的沙發上,嘴角叼著煙卷,手邊的煙灰缸裡已經塞滿了煙蒂。
「輝哥!」看見唐輝,鄭天祐像是看到了救命的菩薩,立刻衝了出來,「你什麼時候來的?」
「半小時前。」唐輝微微皺了一下眉,拉他坐下,對鄭天美道,「天美姐,你們的心情我完全理解,可是天祐也是鄭伯伯的兒子,出了這種事他心裡也不好受,你又何必這樣對他?」
鄭天美眉毛一豎,剛要說話,鄭老太太張口了:「小輝啊,你誤會了,我們並沒有針對天祐。就事論事,妲拉是他引薦給老鄭的,別的不說,老爺子的年紀你很清楚,天祐作為兒子,弄個十八九歲的人妖給自己親爸爸,這是人能幹出來的事情嗎?」
唐輝的臉色一言難盡。鄭天祐雙手抱頭埋在膝蓋上,啞著嗓子道:「大媽,這事兒不是我的意思啊,公司尾牙那天爸爸來捧我的場,妲拉唱了一首歌,就被爸爸看上了,他跟我要人,我難道還能不送?」
「行了吧!」鄭天美一臉吞了蒼蠅的表情,冷笑道,「你那點子手段,在我們面前就別玩了,誰沒見過似的!」
鄭老太太仍舊淡定,抬手阻止了自己的女兒,徐徐道:「我活了六十二年,還有什麼事情看不透的?天祐你也不用解釋什麼,我們心裡都有數。我把你關在這裡,不是因為這個……天祐啊,這些年大媽對你比較冷淡,那是因為你爸爸十幾個兒女,我不可能個個都當成自己親生的一樣。可是你摸著良心說說,你爸爸可有一絲虧待與你?」
鄭天祐臉色漲紅,沒有說話,鄭老太太接著道:「你爸爸膝下這麼多孩子,你一不聰明,二不出挑,可他這些年凡事都順著你,你要學藝術也隨你去了,你說要拍電影,他就給你開了個影視公司。時至今日,你為什麼要這麼對他?」
「大媽!」鄭天祐勃然變色,噗通一下跪在地上,道,「天地可鑒,這件事真不是我幹的啊!」
「那你怎麼解釋五億的事?」鄭老太太面無表情地說,「不是三億,不是四億,正好五億。上次你爸爸要變更股權,想多劃給你的,折合現金剛好五億!這件事除了你爸爸,只有我和律師知道,剩下的,就是你這個當事人了!」
作者有話要說: 唐熠:好可怕哦,千萬不能找小三,也不能生那麼多私生子……(瞄某人)
桑菡:(捂心)還好你一個都不會生,我的錢都給你一個人花就好了……
唐熠:你有多少錢?
桑菡:(默默掏出銀行卡)實習工資一個月四千六……
第103章 S5 E9.吃狗糧
此話一出, 非但唐輝變色, 連鄭天美都震驚了,可見鄭老太太說的沒錯,這事兒確實知道的人極少。
鄭天祐整個人像是被卡住嗓子的鴨子, 仰著脖子,漲紅著臉,眼珠外凸, 半天喉嚨裡「咯」地響了一聲, 說:「大媽,我願意自斷一手, 證明這件事絕對和我沒關係。」
鄭老太太倒是笑了,對鄭天祐說:「你這孩子, 說這種血淋淋的話做什麼,我要你一隻手有什麼用?」
鄭天美回過神來, 嗤道:「五億買一隻手,你還真是值錢!」
鄭天祐跪在地上,失魂落魄, 看上去如同一隻風雨中的落水狗。桑菡冷眼看著他們傾軋, 恍然想起不知道從哪裡看見過的一句話,鄭家就像是一領華美的舊袍子,看似體面,內裡早已爬滿了蛆蟲。
像鄭城這樣的男人,嬌妻美妾, 兒孫滿堂,彷彿真正的人生贏家,但其實闔家上下哪有一個人把他真的當做丈夫,當做父親?
他是成就,是寶箱,是NPC,是最大的BOSS,卻唯獨不是活生生的人。妻妾嫡庶之間的鬥爭,根源是他這個站在權力頂端的男人,最大的悲劇卻也是他這個站在權力頂端的男人。
不知道此時此刻,被關在不見天日的小黑屋裡,他會不會反思自己帶給家人的痛苦,以及這種痛苦反饋在他身上的,更大的痛苦。
還好我不貪心,只要一個就夠了……桑菡悄悄在衣袖下面摸到唐熠的手指,輕輕捏住了,唐熠神色不動,白皙的耳後卻慢慢浮上一絲淺淡的潮紅。
「鄭伯母,我相信天祐不是這麼喪盡天良的人。」唐輝忽然發話,「鄭伯伯對他的好我們都看在眼裡,他不是那種恩將仇報不知好歹的人。」見鄭天美臉上浮起一絲不屑的神色,正色道,「就算你們不相信他的人品,難道還不瞭解他的能力嗎?他是學藝術的出身,這些年混跡娛樂圈,要說他欺男霸女溜冰賭博,我都信,可要說他老謀深算,利用一個人妖綁架自己的親爸爸,我是不相信的——他沒有這樣的智慧。」
鄭天祐臉色一僵,隨即意識到唐輝不是在諷刺自己,而是在幫自己,連忙小雞啄米似的點起頭來:「是是,大媽您相信我,我也就是混口飯吃,蹭點家裡的錢買個車包個小情兒,我真的沒有那麼大的野心啊。」
「五億。」鄭天美說,「這麼大筆錢,放在誰眼前誰不眼紅?人這個東西,我是很明白的,用眼睛看沒有用,否則怎麼會有『利令智昏』這個詞兒?」
「我真沒幹這事兒啊,大姐!」鄭天祐捶胸頓足,恨不得把心掏出來的樣子。然而鄭天美仍舊嗤之以鼻,鄭老太太更是面無表情。
「天祐,別說這些沒意義的廢話了。」唐輝將他拉起來,塞回沙發上,說,「你現在說什麼也沒有用,唯一的辦法是盡快把鄭伯伯贖回來,你別光顧著給自己開脫,也幫家裡想想辦法。都是一家人,我相信你要是能把老爺子救回來,鄭伯母和你大姐都會相信你的清白。」
鄭天祐痛苦地抱著頭,喃喃道:「我、我能有什麼辦法?妲拉失蹤了,陳樺一個字不知道,帕第連個人影都找不見,我上哪裡去把爸爸救回來……」說著說著,語氣忽然一頓,眼珠猶猶豫豫地轉了一下,一咬牙,「既然大姐和大媽都懷疑我是為了那五億股權,也好,我今天就把關耳影業拿出來!這筆錢我出了,你們總該相信我的清白吧?」
唐輝神色一鬆,鄭氏母女眼光一閃,沒有再吭聲。
如果鄭老爺子是鄭天祐綁架的,那他拿這五億出來幹什麼?左手倒右手,折騰自己玩嗎?
「對方要求怎麼支付這筆錢?」唐輝問鄭天美。
「郵件上沒說,我也還在等通知。」鄭天美抬手看了一下表,說,「三個小時了,大哥還在公司那邊調頭寸,五億不是小數目,二十四小時不一定能調齊。」
「對方說的是現金流,不是現金,說明不打算收鈔票。」唐輝說,「實際上五億現鈔也很難交接,足有四五噸吧?得一輛貨櫃車來拉。」
「應該是要求轉賬。」鄭天美說,「可能會要求我們打進某個海外賬戶,再瞬間分銷分銷轉存,切成小額存款在幾個國家的銀行之間跳躍。這樣連國際刑警都查不到他們。」
唐輝點了點頭,看一眼唐熠,視線掃過他和桑菡貼在一起的袖口,太陽穴的青筋微微爆了一下,但還是忍住了,和顏悅色地說,「小熠,除了銀行系統,網絡上還有什麼手段能瞬間消化掉五億現金?」
唐熠敏銳地察覺了哥哥的不悅,猶豫了一下還是悄悄把手指抽回去了,說:「線上拍賣是一個方法,通過海外平台做一個虛假拍賣,要求受害人家屬花巨資買下一些並不存在的珠寶、古董,這種平台一般買家和賣家都是匿名的,想要查賬戶要通過非常複雜的法律程序,耗時極為漫長。」
唐輝「嗯」了一聲,又看向桑菡。桑菡沉吟了一下,說:「還有比特幣,比特幣交易賬戶是匿名的,對方有可能要求你們把五億現金換成比特幣來支付給他們。」
「比特幣?現在不是都禁止這種虛擬貨幣交易了嗎?」鄭天美說。
「暗網上一直存在。」桑菡說,「鑒於比特幣算法的特殊性,它至今在暗網上長盛不衰,很多犯罪集團都用它來交易。」
鄭老太太頷首道:「你們年輕人懂得多,請你們來真是請對了。小熠啊,麻煩你跟小輝一起過來,一則是想請你看看能不能通過綁匪發給天美的郵件,鎖定他們的地址或者身份,現在上網都是實名制的對吧?我們不能報警通過警方調取對方的網絡信息,只能請你幫忙了。」
唐熠看了一眼唐輝,見哥哥沒有反對,便說:「我盡力而為吧,鄭伯母,實際上郵件IP是很難追蹤的,國內雖然上網是實名的,但綁匪很可能通過國外代理發信,我也不能保證能查到什麼。況且這都三個小時了,網絡追蹤對時間的要求很高。」
鄭老太太說:「這個我理解,你盡量查就是了。還有另外一點,既然你們猜到了幾種綁匪可能用到的方法,能不能提前做個套,等他們下次聯繫我們,要求我們交贖金的時候,摸到他們的蹤跡?」
「這個可以試試的。」唐熠說,拉了拉桑菡的衣袖,「這方面他是高手。」
鄭老太太欣慰點頭,叫鄭天美拿了電腦來,交給唐熠:「郵件是通過這台筆記本接收的,需要什麼東西你們儘管提,我讓秘書去辦。」
桑菡說:「可以拿一點巧克力蛋糕或者多拿滋來嗎?小熠有低血糖,早餐也沒吃幾口。」
「當然。」鄭天美立刻叫人去準備點心。
唐熠給桑菡一個淺淺的笑,眨了眨眼。唐輝冷眼看他們發糖,額角的青筋跳了幾下,終究還是沒有發作,將自己面前沒有動的那杯茶遞給鄭天祐:「喝口水,你看你都成什麼樣子了。」
鄭天祐哆哆嗦嗦喝了口茶,小小聲地說:「謝謝你啊,輝哥,這家裡都是豺狼虎豹,恨不得我給爸爸陪葬……呸呸呸,爸爸一定安然無恙,老天保佑!」
「你也別覺得屈。」唐輝說,「這事兒換成我也得懷疑你,廢話不多說了,你大哥在調頭寸,你既然說了要拿錢,別光說不練,到時候你爸爸回來也好給他老人家一點兒交代。」
見鄭天祐面有難色,皺眉道:「要是你爸爸真的回不來,那你留著這五億十億的,怕是也沒命花。」
鄭天祐激靈靈打了個冷戰,說:「我這就打電話讓他們辦。」
靠窗的角落裡,兩把沙發,一個圓桌,組成了一個臨時信息中心。桑菡從雙肩包裡掏出自己片刻不離身的筆記本電腦,開始在暗網和一些地下交易平台上搜索最近一段時間可疑的用戶。阿爾法的大名一上線,立刻引來無數「信徒」膜拜,很多人不用他說便將最近行暗網的一些異常動向送到了他的即時通訊上。
對面,唐熠也打開了和他同款的情侶筆電,登陸鄭天美的郵箱,開始追蹤那封郵件的來源。
十分鐘後,唐熠查到了發件人的地址,破解重重代理之後發現對方在布拉格,應該是綁匪委託同夥發送的,沒有任何意義。
現在只能守株待兔,等交付贖金的時候和對方再交手了。唐熠將追蹤結果告訴鄭天美,開始加入桑菡,和他一起在暗網上折騰。管家送了多拿滋和拿破侖蛋糕來,還給他們泡了紅茶。桑菡在網絡交流的間隙用小餐刀將蛋糕切成一口大小的塊兒,用小叉子叉著放在唐熠手邊,見他顧不上吃,又親手給他喂到嘴裡,怕他噎著,吃兩塊就將插著吸管的紅茶遞到他嘴邊。
唐輝翹著腿坐在沙發上,看看自己身邊又髒又臭的鄭天祐,無奈皺眉。
都是基友,差別好大。
第104章 S5 E10.交贖金
石湖農場。
宗銘正準備送李維斯去廣廷市的片場, 元宵節還好劇組比較人性化, 放了一天假給大家休息,但因為趕檔期,正月十六就要繼續開工了。
「走了。」李維斯拎著焦磊給他準備的點心, 跳上副駕駛,「你行嗎?剛下雪路上滑,要不要上防滑鏈?」
「我考駕照的時候你還在騎娃娃車呢。」宗銘說, 將車子拐上村道往高速入口開去。
「是啊, 你這麼老。」李維斯現在已經能駕輕就熟地戳他肺管子了。
「晚上嫌我大,白天又嫌我老, 你怎麼這麼多毛病?」宗銘握著方向盤,好整以暇地反擊。
「……」人怎麼能無恥到這種地步?
李維斯有點臉紅, 還好桑菡的信息及時解救了他,他打開手機一看, 驚訝道:「鄭家出事了!」
「鄭城馬上風了?」宗銘渾沒個正形。
李維斯無語道:「馬上風倒好了……他失蹤了!」
「唔?」宗銘詫異,「誰幹的?不會是妲拉吧?」
「鄭家上下現在都懷疑是鄭天祐。」李維斯一邊翻信息,一邊給他轉述, 「因為前一陣鄭老爺子想給鄭天祐變更價值五億的股權, 被原配鄭老太太阻止了,現在綁匪正好要求他們準備五億的贖金。」
「沒報警?」
「沒,他們怕綁匪撕票,想自己解決。」李維斯說,「阿菡和唐熠被唐輝帶過去當網絡支持了……阿菡已經找機會在案發的溫泉別墅周圍觀察過, 沒有外人進來的痕跡,現場八個保鏢在事發當時,也就是昨晚十二點到一點半之間沒有發現任何異動,室外監控也沒有拍到任何東西。」
放下手機,匪夷所思地道:「鄭城和妲拉好像就這麼憑空消失了!」
宗銘終於斂起神色,看上去正常了一點,一邊開車一邊沉思,片刻後問:「帕第呢?」
「找不到。」李維斯說,「妲拉的保姆助理經紀人都被鄭家掌控了,唯獨帕第說是請假回泰國了,找不到人影,鄭家已經通過黑白兩道發了通緝令,沒他的消息,看來他還沒回泰國,應該在國內。」
宗銘將車子開上高速,說:「你去片場探探風,看劇組的人有沒有什麼可疑,我通過局裡查一下帕第。其他等阿菡那邊的消息,如果他能通過交付贖金的時機掌握對方信息,事情會明朗一點。」
一小時後,李維斯到達片場,關耳影業看上去和平時沒什麼區別,大家有條不紊地工作著。田立看見李維斯便打了個招呼,說:「今天的工作計劃要改,妲拉請假了,估計有幾天不能來,統籌已經去協調了,我們先拍宮以晴和其他配角的戲份。」
「請假了?病了嗎?」李維斯佯裝意外,「會不會是前一陣火災受的傷惡化了?」
田立一臉諱莫如深的表情,說:「鄭老爺子的秘書親自打電話來請的假,你懂的,誰還敢問?」
李維斯假意瞭然地「哦」了一聲。田立拍拍他肩膀,逕自忙去了。李維斯走進攝影棚,看見宮以晴已經上好了妝,抱著一個保溫杯坐在休閒椅上,一臉嫌惡的表情,空氣裡瀰漫著淡淡的中藥味。
「你也病了?」李維斯過去和她打招呼,自從上次火災事件以後他們的關係拉近了不少,宮以晴挺喜歡閒下來和他嘮嗑的,儼然把他當成了自己的Gay蜜。
「有點傷風,昨天降溫穿少了。」宮以晴苦著臉給他看自己的保溫杯,「我媽是個中醫粉,非要我喝中藥,苦死了,明明是一粒泰諾就能解決的事情,非要灌我一肚子的苦藥……你說是不是四十歲的婦女都特別相信微信養生黑科技啊?」
「你媽也是為你好。」李維斯和她熟了,漸漸知道她一切工作事務都是她媽安排的,經紀人只是執行指令而已,拉了把椅子在她旁邊坐下,說,「早點好起來吧,妲拉也病了,你要再休息我們就得停工了,文敬的臉估計得比鍋底還黑。」
「你是怕你老公的錢打水漂吧?」宮以晴嘻嘻一笑,慢慢喝著中藥。
李維斯至今不習慣和外人提起自己的同性婚姻,只敷衍地笑了一下,問她:「你知道妲拉什麼病麼?不會也是感冒吧?還是上次火災的燙傷惡化了?」
「不知道啊,但我前天晚上和她去絲芙蘭試口紅,她還好好的呢。」宮以晴說,「她的燙傷已經差不多全好了。」
也是火災事件之後,宮以晴對妲拉心懷歉疚,著意關心了幾次,也許是在國內朋友實在不多,也許是宮以晴情商比較高,妲拉和她漸漸熟悉起來,兩人經常在休假的時候結伴去逛街。
陳樺一開始還比較敏感,後來見她們熟悉以後拍戲順暢了許多,便沒有再阻止了。
「剛才田立說,是鄭老爺子的秘書親自打電話來替她請假的。」李維斯猶豫了一下,還是說了,擱在平時他從不八這種卦,但今天為了工作只能當一次八婆了,「劇組人都說她和鄭老爺子……你懂的,是不是真的啊?」
宮以晴沉吟了一下,問:「你介意這種事嗎?」
李維斯撓了撓頭:「就我的三觀來說,肯定不覺得它是什麼好事,但每個人都有選擇自己生活方式的自由,你情我願的情況下,似乎路人也沒有資格反對?」
宮以晴忽然意味深長地笑了一下,說:「我們這個圈子,美人從來不是稀缺資源,每年各個電影學院、傳媒大學畢業那麼多的學生,還有各種網紅、主播、選秀明星……妲拉是很漂亮,但她擁有的這項『資源』在我們這個圈子裡實在算不上值錢。」
李維斯還是第一次聽她說這麼現實的話題,不禁有些語塞。宮以晴喝了一口中藥,皺了皺眉,說:「這個圈子裡,真正的稀缺資源是錢,是資本,是那些掌握著渠道、信息和資源的大鱷。所以妲拉的事,不能用普通眼光去衡量它的價值,事實上,她被鄭老爺子青眼,是她莫大的機遇……青春和漂亮的面孔值幾個錢?烏泱泱的滿街都是呢,但能像鄭老爺子這樣走到巔峰的男人,全世界又有幾個?」
李維斯承認她說得對,娛樂圈的價值觀確實不是普羅大眾能夠認可的,但如果秉承正常的價值觀,又不可能混得開娛樂圈。
那麼宮以晴自己呢?她的後台是誰?為了這些所謂的「資源」,她又付出了些什麼?想起移民局家訪那天小王說過的話,李維斯不禁真的開始懷疑她老媽不簡單了。
「妲拉不會是在鄭老爺子那裡出什麼事了吧?」宮以晴皺眉道,「她其實是個非常單純的人,一心想掙錢給家裡人用,真正厲害的是她的經紀人陳樺……唉,論理交淺言深是大忌,但我總是擔心她,她和我們這個圈子裡其他人不太一樣。」
李維斯沒想到她們之間的交情已經這麼深了,但無論如何不能透露妲拉失蹤的消息,只能安慰她:「可能也是感冒了吧,最近比較冷。」
「但願吧。」宮以晴一口氣喝完剩下的中藥,苦得兩眼淚汪汪,一疊聲地喊助理給她拿水喝,又叫化妝師來補妝,那邊田立已經和統籌商量好,叫準備開拍了。
溫泉別墅,時隔十二個小時,綁匪再次發了郵件到鄭天美的郵箱,要求他們將五億現金流兌換為「Spark coin」,準備交贖金。
「Spark coin 」是一種新興的虛擬貨幣,也叫「閃幣」,和比特幣類似,但算法和流通規則更加縝密,被譽為虛擬世界最保值的硬通貨。正因為如此,它的匿名性也比比特幣更好,交易賬戶幾乎是不可追查的。
桑菡最擔心的事情發生了,給鄭天美科普了足有一個小時,才讓她理解了閃幣的交易規則。鄭天美聽完後臉色凝重:「這麼說,無論對方會不會釋放爸爸,這筆錢恐怕都追不回來了?」
「是的。」桑菡說,「即使我和小熠聯手,也不敢保證能追查到最終收取贖金的賬戶。一旦你們把現金換成閃幣轉過去,對方會立刻通過分銷和混幣把它切成極小的金額,在暗網上各個閃幣賬戶中跳轉支付。和網銀不一樣,閃幣賬戶是匿名的,支付時間只需要一秒甚至更短,這個轉賬速度是非常可怕的。」
唐熠點頭,道:「五億金額太大了,如果他們切成萬元左右的小塊,每一筆轉一百次,意味著我們要在極短的時間內追蹤上百萬個賬戶和IP……別說個人,就算你報警,國際刑警也不一定能追查下來。」
鄭天美陰雲滿面,鄭天祐更是如喪考妣——因為他立下了軍令狀,這五億里有近四億是他掏空關耳影業調過來的,一旦桑菡和唐熠追不回來,他將血本無歸。
唯一的指望,就是綁匪收到錢以後能放了老爺子,那樣的話他也許還能拿到集團公司給他的補償。
「付吧。」鄭天祐像是想通了,一反之前猥瑣懦弱的模樣,目光中竟有幾分堅毅,「反正我的錢都是爸爸給的,現在為了他再付出去,也是應當。」
唐輝拍了拍他的肩膀,算是安慰了一下他:「放心,老爺子回來不會虧待你的。」
桑菡冷眼觀察這所有人的表情,不知道是不是錯覺,總覺得哪裡有那麼一點違和。
直覺告訴他,整個綁架事件都透著詭異的意味。
第105章 S5 E11.十個億
五億閃幣支付之後, 綁匪杳無音訊。
和桑菡預料的一樣, 這筆錢被迅速拆分轉賬,發往全世界各個角落不同的閃幣賬戶,就像一桶水倒在熾熱的地面上一般, 蒸發不見。
混幣,意味著某個賬戶轉入和轉出的筆數、金額全部不一樣,這種時候即使法律層面也很難界定, 下線賬戶收到的這筆錢到底是贓款, 還是上線賬戶轉給它的乾淨的錢。
更何況這種閃電般的拆分、合併與轉移都是在瞬間完成的,記錄涉案賬號非常困難, 而這些賬號還都是匿名的,需要追蹤IP確定轉賬地點, 進而再查找當時處於這個地點的人。
如果這個IP再是代理IP,那就更可怕了, 尋找真實IP就足以讓電腦這端的追蹤者崩潰。
鄭天美已經對這筆錢不抱任何希望,只盼著綁匪收到錢後能把父親放回來,左右這筆錢不是她的, 鄭天祐活該破財。鄭天祐現在簡直是天下第一倒霉蛋, 但自己做出的蠢事哭著也要解決完,只能悶頭在小書房裡不停抽煙。
小書房連著起居室,裡面煙霧繚繞,外頭自然污染超標。唐熠身體荏弱,呼吸系統不好, 到了晚上便咳嗽起來。唐輝的臉色不太好看,進去將鄭天祐手裡的煙掐了,說:「別抽了,去樓上客房睡一覺吧,這樣耗著不是辦法。」
鄭天祐瞄了一眼鄭老太太,唐輝才意識到他不是不想走,而是走不了——雖然這棟別墅被鄭老太太的人重重包圍,但鄭老爺子失蹤得太過突然,誰也不敢掉以輕心。
「鄭伯母。」唐輝只得替他出這個頭,「我帶天祐去樓上客房休息一下,這邊一有消息我就陪他下來?」
鄭老太太乜斜了鄭大頭一眼,說:「有小輝你陪著他,我也放心些,你們去吧,小熠我會照顧好的。」又和顏悅色地問唐熠:「餓了沒有?我看你中午也沒吃幾口飯,怪不得長得這麼瘦,讓管家給你做點好克化的麵條來吃好不好?」
唐熠不說話,只看唐輝。唐輝嘴角微微一抿,旋即恢復了溫和的神色,說:「想吃什麼就和鄭伯母說,不想吃就睡一覺,嗯?」
唐熠點頭,對鄭老太太說:「我還不餓,伯母你不用管我,等餓了我再跟您要吃的。」
鄭老太太說好。唐輝摸了摸弟弟的腦袋,回頭從小書房內把鄭天祐拉過來,往門口走去。就在這時,桑菡忽然站起身來,拿起沙發一側的公文包遞過去:「唐總,您的包。」
「哦,我忘了。」唐輝接過包,對他說,「照顧好小熠。」
「是。」
唐輝帶著鄭天祐走了。桑菡見唐熠咳嗽了幾聲,有點懨懨地,便將長沙發理了理,說:「你睡一會兒吧,我就在邊上陪著你。」
唐熠「嗯」了一聲,乖乖躺下,枕著他的大腿。桑菡拿毯子給他蓋上,又掏出耳機給他塞在耳孔裡,用手機放了一首肖邦的《雨滴》。沉靜的鋼琴聲中,唐熠慢慢闔上眼睛,呼吸勻淨,睡了過去。
鄭老太太抱著一本原版書坐在壁爐前,卻不看書,怔怔看了他們倆一會兒,忽然說:「你們這兩個孩子,倒是合契。」
桑菡沒有說話。她對桑菡笑了笑,說:「難得唐輝能容得下你,怕也是看中你這份赤誠。」
桑菡仍舊沉默,她長長歎了口氣,說:「看命吧。小輝這孩子,連我這老婆子都有些看不透啊……」
桑菡面無表情,從兜裡掏出一對藍牙耳機塞進了自己的耳朵裡,掏出手機調起了音樂。
鄭老太太:「……」
桑菡點了「播放」鍵,卻將手機音量調至靜音,輕輕按了一下藍牙耳機開關,便聽見鄭天祐和唐輝上樓的聲音——將公文包交給唐輝之前,他偷偷將一個紐扣竊聽器吸在了包包底部的金屬腳上。
這麼做雖然冒險,但即使唐輝發現也會第一個懷疑鄭家,不會把所有的嫌疑都放在他一個人的頭上。
「就這間吧。」唐輝的聲音,「隨便歇歇,早點下去,免得你大媽不滿。」
「去裡頭那間,那間有酒櫃,我想喝一杯。」鄭大頭沙啞的嗓音。
「還是保持清醒吧,綁匪的消息不知道什麼時候會來。」唐輝說著,還是跟鄭天祐又走了一段,顯然是去了裡面的客房。
杯瓶碰撞的聲音,唐輝說:「少喝點……現在還不是借酒消愁的時候,說起來,那個妲拉到底是怎麼回事?你把她弄給老爺子之前就沒好好查一下麼?」
「怎麼沒查?祖宗八輩我都查清楚了,貧民窟的窮光蛋,家裡一堆兄弟姐妹,會認字的都沒有幾個!我哪裡料到會出這種事?」
「妲拉沒事,她身邊的人呢?把她找來的人呢?」唐輝說,「陳樺的底你摸過沒有?他身後還有沒有人?」
「一個掮客而已,沒什麼後台,泰國的土包子。」鄭天祐說,「我就是怕國內這些人不穩當,才找的他……實話說,我到現在也不相信是妲拉和陳樺干的,說不定她也是受害者——這不是和老爺子一起失蹤了麼?」
唐輝冷笑道:「也是,論嫌疑,她還沒有你的大。」
「咳咳!」鄭天祐嗆住了,劇烈咳嗽起來,半天才苦哈哈道,「我的哥哥啊,你就別嚇我了。」
唐輝說:「這些年我也是越來越看不透你了,生意越做越好,辦事卻越來越沒有章法。關耳的盈利這麼好,前途無量,你又何必處心積慮弄個女人去討好老爺子?」
鄭天祐咂著酒,說:「當著你的面我也不裝逼了,賬面上那些東西都是假的,我這個公司就是個空殼,存在的唯一的意義是處理泰國那邊的賬目。」
唐輝的聲音微微有些驚訝:「老爺子還沒和泰國那邊清場?」
鄭天祐似在猶豫,良久壓低聲音說:「老爺子種不好,生了這麼多,都是草包。別看那幾個嫡系人五人六,真辦起事來還不如我這個紈褲……起碼我玩得小,全梭了也有限,他們玩的可是老爺子的棺材本。」
唐輝「哦」了一聲,說:「老爺子不愧是老爺子,做的都是刀口舔血、火中取栗的大事,我原以為我爸去了以後他也該醒醒了,原來還在走這道鋼絲。」
鄭天祐歎了口氣,說:「誰讓這錢,這麼好賺呢。」
沉默,之後鄭天祐好像是睡了,唐輝的腳步響了幾聲,隨後傳來翻書的聲音,桑菡又聽了幾分鐘,將耳機切換到了自己的手機上,和唐熠一起聽起了音樂。
果然唐熠之前那些猜測都是真的,鄭氏和泰國黑道一直沒斷,關耳是專門給他們洗錢的空殼公司。就是不知道鄭大頭和妲拉到底是不是真正綁架鄭老爺子的人,雖然這貨看上去猥瑣又喪氣,但人不可貌相,扮豬吃老虎也不是不可能。
唐熠睡到九點多醒了,吃了小半碗麵條,跟唐輝打電話說想回家。唐輝帶著鄭天祐從樓上下來,向鄭老太太告辭。鄭老太太還沒說什麼,鄭天美先發話了:「綁匪到現在還沒放人,也不知道爸爸怎麼樣了,唐輝你是天祐執意請來的,是這件事裡唯一的外姓人,這樣說走就走,是不是不太合適?」
唐輝倒是笑了:「大姐,你這是什麼意思,是連我也要懷疑麼?是不是之前天祐調錢的時候我也該自覺點兒,把他缺的那些補上,這樣才顯出我們唐家的清白?」
「天美!」鄭老太太斥責地看了女兒一眼,對唐輝說:「她不是這個意思,你和小熠是我們請來的,現在綁匪那邊還沒回話,總要有個懂網絡的人盯著。」
「我留下吧。」一直默不作聲的桑菡站了出來,「小熠明天要上學,他高三了,不能缺課。我這邊……唐總您給我批個假條就行了。」
鄭天美一時語塞,經過之前那番網絡追蹤,她這個外行也看出桑菡比唐熠厲害得多,現在桑菡主動提出留下來,他們沒有理由反對。
「也好。」鄭老太太點了頭,「那就麻煩你了,小桑。」
唐熠想要反對,桑菡捏了捏他的手,搖頭。唐輝拎了公文包,對桑菡說:「那你留下吧,我明天一早送完小熠就過來,有什麼事隨時打電話。」
唐輝走了,桑菡在起居室的沙發上和衣而臥,電腦就放在手邊,堪堪睡了兩個小時,郵箱報警,綁匪的第三封郵件到了。
距離綁架案已經過去整整二十四個小時。桑菡打開郵件,綁匪變卦了,以有人在網絡上追蹤他們為名,提出增加贖金,要求鄭氏在六個小時內再準備十億現金流。
隨著郵件一起發過來的,還有鄭老爺子的視頻,他看上去情況尚可,仍舊在一個狹小的空間裡,身邊的電視正在播當天的午夜新聞。
「十億?」鄭天美看到這個可怕的數字,聲音都變了調,「他們瘋了!天亮之前我們上哪兒去調十億出來?!」
「IP仍然在布拉格。」桑菡語調平平地說,「如果他們還是要求用閃幣交贖金,那麼這十五億都追不回來,恕我無能為力。」
鄭天美窈窕的身軀晃了晃,扶住了桌子,還好沒有倒下去,鄭老太太忙站起身將她弄到沙發上,說:「你怎麼了?要不要叫醫生來?」
「叫大哥來吧。」鄭天美捂著眼睛說,「只有他拿得出這筆錢。」
桑菡冷眼看著他們焦頭爛額,沉默片刻,說:「我建議你們報警。」
「不行!」鄭老太太馬上說,「綁匪撕票怎麼辦?我們不能不顧老爺子的死活!」
「即使你們交了這十億,他們也可能撕票。」桑菡說,「這種巨額勒索案人質很難活著回來,恕我直言,你們還是做作其他打算吧。」
「不行。」一個沉穩的男聲從門外傳來,一個身材乾瘦,和鄭老爺子極為相像的中年男人推開門走了進來,「準備付錢吧,早上調的頭寸都已經就位,我再拿五億出來。」
桑菡認出這是鄭老爺子的嫡長子鄭天生,沒想到他這麼晚過來,還準備了這麼多錢。
「大哥!」鄭天美一下子跳了起來,「十五億啊!」
「那五億是天祐的。」鄭天生說,「一個鄭天祐都能拿出五億來救爸爸,我們如果不掏這十億,讓人怎麼看?」
「那五億難道是他鄭天祐的?」鄭天美怒道,「還不是總部的錢,放在他那裡洗……」
「天美!」鄭天生厲聲喝止了她。
鄭天美這才意識到還有桑菡在,無奈閉嘴,恨恨坐回了沙發上。
第106章 S5. E22.接人質
漫長的一夜, 鄭天生在天亮之前調齊了十億, 六點整按照綁匪的要求以閃幣的形式轉賬給了他們提供的匿名賬號。
這次鄭家母子三人沒有讓桑菡再追蹤對方的地址,按鄭天生的話說,是怕綁匪發現以後對老爺子不利。
其實桑菡至今也不知道自己追查閃幣賬戶的事是誰傳出去的, 不是他托大,以他的技術根本不可能留下痕跡,唯一的可能性是唐熠監控郵件賬戶的時候被對方發現了, 但這種可能性其實也很小, 唐熠在國內也是數得上的高手了,應該不會犯這種錯誤。
還有一個更可怕的猜測, 就是這裡有內鬼。
誰?
鄭老太太母子?鄭天祐?唐輝?
桑菡只覺得一切事情都撲朔迷離,看不清楚。
九點半, 唐輝來了,大約是看在桑菡替他在鄭家待了一宿的份上, 雖然桑菡什麼都沒問,還是說:「小熠已經不咳嗽了,今天去上學, 就不過來了。」
桑菡點頭。唐輝和鄭天生打了招呼, 問了他事情的進展,聽說他們又給了十億,表情有點凝重:「這麼大筆錢,一般的綁匪怎麼吞得下?到底是什麼人動了老爺子,你們心裡有沒有大致的猜測?也許我們能從另一個方面入手。」
「生意場上, 老爺子殺伐決斷,這麼些年得罪的人多了,一個個去查怎麼查的過來?」鄭天生說,眼神卻有些閃爍。
唐輝沉吟了一下,掃了一眼鄭天祐,鄭天祐會意,嚅囁了一下說:「大哥,會不會是泰國那邊的人?」
鄭天生嚴厲地瞪了他一眼,說:「不懂就不要胡說,一則我們和泰國那邊早就沒太大往來了,二則這些年留下的那些小生意,根本不可能拉下這麼大的仇恨。照我看,還是有心人圖財罷了。」
「只是圖財就好。」唐輝鬆了口氣的樣子,說,「鄭兄心裡有底,我只不過白說一句。十五億,再大的胃口也該填飽了,我們就等老爺子的好消息吧。」
唐輝果然金口玉言,中午十二點整,綁匪的郵件過來了,說錢已收到,他們準備放人,但有一個條件,必須有一個鄭老爺子的兒女單獨去接人質。
這要求匪夷所思,又合情合理,鄭天美看看母親,又看看大哥,問:「怎麼辦?誰去接爸爸回來?」
鄭老爺子兒女眾多,但大家各有各媽,從來都是面和心不合,這次綁架事件發生以後,鄭老太太怕引起家族內的騷動,除了鄭天祐這個涉案人,瞞著其他所有親屬。
也就是說,現在要在鄭天美、鄭天生和鄭天祐三人之間選一個出來去接自己親爹。
從綁匪手裡接人,這件事的凶險顯而易見,三名子女面面相覷,最終都將視線挪到了鄭老太太的臉上。
老公固然重要,但活到鄭老太太這個歲數,兒女的重要程度顯然超過老公,何況還是個要和其他女人分享的老公。她默默地喝了半杯茶,說:「天美一介女流,身體又不好,派她去我不放心。天生已經拿了十億出來,再叫他出這個頭,不公平。天祐,這件事因你而起,你表個態吧。」
鄭天祐瞠目結舌,喉嚨裡「咯咯」響了兩聲,沒敢接話。鄭老太太面無表情地說:「既然這樣,那就把家裡的孩子都請來吧,老爺子出事,本來就不該瞞著大家,現在也是該公開的時候了!」
鄭天祐大驚失色,這種時候如果讓其他人知道自己推薦的女星和父親一起失蹤,還花了家裡十五億,那他就完了,即使老爺子回來也不可能有翻身的機會,那幫人非活吃了他不可。
當即牙一咬,說:「不,大媽,這件事因我而起,還是我來解決,公開與否還是等爸爸回來再請他老人家定奪吧!」
鄭老太太似在猶豫,半天才歎了口氣,說:「你是個孝順的。」
唐輝道:「天祐……」
「不用說了。」鄭天祐打斷了他,說,「輝哥,我惹出來的禍我自己背,這次把你捲進來,是我對不起你,大恩不言謝,以後我總會報答你這份好意。」
唐輝長歎一聲,再不說話。
下午兩點,綁匪的郵件來了,讓家屬去廣廷市中心地鐵站,等待下一步指令。
鄭天祐一副要死的樣子,換了外出的衣服,在保鏢的陪同下上了一輛SUV。鄭老太太到底還是擔心老公的安危,對鄭天生說:「你派人跟著吧,萬一有個什麼意外,好幫他一把,盡量把你爸爸安然無恙地接回來。」
鄭天生說:「我親自帶人去。」
「也好。」
唐輝說:「我也去吧。」不等鄭老太太點頭,對桑菡道,「你跟我走,這裡暫時也沒有什麼可幫忙的了。」
鄭天美欲言又止,鄭老太太擺了擺手,示意隨意。
三撥人,三輛車,先後出了溫泉別墅往廣廷市中心開去。桑菡坐在唐輝的商務車上,透過反光鏡悄悄注視著他。唐輝仍舊像平時一樣淡然自若,看不出息怒。走到半路,他接了個鄭天祐的電話,在電話裡溫語安慰了他幾句,讓他一切小心,保持聯繫。
半小時後,鄭天祐抵達市中心,混在人流中下了地鐵通道。七八個保鏢分散在他周圍跟了上去。唐輝掏出一隻藍牙耳機戴上了,說:「天祐,怎麼樣?」
原來鄭天祐身上戴了通訊器。唐輝靜聽片刻,說:「萬事小心吧,我怕那些保鏢靠不住,讓我的人也過去了。小二黑,你認識的,有什麼事往他那邊跑,他會保護你。」
此後七八分鐘,唐輝一直斷斷續續和鄭天祐聯繫,又過了片刻,他忽然眉心一皺,叫:「天祐?」
頓了一下,他忽然推開車門下車,往地鐵站跑了過去。
「唐總?」桑菡立刻下車,跟在他身後跑進了川流不息的人群。
地鐵站在地下二層,唐輝跑到進站口,被感應門擋住了,桑菡跑過去替他刷了一卡通,兩人一前一後跑到了東向的站台上。
四周熙熙攘攘全是人,兩個鄭家的保鏢看見唐輝,跑了過來:「小鄭總不見了!」
唐輝焦急張望,掏出手機撥了鄭天祐的電話,沒人接。桑菡側耳靜聽,隱隱聽到一絲手機鈴聲,跑進黃線內一看,鄭天祐的手機被丟到了鐵軌邊,屏幕正一閃一閃亮著光。
「在那兒!」桑菡喊了一聲,想下去撿,唐輝忽然一把將他扯了回來。
一輛地鐵呼嘯而來,帶起的烈風將桑菡的臉刮得劇痛。桑菡後退數步,等地鐵再次啟動,往鐵軌上一看,手機已經被碾得粉碎。
「小心。」唐輝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又撥了小二黑的電話:「人呢?」
那頭說了幾句,唐輝對旁邊的保鏢道:「在西去的地鐵上,我的人跟著他,看不到有綁匪在脅迫他,他可能是收到了對方什麼信息。」
保鏢立刻去乘下一趟地鐵了。桑菡跳下鐵軌,將碎成渣的手機撿了回來,用塑料袋包了塞進自己背包裡,說:「回去我可以查他有沒有接到綁匪的電話。」
唐輝點頭,說:「你收著吧。」
鄭天生姍姍來遲,也是一臉焦慮:「人呢?怎麼忽然失聯了?」
「不知道。」唐輝說,「還沒完全失聯,我的人跟著他,你那邊的保鏢也去找他們了。」
話音剛落,小二黑的電話來了,唐輝開了外放,問:「怎麼樣?」
「跟丟了。」小二黑沮喪地說,「上一站到站的時候我被人擠了一下,再看他已經沒人影了。」頓了一下,又道,「我看他手裡攥著個手機,不知道是哪裡來的。」
唐輝掛斷電話,說:「一定是綁匪通過什麼手段給他的,為了指揮他的行蹤……沒用了,人海茫茫我們肯定再找不到他。」
鄭天生四顧茫然,點點頭道:「只能等了,但願他能把爸爸接回來。」
幾人上了地面,再沒什麼話好說,分頭上車又回了溫泉別墅。
鄭老太太聽了事情的經過,歎氣,和鄭天生是一個想法,只有鄭天美稍微有些內疚的樣子,說:「不會出什麼事吧?別再折一個人進去……」見母親瞪她,又說,「多一個人質,對方再要贖金怎麼辦?」
「天祐的手機呢?」唐輝問桑菡。
桑菡將碎成渣的手機掏出來,清理維修一番接上了電腦,通話記錄顯示鄭天祐失聯之前接了一個電話。桑菡追查了電話號碼的註冊信息,顯然是買的臨時號。
「對方可能是打電話給天祐,讓他自己把手機丟掉,然後在哪裡又接了另一部指定的手機。」唐輝說。
「能不能查監控?」鄭天美問桑菡,「你們黑客不是哪裡都能黑進去麼?」
「首先,我不是黑客。」桑菡鄭重解釋道,「我只是個普通的實習生。其次,全市所有的監控都在公安部門的管轄之下,我潛入進去是犯法的」見鄭天美神色有所動,又道:「別給我錢,我才二十一歲,不想大學才畢業就被送進監獄,我也不缺錢。」
鄭天美臉色一僵,桑菡對鄭老太太道:「夫人,報警吧,這件事從頭到尾都是對方在耍你們,他們就是利用你們這種不信任警方的心理一次次從你們手裡騙錢,現在已經有兩個人陷進去了,再拖下去,你們可能要付出更大的代價。」
鄭老太太表情猶豫,不說話。鄭天生的手機忽然響了一下,他打開看了一眼,額頭的青筋忽然暴跳起來,將手機往地上一摔,道:「媽的!我們都被鄭天祐這王八蛋給耍了!」
作者有話要說: 桑菡:爸,有人想收買我入侵全城監控系統。
局座:你可以入侵全城監控系統,但不可以被收買。
第107章 S5 E13.曝光了
鄭天祐搞的鬼?
一言既出, 眾人皆驚。
唐輝詫異道:「你說什麼?」
「這根本就是他自導自演的鬧劇!」鄭天生憤怒地道, 「我的人剛剛查出來,他在公海賭錢欠了莊家好幾個億,已經拿公中的錢墊了好幾千萬的利息了!」
「什麼?」鄭天美母女震驚異常, 異口同聲地問。
「時間線全都對上了!」鄭天生將手機又撿了起來,遞給母親,「他欠錢以後就找了妲拉, 專門請了茶花茶道象棋之類的師傅教她——這都是爸爸喜歡的東西——虧他敢說是爸爸看上了妲拉, 根本是他處心積慮包裝出來的人!這幾個月裡他一直拿公中的錢給莊家交利息,但始終沒有還上本金, 後天就是最後期限,莊家揚言要上門跟爸爸要錢, 或者直接廢了他!」
「這狗東西!」鄭天美叫道,「他還裝模作樣拿了將近四億出來假裝救爸爸!」
「左手倒右手, 不都是他的錢麼?」鄭天生暴怒地道,「他拿出四億,就是為了勾我們再拿十億!現在好了, 他拿著十五億跑了!」
「等等。」唐輝道, 「這些只是你的猜測,並不能證明整件事就是鄭天祐策劃的,大家都冷靜點,把整件事情捋一捋,不要自己先亂起來……說不定稍後他真的接老爺子回來呢?」
「屁話!」鄭天生完全撕下了溫文爾雅的面具, 道,「我的人抄了他的辦公室,他本人就是個閃幣玩家,這幾年倒買倒賣閃幣,已經掙了不少錢了!」
又是一個重磅炸彈。桑菡忽然問:「他的閃幣賬號查到了嗎?」
鄭天生道:「查到了。」將手機遞給桑菡,「你看看。」
桑菡看了一下,搖頭:「交易賬戶裡並沒有這個ID。」
「他當然不會用自己的ID交易,他還沒蠢到那種地步!」鄭天生說,「事實擺在眼前,那個女人是他塞的,錢是他欠的,還有閃幣賬號……這事情要不是他幹的,我把腦袋擰下來!」
沉默,所有人都不知道接下來該怎麼辦了。
不知過了多久,鄭老太太低啞的聲音從壁爐前傳來:「報警吧。」
綁架事件發生四十八小時以後,鄭家終於報警了。
兩名社會知名人士,十五個億的現金,還牽扯家族內鬥,案子一經暴露便震驚了廣廷市警方。刑警大隊連夜出動,在溫泉別墅內展開偵察,同時調取事發之後所有可能涉及的監控,查找鄭天祐的去向。
桑菡和唐輝作為全程參與事件的證人,被警方留在了別墅內,前後錄了好幾撥口供,還好桑菡的身份是他親爹做了保密的,所以這邊的警方沒查出任何不妥。
忙亂一夜,天亮的時候基本上能查的都查好了,鄭天祐在小二黑提到的那站下了地鐵,乘坐公交車出了廣廷市,步行去往一處農田,之後便不見了。因為農田里沒有監控,也沒有目擊者,所以查不到他去了哪兒。全程指揮他的那部手機就丟在農田南面的水渠裡,撈上來以後已經完全不能用了,通過通話記錄查到另一部手機,也是野號,而且已經停用了。
也就是說,線索完全斷掉了。
至於鄭老爺子失蹤那晚,別墅周圍的道路監控全部沒有拍到他的行蹤,鑒證人員也沒有在臥室裡找到任何可疑的痕跡,現場除了清潔工、管家等人的指紋,只有鄭老爺子和妲拉兩個人留下唇紋、指紋和DNA。
和鄭天生查到的一樣,鄭天祐背著一億多的賭債,而且確實有閃幣賬戶,於是現在警方也只能把他列為頭號嫌疑對象。
接下來就是常規偵察了,警方開始調查鄭天祐的社會關係,他身邊的保鏢、助理、秘書等人,以及他最近幾個月內交往過的生意夥伴。這麼大的綁架案,肯定不是一兩個人能完成的,車輛調配、人員安排、通訊設置,尤其是閃幣分銷,必須有一兩個老手全程策劃。
這種人,一般都是有前科的,細細篩查總能查出幾個可疑人物來。
但這個「細細篩查」就需要大量的時間了,畢竟鄭天祐是關耳影業的老闆,每天都要接觸各色人等,幾個月下來打過交道的人足有上千,一個個調查需要大量的警力。
臨近中午,唐輝和桑菡終於完成了警方那邊的詢問,告辭鄭家眾人,回了西堰市。
站在宿舍門口,桑菡看了一眼門鎖,見自己臨走前粘在鎖眼上的透明絲線完好無損,才放心地打開了門。
「案情通報看到了嗎?」桑菡打開UMBRA,問那頭自己虐狗成性的領導,「廣廷的刑警大隊還在現場,你申請跟進案情了沒有?」
石湖農場三樓,宗銘盤腿坐在羊毛地毯上,眼前鋪著一張巨大的零號圖紙。一邊和桑菡說話,一邊在一張稿紙上算著什麼:「你的通報我看過了,但還沒有申請介入案子。」
「鄭天祐嫌疑很大,但我總覺得這事兒不簡單。」桑菡說,「我全程觀察了他的表情,完全看不出他有這麼深的城府……不過我這方面經驗不夠,看得不一定准。」
「直覺最準。」宗銘說,「你回宿舍了?累不累?吃碗冒菜睡一覺吧,眼睛都慪下去了,回頭局座非殺了我不可……對了你考研成績出了嗎?」
「早出了。」桑菡說,「筆試第一,等著複試。」
「說吧,想要什麼,領導買給你。」宗銘大方地說,「限五萬以內啊。」
「我想想。」桑菡打了個哈欠,連著熬了好幾宿,他確實是累了,「還有我最近都不大吃冒菜了,改吃火鍋。」
「不就是得瑟自己有對象了麼?」宗銘嗤笑一聲,說,「去睡吧,回頭想起什麼還得你查,趁領導現在忙於公務顧不上鞭撻你,要珍惜眼前的苟且啊!」
「你還是跟哥哥學學遣詞造句吧。」桑菡在關閉UMBRA之前誠懇建議,「畢竟你才是持中國護照的那個。」
「就你屁話多。」宗銘關了通訊,低頭繼續研究圖紙。
房門響了一聲,李維斯端著托盤進來:「喝茶,焦磊烙了韭菜盒子。」鄭天祐的事情一出,關耳影業整個兒亂套了,所有人各回各家各找各媽,《金屬姬》劇組放假,他也回石湖農場了。
「有沒有搞錯?」宗銘瞠目道,「有人拿韭菜盒子當下午茶點的嗎?小棒槌還能不能好了?」
「他心裡不痛快,最近做飯是有點隨意。」李維斯說,「於哥的前夫要來中國求復婚了,他替於哥糟著心呢。」
宗銘到底還是拿了一塊韭菜盒子,一邊吃一邊說:「不可能,於天河那性子,絕對不會吃回頭草的。」
「這不是有於果麼?」李維斯說,「為了給孩子一個健全的家庭,他說不定會妥協呢。焦磊說他好像也沒有強硬地把前夫懟回去。」
「你當他是九十年代狗血倫理劇的女主角麼?浪子回頭金不換?」宗銘嗤笑道,「他字典裡沒這個詞兒。」
「但願吧。」李維斯盤腿坐到他身邊,「我總覺得焦磊對這事兒反應有點兒大,他不會對於哥有那種意思吧?我看於哥也對他挺好的,隔三差五給他寄東西,還幫她姐聯繫醫生。」
「他們倆?」宗銘翻白眼,「於天河看上焦磊的可能性比跟他前夫復婚的可能性更小。」
李維斯倒覺得不見得,但也無心在這種事上爭,邊喝茶邊看圖紙,問宗銘:「這是什麼?好像是建築圖紙?怎麼忽然間研究起這個來了?不是在推案情嗎?」
「現場偵察、社會關係排查……這些警方都在做了。」宗銘說,「我現在在想,這件案子最初的,第一個謎團——鄭城和妲拉到底是怎麼離開這座別墅的?」
「這是案發現場那座溫泉別墅的建築圖紙?」李維斯明白了,指著宗銘標記出來的房間,「這是主臥?」
「對。」宗銘說,「奇怪吧?上面是空屋子,下面是客廳,窗戶據阿菡說沒有開過的痕跡,門外守著的保鏢沒看到任何人進出,空調通風道很窄,無法容納任何成年人……所以,他們是怎麼失蹤的?」
這大概是本案最大的謎團了,李維斯看了半天,搖頭:「看不出什麼啊,不像是有密道的樣子。」
「所以要去現場看看。」宗銘說,「這棟房子搞不好有蹊蹺,圖紙和實物相對比,也許能看出點門道來。」
「現在去?」李維斯問,看看表,已經下午三點多了,「大概五點能到吧……直接去還是跟現場的負責人申請一下。」
「你去申請,我收拾一下東西。」宗銘吃完一個韭菜盒子,忽然一把抓住了他,在他嘴上來來回回蹭了好幾下,又親了親他的嘴唇。
「……」李維斯猝不及防被親了個結實,半天推開他,怒道:「你幹什麼?」
「擦擦嘴。」宗銘舔了舔嘴唇,說,「懶得拿紙巾,用你代替了。」
「……」你怎麼不懶死算了?!李維斯被他弄得一嘴油,嘴唇上全是韭菜味,只好先跑去洗臉漱口。
然而韭菜這個東西十分魔性,洗了半天竟然還回味悠長,氣得李維斯只有心把焦磊抓住打一頓——你沒事做什麼韭菜盒子啊!
「你幹得好事!」李維斯一回頭,看見宗銘笑吟吟靠在衛生間門上,怒道,「弄得我難聞死了!」
「就是為了讓你難聞一點。」宗銘嘿嘿笑,「這樣你就不會嫌棄吃過韭菜盒子的我了。」
「去刷牙啊!」李維斯將電動牙刷扔給他,「用深度清潔模式,刷完喝兩碗茶再嚼個口香糖,不然我弄死你!」
作者有話要說: 焦磊:韭菜盒子怎麼就不能當下午茶點了?你們這是歧視!
貓叔:大家好,這是亞洲保護韭菜盒子協會會長,以後請多關照!
第108章 S5 E14.出外勤
宗銘乖乖刷牙去了。
李維斯給廣廷市警方發了申請函, 下去車庫裡開車, 等將越野車開到院子裡,看見宗銘拎著個手提箱,背著個大布包, 一手還拖著於果。
「要帶他一起去現場?不合適吧?」李維斯不知道他又作得什麼妖。
「焦磊晚上要去他姐那裡,回來要十點以後了,所以今天輪到我們帶孩子。」宗銘將手提箱和布包放進後備箱, 和小孩上了車, 說,「於果可是咱們的分析師, 這趟也算公幹了……對吧,於果同志。」
「那可不。」於果一張嘴, 韭菜盒子味兒飄蕩在車裡,「但是乾爹你好像一直沒給我發工資?」
「……小孩子不要滿身銅臭味兒。」宗銘敷衍地說, 丟給他一盒口香糖,「最好也不要一身韭菜味兒。」
於果樂呵呵嚼起了口香糖。
四點五十,一行人到達鄭家的溫泉別墅。現場的刑警已經接到了上級通知, 將宗銘迎了進去。
「宗處。」負責人和宗銘握了握手, 「這兩位是……」
「我助理,這是我們的分析師。」宗銘面不改色地介紹著,一臉正氣的模樣,彷彿海瑞轉世。
「……幸會。」負責人的表情有點一言難盡,但還是將他們帶進了事發現場——主臥室。
「我們已經勘查過多遍, 沒有發現什麼異常。」負責人說,「這間屋子上下左右都是空房間,不存在地道的可能性,至今我們也弄不清楚受害人是怎麼失蹤的。」
宗銘點頭道:「我看過圖紙了,只是還有點小疑問,所以來現場看看……不會妨礙你們辦事的。」
「要詢問家屬麼?」負責人對他十分客氣,「我們有現成的筆錄可以查閱。」
「不用。」宗銘更客氣,「我們只是在調查一個系列案件,需要一些參考資料……我能在周圍轉轉嗎?」
「可以,取證什麼的都結束了,可以隨便看。」
宗銘掏出圖紙,在房間仔細轉了一圈,又帶著於果下樓:「你目測一下,實物和圖紙有沒有大的區別,尤其是一些牆體、樓板的尺寸偏差。」
於果在路上已經研究過了圖紙,繞著建築物轉了一大圈,在幾個角度上停下來確認了幾次,對宗銘說:「有一堵牆的厚度和角度不對,就是主臥室西側那堵牆,從一樓到三樓,厚度是遞減的,也就是說,它的截面是個梯形。二樓和一樓比對圖紙,大概能多出二十五到二十七公分的厚度。」
宗銘點頭,從車裡取出大包,架起了一個測繪儀,照於果指的地方詳細測算了一遍,說:「沒錯,這堵牆厚度不正常。」
三人收拾東西上樓,宗銘沿著那堵牆一寸一寸地敲,來回敲了幾遍,掀開掛在牆上的一副油畫,對現場負責人說:「這面牆裡有一個夾道,上下走向,這裡可能就是入口。」
負責人大為驚訝,因為牆面極為平整,完全摸不出有縫隙:「不會吧……我們來回查了幾遍……」
宗銘從兜裡掏出一把極薄的刀片,在牆上摸了一會兒,找了個地方插了進去。
「豁」的一聲,牆上出現了一個六十公分見方洞口,宗銘往進探了探頭,說:「找人進去看看,出口是通到哪裡的。」
負責人立刻差人去辦了,李維斯驚訝極了,在那洞口周圍摸了一遍,發現做得天衣無縫,幾乎和週遭的牆面渾然一體,要不是宗銘敲出了空響,誰也聊不到這裡還有個開口!
「他們是怎麼進去,又是怎麼關上的?」李維斯問。
「這房間裡肯定另有開門的機關,就是不知道在哪裡。」宗銘環視四周,說,「不過這不重要了,現在得盡快把他們的綁架路線摸出來……我去洗手間打個電話,你在外面放風。」
李維斯瞭然,桑菡在這裡錄過口供,最好不要讓人聽到他的聲音,當下站在衛生間門口守著。
宗銘反鎖房門,在UMBRA上撥了桑菡的通訊:「阿菡,睡醒沒有,晚上的二人火鍋泡湯了,有重要的東西要你查。」
桑菡打了個哈欠:「說吧。」
「查一下事發現場別墅的來歷,包括歷任主人,中介是誰,什麼時候購入賣出,原因是什麼。」宗銘說,「我們在牆壁上發現了一個暗道,鄭城和妲拉當時應該就是通過那裡被綁架的。這邊的刑警正在找出口,等他們找到我把位置發給你,你查一下事發當晚附近的交通監控,看有沒有可疑人物。」
掛斷通訊,宗銘從洗手間出來,外面天已經黑了,刑警們還在忙碌,於果抱著一個不知道是誰給的蘋果正在啃,看見宗銘說:「晚上吃啥呀?我餓了。」
「這就回家,讓李維斯給你煎牛排。」宗銘說著,和現場負責人告了別,帶著李維斯和於果回了石湖農場。
「這趟收穫很大啊。」李維斯煎了牛排,三人圍在吧檯邊吃晚飯,「沒想到居然有地道。」牆裡的通道一直通到地下,足有半公里長,簡直令人歎為觀止。
「還是我們於果厲害。」宗銘摸了摸於果的腦袋,「你這個分析師太稱職了啊,小同志。」
「那必須。」於果來中國小半年,完全沒學會謙虛謹慎,洋洋得意地說,「乾爹你記得給我發薪水,今天出外勤,是不是有津貼?」
「你這孩子,怎麼這麼市儈?」宗銘歎道,「你爸辣麼陽春白雪一個人兒,怎麼生出你這麼個下里巴人?你一個小屁孩要錢幹嘛啊?」
「請我爹地吃好吃的,帶他出去玩呀。」於果說,「我爹地要來中國看我啦,他說他最近在玩戶外,讓我帶他去可以攀巖的地方玩呢。」
「就他那小身板,也不怕摔死。」宗銘嘲道,「逛個景點還要兒子掏錢請,他這個股票經紀怎麼還沒跳樓……行啦別瞪我了,不說他壞話行了吧?吃飯吃飯,回頭我把錢給你爸,讓他替你攢著買鮮花首飾什麼的。」摸了摸他的小腦袋,一臉慈愛地道,「時光真是荏苒啊,一轉眼我乾兒子也要到找女朋友的年紀了。」
「……你能不能不要當著孩子的面說這種話?」李維斯簡直對他無語了,「他才八歲啊!」
「是啊,也許我要找男朋友呢?」於果大大咧咧地說,「乾爹你別瞎操心了,還是把錢給我我自己花吧!」
李維斯對這個沒有正常人的家庭已經絕望了。
晚上照舊是眼保健操……哦,今天沒怎麼用眼,所以不用保健,於是是直接操的。
操完兩人大汗淋漓,連衣服也不穿,躺在壁爐前的羊毛毯上吃冰激凌。宗銘嘴巴極挑,對焦磊總是撿便宜買八喜意見很大:「八喜就夠難吃了,他還總買草莓口味,簡直了……上次給他說買巧克力和抹茶的,他是不是傻?陽奉陰違的,我要扣他工資!」
「因為草莓的打折吧?」李維斯倒是沒什麼意見,什麼口味都能吃,「焦磊可會過了,有特價買特價,沒特價買打折,真是過日子的一把好手。」
窮逼的世界土豪不懂……宗銘翻了個白眼,丟給李維斯:「不吃了!」
「浪費。」李維斯斥了一句,結果自己也吃不動了,只好起來披上浴袍,將剩下的放回樓下冰箱裡。
回來的時候宗銘已經穿好了睡衣,正在和桑菡視頻:「查到車子了?」
「查到了。」桑菡說,「事發當時正在下雪,又是元宵節,所以路上車輛很少,我在通道出口東西兩向最近的監控上一共發現了十一輛車,其中十輛都查到了車主和之後的下落,只有一輛黑色小貨車是套牌的,出了廣廷市的地界以後就失去了蹤跡。」
「可能是他們在沒有監控的路段換車了。」宗銘說,「拍到車主了嗎?」
「沒有,但拍到了一個副駕駛的側影。」桑菡說,「我正在身份系統裡用人臉識別系統比對,凌晨應該能有結果。」
「刑警那邊進展如何?」宗銘說,「以我的名義給他們發個郵件吧,把我們的發現給他們通報一下。」
「他們比我們慢一些,畢竟要幾個部門之間配合。」桑菡說,「這就給他們發郵件。」
「幹得好。」宗銘給他豎了個大拇指,「現在禮物可以升級到十萬以內了。」
桑菡做了個「OK」的手勢,下線了。
李維斯拿過他的手機,看了看桑菡發來的視頻截圖,上面只有一個很模糊的人影,交通監控精度本來就不高,當天又下雪,給拍照帶來很大阻礙。
「這樣也能比對嗎?」李維斯歎為觀止,「阿菡也太厲害了。」
「他會先對圖像做修復,然後再對比。」宗銘說,「工程量很大,不過修完圖以後只要讓軟件運行搜索就可以了……睡吧,都十一點半了,明天估計有得跑呢。」
宗銘一語成讖,凌晨六點半,桑菡的電話打了過來:「查到了,身份證號家庭住址都發公共區……我搜索了附近省市的監控,發現十個小時前他在原縣一家大型超市裡出現過!」
「地址發來!」宗銘在起床方面總是有著常人無法企及的毅力,說起就起,五分鐘後穿衣洗漱完畢,才把李維斯從被窩裡挖出來:「起床,上工了,阿菡在原縣發現了綁匪的行蹤……起來吃點東西,車上再睡,要五六個小時才能到,有你打盹兒的時候。」
作者有話要說: 焦磊:八喜怎麼不好了?草莓味怎麼不好了?
宗銘:窮逼的世界土豪不懂。
第109章 S5 E15.三連殺
李維斯腰酸腿疼, 用了莫大的毅力才從床上爬起來, 胡亂洗漱下樓, 宗銘剛把車開出來,摟著他順了順後腦勺沒梳平的呆毛,說:「我開車, 你去後座睡一覺。」
李維斯打著哈欠點頭,爬上後座,發現手邊放著一個保溫杯, 裡面是剛剛打好的豆漿。
「喝一口再睡。」宗銘上了駕駛位, 發動車子出門,一本正經地說, 「以形補形啊。」
李維斯漫應著喝了半杯,忽然反應過來他在說什麼, 頓時「噗」的一聲吐了,怒道:「你胡說什麼啊!」
宗銘像個流氓一樣哈哈大笑, 說:「這不是看你昨晚射得多麼?」
「求你閉嘴吧!」李維斯從來不知道一個男人能把另一個男人擠兌成這樣,他為什麼要和這種怪胎結婚啊!
「Young people。」宗銘咂嘴搖頭,「控制力太差, 隨便撩一下就……」
李維斯簡直要原地爆炸了, 直接打開了車門。宗銘嚇了一跳,連忙減速閉嘴,一疊聲地道:「我錯了我錯了,不說了還不行嗎?快把車門關好!」
李維斯關門,世界終於清淨了, 無心再喝豆漿,倒在後座上睡了過去。
夢裡他發現自己徜徉在豆漿的海洋裡,宗銘划著船過來,一臉憐惜地看著他,說:「怎麼射了這麼多。」
李維斯:「……」
好不容易從可怕的豆漿夢中醒來,已經是天光大亮,越野車奔馳在寬闊的縣道上,一座雕樑畫棟的牌樓遠遠出現在視野裡,上面兩個龍飛鳳舞的大字——「原縣」。
李維斯看看表,已經快中午了,打了個哈欠問宗銘:「到了?阿菡說的超市在哪兒?」
「縣城那頭。」宗銘扔給他一包濕紙巾擦臉,駛過牌樓停車,下車買了兩個煎餅果子。李維斯換到前座:「你休息一會兒,我來開吧。」
「算你孝順。」宗銘上了副駕駛,一手一個煎餅果子,自己咬一口,給李維斯喂一口。
李維斯一邊吃一邊問:「我們要去哪兒找那個人?縣城那麼大,也不知道他藏在哪兒。超市老闆會認識他嗎?」
「一會兒進去超市問問就知道了。」宗銘說,「他昨晚應該是去採購生活用品的,所以藏匿人質的地點肯定就在超市附近。」打開手機查了一下當地的衛星地圖,說,「居民區、農田、倉庫……唔,怎麼會有倉庫?」
「貨倉嗎?」李維斯歪頭看了一眼他的手機,見他正在百度那座倉庫的註冊信息,便又回頭安心開車。片刻後宗銘說:「是一家花炮廠的倉庫,現在花炮廠已經停產了,倉庫應該是閒置的……我們走訪過超市以後過去看看吧,這種地方比較適合藏匿人質。」
李維斯按照導航往花炮廠倉庫的方向開去,一刻鐘後路過桑菡查出來的那家超市,停車和宗銘進去詢問。
「這個人?沒印象了。」超市老闆娘嗑著瓜子說,「應該是外鄉人吧?不是熟客……你們不如去附近的小旅館問問,西面村子裡有很多黑旅館,住著一些外鄉人。」
「你知道附近有一家花炮廠嗎?」宗銘問她。
「知道啊,早倒閉了吧?」老闆娘問收銀台裡的中年男人,「老王家那個花炮廠是不是黃了?」
「早黃了。」男人說,「人都撤了,現在就剩一個半聾半瞎的老頭子看院子,最近聽說摔了腿回家歇著去了。」
老闆娘問宗銘:「你們是要買花炮嗎?去隔壁縣唄,那邊花炮出名的好,我們這裡不行,就掛面還算個特色……我這有新掛的掛面,要麼?」
一分鐘後,李維斯拎著五斤掛面出了超市,因為他心血來潮的土豪老公決定未來半個月都吃雞湯掛面。
「讓焦磊少做點兒大燉菜吧。」宗銘感慨地說,看看天色,「走,去花炮廠看看。」
花炮廠就在超市北面三站路,已經算是出了縣城了,再往前便是農田,週遭荒無人煙。銹跡斑斑的鐵門緊緊閉著,掛著大鐵鎖,周圍是一人多高的院牆,牆上用水泥糊著玻璃碴子。
宗銘從門縫往裡看了一會兒,又沿著院牆走了半圈,找到一個玻璃碴子略少的豁口,用衣袖包著雙手,輕輕在牆頭一按便跳了進去。李維斯依法炮製,也跟著他跳了進去。
廠子佔地頗大,有幾座廠房,靠近大門的地方是一座兩層小樓,樓下荒草林立,長得足有半人高。幾隻野貓在水泥台階上曬太陽,一臉饕足的表情。
四周靜悄悄的,彷彿沒有人,李維斯抽了抽鼻子,小聲問宗銘:「什麼味道?你聞到沒有?」
宗銘臉色凝重,腳步輕快地往二層小樓走去,說:「血。」
李維斯心中咯登一下,快步跟上他。兩人越過兩座廠房,繞到小樓前面,濃重的血腥氣立刻撲面而來——一個瘦高的人影姿態扭曲地趴在台階下面,臉朝下,身下暈出一大灘黑褐色的血跡,已經徹底凝固了。
宗銘從兜裡掏出手套,走過去輕輕抬了一下那人的臉,說:「是他,昨天去過超市的人。」
「死了?」李維斯問。
「死了,起碼有五六個小時了。」宗銘站起身來,小心翼翼打開一層大門,探頭往裡看了一眼,走了進去。李維斯經過王浩和周寶妹的洗禮,已經能淡定面對這種死得極為難看的屍體了,略定了定神便跟了進去。
一樓大廳拉著窗簾,光線很暗,但血腥味更加濃重,一個黑影倒在樓梯下面,恍惚是個人形。宗銘過去看了一眼,說:「鄭天祐。」
「鄭天祐?」李維斯詫異極了,「他死了?怎麼會?他不是綁架案的嫌疑人嗎……鄭城呢?」
宗銘搖頭,抬腳跨過鄭天祐的屍體往二樓走去。李維斯走過去仔細看了一下,果然是鄭天祐,側身倒在地上,頭部枕著最後一級樓梯,下腹部有一個血糊糊的傷口,身下流了一大灘黑血,旁邊留著幾個貓爪印。
看來他們不是走進現場的第一撥「客人」了。
「上來吧,這兒沒人。」宗銘的聲音從二樓傳來。李維斯越過鄭天祐快步跑上去,發現樓上是個套間,宗銘在套間裡面一間屋子,地上躺著一個乾瘦的老者,穿著皺巴巴的灰色羊絨衫,胸口一團刺目的血漬,心臟的位置插著一把匕首,直至末柄。
鄭城。
「一擊斃命,匕首直接插進心臟。」宗銘皺眉看著鄭城的屍體,說,「他手裡那把刀,上面有血跡,很可能是樓下兩名死者的。」
李維斯這才注意到鄭城右手邊丟著一把鋸齒狀的餐刀,聯想起樓下兩個死人,一個匪夷所思的猜測漸漸浮出水面:「會不會是鄭天祐綁架了鄭城,來滅口的時候被鄭城發現了,父子相爭兩敗俱傷?」
表面上看這個推測似乎是最合理的解釋,但宗銘沒有說話,掏出手機拍了幾張照片,說:「打電話報警,再通知廣廷市那邊鄭氏綁架案的負責人。」
李維斯下樓去打電話,十分鐘後縣城這邊的刑警首先趕到,帶隊的是一個三十多歲的女刑警,自稱姓李。
「我們是追查一宗綁架案到這裡的。」宗銘給她看了自己的證件,解釋了一下自己來這裡的經過,「現場一共發現三名死者,均為男性,二樓那名老者是綁架案的第一個人質,叫鄭城。」
「鄭氏集團的董事長?」李隊長顯然知道鄭氏綁架案,驚詫萬分地道,「他怎麼會在這兒?這裡是綁匪藏匿人質的地方嗎?」
「很有可能。」宗銘說,「一樓樓梯口那名死者是鄭城的幼子,關耳影業總裁鄭天祐,兩天前他收到綁匪的郵件,去廣廷市中心接應人質,之後失蹤,警方一直在找他。」
「那外面台階上那個人呢?你們認識他嗎?」李隊長問。
「應該是綁匪之一,身份已經確認了,我們正在尋找他最近接觸過的人。」宗銘說,「我大致看了一下現場,顯然這裡待過不止三個人,命案發生之前這裡至少還有四到五人,我找到了四個不同的腳印,其中有一個可能是女子。」或者人妖。
李隊長顯然沒有接觸過這麼大的惡性兇殺案,臉色有點難看,打電話叫了法醫和勘驗,對宗銘說:「這件案子太複雜,牽連太廣,還是請廣廷市那邊的綁架案負責人過來商量一下吧,您看呢?」
「我已經通知過那邊了。」宗銘說,「他們天黑之前應該能趕到。」
整個下午,宗銘和李維斯一直待在現場,縣城派出所的法醫過來對屍體進行了勘驗,證實死亡時間均在昨晚四點左右,鄭城系被匕首刺中心臟而死,鄭天祐是腹部中刀,肝臟破裂,失血過多而死。門口那名瘦高個年輕人和他一樣。
鄭城手邊那把餐刀上的血跡被證明是鄭天祐和另外一名死者的,而他胸口的那把匕首,刀柄上則有鄭天祐的指紋。
也就是說,從目前的直接證據來看,是鄭城、鄭天祐父子反目,互相戕害致死。
如宗銘所說,除了這三名死者,現場還有五個人的痕跡,其中一名被證明是妲拉。至於這五個人去了哪兒,是否還活著,不得而知。
第110章 S5 E16.浪催的
天黑之前, 廣廷市那邊負責鄭氏綁架案的刑警終於趕到。
負責人和宗銘、李隊長碰了個頭, 看了現場勘驗報告、法醫報告,只覺得匪夷所思:「這麼說,是鄭天祐策劃的整件事, 他拿到十五億以後決定滅口,結果被鄭城發現,父子互戕同歸於盡了?」
李隊長十分感慨:「就現場情況推斷, 這種可能性最大。唯一難以解釋的, 是鄭城年過六旬,居然能用一把那麼鈍的鋸齒餐刀連殺兩人, 實在有些詭異。」
負責人道:「這也不難理解,鄭城背景不是很乾淨, 早年間是公安系統掛著號的混混,年輕的時候心狠手辣, 橫跨中泰兩界黑幫,現在雖然老了,手上的功夫還是沒放下。」
李隊長了然, 點頭道:「是, 這樣的人都有一股子狠勁兒,越老心氣兒越大,死前奮起一擊也是有可能的。」
兩人你一言我一語地討論,宗銘始終沒有插話,等他們說得差不多了, 才打了個招呼出來,在外面院子裡透氣。
李維斯本來在院子裡戳手機,見他出來問:「怎麼樣?有什麼結論嗎?」
「父子反目,自相殘殺。」宗銘用八個字概括了一下,這次總算沒用錯詞語。李維斯看他下意識地掏了掏兜,空著手出來,有點焦慮地摸了摸自己的下巴,知道他這是煙癮犯了,於是從兜裡掏出一盒口香糖遞過去:「你怎麼看?」
宗銘有點嫌棄,但還是打開吃了兩粒,一邊嚼一邊說:「現場其餘五個人還沒有找到,不好妄下結論。不過我總覺得事情沒有這麼簡單——如果現場包括鄭天祐在內有六個綁匪,鄭城怎麼可能有機會反擊?就算鄭城曾經是道上一把好手,畢竟已經六十多歲了,而鄭天祐正當壯年。而且鄭天祐為什麼要來這裡,為什麼要和自己的父親見面?他已經收了十五億贖金,成功脫出鄭老太太的視線,為什麼不遠走高飛?」
蹙眉沉思半晌,搖頭:「邏輯不通。」
確實,在鄭天祐從地鐵站消失的時候,其實他已經成功了,為什麼又要出現在藏匿人質的地方?如果只是為了滅口,那直接讓手下做不就行了?
這又不是拍電影,反派臨死之前非要和受害人長篇大論一番,解釋一下主要內容中心思想以及本案未解之謎等等。
鄭天祐難道沒聽說過「反派死於話多」嗎?
「會不會和那個帕第有關?」李維斯忽發奇想,「如果他是個超級腦,那幾乎能控制任何人做任何事,製造出鄭氏父子同歸於盡的場面也不是什麼難事。」
「現場沒有帕第的痕跡,已經比對過了。」宗銘說,「迄今為止黑白兩道都沒有他的消息,沒人知道他到底在哪兒。」
「也許是他清除了自己的痕跡。」李維斯說,「如果今天這個場面是他製造的,那他肯定要湮滅痕跡,迷惑警方。」
宗銘點點頭,吐掉口香糖,挎著他的肩膀說:「唔,你這個想法很有創意,不愧是腥風血雨的流量太太,腦洞很清奇嘛。」
李維斯抖開他的手,無奈道:「我好好地跟你討論案情,你怎麼又胡扯起來了,真是帥不過三秒!」
「我能帥一宿。」宗銘胳膊一伸又把他挎上了,「不服來戰,正好天黑了!」
「……」李維斯又想到了自己早上做的那個豆漿海洋的夢,激靈靈打了個冷戰。
晚上九點,現場被當地警方封鎖,所有人撤出花炮廠,去縣城的招待所住宿。李隊長特別熱情,大概是因為這麼大一宗兇殺案有兩撥人和自己一起頂缸的緣故,給他們安排了招待所裡最好的房間。
由於沒有公開夫夫關係,所以宗銘和李維斯被分到了一間標準間,兩張九十公分單人床的那種。
李維斯鬆了口氣,終於不用在豆漿的海洋裡游泳了,說實話他迄今為止都不明白自己為什麼在那種方面居然有些吃不消宗銘,按理他二十三歲,宗銘三十五歲,怎麼著都該是宗銘比較萎才對。
就算以血統論,他作為維京人的後代也不該戰不過一個中國土著啊!
「太累了。」李維斯一進屋就委婉地表達了自己不想被保健以及被操的心情。
「那早點睡吧。」大概是一天看了三具屍體的原因,宗銘似乎也沒有保健和操的心情,整理了一下床鋪就開始脫衣服,「一起洗澡嗎?我看浴室挺大。」
「你先吧。」李維斯充分發揚了尊重老年人的優良傳統,當然,主要也是為了避免擦槍走火。
兩夫夫排隊洗澡,出來以後發現房門下面的縫隙裡被塞了一沓子小卡片,「午夜激情」、「騷浪少婦」、「大胸萌妹」等等不一而足,唯一的清流是一家火鍋店,號稱提供滋補火鍋,大概是發現了客人大保健之後需要補充體力的商機。
宗銘翻了半天,遺憾地發現並沒有男公關廣告,嘖嘖道:「怎麼沒有『騷浪賤男』?歧視基佬哦,差評!」
「神經病!」李維斯白他一眼,將小卡片一股腦扔進垃圾桶,躺在床上打開電視開始看抗日神劇。
宗銘表情複雜地跟著他看了半天,說:「你不用這樣暗示我吧,我都說今晚早點睡了。」
「……」李維斯有心一枕頭砸死他——老子就是單純地喜歡看抗日神劇而已,你天黑以後腦子裡除了豆漿就什麼都沒有了嗎?
「不看了!」李維斯氣呼呼關電視關燈,鑽進被子裡。
宗銘終於後知後覺地發現自己惹老婆不高興了,馬上開始挽救:「話說,《金屬姬》那邊停工也有一陣子了,現在鄭大頭掛了,關耳影業估計要黃,我們要不要想辦法把這個項目買過來?」
宗銘在談話上是十分有策略的,比如現在,李維斯就是再不想理他,也不得不和他討論這個問題:「買過來又怎麼樣?繼續拍嗎?妲拉涉案太深,怎麼也不可能洗清了,再拍要換女主角,幾乎四分之三的鏡頭都要推翻重來。」
「不就是繼續花錢的事兒麼?」宗銘大方地說,「換女主角也行,找文替後期做特效也行,這是你第一個影視化的作品,不能就這麼算了。」
李維斯何嘗不想把它拍出來,但一想到鄭大頭利用自己的作品把妲拉送到鄭城身邊去,策劃了整宗綁架案,還弄出三條人命,他就覺得胸口堵得慌。
「這事情我來操作吧,好歹前期我也投了幾百萬進去,不能打了水漂,你不用管了,好好寫你的新文吧。」宗銘隔著床頭櫃摸了摸他的後腦勺,說,「睡吧,做個好夢麼麼噠。」
「……」鬼才要跟你麼麼噠。
李維斯忙了一整天,一沾枕頭就睡了過去,迷迷糊糊睡了也不知道多久,忽然聽見頭頂傳來「咚咚咚」的聲音,睜開眼睛四下看看,沒有任何異常,宗銘躺在隔壁床上靜靜睡著,不像是作過妖的樣子。
李維斯打了個哈欠,閉上眼睛想繼續睡,「咚咚咚」又來了,仔細聽了一會兒,才發現是隔壁房間有人大概是打了小卡片上的電話,正在熱火朝天地搞事。
那種事。
「……」李維斯簡直郁卒,沒辦法只能假裝沒聽見,強迫自己趕快睡覺。
然而天不從人願,「咚咚咚」之後「哦哦哦」來了,隔壁貌似搞得很凶,不一會兒便傳來女人誇張的叫聲,叫得那叫一個銷魂。片刻之後男人也叫起來了,還有甩鞭子的「啪啪」聲,居然還是個SM愛好者!
李維斯用紙巾把耳朵堵起來,不管用,敲了敲牆壁示意他們輕一點,也不管用,人家根本不搭理他。
要死了……李維斯年方二十三,正是血氣方剛的年紀,雖然找了個男人,其實有點BI的傾向,對AV的喜歡甚至超過GV,聽隔壁的狗男女搞了近一個小時,渾身的熱血慢慢都匯聚到了一個地方。
鑒於小地方沒有騷浪賤男服務提供,他只能找自己的老公了。
宗銘被他一碰就醒了,一翻身把他壓在下面,問:「浪催的?不抗日了?」
「……」李維斯看了他半天,手伸下去摸了一把,說,「你不也浪催的嗎……你剛才一直在裝睡?你也太厲害了吧?居然一動不動!」
「釣魚需要耐心。」宗銘低低地笑,胸腔發出陣陣沉悶的顫動,「這不,魚終於上鉤了。」說著便堵住他的嘴唇來回吮吸,大手在他身上重重揉捏起來。
李維斯聽了一個小時的激情抓馬,憋得有點兒狠了,被宗銘壓在枕頭上重重干了兩下便忍不住叫出聲來,床頭板磕在牆上,發出悶悶的「咚咚」聲。
隔壁稍微安靜了一下,兩秒鐘後變本加厲地叫了起來。宗銘停了動作,詫異道:「臥槽,什麼意思,這是要跟老子比賽嗎?」
「……」媽的智障啊!李維斯開始後悔自動送上門了,早知道他這麼幼稚自己還不如去浴室擼一把算了!
然而後悔也來不及了,宗銘在有「競爭對手」的情況下立刻龍馬精神起來,握著他的腰美美地動了起來。
李維斯被他弄得又爽又痛,緊緊咬著牙還是忍不住又叫了幾聲,結果他一叫隔壁就升級,叫著叫著都叫出花來了,簡直堪比海豚音!
宗銘嘗試幾次終於作罷,主要是李維斯在床上太沉默了,怎麼逼也叫不出什麼太過羞恥的聲音。
畢竟人家是良家婦男,不是「午夜激情」啊!
事後李維斯累暈了睡了過去,宗銘跟他擠在一張九十公分的單人床上,左思右想氣憤難平,暗搓搓在被窩裡撥了報警電話:「喂,妖妖靈嗎……」
凌晨六點整,李維斯迷迷糊糊被外面鬧哄哄的聲音吵醒了,打開門一看,一大群便衣正在招待所裡掃黃,七八個濃妝艷抹的失足婦女蹲在樓道裡,對面齊刷刷蹲著一排衣衫不整的老男人。
宗銘從他身後探頭看了一眼,將他扯了回去:「別看了,不要影響人民警察辦案。」
「……難道不是你報的警嗎?」李維斯想不出誰還會幹這種事,唯一的可能性是宗銘因為「叫床大賽」輸了所以惱羞成怒報警掃黃。
「你瞎說什麼,我是那種人嗎?」宗銘瞪眼。
李維斯冷眼看著他:「你確實就是那種人。」
宗銘下眼瞼一抖,一彎腰將他扛了起來,扔回床上壓住,「好好睡覺,八點鐘準時起床去派出所,今天得忙一整天呢。」
作者有話要說: 罕見的報復……
宗銘:你為什麼叫得比我老婆大聲?是想被掃黃嗎?
李維斯:媽的你為什麼不叫?!
第111章 S5 E17.接泰迪
轟轟烈烈的掃黃行動持續了半個多小時, 等李維斯八點鐘起床的時候樓道裡已經安安靜靜消消停停的了, 只是服務員上來送早點的時候臉色有點兒難看。
李維斯心虛的給了人家五十塊錢小費——宗銘太作孽了,鬧成這樣招待所老闆肯定要被罰很多錢,服務員估計收入也要受損失。
而這一切的起因只不過是因為他不會叫床而已……
這特麼到底是個什麼事啊!
李維斯送走服務員, 還有點心塞塞的。宗銘倒是沒有任何愧疚感,吃了兩口烤土司便在UMBRA上呼叫了桑菡:「睡醒了沒?哪天返校?是不是要複試了?」
桑菡照舊面癱臉黑眼圈,打著哈欠道:「下周, 週一回去……你讓我查的東西我都查到了。關於鄭老爺子那棟溫泉別墅的來歷, 他是三年前從一個姓林的富商手中買下來的,我查了買賣合同備案, 建築圖紙中並沒有那個暗道。我之後又查了十二年前這位林姓富商申請修建別墅時,報到廣廷市的備案, 圖紙中同樣沒有那個地道的標注。」
宗銘有些意外,蹙眉道:「不可能, 這麼大的設計改動怎麼可能不備案?」
桑菡攤了攤手,道:「十幾年前的事情了,也許當時有關部門要求沒有這麼嚴格, 也許錄入電子檔的時候弄錯了變更之前的文件……要麼我去檔案管理處翻一翻設計圖的實物?」
「不用了, 你還是負責網絡,直接露面查東西容易暴露。」宗銘說,「三年前鄭城從姓林的那裡辦的過戶,當時的中介是哪家公司?哪個地產經紀人經手的整件事?和鄭天祐有沒有關係?」
「地產經紀人的名字已經查到了,但查不出他和鄭天祐有什麼關係。」桑菡說, 「畢竟已經過去三年了,網絡上能查到的東西有限。我已經把這些資料都發給綁架案的專案組了,他們本地人多,路子廣,也許能查到些什麼。」
「那個出現在超市裡的綁匪呢?」宗銘問,「他生前和鄭大頭有沒有什麼聯繫?」
「查不到,他是個無業遊民,網絡信息很少。」桑菡說,「他的情況我也報給專案組了,他們找街道那邊的派出所瞭解一下,應該能查到一些東西。」
掛斷UMBRA,宗銘一邊端著咖啡慢慢地喝,一邊苦思冥想著什麼,直到李維斯忍不住把煎蛋塞到他嘴裡才噎得翻了個白眼,道:「你謀殺親夫啊?為失足婦女和她們的消費者報仇嗎?」
「快點吃啊,都幾點了,還要不要上班?」李維斯懶得和他鬥嘴,直接將大衣扔給他。
宗銘恨恨點了點他,穿衣換鞋:「走吧!」
八點半,兩人驅車到派出所,專案組負責人已經到了。李隊長將兩個文件夾分別遞給他們,說:「我昨晚已經叫人查了附近所有的監控,可惜我們這裡鄉下地方,攝像頭很少,基本上什麼也確定不了。倒是昨天下午走訪花炮廠附近居民的幾個民警有些發現,據居民反映,這幾天有幾個陌生人在附近出沒過,這是他們給做的畫像。」
畫像一共有三張,都是成年男子,專案組負責人看了一遍,說:「我帶回去讓鄭天祐身邊的人認一下吧,順便在戶籍系統裡查一遍。」
李隊長爽快地說:「成,那交給你們了,我們繼續做其他的走訪排查。」
正說著話,一個小民警跑進來說:「李隊,受害人家屬來了,要求領回屍體。」
李隊長擺了擺手,說:「請他們在接待室坐,我這就來。」回頭對專案組負責人和宗銘說:「是鄭氏集團的人來了,昨天我們按程序通知了他們,現在法醫勘驗結束,他們要把屍體領回去。」
「這麼快?」專案組負責人皺眉。
「情況特殊嘛。」李隊長唏噓道,「畢竟是社會名流,現在死了兩個人不說,還丟了十五億……我們也是受到上面的壓力,不得已讓他們提前把死者接回去的。」
李隊長風風火火地走了,宗銘帶李維斯從辦公室出來,路過會客室的時候看到門半掩著,鄭天生坐在裡頭,旁邊是一襲黑衣的鄭天美。兩人都是臉色頹敗,眼圈紅腫。
「鄭氏股價大跌,兩兄妹日子不好過啊。」宗銘上了車,對李維斯搖頭歎氣,「鄭城一死,整個鄭家都亂了套了,十幾個兒女爭家產,聽說昨晚遺囑律師都被打了。」
李維斯將車子開出派出所,問他:「你怎麼知道?」
「八卦小天王唐熠。」宗銘說,「我發現阿菡的工作也太輕鬆了,根本不用威逼利誘,唐熠先竹筒倒豆子似的把什麼都告訴他了……嘖嘖,問世間情為何物啊……」
「……你語文差就不要亂引用古詩詞了。」李維斯滿頭黑線,「我們現在去哪兒?回石湖農場還是去廣廷市?」
「去廣廷市。」宗銘說,「我要調閱那棟溫泉別墅的初始設計圖。」
一路無話,兩人換著開了五個多小時,終於回到廣廷市。宗銘在房管局做了登記,和李維斯去檔案室尋找十二年前那棟別墅初建時期的備案文件。
時隔十二年,文件櫃上落滿灰塵,宗銘打開櫃子,找到溫泉別墅備案記錄,忽然輕輕「欸」了一聲,道:「這文件好像被拿出來過。」
文件雖然鎖在櫃子裡,但天長日久肯定要落灰的,這份文件卻相對乾淨一些,顯然近幾年內被人打開過。
宗銘從袋子裡掏出一沓文件,先翻到設計圖那一頁,挑眉道:「怎麼回事,原始設計圖上居然也沒有這條密道……不可能啊,這麼大的改動怎麼可能不備案呢?驗收也通不過啊……」翻來覆去看了好幾遍,似乎發現了點兒什麼,「這不是十二年前的設計圖,紙張太新了,應該是才被人換過不久。」
「是麼?」李維斯接過來一看,果然發現這張紙比較新,其他文件頁因為放了十二年,邊上都有一道淺淺的黃痕,邊角也微微有些卷,但這張白皙而硬挺,顯然是近幾年內替換進去的。
「誰換的呢?」李維斯喃喃道,「舊圖上哪兒了?」
「鄭城是三年前買的這棟別墅。」宗銘說,「賣家出售的時候可能會調取檔案給中介複印,大概就是在那個時候被掉包的。」將文件豎起來給李維斯看,「騎縫章雖然偽造了,但印泥的顏色稍微有點不同,用技術手段肯定能鑒定出來。」
李維斯完全看不出印泥有什麼不同,畢竟一張紙的截面只有比頭髮絲還細的那麼一綹,只能佩服宗銘好眼力了。
「你是說,鄭城買這個房子的時候,設計圖已經被調換了,所以他根本不知道有那個暗道?」李維斯問宗銘,「會是賣家干的嗎?他為什麼要這麼做?難道他還打算在鄭城入住以後潛入別墅幹點什麼?」
「有可能是賣家,也有可能是中介。」宗銘翻到備案表看了一眼,道,「賣家叫林追,中介叫邱波,阿菡已經把他們的名字發給專案組了,一會兒我們去派出所問問,看本地警察有沒有什麼發現。」
兩人將文件歸位,又駕車去了派出所。當地刑警辦事效率很高,早上桑菡把資料發給他們,下午結果就出來了。
「林追,三年前死於交通意外,死亡年齡五十二歲。生前是跨國貿易公司總裁,主要從事乳膠生意,和泰國幾家公司有長期合作。」刑警將一疊厚厚的卷宗遞給宗銘,「林追死後他的公司也敗落了,關張大吉,此後再沒有什麼記錄。」
賣完房子沒多久就車禍死了,雖然有點過於巧合,但也排除了他調換設計圖的嫌疑。宗銘一邊翻捲宗一邊問:「中介邱波呢?」
「已經轉行了,目前在一家技術學校當老師。」刑警說,「我們查了他當地產中介時期的客戶記錄,發現了兩個疑點,一個是鄭天祐學成歸國的時候通過他買過一間三百七十八平方米的大平層公寓。一個是三年半前有一個叫做文敬的人曾經通過他買過一棟獨墅。後來這個文敬加盟關耳影業,成為鄭天祐手下一名頗得重用的製作人。」
果然和鄭天祐扯上了關係,宗銘將他和李維斯在房管局發現的問題告訴了刑警:「邱波有可能在三年前私自替換過鄭城名下那棟溫泉別墅的建築設計圖,目的是掩蓋別墅內部存在那條暗道的秘密,這件事也許和這次的綁架案有關。」
刑警點頭道:「我們會盡快找邱波瞭解一下情況。另外,有一個非常重要的事情,我們今天上午本想走訪一下文敬,結果發現他在元宵節那天的上午飛回了德國——他持德國護照,妻子和兩個女兒都在柏林。」
柏林?李維斯立刻想起桑菡說的,綁架鄭城的綁匪幾次通過郵件聯繫鄭天美,都顯示IP在布拉格。
「柏林離布拉格只有四個小時的火車。」宗銘顯然也想到了這一點,「這麼說文敬完全有可能在綁架案發生十幾個小時以後,從布拉格發郵件和鄭天美溝通。」
「我們也是這麼認為的。」刑警說,「原本我們頭覺得這件事蹊蹺很多,不能妄下斷論就是鄭天祐綁架了鄭城,但現在各種證據都指向他,我們覺得基本可以認定是他幹的了。」
巨額賭債、神秘暗道、酷似父親初戀的女明星、身在德國的得力手下,另外還有股權變更失敗、兄弟姐妹傾軋……鄭天祐綁架自己的父親,簡直可以說是水到渠成的事情。
事到如今,連李維斯都覺得他是這件案子的第一嫌疑人了。
然而宗銘還是那麼沉得住氣,什麼結論也沒有說,只請他們繼續調查桑菡提交的信息便告辭離開了。
開車回石湖農場的時候,天已經濛濛黑了,李維斯坐在副駕位上,問宗銘:「你還是認為鄭天祐不是兇手?」
宗銘沉思少頃,道:「雖然對他不利的證據越來越多,但初始的疑慮還是沒有得到解答——他為什麼要去花炮廠見自己的父親,他又是怎麼被一個六所多歲的老頭用一把鋸齒餐刀捅死的?」
李維斯想不出來,只能搖頭,這時手機忽然響了一聲,打開微信一看,詫異道:「不是吧!雨果來石湖農場了!」
「於果不是就住石湖農場嗎?」宗銘莫名其妙。
「是Mr.Hugo!」李維斯解釋,「於果他爹地,來自比利時的劈腿大師和股票經紀,雨果先生!」
「哈?」宗銘難以置信地道,「他來幹什麼?沒人告訴他於天河在帝都嗎?」
「就是於哥讓他來的!他不打算見前夫,所以委託焦磊代為接待。」李維斯哭笑不得地說,「焦磊都要瘋了,他現在開我的小熊貓去機場接人!」
宗銘嘖嘖搖頭:「他不用瘋,Hugo才要瘋,人形泰迪最喜歡的就是血氣方剛的糙漢猛男了!」
「什麼?!」李維斯目瞪口呆——以於天河對自己前夫的瞭解,一定很清楚焦磊就是他家泰迪的萌點吧?
他到底想幹什麼啊!
作者有話要說: 焦磊:我腦子有點亂……我好像莫名其妙捲入了基佬家庭的復婚大戰。
第112章 S5 E18.修羅場
回到石湖農場的時候, 李維斯看見自己的小熊貓已經回來了, 焦磊完成了於大夫交代的使命,把他的劈腿狂前夫接回了家。
這個Mr.Hugo到底長什麼樣呢?李維斯好奇地跟在宗銘身後走進客廳,聽見一個分外溫柔的男聲正講著流暢的法語, 期間混雜著焦磊尷尬的「呵呵」。
一個衣著精緻的年輕男人坐在沙發上,金棕色的卷髮優雅迷人,深棕色的眼睛深邃溫柔, 皮膚是歐洲人特有的白皙, 微微泛著粉色。要說遺傳真是神奇的東西,第一次見於天河的時候李維斯覺得於果跟他簡直一模一樣, 現在見了雨果,才發現那孩子還是像他血緣上的親爹更多一點。
雨果比於天河小四歲, 今年不過三十出頭,因為氣質偏文藝, 看上去比實際年齡更年輕些,恍若二十七八的樣子。他用法語跟焦磊吐槽著飛機上的環境多麼糟糕,餐點多麼難吃, 空少多麼粗魯……然而焦磊表情空白, 一臉「哥你說啥玩意兒」,顯然一個字也沒聽懂。
大概是焦磊接他的時候說了兩句簡單的法語,他就以為這位高大威猛的管家先生精通法語吧,但其實焦磊也就跟於天河學了那麼幾句日常用語而已。
看見李維斯和宗銘回來,焦磊一副如獲大赦的表情, 立刻跳起來熱情洋溢地道:「艾瑪領導你們回來了!那啥這是於大夫的前夫雨果先生,你們先陪他聊聊,我去做晚飯去!」
「於果呢?」宗銘問。
「在房間做作業呢,於大夫說做完作業之前不准他下來玩。」
「哦。」宗銘點頭,於天河這是防火防盜防前夫啊,擺擺手道,「你去做飯吧,弄點兒特色菜,東北亂燉什麼的,好好招待一下客人。」
「不是吃牛排嗎?」焦磊說,「人外國人才來第一頓,直接上大亂燉不太禮貌吧?」
「少廢話,按我說的做就行。」宗銘說,「去吧!」
李維斯將從原縣買的五斤掛面交給焦磊,和宗銘過去跟雨果寒暄。雨果顯然認識宗銘,且對他十分不爽,禮貌而疏遠地握了握手:「宗,好久不見,你看上去滄桑了很多啊!」
「彼此彼此。」宗銘皮笑肉不笑地說,「看來你離開於天河以後生活過得不怎麼樣啊,連頭等艙都坐不起了嗎?他不是分了一半家產給你?」
雨果臉色有點難看,「呵呵」了一下沒有答話。宗銘又補上一刀:「不會是下半年的股災你也中招了吧?你的股票玩得還是那麼糟糕,要不要我介紹我的股票經紀人給你?講真我這一票賺得還可以。」
他們倆都是用法語對話的,李維斯只能聽個大概,他現在也弄不清宗銘到底會幾國語言了,中法英德日韓泰,再GET一個就算八國聯軍了吧?
兩人又唇槍舌劍地對噴了幾句,於果做完作業下來了,蹦蹦跳跳地衝進親爹懷裡:「爹地你來啦!我想死你啦!你怎麼這麼久不來看我?都快一年了呢!」
雨果對兒子還是很親熱的,抱著於果親了兩下,說:「我這不是來了麼?甜心,等你爸爸同意復婚,我們一家人就能和從前一樣開心地生活在一起了!」
「那還是算了吧。」於果特別耿直地說,「和以前一樣那爸爸多痛苦啊,你有那麼多的男朋友,他一個都不喜歡。」頓了一下,補充道,「我也不喜歡。」
「……」雨果被自己的兒子打敗了。
「現在這樣多好啊。」於果攤開手,可愛地說,「你和你的男朋友們生活在一起,我們和乾爹Reeves還有石頭叔生活在一起,你可以經常來中國看我們。」唏噓道,「我這幾個月收到的禮物比過去七年的加在一起還多,可見你們離婚是一件好事。」
宗銘忍著笑,嘴都忍歪了。李維斯後面一句沒聽懂,但見雨果精彩紛呈的表情,料想不是什麼好話,只能低調地喝茶。
晚餐果然是熱情的東北大亂燉,不過焦磊看在於天河的面子上還是另做了五個炒菜,擺在一起剛好湊夠六六大順。
雨果對焦磊態度十分友好,看來宗銘說得不錯,東北糙漢是他的萌點。可惜他柔聲細語地說了半天,完全雞同鴨講,到最後焦磊不得不求助於果:「寶兒啊,跟你爹說我不會法語,讓他還是跟我講中文吧!」
「咳!」李維斯被嗆住了,劇烈地咳嗽起來。宗銘給他順了順背,倒了杯水放在手邊:「悲哀啊,撩了半天才發現白撩了……傻逼,來中國找男人也不學點兒中文!」感歎地摸了摸李維斯的頭髮,說,「還是你聰明好學,中文這麼好,順利撩到了帥氣多金的我!」
「咳咳咳……」李維斯咳嗽得眼淚都下來了……不,這不是眼淚,這是結婚時候腦子進的水!
話說回來,雨果和於天河結婚八年,兒子都能說一口流利的中國話,他居然一句都不會說,可見真的是完全沒把於天河放在心上。
於大夫在這段婚姻裡真是低到了塵埃啊!
雨果聽說焦磊居然不太懂法語,不禁十分失望,用手機下了個即時翻譯APP,總算能曲折地撩漢了:「磊,你明天能陪我去鷹嘴崖嗎?」
「呃,可以啊,於大夫讓我招待好你,有啥要求你儘管提,我一定盡力照辦。」焦磊還完全沒明白自己的真實使命,雖然不大喜歡這個背叛過高冷聖母於大夫的男人,但還是熱情地說,「你還是連名帶姓地叫我吧,我們這兒不興這麼一個字兒一個字兒的叫人。」
「哦,焦磊你真是個好人。」雨果不以為忤,由衷地感謝道,琥珀色的眼睛簡直能把人融化。然而早已習慣和一堆英俊基佬住在一起的直男完全GET不到他的美,耿直地說:「都是於大夫的面子,他對我家有大恩,他說啥我就幹啥!」
雨果的臉色有點一言難盡,大概是因為一輩子都沒遇上這麼不解風情的男人吧。
宗銘適時插刀:「雨果,你知道焦磊的名字在中文裡意味著什麼嗎?三個巨大的石頭堆在一起……你感受到那種難以擊穿的強度了嗎?」
「……」李維斯覺得這頓飯是沒法好好吃了。
一夜無話,第二天一早焦磊開著小熊貓帶雨果出去參觀鷹嘴崖,順路送於果出去上學。
宗銘打了幾個電話,說今天不用去派出所了,拉著李維斯去後院打了一個小時的靶,之後放他去碼字,自己跑去廚房搞愛心午餐。
自從焦磊來了之後,宗銘很久沒下廚了,今天憋了個大的,當李維斯順完大綱寫完更新,下樓的時候發現他居然做了一個鍋子,用的是傳統黃銅火鍋,雕龍刻鳳極為精美。
「家裡沒別人,我們吃頓好的。」宗銘用燃氣爐燒了兩塊無煙碳,用鐵筷子夾進銅火鍋中間的碳斗裡,打開下頭的風門,火苗很快旺了起來。牛骨湯濃郁的香氣飄盪開來,令人食指大動。
「這鍋子好像是古董啊?」李維斯左看右看,這玩意兒也不像是普通老百姓居家用的器皿。宗銘豎了個大拇指:「好眼力,祖上傳下來的,有人出七位數收,我爸沒賣,說賣了就沒法吃鍋子了,其他鍋子煮的不香。」
「……」土豪原來是遺傳的。
「煮兩分鐘就能吃了。」宗銘坐到他對面,給他講解自己做的鍋子料,「這個是小酥肉,我用牛排做的,焦磊也忒實在了,給雨果那種人吃什麼牛排啊,土豆燉茄子打發就對了……這個是雞肉丸,我自己打的,加了胡蘿蔔丁,你肯定愛吃。排骨是小肋排,我放的不多,怕搶了牛肉湯的味兒。」
李維斯歎為觀止,不知道他兩個小時怎麼做出這麼多複雜的食材來,指著一個長條形的東西問:「這個是什麼?從沒見過欸。」
「這個最厲害了。」宗銘得意地說,「夾沙丸子,我的獨門絕技,以前也就過年給家裡人做一次。」說到「家裡人」三個字,眼神微微一滯,旋即恢復如常,道,「現在就你一個家裡人了,只能做給你吃。」
李維斯心中感動,忽然覺得自己結婚的時候腦子裡似乎也沒有進很多水:「這個怎麼做的?看上去好多層,是肉的嗎?」
「嗯,魚肉和羊肉剁糜,調好味兒以後按一比一的比例順著一個方向攪打上勁。」宗銘有滋有味地解釋道,「然後熱鍋涼油攤蛋皮,抹上水澱粉,把打好的肉泥均勻地鋪上一公分厚,再蓋上另一片蛋皮。」
李維斯光聽著就覺得頭大,難得他一步一步做出來,還做得這麼漂亮。宗銘感受到他崇拜的目光,得意道:「切成一公分寬,四公分長的長條,可以油炸,也可以隔水蒸——我這次是隔水蒸的——然後就可以放進鍋子裡用牛骨湯煮了……好了,可以吃了。」
銅火鍋咕嘟咕嘟冒著泡,香氣四溢,霧氣蒸騰,李維斯夾了一塊夾沙丸子,果然口感極為驚艷,魚肉和羊肉混合在一起,有一種不可思議的鮮甜,外層蛋皮軟糯,吸飽了湯汁,咬一口回味無窮。
「太好吃了!」李維斯簡直要哭,給自己的食碟裡連著夾了七八個夾沙丸子晾著,又吃了兩塊小酥肉,頓時感覺星湖得不得了,宗銘以往作的那些妖也不是很罪大惡極了。
「慢點兒,別燙著。」宗銘笑瞇瞇看著他吃,不時給他夾點兒白菜和金針菇,「要吃點兒菜,免得上火。」
「不吃菜,我要留著空地兒吃肉。」李維斯把蔬菜全撥到一邊,繼續吃丸子和小排。宗銘拿他沒脾氣,又把菜夾過來自己全吃了,回想起他夏天剛來石湖農場的時候,什麼都是客客氣氣讓著自己的,現在終於學會任性和撒嬌了。
這是對一個老公最大的肯定啊……宗銘恍惚間露出了慈祥的微笑,笑了半天才發現褲兜裡手機在抖,於是掏出來看了一眼。
桑菡發來的,綁架案其他五名嫌疑人找到了,四人死亡,一人在逃。
在逃的那個,是妲拉。
「什麼事啊?案子有進展嗎?」李維斯依稀覺得宗銘眼神有些變化,叼著一塊排骨問。
「吃完飯再說。」宗銘收起手機,「天大地大不如你的胃口大。」
作者有話要說: 宗銘:把老婆慣得無法無天是一個老公應盡的義務!
焦磊:對!這樣他們就找不上其他能夠忍受他們的對象了!
宗銘:你這棒槌給我有多遠滾多遠!
第113章 S5 E19.很難看
李維斯安安穩穩吃了四分之三個銅鍋子, 散步半小時消食, 之後才知道綁架案的嫌疑人都死光了。
哦, 也不算全死光,還有一個妲拉生死未明。
而為了讓他安心吃完這頓愛心午餐,宗銘足足晚了兩個小時才帶他去了案發現場。
李維斯現在也不知道自己屬不屬於「藍顏誤國」的那一類了。
可以肯定的是, 宗銘擱在古代八成是個昏君。
案發現場在廣廷市和原縣之間的一個村子裡,村子臨著西堰河上游一條支流,人口不多, 因為年輕人都外出打工, 村裡留守的都是老人和孩子。
李維斯和宗銘駕車到達村口一處民居,專案組負責人已經到了, 正在帶人勘查現場,見他們過來隨意寒暄了兩句, 便開始解說案情:「這裡應該是那五名綁匪的藏身地,離開原縣那個花炮廠之後他們就到了這兒。這家的主人沒在家, 他們偷偷撬開門住了兩天。」
民居是個四合院,大門是木製的,只要翻牆就能進來, 而房間的門鎖都是老舊的鐵掛鎖, 手勁大的人一把就能擰開。
「這裡地處偏僻,最近一戶居民在六百米外,所以兩天來沒人發現他們。今天上午十點左右,一個收廢品的路過,聽到裡面有爭執打鬥的聲音, 出於好奇在門縫裡看了一眼,發現裡面有人打得很凶,於是馬上報警了。」負責人說,「110接警以後迅速出動,趕到的時候發現這裡人去樓空,但家具有損壞,院子裡的土地有雜亂的腳印和一些血跡。他們沿著出村唯一的公路沿途搜索,在西堰河邊陸續發現了四具屍體。」
說著,他招手叫來一名手下,將一部相機遞給宗銘:「這裡有四名死者的照片。」
宗銘翻了翻相機,發現這四人死得都十分慘烈,彷彿經歷過一場極為殘酷的肉搏,鼻青臉腫,面目全非。
不過就算被打成豬頭,還是依稀能看出其中三人和之前原縣居民做的畫像有那麼幾分相似,確實是鄭氏綁架案的綁匪無疑。
「屍體還在河邊嗎?」宗銘問。
「還在,法醫才過來沒多久,應該還沒開始斂屍。」
「行,那我們去河邊的現場看看。」宗銘跟負責人打了招呼,帶著李維斯出了村子。兩人驅車沿公路開了大約一里路,看到一群警察站在路邊的蘆葦蕩裡,路邊停著兩輛警車。
沿路基下到河邊,李維斯看見一個身形彪悍的年輕男人仰躺在泥地上,四肢扭曲,面目可怖,彷彿死前被暴打過一樣,死得極為難看。宗銘出示了證件,問現場法醫:「死者什麼情況?」
「暴力毆打致死,死亡時間大概在上午十點左右。」法醫說,「渾身多處軟組織挫傷,三處骨折,分別是右側第四根肋骨、左側第六根肋骨、右臂橈骨。致命傷是脾臟破裂引發的內出血。」
宗銘戴了手套,掀開死者的衣物仔細觀察了他身上的傷處。法醫在旁邊一邊咋舌一邊道:「嘖嘖,太厲害了,看傷痕不像是棍棒打的,像是拳腳所致,這個兇手的身手相當了得,力量非常大。」
「也可能是速度快。」宗銘很快看完了,站起身來,「謝謝你,其他三名死者在哪裡?」
「沿著河岸往前走,幾百米就是下一個現場。」
這次宗銘沒叫開車,直接帶著李維斯沿西堰河支流往上遊走。兩人走了七八分鐘後到達下一個現場,一處河灣拐道。
第二名死者和前一個一樣,也是活活被打死的,只是致命傷不同——肋骨斷裂插入肺部致死,死得更難看一點。宗銘照舊詢問了現場勘驗人員,觀察了死者,之後又帶李維斯繼續向前,尋找另外兩名死者。
全部看完已經是黃昏時分,天色慢慢暗了下來,空中飄起了細細的雪花。兩人回到停車的地方,宗銘坐在副駕駛位上,卻不讓開車,而是坐在那裡沉默地想著什麼。李維斯不敢打擾他,只從保溫壺裡給他倒了杯咖啡放在手邊。
宗銘想了很久,摸到咖啡喝了一口,忽然說:「這是泰拳啊。」
李維斯也想到了這一點:「妲拉會一點泰拳,但絕對沒有這麼厲害,能一個殺死四個。最大的可能性是帕第,他一直沒有離開國內,潛伏在某個地方保護著妲拉。」
宗銘搖了搖頭,說:「身高不對。」
「哦?」李維斯不解。
宗銘豎著伸出左手:「我們以第一名死者為例,假設這是他。」又伸出右手,握拳在左手上下比劃了一下,「兇手要打斷他的兩根肋骨、一根橈骨,需要非常大的力量,用拳頭是不行的。我觀察過死者皮膚上的痕跡,應該是膝蓋所致。」
泰拳擅長用肘部、膝蓋攻擊,李維斯看過一些電影,大致知道一些。宗銘繼續說:「一個人想要用膝蓋攻擊,需要躍起什麼高度,保持什麼速度,都是能大致計算出來的,結合這些數據,可以推算出他的身高。縱觀四名死者身上的傷痕位置,我推斷兇手的身高不超過一米七五,甚至不超過一米七。」
「帕第大概就是一米七五的樣子。」李維斯回想了一下,在自己眼睛上方比了比,「我感覺他有這麼高。」
「資料顯示他身高一米七七。」宗銘說,「人的視覺是有誤差的。」
「一米七七和一米七五也沒有太大的區別。」李維斯不相信他僅憑肉眼觀察就能推斷得那麼準確。
宗銘不置可否,又說:「還有一個問題,從死者受傷的位置和力度看,出手的人是兩個,一個力量略輕,一個力量略重。」
「這很好解釋吧?妲拉和帕第肯定是互相配合的。」李維斯說,「她不可能待在那裡等著帕第救她,她有一定的自保能力。」
宗銘乜斜了他一眼,說:「你現在很會反駁我啊?來來來,我不說了,你來說,給領導講講今天這件案子到底是怎麼回事。」
李維斯也不是吃白飯的,畢竟當了半年的處長助理了,而且作為一個二把刀作家,開腦洞那是他的強項啊:「話說鄭氏父子反目成仇,互戕致死,四名綁匪完全懵逼,只好夾裹著妲拉先逃離案發地。他們找到一所空置的民居,商量怎麼逃避警方的追捕,最後一致認為妲拉是個拖累,而且知道的太多,還不是自己人,於是決定殺人滅口!」
「哦……」宗銘拉長聲音說,「繼續。」
「關鍵時刻,妲拉發現了他們的企圖,於是找機會通知了自己的保鏢帕第。帕第及時趕到,和四名匪徒在民居中展開搏鬥,邊打邊跑,沿著西堰河一路幹掉了所有人,最後帶著妲拉亡命天涯,有情人終成眷屬。」
宗銘:「……」
李維斯提醒道:「此處應有掌聲。」
宗銘忽然捏著他的下巴親了一口,說:「掌聲沒有,麼麼噠有一個,你這瞎扯的小模樣太招人疼了。」
「好好說話!」李維斯推開他,「你怎麼也像泰迪似的。」
「泰迪像我。」宗銘用拇指擦了擦他嘴唇上的水漬,說,「好了正經點兒,好好討論案情!」
到底是誰在歪樓啊?李維斯給他這強勁的甩鍋能力跪了:「那你說我講的哪裡不對了?」
「全都對,無懈可擊。」宗銘說,「走吧,開車回家,」
李維斯啟動車子,奇道:「不對啊,你的表情不像是在贊同我的樣子啊。」
「我沒有不贊同,只是也沒有贊同而已。」宗銘說,「這件案子從初始到現在,一環扣一環,表面上看案情越來越明朗,但細節上的違和點太多了,在我看來反而越來越迷霧重重……這種情況只有兩種可能,一種是案情中間有著我們沒有瞭解到的細節,所以無法理順邏輯。還有一種,就是整件案子根本就是被人為處理成這個樣子的,中間必然有著無法解釋的邏輯硬傷。」
李維斯詫異:「人為處理?什麼意思?」
「就是真正的兇手至今還藏在黑暗之中,我們看到的一切『真相』,都只是他想要我們看到的而已。」宗銘說,「鄭天祐根本就不是綁架案的主謀。」
李維斯只覺得匪夷所思:「還能有誰呢?鄭家其他子女?鄭老太太?鄭天生?」
宗銘喝完最後一口咖啡,說:「等專案組的消息吧,晚一點阿菡會把他們今天的工作結果同步過來,看完以後也許會有新的發現。」
車子駛出村路,上了高速,宗銘的手機響了,他打開微信看了一眼,低低說了一句「白癡」,對李維斯說,「下一個出口上匝道,掉頭去鷹嘴崖。」
「怎麼了?」李維斯詫異地問,「焦磊跟雨果出什麼事了?」
「比利時泰迪受傷了。」宗銘說,「焦磊搞不定,叫我們過去幫忙。」
「啊?」李維斯擔心地道,「受傷了?怎麼受傷的?嚴重嗎?打120沒有?」
「硬作的。」宗銘搖頭道,「好端端的非要玩攀巖,攀個鬼的巖哦,鷹嘴崖那種5A級旅遊景點,哪天不是排隊上排隊下……歐洲人真可憐,對『十三億』完全沒概念,還以為中國也跟他們那窮鄉僻壤似的十里八村不見人呢。」
李維斯噴笑出聲,其實他在美國的時候也對「十三億人口大國」沒有什麼概念,等下了飛機換地鐵連著五輛都沒有擠上去,才深刻地體會到什麼叫「人多」。
至今紅袖標大媽那將他送上地鐵的熱情一腳還烙印在他的屁股蛋子上。
黑五算個毛,雙十一小區裡的快遞小哥都比美國商場裡的人多!
可憐的比利時泰迪,居然妄想在5A景區攀巖,開玩笑,能拍張背景路人少於三名的自拍照已經算運氣了好嗎!
作者有話要說: 宗銘:可憐的歪果仁……
焦磊:救救我……
第114章 S5 E20.特別穩
李維斯和宗銘在鷹嘴崖出口下了高速, 才知道焦磊和雨果並沒有在鷹嘴崖景區, 而是在景區南面幾公里的一處野山上。
沿著山路走了七八分鐘, 李維斯看見自己的小熊貓停在一處港灣式停靠點上,焦磊像個大狗熊一樣蹲在車尾處,嘴角叼著一根細草葉兒, 怎麼看怎麼可憐。
「什麼情況?」李維斯停了車,走過去問焦磊,「雨果人呢?傷得重嗎?」
焦磊看見他立刻如釋重負, 「唉」了一聲站起來, 湊在他肩膀上小聲說:「傷個毛啊,我看就是崴了腳, 也不知道一個大男人怎麼就這麼嬌氣了,一路讓我把他扶回來……我半邊兒身子都被他壓麻了, 我說我背著你算了吧,他還非不讓, 就要挎著我慢慢地走……」
李維斯完全能腦補出那尷尬的情形——放電的基佬拖著耿直的直男,一個著急著他怎麼還不動心,一個著急著他怎麼還不消停……
要不要把於天河的良苦用心給焦磊挑破呢?
還是算了吧, 焦磊這種人, 看著是個糙漢,內心其實是很柔軟的,如果知道自己被尊敬的於大夫當成打發前夫的工具,小心肝一定會特別破碎吧。
「怎麼著?腿斷沒?」宗銘也下了車,直接敲了敲後車窗, 問雨果,「還能堅持到回家嗎?要不要給你叫個救護車?」
雨果穿著專業戶外裝備,乍一看還挺唬人,可惜他長得太斯文,細胳膊細腿的,怎麼看也不像是真的要攀巖,冷淡地白了一眼宗銘:「我很好,謝謝你的關心,是焦磊太緊張了,其實沒什麼要緊。」
「是這樣的,領導。」焦磊馬上給宗銘解釋,「雨果先生說他是攀巖愛好者,在網上看了鷹嘴崖的圖片覺得特別適合征服一下,所以今天來的時候帶了整套裝備。結果你也知道的,鷹嘴崖那地方,常年人山人海,別說攀巖了,連走道兒都得排隊。雨果先生很失望,用衛星地圖查了一下說是這邊還有一個野山也能試試看,就讓我把他帶到這裡來了!」
焦磊指著旁邊一個頗為險峻的山頭,說:「他打算從這裡爬上去,我看好像也不難,我徒手爬上去也就七八分鐘的事兒,他還帶了保險繩,就沒多想,誰知道……」
李維斯完全明白,焦磊是以「真·攀巖愛好者」的標準來估算雨果的能力的,而雨果顯然只是個想要撩漢的花架子……
「摔了?嚴重嗎?摔哪兒了我看看。」宗銘打開車門,示意雨果給他看看傷處。雨果白他一眼,說:「不用了。焦磊已經看過了。」
宗銘原樣反彈了他一個更標準的白眼兒,用中文嘟囔了一句「三貞九烈給誰看啊!」
李維斯想笑不好笑,在背後捏了一把他的手,宗銘眼中露出一絲笑意,也反捏了一下他的手。
焦磊無意間看到領導夫夫秀恩愛,耿直的糙漢臉不著痕跡地紅了一下,道:「那啥,我看過了,沒骨折,可能就是崴了腳了,先用冰袋冷敷一下,等過了二十四小時用藥酒搓搓就行。」
「哦,那就好。」宗銘皺眉,「這點兒小事你把我們招回來幹什麼?我還以為他至少斷了條腿呢。」
「領導,你聽我解釋啊。」焦磊一臉無奈地道,「他說腳疼,怕骨折了不能顛簸,我就說那叫個救護車吧,他又說不用那麼麻煩,讓我慢點兒開就行……您看看這都幾點了,天都要黑了,於果在補習老師那裡,我再不去接就來不及了!」
宗銘恍然,在焦磊心目中他姐排第一,於果排第二,他自己都得排第三,耽誤了接孩子那是天大的事情。
「行我明白了,你開越野車接孩子去吧,我倆把他『慢慢』地弄回去。」宗銘大手一揮。焦磊如獲大赦,立刻像脫韁的野馬一樣顛兒了:「謝謝領導!領導再見!」
他們倆全程中文對話,雨果一句沒聽懂,眼看著東北壯漢飛奔而去,開著越野車「轟」一聲直接飆上一百二,還做夢呢:「他怎麼走了?」
「接你兒子去了。」宗銘示意李維斯上車,自己坐上駕駛座,「你是不是又忘了自己已經當爹了?」
雨果「哦」了一聲,顯然才想起自己兒子還在學校,而家裡所有的大人都因為他而聚集在荒郊野外,臉色稍微有點赧然:「是我拖累了大家……但是完全可以打電話讓你們去接不是嗎?」
這問題只能焦磊回答了,大概在他心目中寧可麻煩領導夫夫也不願意伺候一個事兒逼吧。
「這不是因為我駕駛技術比較好麼?」宗銘大言不慚地說,「他怕自己開車不行顛兒著你,完全是為你著想啊!」彷彿那個擁有一隻手數不過來的駕照的人是他一樣……
李維斯在旁邊忍笑忍得好辛苦。
回家的路上,宗銘果然發揮了自己「老司機穩」的特長,壓著時速六十公里的最下限慢慢地跑了一路,一個車都沒有超過。從西堰市出口下高速的時候,雨果都餓暈了,他早上出門就沒吃多少,中午在景點又吃不慣當地小吃,到了晚上八點差不多肚子裡光剩下山上灌的風了。
然而不管他怎麼催促宗銘都是雷打不動的六十邁,美其名曰為了不傷著他的腿。
李維斯十分慶幸自己中午吃了四分之三個鍋子,而且差不多全是肉,至於宗銘……這人就是屬駱駝的,只要有基本的能量供給就能活得龍精虎猛。
三人當天晚上回家都九點多了,李維斯本以為經此一事雨果怎麼都該對焦磊死心了才是,沒想到人家吃完宵夜又原地滿血復活,以冰敷為名把焦磊拉去給他拾掇傷腿了。
「怎麼這麼執著啊?」李維斯歎為觀止,「他到底是來復婚的還是來劈腿的?」
「帝國主義賊心不死,與天斗其樂無窮啊!」宗銘搖頭歎息,「我看他最後怎麼死,哼!」
「……你以後還是不要胡亂引用名人名言了吧!」李維斯真誠建議。
第二天一早,剛起床宗銘便收到了桑菡同步過來的專案組材料,廣廷當地的警察動作很快,一天一夜的工夫已經將幾名綁匪的身份查了個一清二楚。
不出所料,昨天在河邊發現的死者中有一個曾經是關耳影業的保安,一年前因為打架鬥毆而被開除,此後一直沒有職業,但似乎手頭還頗為寬裕,據鄰居反映經常呼朋引伴在外頭喝酒,鬧得四鄰不安。而和他呼朋引伴的那些人裡,就包括了另外幾名死者。
他的家人說,他三不五時會拿錢回來,每次都是現金。這年頭正經工作是不可能發現金的,用這種方式支付酬金,很顯然是不方便走賬的意思,這麼一來鄭天祐的嫌疑便更深了。
「關於那個文敬。」桑菡說,「我查了他名下所有的金融賬戶,入侵了他的手機和電腦,發現他在暗網上也開著一個匿名的閃幣賬戶,正好在第二次鄭家交付贖金之後查到的那些參與混幣的賬號裡。我想這件事文敬是脫不了干係了。但現在他人在國外,本地警察一時半會拿他沒辦法。」
宗銘沉默了一會兒,說:「這麼說,所有的證據都指向鄭天祐,他這次是洗無可洗了?」
桑菡聳肩,道:「目前看來是這樣,他操縱妲拉綁架鄭城,後來父子反目殘殺致死。妲拉和其他綁匪產生內訌,帕第出手殺了所有人,救走了她——專案組調取了昨天的高速公路監控,捕捉到了一個與帕第非常相似的影像,現在他們已經差不多這麼定案了。」
宗銘不置可否,點了點頭,說:「我知道了。」
桑菡又說:「這件事我現在也覺得鄭天祐嫌疑太大了,你還記得別墅那個密道嗎?三樓也有一個密道出口,就在一間客房裡,我記得很清楚,那天唐輝帶他上去休息,本來說就在樓梯口的客房,他堅持去靠裡的那間,說是想喝一杯,說不定其實是想趁機從密道逃走,只是唐輝一直守著他,他才沒能走掉。」
掛斷UMBRA,宗銘坐在沙發上來來回回看著卷宗和桑菡發過來的資料。李維斯坐在他旁邊跟著看了一會兒,問:「你還堅持本案有邏輯不通嗎?」
宗銘仰靠在沙發上想了一會兒,說:「我們現在從這件案子的最開頭重新過一遍。」
李維斯點頭,翻到卷宗第一頁:「元宵節凌晨……」
「不。」宗銘說,「從三年前別墅轉手開始捋,如果沒猜錯的話,這件案子從那個時候就開始被計劃了。」
李維斯愕然,將最早房屋交易的資料調出來:「賣家林追,買家鄭城,中介邱波……有什麼不對嗎?」
「林追做的是乳膠生意,廠家在泰國。鄭城腳踩黑白兩道,和泰國過從甚密……你不覺得這太巧合了嗎?」宗銘說,「鄭城為什麼要買林追這棟別墅?妲拉為什麼又恰巧被安排經常在這棟別墅裡和鄭城約會?」
原本只是一筆不起眼的交易,被他這麼一說李維斯也覺得有些詭異。
「還有一個人我們一直忽略了。」宗銘接著說,「陳樺,妲拉身邊最親近的兩個人,除了帕第就是陳樺,為什麼整件事都彷彿和他沒有關係?可能嗎?鄭天祐如果真的是想弄個人綁架自己的父親,怎麼可能躲得過陳樺的視線?他可是妲拉的經紀人,她的半個爸爸!」
宗銘說完,彷彿想通了什麼,拿起手機打了桑菡的電話:「你查一下陳樺在哪兒。」
「泰國,專案組調查完他以後,他就躲到泰國去了。」桑菡說,「我剛想告訴你,鄭家的人查到了妲拉的消息,她已經在昨天半夜偷渡回泰國了,現在鄭天生正帶人趕去泰國,估計是要追殺她!」
「帕第和她一起?」
「不知道,唐熠也是從唐輝那裡聽到了一鱗半爪,沒聽說帕第的消息。」
「我知道了。」宗銘掛斷電話,想了兩分鐘,起身打開抽屜拿證件,對李維斯說:「收拾一下行李,訂機票,我們中午飛泰國。」
「啊?」李維斯愕然,「這就去?不用給局裡報備嗎?」
「報備,就說私人行動。」宗銘眉峰一挑,「老公帶你去度蜜月!」
「……」李維斯十臉懵逼,請問咱們辦事能不這麼跳躍嗎?
說好的老司機穩呢?
第115章 S5 E21.蜜月季
航班緩緩降落。
站在異國的機場, 李維斯還有點兒回不過神來——早上起床他還在石湖農場的家裡, 下午三點居然已經站在泰國的土地上了!
這份工作真是神奇,或者說,他的領導兼丈夫真是神奇!
「走吧, 先去酒店。」宗銘拖著旅行箱,胳膊往他肩膀上一搭,「叭」地在他臉上親了一口, 「把行李放下再開工!」
一出國門, 宗銘好像蕩漾起來了,雖然平常他也是沒什麼正形, 但那僅限於石湖農場內或者是兩個人單獨相處的時候。然而現在似乎連大庭廣眾之下都不怎麼忌諱了,就這麼挎著李維斯的肩膀大搖大擺地出了機場。
二月下旬, 正是芭提雅最美的季節,西堰市大雪紛飛萬木枯槁, 這裡卻溫暖宜人滿目蒼翠。路上行人悠閒自得,不愧「東方夏威夷」的美譽。
李維斯照網上的攻略定了一家海濱酒店,地段極美, 環境優雅, 房間外面就是私人海灘,晚上不拉窗簾也不必擔心有人偷窺,唯一的缺點是貴,但似乎對宗銘來說這也不算什麼缺點,畢竟他有土豪人設加持。
「湊合吧。」宗銘丟下行李箱, 裡裡外外看了一圈,勉強誇讚了一下自己的「賢內助」,「雖然有點憋屈,也勉強能度蜜月了。」
「你就作吧!」李維斯這輩子都沒住過這麼漂亮的酒店,只能奉送他一個白眼。宗銘見他不高興,又抓著他親了兩下,說了一大車的甜言蜜語:「哎不是嫌棄你不會花錢,泰國這種十八線城鄉結合部能找到這樣的酒店你已經很厲害了!我只是覺得有點委屈你,畢竟二婚才度一個蜜月……」
「你住嘴!」李維斯一頭黑線,自己一個二十三歲的大好青年莫名其妙就二婚了,這特麼都怪誰?
「也是,蜜月小意思,等金婚的時候我來安排,保證前無古人後無來者……」
「那時候你都老得動不了了吧?」李維斯嘲道,「在養老院的花園裡辦個『看誰抖得歡』舞蹈大賽嗎?」
「……」宗銘掐指一算,彷彿那時候自己已經快九十了,不得不承認李維斯說得對,「知道你年輕,那也不用這樣諷刺我吧?再說我們家也沒有帕金森基因,我應該不會抖。」
李維斯不理他,逕自去換衣服了,宗銘面朝大海叉腰感歎:「老夫少妻的悲哀啊……」
夜幕降臨,老夫少妻乘坐酒店擺渡車進了城。他們今天的目的地是那家妲拉曾經工作過的人妖夜總會,據當地旅遊宣傳冊介紹,這家夜總會口碑不錯,格調也比較高,屬於強烈推薦的那種,所以李維斯專門買了池座最前排的圓桌位,也算是工作之餘享受一下特色表演了。
兩人到達夜總會的時候表演還沒開始,客人正三三兩兩地入場,台上的工作人員在收拾上一場結束時候留下的道具。宗銘拿了一份他們的宣傳單,翻了一遍說:「都是些美人啊,我以為妲拉就夠漂亮的了,跟這幾個台柱比好像還差點兒。」
李維斯拿過來看了一遍,也不得不感歎這裡的人妖真是千嬌百媚,完全看不出男性特徵不說,就算是普通女明星都不如他們好看。妲拉雖美,比在他們面前卻少了幾分嬌媚溫婉。
「這麼說,陳樺當初發掘妲拉很可能是懷著特別的目的的。」李維斯說,「如果僅僅是為了簽幾個人妖去國內發展,應該不會特意選她……唔,這麼說他和鄭天祐一早就有默契?那鄭天祐的嫌疑豈不是更加洗不清了?」
宗銘不語,掏出手機查著什麼。片刻之後,內場燈光慢慢熄滅,主持人上場,宣佈表演正式開始。
這家夜總會的格調果然很高,雖然宣傳冊是打著「人妖表演」的噱頭,但演出一點都不色情,開場是傳統泰國歌舞,之後是融合了世界各個國家文化的特色舞蹈,印度的、韓國的、日本的……最多的還是中國的,包括盛唐風格的霓裳舞、民國風格的旗袍表演,還有兩名歌喉極美的人妖皇后合唱「何日君再來」,字正腔圓,比很多國內歌手的口齒都更清晰些。
期間也有一些伴舞會通過伸入池座的T台走進觀眾當中和大家互動,但都不過分,最多是摸摸臉送個飛吻什麼的,李維斯因為長得比較年輕帥氣,分外得他們的青睞,來來回回被摸了好幾遍。
宗銘有點兒不爽:「為什麼他們都來勾搭你,就沒個人勾搭我?」
李維斯忍著笑說:「可能是你太老了吧?」
結果下一個節目就有人來勾搭宗銘了——一個足有二百斤的胖人妖唱著「I'll always love you」,一邊扭動著傲人的胸脯,一邊坐到了宗銘的大腿上。
大概每個場子都要安排一個這樣的「丑角」來活躍氣氛,胖人妖畫著極濃的煙熏妝,穿著大紅蕾絲睡裙,隱隱露出下面翠綠色的胖次,勾著宗銘的脖子作勢要親他,引起全場經久不息的哄笑。宗銘倒也配合,不以為忤,還掏出鈔票捲起來塞在她衣服裡。臨走倆人互相飛吻,頗有點依依不捨的意味。
這次輪到李維斯不爽了:「手感好嗎?抱了這麼久不累嗎?」
宗銘笑著說:「一般一般,還行還行,別看他胖,其實是虛胖,又矮,論體重其實和你差不多。」
「……」李維斯決定回去以後弄死他。
表演結束之後,觀眾陸陸續續走了,李維斯看宗銘四平八穩地坐在那兒不動,嘲道:「要看循環場嗎?沒抱夠?」
宗銘摸下巴:「你吃醋了嗎?你怎麼這麼愛我,連這種小事都放在心上?」
「……」李維斯有心當場就掐死他。
說話間那名二百斤的胖人妖居然從後台走了出來,向宗銘笑吟吟地打了個招呼,雙手合十說:「薩瓦迪卡。」
宗銘笑著叫他坐,還給他叫了一杯飲料,李維斯這才知道他是在等人。
兩人用泰語交談了幾句,李維斯聽不懂,但聽宗銘說起妲拉的名字,還給他看手機裡妲拉的照片,便知道是在問妲拉的事情,原來自己誤會了宗銘,他老人家還真是來這裡查案的。
中場休息時間很短,不過聊了十來分鐘,後台就有人出來喊胖人妖回去。宗銘掏出錢夾又給了他一疊鈔票,胖人妖高高興興給他送了個香吻,說了一大車的吉祥祝福才依依不捨地走了。
李維斯跟宗銘從夜總會出來,宗銘主動拉了他的手,和他搖搖晃晃走在異國繁華的街道上,說:「不吃醋了吧?我完全是為了工作啊。」
「你怎麼戲這麼多,我哪有那閒工夫?」李維斯還是不太習慣這樣兩個男人手拉手地走,不著痕跡地鬆開他,掏出濕紙巾扔過去,「擦擦臉,那麼大個口紅印。」
宗銘對著街邊一輛車的倒車鏡擦掉臉上胖人妖留下的唇印,不依不饒又把他拉上了,緊緊握著他的手指不讓他跑:「哎呀我的內心好矛盾啊,你吃醋吧,我覺得你這個人不專業,枉費我一番栽培和信任,你不吃醋吧,我又覺得你怎麼這麼沒心沒肺的,我被人追跑了你也不著急……我以前覺得電視上那些假裝絕症啊劈腿啊什麼的考驗另一半的人特別傻逼,現在倒有點兒理解他們了。」
「你真是個DRAMA QUEEN!」李維斯掙不脫,只好任他拉著手,「你的內心是不是每天都在上演狗血愛情懸疑劇,而且二十四小時不間斷?」
宗銘哈哈大笑,在街邊給他買了個棉花糖:「給你買好吃的,算是賠罪了吧,下次不讓別人親了,唉他嘴太快了我沒防住。」
李維斯拿著棉花糖,想想那胖人妖的血盆大口,忍不住笑了,忽然心情熨帖,甚至有點同情他:「好吧,原諒你了,下不為例。」
宗銘齜牙笑,李維斯問他:「你們剛才說了些什麼?他怎麼知道表演結束出來找你?」
「給他塞的小費裡捲了紙條。」宗銘說,「我之前在網上查了他們近幾年的宣傳海報,這個胖人妖連續四年都在海報上,是個老人,肯定認識妲拉。」
李維斯不禁佩服他心細:「他說什麼了?」
「他說當初陳樺來夜總會是找人,不是挑人。」宗銘說,「陳樺是直接拿著妲拉的出生姓名、家庭住址等來找她的,並不是像之前我們查到的那樣,他在夜總會發現妲拉,然後覺得她是可造之材才把她帶回國內包裝推出。」
李維斯恍然:「這麼說陳樺一早就知道妲拉是誰,他來芭提雅就是衝著她來的?」
「嗯哼。」宗銘點頭,「我跟胖人妖打聽妲拉家人的住址,他答應盡快找到發給我,順利的話我們明天上午就能出發了……回酒店吧,時間太緊,春宵一刻值千金,我們還要度蜜月呢!」
「……」李維斯就不明白了,他為什麼總能如此迅速地完成話題轉換,一秒鐘從工作聊到床上去!
這特麼是異能啊!
兩人趕最後一班擺渡車回到酒店,李維斯一進門就發現房間被重新佈置過了,茶几上擺著果盤和香檳,床頭櫃上插著新鮮的香水百合,床單換成了浪漫的粉紅色,上面還灑滿了玫瑰花瓣。
面朝大海的透明浴室裡已經放好了水,波浪浴開著,音響裡飄著似有似無的藍調……
「蜜月愉快。」宗銘關上門就開始抱著他親吻,「條件有限,只能做到這樣了,下次我們找個沒有人的小島,可以在上面住滿一個月,潛水、衝浪、開遊艇去海上浪,吃新鮮的墨魚,不分晝夜地做愛……」
李維斯覺得他這個美麗的計劃前面百分之九十都是煙幕彈,只有最後一條大約是中心思想,不過想想吃著新鮮的墨魚一邊做愛什麼的,居然有點詭異地被戳中了萌點,於是可恥地硬了。
宗銘發現了他的變化,壞笑著將他抱起來,往星光熠熠的浴室走去。
作者有話要說:
宗銘:我的老婆不太會花錢,腫麼破?
李維斯:我的老公是個Drama queen,腫麼破?
第116章 S5 E22.夜突襲
蜜月的第一天過得分外愜意, 看了精彩的表演, 吃了美味的食物,享受了淋漓盡致的性愛……上午起床李維斯說了一句腰困,宗銘又叫人來房間做SPA, 從裡到外把他伺候得舒舒服服的。
睡了個回籠覺,已經差不多中午了,兩人在臨海的餐廳吃了海鮮大餐, 宗銘收到昨天那名胖人妖發來的情報, 說是打聽到妲拉父母的最新住址了。
宗銘租了一輛車,和李維斯趕赴泰國北部一座偏僻的小鎮。兩人換著開了足有七八個小時, 天黑透之後終於到達了目的地,一邊走一邊打聽, 最後在一個連車都開不進去的窄巷道裡找到了線人短信上的地址。
「這地方夠破的。」李維斯看著高低參差的民居,有些意外, 「妲拉按理也賺了不少錢了,為什麼家人還住在這麼破的地方?我記得宮以晴說過,她每次拿了薪水都會寄回家給父母。」
宗銘搖搖頭, 說:「家家有本難念的經, 誰知道內裡是個什麼情況。」
李維斯摸了摸褲兜,拿出一個鎧甲勇士貼紙給他貼在防寒服上:「獎勵你的,你總算用對了一句俗語。」
宗銘一愣,微微笑了,揉了揉他的頭髮:「你這個職業病簡直了……走吧, 上去看看。」
兩人踩著破舊的樓梯往上走,走了一半宗銘忽然停了步子,回頭給他做了個「噤聲」的手勢,擺擺手示意他下去。
李維斯見他臉色極為嚴肅,立刻二話不說放輕腳步下樓,貼著一側門邊悄悄站住。
藉著樓上微弱的燈光,李維斯看見宗銘彷彿凝固一樣站在原地一動不動,側著耳朵像是在聽什麼動靜。幾秒種後,樓上忽然傳來一聲短促的驚叫,宗銘飛身往樓上跑去,閃進了屋裡。
靜夜中傳來不甚明顯的打鬥聲,李維斯心中驚駭,往樓上跑了幾步又改了主意,折返下來在地上撿了半塊磚頭,側身藏在門後。
雜亂的腳步聲,木質樓梯不含重負的斷裂聲,接著是利器破空的聲音,就在李維斯忍不住想要衝上去的時候,樓梯上忽然傳來一陣凌亂的踏步聲,緊接著,一個壯碩的黑影從裡面衝了出來。
李維斯想也不想,揮起磚頭上去就是一下。那人晃了一下一頭栽倒,李維斯只聽身後一陣風聲,腰上忽然挨了重重一腳,一個踉蹌撲倒在地!
踢倒他的是個瘦高個兒,手裡握著匕首,李維斯連滾帶爬躲開他的攻擊。宗銘從樓梯上一躍而下,飛起一腳踹在那人背上,直將他踹飛了三四米遠!
四鄰右捨被打鬥聲驚動,紛紛亮起了燈,閣樓裡傳來呼救的尖叫聲。握著匕首的歹徒見大勢已去,不敢戀戰,爬起來飛也似跑了,三轉兩轉便消失在了曲折的巷道盡頭。
「你怎麼樣?」宗銘一把將李維斯拉起來,大手在他頭上、胸口摸了一下,鬆了口氣,「沒刺著吧?叫你躲開怎麼不聽?」
「躲了,躲門背後了。」李維斯摸了摸後腰,鑽心地疼,料想是踢得重了,怕他擔心沒敢說,指著地上昏迷不醒的另一名匪徒道,「還有這個,好像昏了,要送警察局嗎?」
「不用。」宗銘說,「鄭天生的人,來找妲拉報復的,沒找到正主兒就想綁架她的家人。」
李維斯沒想到他們這麼快,往樓上看了一眼,見窗簾上映出幾個人影,問宗銘:「人沒事吧?」
「沒事,最小的孩子被嚇著了,沒人受傷。」宗銘說,「一起上去吧,不能讓他們再待在這裡,鄭天生心狠手辣,不會放過他們的。」
兩人踩著斷裂的樓梯上了閣樓,小小兩間板房裡住著妲拉一家,父母一間,兩個小孩子一間——妲拉上頭兩個大的孩子已經結婚搬走了,現在就剩下兩個小的。
妲拉父母不過四十多歲年紀,卻早已被生活折磨得滄桑而衰老,尤其是她父親,頭髮幾乎全白了。四人被剛才的襲擊嚇得不輕,對宗銘千恩萬謝。宗銘安慰了他們幾句,沒說自己是警察,只說是妲拉在中國拍戲的同事,出差來泰國所以看看他們。
兩個老人對妲拉在中國的情況一無所知,但奇怪的是對今晚的襲擊事件表現得並不十分意外,當宗銘讓他們報警的時候,他們竟然不約而同地搖頭,說不用了,他們會盡快搬去別的地方,投奔一個遠親。
事情透著古怪,宗銘卻沒有追問,看了看房間裡破損倒地的傢俱,勸他們道:「這裡不能再待了,我們走了以後他們也許還會來,附近有旅館或者民宿嗎?正好我們也要投宿,不如待在一起。」
妲拉的父親十分感激,說:「鎮上有一家旅館,你們去投宿吧,我們就不去了,收拾收拾東西。」
妲拉的母親欲言又止,拉著最小的孩子,眼中淚花閃爍。李維斯從衣兜裡掏了一塊巧克力,蹲下去對那孩子說:「給你的,不要怕,我和叔叔會保護你們。」
小孩子怯怯地看著他,仰頭詢問地看了一眼母親,見她點頭才接過了巧克力,小聲地說:「謝謝。」
李維斯會的泰語也就這麼兩句了,安慰地拍了拍孩子的肩膀,對宗銘說:「跟他說孩子不能待在這裡,再發生這種事會留下心理陰影。拿點錢給他,就說是妲拉讓捎回來的,大家一起去住旅館,當他們請客,明天我們可以免費送他們去親戚家。」
宗銘眼中閃過一絲溫暖的笑意,照他的意思說了,妲拉的父親果然不好意思不請他們住宿,當下讓妻子簡單收拾一下東西,帶孩子一起去住旅館。
李維斯先帶兩個孩子下樓,走到門口發現那個被他拍了一板磚的歹徒已經不見了,大概是醒來以後跑了。不過既然宗銘說不管了,他也就沒有糾結,將兩個孩子帶到車上,給他們分了從芭提雅帶的零食,又用手機放《鎧甲勇士》給他們看。
這些年中國文化輸出非常逆天,在東南亞動畫市場上幾乎能和日本平分秋色,這倆孩子居然也是看《鎧甲勇士》長大的。三人雖然語言不通,但迅速找到了共同語言,等三個大人拎著大包小包從樓上下來的時候,已經儼然是好朋友了。
六個人擠在一輛車上到了鎮中心,妲拉的父親拿了「女兒捎回來的錢」,主動去前台登記了兩個房間,特意將臨山的一間讓給他們住,告訴宗銘「風景好」。
因為時間太晚,孩子們又受了驚嚇,宗銘沒有再問關於妲拉的事情,和李維斯回房休息了。小鎮旅館的條件自然不能和芭提雅酒店比,床很小,浴室裡淋浴也是壞的,李維斯靜下來才覺得腰痛,只刷了個牙便躺下了。
「讓我看看腰。」宗銘在他上樓的時候就發現他動作不對,掀開被子,捲起他的背心看了看,皺眉道:「腫了,別動我給你揉揉……唉,你說你沒事兒拍什麼黑磚,一個編外警員,動不動就搏命……」
李維斯還想辯駁兩句,結果被他的手一按就疼得只剩下吸氣了,只好將臉蒙在枕頭裡搖來晃去地咬牙。
「忍一忍,不然明天更疼。」宗銘手上擦了白花油,在他後腰來回揉著,心疼得自己滿頭大汗,「從明天開始要小心了,不能再開車,不能受力,不能著涼……哎喲我的天,好像也不能操了。」
「噗!」李維斯前兩句還聽得感動,後面直接噴了,捶著枕頭道,「你還有沒有人性了?!」
宗銘嘿嘿笑,在他後脖子親了一下,說:「我也不知道為什麼,看見你就沒人性了,我以前可禁慾了呢,於天河一直勸我去看大夫,說我可能不正常。」
「他說的應該不是這個!」李維斯忍痛說,「他說的是你的腦子!」
宗銘笑著在他後腦勺彈了個爆栗,繼續給他揉腰。李維斯剛開始痛得要瘋,慢慢麻木了,卻感覺熱熱的很是舒服,不知不覺就這麼睡了過去。
次日一早醒來,腰上果然鬆快了很多,雖然淤青看上去十分恐怖,但不大疼了,李維斯換好衣服去叫對門的孩子起床,跟他們學了幾句泰語,宗銘買了早點回來和大家一起吃了,而後開車送他們去親戚家。
鄉村公路路況不好,宗銘開得很慢,一邊走一邊和妲拉的父親聊天,從他從事的蔬菜販賣業聊到物價,又聊到電視節目,後來說到妲拉出道,順理成章把話題引到了陳樺身上:「陳先生是你們家的貴人啊,是他發掘了妲拉小姐,把她捧成電視明星……當初他是怎麼看中妲拉小姐的?」
妲拉的父親漸漸對他放下防備,說:「其實也是這孩子的運氣啦,當初陳先生來我們家,看了幾個孩子,本來說要簽她的姐姐,後來無意間看到家裡的照片,忽然改變主意要找她了……唉,為了這件事她姐姐很難過,嫁人之後還耿耿於懷。」
「哦?這麼說你大女兒也長得很漂亮了?」宗銘笑著問,「你們家真是出美人啊,我看兩個小的也長得很好。」
妲拉的父親憨憨地笑了,說:「是啊,我們家幾個孩子都很漂亮。」從錢包裡掏出一張全家福遞過來,「呶,妲拉和她姐姐長得最好,兩個人也最像,男孩子長得快,十來歲的時候兩個人簡直像雙胞胎一樣。」
宗銘在開車,李維斯接過照片跟他一起看,兩人同時露出驚訝的表情——從照片看,少年時期的妲拉和她姐姐長得非常相似,非但如此,和現在車上坐的兩個小孩子也非常相似。
準確地說,除了她的父親之外,她家所有的人,包括她的母親年輕的時候,都長著一張極為相似的,似曾相識的臉。
鄭城初戀情人的臉。
這種規模的相似度,根本不可能是巧合,唯一的解釋,是血緣。
也就是說,陳樺並不是無意間發現了妲拉,他是弄清楚了鄭城初戀情人的身份,順著著她的血緣譜系研究了她的親屬,最後在其中選擇了與她最為相似的妲拉。
他也不是受鄭天祐指使的,因為鄭天祐壓根就不知道父親初戀情人是誰,照唐熠所說,鄭天祐是通過合成照片推斷出她的長相的,如果他知道她是誰,哪裡用這麼麻煩?直接查戶籍不就行了麼?
所以,這件事的主次順序完全反了,陳樺才是真正處心積慮把妲拉送到鄭城面前的那個人,鄭天祐很可能只是被他誘導和利用了而已!
那麼問題來了——鄭城苦心保守了近四十年的秘密,連自己的妻子兒女都不甚明瞭,陳樺怎麼會知道?
他到底是誰?
第117章 S5 E23.二合一
李維斯和宗銘對視片刻, 默契地沒有說話。李維斯將照片還給妲拉父親, 宗銘讚道:「果然都是美人, 其實陳先生當時可以把姐姐也簽下來啊,未必捧不成妲拉小姐這樣。」
妲拉父親將照片放回錢夾裡,搖頭道:「算啦, 陳先生是什麼人啊,他說什麼就是什麼,哪有我們挑揀的道理。」
宗銘問:「陳先生在你們這裡很厲害嗎?他經常到你們鎮上挑人?」
「以前是很厲害啦。」妲拉父親說, 「通查先生在的時候啊, 他……」
妲拉母親忽然拉了一下他的衣襟,他一愣, 像是想到了什麼,打了個哈哈, 生硬地轉移了話題:「也不是常來,自從帶走妲拉之後, 聽說他就一直在中國發展了,很少再回來泰國。」
宗銘佯裝隨意地問他:「通查先生是誰?」
妲拉父親目光閃爍,道:「很久以前的人啦, 已經好幾年沒聽說過他的消息了, 我也不太清楚。」
他明顯在撒謊,但宗銘怕他疑心,也不便再追問,打開音響放了首歌,說:「還要一陣子才能到, 大家都休息一會兒,睡一覺吧。」
妲拉父親如釋重負,連連點頭,宗銘在反光鏡裡注意到他妻子重重地瞪了他一眼,像是在埋怨他多話。
李維斯沒聽懂他們的話,但見宗銘開了音響,怕他覺得疲勞,便說:「你開了三個小時了,換我吧。」
宗銘搖頭不語,掏出一包蒸汽眼罩扔給他,揉了揉他的頭髮。李維斯再不和他爭,乖乖戴著眼罩睡了。
下午三點多,一行人到達目的地,一座偏僻的小山村。妲拉父親從後備箱裡將行李拿下來,一再向宗銘道謝,兩個孩子更是捨不得李維斯,拉著他的手和他告別。
「他們確定這裡安全嗎?」李維斯四下看看,這地方確實有夠偏僻,但既然鄭天生的人已經盯上了他們,只要他們投奔的是親屬就一定會被找到,到時候自己家人保不住不說,可能還要連累親戚。
宗銘問妲拉的父親,他搖了搖頭說:「沒事的,沒人能夠找到這裡,這是我父親一個好朋友的家,說是遠親,其實並沒有血緣關係,誰也查不到的。」又對他雙手合十鞠躬,懇求道:「請你在中國一定多照顧妲拉,她……很不容易,讓她不要把錢全部給家裡,自己也攢一點兒,家裡的債慢慢也要還完了,不需要她那麼拚命賺錢。」
宗銘一一應允,他一再感謝,之後和妻子拿起行李,帶著兩個孩子走進了村子,消失在一座半新不舊的民居裡。
「他們好像真的不知道妲拉出事了?」李維斯目送他們遠去,問宗銘,「但是他們似乎又對遭受襲擊並不意外,這是怎麼回事?」
「妲拉肯定是沒有回來,她不傻,知道不能連累家人。」宗銘說,「但是易地而處,如果我是她,絕對不會對家人坐視不理,一定會想辦法委婉地提醒他們,讓他們小心甚至是避開一陣子。」
李維斯瞭然,道:「所以他們才不報警,直接躲到了這裡?」
宗銘不置可否,回頭往車上走去:「走吧。」
「下一步去哪裡,怎麼辦?」李維斯上了車,問宗銘。宗銘掏出手機翻了翻,說:「現在案情糾結在妲拉和帕第這兩個在逃嫌疑人身上,他們偷渡回泰國以後肯定會藏起來,我們一時半會找不到……但他們有一個共同的聯絡人陳樺,陳樺是通過正常手續回泰國的,未必會逃走,所以我們應該從他身上下手。」
手機上是一個泰文地址,陳樺的家,倒是離這個山村不算很遠,開車過去天黑應該就能到。
宗銘發動了車子,對李維斯說:「趕時間,你連線桑菡,我有事情要他查。」
李維斯開了UMBRA,呼叫桑菡,片刻後他爬了上來:「幹什麼?我明天要複試了,在準備呢,沒有十萬火急的事情能不能放到明晚以後再說?」
「十萬火急。」宗銘說,「小事,應該好查,我想知道一個叫『通查』的人的資料,以及他和陳樺的關係。」
桑菡翻了個白眼,做了個「OK」的手勢,下線了。
「通查是誰?」李維斯之前沒聽懂他和妲拉父親的對話,所以有點疑惑。宗銘給他解釋了一下,說:「我懷疑通查就是陳樺的幕後指使,看妲拉父親說起他時的態度,應該是個在當地能量很大的人。」
「那為什麼妲拉的父親又說他是『很久以前的人』呢?」李維斯不解地問。
宗銘聳肩:「所以才要查啊,查了就知道了。」
桑菡這一查就是四個小時,當UMBRA再次響起的時候,天已經微微黑了,李維斯和宗銘即將進入陳樺家所在的城市。
「查到了,通查是過去數十年間泰國有名的一個地頭蛇,掌控著大片的種植園和小村鎮,和當地警方互相勾連,幾乎算是土皇帝。」桑菡說,「大約三年前,他和另一個幫派勢力產生糾紛,雙方衝突不斷,給當地造成了非常嚴重的影響,警方多次干預沒有見效,引起了上層的注意,於是……你懂的,他就被鎮壓了。」
「那通查人呢?」宗銘皺眉問,「不會是死了吧?」
「死了。」桑菡說,「上層插手干預之後,他的對家不知道通過什麼手段取得了上層的信任,於是他就被團滅了,苦心經營的勢力一夜之間土崩瓦解。他本人在親信的護送下逃往中國,但沒能避開對手的視線,最終被暗殺了。」
宗銘詫異道:「他死在國內?」
「死在邊界上,但因為相關法律條文,最終這件案子被泰國警方接手,所以我在國內查不到相關的記錄。」桑菡無奈地說,「我侵入了泰國那邊的警方數據庫,發現他的檔案被封存了,密級非常高,我不敢貿然開啟。不過我還在通過其他民間渠道查,明早之前肯定能查出點什麼來。」
「陳樺和他有沒有關係?」宗銘又問。
桑菡搖頭:「暫時還不知道,我得先弄明白通查的情況,才能順出來陳樺和他的關係。」
宗銘明白這件事查起來難度有多大,考慮到他明天還要複試,不想給他太大壓力,便道:「先放著吧,晚上好好休息,明天考完試再說。」
桑菡不置可否,並起兩指在額前一揮便下了線。
事情越發撲朔迷離,宗銘皺眉不語,一邊開車一邊思考著什麼。李維斯也在苦苦思索——通查是泰國這邊的地頭蛇,說難聽一點,就是黑幫大佬,而鄭城多年來又和泰國黑幫有牽連,他們倆不會是曾經的合作夥伴吧?
三年前通查和對家火並,最終被全面碾壓 ,算算時間正是鄭城和唐致賢撕破臉的時候,這兩件事會不會有什麼聯繫?
還有,綁架案發生的那棟別墅,正好也是三年前由林追轉賣給鄭城的,這是巧合嗎?
不知不覺間,天完全黑了,宗銘將車子停在一棟大廈門口,說:「就是這裡了,陳樺的家,走吧,上去看看。」
大廈環境頗為優雅,在當地應該算是高檔住宅了,宗銘在大堂裡做了登記,帶李維斯上電梯,直達二十二層。22A是陳樺的家,宗銘按了門鈴,沒人開,直接從包裡掏出一個解碼器接在指紋鎖的數據口上,幾分鐘便破開了密碼。
公寓很大,足有一百六七十平,裝潢很簡單,傢俱也不多。宗銘皺眉在各個房間看了一圈,戴上手套翻看了衣櫃和抽屜,之後原樣復原,站在客廳裡說:「這是個假住處。」
「啊?」李維斯跟著他看了一圈,光覺得哪裡怪怪的,經他這麼一說才意識到這公寓實在是太清淨了,完全沒有人生活過的痕跡,雖然衣櫃裡掛了一些衣服,廚房裡也放著一些食材,但煎鍋上沒有一絲油漬,浴室的地漏上沒有一根頭髮,一切都充滿了擺拍的痕跡。
「他一定還有別的住處。」宗銘走到玄關,打開手機燈光對著鞋櫃看了一會兒,說,「他最近應該回來過,這裡的灰塵上有一個車鑰匙的痕跡,他是開車來的,說明他真實的住處離這裡不太遠,很可能就在同一個城市裡。」
李維斯了然:「如果住在遠一點的城市,他會坐飛機或者火車回來,打車的話就不用車鑰匙了。」
「會在哪兒呢……」宗銘走到落地窗前,看著外面燈火通明的城市,皺眉苦苦思索。就在這時,李維斯的手機響了,桑菡通過UMBRA再次撥了過來,表情有一種奇異的興奮:「我找到了一個非常有意思的東西!」
「什麼?」宗銘鮮見他如此明顯的表情,怪好奇地問。
桑菡在公共區上傳了一張照片,說:「我找到了一張通查的照片,你們看看眼熟不眼熟。」
李維斯打開照片,果然感覺有點兒眼熟,正在冥思苦想在哪裡見過,宗銘已經說了:「林追?三年前把溫泉別墅過戶給鄭城的那個房東,死於車禍的那個?」
「對!」桑菡說,「厲害吧?通查就是林追,林追就是通查!」
李維斯腦中靈光一閃,果然,這張照片和林追檔案上的證件照有七八分相似,但是……這也太離譜了吧?一個人怎麼可能有中國和泰國兩個身份?
「有沒有可能是巧合,長得像或者親屬、雙胞胎?」宗銘也覺得不可思議。
「一個人,沒錯。」桑菡說,「我比對了他們的面部輪廓,相似度達到百分之九十五。另外,林追的檔案上寫著他死於車禍,死亡日期正好是通查遇刺的日期,而且通查遇刺也是所乘車輛被撞翻起火致死的!」
頓了一下,桑菡一字一句地說:「所以,無論從哪方面推測,他們都是一個人。也就是說,三年前鄭老爺子從林追手上買下那套別墅,不久之後林追就在權利傾軋之中死了,三年之後,林追的手下陳樺一手訓練了妲拉,在同一座別墅裡綁架了鄭老爺子。」
「所以,鄭老爺子在林追的死亡事件中,到底扮演了一個什麼樣的角色?」李維斯喃喃道,終於感覺這間撲朔迷離的綁架案,隱隱露出了一點真實的輪廓。
第118章 S5 E24.蓋個章
宗銘勒令桑菡休息備考, 掛斷電話之後沉默地站在落地窗前看著外面漸漸低垂的夜幕。
「於是, 這件事根本不關鄭大頭的事,他完全是被利用的?」李維斯想通了一些關竅,問宗銘, 「鄭城的死完全是仇殺,是林追,或者說通查的手下苦心計劃的結果?」
宗銘沉默片刻, 說:「我們從頭捋一下線索。陳樺知道鄭城的初戀情人是誰, 所以才能找到妲拉,誘使鄭天祐策劃『獻美』事件, 然後順理成章地把妲拉送到鄭城身邊。陳樺是通查的手下,他很可能是從通查口中得知這個秘密的, 而這個秘密連鄭家人都不知道,只有鄭城少年時代比較親近的人才有可能知曉——由此可證, 通查應該就是那個一直以來和鄭城合作的泰國黑道頭目。」
李維斯點頭道:「不錯,只有這樣邏輯才通順。」
宗銘接著道:「三年前通查出事,鄭城非但沒有保他, 還在他死後和他的對家繼續保持合作關係。不管這其中發生了什麼, 兩家結仇是一定的,所以通查死後,陳樺策劃了這個長達三年的復仇計劃,利用妲拉接近鄭大頭,又利用鄭大頭綁架鄭城, 最終滅了他們父子倆,做成了家族內鬥的假象。」
頓了一下,道:「不對,這件事也有可能是通查計劃的——他可能在出事之前就嗅到了某些對自己不利的風向,於是化名『林追』,將自己名下那棟有密道的別墅賣給了鄭城,並在交易中買通中介替換了建築圖紙。我想他當時可能已經有了這個『獻美』計劃的雛形,只是沒想到自己沒能躲過一劫,還沒整死鄭城就被對家幹掉在了中泰邊界上。」
李維斯將整件事在腦內拼接了一番,不得不承認宗銘的推測是合理的:「幸而他有個忠心耿耿的手下,陳樺在他死後完成了他未盡的遺願,歷時三年終於幹掉鄭城,還通過鄭天祐弄走了鄭家十五個億!」嘖嘖歎道,「這計劃太厲害了!」
「那麼問題來了。」宗銘看著他,提問,「陳樺為什麼要這麼忠心耿耿地為通查報仇?他是不是整個復仇計劃的主導?」
「呃?」李維斯詫異,「除了他還有誰?即使不為報仇,那十五個億也足以促成他的作案動機了不是麼?」
宗銘蹙眉道:「對,十五億確實夠讓人瘋狂了,但這其實只是一個附加收穫,三年來陳樺費盡心機,冒了這麼大的險,僅僅是為了有可能拿到,也有可能拿不到的這筆錢嗎?我總覺得不對。」
「難道你懷疑這件事難道還有其他主使者?」李維斯問,「妲拉?不會吧?
「不,不是妲拉。」宗銘來回踱步,道,「三年前妲拉才十五六歲……等等,我們是不是忽略了一個人,帕第。」
李維斯匪夷所思:「你懷疑帕第?」
宗銘說:「這個計劃看上去好像無懈可擊,但事實上每一個環節的控制都非常地難,時間、地點、人、錢,有一個點沒到位都會功虧一簣……而且它執行了整整三年,三年是一個非常漫長的過程,很多仇恨經過這麼長的時間都會被淡化,但陳樺的目標一直非常清晰,非常堅定。」
頓了頓,他接著說:「還有一個問題,鄭城父子死後,綁架他們的五個人都被一個泰拳高手打死滅口了。假設這個人就是帕第,那他的手段就太殘忍了——他明明可以用刀或者槍,卻偏偏選了最困難、最直接、最暴力的方式。要知道,用拳頭將五個人一一打死前後至少要半個小時,也就是說他整整花了半個小時在這件事情上,這不是簡單的殺人,已經屬於精神病態的虐殺了。
李維斯恍然間有了一絲了悟:「你是說,偏執和濫殺……」
「你曾經懷疑帕第是超級腦。」宗銘說,「超級腦最大的特點就是偏執,而偏執到後期,必然導致濫殺。王浩、齊冉、張斌,包括吳曼頤,被抓住之前手上都有兩條以上的人命,而他們還只是普通人,有的也只是普通執念。帕第,可是一個訓練有素的泰拳師!」
「但我們查過他,沒查到任何背景和前科啊。」
「他是泰國人,我們手頭的資料並不一定準確。」宗銘沉沉道,「我懷疑他的身份不是拳師那麼簡單,他對這件事抱著非同一般的仇恨和偏執,他和通查之間的關係恐怕比陳樺更加複雜和緊密。」
李維斯喃喃道:「我們怎麼才能查出這一切呢?」
宗銘環顧四周,說:「這恐怕要問陳樺了,我們得盡快找到他……現在回到我們之前的問題,如果這裡是他的假住處,那麼他的真住處在哪兒?」
李維斯茫然,除了鞋櫃上那個淺淡的車鑰匙痕跡,似乎再找不到什麼線索了,走過去又仔細看了看,搖頭:「看不出是什麼牌子的車子……下去讓保安查一下監控,然後通過交通攝像追蹤車輛信息?」
「這裡是泰國。」宗銘說,「我們是以私人名義出來的,沒有權利調用這裡的攝像頭,甚至連下去找保安,他們都不一定會讓我們看這幾天的監控。」
李維斯洩氣,他們的工作證在這個國家沒效力,甚至出示以後還會帶來不必要的麻煩,而唯一的黑客桑菡又在備考……難道要等到明天下午他考完試以後嗎?
「我們得找到更加直接的線索。」宗銘一邊說話一邊在屋子裡轉悠,片刻後在餐廳站定,彎腰仔細看餐邊櫃上的擺設。那上面錯落有致地擺著幾個相框,裡面是陳樺和朋友的合影。
他看了一會兒,拿起其中一個,說:「這張照片裡的背景房間,很可能就是陳樺真正的家。」
「哦?」李維斯訝然,湊過去看了看,照片裡是陳樺和兩個男人坐在沙發上喝茶,其中一人坐在主位上正在斟茶,另一人端著一盤水果,陳樺坐在最邊上的客位上,手裡端著一個小茶盅。照片的焦距對準的是中間那個男人,陳樺無論座位的位置,還是照片取景的位置,都不像是主人的樣子。
「為什麼這麼說?」李維斯問宗銘 ,「他看上去像是在朋友家做客,那個斟茶的男人更像是主人一點。」
「從站位和焦距點看,是這樣,但從衣著、肢體語言和眼神看,不是。」宗銘打開手機照明對準照片,說,「他們三個人都穿著休閒裝,但其他兩人領口和袖口都是繫好的,尤其是主位上這個人,肩部能看到背心的痕跡……你在家裡會穿熨得筆挺的襯衫,下面還特意穿配套的背心嗎?」
「呃……也不一定啊,如果有客人來的話,是會正式一點。」
宗銘搖頭,又道:「再看陳樺,他的POLO衫一粒紐扣都沒系,明顯是隨意套上去的,衣服下擺露出這個黑點,應該是褲子的抽繩,而只有運動褲和家居褲才會是抽繩設計,休閒褲都不會。另外,他的腳踝是光著的,也就是說他並沒穿襪子,雖然他的腳沒有照到,但我敢肯定他穿的是拖鞋。」
這樣一對比,李維斯不得不承認,三個人中陳樺確實是衣著最隨意的一個,其他兩人雖然也不算很正式,但明顯更像是出門的打扮。
「人在自己家裡和在別人家裡,肢體語言是不一樣的。」宗銘接著說,「即使是經常來往的朋友,也不可能把對方的家當成自己家一樣。尤其沙發這個傢俱,最能體現一個人坐在上面的時候是徹底放鬆還是半放鬆——這個主位上斟茶的人,他的背是緊繃的,眼神看向陳樺,帶有一點詢問的意味,完全不像是主人給客人斟茶時該有的姿態。另一個人雖然更隨意一點,但和陳樺相比還要差一些……總之,這張照片裡無論衣著還是動作,陳樺都是最自然,最鬆弛的一個。」
「好吧。」李維斯被說服了,「即使能證明這張照片裡就是陳樺的真家,又有什麼用?我們還是不知道它在哪兒?」
「通過光影和環境,大致還是能推斷出一些東西的。」宗銘說,「窗外有棕櫚樹,從樹冠的大小可以推斷出它的高度大約是六米到七米,也就是說這棟屋子在三層。陳樺身後的陽台牆面貼的是25 X 25的小方磚,側面剛好是一片瓷磚的厚度,說明這棟樓的外牆厚度是二十五厘米,那麼它的總層數應該在二十層以上。」
李維斯自認觀察力已經很好了,也沒有看出這麼多東西,不禁對他十分佩服,掏出個貼紙給他貼胸口:「接著說。」
宗銘看著自己左胸的兩個鎧甲勇士,笑了,接著道:「牆上的掛鐘顯示時間是下午三點,從陽光射進來的角度可以看出這間屋子並不是正南正北走向,而是東北、西南走向的,要麼它是個不規則的點式樓,要麼它是一個異形建築。」
沉默,片刻後李維斯問:「沒了?」
宗銘點頭:「沒了。」
「那還是沒戲啊。」李維斯說,「城市這麼大,我們上哪兒去找一棟二十層以上的,下面種著棕櫚樹的點式樓或者異形樓?」
宗銘笑了笑,拿起另一個相框:「看這個。」
照片裡是陳樺的自拍,他正在拿披薩餅邊喂花壇邊一隻小小的虎斑貓。宗銘指著他腳邊的外賣袋子:「這家披薩店也許會給我們一點答案,我們只要找到這家店,問問他家的外賣派送距離,然後畫個圈,在圈內尋找符合我們之前推斷的建築物就可以了。」
說完,他非常仔細地將所有相框恢復原位,攤手:「OK,大功告成,可以走了。」
李維斯默默給他豎了個拇指。
宗銘扣著他的後腦勺啵了一個:「省點兒貼紙吧,蓋個章就行。」
第119章 S5 E25.兩個人
從陳樺的假住處出來, 已經是晚上八點多了, 宗銘在網上查了那家披薩店的地址,和李維斯驅車過去詢問。
店裡的外賣都是老闆和夥計騎車自己送的,所以派送範圍不大, 左右不過七八條街。宗銘用鉛筆在紙質地圖上大致描了個範圍,又拿陳樺的照片給他們辨認,可惜所有人都不記得在哪裡見過他。
這也難怪, 陳樺這兩年大多數時候都在中國, 在泰國叫外賣的次數應該是不多。宗銘在店裡點了披薩和奶油酥皮湯,一邊和李維斯吃晚飯, 一邊對照衛星地圖尋找派送範圍內的建築物。
「這一區高層建築挺多啊。」李維斯將披薩切成小塊,一塊一塊餵給他吃, 「光憑衛星圖能確定他家的具體地址嗎?」
「正在看……碰運氣咯。」宗銘一邊咀嚼一邊點頭,冷不防李維斯送了一勺湯過來, 一鼻尖戳在了勺子裡,「絲……燙!」
李維斯吹涼了餵給他,他低頭繼續在平板上找地圖, 舌頭伸出來把粘在鼻尖上的奶油湯舔掉了。
人居然能舔到自己的鼻尖?李維斯一時好奇, 自己也試了一下,然而無論怎麼伸長舌頭都完全舔不到。
「你幹什麼?大庭廣眾地索吻嗎?」宗銘半天沒等到投喂,抬頭看了他一眼,發現他表情扭曲地抻著舌頭,壞笑道, 「你越來越奔放了哦。」
「……」李維斯這才意識到自己的動作十分曖昧,有點臉紅地收回舌頭,「為什麼你能舔到自己的鼻尖,這不科學!」
「我天賦異稟吧。」宗銘拿薯條粘了番茄醬,用負五倍速的慢動作特別色情地舔完吃掉,「要我幫忙嗎?你想舔哪裡我都可以幫你,下次不要這麼難為自己了,我的舌頭就是你的,跟自家老公客氣什麼?」
「你住嘴!」李維斯瞬間漲紅了臉,幸虧他們坐在最裡面的位子,而且周圍沒人聽得懂中文,不然他都要奪路而逃了!
人怎麼可以無恥到這種地步?!
「我要吃鳳尾蝦!」宗銘見他有惱羞成怒的跡象,立刻轉回正經臉,「油渣太多了,你拿給我吃,我還要翻地圖。」
李維斯也是服了他了,這大概就是嫁給上司的痛苦吧,你永遠不知道自己是在工作還是在伺候老公!
等等,為什麼是嫁?
花二十分鐘吃完一頓工作餐,宗銘已經通過地圖確定了三棟疑似陳樺家的建築物,當即和李維斯驅車一個一個地去實地考察。
天已經黑透了,兩人在異國街道上兜兜轉轉,雖然是在工作,但也頗有點兒游車河的浪漫感。李維斯捧著兩杯奶茶,自己喝一口,給宗銘喂一口,看完兩個地方,快到第三個的時候忽然瞄到一個似曾相識的花壇:「前面前面……那個花壇看見沒有。」
「看見了。」宗銘將車子停在花壇邊的停車位上,下車看了看,說,「應該就是這裡了,喂貓那張照片裡就是這個花壇,圍欄是一樣的。」
兩人步行繞過花壇和噴泉廣場,在後面找到了第三棟疑似建築物,宗銘前後轉了一圈,說:「就是這兒了,三樓,但還不能確定是哪一戶。」
「要等嗎?」李維斯看看表,已經快十點半了,「這麼晚了他應該不會出來了吧?」
宗銘往那棟樓對面看了看,說:「走吧,先去住宿,那邊有家酒店,找個能監視這邊的房間。」
兩人將車子停到地下停車場,在酒店登記了一個正對三樓的房間。侍應生將他們的行李箱送上來,李維斯付了小費,問宗銘:「現在開始監視嗎?」
「你去洗澡休息,我來。」宗銘揉揉他的頭髮,打開箱子拿出攝像機和支架,開始組裝監視儀器。
李維斯洗了澡出來,宗銘已經拿著望遠鏡在窗前看了。他湊過去問:「看見陳樺了嗎?」
「沒有。」宗銘說,「三樓這個方向有四戶人家,有兩戶是普通百姓住家,可以排除,還有兩戶拉著窗簾,看不清裡面什麼情況。」
「太晚了,等明早吧。」李維斯忙了一天很累了,腰又隱隱痛了起來,撲在床上打哈欠。
宗銘放下望遠鏡,拿了白花油來:「浴袍脫了,趴好,今天要繼續揉,不然明天該更疼了。」
李維斯不動,宗銘歎氣:「把你給慣壞了,越來越懶了。」一邊抱怨著,一邊給他脫了浴袍,穿好內褲,「你太壞了,明明知道不能做,還這樣誘惑我,唉,這白花花的翹屁股,只能看不能……」
「住嘴!」李維斯臉紅了,他剛才只是下意識地趴在那不想動,被宗銘一說才發現自己有撒嬌的嫌疑。
哦,似乎他越來越習慣這種無意識的撒嬌了。
「好吧不說了。」宗銘騎在他大腿上,開始給他揉腰,「來講點兒清火的話題吧,不然我要受不了了。」
「……」李維斯一頭黑線,但為了不擦槍走火還是真的找了個清火的話題,「你說帕第為什麼不殺妲拉滅口?參與綁架的五個匪徒都被他打死了,只有妲拉逃回了泰國。」
「我也有點想不通。」宗銘說,「妲拉按理只是一枚棋子,又知道他們這麼多秘密,以他極端暴戾的性格應該殺她滅口,一了百了。」
李維斯想了想,說:「還記得劇組著火那次麼?當時帕第第一個衝上去救妲拉,硬生生拉斷了威亞滑輪。你說他們會不會是情侶或者親屬關係?」
「這個設定好狗血啊。」宗銘嘖嘖道,「你不愧是腥風血雨的流量太太,殺手愛上替代品,多麼浪漫淒美的橋段……唔,不過還真有幾分道理。」
李維斯被他揉了一會兒,有點昏昏欲睡,嘟囔道:「在西堰河邊勘查現場的時候,你不是說死者身上有兩種不同的淤傷麼?所以是妲拉和帕第聯手滅口的也說不定……哦,好像更狗血了,居然有點想寫出來呢……算了,主角三觀不正,會被罵的,我還是繼續寫我的和諧宮斗吧。」
「什麼和諧宮鬥,簡直腦子有洞。」宗銘搖頭,兢兢業業地又揉了一刻鐘,聽到枕頭裡傳來輕微的鼾聲,於是俯身在他後腦勺親了一口,輕手輕腳地下床洗手去了。
李維斯美美睡了一覺,醒來時看到窗簾縫隙裡透進來淡淡的晨光,宗銘坐在窗前的椅子上,正拿著望遠鏡觀察對面的建築物。
「你不會一宿沒睡吧?」李維斯爬起來,穿著內褲去衛生間洗漱。宗銘打了個哈欠,說:「沒有,凌晨才醒,看看對面有沒有動靜。」
「牙刷了嗎?」
「還沒。」
李維斯拿著擠好牙膏的牙刷出來遞給他:「給,刷完我去買吃的,餓死了……還吃昨天那家披薩行嗎?」
「行啊,你做主。」宗銘繼續看望遠鏡,張嘴齜牙,「幫我刷一下。」
「……自己刷!」
「我在監視!」
「我幫你監視!」
「領導分配工作哪有你說話的份兒?刷!」
李維斯忍無可忍地掐著他的脖子晃了兩下,宗銘保持齜牙的姿勢不妥協,李維斯只好把牙刷塞進了他嘴裡:「張大點!臼齒刷不到!」
宗銘張大嘴,拍拍自己的大腿。李維斯完全拿他沒辦法,只好騎著他的大腿給他刷牙。
大清早刷個牙都浪成這樣也真是沒誰了!李維斯一邊刷一邊暗搓搓地吐槽:就當是提前體驗了一下老年生活吧,等宗銘七老八十動不了了,自己還不是要給他刷牙?
等等,到那時候刷的應該就是假牙了吧?
艱難地伺候完老公,宗銘滿意地將望遠鏡丟給他,跑去浴室洗漱了,李維斯胡亂披了一件襯衫,拿著望遠鏡往對面一看,眼角忽然一跳:「快來!他出來了!」
望遠鏡裡,一個穿著家居服的男人拎著垃圾袋從大樓裡出來,丟進了路邊的垃圾桶,隨後雙手插在褲兜裡沿馬路往西走了,依稀就是陳樺。
「我看看。」宗銘從浴室裡衝出來,連望遠鏡都不用,只往路上掃了一眼便道,「是他沒錯,看樣子像是去買早點了。」
「他剛才下來丟垃圾,可惜看不出是從哪一戶出來的。」
「沒事,他一會兒還得回去。」宗銘飛快地換衣服出門,「繼續盯著那兩戶沒開窗簾的。」
李維斯以為他是去追陳樺了,沒想到他下樓後直接跑到馬路對面,把剛才陳樺扔掉的垃圾袋撿了回來。
五分鐘後,宗銘對著衛生間裡一地的垃圾給老婆講解:「餐盒和餐具都是兩人份的,餐盒還是大號,說明他家裡還有一個人,男人。」
「受傷的男人。」李維斯戴著塑膠手套,從垃圾裡撿起一塊紗布,「這上面能提取DNA然後確定傷者的身份嗎?」
「先收著。」宗銘用證物袋把紗布裝起來,繼續翻檢,「一次性針管,裡面有殘留的藥物……哦,在這裡,頭孢,傷者可能有炎症。」
李維斯撿起一個煙頭,在他眼前晃了晃。宗銘打開證物袋:「唔,這個也裝起來存著吧。」
李維斯又晃了晃:「我是在考驗你,你剛才是不是想抽了?」
「……沒有。」
「我看見你喉結動了,你在嚥口水。」
「……閉嘴,你太不乖了!」
「你倒是挺乖,經受住了考驗。」
「……對領導尊敬點!」
「呵呵。」
第120章 S5 E26.買買買
收拾完垃圾, 披薩店的外賣還沒有送來, 樓下陳樺倒是抱著一個紙袋子回來了。
李維斯從窗簾縫隙裡看到他進了對面公寓樓的大門,片刻之後,三樓最西側一戶住宅的客廳窗簾被拉開了, 陳樺出現在裡面。他將紙袋子放在茶几上,向臥室的方向喊了一句什麼,之後, 一個高大的男人走過了過來。
「真有人。」李維斯碰了碰宗銘的胳膊肘, 「誰啊?能看清嗎?」
宗銘將望遠鏡遞給他:「自己看吧。」
李維斯接過望遠鏡一看,驚訝地發現那人好像是帕第!
帕第彷彿受了很嚴重的傷, 鼻樑腫脹、眼圈青黑,頭上戴著網紗, 有兩處紗布透出淡淡的血漬,右臂打了石膏, 用繃帶掛在脖子上。
「那是帕第嗎?」李維斯詫異道,「誰把他打成那樣了?西堰河邊那幾個綁架者嗎?」
宗銘不語,頓了片刻忽然說:「妲拉呢?她為什麼沒有和帕第在一起?他們不是聯合滅口之後逃走的嗎?」
李維斯拿著望遠鏡將住宅這一側的幾間屋子都掃了一遍, 沒有妲拉的痕跡, 想想剛才翻過的垃圾袋,似乎也沒有女人用過的東西,連一次性餐具都只有兩人份的。
妲拉顯然沒有和帕第在一起,她去哪兒了?
對面客廳裡,陳樺將買來的早餐擺好, 和帕第坐在沙發上開始吃飯。帕第左手使用不便,陳樺非常細心地幫他切好食物,又將吸管插在飲料杯子裡,關懷備至的樣子。帕第的態度卻十分不好,動作粗暴,似乎還對他呼呼喝喝。
看來他們的關係確實不是經紀人和保鏢那麼簡單,沒有什麼明星的保鏢敢對經紀人甩臉子。假設如宗銘推測的那樣,他們倆都是通查曾經的手下,帕第的地位恐怕還高於陳樺。
他很可能真的是這件案子裡處於主導地位的那一個。
「他們在說什麼?」李維斯將望遠鏡遞給宗銘,「你能讀唇語嗎?」
宗銘看了一會兒,說:「不行,他們說的是泰語,太快了我讀不出……他們好像提到了文敬。」
「文敬?關耳影業的製片人?他不是跑到德國去了麼?」
「他們應該是一夥的,文敬在布拉格那邊替陳樺和帕第處理那十五億閃幣。」宗銘說,「他們在說妲拉了……唔,情緒不對啊……」
李維斯等著他說哪裡不對,他卻不吭聲了,專心致志地看了起來。李維斯等了五分鐘,忍不住問他:「哪裡不對了?你到底看出什麼了?」
宗銘放下望遠鏡,咂咂嘴,說:「他們買的早餐不錯,我有點餓了。」
「……」
還好很快披薩外賣就送來了,那邊陳樺和帕第也結束了早餐,一個在客廳看電視,一個回臥室睡覺。
李維斯和宗銘坐在圓桌邊吃披薩,因為監視不能開窗簾,光線有點兒暗,李維斯心血來潮點了根蠟燭,倒有點暗搓搓的情趣。
不過他們的對話就沒什麼情趣了。宗銘:「帕第提到妲拉的時候情緒很激動,簡直可以說是暴怒了,如果他們是一夥的或者是情侶,絕對不會是這樣,看來西堰河邊那場慘案不是他們倆聯合滅口那麼簡單,恐怕還有其他內情。」
李維斯忽發奇想:「會不會是他想殺妲拉滅口,反而差點被妲拉滅了?」隨即又搖頭,「不可能,妲拉沒有那麼好的身手,在劇組的時候她也就是比宮以晴強那麼一點罷了,絕對不可能把帕第打成這樣。」
宗銘:「嗯哼。」
李維斯繼續推測:「不過如果妲拉和其他綁匪聯手就說不定了,五個對一個也許能把帕第打成豬頭……但是為什麼其他人死了就她沒死?以她弱不禁風的樣子不應該是第一個被打死的嗎?」
宗銘吃完一塊,擦擦手,掏出手機開始戳。李維斯將檸檬茶遞給他:「不是很餓嗎,怎麼就吃一塊?」
「不好吃,橄欖太多了。」宗銘在飲食上極為挑剔,寧可餓著也不吃難吃的東西,好在他屬駱駝的,少吃多吃都不會影響體力。
不過李維斯還是把另一塊上的橄欖都剔掉了,切好遞給他:「再吃一塊吧,沒有橄欖了……你在翻什麼?」
宗銘張嘴示意他喂自己,李維斯只好餵給他。他一邊嚼一邊說:「得想辦法知道他們是怎麼回事,這裡是泰國,我們沒有權利直接詢問,只能竊聽了。」
「竊聽?」李維斯詫異地問,「還像上次竊聽鄭天祐和妲拉那樣嗎?可是他們上下左右的房間都有人住,我們沒有權利徵用人家的地盤吧?」
「這棟樓結構不一樣,那種方法聽不出什麼的,再說也沒有帶儀器過來,安檢過不了。」宗銘戳著手機說,「得另想辦法。」
李維斯不知道他另想了什麼辦法,反正整個早上宗銘都沒有什麼行動,只偶爾和他交換著用望遠鏡觀察對面的住宅。陳樺中午開車出去了一趟,帶了一些日用品和食物回來,帕第一直沒出門。
下午四點多,宗銘接到一個電話,下樓去拿了兩個包裹上來。李維斯好奇地問:「快遞?你買東西了?」
宗銘打開小包裹,從裡面拿出一個啤酒瓶蓋大小的東西。李維斯拿起說明書一看,很好,中國進口的,全中文——隔牆聽錄音筆。
「用錄音筆監聽?」李維斯沒想到錄音筆還有這功能。
「嗯哼。」宗銘說,「微型隔牆聽錄音筆,高降噪,能同步監聽,有效距離三百米……比不上專業竊聽器也差不多了,主要是淘寶禁止售賣監聽器,只能用這個代替了。」
感謝大淘寶已經佔領泰國市場,李維斯拿起另一個包裹:「這個是什麼?這麼大。」
宗銘打開紙箱,裡面赫然竟是一把小型十字弩。李維斯大致猜到他要幹什麼,問:「你要把『隔牆聽』射到對面去?」
「他們一直在家,帕第這樣子恐怕不會出門,潛入進去放竊聽器不太可能,只能試試這個辦法了。」
夜幕降臨之後,宗銘將合金弩箭的箭頭卸下來,用強力膠把充好電的「隔牆聽」粘上去,在另一面抹了速干膠,掀開窗簾縫射了出去。
短短的弩箭掠過棕櫚樹的樹冠,精準地射在陳樺家客廳空調管旁邊的牆壁上。李維斯不禁給宗銘豎了個大拇指:「好箭法!」射中牆壁固然容易,但竊聽效果不好,玻璃什麼的射上去又聲音太大,空調孔旁邊無疑是最好的選擇。
宗銘得意地挑眉,歪著嘴對他笑:「對啊,我就是這麼會射。」
整句話都沒毛病,但李維斯總覺得好像哪裡污污的……
「隔牆聽」標配一對藍牙監聽耳機,宗銘給李維斯發了一個,夫夫倆隔著窗簾一邊聽一邊看。陳樺在打電話,不知道那頭說了什麼,他不停「嗯、嗯」,片刻後掛機,對帕第說:「沒消息,她過境以後就消失了,沒回家,也沒和以前的朋友聯繫。」
帕第陰沉著臉坐在沙發上,說:「必須把她找出來,她知道的太多了。」
陳樺有些焦慮地抓了抓頭髮,說:「現在情況不樂觀,我們無論做什麼動作都不能太大,好幾方的人都盯著我們,泰國的,中國的,警方的,據說鄭天生也在黑道上發了通緝令,要妲拉和你的人頭!」
帕第抓起杯子喝了口水,道:「那怎麼辦,放她在外面隱患更大,萬一她為了活命把事情全部倒給鄭天生,我們都不用活了。」
陳樺唉聲道:「是啊,只有她死了我們才能脫身,雖然你也暴露了一點,但畢竟只是作為保鏢……總之不能讓鄭天生查到你我頭上,這件事我們計劃了三年,不能在她身上翻船。唉,也是你太大意了,我早就說過滅口這種事你不能一個人……」
「砰!」地一聲,帕第一把將手裡的杯子摔到地上,玻璃碴四濺。陳樺嚇了一跳,道:「你幹什麼?不要這樣,控制一下你自己!」
帕第氣喘如牛,過了很久才勉強平靜下來,仰靠在沙發上,說:「是,是我大意了,沒想到她身手這麼好,沒想到我當時失控……現在說這些也晚了,當務之急是除掉妲拉,不能讓鄭天生的人在我們之前找到她。」
「他們未必能找到她,這倒不用太擔心。」陳樺說,「鄭天生那個草包,比起他老子差遠了,在本地指使不了幾個人。妲拉藏得這麼深,連我們都找不到,他又能有什麼好辦法?」
帕第哼了一聲,陳樺道:「鄭天生無非是找她父母,我已經接到消息,她一家老小都跑路了,鄭天生的人撲了個空,現在正抓瞎呢。」
帕第陰沉地摸著下巴,說:「不管鄭天生多草包,我們都得在他之前找到她。你也說了,萬一她倒向鄭天生……」
「我只是說說而已,她又沒瘋,不到萬不得已是不會冒出頭來當靶子的。」陳樺打斷他的話,說,「我已經給各方面的線人留了話,現在只能等了,你早點休息吧,我看你這些天很不穩定,不要先把自己熬垮了。」
兩人又說了幾句,帕第去休息了,陳樺在客廳裡打了幾個電話,彷彿都是給線人的,之後也離開了。
房間裡安靜下來,李維斯摘下藍牙耳機,他泰文很差,剛才的話只聽懂了一鱗半爪,問宗銘:「他們是不是在找妲拉?我聽他們提了好幾次她的名字,還有鄭天生。」
宗銘眸色暗沉地看著對面密密拉著窗簾的窗戶,說:「和我們之前推斷的一樣,帕第是整件事的主謀,陳樺是他的助手,妲拉只是棋子。帕第滅口的時候出了意外,妲拉跑了……他們提到『失控』,帕第的精神狀態不穩定,妲拉就是抓住這個機會逃掉的。」
李維斯恍然:「我明白了,現在是不是可以證明帕第確實是超級腦?他和通查到底是什麼關係?為什麼這麼執念地要為他報仇?父子嗎?」
宗銘兩道濃眉緊緊擰在一起,臉色卻是前所未見的凝重,沉默了很久才說:「不,不對……這件事哪裡有一點違和,恐怕不是這麼簡單。」
李維斯奇道:「哪裡違和了?」
宗銘又沉默了,片刻後搖頭,說:「我要再想一想。」
第121章 S5 E27.第三重
還想什麼?
李維斯不明白, 案情已經非常明朗了, 一切都是帕第的籌謀,陳樺、妲拉、鄭天祐……全部是他復仇之路上的墊腳石。現在只要找到妲拉,弄清楚他和通查之間的關係就能完善整條邏輯鏈。剩下的, 就是拘捕、審訊、搜集證據等等。
估計就是引渡方面要麻煩一點,但事涉十五億,七條人命, 這種大案無論哪一方都不會讓它就這麼懸著的。
宗銘到底還在考慮什麼?
晚上九點半, 宗銘一邊給李維斯揉腰一邊說:「一個策劃了三年的復仇計劃,兇手必定是想了又想, 算了又算。帕第雖然性格衝動,但陳樺是個非常縝密沉穩的人, 調教妲拉、引誘鄭天祐、拉攏文敬……為什麼走到這一步他們還是暴露了?」
李維斯從枕頭裡抬起臉來,說:「最大的BUG應該是西堰河邊那次滅口事件吧, 帕第就是在那一次暴露出來的。」
宗銘沉默著給他推拿,隔了半天忽然說:「陳樺今天中午出去,開的是特斯拉。」
「呃?」李維斯一時沒有反應過來。
「特斯拉最新款, 電動, 語音控制。」宗銘說,「根本不需要車鑰匙。」
李維斯驀然想起陳樺假住處那個玄關櫃上的灰塵印,如果陳樺的車是語音控制的,那那個車鑰匙印是誰留下的?帕第?不可能,他斷手斷腿, 根本沒辦法開車。
「還有餐櫃上的相框。」宗銘接著說,「我們是因為照片的指引才找到這個真住處的,但如果是真心想要隱藏自己的人,有多大的可能性會在自己的真住處拍一張照片,放在自己的假住處?」
李維斯忽然後背發涼:「你是說那張照片是被人故意放在那裡的?」
「我只是懷疑。」宗銘說,「我當時觀察過相框上的灰塵,和其他地方的厚度差不多,所以選擇暫時相信,按照這條線索往下查,之後果然查到了陳樺的真住處。」
「也許事實就是他隨手放了一張照片在那裡,並沒有多想。」
宗銘不置可否,又說:「這件案子最大的BUG其實不是帕第的暴露,而是我們知道了通查的存在,是阿菡查到了通查和林追是同一個人,我們才推斷出了綁架案的第二重真相,從而證實了帕第才是這件案子的主謀。」
李維斯腦中靈光一閃:「通查是妲拉的父親透露給我們的。」
「對。」宗銘說,「之前我一直認為這是巧合,但現在覺得似乎不是了。」
李維斯費解地道:「不是巧合,難道是人為安排的?會是誰?這件案子裡還有什麼利益相關的可疑人物嗎?」
「我們反推一下,這一切巧合最後造成的結果是什麼?」宗銘問,旋即自己回答道,「是陳樺和帕第的暴露。那麼最希望他們暴露的是誰?」
李維斯想了半天,茫然道:「似乎只有鄭天祐了,然而他不是已經死了嗎?難道有人在替他洗雪冤屈?不會吧……誰跟他關係這麼好?」這世上肯真心為鄭天祐好的大概只有鄭城了,然而鄭城也死了。
唐輝?不可能,他們倆的關係應該還沒那麼鐵,再說唐家本身和鄭家就有點說不清道不明的齟齬,唐輝應該不會趟這種渾水。
李維斯遲疑道:「也有可能是妲拉,把陳樺和帕第抖出來,鄭天生就不會把百分百的火力都集中在她一個人身上了。而且通查也正是她父親告訴我們的。」
「是個理由,但不夠充分。」宗銘說,「再說她要有這個智慧,布這麼個局來提醒我們,又怎麼會被人利用差點滅口?這不符合她的智商。」
李維斯想想也是,妲拉才十九歲,平時在劇組像個木偶人一樣被陳樺控制得死死的,實在不像是個聰明人——哪個聰明人會被送給一個可以當自己爺爺的老頭,參與綁架案最後還差點被幹掉?
換個腦子夠用的女人,這會子恐怕早就反水帕第,藉著鄭氏的手把通查的餘孽幹掉了。以鄭城的勢力絕對能保護她的家人,給她一輩子榮華富貴。
那麼還會是誰呢?誰還和這件三年前的黑幫吞併案有關?
唐晟?唐輝?
唐晟三年前差點崩盤,唐致賢病發身亡,時間倒是對的上,但各方資料都沒有證據表明唐晟融資事件和泰國黑幫有關。
千頭萬緒,剛剛明朗起來的案情又晦暗起來,李維斯頭疼得不行。
宗銘的手機忽然響了,桑菡通過UMBRA呼叫他們,一上線看見李維斯光著腰背趴在床上,憤懣地翻了個白眼:「我又打擾你們的好事了嗎?接通之前就不能稍微收拾一下麼,或者掛斷也行啊。」
「你想多了,他被人踹了一腳,我在給他推拿。」宗銘拿紙巾擦了擦手上的白花油,吐槽道,「你這孩子怎麼這麼污?寄給你的去污粉吃完了嗎?」
「該吃那玩意兒的是你吧?」桑菡憤怒地說。
李維斯怕他們無休止地互相傷害下去,打斷話頭問:「吃宵夜了麼?怎麼這麼晚上線?」
桑菡對李維斯還是比較客氣的,沖宗銘翻了個白眼,對他說:「想問問案情,看有什麼能幫忙的。」
宗銘不以為忤,讚道 :「你覺悟越來越高了啊,白天剛考完試晚上就知道向領導請示工作,孺子可教!考得怎麼樣?」
桑菡做了個聳肩的動作,雖然表情很低調,但依稀能看出點兒邪魅狂狷的意思:「就那樣吧,應該是第一,就看甩第二名多遠了。」
「……」李維斯發現這孩子自從找到唐熠小狼狗之後某個方面就和宗銘越來越像了。
宗銘給他豎了個大拇指,說:「自己去挑禮物,發過來我代付款。你什麼時候回唐晟?」
「明天。」桑菡特別乾脆,「機票已經買好了。」
「你知不知道唐晟最近的情況?」宗銘問,「唐輝在不在國內?最近有沒有什麼動向?」
果然他也在懷疑唐輝……李維斯一邊穿衣服一邊聽他們說。桑菡回道:「唐晟沒什麼動靜,唐輝最近一直在國內,被他老媽逼著相親呢。唐熠說他都要瘋了,他媽前天給他安排的相親對像居然是個男的,唐輝回家以後連喝的咖啡都吐了。」
頓了一下,唏噓道:「世界上真的有這麼直的直男啊。」
「……」其他兩個不太直的曾經的直男表示無法理解。
「他有什麼問題嗎?」桑菡敏感地意識到宗銘的問題意有所指,問道,「我明天中午約了唐熠吃海底撈,可以旁敲側擊問問他。」
「暫時沒有,你隨便跟他聊聊就行。」宗銘說,「海底撈……我也想吃了,你這個熊孩子,撒狗糧毫不手軟啊現在。」
「上行下效。」桑菡說,「你廢話好多哦,還沒回答我關於案子的問題呢。」
「一個個都對領導不敬。」宗銘斥道,隨即把今天監控到的事情給桑菡講了一遍,順便佈置任務,「你恢復工作太好了,今晚幫我查一下這棟屋子的產權歸屬。順便查一查帕第和通查之間的關係,我懷疑他們是血親……如果需要我把帕第的DNA寄給你。」
「直接寄給於天河吧。」桑菡說,「我回頭找找當年林追車禍案的存檔,看能不能弄到他的DNA。」
「也好。」宗銘說,「另外,你查一下妲拉父母最近幾天的通訊記錄,我猜妲拉和他們聯繫過,稍後我把號碼發給你。」
桑菡並起兩指在額前一揮,下線了。
「熊孩子真討厭啊。」宗銘歎息道,「以後可不能養個這樣的,不然得心塞死。」
「……」李維斯從沒想過孩子的事,在他心目中他自己還是個孩子呢。
果然老男人就是想得多啊。
宗銘打電話叫了快遞來,把沾有帕第血液的紗布和繃帶連夜寄給了於天河,之後兩人又監聽了一會兒對面的情況,可惜沒什麼進展。耗到十二點,桑菡發了一個文件過來,證實對面的房產所有人是林追,中國籍,死後閒置,沒有過戶也沒有被什麼人繼承,暫時由他生前指定的律師代管。
另外,無論林追還是通查,都沒有結過婚,也沒有公開的情人或子女。
「睡吧,明天再接著監聽。」宗銘脫了衣服躺下,在被子下面摸到李維斯的手,攥在手心裡摸了一會兒,最後用小拇指勾著他的小拇指不動了。
李維斯倒有點兒想他了,腿橫過去蹭了幾下,被推開了。宗銘斥道:「好好睡,別撩我,出事了誰負責?」
「我。」
「……」
然而到底宗銘還是沒碰他,只轉過來跟他接了個長吻便睡了。李維斯心裡有點發癢,翻來覆去折騰了半夜,估摸著有一點多了才迷迷糊糊睡了過去。
似乎才剛迷瞪了一下,身邊忽然一動,李維斯驚醒過來,發現宗銘坐了起來,濃眉緊蹙,兩眼發光。
發病了?時間沒到啊,打過血清才沒多久……李維斯嚇了一跳,也爬了起來:「你怎麼了?」
宗銘做了個「噤聲」的手勢,指了指自己的耳朵。李維斯這才發現他睡覺一直戴著藍牙耳機,彷彿是聽到了什麼,連忙找到另一隻塞在自己耳朵裡。
耳機裡傳來悉悉索索的聲音,李維斯剛想問那是什麼,就見宗銘猛地跳了起來,拿起床尾凳上的衣服開始穿:「有人在撬鎖!」
撬鎖?蟊賊嗎?李維斯立刻起床穿衣。宗銘一邊系紐扣一邊走到窗邊,掀開一角窗簾往下看。李維斯過去看了一眼,發現對面樓下停了好幾輛車,幾個形跡可疑的人站在樓門口東張西望,似乎是在放風。
「誰啊?」李維斯小聲問,「會不會是鄭天生的人?」
「恐怕是。」宗銘拿起望遠鏡,一邊往對面看一邊說,「奇怪,他們怎麼找到這裡的?」
「會不會也去過陳樺的假住處?」李維斯問,隨即推翻了自己的猜測,鄭天生手下應該沒有宗銘這種高手,「現在怎麼辦?報警嗎?」
耳機裡傳來「卡噠」一聲,顯然大門已經被打開了,一陣雜亂的腳步聲響起,隨後便是腳踹木門的聲音。
「報。」宗銘當機立斷,「這裡的匪警電話是191,用房間座機打,就說無意間看到對面有人私闖民宅……不能讓他們殺了帕第和陳樺!」
第122章 S5 E28.大混戰
李維斯拿起座機打報警電話, 用英文夾雜著泰文磕磕絆絆說完, 對方說聽懂了,馬上安排出警。
「報好了,就是不知道警察什麼時候到。」李維斯回到窗前對宗銘說, 「泰國警力分佈怎麼樣?」
「不怎麼樣。」宗銘皺眉道,「不能和國內公安比,這地方有點偏, 他們一刻鐘都不一定能到。」
一刻鐘黃花菜都涼了……李維斯不禁有些焦急, 假設把鄭天生引到這裡來的人和一直以來誘導他們的人是同一個,那他的目的應該是搞死帕第和陳樺, 不管這人是誰絕對不能讓他得逞。
萬一鄭天生一時魯莽把這兩個人給殺了,那線索很可能就全斷了。
「怎麼辦?他們已經打起來了。」李維斯聽到耳機裡傳來陳樺的大叫, 還有摔東西打鬥的聲音,擔心地問宗銘, 「他們只有兩個人,帕第還受傷了,警察來之前很可能被鄭天生的人幹掉!」
宗銘「嗯」了一聲, 打開衣櫃從裡面拿出白天買的十字弩, 一邊整理箭簇一邊說:「你在這兒等著,如果警察來之後聯繫你,盡量不要暴露身份,就說自己只是普通遊客。」
「你幹什麼?你要去對面?」李維斯有點驚悚,「太危險了吧?!樓下來了那麼多車, 他們起碼有十幾個人!」宗銘的超級腦被血清壓制,沒有異能,一旦和鄭天生的人發生衝突後果不堪設想。
「我過去看看,如果局面失控起碼能保住陳樺和帕第中的一個,不能讓線索全部斷掉。」宗銘掏出一副藍牙對講,將一隻掛在李維斯左耳上,「你在這裡盯著他們,給我通報看見的情況。」
「太危險……」李維斯抓住他的胳膊,剩下的話卻被他用一個吻堵在了喉嚨裡。宗銘抓著他匆匆親了一下,說:「放心!」說完拎著十字弩頭也不回地走了。
「宗……」李維斯跟了兩步,在徐徐關閉的房門前頹然站住——宗銘除了是他的丈夫,還是他的上司,他不能阻止他的任何決定,必須無條件服從他的安排。
李維斯定了定神,回到窗前,在窗簾縫隙裡看見宗銘出了酒店,繞過鄭天生的人,從大廈側面一個加速跑爬上了二層裙樓的廣告架,之後悄無聲息地鑽進了樓裡。
左耳的藍牙對講裡傳來宗銘略有些急促的呼吸聲,之後是開門和上樓梯的聲音,片刻後他低聲說:「我撬開了安全通道的防火門,現在在另一面的陽台上,中間隔著餐廳和廚房,你那邊能看見客廳那一側的情形嗎?」
李維斯用望遠鏡觀察,看到客臥的窗簾拉著,上面隱約投出幾個雜亂的人影,耳機裡傳來陳樺的慘叫,隨後有人抓著陳樺的頭髮把他拖到了客廳裡。
「他們把陳樺拉到客廳了,客廳拉了半副窗簾,我只能看到沙發對面的情形……帕第也被抓出來了。」李維斯一邊看一邊給宗銘說,「沙發上應該坐著個人,他們讓陳樺和帕第跪在那人對面。」
右耳的「隔牆聽」耳機裡傳來一個男人的聲音:「好久不見啊,二位,讓我好找。」
陳樺鼻青臉腫,跪在地上吐了兩口血,哆嗦著說:「鄭、鄭先生,不關我的事啊!」
原來沙發上的人是鄭天生,他冷冷地笑了一下,說:「不關你的事?那你旁邊這個人是怎麼回事?」
「也不關他的事啊,鄭先生!」陳樺擦了擦嘴角的血漬,一邊咳嗽一邊說,「他腦子有問題啊,為了妲拉命也不要了,非要去找那些劫匪……」
話音未落,旁邊的打手抽了他一個耳光,陳樺撲倒在地,劇烈咳嗽起來,吐出的鮮血在地毯上暈出一團刺目的猩紅。等他咳得差不多了,鄭天生又道:「不關他的事?奇了怪了,我鄭家放出去那麼多人手找綁架老爺子的人,誰都沒有找到,他可倒好,一下子就找到了,還把人都給殺了……你來替他解釋解釋,他是怎麼辦到的?」
陳樺癱在地上,癩皮狗似的縮成一團,哀哀道:「我、我不知道,這、這小子一直對妲拉……咳咳,他們倆……」看向帕第,用泰語道,「你說啊,快跟鄭先生解釋解釋,不然我們今天都要沒命了!」
帕第比陳樺情況更慘,因為牽涉鄭老爺子之死,鄭天生的打手一點沒留情面,把他右臂的石膏直接打斷了,他整條胳膊以一個扭曲的姿勢拖在地上,怕是徹底廢了。
然而他極為硬氣,一聲沒吭,蒼白著臉用泰語道:「妲拉是無辜的,她只是被鄭天祐利用了,他們想殺她滅口,她偷偷找了機會打電話給我讓我去救她……我不能看著她被滅口。」
陳樺連忙給鄭天生翻譯了一遍。鄭天生不置可否,他的打手衝上去二話不說先抽了陳樺七八個耳光,另一邊帕第也遭到一通劈頭蓋臉的拳打腳踢。
兩人慘叫哀嚎,鄭天生不為所動,足足等了兩分鐘才冷笑著說:「放你娘的屁,你們和鄭天祐都他媽是一夥兒的吧?一個表子,一個龜公,一個打手,典型的拆白黨,這會兒在我面前充什麼大頭蒜?」
陳樺立刻叫起撞天屈來:「天地良心啊!是鄭天祐當初給了我個照片,讓我找的妲拉,他要殺老爺子的事我從頭到尾都不知道啊!我就是一拉皮條的,掙點兒辛苦錢,哪有那份膽子跟鄭家作對?我要真和他們是一夥兒的,事發之後哪還敢露面?當初老太太叫我去別墅,我可是二話沒說就去了啊!鄭先生您明鑒,我實在是冤枉啊!」
例行毆打,陳樺殺豬似的嚎了起來,連滾帶爬地撲到鄭天生腳下連呼冤枉,最終被打手拖了回來,扔在帕第身邊繼續跪著。
李維斯看了看表,已經快十分鐘了,警察還沒動靜,小聲問宗銘:「他不會就這麼被打死吧?」
「不會。」宗銘低聲說,「都是皮外傷,鄭天生就是嚇唬嚇唬他。」
鄭天生等他嚎叫聲小下去以後慢悠悠道:「廢話少說,既然妲拉是你們救的,她現在在哪兒?」
「跑了啊!」陳樺哭著道,「帕第為了她在西堰河邊被那四個打手打掉了半條命,結果一偷渡回來她就撂下帕第跑了,無影無蹤!要不人家怎麼說『戲子無情,表子無義』?帕第走投無路打電話找我,我總不能看著他死在外頭……」
「啪!」又是一個耳光,鄭天生道:「你倒是很會編故事,把自己摘了個一乾二淨,很好!左右你們倆也不冤,我這就送你們一程,替我去那邊好好伺候老爺子吧。」
「鄭先生!」陳樺掙開打手撲過去,一邊磕頭一邊道,「您不就是想找妲拉嗎?給我三天,我一定找到她!」
「行啊。」鄭天生好整以暇地說,「一命換一命,我就給你三天,三天內你能把她送到我面前,我饒你不死。至於帕第……」隨即語氣一冷,對一邊的打手道,「做了他!」
帕第怒吼一聲企圖跳起來,被旁邊的人按住了,陳樺連聲道:「鄭先生!鄭先生您息怒,求您暫且饒他一命,找妲拉還得著落在他身上,萬一那小表子良心發現打電話給他,我們豈不是事半功倍?」
「哈!」鄭天生冷笑道,「一命換兩命,你很有生意經啊。也罷,一個白癡打手,我要他的命來幹什麼?我給你三天,只要你們找到妲拉,追回那十五億,我就饒你們不死。」
陳樺語塞,頓了片刻一咬牙,道:「這件事都是我識人不明惹下的禍端,本該由我承擔。鄭先生,您是明白人,我現在就是打包票說我能追回那十五億,想必您也不信。無論如何,我一定幫您找到妲拉,之後您打算怎麼在她身上下功夫找到那十五億,我一定責無旁貸,您讓我們幹什麼,我們就幹什麼!」
這話說得相當實在,也相當漂亮,鄭天生這回沒再讓人打他,沉吟片刻,說:「行,三天之內找到妲拉,後面的話我們再說。」
陳樺整個人都鬆了一下,趴在地上連連磕頭:「謝謝鄭先生,謝謝鄭先生!」
「好像沒事了?」李維斯在耳機裡對宗銘說,「他們這是達成妥協了?」
他話音剛落,那頭宗銘還沒有吭聲,忽聽一聲暴戾的怒吼,帕第像瘋了似的跳了起來,掙開壓著他的兩個打手往鄭天生撲去!
李維斯駭了一跳,急道:「帕第!他要殺鄭天生!」
望遠鏡裡,帕第拖著一隻斷臂,彷彿完全感受不到疼痛,整個人如同暴怒的野獸一般衝向鄭天生!四五個打手一擁而上想要制服他,居然全部被他以極為迅速的腿腳踹開,倒飛出去好幾米遠!
「帕第!」陳樺厲聲大喝,然而帕第充耳不聞,一把抓起茶几下面的水果刀,瞪著兩隻赤紅的眼睛往鄭天生衝了過去!
「住手!」陳樺跌跌撞撞地跳起來抱住了帕第的腿。帕第踉蹌了一下,一刀刺在沙發上。鄭天生趁機就地一滾躲開他的刀鋒,閃到了茶几的另一面。
望遠鏡裡,李維斯注意到鄭天生手裡握著一把槍,陳樺那一撲看似救了鄭天生,其實是救了帕第,如果帕第真的一刀刺過去,鄭天生充其量重傷,他的胸膛肯定已經被子彈轟穿了。
「吼!」帕第完全瘋了,雙目血紅,不分敵友,轉身一刀插在陳樺肩部,拔起來的時候飆出一道血線。
陳樺慘叫一聲癱軟在地,帕第還要再刺,一道黑色的閃電倏然掠過,宗銘出手了,十字弩的弩箭越過客廳直直射在帕第右腿,他龐大的身軀晃了一下,摔了下去。
幾乎同時,「砰」一聲悶響,鄭天生開了槍,子彈擦著帕第的後腦勺飛了過去,打碎了落地玻璃。
玻璃渣嘩啦啦墜落下來,樓下放風的打手們嚇了一跳,對視一眼往樓上跑去。正在這時,一輛陳舊的警車駛了過來,兩名泰國警察飛快下車,抬頭看了看陳樺家洞開的玻璃牆,一邊呼叫支援一邊跑進了樓門。
耳機裡傳來混亂的叫喊聲和搏鬥聲。李維斯隔著酒店窗戶看著對面,視野被窗簾擋住了大半,也不知道宗銘是不是捲入了混戰,一顆心撲通撲通瘋狂跳動,猶豫了兩秒鐘,轉身離開了房間。
第123章 S5 E29.大逃殺
外面天色微明, 東方隱隱泛出一絲魚肚白, 李維斯穿過寂靜的街道,沿消防通道上了三樓,從宗銘撬開的防火門進入陳樺家中。
客廳裡的燈被打滅了, 只有破碎的落地窗透進來一片晦暗的光線,影影幢幢之中,呼喝聲此起彼伏。鄭天生不知何時被帕第抱住了, 正瘋狂掙扎, 因為兩個人纏得太緊,旁邊的保鏢和打手一時間都不敢開槍, 紛紛撲上去想把帕第拉開。
陳樺匍匐在茶几邊上,一動不動, 不知道是昏過去還是死了。大門外傳來警察按門鈴和拍門的聲音,但很顯然誰也不會給他們開門。
到處都沒有宗銘的影子, 李維斯心中焦急,躡手躡腳地走進餐廳,忽聽身後一聲輕響, 一隻溫熱的大手從身後掩住了他的嘴巴, 強硬地將他拖了回來。
「出去!」宗銘低聲但極為嚴厲地說,硬將他拖到防火門邊,一把推了出去。
「他們有槍!」李維斯抓著他的衣袖說,「警察來了,讓警察解決吧!」
「出去!」宗銘重複了一遍, 反身進去,一把鎖了防火門。
李維斯攥著拳頭站在門外,不知道該擔心還是該生氣,裡面一片混亂,宗銘只有一把十字弩、四支合金箭,鄭天生的人個個都帶著槍!還有警察,萬一警察破門而入,會不會把他當匪徒誤傷了?
然而再擔心也是無濟於事,宗銘不可能讓他涉險,他似乎也沒有能力保護或者幫助宗銘……李維斯有一瞬間的灰心,轉身要下樓,忽然腦中靈光一閃——剛才帕第的情況似乎不正常!
原本陳樺都已經穩住了鄭天生,他們還有三天時間可以轉圜,為什麼他要忽然發難?
超級腦發作?
不,不像,超級腦發作的時候人會變得異常冷酷執著,但從來不會這樣瘋狂……他這個樣子,似乎更像是被超級腦控制的人!李維斯腦海中迅速掠過那個自己剛來石湖農場時遇到的瘋子,那人就是因為被王浩控制才會肆無忌憚地亂殺人。還有死在酒店裡的張斌和周寶妹,也是因為被清掃者控制才互相殘殺血流成河……
聯想到陳樺說帕第在西堰河邊「失控」,以及最近「不穩定」,李維斯忽然覺得自己一直以來都想岔了,帕第根本不是超級腦,而是被超級腦控制的那個人!
他和瘋子一樣,是一把「刀」,一個工具,真正的超級腦此時此刻應該正在附近控制著他!
宗銘的推斷是對的,這個案子還有第三重真相,那個在陳樺假住處內設局的人很可能才是真正的超級腦、真正的幕後黑手!鄭天生應該就是他引過來的,他就是想趁著此刻的亂象控制帕第,幹掉鄭天生,幹掉陳樺、幹掉所有人!
甚至,幹掉自己和宗銘!
李維斯瞬間一身冷汗,攥著的拳頭忍不住微微發抖。他強迫自己平靜下來,思考著這間公寓左近可以藏身的地方——超級腦需要一定的距離來控制他的「刀」,帕第發作得這樣厲害,他肯定就在附近!
上下左右都是住戶,這兩天他和宗銘一直在觀察這裡,沒有發現可疑的鄰居,那麼這個人只能藏身在消防通道或者某個樓梯間裡!李維斯後頸的汗毛都炸了起來,沒有猜錯的話,那個人此刻離他不到十米遠!
必須找到他!
李維斯略作思忖,轉身往樓上跑去——這裡是三樓,一層是大堂,外面有鄭天生的人把守,二層相對來說更加危險一些,如果他是超級腦,絕對會選擇四層以上的樓梯間!
右耳耳機裡傳來破門的聲音,有人在用泰語大聲叫喊「不許動!警察!」,左耳的藍牙對講卻一片安靜,宗銘似乎連呼吸都斂了起來,完全聽不出動靜。李維斯強迫自己不要去擔心他,飛快跑上五層,腳步忽然一頓——鼻端飄過一絲極為淺淡的香氣,好像有點似曾相識。
香水?不,香水沒有這麼淡,李維斯抽了抽鼻子,感覺似乎是洗髮水的餘香,就是完全想不起來在哪裡聞到過了。
不過可以肯定的是,它是女用的。
妲拉?
李維斯加快腳步往樓上跑去,一口氣跑到十七層,終於聽到頭頂傳來貓一樣輕微的腳步聲,同時那股子熟悉的香氣也清晰了起來。
「妲拉?!」李維斯喊了一聲,那人腳步停了一下,隨即空氣中忽然爆發出一陣強烈的震顫!
李維斯大腦一暈差點摔倒,還好他免疫力很強,並沒有被這一次攻擊擊倒,甩了甩頭便繼續往上跑去!
兩人在消防通道裡沉默地狂奔著,只聽到彼此沉悶的腳步聲和粗重的喘息聲。就在李維斯即將跑上頂樓的時候,天台的鐵門「咯吱」一聲被打開了,那人跑了上去,旋即「卡噠」一聲在外頭將門反鎖了起來。
「妲拉!」李維斯撲在鐵門上大力拍了兩下,沒有動靜,略作停頓馬上又轉身往樓下飛奔而去——無論如何她都得下樓才能離開這裡,他可以去樓下蹲守她!
李維斯差點把肺都跑炸了,終於衝出了樓門。外面朝霞初現,一個纖瘦的黑影從樓頂垂繩而下,跳進二層裙樓的圍欄,之後極為利落地從上面一躍而下,就地打了個滾,往西跑去。
「站住!」李維斯追了上去,堪堪跑到路口,眼看離她只有七八米遠,拐角處忽然衝出一輛黑色轎車。那人一個魚躍跳進打開的後車窗,汽車揚長而去,不見蹤影!
車子的號牌被貼紙擋起來了,完全看不見,李維斯徒勞地追了兩步,站在路邊劇烈喘息,恨恨罵了一聲「FUCK!」
警笛聲響,好幾輛警車飛馳而來,大概是之前警察呼叫的增援。李維斯驚覺宗銘還在現場,又轉身往回跑去,剛跑了十幾米,聽到左耳裡一個低沉的聲音道:「回來!」
李維斯急忙剎住腳步,宗銘又道:「往右走!」
李維斯跑進右面的花壇,只見宗銘扛著一個巨大的物體從二層窗戶裡爬了出來,低聲道:「接著!」
話音剛落,他便將肩頭的東西丟了下來。李維斯眼疾手快接住,出乎意料地沉重,一個踉蹌差點跌倒,仔細一看,驚駭道:「陳樺?!」
宗銘從樓上跳下來,取下掛在腰上的十字弩往垃圾箱裡一丟,將昏迷不醒的陳樺接過去扛在肩上,道:「回房間去收拾行李,退房,如果警察來找你,就說你什麼都不知道。」
「你呢?」李維斯問。
宗銘摘下他耳朵上的「隔牆聽」耳機,用衣角擦了擦上面的指紋和汗漬,和自己那只一起丟進垃圾箱,說:「我去找個安全的地方,電話聯繫,到時候你帶著行李過來找我。」
李維斯的心還砰砰跳個不停,有些擔心他,但看他身手敏捷,似乎不像是受傷的樣子,便微微放心了點:「好。」剛轉身要走,宗銘忽道:「等等。」
「唔?」
宗銘左臂箍著陳樺,右手扳著他的臉親了一下,道:「去吧。」
熟悉的氣息縈繞在鼻端,李維斯的心一下子定了下來,在微亮的晨光中給他一個微笑,轉身往酒店走去。宗銘目送他穿過街道,扛著陳樺往另一個方向跑去。
李維斯回到酒店,迅速收拾了行李,將所有可能引起懷疑的東西統統擦乾淨打包丟掉,剛想下去大堂退房,一個侍應生帶著兩名泰國警察上來找他。
還好只是例行詢問,李維斯用英語跟他們解釋了一下報警的事情,對方問了幾個簡單的問題便結束了。李維斯試探著問他們現場什麼情況,有沒有死人,他們避而不談,只說感謝他的熱心報警。
詢問結束以後李維斯下去退了房間,在大堂的落地窗邊坐著等宗銘的消息,一刻鐘後警方的急救車過來,從現場推出了幾個傷者,看上去都是鄭天生的手下,但他本人並沒有在內。
於是他是死了還是跑了?李維斯猜測著,又等了半個小時,看見兩名警察從樓門裡推了兩個擔架車出來,上面的人蓋著白床單,顯然已經是屍體了。
兩個,難不成帕第和鄭天生同歸於盡了?
手機忽然響了一聲,李維斯立刻打開,只見宗銘通過UMBRA給他發了一個定位,讓他立刻趕過來。
新地址離酒店不遠,李維斯叫了一輛計程車,很快便到達一家簡陋的汽車旅館,宗銘租來的車子就停在停車場裡。
「蜜月」套房每況愈下,從芭提雅的星級套房淪落到了連證件都不用登記的汽車旅館,但李維斯已經顧不上糾結這些了,一進門便焦急地問:「你怎麼樣?受傷沒有?」
「沒。」宗銘顯然剛洗過澡,身上還帶著潮氣,襯衫衣領微敞,露出健壯的胸肌。李維斯忍不住緊緊抱住了他,將臉埋在他肩窩裡深深吸氣,直到感覺他熟悉的味道完全佔領了自己的意識,才微微放開了點,說:「嚇死我了。」
「怕什麼?」宗銘捏著他的下巴吻他,微微長出的鬍渣有些扎人,但意外地性感。李維斯忽然意識到這是他們結婚以後第一次執行這麼危險的任務,從前不管是追殺胡查理還是尋找張斌,他似乎都沒有這麼擔心過宗銘的安危。
哦,那時候擔心的人應該是宗銘吧,涉險的人好像一直是他。
「怕他們誤傷你。」李維斯鬆開他,拿毛巾給他擦頭髮上的水。宗銘像個大型貓科動物一樣抖了抖腦袋,說:「不會。」
李維斯不知道他為什麼這麼篤定「不會」,但他的話好像有什麼神秘的力量,特別容易讓人信服,擦完了,問:「陳樺呢?」
「在裡頭。」宗銘說,「昏了,失血過多,帕第在他身上紮了三刀……我已經收拾好了,他大概中午會醒。」
「帕第呢?」
宗銘沉默了一下,搖頭:「中了兩槍,恐怕活不成了。」
「鄭天生呢?」李維斯又問。
「帕第掐死了他。」宗銘說,「我阻止不了,他瘋了……和那些被超級腦控制的人一樣,沒救了。」
看來他猜測的和自己一樣,李維斯點了點頭,流連地摸了摸他的側頰,說:「你沒事就好……我看到警察從裡面推了兩具屍體出來,應該就是他們兩個。」
宗銘「嗯」了一聲,問:「你看見妲拉了?我聽到你喊她的名字,之前你追的是她?」
「我不知道。」李維斯頹然坐在沙發上,搖頭,「我看帕第的情況很像是被人控制了,就沿著樓梯上去找可能存在的控制者,可惜被她給跑了。不過我可以肯定她是個女的,很瘦,身手很好。她從頂樓垂繩而下跑掉了,有人開車接應她,我沒追上。」
頓了一下,接著道:「我喊她妲拉,她明顯頓了一下,我猜她很可能就是。但我至始至終都沒有看到她的臉——她戴著帽子和口罩。」
宗銘安慰地摸了摸他的腦袋,說:「會查出來的,不要自責。去洗個澡睡一覺吧,我叫個外賣給你吃。」
作者有話要說:
宗銘:我只想好好做個眼保健操。
貓叔:孽子閉嘴,爹還能不能好好走案情了!
第124章 S5 E30.新線索
奔波半夜, 李維斯卻一點都不覺得困, 站在浴室花灑下面,甚至有點亢奮的感覺。
又是兩條人命,這件案子從元宵節到現在, 已經死了九個人了,從鄭城開始,到鄭天祐、五個綁架者, 今天又加上一個帕第和一個鄭天生。
那麼, 兇手的目標到底是什麼?
錢嗎?那十五億?可是為了錢她不應該直接找文敬嗎?操縱帕第殺鄭天生幹什麼?
復仇?她接連殺了鄭家三個人,其中有兩個都是鄭氏集團的頂樑柱, 等今天鄭天生的死訊傳回國內,鄭氏集團估計很快就要分崩離析。她還幹掉了帕第, 如果不是宗銘手快,陳樺也死了。今天這一戰, 她等於一下子滅了鄭家和通查兩股勢力。
她到底是不是妲拉?如果不是,這世上還有哪個女人會同時跟這兩邊有仇?
李維斯一邊衝著熱水,一邊在腦海中回憶那個超級腦的身影, 然而無論怎麼想都想不出她可能是誰, 唯一能確定的是她年紀應該不大,否則沒有那麼好的體力連跑二十層樓梯,速度之快連自己這個成年男人都難望項背。
洗完澡出來,外賣已經來了,宗銘叫了甜粥、烤肉和沙拉。李維斯聞到食物的香氣才發現自己肚子餓得咕咕叫, 立刻端起飯盒大口大口吃了起來。
「慢點,我又不會和你搶。」宗銘拿毛巾給他擦頭髮,站在身後掀起他的衣服看他的腰,「怎麼樣,還疼嗎?你是不是把整棟樓跑了一個來回?」
說起來還真有點疼,大概是上下樓梯的時候跑得太猛了,不過李維斯沒敢說出來,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道:「沒什麼感覺啊,從昨天開始就不怎麼疼了,你少擔心了,快坐下吃東西吧。」
「你就編吧。」宗銘一捏一摁,看他表情就知道他在撒謊,不禁又心疼又生氣,然而最終還是只能長歎一聲,「吃完我再給你揉揉。」
李維斯討好地遞給他一塊烤肉,宗銘要接,電話忽然響了,桑菡在UMBRA那頭道:「我剛落地就收到你的呼叫,出什麼事了?」
宗銘就著李維斯的手將烤肉吃了,說:「案情又有重大變化,鄭天生找到了帕第和陳樺的藏身地,雙方火並,鄭天生和帕第都掛了,我只救下了陳樺。」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下,桑菡道:「好大個新聞……要我查什麼?」
宗銘說:「你上次提到陳樺住的那套房子在林追名下,他死後由律師全權代理,我覺得有點奇怪——為什麼在律師的代理之下陳樺和帕第還能住在那裡?林追生前的遺囑上是不是有這方面的約定?」
「哦,要查他的遺囑?這個有點麻煩,一般這種東西是紙質保存的,律所不一定有電子檔存留。」桑菡說,「不過我可以試試看,或者直接去律所問問。」
宗銘又說:「林追沒有妻子兒女,通查也是一樣,但這兩個名下肯定積攢了巨額資產——通查這樣的土皇帝,就算敗落也不可能一文不名,他的財產都在哪兒?誰在管理?最終要給什麼人來繼承?」
桑菡沉默了一下,說:「雙身份資產操作非常麻煩,尤其像通查這樣涉及兩個國家的,我想他一直以來委託的應該都是同一家律所……我明白了,你想通過通查的遺囑尋找和這件案子有關的其他利益相關人?」
「所有的可能性都要考慮到。」宗銘說,「陳樺還在昏迷,但即使醒了我們也不一定能從他嘴裡問出什麼實話來,這人是個老狐狸,沒有確鑿的證據恐怕不會鬆口。」
「好的。」桑菡說,「之前你說想確定帕第和通查的關係,我已經向局裡提交了調閱林追車禍案的申請,我爸說會盡快讓人把涉案所有證物交給我們,我讓於天河代接一下,找找裡面有沒有血跡、毛髮之類可以提取DNA的東西……帕第的DNA你寄給於天河了嗎?」
「寄過去了。」宗銘說,「大概明天會到他手上。」
「那就好。」桑菡說:「對了,昨天你讓我查妲拉父母名下的通話記錄,我查了沒什麼問題,但我在她家樓下的公用電話上查到了一個可疑的來電。」
「哦?」宗銘意外,「你還查了公話?」
「嗯哼。」桑菡得意地說,「不要小看我的機動性哦……我在那個公話上查到一通來自中國的國際長途,要知道他們那種小村鎮根本不可能有中國遊客,一個開公話亭的小賣店也不可能有跨國業務什麼的,所以我就追溯了一下這個國際長途的來源。你猜怎麼樣?它的歸屬地竟然在廣廷市!」
「哦?廣廷?有人從廣廷市打電話給妲拉的父母?」宗銘挑眉,「能查到機主打電話的時候在什麼位置嗎?」
「查不到。」桑菡遺憾地說,「不過我已經對這個號碼作了監控,只要機主再打一個出來,我就能查到他的所在地。」
「很好。」宗銘誇道,「不愧是機動型黑客,回頭領導給你加雞腿……唉是不是耽誤你和唐熠吃海底撈了?」
「唔,沒有,他發微信說來不了了。」桑菡有點悵惘地說,「唐輝病了,他要留在家裡陪大哥。」
「唐輝病了?什麼病啊?」
「相親密集恐懼症。」
「……」
掛斷電話,李維斯也吃飽了,躺在沙發上問宗銘:「誰會從廣廷市打電話給妲拉的父母?除了妲拉本人,誰還會提醒他們躲開鄭家的追殺?」
宗銘不語,收拾了餐盒,拿白花油來拍了拍他的大腿:「翻過去。」
李維斯撩起襯衫趴好,宗銘的手一按上來就忍不住打了個哆嗦。
「疼了?」
「還、還行。」
「忍著。」
「……」李維斯齜牙咧嘴忍了半天,只能靠說話來分散注意力,「妲拉難道在國內還有同夥?」
宗銘想了想,問他:「你今天遇到那個女人,有幾分像妲拉?」
李維斯仔細回憶了一下,無奈地道:「說不上,當時天色還有點兒暗,她動作很快,我只看到背影……不過說起來,她似乎比妲拉略高一點,更瘦一些——妲拉胸大,身材更完美。」
宗銘的手一頓,意味深長地說:「哦……胸大?」
「……我只是客觀描述。」李維斯忽然感覺後背一涼,明明什麼邪念都沒有,莫名卻有些心虛,「她是人妖,後天修整出來的肯定要更完美一點。」
宗銘「哼」了一聲,繼續按摩,李維斯感覺壓力驟輕,不禁鬆了口氣:「當時我只是下意識地覺得她是妲拉,所以喊了一聲,她對這個名字有條件反射,腳步頓了一下,所以我就更確信了。但現在想想,似乎也不是很像——妲拉給我的印象一直是那種不諳世事的性感小貓……絲!我就事論事!你輕一點!」
宗銘輕了一點,李維斯繼續說:「今天早上那個女的給我的感覺更剛強,更果斷,有一種非常冷冽的氣質。」
宗銘忽然說:「會不會我們一直以來的想法都錯了,妲拉根本沒有偷渡到泰國來,她在西堰河邊逃脫了帕第的追殺,之後一直隱藏在廣廷市,通過國際長途提醒父母躲避鄭家的追殺。」
「啊?」李維斯詫異,「可是鄭家的情報明明說她已經偷渡到了泰國。」
「假設今天你遇到的超級腦是另一個女人。」宗銘說,「她和妲拉有著非常親密的關係,妲拉出事以後她把妲拉藏了起來,自己冒充她偷渡到泰國,利用鄭天生殺死帕第和陳樺……不,她一開始想要利用的人應該是我們,所以才在陳樺的假住處設下那個局!但我們一直沒有出手,只是暗中觀察,她失望之下只好設法引來鄭天生,控制帕第和他同歸於盡。」
「……」李維斯感覺自己在聽天方夜譚,但把他的推斷在大腦中過了幾遍,卻發現居然頗有道理。
宗銘終於按摩完了,去衛生間洗了手,坐在沙發上拍了拍自己的大腿。李維斯從善如流地枕上去,宗銘拉過外套給他蓋上,說:「那麼我們現在要找的,是一個和妲拉關係親密、身材高挑、消瘦、身手不錯的年輕女人。」
「哦……」李維斯有點睏了,將臉埋在他身上,打了個哈欠,半夢半醒之間腦子裡忽然像是有一道光閃了過去——宗銘說的這一系列條件全部加起來,怎麼很像是一個人。
宮以晴。
妲拉被陳樺監控得非常嚴格,只有和宮以晴為了拍戲的緣故培養過一段時間的感情,火災事件之後,宮以晴主動去醫院看過她幾次,兩人關係似乎拉近了不少。
宮以晴身高比妲拉略高,因為是賣「老攻」人設的,所以比普通女星更加消瘦,身體曲線並不明顯。她拍過打戲,雖然只學了點兒花拳繡腿,但體能應該是不錯的。
但是她為什麼要幫妲拉?她們的交情有這麼好嗎?她為什麼要冒著生命危險跑到泰國來?
除非她和陳樺、帕第,包括鄭家的人,有著不為人知的過往。
作者有話要說:
宗處:我不服!
第125章 S5 E31.復仇者
「你還記不記得宮以晴?」李維斯又睡不著了, 爬起來問宗銘:「我們劇組那個女一。」
「哦?她?」宗銘正在翻手機, 聞言道,「你懷疑是她?」
「只有她和妲拉最親近,身高體型年紀都附和。」李維斯說, 「而且我第一次在火災現場感受到超級腦的時候,她正好也在。只是那時候帕第的行為太反常,所以我把她給忽略了。」
「唔, 可以算是一個線索。」宗銘放下手機, 問他,「還有別的理由嗎?」
李維斯想了想, 說:「陳樺對妲拉的控制非常嚴格,幾乎不讓任何人接近她, 宮以晴剛進組的時候好幾次收工以後找妲拉對戲,都被陳樺拒絕了。後來她們拍對手戲, 一場NG幾十次,田立在現場發火罵人,宮以晴就說妲拉接不住她——本來就語言不通, 經紀人和保姆還管得死死的, 兩個人連最起碼的熟悉都做不到。陳樺被田立說了幾次,抹不開臉,這才放鬆了監管,允許她們每週抽幾個小時在一起培養感情。」
「你覺得宮以晴是故意的?」宗銘問。
「當時不覺得,因為妲拉確實表現得不好, 但現在想想,如果宮以晴稍微給多一點提示,她應該不至於一場戲NG幾十次。」李維斯說,「後來出了火災的事,妲拉住院休養了一段時間,宮以晴經常去看她,理由是當時她們離的很近,自己沒有救到她所以心裡內疚。那段時間她們走得很近,有一次宮以晴的助理抱怨她對妲拉太好,整天泡在醫院都跟保姆差不多了。」
他問宗銘:「你說妲拉著火會不會根本就是宮以晴做的,目的就是能夠製造機會接近她?我以前沒懷疑過這個,現在想想她很多行為都非常反常。」
宗銘不置可否,只說:「還有其他疑點嗎?」
李維斯搖頭道:「想不起來了。不過假設西堰河慘案發生那天宮以晴救了妲拉,之後替她偷渡到泰國,那有一個致命的問題——她那天為什麼不殺帕第,她又是怎麼瞞過帕第的眼睛,讓他完全不記得自己的存在,以為妲拉是自行跑掉的?」
宗銘說:「你還記得我們在西堰河邊勘查現場的時候,我說過的一些疑點嗎?」
「哦?」李維斯回憶了一下,說,「你當時說死者身上有兩種不同的傷痕,一個較輕,一個較重,很可能兇手是兩個人,而且其中一個身高不足一米七五,甚至不超過一米七……哦,你懷疑另一個兇手就是宮以晴?」
「那天帕第的滅口對像有五個人,除了妲拉,其他四個都是硬點子。」宗銘說,「靠他一個人的能力很難一下子殺死四個人,宮以晴為了救妲拉,可能也動了手。至於之後她為什麼沒有殺帕第,也許是當時她沒有餘力,也許是她想留著帕第等鄭天生尋仇的時候讓他們同歸於盡,或者還有什麼其他原因……這種細節只能問她本人了。」
「至於她怎麼讓帕第忽視自己的存在,那太簡單了,如果她是個超級腦,可以非常容易地控制和催眠任何人。」宗銘說,「記得陳樺和帕第的對話嗎,陳樺讓他『冷靜』,『控制自己』,這很可能就是帕第被超級腦刺激之後產生的後遺症。」
有一點李維斯仍舊想不通:「她為什麼要救妲拉?她接近妲拉應該只是為了弄清楚帕第和陳樺的計劃吧?難道在這個過程中對她產生了友誼?」
宗銘聳肩:「誰知道,女人的感性思維是非常難以捉摸的,也許她是個蕾絲,也許她假戲真唱愛上了金屬姬?」
對女人一無所知的某人敬畏地看著自己的領導,這人開起腦洞來連自己這個百合作家都有一點害怕啊……
線索有了,邏輯也基本講通了,問題是——怎麼證實?
李維斯問宗銘,宗銘說:「很簡單,時間是不會分叉的,宮以晴可以替代妲拉造成她偷渡的假象,但妲拉不可能假冒她參加任何公開活動,只要查一下元宵節當天至今宮以晴的行蹤,就能證實我們的推測是不是對的。至於實在的證據,交給專案組去找就好了,他們比我們有招。」
作為一個當紅藝人,連續十幾天消失在公眾面前是非常詭異的,李維斯連連點頭,剛想問怎麼查,忽然想起自己手機裡還有一張神奇的王牌:「這個容易!我微信上有個專門跟宮以晴的狗仔!他絕對什麼都知道!」
宗銘詫異道:「狗仔?你還和專跟宮以晴的狗仔有聯繫?你當初不會真是她的『老攻粉』吧?」
「哪兒啊,我都是為了工作!」李維斯掏出手機翻微信,「你還記得移民局家訪那天詢問我的那個小王嗎?他老公是個狗仔,專門跟宮以晴的,我當時和他加了微信,說好有什麼猛料一定報給我的,我這就問問他!」
狗仔是世界上最神奇的間諜,有的時候能把國安局都甩一條街,李維斯才問了一句「親,你家小胡最近有沒有跟到宮以晴的消息」,那邊就稀里嘩啦回了一大堆。
如宗銘所說,時間是不會分叉的,從元宵節至今宮以晴都沒有什麼公開的社交活動,對外理由是關耳影業出了事,《金屬姬》劇組所有人都要配合警方調查,實際上是她從鄭城綁架案當天開始就完全消失在了公眾的視線裡。
當然,她的社交網絡上還在PO照片和視頻什麼的,但這些東西都是能提前準備好的,可以提早設定發佈時間甚至找人代發。宗銘當場就給桑菡發了消息,讓他查查這幾天是誰在幫宮以晴打理微博之類。
李維斯跟小王聊了半天,對方得知他在查案,立刻說回頭讓自己老公把宮以晴這二十多年來的所有花邊新聞整理一份給他發過來。
關閉微信,李維斯終於感覺困得不行了,一頭倒在宗銘腿上打了個哈欠:「等他打包發過來吧,我睡一會兒……你要睡嗎?」
「不睏。」宗銘給他蓋好外套,像拍小孩一樣拍著,「睡吧。」
李維斯忽然有一種找了個爹的感覺,將臉埋在宗銘身上,感受到他堅實的腹肌,心安理得地睡了過去。
也不知睡了多久,被一陣說話聲吵醒了,李維斯睜開眼,發現宗銘正在和桑菡視頻。他微微一動宗銘就知道他醒了,摸了摸他的頭髮,低頭在他額角親了一下。
「喂你們不要這樣啊!我連海底撈都沒有吃上呢!」桑菡抗議道。
李維斯爬起來,發現已經是中午一點了,揉著眼睛問宗銘:「陳樺還沒醒?」
「在發燒,剛打了消炎針,再等等吧。」宗銘活動了一下左腿,道,「你夢見什麼了?流了這麼一大灘口水。」
李維斯這才注意到他大腿上濕了一片,擦擦自己嘴角,赧然道:「不記得了,可能是夾沙丸子火鍋吧。」
「我以為是我。」宗銘失望搖頭,「原來在你心目中我還不如夾沙丸子……」
「你們夠了,到底還要不要談工作啊?!」桑菡又摸出了隨身攜帶的小黑板,面無表情地敲敲敲。李維斯連忙正樓:「是啊談正事吧,我們掌握的情報越多,一會兒陳樺醒了就越好詐他。」
桑菡放下小黑板,開始匯報工作:「我潛入了林追委託的那家律師事務所的網絡,確定通查的遺產也是他們在管理,不過我沒找到通查的遺囑原件,只找到了一張律所的備案表。備案表顯示,通查有一份遺囑在封存中,預約的公佈時間是2027年4月12日,屆時指定的律師會根據他的遺囑要求召集相關利益人,共同鑒證他的遺產分配結果。」
「相關利益人都有誰?」宗銘問。
「在遺囑裡,備案表看不到。」桑菡攤手。
「2027年4月12日?」李維問,「為什麼是這一天?」
「他的生日。」桑菡說,「哦,不對,應該說是他的生忌。至於為什麼是今年……或許他臨死前就知道自己要倒霉,提前制定了這個『搞死鄭城的三年計劃』,所以約定三年後再根據計劃執行結果分配遺產……吧?」
宗銘又問:「那林追呢?為什麼帕第和陳樺住在他名下的房產裡?」
「林追的遺囑和備案我都沒有查到。」桑菡說,「只有一份授權書,律所以代理的名義將這棟房子授權給帕第居住,居住時限是三年,截至時間正好也是今年的4月12日。」
宗銘沉默了一會兒,問:「就這些。」
「律師事務所那邊就查到了這些,再多就得警方出面了。」桑菡從他笨重的筆記本電腦裡抬起頭來,說:「不過這些也差不多了吧?我感覺帕第八成是通查的兒子——你那邊的DNA於天河還沒收到,但我用軟件比對了他們的相貌,發現還是有一定的相似之處的。」
「即使不是兒子,也是指定的接班人。這種情況下和兒子也沒有區別了。」宗銘說,「啪」地一拍大腿:「很好,這下等陳樺醒來知道帕第的死訊,估計能告訴我們不少事情。」
第126章 S5 E32.黎明前
陳樺是下午三點多醒來的。
因為失血過多, 他極度衰弱, 但宗銘沒有給他任何喘息的機會,劈頭蓋臉將帕第的死訊甩給了他:「帕第死了,三槍斃命, 鄭天生轟掉了他的半個腦袋。」指了指自己的左眼,「有一槍從這裡打進去,嘖, 腦漿噴了一地。」
李維斯並沒有看見兇殺現場, 聽他這樣冷酷無情地描述一番,禁不住也有些作嘔。
陳樺臉色煞白, 嘴唇發青,像是要馬上背過氣去, 胸口劇烈起伏著,崩裂的傷口將繃帶暈出老大一片血漬來。
「別激動, 還有好消息。」宗銘給他打了一針不知道是什麼東西的藥劑,陳樺迴光返照般放鬆下來,像擱淺的魚一樣張著嘴喘氣。宗銘接著道:「鄭天生也死了, 帕第親手扼死的。兩人先後斷的氣, 差不過半分鐘。」
在藥物的作用下陳樺的臉色有一種詭異的放鬆,但眼神卻隱隱透出一絲絕望來。宗銘攤攤手,面帶微笑地道:「開心嗎?現在一切都結束了,你不必再糾結於如何報仇,也不用在費心牽掛帕第, 盡可以和文敬分了那十五億遠走高飛。」
「啪、啪!」宗銘鼓了鼓掌,說,「人生贏家!」
陳樺青白的面孔慢慢漲得通紅,忽然「噗」地吐了一口血出來,大約是血水嗆到了氣管,咳得整張床都震了起來。
宗銘側過他的頭讓他把嗆進去的血水吐出來,良久陳樺才恢復了正常,躺在枕上奄奄一息地道:「宗、宗先生,你、你到底是誰?」
宗銘多次在片場出現,都是頂著李維斯老公以及投資人爸爸的名頭,此刻才掏出自己的證件往陳樺面前一送。陳樺的臉色更加難看了,幾乎浮上了一絲青灰的死氣,然而他終究還是挺了過來,喘息片刻,道:「原、原來你們、你們早就盯上了……」
宗銘收起證件,道:「你只猜對了一半,我們確實盯上了劇組,不過目標並不是你們。」
陳樺微露一絲詫異。宗銘道:「我們在尋找一個可以控制和刺激他人大腦的嫌犯……哦,讓我解釋一下,所謂控制和刺激,就是利用他人的愛恨情仇,強化這種執念以達成自己不可告人的目的。解釋起來有點複雜,但這不重要了,雖然我們至今沒有找到這名嫌犯,但歪打正著發現了你和帕第的復仇計劃,也算是不虛此行。」
陳樺面現疑惑之色,沉默著彷彿陷入了沉思,宗銘留意著他的表情,道:「事到如今你也不必再狡辯了,我們能找到你和帕第的藏身地,把你從死人堆裡扒拉出來,該知道的都知道了,該有的證據也都有了。之所以還留著你,是因為這件案子死了太多人,怎麼也得留一個活著的當證人。」
他拉了一把椅子在陳樺床頭坐下,淡淡道:「林追就是通查,通查就是林追。他死後你和帕第策劃了這場長達三年的復仇計劃,可謂殫精竭慮,算無遺失……其實你們已經算是成功了,唯一的失誤是低估了妲拉的生存意志,最終被她反水鄭天生,搞得屍橫遍野兩敗俱傷。」
陳樺面如死灰。宗銘微微頓了一下,說:「我監視了你們三天,在你們的垃圾袋裡拿到了帕第的DNA,和林追車禍案留下的血跡進行了比對,結果……我想不用我告訴你了吧?」
陳樺又咳嗽了幾聲,慢慢平靜下來,也許是掛在右手上的消炎藥起了作用,看上去竟然精神了一點。他抬手擦了一下嘴角的血漬,啞聲道:「宗……處長,你說的那個控制和刺激他人大腦的嫌犯,能和我說說詳情嗎?」
「哦?」宗銘詫異挑眉,「為什麼?」
陳樺沉默片刻,道:「我可以用真相來交換,你們不是想要一個證人嗎?」
宗銘好整以暇地翹起二郎腿,說:「我們是警察,不是黑社會,不做交易。」頓了一下,話鋒一轉,又道,「但有的時候,向證人解釋案情也是我們的義務。」
陳樺面色一鬆,道:「好吧。」
李維斯倒了杯水來,陳樺喝了半杯,開始講述這宗綿延了三年……不,或者說是數十年的沉重的故事。
上世紀九十年代,鄭城不過是一個投機倒把的無業遊民,機緣巧合因為一些不可言說的生意認識了在泰國剛剛崛起的通查。兩個野心勃勃的年輕人一拍即合,聯手做起了走私生意,靠著膽大心狠迅速完成了資本的原始積累,成為各自領域的霸主。
十幾年之後,鄭城敏銳地察覺了一些風向,決定對自己的生意進行大規模清洗,因為看中當時極為火爆的房地產業,搭上了頭腦靈活的唐晟集團一把手唐致賢。兩人迅速進入蜜月期,通過一系列商業計劃重組了整個鄭氏集團,鄭城也慢慢洗白成為成功的企業家。
與此同時,通查在泰國還延續著傳統生意,因為另一個年輕集團的崛起而遭到一系列打擊,勢力迅速收縮,舉步維艱。為了拓展新的市場,他利用「林追」的化名在中國做起了正當生意,但因為缺乏商業頭腦而連年虧損。
三年前,通查和競爭對手的矛盾進入白熱化階段,泰國上層認為他尾大不掉,決定對他進行清繳。通查直覺不好,走投無路之下只好向曾經的好兄弟鄭城求救。當時他開出的價碼極為優厚,幾乎是等於把半壁江山拱手相讓,鄭城動了心,答應無論如何保下他,並因此收縮了和唐晟的業務。
然而就在通查鬆了口氣的時候,鄭城忽然反水,聯合他的對手對他進行了地毯式的清繳。最終通查死在逃亡路上,經營半生的勢力土崩瓦解。
「通查拿出一半的身家來求鄭城,難道就沒想過這種雞飛蛋打的後果嗎?」宗銘問陳樺,「他憑什麼相信鄭城會幫他?」
「他知道鄭城的弱點。」陳樺低聲說,「鄭城這輩子什麼都有了,唯一的遺憾是十幾歲的時候沒能帶著他的初戀情人一起走,等回去的時候人已經沒了。這麼多年他找了那麼多女人,除了太太,其他的都是那姑娘的化身。通查大哥原本已經想好了對策,把林追名下那棟帶暗道的房子設法賣給鄭城,就是想利用那姑娘的一個遠房堂妹把他騙過來、控制住。沒想到還沒找到合適的人選,鄭城就忽然變了臉……然後他就出事了。」
李維斯在旁邊開著錄音筆做筆錄,聞言不禁看了一眼宗銘,一切居然都和他猜得差不多,這人的腦子到底是怎麼長的?
「哦,這麼說你和帕第利用妲拉的這個復仇計劃,是通查原本那個計劃的升級版?」宗銘問。
「是。」陳樺說了半天,又咳嗽起來,宗銘給他餵了半杯水,他喘了口氣接著道:「通查大哥生前非常謹慎,一直沒有公開過帕第少爺的身份,他死後我和帕第商量再三,決定繼續尋找合適的人選,把這個計劃執行下去……後來我們找到了妲拉。」
他看向宗銘:「宗處長,該說的我都說了,現在請你告訴我,你們所懷疑的那個可以控制人腦的嫌犯,是不是就是她?」
宗銘不置可否,反問他:「你就這麼相信這件事真的存在?為什麼?很多人聽了之後第一反應都是無稽之談。」
陳樺沉沉道:「我相信,因為我也一直在懷疑……我懷疑帕第被人控制了。」
「哦?怎麼說?」
「綁架鄭城和鄭天祐之後,我們原本的計劃是製造一個父子相殘的假現場,做掉妲拉滅口,然後給那幾個人一筆錢,大家各奔東西。」陳樺陰沉著臉說,完全不為自己這種視人命如草芥的想法感到不安,「但那天在花炮廠,帕第忽然情緒失控,把整個計劃都打亂了。」
綁架鄭天祐的當晚,陳樺和帕第在花炮廠和五名綁架者碰頭,帕第負責去樓上套間裡殺鄭氏父子,陳樺在樓下給那五個人分錢。
因為事涉機密,所有交易都是現金支付的,陳樺點好錢交給五人,正打算去關押妲拉的房間滅口,忽聽樓上傳來一聲暴怒的咆哮,緊接著便是急促的腳步聲。鄭天祐渾身浴血從樓梯上狂奔而下,一跤跌倒在台階末尾處,瞪著眼睛看著大廳裡正在分贓的眾人,眼中光彩慢慢熄滅,氣絕身亡。
就在這時,帕第舉著一把血淋淋的匕首從樓上衝下來,面目猙獰,雙眼血紅,舉著刀子就要往鄭天祐身上插!
「帕第!」陳樺驚叫一聲,鄭天祐已經中刀身亡,這個時候再扎他一定會留下漏洞被法醫發現!然而萬萬沒想到的是,帕第被他這一聲驚叫吸引了視線,放過鄭天祐,竟然揮舞著刀子往他衝了過來!
陳樺當時整個人都是懵逼的,電光石火之間下意識往後一躲,拉住身邊一個綁匪推了過去。結果帕第那一刀紮在綁匪身上,直接把他給捅死了!
「當時的場面完全失控了。」陳樺一邊說著,一邊微微發著抖,彷彿想起了那天可怕的景象,「他本來身手就極好,發狂狀態下幾乎沒有人敢接近,那四個綁匪見勢不妙,扔下同伴跑了。我跟他們一起跑出辦公大樓,藏在旁邊的灌木叢裡等了大概有一刻鐘,才聽到帕第的咆哮聲漸漸平息下來。」
「在這之前他發過瘋嗎?」
「沒有……有,有一陣子他的情緒比較容易焦慮,唔,就是妲拉發生火災之後那段時間,但僅僅是有點容易暴躁而已,從沒這樣發過瘋。」陳樺喘了口氣,接著說,「我等他平靜下來以後進去找他,他非常後悔,說自己不知道為什麼忽然想殺人。我當時也沒有別的辦法,只能安慰他,按原計劃和他收拾現場,做成父子相殘的場面。」頓了一下,補充道,「對了,當時我發現妲拉不見了,不知道是自己跑了,還是被那幾個綁架者帶走了。」
「既然你們已經給綁架者分了錢,為什麼之後還會發生西堰河邊那宗慘案?」
「因為帕第殺了他們的人。」陳樺說,「我本來說就這麼算了,反正仇也報了,我們回泰國藏起來,鄭家也懷疑不到我們頭上。但帕第說自己殺了一個綁匪,剩下四個一定會把我們抖給鄭家。我拗不過他,只好同意他去滅口。」
滅口那天是帕第一個人去的,陳樺直到當天晚上才從新聞上看到這個消息。當時帕第失聯,妲拉被警方通緝,他懷疑事情暴露,只好躲到泰國林追名下的公寓裡。
兩天後,陳樺接到帕第的電話,才知道他偷渡回了泰國,藏在一個破舊的碼頭上。陳樺當即把他從碼頭接了回來。
「之後的事情你們應該都知道了。」陳樺說,「帕第告訴我,他在滅口的時候又失控了,差點被那四個人幹掉,後來妲拉不知道從哪裡冒出來,幫他把那四個人殺了,之後還帶著他偷渡回了泰國。」
「妲拉帶他回泰國的?」宗銘奇道,「那之後他們為什麼分開了?你們不是也在找她嗎?」
陳樺語氣一窒,宗銘解釋道:「我們竊聽了你們的公寓。」
陳樺「哦」了一聲,說:「當初我也是百思不得其解,她為什麼要把帕第送回泰國,之後又藏起來。現在看來,她是想通過帕第找到我,利用鄭天生把我們全部幹掉。」
消炎針打完了,宗銘給他拔了針頭,忽然問:「帕第確定在西堰河邊救了他的,以及把他帶回泰國的,就是妲拉?」
「唔?」陳樺一愣,細細想了一會兒,說,「帕第去滅口的時候發了瘋,對當時的情景記不清了,完全清醒的時候發現自己已經到了蛇頭的船上。他那時候傷得很重,一隻眼睛幾乎廢了,另一隻也差不多什麼都看不清。但他認識妲拉的聲音,聽到了她跟蛇頭的對話,所以確定是她幫了自己。」
李維斯筆下一頓,對宮以晴來說,模仿妲拉的聲音簡直再簡單沒有了——《金屬姬》裡有一段女科學家和金屬姬互換靈魂的橋段,所以導演田立一直要求她們兩個互相模仿對方的表情、舉止和語氣。
如果說妲拉模仿宮以晴還不太到位的話,宮以晴模仿她簡直可以說是惟妙惟肖。
「宗處長。」陳樺追問道,「你還沒有告訴我,那個可以控制別人的人是不是妲拉?」
宗銘說:「我們暫時還沒有確定,但可能性不大。」
「什麼?除了她還會有誰?」陳樺愕然。
宗銘問他:「你跟了通查這麼多年,對鄭家也很瞭解,依你看,除了妲拉之外,還有誰和你們兩邊都有著血海深仇,或者說利益糾葛?」
陳樺想了一會兒,說:「血海深仇我想不出來,利益糾葛倒是有一個——唐晟。唐晟十幾年前幫鄭城洗白,之後兩家一直有合作。可是三年前唐致賢想做一筆大生意,本來和鄭城說好合作,臨到融資鄭城忽然撤了,唐晟因此差點破產,唐致賢也死了,後來還是他兒子引入風投盤活了唐晟。」
頓了頓,又搖頭:「那也不對啊,唐晟之後和鄭家並沒有翻臉。他們連鄭家都能放過,沒理由找我們的麻煩,通查大哥從頭到尾都沒參與過他們兩家的事情。」
宗銘問:「你對通查生意上的事情瞭解多少?」
陳樺搖頭:「我一直只負責帕第少爺,並沒有插手過通查大哥的生意……但他死前並沒有提過唐晟,應該和唐致賢的死無關。」
宗銘不置可否,又問:「除了帕第,通查還有沒有別的子女?他即將公佈的遺囑裡,除了帕第還有其他受益人嗎?」
陳樺肯定地道:「他只有帕第少爺這一個兒子,雖然我並沒看過遺囑,但我相信遺囑裡的受益人應該也只有他一個。」
作者有話要說: 翻滾,大家現在都該看明白了吧……
宗銘:反正我都明白了
李維斯:我也……呃……算了我還是乖乖做筆錄吧~
第127章 S5 E33.去帝都
「闊別」四天, 李維斯和宗銘終於回到了廣廷市。
跟他們一起回來的, 還有重傷未癒的陳樺。
宗銘的「脈」摸得很準,陳樺跟了通查二十多年,忠誠度極高, 帕第一死他最大的念頭就是找到控制帕第的人,那種強烈的執念甚至比整個編外調查一處加起來還深。
「他需要一個心理上的解脫。」宗銘這樣對李維斯說,「帕第是在他面前被鄭天生殺死的, 而他這個『托孤大臣』還活著, 『超級腦』的存在對他來說簡直就是救命的稻草,讓他能夠從對前主人的極度的惶恐內疚中抽離出來。」
李維斯對宗銘的分析只能拜服, 說實話他一直不理解為什麼陳樺一醒宗銘就把帕第的死訊拋了出來,現在看來宗銘早就把陳樺的想法給摸透了。
將陳樺交給專案組的人, 兩人從派出所出來,李維斯的微信忽然響了一聲, 顯示那位移民局的家訪員小王發來一個文件。
李維斯打開一看,是小王的狗仔老公整理的宮以晴私家情報,連忙給宗銘也發了一份。兩人就這麼站在派出所門外看起了網紅的八卦。
狗仔不愧是狗仔, 刑事偵查局檔案裡沒有的東西他們都給找到了, 包括宮以晴曾經學過跆拳道和泰拳、她媽媽生了她一年多以後才和她爸爸結的婚這種事情都八得一清二楚。
「林顯貞?」宗銘閱讀速度極為逆天,李維斯看了才一半,他就看完了,「宮以晴在一歲以前叫這個名字?」
李維斯緊趕慢趕才找到了這一段,詫異地道:「這名字以前我們拿到的檔案上沒有啊, 她為什麼會叫林顯貞?她媽媽也不姓林啊。」
「這個名字沒入戶籍,檔案上當然沒有。」宗銘收了手機,大步往出租車停靠點走去,「走吧!」
「啊?」李維斯拖著行李箱跟上,問,「回家嗎?打車回還是然焦磊來接我們?」說到焦磊又想起於果和他爹雨果來,也不知道比利時泰迪走了沒有。
宗銘卻說:「先去一趟劇組。」
「劇組?」李維斯意外地問,「《金屬姬》劇組?那邊早封了,劇組都解散了。」
「去片場。」宗銘直接招手攔了一輛出租車,說,「攝影棚總跑不了。」
李維斯不知道他葫蘆裡賣的什麼藥,只好拖著行李箱跟他去了片場。
劇組停工已經有一段日子了,事實上鄭天祐死後整個關耳影業都在癱瘓當中,片場門口只有一個老保安在值班,李維斯連證件都不用掏,他就給直接開門了:「李編劇你來啦?有啥東西要拿嗎?」
「有個本子落裡面了,想找找。」李維斯問,「最近片場來過人嗎?」
「哪兒還有什麼人啊。」老保安搖頭,「這不是老闆都死了麼?」
李維斯跟他寒暄了兩句,和宗銘進了片場。宗銘哪兒也沒看,直接指著化妝間問:「哪個是宮以晴的化妝間?」
李維斯打開女一專用的單人化妝間:「這個,旁邊還有更衣室。」
宗銘在化妝台上掃視一圈,掏出證物袋從梳子上弄下來幾根頭髮裝進去,之後又進了更衣室,拿了一件高領針織衫出來,說:「夠了,走吧。」
頭髮上有毛囊,高領針織衫最容易掛皮屑,李維斯聯想到「林顯貞」這個名字,終於明白他要幹什麼了:「你懷疑宮以晴是通查的女兒?」
「林追,林顯貞,只有這個理由能解釋宮以晴為什麼以前姓林。」宗銘說,「讓於天河驗證一下吧。」
兩人出了片場,宗銘的手機響了,那頭是桑菡:「你們還在泰國嗎?於天河剛才打電話給我,他用林追留下的遺物提取到了DNA,驗證了他和帕第的關係確實是父子。」
「知道了,陳樺已經肯定了這件事。」宗銘說,「我們剛回國,把陳樺交給了專案組,你現在在哪裡?」
「在等唐熠過來吃飯。」
「唐輝好了?」
「不知道,也可能本來就是裝的,為了不去相親。」桑菡說,「鄭天生的死訊傳回來了,鄭家整個兒都炸了窩,唐輝接到消息去鄭家了。」
「你和唐熠沒去?」
「唐輝不讓。」桑菡說,「我一會兒和他見面再聊聊那邊的動向。」
掛斷電話,李維斯剛想問問要不要叫個快遞來把證物寄給於天河,宗銘忽道:「打電話給焦磊,問問家裡什麼情況。」
李維斯撥了焦磊的電話,焦磊一接上就大叫道:「斯斯你們啥時候回來啊?!」
李維斯連忙將手機拿遠了點兒:「已經回來了……你怎麼了?家裡沒出什麼事吧?」
「哎呀媽呀,你可別提了,我要被於果他爹整死了!你們在機場嗎?我這就去接你們,順便去學校接於果回家。」
李維斯開著免提,詢問地看向宗銘,宗銘說:「雨果在就好,叫他去接他兒子,讓焦磊把直升機那套東西帶上直接往機場趕,我們一起去帝都。」
李維斯轉述了一遍,焦磊如獲大赦:「太好了!我這就去拿東西!」
看來比利時泰迪把焦管家雷得不輕,離開可愛的於果寶寶他居然還能說出「太好了」三個字!
李維斯叫了輛車和宗銘趕到西堰市機場,正好焦磊也到了。看到親切的領導和可愛的領導老婆,焦磊不禁熱淚盈眶:「你們可算回來了,能不能跟於大夫說說,讓他把他前夫勸回去啊?你說這老躲著也不是個事兒,躲得了一時躲不了一世啊……」
宗銘直接無視了他可憐巴巴的請求,問:「手續辦好了嗎?」
「辦好了。」焦磊收住話頭,委委屈屈地說,「現在走嗎?」
「走吧。」宗銘打開駕駛艙的門要上,焦磊慇勤地跟上去:「領導我來開吧?你們剛飛回來一定很累了。」
「你不要吐槽你家於大夫的前夫嗎?」宗銘指了指後座,「去吧,我的助理借給你了,好好吐,吐夠兩小時正好降落,別來煩我。」
「呃。」焦磊噎住了,半天才醒過神來,高興地道,「謝謝領導!」
宗銘隨便揮了揮手讓他走人,逕自上了駕駛座。
直升機起飛,焦磊坐在李維斯身邊,可算是找到了傾訴的對象,把四天來自己如何慘遭比利時泰迪的荼毒仔仔細細給他說了一遍。
「這不是受傷了麼?哪裡都不能去,我就在家陪著他,給他做各種好吃的養身子。一開始他誇我做的好吃,隔了一天又長吁短歎起來,說無聊,好不容易來一次中國偏偏受傷了哪裡都不能去。我就開著車帶他去市裡轉悠,逛逛公園博物館什麼的,他一邊誇我細心體貼,一邊又說自己不能走路,逛不了網絡攻略上的美食街。我就又帶他去了美食街,租了個輪椅推著他逛了一圈又一圈……」
焦磊說得苦大仇深,唾沫星子亂飛,李維斯完全能想像到那尷尬的畫面——春心蕩漾的基佬和不解風情的直男,泰迪的荷爾蒙都要爆了,焦管家還在原地懵圈中……
「他看見什麼都想嘗嘗,我說外國人嘛,來都來了那就都吃點兒吧,就給他買了一大堆地方小吃。你猜怎麼著?他一回家就上吐下瀉,鬧騰了一晚上!人家是客人,我總不能自己躺著睡讓他一個人拉吧?只好陪著他,大半夜的給他找藥、熬粥……我這輩子就沒見過這麼嬌弱的男人,拉個肚子好像得了絕症似的,酸溜溜的話說了一籮筐,我用APP翻譯了一遍,好傢伙,跟作詩似的!」
「噗!」李維斯憋不住笑了。焦磊嘖嘖歎道:「還好我認識你們幾個在先,要不然肯定要對基佬產生心理陰影了,你說大家都是基佬,為啥差別這麼大呢?」
「……」可能是因為他想掰彎你吧?
焦磊緩了口氣,愁眉苦臉地說:「你能不能幫我勸勸於大夫,有啥話跟他前夫說清楚吧,扔給我也沒用啊,孩子都這麼大了,有什麼不好意思說的?」
李維斯想了半天,決定還是把話給他挑明了好,焦磊就是個屬棒槌的,再這麼下去他估計能把自己給糾結死。
就當對不起於天河吧。
「焦磊,於哥把他前夫打發給你接待,是有原因的。」李維斯說,「你知道他們為什麼離婚嗎?」
說起於天河的八卦,焦磊有點兒不好意思:「大概知道,就是他前夫出軌唄,於果都跟我說過了。」
「不是普通出軌,是慣性出軌。」李維斯說,「他前夫就是個屬泰迪的,看見個順眼的就上去撩,跟本能似的。這樣的男人,於哥是不可能回頭的。」
「那必須。」焦磊在這一點上完全站在於天河這一邊,「這是男人的尊嚴吶!我的意思就是既然不打算復婚,那就當面講清楚嘛,躲著幹什麼?」
「你以為他沒說清楚嗎?」李維斯說,「從年前開始他前夫就各種寫信送禮物,聖誕節的時候你也看見了,給於哥和於果都寄了價值不菲的東西過來。以於哥的脾氣,當時肯定是解釋過的。但好女也怕賴漢子磨啊,雨果那水磨工夫,這幾天你也應該見識到了吧?於哥應該是怕了他這一套了,才不得不把人甩給你。」
「哦……」焦磊若有所悟,「你一說還真是,他們結婚這麼多年於哥真是不容易,每天對著這麼個戲精……艾瑪他花樣太多了,我都不行了。」
李維斯看了他半天,終於還是點透了:「雨果這些天來回折騰你,不是因為他戲精,是因為你正好是他的菜,他在追你。」
「嚇!」焦磊嚇得瓜子都掉了,「啥?你說啥?」
「他對著我和宗銘都是正常的,只有對你才各種矯情。」李維斯說,「他喜歡的就是你這一型的,於哥也很清楚這一點,所以才直接把他一桿子支到了石湖農場——你懂了嗎?於哥正面槓不過他前夫,只能拿你來擋槍。」
「!」焦磊目瞪口呆。
李維斯怕他反應過激,不得不又替於天河描補:「於哥也是沒辦法,十幾年了,他要有招早把他前夫制服了。他也知道你很直,所以才敢這麼做,不怕你掉他前夫的坑。」
焦磊保持石化狀態足有一分鐘,就在李維斯擔心他現場打電話痛訴於天河的時候,忽見他「啪」地一拍自己大腿:「於哥真是……太信任我了!」
「……」什麼情況?
「於哥不容易啊。」焦磊唏噓道,「一個人帶個孩子,還要應付這種綠茶表似的前夫,還要為我國的醫學事業做貢獻……他能把這麼大的事情交給我,一定是把我當自己人了吧?再也不生我的氣了吧?」
「……」什麼情況?
「我以前說那些話現在想想多傷人吶,我把他損成那樣他還幫我姐找特效藥,買保健品……你說我當初咋就那麼不懂事呢?淨給他心上戳刀子。唉!我早就後悔了,可是又嘴笨,不會說話……這下好了,能幫上他的忙,我心裡也就舒坦了!」
李維斯無語地扭過頭去,看著機窗外面的白雲翻了個白眼,敢情自己之前的擔心都是白搭,焦磊壓根不在乎被於天河利用,反而還甘之如飴,這世上真是什麼奇葩都有!
「哎呀斯斯!你咋不早告訴我呢?」焦磊抓著李維斯的胳膊晃來晃去,「早知道於大夫是這意思,我怎麼都得想辦法把他前夫給搞定了,發回比利時去!」
李維斯想了半天,只能拍肩:「你從現在開始想,也不晚。」
焦磊被他激勵了,握拳道:「你說的不錯,我一定不會辜負於大夫對我的期望的!」
前排的宗銘終於被雷到了,看著後視鏡打了個哆嗦。
兩小時後,飛機降落,看著鬥志滿滿的焦磊走出機場,李維斯的眼皮不知道為什麼跳了一下。
總感覺有什麼不得了的事情要發生了呢……
作者有話要說: 腦回路不正常的焦管家戰鬥力極為強勁……
於天河:我有點方……
第128章 S5 E34.傻老婆
提前接到宗銘的通知, 於天河已經在停車場等他們了。
一行人驅車趕往刑事偵查局, 後座上,宗銘將在片場收集的證物交給於天河:「我想確認一下這個人的DNA是不是和林追的有親緣關係。」
「女的?」於天河隔著證物袋看了看,問, 「林追的女兒還是姐妹?」
「女兒。」宗銘說,「還記得李維斯那部電視劇的女主角嗎?宮以晴,我們懷疑她是這件案子的幕後策劃者。」
「她策劃了鄭城綁架案?」於天河詫異地道。
「不, 是林追, 或者說通查的兒子帕第,和他的馬仔陳樺策劃的綁架案。但案件發生以後, 宮以晴利用他們和鄭家的仇怨製造了花炮廠滅口案、西堰河連環殺人案,以及泰國那起惡性火並事件。」宗銘將整件事簡單地解釋了一下, 「我懷疑她是另一個超級腦,否則她不可能有這麼大的能量。」
於天河仍舊震驚不已:「那她的目的是什麼?假設她是通查的女兒, 那帕第就是她的親哥哥,如果她要替父報仇,也不該殺了帕第!」
「她的動機暫時我們還不清楚, 但我有一個大致的推測。」宗銘說, 「通查死前可能留下了大宗遺產,他的遺囑將在今年4月12日公佈。假設宮以晴是通查的女兒,那帕第死後她就是通查唯一的合法繼承人了。」
「4月12日?那不是還有不到一個月的時間了?」於天河問,「你們向律師事務所提出審核他的遺囑了嗎?」
「還沒有,得等證實宮以晴是通查的女兒之後才有初步證據, 向局裡提出申請。」宗銘皺眉說,「這個流程很麻煩,律師事務所很難打交道,我懷疑整個程序走下來也差不多快4月12日了。」
於天河默,不得不承認宗銘說的是事實,隨即又道:「宮以晴為什麼下這種狠手?難道她已經知道遺囑和她無關,或者留給她的份額很少?」
「誰知道,不過誰又會嫌錢多了燙手?」宗銘聳肩,「對了,阿菡說鄭天生的死訊已經傳回國內了,就是不知道帕第的屍體能不能運回來,我想讓你解剖一下他的顱腦,確定一下他是不是被超級腦控制了,以及控制了大約有多久。」
「我讓局裡協調一下,如果屍體不能運回來,我可以過去泰國做解剖。」
坐在駕駛座上的焦磊聽了半天,終於聽懂他們在說什麼了,瞠目道:「你們說什麼?鄭家那起慘案是宮以晴干的?那個網紅,師大校花宮以晴?」
沒人理他,他自己先感歎起來了:「哎呀媽呀,她是殺人犯?她殺了一、二……四……六,六個人?」
李維斯忍不住跟他說:「是八個,在泰國的時候她還操縱帕第,讓他和鄭天生同歸於盡了。」雖然焦磊名義上是石湖農場的管家,但實際上從張斌案開始大家就默認他是UMBRA的一份子了。
「八八八個?」焦磊都嚇結巴了,「她哪兒來這麼大狠心啊,一下子殺了八個人!!!」
李維斯同情拍肩:「人不可貌相……話說你也是老攻粉嗎?」
「呃——」焦磊的表情有一瞬間的不自然。後座的於天河及時戳刀:「是啊,他是宮以晴的粉絲,手機殼上印著宮以晴的頭像,包上還掛著晴天娃娃。」
「嗨呀,於大夫你誤會了,那個娃娃是李維斯給我的,手機殼是微博轉發抽獎抽到的!」
「哦對,他還關注了宮以晴和粉絲會的微博。」於天河被他提醒了,面無表情地補充道。
焦磊在他看不見的角度無奈地翻了個白眼,道:「我那都是為了關注斯斯的網劇《金屬姬》嘛。話說宮以晴的背景真這麼可怕啊?通查的女兒?之前有很多八卦說她有個特別厲害的幕後金主,有人說是她媽的……她母親的……她的母親的情夫。有人說是唐晟的老闆唐輝,還有人說是唐輝的老爸!哈哈哈哈你說唐致賢不都死了三年了麼?」
「是啊。」於天河皺眉問宗銘,「她好像是唐輝介紹進劇組的?這件事唐輝會不會有份?」
「表面上看沒有。」宗銘說,「阿菡一直在監視他,除了鄭天祐死前那幾天他應邀去溫泉別墅幫忙,之後一直沒有參與和過問過任何和這件案子有關的事情,我們在泰國這幾天他也一直待在西堰市相親。不過從陳樺的證詞來看,三年前通查、鄭城和唐致賢之間肯定發生過什麼,否則不會三個合夥人一下子死了兩個。」
李維斯翻了翻手機裡的資料,說:「雖然我們目前不知道這三方當時到底發生了什麼事,但是可以大致捋一下時間線——唐晟在2023年初發起了一個融資項目,和鄭氏集團開始商業合作。6月中旬,通查和對手發生火並,被泰國警方多次傳喚,7月他和鄭城見過幾次面,大概是向昔日的老夥伴求救。緊接著,8月底鄭氏忽然宣佈放棄和唐晟的合作計劃,不久唐致賢突發腦溢血身亡。」
他在後視鏡裡詢問地看著宗銘:「通查求助鄭城,和鄭、唐兩家拆伙,會不會有什麼關係?」
宗銘說:「不知道,但從陳樺的供詞來看,通查當時帶給鄭城一大筆錢。假設當時鄭、唐兩家這個項目盈利可觀,鄭城有了這筆錢之後很可能把唐晟踢出局,自己單干。」
「那唐家和通查之間的仇就大了,裡面有唐致賢一條命呢。」李維斯說,「唐輝在唐致賢死後兩天回國,一個月後唐晟重振旗鼓,再一個月後,也就是2023年冬天,林追車禍案發,通查死在了中泰邊界上。」
他放下手機,看向宗銘:「鄭城明明拿了通查的錢,為什麼最後通查還是死了?之後的這兩個月裡又發生了什麼?會不會和唐輝有關?他沒理由不替父報仇啊,能一手撐起唐晟,他絕對不是個手軟的人。」
宗銘意味不明地笑了一下,說:「那是當然。」
焦磊聽了半天,又感覺自己明白了什麼了不得的事情,興奮地道:「哎呀媽呀,宮以晴是唐輝介紹進劇組的,要是他提前知道這小娘們兒要搞大新聞,那肯定要樂顛餡兒了呀!自己一根指頭不動就能讓殺父仇人全軍覆沒哎!」
嘖嘖歎道:「桑菡也太不走運了吧?攤上這麼個大舅子,以後還不知道要掉多少坑!」
三人齊齊看著駕駛員,都有點不明白他是怎麼從一件涉及三大財團、八條人命的重大刑事案件中得出「桑菡大舅子很可怕」這個結論的。
說話間車子已經駛入了刑事偵查局,焦磊還是第一次來這麼高端的地方,好奇地左顧右盼:「哎呀媽呀,這就是刑事偵查局啊?我以前最大的夢想就是當個警察叔叔,最好能是刑事偵查局的警察叔叔!」從後視鏡裡誠懇地看著宗銘,「領導你就收了我唄,編外的也行啊。」
「我們都是『也行』。」宗銘白他一眼,「你還是安心當管家吧,管家工資高。」
「人生不止有眼前的苟且,還有遠方的理想啊!」焦磊自從當過24小時網文寫手以後說話偶爾會有一點可怕的詩意,「現在我姐都恢復正常了,我也不太用得到錢,是時候追求我的理想了!」
「你不是還要攢錢買房娶媳婦嗎?」於天河現在偶爾也會逗逗他。
焦磊耿直地說;「於哥,就你和領導開那點兒工資,我就是當一輩子管家也攢不夠買房的錢啊!房價太可怕了,我覺得找個不要房的姑娘還更實際點。」
於天河終於忍不住笑了,道:「你也可以找個有房的姑娘。」
焦磊嘿嘿笑,看著後視鏡裡溫潤淺笑的鬼畜於大夫,腦子裡不知為何蹦出一個念頭:媽的,有這樣的老公比利時泰迪居然還能看上我,他是屎把眼睛糊瞎了嗎?
將車子停在地下停車場,於天河帶他們去了自己的實驗室。刑事偵查局還是很看重他這個神經外科專家的,各種配置都是一流。於天河換了白大褂,說:「今天我的助手請假了,我得自己做DNA比對實驗,你們在外面辦公室等我,初步結果大概需要四個小時才能做出來。」
又將自己的工作牌遞給焦磊道:「外面有一台自動販賣機,六點鐘餐廳會有晚餐供應,我的工作牌可以刷卡,這裡不能付現金。」
焦磊接過卡片塞在自己兜裡,說:「於哥你放心吧,我保證招待好領導和斯斯。」
於天河「嗯」了一聲便進了實驗室。宗銘搭著李維斯的肩膀疑惑地說:「難道我們不是這裡的員工嗎?為什麼反而要一個外人來招待?」
李維斯也覺得這架勢好像丈夫吩咐妻子款待客人一樣,有一種難以言喻的違和。只有焦磊特別耿直:「你們是編外的嘛。」
宗銘:「靠!」
三人坐在沙發上等待,隔著玻璃幕牆,能看到於天河在實驗室裡忙碌的身影。焦磊看了半天,用胳膊肘懟了懟李維斯:「你說我要怎麼幫於大夫弄走於果他爹?」
這種事李維斯毫無經驗,但見他目光灼灼地看著自己,還是勉為其難地幫他出了個主意:「你可以假裝對雨果有好感,然後被於哥發現,然後於哥就痛斥你們狗男男,然後就可以順理成章地不復婚了!」
焦磊臉色一黃:「那我咋辦?」
「你?」李維斯撓頭,「你就假裝特別內疚對不起於哥然後和雨果分手好了。」
「噗!」宗銘一口咖啡噴了出來,嗆得直咳嗽,「哎呀我的傻老婆,你要是能把這份狗血用在寫文上,一定早成大神了!」
李維斯黑線:「我已經是大神了!你不要亂插嘴!」
宗銘哈哈大笑:「對對,你是寫和諧宮斗的大神嘛,你們繼續你們繼續,我不打擾你們開腦洞了。」
焦磊艱難地嚥了口唾沫,覺得李維斯這招竟有幾分道理,當然,主要是他對基佬的世界實在太陌生,完全想不出更好的主意。於是誠懇地問:「那我要在什麼狀態下被於哥發現比較有說服力呢?」
李維斯其實只是說說而而已,沒想到他還認真了,只要硬著頭皮往下編:「呃……最好是捉姦在床?哦哦,這個對你來說太難了,講真雨果長得挺好看的,萬一你把持不住……」
「不可能!」焦磊義正辭嚴地道,「他哪有於哥好看!」
「……好吧。」李維斯汗都下來了,「那要麼就設計一個比較曖昧的場景,不一定真上床,只要於哥及時趕到戳穿你們就行了!」
「噗!」宗銘再次噴了出來,收到李維斯憤怒的瞪視,連忙舉手,「我自己嗆的跟你沒關係,對不起打擾你們了,請繼續!」
李維斯想著想著捋順了,對焦磊道:「這樣,要麼你找個機會跟於哥挑明了吧,就說你願意配合他演一場戲。這樣你也不用真的出賣色相,只要於哥及時趕到制止你們滾床單,目的就達到了不是麼?」
焦磊一臉呆滯地看了他半天,訥訥道:「說真的,我怎麼也覺得有點太狗血了,還有別的辦法嗎?」
李維斯滿頭大汗:「我真的不擅長編這種情節,親,要麼你去論壇上問問?」
宗銘附和道:「對對,你還是去論壇上問問吧,他這招我聽著都起雞皮疙瘩,於天河聽了估計直接就原地爆炸了。」
「唉!」焦磊憂鬱托腮,「報恩什麼的真難啊……不管咋樣我還是先跟於哥商量一下吧。」
有這麼一個插曲,時間彷彿過得快起來了,不久便到了晚餐時間,焦磊下去買了四份盒飯上來,李維斯吃完以後由衷地對宗銘說:「你有空還是把美食城捐了吧。」
宗銘:「都砸在你的網劇裡了,沒錢了。」
李維斯深深覺得自己對不起桑局,對不起刑事偵查局所有的同事。
晚上八點一刻,於天河終於從實驗室出來,將一份報告遞給宗銘:「基本可以確定你給我的樣本和林追的樣本有親子血緣關係。這是初步報告,嚴謹起見我還要再做一個覆核。」
初步結果對宗銘來說已經夠了,將報告收起來,道:「這份我先帶走,官方結果你直接發我郵箱……都八點了,明天再做吧。」
「儀器都開著,覆核很快,免得我明天還要折騰第二遍。」於天河說,「你們才從泰國回來,太累了,回鳴翠苑去休息吧,我已經讓保潔收拾過衛生了。」
焦磊屁顛屁顛湊過來,說:「你先吃晚飯吧,我放在保溫盒裡了,還熱著呢。」
於天河「嗯」了一聲,說:「你留下等我吧,我有些事情想跟你說,讓他們自己打車回,晚上你去我家住。」
焦磊上次就住的他家,自然沒什麼意見:「行啊,我等你。」
作者有話要說: 宗銘:馬上要有修羅場看了,謝謝老婆!
李維斯:於天河一定是遇上了假的發小……
第129章 S5 E35.神報恩
李維斯和宗銘回到鳴翠苑的時候已經快十點了。
於天河到底是當過爹的人, 心細, 非但讓人給他們收拾了衛生,還在冰箱裡給他們屯了點兒蔬菜水果和點心什麼的。
宗銘嘴挑,晚飯就沒吃幾口, 李維斯收拾了行李便去廚房給他做宵夜。宗銘坐在餐檯邊幸福地歎息道:「可算能吃到你做的飯了。」
李維斯也是一樣的感歎,這些天他吃外賣都要吃吐了,偏偏又沒有宗銘那辟榖一般的本事, 少吃一餐都餓得發慌。
大概是因為他才二十三歲, 代謝比較旺盛吧,宗銘畢竟已經是三十五歲的老男人了!
燉上白粥, 李維斯解凍了幾個南美對蝦,將蝦頭摘下來準備油炸, 把蝦尾遞給宗銘:「幫我剝幾個蝦,我手笨幹不了這個。」
宗銘先取了圍裙給他繫上, 在身後親了一下他的耳朵,說:「你啊,那點兒聰明勁都給用在幫小棒槌灑狗血上了。」
李維斯唉聲道:「我是不是出了個損招?於哥知道我把事情給焦磊捅破了, 會不會生我氣啊?」
「他又不是你老公, 生氣又怎麼樣,難道還能和你離婚不成?」宗銘渾不在意,洗了手剝蝦。李維斯想想他一向和於天河的相處方式,深深覺得自己問了個廢話。
油鍋熱了,李維斯將蝦頭放進去文火慢炸, 又跟他問起案子:「下一步怎麼辦?要把這件事告訴專案組,讓他們傳訊宮以晴?」
「不。」宗銘果斷說,「不要打草驚蛇,如果她真的是超級腦,我們的首要任務是保護好她。」
李維斯一怔,旋即明白了他的意思——一旦宮以晴暴露出來,清掃者馬上會出現,鑒於超級腦神出鬼沒的殺傷力,他們不能冒這個險。
「那唐輝呢?」李維斯又問,「他知不知道宮以晴的身份?知不知道她策劃的這一切?」
宗銘將剝好的蝦尾遞給他,洗好手,反問道:「你說呢?」
李維斯想了想,說:「我覺得他知道。」
宗銘一笑,道:「他當然知道。世界上有很多巧合,但像他這樣連續和三件超級腦導致的刑事大案有關的,絕對不是巧合。」
李維斯將切好的蝦肉放進白粥裡,撒上姜絲,回到餐檯前感歎道:「這件案子真是……螳螂捕蟬黃雀在後,從鄭天祐到帕第,再到宮以晴,萬萬沒想到站在最後面的居然是唐輝。」
「也沒有什麼稀奇。」宗銘淡淡道,「我們一開始的關注對象就是唐輝,如果要這麼說,我們才是站在最後的那只黃雀——唐輝這樣處心積慮地利用宮以晴設計連環綁架案,恰巧幫我們驗證了對他的懷疑。」
是啊……李維斯不禁想起去年秋天那個雨夜,他被宗銘撲倒在人行道上,唐輝的車子飛馳而過,將胡查理撞得血濺當場。大約從那個時候開始,今天發生的一切已經注定了,唐輝注定要一次次出現在他們的視線裡,他們注定要將唐輝繩之以法。
但願這一次,線索不要再斷了。
「那我們要怎麼繼續?」李維斯問,「不動宮以晴,怎麼挖出唐輝?」
「只是說要保護她,不是說不動她。」宗銘說,「只要唐輝還要執行清掃者的任務,就得去清掃她。」
「你是說……」
「他出手的時候,就是我們出手的時候。」宗銘瞇著眼睛說,「這件事要從長計議……話說,粥是不是可以吃了?」
「……」李維斯完全沉浸在案情裡,被他一提醒才發現粥差不多煮好了,琺琅鍋裡正飄出淡淡的香氣。
李維斯將炸好的蝦頭放粥裡,滴了幾滴蝦油,香氣立刻變得濃郁起來,又煮了五分鐘,調入鹽和白胡椒,撒上香蔥末,道:「可以吃了。」
乍暖還寒的春夜,香糯的蝦粥光是聞著便讓人腸胃熨帖,吃起來更是香滑可口,宗銘一口氣吃了兩碗,鼻樑冒出細汗,讚道:「好吃。」
他的修辭一向簡約,但食量說明一切,李維斯看他吃得香,心裡就高興:「回頭等案子結了我好好給你做幾頓飯,你可以現在就開始想菜單,想吃什麼都可以提。」
「有你就夠了,什麼也沒有你好吃。」宗銘將碗一推便來抱他,「飽暖思淫慾,走吧,碗放著明天再洗,我們先淫一下再說!」
論不要臉,這世上大概沒人能越得過宗銘了,李維斯掙扎著要解圍裙,宗銘已經將他攔腰抱起:「這圍裙好看,你剛才穿著它煮粥的時候我就想操你了,就這麼穿著吧!」
圍裙就是最簡單的掛脖圍裙,連顏色都是最平常的黑色,李維斯不知道這玩意兒哪裡就性感了,不過以宗銘奇特的審美似乎一切都不需要解釋……
最重要的是他們這周統共只做了一次,對於兩個乾柴烈火的新婚夫夫來說憋了四天大概只要看見對方就能硬吧。
淫亂的一夜,兩人從臥室折騰到浴室,又折騰到客廳,最後圍裙是徹底不能用了,被宗銘抱回臥室大床上的時候李維斯覺得自己跟圍裙也差不了多少。
半夜三點兩人才交抱著睡了過去,結果不到七點就被手機吵醒了。李維斯困得眼睛都睜不開,踹了一下宗銘示意他去接。宗銘踉蹌著爬起來摸到手機,啞聲道:「喂?」
半分鐘後他說了聲:「知道了」,便掛了電話。
李維斯聽到悉悉索索的穿衣服的聲音,勉強將眼睛睜開一道縫:「幹嘛去?案子有變化嗎?」
「沒,睡吧,我去一趟機場。」宗銘走過來吻他,「雨果帶著兒子來了,焦磊和於天河的電話都打不通,讓我去接他們。」
「啊?」李維斯頭一大,「他來幹嘛?於果不用上學嗎?」
「今天週六。」宗銘將被子給他掖好,說,「鬼知道他來幹嘛,總歸不是來3辟的吧?」
「……」
宗銘走了,李維斯睡了個回籠覺,九點多起床洗漱,去廚房給於果做早餐,好多天沒見小東西了,還挺想他的。
炸了鳳尾蝦,煮了奶油酥皮湯,拌好水果沙拉,李維斯專門找了一個大平盤將食物擺成可愛的卡通小兔形狀。說起來好長時間沒照顧孩子,都有點生疏了,要知道他可是個職業奶爸啊!
十點整,大門響了,於果像個小炮彈一樣衝進來:「Reeves!你是不是給我炸了鳳尾蝦?我都聞到香味啦!」
李維斯抱起他甩了一圈:「去洗手,馬上就可以吃了。」
小正太蹦蹦跳跳去洗手,他的泰迪爹拖著兩個巨大的行李箱走進來:「嗨Reeves,有我的份嗎?」
「有啊,我做了很多。」李維斯和他打了個招呼,「要來點兒咖啡嗎?」
「啊,太好了,飛機上的咖啡簡直能把人毒死。」雨果說,「不過我想先把行李放到隔壁去。」
宗銘在玄關換鞋,對李維斯道:「去床頭櫃裡拿備用鑰匙,小孩的東西多,直接放隔壁方便點。」
三人拿了備用鑰匙一起去隔壁放行李,李維斯先進的門,一走進去就覺得哪裡不對——於天河和焦磊的鞋都在玄關,大衣掛在門口的衣架上,車鑰匙扔在鞋櫃的大碗裡。
餐桌上擺著一些殘羹冷炙、整整兩打空啤酒瓶,另外還有兩瓶喝了一大半的紅酒。
他們好像根本就沒出門?
李維斯推著行李箱走進客廳,依稀聽見浴室裡響著水聲,剛想喊焦磊的名字,就聽「啪」一聲脆響,然後是「咚」地一聲,像是有人撞上了什麼東西。
什麼情況?
李維斯有種不祥的預感,三秒鐘後,預感實現了。浴室門被打開,焦磊精精光地從裡面走了出來,垂頭喪氣,表情活像是死了親爹,黑裡透紅的臉上臉上印著一個不甚明顯的巴掌印。
李維斯:「……」
焦磊:「……」
四目相對,兩人都有一種被雷劈了的感覺。
宗銘拖著另一個行李箱進來:「你們在家啊?怎麼不接電話……」然後被雷劈+3。
走在最後面的是腳踝受傷的比利時泰迪,毫無懸念地被雷劈+4。
「你……」李維斯隱約感覺發生了什麼不得了的事情,結結巴巴地提醒焦磊,「要不要先去穿衣服?」
焦磊倏然醒悟過來,雙手捂襠,「嗷」地一聲跳起來躥了。宗銘莫名其妙:「他怎麼了?不就是沒穿衣服嗎有什麼見不得人的?」
「……」李維斯不知道怎麼向他解釋浴室裡還有一個人,以及那個人剛才甩了焦磊一耳光的問題,尷尬地張了張嘴,說,「我們……還是先出去吧!」
宗銘何等樣人,立刻就猜到發生了什麼,「臥槽」了一聲,道:「反轉型修羅場?我以為你編得就夠狗血了,沒想到天外有天!這特麼是哪個論壇給出的餿主意?」
李維斯看他兩眼發光就知道他的作妖基因又在蠢蠢欲動,連忙抓住他的胳膊往外拽:「別說了我們走吧於果還在隔壁吃飯吶……」
話音未落,浴室門開了,於天河披著浴袍從裡面走出來,短短的發茬滴著水珠,一張臉白得像紙一樣,雖然已經盡量收緊了衣襟,還是能看到喉結側面有幾個曖昧的吻痕。
他面無表情地掃視全場,彷彿衣冠不整的並不是自己,而是站在門口的三名閒雜人等。然後他特別淡定地從茶几上拿了一根煙,點燃了吸了一口,問:「什麼事?」
「……」李維斯完全驚呆,甚至有點懷疑自己是不是猜錯了,還是三十多歲的老男人都這麼穩,結結巴巴道,「你、你電話打、打不通,雨果先、先生帶孩子來找、找你。」
於天河吐了口煙,鳳眼瞄過站在玄關的呆若木雞的前夫,淡淡道:「我不太方便招待客人,麻煩你帶他去找一家酒店,孩子先放你家,我晚上過來接。」
他平靜得彷彿在說「今天天氣真好啊」,眉毛尖都沒動一下,李維斯倒是臉越來越紅,想想自己給焦磊出的餿主意,真是恨不得挖個地縫鑽進去,諾諾道:「哦哦……」
「啊!」反射弧有點長的前夫忽然尖叫了一聲,一個箭步衝進客廳,「於天河你給我解釋清楚!」
李維斯眼疾手快,一把將他抱住:「雨果先生你冷靜點,我們還是先出去吧!」
「放開我!」雨果連叫帶跳,太陽穴的青筋都爆了起來,活像是捉姦在床的正室太太,尖叫道,「這到底是怎麼回事?!我萬里迢迢來中國,於天河你你你……」
於天河微微皺了一下眉,但很快就恢復了冷漠臉,將抽了一半的煙摁熄在煙灰缸裡,對宗銘道:「你還愣著幹什麼?」
「啊?」宗銘愕然,大約長這麼大都沒見過發小這頤指氣使的氣場,居然有些發愣。
「好戲還沒看夠?」於天河眉宇間閃過一絲極為駭人的戾氣,轉身往臥室走去,「沒看夠跟進來看。」
「……」宗銘罕見地被他噎了一下,終於履行了作為發小的責任,轉身一把拎起掙扎不休的雨果,對李維斯道:「走吧,回家。」
李維斯如獲大赦,立刻像被踩了尾巴的貓一樣躥了。
神啊備用鑰匙真是個可怕的東西!
第130章 S5 E36.神助攻
宗銘力大無窮, 一路拎著掙扎不休的比利時泰迪回家, 往沙發上一放,先對李維斯說:「把孩子帶到樓上去。」
這種時候當務之急自然是保護好孩子,正好於果已經吃完了早餐, 李維斯便以打遊戲為名將他帶到樓上去,找了個VR頭盔給他玩寵物養成。
回到樓下,雨果正在聲淚俱下地控訴著於天河:「他怎麼可以這樣對我?!我這麼愛他, 放下工作來中國找他, 為了他學中文……我們還有共同的孩子!我萬里迢迢來中國和他復婚,他丟下我一個星期不理, 電話也不打一個,我帶著孩子來帝都找他, 他居然跟別的男人上床,他為什麼要這樣!」
宗銘面無表情地聽他叨叨, 等他說得告一段落,忽道:「男人嘛,都這樣。」
「呃!」雨果被他噎了一下, 連正在下樓梯的李維斯都愣了。
「男人靠得住, 母豬都上樹。」宗銘將腳翹在茶几上,對雨果諄諄教誨道,「哪有不好色的男人?於天河又不是七老八十幹不動了,這麼長時間的空窗期你不能指望他全靠自己的右手吧?」
李維斯扶額,每次宗銘使用成語俗語之類的都能把人雷死……不過這話用在雨果身上倒是有一種特別解氣的感覺。
雨果瞠目半晌, 貌似竟然有點被他說服了,訥訥道:「那他也不能就這麼和管家……我們這不是正在討論復婚的問題嗎?難道他不想給孩子一個完整的家嗎?」
「不會啊。」宗銘理所當然地攤攤手,道,「你們復婚和他跟焦磊上床又不衝突,你們復你們的,他們睡他們的,你幹嘛糾結這些毫無邏輯關聯的事情呢?」
「……」李維斯端著咖啡杯過來,聽到這話有種「這貨不會是精神分裂了吧」的疑惑感。雨果作為一個資深劈腿狂也被他的理論震撼了,瞠目道:「這、這怎麼能是毫無邏輯關聯的事情呢?復婚期間保持對對方的忠誠不是理所當然的嗎?這是基本的誠意吧?」
「是你要復婚,又不是他,你忠誠你的,他花心他的,真想管他你也得等復婚以後吧。」宗銘聳肩道,「話說回來,復婚也沒什麼卵用,哪隻貓兒不偷腥……嗐,我跟你說這些幹什麼,這種事的套路你比我熟多了對吧?」
雨果瞪了他半晌,忽然像是悟到了什麼,道:「你是不是在耍我?你一直就知道他們倆的事情吧?現在說這種風涼話完全是在噁心我對不對?」
宗銘終於鼓了鼓掌,道:「你這不是廢話嗎?我跟他什麼關係,跟你什麼關係,我幹嘛要費心來安慰你?看你現在的慫樣我不知道多開心!」
雨果大怒,跳起來指著他的鼻子道:「你說什麼?你有沒有人性?我的心都要碎了,你、你居然這樣侮辱我!」
「我又不是於天河,沒他那份憐香惜玉。」宗銘冷笑道,「這麼多年了,我多少回都想勸他早點把你給踹了,是他總覺得你們十幾年感情放不下,自己工作太忙忽略了你的感受,不解風情讓你慾求不滿……我就納了悶了,他那麼強勢一個人,怎麼遇上你這種廢物點心就智商歸零了,離個婚還分你一半的家產,換了我直接把你打成豬頭!」
「你你你!」雨果完全震驚了,大概從沒見過宗銘這樣匪氣沖天的一面,面紅耳赤地道,「你是個警察,你居然有這種想法,我要去投訴你!」
「哈!」宗銘嘲諷一笑,道,「去吧去吧,你最好投訴我暴力傷人,我現在馬上就讓你夢想成真!」
宗銘人高馬大,肩寬腿長,光是坐在那裡就殺氣騰騰。雨果嚥了口唾沫,悄悄後退一步,道:「你、你、你敢動我一下,於天河不會放過你的!」
宗銘翻了個白眼,道:「這些年要不是看在他面子上,我早揍你十七八回了。Hugo,我奉勸你一句,沒事早點回去比利時和你那些男朋友好好過吧,放過於天河,也放過你自己。你口口聲聲來中國求他復婚,可你這些天都幹了些什麼?你真當我們都瞎了看不出來嗎?以前我不摻和你們的家事,是因為至始至終於天河都認為它是『家事』,現在他有了新的開始,我不會放任你再毀了他的。」
說著,他掏出信用卡丟在茶几上,對李維斯說:「帶他去希爾頓開個房間,幫他訂一張明天回比利時的機票。」認真無比地看住雨果的眼睛,道:「Hugo,我只能為你做這麼多了,如果你還敢再騷擾於天河,我保證讓你深刻瞭解一下什麼叫人民民主專政。」
他語氣平靜,表情正常,但整個人都散發著陰鬱狠厲的氣場。雨果剛開始還一臉氣憤地盯著他,片刻後整個人都萎了下來,一屁股坐在沙發裡,抱著腦袋低聲啜泣起來。
李維斯實在不知道怎麼安慰會哭的男人,半天只好將紙巾盒推到他面前:「那個……你別難過了。」
雨果抽了兩張紙巾擦了擦臉,忽然站起身,一語不發地拖著自己的行李箱走了。
「去送送他。」宗銘恢復了平時淡定的模樣,對李維斯說,「別忘了幫他訂機票。」
李維斯打了個車將雨果送到酒店,給他登記了房間,讓前台給幫他訂了明天返回比利時的機票。雨果全程沉默著,眼圈微微有點發紅,也不知道是因為憤怒還是因為傷心。
或者兩者都有吧。
李維斯幫他把行李搬到房間,說:「我走了,Hugo,保重。」
「Reeves。」雨果忽然叫住了他,「你不擔心嗎?」
「擔心什麼?」
「擔心他有一天也這麼對你。」
李維斯想了想,說:「每個人都要有自己的擔當,如果我做了什麼對不起他的事情,我會提前做好承受一切後果的準備。」
頓了一下,又道:「當然,我不會做任何對不起他的事情。」
雨果默然,李維斯誠懇地道:「Hugo,在你第一次出軌的那一刻,就該料到自己今天所經歷的一切,你已經很幸運了,於天河寬容了你十年。現在,你應該學著為自己的所作所為負責了,這世上沒有誰天生欠著誰的,任何人都有底線。」
雨果臉色十分難看,沒有反駁也沒有贊同,緩緩在他面前關上了房門。
從希爾頓出來,李維斯的心情有點沉重,倒不是為雨果,而是為家裡的小於果——經此一事,於天河和雨果應該是徹底斷絕了,小傢伙可能很長時間都再見不到自己的親爹。
說起來雨果的心也夠大的,都到這地步了也沒想起來問一句孩子,光顧著痛苦他那點兒痛苦了。李維斯越發心疼小孩兒,於是跑到對面商場給他買了一套新款樂高飛船模型,模仿雨果的筆跡寫了一個「給我親愛的寶貝」的小卡片。
回家的時候宗銘已經帶著於果吃好了午飯,把他抱到客房小床上去睡覺了。李維斯將禮物放在他床頭,宗銘小聲道:「你買的吧?」
李維斯給他豎了個大拇指:「你真瞭解他爹……不過刷的是你的卡。」
「隨便刷。」
兩人從客房出來,宗銘去廚房給他煮自己做的扯面,李維斯坐在餐檯邊歎氣:「你今天說的話也太絕了,我看雨果都有點被你嚇著了。」
宗銘姿勢優雅地甩著扯面,道:「我早想說了,要不是你在我還能再說難聽點兒……這是於天河第一次明確表示讓我幫他處理這件事,我既然答應了就得幫他辦妥。你不瞭解他那個人,典型的外強中乾,被個花心大蘿蔔吃得死死的,要不是這次有焦磊,他還不一定真能下決心。」
「說起來,他跟焦磊到底是怎麼回事?」李維斯至今都覺得這件事特別玄幻,「他們是怎麼搞到一起去的?焦磊那麼那麼直!」
「我以前比他還直。」宗銘聳肩,將煮好的麵條撈出來,撒上蔥花、蒜末、姜碎,又加了一小撮辣椒粉和花椒粉,坐上油鍋,將花生油和芝麻油按一比一的比例放進去加熱,「你沒發現嗎?焦磊老早就喜歡於天河了,大概是從去年聖誕節之前開始的吧,有一陣子於天河幹什麼他都要盯著看,那個眼神,怎麼說呢,就像要把於天河扒光一樣。」
「哈?」李維斯歎為觀止,「我怎麼沒發現。」
「你光顧著注意我了,哪有閒心觀察別人。」
「……」李維斯不明白他怎麼能把這麼不要臉的話說得這麼光明正大。
宗銘看他一臉便秘的表情便心情大好,哈哈笑著捏了捏他的下巴,之後將燒開的熱油潑在麵條上,澆上香醋、醬油,舀了兩勺西紅柿炒雞蛋:「好了,嘗嘗我的平生絕學,三合一油潑面!」
熱油激發了蔥蒜和辣椒的香氣,聞上去讓人食指大動,李維斯好奇地問:「什麼叫三合一?」
「扯面、油潑面、西紅柿雞蛋面,三合一啊。」宗銘給他盛了一碗麵湯,坐在他對面捧臉,「快誇我!」
李維斯剛想誇他,忽然覺得下巴一陣灼痛,吸氣道:「什麼東西這麼辣……臥槽你剛才抓了辣椒粉沒洗手!我下巴要爛了!」
「哎呀看你太可愛就給忘了。」宗銘連忙用餐紙沾了水給他擦下巴,「對不起對不起!」
還好他手上殘留的辣椒粉並不多,洗了一下就不太疼了,李維斯罰他蹲在餐椅上裝猴子,道:「蹲好看點!」
宗銘無奈蹲在餐椅上,道:「你就作吧,誰家下屬敢對領導這個樣子,也就是你了,無法無天的東西!」
「現在我是你老公!」李維斯一邊吃麵一邊教訓道,「你沒帶證件就不算我領導。」
「反了你了。」宗銘蹲成猴子狀捧臉,「你還沒誇我呢。」
「……」李維斯繼續吃麵,道,「你還沒說焦磊怎麼喜歡上於天河的呢,繼續啊。」
「你怎麼這麼八卦。」宗銘斥道,然後毫無停頓地繼續八卦,「聖誕節之後於天河回局裡工作,焦磊每天都要和他視頻,雖然大多數時候都是說孩子,但我發現他每次視頻前都要把自己收拾一下,換件衣服刮個鬍子什麼的。」
「啊,為什麼他一個字都沒告訴我!」李維斯有點失落,「我們關係那麼好。」
「怎麼告訴啊,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喜歡於天河。」宗銘笑道,「其實我也挺好奇的,這倆人一個冷一個直,昨天晚上到底是怎麼把這層窗戶紙給捅破的。」
他們倆的好奇沒有持續太久,李維斯剛吃完三合一油潑面,於天河便敲響了他們的房門。
「你要出門?」宗銘見他穿著大衣,拖著行李箱,詫異地道,「你不會是因為酒後亂性打算離家出走吧。」
於天河臉色蒼白,被他一說顴骨微微浮上一絲紅暈,冷冷道:「你是不是E病毒發作記憶力衰退了?不是昨天就說好了麼?我今天去泰國解剖帕第的屍體。」
「哦。」宗銘恍然,「局裡申請通過了?」
「通過了。」於天河說,「我週一回來,孩子讓焦磊帶回去吧,你和李維斯還要跑案子。」說到焦磊的名字,他的語氣稍微有點不自然,顴骨更紅了,「有什麼進展隨時聯繫。」
「哦。」宗銘說,「午飯吃了嗎?」
「沒胃口。」於天河皺了皺眉,「Hugo……」
「明天飛比利時,機票已經買好了。」
「那就好。」於天河像是鬆了口氣,「我走了。」
「我送你去機場?」
「不用,我叫車去就好。桑局下午可能要找你們開會,不要浪費時間。」
宗銘點頭,送他出門。電梯來了,於天河剛進去,對面的門開了,焦磊急急火火披著大衣跑出來:「于于于于……我送你!」
於天河冷冷看著他,不說話。焦磊像被人扇了一耳光似的站住了,一步之遙,竟不敢跨上電梯。
電梯門緩緩併攏,即將關閉的一剎那,一隻修長白皙的右手忽然伸了出來,一把擋住了感應器。
電梯門徐徐打開,於天河萬分淡定地站在裡面,垂眸看著手機,彷彿剛才那隻手是什麼鬼怪變出來的,根本和他沒有一毛錢關係。焦磊整個人都愣了,像個木樁子似的戳在那兒。
宗銘一言難盡地翻了個白眼兒,一腳踹在焦磊屁股上,將他踹進了電梯。
焦磊一頭撞在於天河身上,兩人滾成一團,電梯門再次關閉,數字變幻往下行去。
宗銘拍了拍手,踹完手工,回家給老婆刷碗去了。
第131章 S5 E35.兩兄弟
宗銘在廚房洗碗, 李維斯像往常一樣抱著一桶冰激凌, 自己吃一勺,給他喂一勺:「你真覺得於哥和焦磊能成嗎?」
「為什麼不能?」
「呃,他們好像不太搭啊。」李維斯百思不得其解, 「他們完全是兩個極端的人吧?還記得焦磊剛來的時候,他們倆幾乎每天都要為石湖農場的改造問題吵一架。於哥屬於高嶺之花,焦磊完全就是東北糙漢子啊。」
「鮮花活該插在牛糞上。」宗銘一邊擦流理台一邊說, 「老祖宗說了幾千年的道理, 話糙理不糙。」
「我早就想提醒你了,沒事別亂用俗語行嗎?雷死人了。」李維斯給他塞了一勺冰淇淋, 接著道,「說起來, 他倆要是在一塊兒,光吃飯都吃不到一起去。」
「於天河吃了好幾個月的東北大亂燉, 也沒見就吃死了。」宗銘說,「總比雨果好,雨果連炸薯條都不會, 以前他們家保姆一休假就全家鬧饑荒, 於天河上十二個小時的班回家只能吃牛奶泡麥片。焦磊的亂燉起碼每天的配菜都是不一樣的,茄子X豆角,豆角X土豆,土豆X白菜,白菜X豆腐……哎呀媽呀, 東北人太偉大了,簡直是亂燉界的正交試驗專家。」
李維斯笑得不行。宗銘將洗好的碗盤擺在瀝水籃裡,說道:「其實他們挺配的,焦磊耿直,於天河心軟,雖然他們倆表面上看有各種各樣的矛盾,但骨子裡都是非常傳統的人,重視婚姻和家庭。最重要的是孩子,焦磊帶了於果也就六個月,付出的心血比他親爹六年都多,於天河被逆了還能原諒焦磊,我猜一大半的原因是因為孩子。」
「是啊,焦磊對於果是真愛啊……」李維斯感歎道,隨即發現自己聽到了什麼不得了的事情,「你說什麼?於哥被焦磊逆了?什麼意思?」
「你沒看出來嗎?」宗銘挑眉,「於天河走路姿勢都不對勁,昨天晚上焦磊是TOP啊。」
「啥?」
「我白教你這麼久了?你怎麼連這麼明顯的細節都沒注意到?」宗銘搓了搓他的卷毛,「他們今早彆扭成這樣,昨晚的事應該不是兩情相悅,有一方肯定是被迫的。任何人被迫的時候都會反抗,但如果是焦磊在反抗,於天河根本不可能得逞——焦磊那是什麼身手,這家裡也就我能震住,你們剩下所有人加起來都不是他的個兒!所以……明白了嗎?」
原來推理還能用在這種地方!李維斯想起焦磊臉上的巴掌印,對宗銘也是個大寫的服氣,然而——「於天河不是柔道冠軍嗎?」
「比利時那屁大點的地方,全國業餘柔道比賽也就是中國一個縣運動會的規格。」宗銘說,「再說了,差著十幾歲呢,體力是個大問題。」
「哦,這樣啊。」李維斯訥訥道,「那於哥能習慣嗎?畢竟當了十幾年的TOP。」
「有什麼不習慣的,他本來就當TOP當得力不從心。」宗銘攤手,「能者多勞嘛,焦磊年輕力壯的,理應多出點力讓於天河享受一下。」
「也是哦。」李維斯讚歎道,順便含蓄地表達了一下自己反攻的決心:「其實我也年輕力壯……」
「我還能者多勞呢。」宗銘白他一眼,將他手裡的冰淇淋桶搶過來塞進冰箱,「怎麼跟個小孩似的吃起甜食來就沒完沒了,別吃了!」
「……」不讓還不讓吃冰淇淋了?而且這話題轉移得也太生硬了吧?!
手機忽然響了,宗銘如獲大赦,立刻跑去客廳接網絡電話:「局座!局座你這個電話太及時了哈哈哈哈!」
「咩話?」桑國庭一臉的莫名其妙,「怎麼及時了?我哪次不及時?」
李維斯在局座看不見的角度給宗銘做了個「鄙視你」的手勢。宗銘假裝沒看見,乾笑道:「呵呵呵……局座我剛想找你匯報工作來著。」
「哦,你的報告已經收到啦,不用匯報了。」桑國庭將UMBRA裡所有人都呼叫了一遍,說,「鄭氏這件案子意義重大,很可能給我們接下來的工作帶來突破性進展。我本想叫你們來局裡開會,結果於醫生要出差,桑菡也跑去實習了……算啦大家開個網絡會議吧。」
很快桑菡和於天河都上線了,一個在實習宿舍,一個在VIP候機室。桑菡最近特別乖,生怕老爹知道自己在搞早戀——好吧對他來說其實也不早了,主要是唐熠太小——一上線就恭恭敬敬道:「爸。」
「叫桑局。」桑國庭完全不領情,伸出一根手指點了點他,「現在是工作時間哦,不要搞特殊化哦!」
桑菡翻個白眼:「是,桑局!」
「好啦,大家都到齊了。」桑國庭叩了叩桌面,道,「時間寶貴,我們不廢話了直接開始吧……我先給你們通報一下關於第九基金和唐晟集團的相關情況。」
眾人都是神色一凜,第九基金從去年冬天胡查理死後局裡就一直在調查,但因為涉及跨國事務以及一些敏感人物始終沒有大的進展。唐晟集團雖然因為鄭氏慘案暴露出了一些蛛絲馬跡,但就目前來看僅僅與三年前鄭氏、通查之間的恩怨相關,並沒有關於超級腦的深層線索顯現出來。
終於有什麼眉目了麼?
「先說第九基金。」桑國庭道,「經過一些我不願意贅述的枯燥的行政周旋,我們剛剛拿到了一些關於第九基金的絕密資料,這家基金雖然表面上是由一些影視明星和藝術家發起的,但實際上資金運作受控於一家美國財團——亞瑟資本。」
「亞瑟資本?」宗銘眉心一動,道,「不會是那個亞瑟資本吧?」
「就是那個亞瑟資本。」桑國庭說,「亞瑟資本成立於上世紀四十年代,二戰期間因為倒賣軍火發家,二戰後又參與了朝鮮戰爭、越戰、阿富汗戰爭等等,和美國軍方關係密切。進入本世紀之後,亞瑟資本慢慢收縮了軍火生意,向民用實業和金融業轉型。第九基金成立於2021年,由美國好萊塢十二位明星牽頭,之後又加入了幾位設計師、畫家和作家,旨在幫助全世界範圍內受迫害的兒童、婦女及社會弱勢群體。它的日常運作由一家叫做『耐安』的公司負責,『耐安』的身後,就是亞瑟資本。」
李維斯知道亞瑟資本,他父親Eden Reeves曾經就職的財務公司就是由亞瑟資本控股的,他老人家當年劈腿,小三正是亞瑟資本派遣到財務公司的副總監。
雖然他對亞瑟資本本身沒什麼偏見,鑒於整個家庭的悲劇都來自於此,所以也絕對沒什麼好印象。
於天河顯然也知道亞瑟資本,皺眉道:「亞瑟資本?超級腦案難道是境外勢力控制的?」
「恐怕是的。」桑國庭說,「因為唐晟集團也也它有著說不清道不明的關係。我們從頭說起,三年泰國黑勢力通查遭到對手壓制,向曾經的合作夥伴鄭城求救,你們猜鄭城當初開出的條件是什麼?」
「錢?」宗銘問,旋即恍然,「不會是十五億吧?」
桑國庭讚許點頭:「衰仔猜對了,通查拿出了大半的身家,整整十五個億跟鄭城求助!當時鄭城正在和唐晟集團合作,拿到這筆錢後立刻翻臉。唐晟因此陷入困局,資金鏈斷裂,幾近破產。2023年秋,唐致賢暴斃,兩日後其長子唐輝從美國回來,帶來一筆高額海外投資,挽救了唐晟。」
「亞瑟資本?」宗銘問。
「一家叫『瑞威』的風投,但是是由亞瑟資本控股的。」桑國庭說。
這時桑菡忽然插嘴:「唐致賢暴斃?為什麼用『暴斃』這個詞?你確定是『暴斃』而不是『暴病』嗎?」
桑國庭點了點頭,道:「是暴斃。官方檔案上寫得是突發腦溢血救治不及死亡,但我讓人調閱當時120的出警記錄、醫院診斷記錄、屍檢記錄,發現全部是後補偽造的,也就是說,唐致賢死後根本就沒有做過任何官方檢驗,直接是由其家人入殮、火化的。鑒於他死時妻子在外為資金奔走,長子在美國就讀,家中只有次子,因此我調查了那段時間其次子唐熠的動向。」
李維斯下意識看了一眼桑菡。桑菡雖然和平常一樣面無表情,但瞳孔縮得很緊,鼻翼微微擴張,顯然內心十分緊張。桑國庭道:「唐致賢死後兩天,唐熠突發急病,由剛剛歸國的長兄唐輝送往西堰市一家私人醫院就醫。雖然當時的病歷被銷毀了,但我們找到了一名曾經接診過唐熠的護士,她給出了一段這樣的證詞。」
公共區上傳了一份文件,宗銘打開全息投影,一名三十多歲的中年女人出現在投影中:「我記得那個孩子,唐熠,當時他應該是十三歲左右,被他哥哥抱來的,昏迷不醒,身體蜷縮幾乎打不開,頭部、四肢均有摩擦傷,像是被關在什麼狹小的密閉空間裡,還封了口。」
桑菡的呼吸明顯一頓,隨即掩飾地低下頭佯裝喝水,端著杯子的右手卻微微顫動。護士接著道:「他當時嚴重脫水,營養不良,但身體上沒有什麼大的損傷。我遵照醫囑給他做了治療,兩個小時之後他醒了,然後開始尖叫、掙扎、摔東西,我和另外一個護士都被他打了,最後還是他哥哥把他控制住的。」
她說這一切的時候並沒有什麼怨恨鄙夷的表情,反而有些淡淡的憐憫:「他應該是受過什麼嚴重的精神刺激,症狀非常嚴重,一開始是拒絕任何人接近,後來開始自殘,我們不得不給他用大量的鎮靜劑,甚至把他捆在床上來防止他殺死自己。有一次他用吊針針頭劃開了自己的靜脈,血流出來的時候把他自己嚇著了,尖叫起來,我們才及時趕到把他救了過來——他非常怕血,幾乎見不得紅色,連看見沾血的酒精棉球都能崩潰。」
桑菡站起身離開了鏡頭。桑國庭看了一眼兒子,表情有些詫異,但沒有說什麼,只微微皺了一下眉頭。
護士繼續說著:「後來他情況太嚴重了,主治醫生完全沒有辦法控制,就建議唐輝先生把他送到精神病院去。但唐先生非常固執,堅持他弟弟是正常的,只是因為父親的死受了刺激,所以暫時有一點應激反應。當時唐先生付了醫院一筆非常大的錢,要求我們繼續治療唐熠,然後自己去美國出差了。半個月後他回來,開始住在醫院裡照顧弟弟。說來也怪,那之後唐熠的情況就好了起來,慢慢平靜下來,即使不用藥也不發瘋了,除了有一些呆滯,和正常人差不多。」
李維斯沒想到三年前唐熠的情況這麼嚴重,不禁擔心桑菡會受不了,還好他很快就回到了鏡頭裡,繼續面無表情地看他老爸放投影。
「那孩子非常漂亮柔弱,不發病的時候簡直像個天使。」護士歎息著說,「他會拉大提琴,症狀緩解之後唐先生把他的琴帶到醫院來,他經常一拉就是一整天,不吃不喝的……唐先生就陪在旁邊聽著。他們兄弟感情非常好,唐先生幾乎像父親一樣關心著他。只要唐先生在,唐熠就能正常一些。有一次唐先生出差兩天沒回來,他躲在床下面哭了一夜。」
「他很膽小,和任何人都不說話,喜歡把自己關起來,櫃子裡、床下面,甚至是紙箱子裡……主治醫生說這是PTSD,會伴隨終身的。」護士說,「大概兩個月後,唐先生給他辦了出院手續,臨走前和院長談過一次。後來院長就讓我們把所有的病歷、電子記錄、包括藥房那邊的用藥記錄全部銷毀了,還叮囑我們不能把唐熠的情況告訴任何人。」
護士想了一會兒,說:「我知道的就這麼多了,具體他受過什麼刺激我們也不清楚,只知道他被長期地關在一個狹窄的地方,可能是箱子或者櫃子,然後非常怕血,怕紅色……對,還很怕大聲的響動,有一次我們一個護士給一個小病人吹氣球,氣球炸了,他正好路過,當時就昏過去了。」
證詞結束,投影消失了。桑國庭目光深沉地看了一眼兒子,隨即將視線挪到宗銘這邊,說:「從唐熠的情況看,唐致賢的死很可能不是普通病逝,而是暴斃。鑒於唐致賢死後兩天唐輝和母親才回家,那四十八小時發生的一切,唯一的目擊證人應該是唐熠。唐熠當時可能被關在櫃子或者箱子裡,全程目睹了父親的死亡。」
沉默,李維斯心裡十分難受,他和唐熠在網絡上認識這麼長時間,一直以為他活潑開朗,無憂無慮,沒想到三年前竟然受過這麼嚴重的創傷,差點被送進精神病院。
看看視頻中的桑菡,他臉色十分難看,雖然盡力掩飾,但眼中的痛苦是無法抑制的。
第132章 S5 E38.好挖坑
桑菡的變化逃不出桑國庭的眼睛。
局座狐疑地盯了兒子幾秒鐘, 挪開視線繼續說案子:「我們接著講唐晟。唐輝得到『瑞威』的投資盤活公司之後不久, 泰國警方收到了一份關於通查和鄭城狼狽勾結的證據——是匿名的——鄭城迫於泰國警方的壓力和通查翻臉,導致通查最終死在中泰邊界上。」
桑國庭在公共區上傳了一份資料:「這是通查死後鄭城和他的對頭合作的幾筆生意,數額不大, 但顯然雙方因為通查的死而達成了某種默契。」
宗銘明白了桑國庭的意思:「局座您是不是懷疑唐致賢的死是通查所為,目的是為了破壞鄭氏和唐晟的合作。之後唐輝在亞瑟資本的幫助下反敗為勝,又離間了鄭城和通查的關係, 迫使鄭城和泰國警方合作, 幫助通查的對手搞死通查?」
「早在上個世紀九十年代,通查和唐致賢之間就矛盾重重。」桑國庭說, 「因為唐致賢幫助鄭城轉上正行,縮減了鄭氏企業和通查之間的走私生意, 所以通查十分記恨他。三年前通查命在旦夕,不惜拿出十五個億給鄭城, 幹掉唐致賢這個絆腳石順理成章。只是所有的人都忽略了唐致賢有個野心勃勃的兒子——唐輝早在美國讀書時期就顯露出過人的商業才能,畢業之前曾經在亞瑟資本下屬的『瑞威』做過實習生。假設唐致賢是通查所殺,他是不會放過這個殺父仇人的。」
「可是他為什麼不報警?」李維斯插嘴道, 「如果唐致賢是被通查謀殺的, 他完全可以通過法律手段制裁通查。」
「因為唐熠。」桑國庭說,「唐熠是唯一的目擊證人,當時因為刺激過度導致精神崩潰,一旦上法庭肯定要面對長時間的盤查、作證,甚至是精神鑒定。唐輝剛剛失去了父親, 不可能再讓唯一的弟弟涉險,他寧可選擇更強有力的方式報復通查和鄭城,而他也確實成功了——三年前我懷疑就是他收集證據發給泰國警方,利用鄭城搞死通查。三年後,他又利用通查的一對兒女——帕第和宮以晴搞死鄭城。時至今日,他才是三方最大的贏家。」
桑國庭又調出了一份供詞:「這是宮以晴所屬娛樂公司的總裁,給我們提供的一些情況。」
這次三維投影裡是一個五十出頭的中年男人:「我和唐總算不上太熟,我們是去年冬天的時候在一個藝術品交易會上認識的。我是個集郵愛好者,那次想拍一枚《紅樓》小型張,結果唐總正好也想拍同一個展品。我們大概競價了十幾輪吧,最後他讓秘書來給我遞了個條子,說對這枚小型張志在必得,請我高抬貴手,以後有機會一定補償我。我這才知道他是唐晟的老闆,於是就放棄了。」
「關於推薦宮以晴上《金屬姬》,完全是個意外。」中年男人接著說,「當時我剛簽下宮以晴不久,正在給她物色適合的角色,有一天唐總的秘書忽然打電話給我,說上次競拍的事情謝謝我,最近唐晟投資了一部百合網劇,問我要不要推個女主進組。商場上這種事常有,大家互相給個面子而已。我知道唐總和關耳影業的小鄭總關係匪淺,當即就同意了。他問我推薦誰,我就說宮以晴吧,這姑娘看著有點……嗯,百合氣質吧,比較適合演這種小眾片。」
說到這裡他唏噓起來:「說起來這個事情也真是邪了門了,弄到現在居然搞出好幾條人命。宮以晴因為這件事一直在停工,我們還不知道片酬跟誰去要呢——聽說關耳影業都要倒閉了!」
畫外音,警察問道:「推薦宮以晴是你提出的還是唐輝秘書提出的?」
「是我提出的,但是……」那人仔細想了想,道,「當時對方提了幾個條件,算下來我整個公司就宮以晴比較符合,似乎也沒有別人可以推薦了。」
視頻播放結束。桑菡忽道:「唐輝不集郵。」
「哦?」桑國庭挑眉。桑菡面無表情地道:「我見過那枚小型張,就夾在唐熠的大提琴譜裡當書籤,他們全家都不懂郵票。」
桑國庭點頭道:「那麼情況很明確了,宮以晴是唐輝刻意設法放進劇組去的,就是不知道唐輝對她和帕第的計劃是否知情。」
「知不知情都沒有太大區別了。」宗銘攤手,「他只要瞭解帕第和鄭城之間的仇恨,知道宮以晴和帕第之間的關係就足夠了,剩下的就是隔岸觀火,看著他們往死裡斗而已。」
真相揭發到這一步,李維斯覺得唐輝這個人簡直深不可測,三年前他肯定從唐熠口中得到了事情真相,然而三年來居然隱忍不發,和鄭家虛與委蛇,最終利用帕第和宮以晴與他們互相殘殺,各自毀滅。
可笑的是,鄭城被綁架的當晚,鄭天祐第一個求救的「外人」居然就是唐輝。
忍辱負重,步步為營,這樣的對手何其恐怖?
「現在我們回到亞瑟資本上來。」桑國庭叩了叩桌面,說道,「超級腦現有的兩名清掃者,胡查理來自第九基金,唐輝來自唐晟集團,而第九基金和唐晟集團的幕後操控者都是亞瑟資本。我們有理由懷疑亞瑟資本才是整件事的終極黑手,但想要調查亞瑟資本,是非常非常非常困難的事情。」
UMBRA眾人都是臉色凝重。桑國庭沉著臉道:「我用了三個『非常』,是因為這件事的難度完全超出了刑事偵查局,甚至是超出了中國警方的能力範圍。調查亞瑟資本這樣的大型跨國財團,只有動用美國本土的力量,比如FBI。我可以申請國際刑警協助跨國調查,但前提是必須拿出非常確鑿的證據,證明亞瑟資本和我們手中的多起謀殺案有關。」
宗銘明白了:「唐輝?」
「對。」桑國庭讚許地點了點他,說,「我們經手過的超級腦案,當事人死的死,瘋的瘋,迄今為止沒有一個活口。這次鄭氏的案子我們絕對不能再失手,既不能讓唐輝清掃掉宮以晴,也不能讓唐輝被其他更隱蔽的清掃者清掃,必須保證這兩個人絕對安全——他們是我們能夠得到的唯二兩個人證了。」
宗銘肅然點頭,桑國庭接著道:「至於物證,唐輝手中肯定是有的,但我們也不能把希望寄托在他一個人身上。桑菡,你這兩天好好查一下宮以晴,從她出生到現在所有的細節都不要放過,尤其要注意『彼岸』——還記得吳曼頤、王浩、齊冉、張斌他們用性命留下的線索嗎?如果『彼岸』是將他們變成超級腦的關鍵,宮以晴肯定也通過某種渠道接觸過這個詞。」
桑菡沉聲道:「我會盡快查。」
李維斯插嘴道:「我有一個讀者的丈夫是狗仔,最近幾年一直在跟宮以晴,我覺得他可以信任,不如讓阿菡和他對接一下。」
桑國庭爽快地道:「可以,細節上的事情你們自己把控,上報宗銘決定就可以。我只要一個結果——一周之內,我要你們合法逮捕宮以晴和唐輝,活的,百分百清醒的。」
一周?李維斯愕然,這麼短的時間,他們能找到宮以晴策劃鄭氏綁架案的證據嗎?
唐輝更不用提了,他在這件案子裡根本清清白白毫無破綻!
然而宗銘沉吟片刻,毅然接下了軍令狀:「行!」
「你辦事我放心。」桑國庭道,隨即對UMBRA全體道:「諸位,跨國調查計劃我已經讓秘書起草了,一周之內,我要拿到可以說服上層申請國際刑警協助的證據,你們……」他一個個點過他們四人,道,「不要讓我失望。」
視頻會議結束,桑國庭率先下線,隨即於天河也下線了——他的航班即將起飛,乘務人員已經來提醒他登機了。
網絡內只留下李維斯、宗銘和桑菡。李維斯也不知道怎麼安慰桑菡了,半天只說:「我把狗仔小胡的微信給你。」
桑菡點頭。宗銘忽道:「阿菡,別忘了你當初申請進入唐晟臥底時說過的話。」
桑菡一怔。宗銘道:「你說你願意承擔所有風險,願意不惜一切代價保護唐熠,不管這件案子怎麼發展,不要忘了你的初心。」
桑菡似有所悟,沉鬱的眼神微微輕快了一點,道:「我知道。」
「去忙吧。」宗銘難得溫和地對他說,「吃點兒好的。」
「……」桑菡的臉色有點兒一言難盡,揮揮手下線了。
李維斯在沙發上坐了一會兒,說:「亞瑟資本真的非常難纏,就算局座動用FBI,也不一定能撬得動它。」
「哦?你對他們很瞭解?」
「Eden——我父親,我媽媽的前夫——曾經在亞瑟資本控股的財務公司做中層幹部。」李維斯決定把這件事說出來,說不定能幫上什麼忙,「亞瑟資本是做軍火發家的,二戰時期完成了資本積累,參與過多次美國海外戰爭,直到敘利亞內戰期間才慢慢淡出軍政領域。我很小的時候聽Eden和我媽媽聊起過,亞瑟資本擴張太大,引起美國當局的忌憚,阿富汗戰爭之後他們被迫慢慢轉向民用實業和金融。」
「你父親是亞瑟資本的員工?」宗銘詫異道,「世界可真小。」
「其實他所在的財務公司只是一個很小的外圍公司,後來亞瑟總部派了一個女總監過來,不知道為什麼他們就搞在一起了。」李維斯聳聳肩,「我媽知道以後只能和他離婚……還好他在錢財上比較厚道,把房子留給了我們,我外公去世之後我媽變賣了房屋把飯館保了下來,我們一家三口才有個餬口的營生。」
「說起來,你好像很少提起你父親?」
「Eden?不,我幾乎不記得他的模樣了,這些年他從沒有來看過我們,贍養費倒是一直按時付,不過那是我成年之前了,成年之後他不再付款,也就徹底和我們斷了聯繫。」李維斯說,「他的家族曾經非常富裕,據說是二戰後期從香港移民到美國的,但是現在也比較敗落了,我的伯父們似乎都只是普通中產。美國人情比較淡漠,離婚之後我媽媽和他們完全沒有來往過。」
「沒事,我人情不淡漠。」宗銘摸了摸他的頭髮,說,「等案子結束了讓媽媽和外婆到石湖農場來住一段時間,如果覺得舒服可以一直生活在中國。」
「好啊。」李維斯想想一家團聚的日子,也有點嚮往,「我們的婚禮定在十月二號,到時候如果案子能完結,就讓她們早點兒過來。」
「但願能完結吧。」宗銘歎道,「這案子我跟了太久,看見的慘劇太多了……」
李維斯心有慼慼,道:「一周,局座只給了我們一周,我們要怎麼在一周之內把宮以晴和唐輝抓起來?」
「抓人容易,難的是合法,安全。」宗銘說,「我想還是先從宮以晴入手吧,她和鄭氏綁架殺人案脫不了干係,只要她還打算繼承通查的財產,就遲早要浮出水面。」
「可是迄今為止我們沒有任何關於她的證據。」李維斯氣餒地說,「除了可以證明她是通查的女兒之外……我們真要出面證明這一點,恐怕正中她的下懷吧?她就可以順理成章地繼承通查的財產了。」
「是啊,她很聰明,又是超級腦,幾乎沒有留下任何線索。」宗銘皺眉道,「而且她還控制著妲拉,她去泰國是假扮妲拉偷渡的,我們連合法的海關記錄都拿不到。現在只能讓桑菡協助專案組把妲拉找出來了,看她肯不肯出庭作證。」
「難。」李維斯皺眉道,「我有一種直覺,她們之間恐怕不是單純的互相利用的關係。我在片場跟了她們好幾個月,能感覺到她們之間有一種奇怪的默契,尤其是火災之後,綁架案之前。」
「她們不會是情侶吧?」宗銘說,「宮以晴有蕾絲傾向?」
「沒有,她之前的緋聞對象都是男人。」李維斯攤手,「再說她們在一起也不算蕾絲吧?妲拉是個人妖。」
宗銘皺眉道:「不是情侶,那會是什麼?摯友?」
「也許吧,女人之間的感情往往比男人更複雜。」李維斯說,隨即好奇地道,「不知道通查的遺囑上到底寫了什麼,離4月12日不到一個月了,宮以晴到底能從遺囑裡拿到什麼好處?」
宗銘聳聳肩,仰靠在沙發上閉目假寐,道:「局座說當初通查拿了一大半身家出來求鄭城,十五億,也就是說他自己還留著十五億左右的老本。後來他出車禍死亡,陳樺和帕第策劃復仇……我想至少這筆錢還剩下八到十億。不管通查在遺囑中是怎麼給兩個兒女規定份額的,現在這筆錢都只能歸宮以晴所有了——帕第沒有配偶和後代,妹妹就是他唯一的繼承人。」
「那也不一定啊,萬一通查規定了其他果分配方式呢。」李維斯忽發奇想,「比如說傳男不傳女,假設兒子死了這筆錢就無償捐獻給慈善機構什麼的。」
宗銘沉默片額,忽然睜開了眼睛,閃閃發光地看著李維斯:「你說什麼,你再說一遍。」
「啊?」李維斯莫名其妙,「沒說什麼啊……你不會真覺得通查會把錢捐給慈善機構吧?他一個土皇帝怎麼可能有這種思想覺悟?」
「管他有沒有思想覺悟,只要能讓宮以晴相信就行了!」宗銘忽然坐起身來,指著李維斯笑道,「你這個腦洞不錯,我覺得我們也許已經找到誘捕宮以晴的辦法了。」
李維斯仍舊不明白他在說什麼,宗銘拍拍他的肩膀,道:「我再仔細想想,你進去看看孩子吧,我好像聽見他在叫人。」
「是嗎?我怎麼沒聽見。」李維斯才起身,便看見於果拖著樂高紙盒跑了出來:「Reeves!這是我爹地買給我的嗎?他人呢?」
「呃,他有急事回比利時了。」李維斯說,「因為走得急,沒來得及跟你告別,所以留下了這份禮物。」
「哇塞,好喜歡。」於果高興得不行,然而智商仍然在線,「一點都不像是他會買的東西,Reeves這不會是你買來安慰我的吧?」
「並、並不是。」李維斯發現這孩子越來越難糊弄了。
正說著話,門鈴響了,焦磊從機場回來,看到李維斯黑臉一紅:「我、我來領孩子,于于於哥說讓我趁週末帶孩子去軍博和長城玩兩天,明天下午帶他回家。」
「你怎麼結巴了?」李維斯看見他笨熊一般羞澀的模樣就想笑,小聲問,「說起來,你和於哥到底怎麼回事?你們昨天……怎麼會……」
焦磊像是被踩了尾巴一樣跳了起來,道:「你你你啥也別問,現在不許問,以後不許問,於哥那裡也不許問!我我我我是來接孩子的!我們趕時間去軍博,沒空和你瞎扯了再見!」
李維斯還沒反應過來,焦磊已經扛著於果拎著樂高風一般捲出去不見了,兩秒鐘後對面房門傳來「砰」一聲悶響。
我軍作風果然雷厲風行……李維斯感歎一番,問宗銘:「要麼你去問,他沒說你不能問哈哈哈哈!」
宗銘白他一眼:「有什麼可問的?這麼八卦……時間寶貴,去收拾行李吧,我們一會兒回西堰市,說不定還能趕得上去一趟廣廷。」
「去廣廷?」
「嗯,我要和專案組的人談談。」宗銘摸著下巴說,「談利索了才好挖坑啊……」
第133章 S5 E39.空城計
2027年3月, 震驚廣廷市的鄭氏綁架殺人案宣告偵破。主謀帕第在泰國家中遇刺身亡, 五名僱傭綁架者全部被他在生前滅口,唯一倖存的只有他的同夥陳樺。
當然,還有一名在逃的嫌疑人妲拉, 至今下落未明。
鑒於本案涉及兩個國家,九名死者,社會影響極大, 因此專案組在案子告破之後召開了一場新聞發佈會。
發佈會上, 專案組組長通報了案情,之後一名記著問道:「請問, 專案組是如何確定帕第和通查的血緣關係的?」
「帕第死在泰國家中之後,泰國警方根據陳樺的證詞提取了他的DNA, 和三年前通查留存的DNA進行了比對,確定他們是父子關係。」
記者又問:「如果帕第僅僅是為父報仇, 綁架鄭城之後為什麼先後兩次提出共計十五億的贖金?這個金額有什麼特殊的意義嗎?」
專案組組長道:「這與三年前通查集團和鄭氏企業的一宗商業合併案有關,根據商業調查部提供的信息,當時通查向該合併案投資共計十五億現金, 他死後因為沒有及時確定繼承者, 故這筆投資一直由鄭氏集團保存和運作。」
「這是不是意味著,帕第認為鄭氏集團在他父親死後私吞了這十五億投資,所以才策劃了這起綁架復仇案?」記者問道,「另外,通查生前為什麼不指定自己的兒子作為商業合併案的股東?除了這十五億投資之外, 他的其他遺產又是由誰繼承的呢?」
專案組組長和旁邊一位負責商業調查的警官低聲商討了幾句,回答道:「你的前兩個問題我們暫時無可奉告,至於最後一個問題,通查臨死前曾經立下遺囑,但因為目前遺囑尚在保密階段,律師拒絕向我們提供任何內容,所以我們暫時對相關細節並不知悉。」
「請問是哪位律師?隸屬哪家律所?」記者追問道,「涉及這麼大的刑事案件,他們繼續替兇手保密相關文件,這附和我國法律嗎?」
「雖然這份遺囑可能涉及本案主犯,但它的訂立者並非帕第,而是通查,所以律師堅持保密是合法的。」專案組組長似乎對這個問題不大感冒,將視線掃向其他記者,問道:「還有其他與案情相關的問題嗎?」
一名中年男記者舉手:「請問,受害人鄭天祐名下的關耳影業是否會宣佈關閉?去年已經拍攝了一半的《金屬姬》還會繼續拍下去嗎?涉案的泰國女明星妲拉到底是受害人還是帕第的同夥?」
「關耳影業是鄭氏集團下屬子公司,其經營由鄭氏集團決定,正在拍攝中的影視劇也是一樣。至於妲拉,從證人陳樺的供詞來看,她對鄭氏父子綁架案事先並不知情,但在綁架過程中起到了一定的從屬作用,具體情況要等找到她本人詢問以後才能確定。在此我們也希望她能相信中國警方,相信我國法律,盡早和專案組聯繫。」
記者問答還在繼續,發佈會後台,李維斯通過監視器同步觀看著現場視頻,小聲地問宗銘:「這樣把遺囑的事情抖出來合適嗎?會不會反而打草驚蛇,引起宮以晴的警惕?」
「警惕是一定的,但到了這種時候,她已經沒有退路了,無論如何都不會讓這筆錢落到其他人手上。」宗銘說,「超級腦是一種無法用理智控制的『絕症』,隨著『病情』的發展,當事人的執念會越來越深,膽子會越來越大,三觀會越來越歪……宮以晴顯然也遵守著這個規律,從片場火災到偷渡泰國,再到狙殺帕第和鄭天生,她的犯罪行為一直在升級。事到如今,她已經離瘋狂不遠了,恐怕不會再顧及警方。」
頓了片刻,他沉沉道:「超級腦發展到最後,每一個人都會想用自己的力量代替法律,代替正義,甚至代替……」
李維斯等了半天沒等到他後半句話,忍不住問道:「代替什麼?」
宗銘微微猶豫了一下,才低聲說:「代替政權。」
「哦?」李維斯愕然,在他看來超級腦案迄今為止不過是一連串近乎無序的民間刑事案件而已,為什麼宗銘會上升到政權的高度?
因為桑國庭說超級腦的幕後製造者是亞瑟資本嗎?然而亞瑟資本不是已經脫離美國軍政領域很久了麼?
說話間發佈會結束了,專案組組長從前台退下來。宗銘過去和他聊了幾句,回來對李維斯說:「一切順利,可以進行下一步的工作了,跟桑菡聯繫一下,問問他那邊的情況吧。」
兩人找了個閒置的休息室接通了UMBRA,桑菡一秒鐘上線,說:「發佈會我看了,已經在和輿情組的人開始實施後續計劃,預計三天內會把所有的消息放出去。」
「宮以晴那邊查到什麼沒有?」宗銘問,「狗仔小胡有沒有提供什麼有價值的線索。」
「有啊。」桑菡歎道,「狗仔太厲害了,盯準了一個明星,簡直能把她祖宗八代吃喝拉撒都給扒出來!我昨天收到他發過來的資料,看得頭都大了,這會兒正在編自動檢索軟件呢。」
李維斯完全理解他的痛苦,安慰道:「你辛苦了。」
桑菡聳聳肩。宗銘又問:「唐家有什麼動靜?」
「唐輝好像有一點問題。」說起這個桑菡的臉色有點沉重,但還是非常專業地給出了自己的判斷,「唐輝原定這個月底有兩次重要的商務會談,分別在美國和荷蘭,但他昨天忽然通知秘書取消了。」
「哦?為什麼?有什麼特殊的原因嗎?」
「唐熠說是因為他媽媽身體不好。」桑菡說,「唐伯母確實身體不好,不過照我看完全是唐輝刻意氣出來的——就在你們從泰國回來的第二天,唐伯母給他安排了一次相親,平時他都是敷衍了事地去一趟安慰一下老人家的,那天不知道為什麼忽然發了火,和唐伯母大吵了一架。」
「哦?」李維斯詫異,完全想像不出唐輝大發雷霆的樣子,「就這麼把他媽媽氣病了?」
「差不多吧。」桑菡無奈地說,「唐熠當時不在家,所以也說不上什麼細節,只說回家的時候發現媽媽犯了心絞痛被送醫院了,唐輝在病房裡守著,後悔得不得了。」
「現在什麼情況?」宗銘問道。
「唐輝推掉了最近所有的外地商務活動,說是要待在西堰市照顧母親。」桑菡說,「我打算下午下班和唐熠去一趟醫院看看情況。」
「記得給老人家買束花啊什麼的。」李維斯站在私人的角度囑咐他,「讓唐熠別太擔心。」
桑菡點頭,宗銘又問:「你為什麼認為他是在刻意氣他母親?」
「他非常孝順,對家人的呵護簡直到了偏執的地步。」桑菡說,「為了相親這種小事和唐伯母吵架,還把人氣得進了醫院,多多少少有些反常。」
宗銘道:「嗯,你繼續觀察吧。不過輿情工作一定要做好,我可是在你爹面前立了軍令狀的,你別坑我啊。」
「這話該我囑咐你吧?」桑菡翻了個唐熠同款白眼,下線了。
李維斯問宗銘:「唐輝應該是刻意留在西堰市跟進案情的吧?我發現從去年元旦過後他去外地出差的頻率大大降低了,海外幾乎一次都沒有。」
「如果他是清掃者,這種時候一定會留下來處理掉可能暴露出來的超級腦。如果鄭氏綁架殺人案是他一手促成的,這種時候他一定會留下來『驗收』自己的成果,所以……」說到這裡宗銘打住了,拍拍他的肩膀,「走吧,開工了,大幕才剛剛拉開,戲還有得唱呢。」
發佈會結束當天,很多法制相關的媒體都披露了案情,之後,一些自媒體和「知情者」開始就鄭氏案發表各種小道消息,比如通查何許人也,為什麼不公開承認自己的兒子;他和鄭城有什麼過往,為什麼要拿出十五億來投資鄭氏企業等等。
最吸引眼球的永遠是豪門八卦,很快那些埋藏了三年多的密辛被一點一點的挖了出來——通查原來是個土霸王,因為年近五旬僅有一個獨子,生怕被對頭暗殺了斷子絕孫,所以一直小心翼翼地隱藏著帕第的存在。
鄭城拿了通查的錢本來是要幫他的,誰知利慾熏心,轉頭就把他的犯罪證據捅給了泰國警方。最後通查死了,鄭城一邊獨吞了那十五億,一邊和新的泰國土霸王繼續合作。
這種殺父抄家的大仇,帕第要是不找鄭城拚命那就枉為人子了,時至今日鄭家被他鬧得家破人亡瀕臨破產,實在是天理循環,報應不爽。
現在帕第死了,他老爹留下的萬貫家財卻還沒人繼承,一切都要等4月12日由某個神秘的律師來公佈。
那麼這個律師是哪家律所的人呢?
很快,遺囑律師所在的律所被扒了出來,一些閒得蛋疼的網友開始@律所的官博,詢問通查一共留下了多少錢,而這筆錢又要由誰來繼承。另外,假如鄭氏為綁架案付出的那十五億追回,是不是也要作為曾經的投資額度算進通查的遺產裡?
嘩,這筆錢加起來得有幾十億吧?沒人繼承難道要留給律所不成?
對於這種毫無道理的詢問,律所一概置之不理,但有一個自稱是「內部人士」的小號偷偷發表了一條微博,說遺囑規定所有遺產由其獨生子帕第繼承,如果帕第在遺囑封閉期內遭遇不測,則全部捐獻給某慈善基金!
雖然這條微博很快被刪除了,但已經被網友截圖保存,有好事者扒了一下這個小號的主人,發現他居然真的是那家律所的一名員工,而且是通查遺囑律師的見習助理!
這下這條「小道消息」的真實性就顯得比較大了,有好事者繼續@律所官微詢問是不是真的,也有人@那家慈善基金問是不是已經知道了相關消息。
律所尚未回應,慈善基金先發聲了,說通查曾經以「林追」的名義給他們連續多年捐錢捐物,如果他真的在遺囑中規定後續捐助事宜,也算是有始有終,善莫大焉。
各種輿論喧囂塵上,律所終於按捺不住發表聲明,說那名助理的爆料純屬子虛烏有,遺囑尚在封存中,連律師本人都不知道內容細節,一切只能等4月12日開啟以後才能確定。
而那名助理因為「違反相關規定」,當天便被辭退了。
雖然整條聲明嚴肅嚴謹,但從頭到尾都透著一股子欲蓋彌彰的味道,讓人忍不住遐想萬千——助理違反的到底是什麼規定?不會是提前偷看了通查的遺囑吧?
這麼說他的巨額遺產真的要捐給慈善基金了?
你方唱罷我登場,這邊廂吃瓜群眾為著通查的幾十億遺產操碎了心,那邊廂鄭氏集團內部也打成了爛狗頭——鄭老太太被老頭子幾房小妾鬧得進了醫院,唯一的嫡女鄭天美夜遇歹徒差點一命嗚呼。三四個娛樂圈小明星跳出來說自己懷了鄭天祐的孩子,但緊接著一名小鮮肉便以「未婚夫」的身份拋出了鄭天祐留下的遺囑,要求作為16:9的未亡人參與鄭氏的遺產分配。
當然,沒人會拿該死的鄭大頭當回事,所有鄭家人聯合起來給了他一個大寫的「呸」。
鄭氏集團烏煙瘴氣,股價狂跌,大家不禁紛紛感歎還是通查這樣斷子絕孫的比較乾淨,幾十個億全部捐了慈善機構,也算是給自己積點兒陰德,免得像鄭城似的死都死不安穩。
和所有的網絡新聞一樣,這起案子在經歷七十二小時熱議之後慢慢冷卻了下來,被新的火爆話題取代,而那家備受困擾的律師事務所也終於鬆了口氣,恢復了平靜的工作。
發佈會五天後的深夜,律師事務所大多數人都下班了,只有少數幾個律師還在加班加點。十一點半,一名身材瘦小、戴著防霾口罩的外賣小哥背著大大的保溫箱走進了律所的寫字樓大堂,向保安出示了自己的證件和手機APP點餐記錄,驗證過後上了電梯。
半分鐘後,保安在監視器裡看到外賣小哥到達頂樓,隨即畫面忽然一花,失去了信號。
保安一下子嚇精神了,立刻掏出手機按了一個快捷鍵,哆哆嗦嗦地小聲道:「公、公安同志,有、有情況!」
十幾秒之後,專案組組長帶著一男一女兩名便衣刑警出現在大堂裡:「什麼情況?有可疑人物嗎?」
「一個外賣小哥,剛上頂樓監視器就花了,呶——」保安不知道是嚇的還是興奮的,指著監視器繼續哆嗦,「我看他雖然穿著男裝,但瘦瘦小小的……」
不等他說完,專案組組長已經帶著人往電梯跑了過去。
「你上頂樓。」進了電梯,組長對男刑警道,「我們去下一層的檔案室,遺囑封存在那裡,我懷疑她上頂樓是障眼法。」
男刑警點頭,電梯到達檔案室所在的樓層,組長帶著女刑警走了出去。
樓道裡黑漆漆的,所有人都下班了,只有走廊盡頭的一盞聲控燈亮著,一個黑影站在檔案室門前,正在專心致志地破解密碼鎖。
「不許動!」組長厲聲喝道,同時舉起手槍,「雙手抱頭,慢慢地趴在地上,否則我開槍了!」
黑影身形一頓,竟然無視他的警告轉身往露台跑去!組長飛奔過去一腳踹開露台大門,「砰」一聲槍響打在黑影身後不足三十公分的位置。
火光乍起,飛石四濺,黑影彷彿被嚇著了,渾身一顫,終於停下了腳步。
「別開槍。」黑影舉起雙手,慢慢轉過身來,摘下臉上的防霾口罩,露出一張完美得幾乎沒有瑕疵的面孔,緩慢但清晰地說:「我叫妲拉,是泰國人……我是來找李律師的。」
組長微微一愣,女刑警上去搜了她的身,發現她沒有帶任何武器,只有一個小小的工具包,於是掏出手銬將她反銬了起來。
「我是來找李律師的。」妲拉微微有些發抖,但語氣還算鎮定,用略顯生硬的中國話說,「我是無辜的,你們不能隨便拘捕我,我要求聯繫泰國大使館。」
「既然你是無辜的,為什麼要在這個時間假裝外賣員進來這裡?」組長問道。
「為了引起不必要的麻煩,就像現在一樣。」她有些結巴地說,隨即換成了英語,「我是無辜的,我對鄭氏綁架案一無所知,我也是受害者,但你們將我列在通緝名單上,我不得不隱藏自己,並求助於專業律師……我是泰國公民,我要求聯繫大使館,你們沒有權力拘捕我。」
女刑警晃了晃從她身上搜出的工具包:「那這又是什麼?李律師的辦公室不在這一層,你剛才站的好像是檔案室的門口啊。」
妲拉竟然笑了一下,唇角一勾,美得驚心動魄:「帶著工具就必須要撬鎖麼?個人愛好不可以嗎?你也帶著槍,難道你時時刻刻準備著殺人不成?」
女刑警皺眉,專案組組長冷哼一聲,道:「她給你編的故事很不錯啊。」
妲拉眉心一動,道:「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
「你是不是以為自己真的能在這裡偷到遺囑?」組長示意女刑警將她帶走,搖了搖頭,掏出手機撥了一個號碼:「這一個抓到了,和宗處預料的一樣,嗯……那一個就看你們的了。」
妲拉聽到他的話,微微變了臉色。
第134章 S5 E40.演技派
夜闌人靜。
廣廷市郊區一所高檔小區內, 一個纖細的黑影掠過天眼監控的死角, 悄無聲息地接近了一棟聯排別墅。
越過半人高的灌木籬笆,便是別墅半埋式地下室的氣窗,黑影撬開氣窗外側的金剛網, 輕輕一躍便鑽了進去。
主人家已經睡了,樓上鴉雀無聲,黑影卻極為小心, 站在原地側耳靜聽片刻, 確定一切正常之後才沿著樓梯往地下二層走去。
穿過小小的酒窖,是一扇緊閉的電子門, 黑影用戴著手套的雙手在門鎖上摩挲一番,掏出解碼器接駁。幾分鐘後, 只聽「嗶」一聲輕響,門開了。
黑影靜靜立在門前, 空氣中忽然傳來無聲的震顫,足足持續了十秒鐘才歸於平靜。
黑影吁了口氣,緊繃的肩膀終於微微放鬆了些, 舉步走進了裡面。
門裡是一間小小的書房, 一側是頂天立地的書架,一側是一排一人高的文件櫃。黑影打開一把微型電筒,用光束在書架上掃了一圈,之後轉向了對面的文件櫃。
金屬櫃門發出「咯吱」一聲澀響,在一片靜謐之中分外突兀, 黑影彷彿被這聲音嚇著了,輕輕抖了一下,頓了一頓才在裡面翻檢起來。
幾分鐘後,黑影從櫃子裡取出一個打著封條、印著火漆的文件夾。那夾子應該有些年頭了,雖然存在櫃子裡,仍舊積了一層薄薄的塵土。
空氣中瀰漫起淡淡的土腥味,天花板一角的通風管被激活了,「嗡——」地一聲運行起來,與此同時,書架忽然從中間分開,悄然滑向兩側,露出隱藏在後面一間寬闊的套間。
套間正中的沙發上,一個身材高大的年輕男人端坐著,右臂搭在沙發靠背上,手腕微垂,修長的手指緊緊扣著一把手槍。
黑影悚然扭頭,漆黑的眸子在暗夜中如同貓一般緊縮了起來,映襯著微型電筒的光線,流露出不可思議的驚駭的神情。
四目相對,無聲的震顫再次出現,彷彿驚濤駭浪般席捲了寂靜的空間。然而坐在沙發上的人卻完全不受這強大的、可以停止一切的力量影響,左手一抬,打開了吊燈的遙控器。
幽暗的地下室瞬間一片雪亮,震顫戛然而止,黑影驚恐地後退一步靠在文件櫃上,發出「匡當」一聲巨響,瓷白的額頭沁出細密的汗珠。
「好久不見,宮以晴。」李維斯握著槍,深琥珀色的眼眸沉沉注視著對面的黑衣人,銳利的目光直直看進她驚駭莫名、又隱隱帶著一絲瘋狂的眼底深處。
沉默。
第三次震顫倏然到來,更加強大,更加恐怖,以至於吊燈的電流彷彿都被阻滯了,微微閃了一下。
劇烈的頭痛襲來,李維斯不著痕跡地繃緊了咬肌,右手卻緩慢而堅定地抬起,在這鋪天蓋地毀滅一切般的攻擊中用槍口對準了黑衣人的眉心。
無聲的威嚇,這看似平常的舉動比任何示威更具殺傷力。
震顫徹底消失,一大滴冷汗從黑衣人的額角掉落下來,滲入黑色棉布口罩,宮以晴的聲音帶著不可思議的絕望的沙啞:「不、不可能,你怎麼能……」
「世界上總有一些意外。」李維斯淡淡地說,「宮小姐,我已經在這裡等了你好幾天了。」
沉默的對峙,足足過了半分鐘,黑衣人才緩緩摘下自己的口罩,露出那張清麗孤傲的面孔。
「哦,原來這一切真的只是圈套。」宮以晴微微笑了,揚了揚手裡的文件夾,「原來你們一直在等我來換這份遺囑啊。」
李維斯慢慢垂下槍口,指了指自己對面的沙發,點頭:「請坐,我們聊聊。」
「聊什麼?」宮以晴再次笑了,單薄的嘴角勾起一個恰到好處的弧度,「聊我為什麼來換這份遺囑嗎?很簡單,因為我是它唯一的受益人,也必須是它唯一的受益人。」
李維斯看著她秀麗的面容,和所有女明星一樣,她非常精心地管理著自己的表情,一顰一笑無不精緻完美,硬生生將七分的容貌修飾成了十分的動人。然而她無法隱藏自己眼神中的瘋狂,就像宗銘說的那樣,她已經快要崩潰了,強大的異能正在吞噬她的理智,刺激她的神經,把她變成一個連自己都不認識的怪物。
「我早就知道你是警察。」宮以晴似乎已經完全冷靜下來,裊裊聘婷地走到沙發前坐了下來,彷彿身上穿著的不是黑色夜行衣,而是華麗精緻的晚禮服,「那又怎麼樣呢?你們設這個局又有什麼用呢?等到了我又怎麼樣?抓我嗎?什麼罪名?入室盜竊?」
她嫵媚地笑了,恍惚間竟和妲拉有幾分相似,眼波流轉,明艷動人:「那你也未免太性急了,李先生,好歹等我換過遺囑再動手呀!吶,現在我只是把原件從櫃子裡拿出來而已,就算這裡的屋主要起訴我,也判不了什麼重罪吧?畢竟這份遺囑本身並不值錢。」
她撣了撣文件夾上的塵土,好整以暇地說:「倒是要感謝你呢,李先生,現在我不用看也知道,我才是遺囑裡確定的唯一的繼承人。」
李維斯認同地點了點頭:「不錯,你確實是唯一的繼承人,帕第死了,警方確定了你和通查的父女關係,再過幾天,4月12日,你就會成為這九億遺產的合法繼承人。哦,還有五處不動產,若干債券……恭喜你,宮小姐,你再也不用看投資人的臉色,再也不用為了得到一個角色而絞盡腦汁陪盡笑臉,你像自己希望的那樣,成為了一個有錢人。」
頓了一下,他一字一句地說:「代替你的死去的異母哥哥帕第,成為了一個有錢人。」
聽到這個名字,宮以晴細長的丹鳳眼微微瞇了一下,俏麗的臉龐浮上一絲幾不可查的薄怒。然而李維斯馬上改變了話題,語氣也放鬆下來:「我一直想問一個問題,宮小姐,你為什麼要幫妲拉?」
宮以晴一怔,繼而眉端一揚,道:「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
李維斯看了一眼手錶,道:「一刻鐘前,她已經被廣廷市鄭氏綁架殺人案專案組逮捕了……宮小姐,我很佩服你的計劃,從加入《金屬姬》,到利用片場火災接近妲拉,到操縱帕第殺死鄭氏父子,你的每一步計劃都非常縝密,無懈可擊。上次在泰國的時候,我用盡全力也沒能追到你,我從來不知道你有這樣的魄力。敢從幾十層的高樓上垂繩而下,在沒有拉威亞的狀態下。」
他近乎感慨地搖了搖頭,道:「我唯一想不通的是,你為什麼要留下妲拉,留下這個唯一可能置自己於死地的漏洞?你今晚派她去律所,就沒想過她會被抓住嗎?你應該一直在懷疑這件事是警方的圈套吧?你憑什麼這麼自信,她不會把你所做的一切說出來?」
宮以晴的臉色變幻不定,貓一樣的眸子暗波洶湧,憤怒、恐懼、殺意……彷彿有無數個人格在她的大腦中瘋狂交戰。李維斯注視著她的眼睛,雙眉忽然一軒,淡然道:「好吧,讓我們做個假設,假設你策劃了這一切,假設在泰國我遇到的是你……那麼,你願意為我解開這個一直以來困擾著我的疑惑嗎?」
宮以晴與他對視了一會兒,尖俏的下巴微微一抬,道:「假設?有意思。那麼也許我只是同情她,也許我在她身上看到了自己的影子,也許不甘心我們這樣的『棄子』像螻蟻般無法自已地活著,在別人寫好的劇本裡。」
她抓著平放在膝蓋上的文件夾,戴著黑色手套的雙手越攥越緊,語氣也越來越急促:「通查,我所謂的『父親』,在我還在母親肚子裡的時候就拋棄了我,我不能姓他的姓,不能光明正大地作他的女兒,只能頂著私生女的身份在一個看似光鮮實則污敗不堪的家庭裡戰戰兢兢地長大。在我的『生父』窮奢極欲揮金如土的時候,在我的『哥哥』揮霍無度一擲千金的時候,我在為了學費而打工,在為了得到一個角色的面試而上下奔波……我也是人,我身上也流著通查的血,我比帕第聰明十倍百倍,憑什麼繼承這一切的只能是他?」
宮以晴漆黑的眼眸迸發著駭人的精光,越說越是激動,清麗的面孔漸漸露出猙獰而瘋狂的輪廓:「就因為我母親是個棄婦,就因為我是個女兒,我們注定只能成為棄子,成為通查人生路上一抹不甚亮麗、甚至毫無存在感的風景?哈!他憑什麼這麼自信?他以為他是誰?皇帝嗎?神嗎?他在拋棄我母親的那一天就該料到今天斷子絕孫的下場!」
宮以晴瞪著眼睛笑了起來,發出令人毛骨悚然的桀桀聲:「哈哈,這是他的報應,也是他的榮幸,你看,我身上也有他的基因,歸根結底他也不冤,對不對?」
李維斯默不作聲,只靜靜看著她因為過度激動而漲紅的臉頰。宮以晴似乎意識到了自己的失態,深深吸了口氣,語調略微恢復了一點正常:「妲拉和我一樣,也是一枚棄子,那麼多的兄弟姐妹,只因為她長得最漂亮,就被送去做表演,扮人妖……最後因為相貌酷似那個女人,被陳樺用幾萬塊買走,做了徹底的變性手術!你知道她其實從來不喜歡男人嗎?你知道她內心從來不認同自己女人的性別嗎?你知道為了錢把自己變成一個怪物的痛苦嗎?」
她再次激動起來,月白色的眼底爆出細細的紅血絲,近乎癲狂地對李維斯說:「可是即使如此,她仍舊單純地相信著她的家人,陳樺讓她去侍奉鄭城那個老頭子,她就乖乖地去了,陳樺讓她給鄭城下藥,她就乖乖地下了!她以為她只要一切照辦就能拿到一大筆錢,還清家裡的欠債。她根本不明白那其實是她的賣命錢,她的家人早就把她這條命賣給陳樺了!」
宮以晴的聲音越提越高,有種奇異的,金屬般銳利的質感:「她怎麼就不明白,她根本是個棄子,她存在的意義就是被折磨,被毀滅!世界上怎麼能有這麼愚蠢的人,自己已經身在煉獄,竟然仍舊充滿善意地想像著身邊的每一個人!那次片場著火,我離她那麼那麼近,只要她的手往前伸十公分就能抓住我,但她沒有那麼做,她就那樣忍著痛苦轉過去,讓自己身上的火焰盡可能地避開我!」
她搖頭,再搖頭:「不,不對,我不能讓她就這麼毀滅,她應該像我一樣,反轉命運,報復曾經傷害和利用她的所有人!我要幫她,保護她,我要看著她像我一樣成功,一樣揚眉吐氣!我就是她,她就是我,我就是她……」
宮以晴語無倫次地喃喃著,雙目血紅,如同暴怒的野獸。李維斯被她如刀般鋒利的、幾乎滴著血的話語徹底驚駭了,不動聲色地握緊了手中的槍。
然而最終她竟然奇跡般地再次平靜了下來,理了理並不存在的裙擺,對李維斯莞爾一笑:「你要的假設,李先生。抱歉,也許我演技太好了,嚇到你了嗎?」
李維斯看著她的如花笑靨,有種不寒而慄的驚悚。
異能已經徹底控制了她的精神,分裂了她的人格。她是宮以晴,是那個一步步從底層打拼的師大校花;是林顯貞,是那個野心勃勃不擇手段的黑幫大佬的女兒;同時也是被傷害的,對世界懷著無奈的妥協的人妖皇后,妲拉。
她就這樣瘋狂代入著一切令她觸動的「角色」,悲之以悲,喜之以喜,恨之以恨。
她早已經忘了自己是誰。
第135章 S5 E41.彼岸花
沉默, 幽深的地下室裡只聽到通風口運轉的輕微的「嗡嗡」聲。
李維斯靜靜地坐在沙發上, 右手握著槍, 槍托一下一下敲著沙發靠背,時快時慢,時輕時重, 毫無章法可言。
整個房間,只有他的手是動的,宮以晴的視線不由自主被那把槍吸引, 隨著敲擊的動作, 瞳孔時而緊縮,時而放鬆。
漸漸地, 她的下眼瞼不受控制地抖動起來,那若有似無的敲擊聲彷彿干擾著她的思維, 慫恿著她的心臟混亂地跳動著,令她越來越焦慮, 越來越躁動。
她下意識地站了起來,腳步踉蹌,帶著一絲自己都沒有意識到的倉皇:「我可以走了嗎?」
「恐怕不行。」李維斯手一頓, 輕輕搖頭。
「哦?」宮以晴嘲諷一笑, 驕傲地抬起下巴,可惜嘴角線條僵硬,只顯得面目扭曲,「你真打算以入室盜竊的罪名拘捕我?」
「不。」李維斯繼續搖頭,用槍口指了指椅子, 「急什麼,演了這麼久,難道不想聽聽觀眾點評嗎?」
宮以晴一怔。李維斯清了清嗓子,道:「宮小姐,你知道我是個網絡作者。每次在構思一個故事的時候,我首先會做人設,也就是確定一系列角色的年紀、性格、職業、家庭出身等等等等。一旦人設確定,隨著故事情節的推進他們會自然而然地在我腦海中反饋出合理的行為、語言、感情……很奇妙是不是?」
宮以晴疑惑地看著他,有些不明白他在說什麼。李維斯話鋒一轉,道:「但是我發現,當我將你的人設輸入到剛才我們『假設』的那個故事當中時,你的反饋卻完全超出了常規的、合理的邏輯,簡直令人匪夷所思,瞠目結舌。」
「什麼意思?」宮以晴不解。
「我仔細研究過你的所有資料,以你前二十年的人生背景來看,完全不像是能做出這種驚天大案的女人。」李維斯認真地解釋道,「誠然,你的家庭結構比較複雜,小時候吃了不少苦,長大後進了娛樂圈,又面對著比普通人更加複雜的環境。但你一直是非常獨立,甚至有點清高的人,做人做事從不越矩,連交通違章都沒有一條。」
他不動聲色地理了理耳朵裡的藍牙耳機,接著道:「從犯罪心理的角度來講,一個人不可能忽然從奉公守法的良好公民變成連環殺人犯,任何惡性犯罪行為必然要有一個由小及大的發展過程。我不相信你可以在半個月內完成從普通人到冷血殺手的心裡轉變,你自己相信嗎?」頓了一頓,語重心長地問道,「宮小姐,你有沒有仔細思考過,你所做的這一切是你的本意嗎?你真的想要殺這麼多人,繼承這麼多資產,然後用自己的整個後半輩子來花這些染著血的錢嗎?」
「你、你什麼意思?」宮以晴似有所覺,遲疑地喃喃道。
「林追,或者說帕第,早在二十年前就離開了你母親。」李維斯說,「二十年來你一直平靜地生活著,為什麼仇恨和執念卻沒有隨著溫和的歲月減淡,反而變得更加清晰,更加強烈?你是什麼時候開始為自己策劃這場精彩的復仇大戲的?或者說,你有沒有想過,到底是誰為你策劃了這場精彩的復仇大戲?」
宮以晴垂下眼瞼,眼神變幻不定,少頃像是想起了什麼,眼神忽然定格,嘴唇無意識地蠕動了幾下,緩緩坐倒在椅子裡。
「是誰告訴了你這一切?是誰煽起你心中復仇的火?」李維斯捏著手槍,掌心慢慢滲出細細的冷汗來,終於問出了最關鍵的問題,「是誰給了你控制別人的能力?」
宮以晴額頭滾下一大顆汗珠,雪白的臉色幾乎透出青灰的死氣。李維斯依稀記得曾經在另一個人臉上看到過這種模樣——王浩,在看到父親死的那一剎,他的臉就是這樣的顏色。
宮以晴聰明絕頂,想必已經明白了自己真實的命運。
她從來不是復仇女神,只是某個巨大的棋盤上一個不起眼的棋子,甚至只是一粒炮灰。
「你不是第一個,也不是最後一個。」李維斯歎了口氣,沉聲說,「在你之前我見過四個和你一樣的超能力者。他們和你一樣都背負著某種沉重的過往,在內心醞釀著巨大的仇恨。他們也都像你一樣,出於某種原因選擇用這種力量實現他們人生的反轉,操控、綁架、殺人……從某種程度上講他們確實報了仇,但你知道他們最後的結局嗎?」
「什麼?」宮以晴下意識地抬起眼皮看向他。
李維斯低聲道:「死的死,瘋的瘋。」
宮以晴打了個寒噤,牙齒「咯」地一聲。李維斯道:「其實他們在接受改造的那一刻起已經算是死了,因為他們放棄了人性,放棄了對大腦的自主權,把自己的軀殼當做傀儡,或者說工具送給了別人。你知道,傀儡和工具的下場一般都是很淒涼的,一旦失去利用價值或者危及主人的利益,就會被毫不猶豫地銷毀。」
宮以晴再次打了個寒噤。李維斯想起慘死的幾名超級腦,搖頭輕歎道:「所以最終他們都被『清掃』了,當操控者發現他們行為失控,被警察盯上的時候。」
頓了一下,他用槍口指了指宮以晴:「現在,很明顯,你也被警察盯上了,所以……其實你的處境很危險,被我拘捕反而是最安全的。」
宮以晴「哈」地怪笑一聲,漂亮的面孔不受控制地抽搐著,越來越扭曲,彷彿塗了一層融化的蠟油一般:「李先生,你不愧是網絡作家,居然能編出這麼精彩的故事!哈哈,有趣!」
李維斯一個字一個字地道:「王浩、齊冉、張斌、周寶妹,這是他們的名字。如果不相信我剛才的話,你現在就可以上網查,這些都是被『清掃』掉的,你的『同類』。」
宮以晴的笑聲戛然而止,雖然她不大看法制新聞,但這四個人的死在過去一年中反反覆覆上過很多社會新聞推送,她多多少少是知道的。
「你的『清掃者』應該已經出動了。」李維斯看了看表,道,「如果我現在帶你回派出所,半路上大概就會遇到他,也許是車禍,也許是槍擊,或者更血腥一點,你會被他徹底控制,把我勒死在座位上……總之在到達目的地之前他一定會讓你嚥下最後一口氣。」
宮以晴嘴角抽動,說不出話來。李維斯看著她風姿全逝的,近乎醜陋的臉孔,道:「所以,以什麼罪逮捕你並不重要,只要讓對方知道你暴露了,等待你的就只有死亡。宮小姐,事到如今你也該明白了,這不是常規案件,不遵循任何常規邏輯和現有法律,我們也不是普通的警察——我們的目的不是把你送上法庭,而是要保證你活著,並通過你找到那些製造超能力者的人。」
時至此刻,宮以晴終於對自己殘酷的命運有所瞭然,整個人忍不住發起抖來,連說出的話都帶著牙齒磕碰的脆響:「然後呢?你們會把我怎麼樣?」
李維斯沉默片刻,說:「這個問題超出我職責範圍之外,我無法回答,也許我的上司能給你一個答案。但是我想不管怎麼樣,你今後的命運也要比那些已經死去的超級腦好。」
「是嗎?」宮以晴慘然一笑,「能好到哪裡去?送進精神病院?關在特殊牢房?還是被秘密送到什麼研究機構?」
「這取決於你的態度。」李維斯終於將話題引到了今晚的終極目標上,心底裡輕輕提了口氣,道,「如果你能幫我們找到操控者,就可以將功補過,話說回來,也只有找到操控者,你的超級腦才有可能控制住不再惡化——你應該已經感覺到了吧,自己越來越無法控制那股想要毀滅一切的力量了。」
宮以晴絕望地閉上了眼睛,良久吞了口唾沫,啞聲道:「我什麼都不知道。」
「是誰改造了你?」
「……」
「什麼時候?」
「……」
「你是通過什麼渠道接觸到他們的?」
「……」
宮以晴緊閉雙眼,喉嚨緊張地蠕動著,豆大的汗滴不停從額頭上滾落下來,然而始終保持沉默,沒有開口。
李維斯手心濕滑,心底裡越來越驚訝,隱藏在耳孔中的藍牙耳機裡,宗銘的聲音也帶著一絲不解:「不對勁,從表情和肢體語言來看她的心防已經完全崩潰了,接下來她應該徹底配合我們才對,為什麼什麼都不說?難道是她有什麼把柄落在對方手裡了?」
「你有什麼難言之隱?對方用什麼人或者事物在威脅你?」李維斯問宮以晴。
仍舊沉默。
李維斯有些焦慮,抹了抹額頭,腦中靈光一閃:「好吧,你只要回答我一個問題。」
宮以晴呼吸一頓。李維斯輕輕吐出兩個字:「彼岸。」
宮以晴倏然睜眼,這兩個字彷彿帶著電,瞬間擊穿了她的靈魂!她的眼睛開始充血,急促呼吸,胸口像風箱一樣劇烈起伏……
李維斯知道自己問道了關鍵所在,這個從死去的超級腦身上推演出的莫名其妙的詞語,一定隱藏著某種極為關鍵的信息。
「『彼岸』是什麼?」李維斯站起身來,雙手扶住她顫抖的肩膀,「是組織?是人?是一個地址?還是……」
話音未落,宮以晴喉嚨裡忽然發出一聲沙啞的咆哮,一滴血色從眼角滑落,整個人痙攣著倒在了他的懷裡。
「砰!」一聲悶響,房門被衝開,宗銘一個箭步衝過來,飛快地道:「把她放下,讓她躺平!」
李維斯連忙將宮以晴放到地上。緊接著於天河便拎著急救箱衝了進來,先是翻了一下她的眼皮,又聽了她的心跳,簡單直接地道:「沒事,休克,死不了。」
「呼!」李維斯再也堅持不住,一屁股坐倒在地上,大把大把地擦著額頭的冷汗。宗銘拿過他手裡濕漉漉的手槍裝進自己槍套裡,大手捏了捏他的肩膀,讚道:「辛苦了,表現很好,一點都不像是有人在耳機裡給你提詞呢。」
「……謝謝誇獎。」李維斯一晚上繃著勁兒都要崩潰了,尤其剛才宮以晴那一下子,他還以為清掃者突破警方重重防線又得逞了,緊張得心都差點跳出來。
還好只是休克。
話說活活把宮以晴懟休克了,他也算是挺能的了吧?
第136章 S5 E42.關鍵詞
事實證明李維斯是想多了。
宮以晴並不是被他出神入化的辯論技巧懟得休克過去, 而是被觸發了大腦中埋藏的「KEY」。
「KEY?」地下室裡, 宗銘看著躺在床上面無人色昏迷不醒的宮以晴,詫異地問於天河,「那是什麼東西?」
自從一周前策劃這次行動開始, 這間原本屬於遺囑律師的別墅就被專案組臨時徵用了,地上的部分供律師一家正常生活,地下則被改造成了專門控制超級腦的臨時基地, 包括用於誘騙宮以晴的檔案室、書房, 以及一間小小的醫療室。
此刻,人事不省的宮以晴就躺在醫療室的治療床上, 剛剛從泰國回來的於天河則站在床頭的位置,正在手中的PAD上翻閱著她的體征監控記錄:「KEY, 也叫『關鍵注入』。你們看過漫威的老電影吧?巴基被俄國人改造的時候,對方曾經給他設定了一串『洗腦詞』, 一旦有人當著他的面讀出這些詞語的時候他就會變成冬兵。」
「哦哦,我知道,『渴望、生銹、十七、……』」李維斯插嘴道。
「現在並不是漫威四級考試!」於天河給他一個鄙視的白眼, 接著道, 「這麼說吧,我們把大腦看做是一台極為精密的超級計算機,把人的思維看做在這台機器裡運行的程序,如果我們給這個程序中插入一段代碼,設定『注入關鍵詞彙時即關機』, 那麼當有人注入了對應的關鍵詞時,這個大腦就會自動停止工作。」
「你是說她的大腦裡也被人設置過一串像冬兵一樣的『關鍵詞』?」宗銘皺眉問,「『彼岸』?所以李維斯剛才一提到這個詞她就昏過去了?」
「我猜是這樣。」於天河答道,「我想她在接受超級腦改造的時候,改造者在她的腦袋裡設置了這麼一個定時炸彈,一旦某一天她醒悟過來,或者後悔了想要把相關秘密曝露出來,KEY就會啟動,讓她陷入昏迷當中。」
「太厲害了。」李維斯歎道,「這樣她就永遠無法說出真相了,改造者從根源上阻止了洩密的可能!」
「她還能醒來嗎?」宗銘問,「這種昏迷是短時間的還是永久性的?」
「這次應該是短時間的。」於天河說,「但KEY每次啟動都會對她的大腦造成不可逆轉的傷害,如果多來幾次她可能會突發腦溢血死亡。」
「她知道自己大腦裡有這樣一個KEY嗎?」李維斯問道,旋即想起了他們找到「彼岸」這個詞的過程,於是回答了自己的問題,「她應該是知道的對嗎?像之前幾個超級腦一樣,幕後黑手在改造他們的時候就用這個警告過他們,所以他們誰也不敢明說,只能想方設法留下相關線索。」
說到線索,李維斯第一個想到的就是吳曼頤。作為一名出色的刑警,吳曼頤在復仇計劃開始不久可能就察覺到了超級腦的危險,但當時她已經無法控制自己復仇的慾望,矛盾之下找到了那張崔健的專輯,把它當做生日禮物送給了宗銘。
她是想自己萬一真的被改造她的人毀滅了,宗銘能夠順著自己留下的線索發現真相吧?
宗銘顯然也想到了這個,原本通透的眼睛蒙上了一層淡淡的黑翳,吳曼頤不光彩的暴斃始終是他內心最大的陰影。
「當事人應該是知情的,否則KEY就起不到震懾的作用了。」於天河深深看了宗銘一眼,繼續埋頭研究PAD上的大腦監控數據,一邊說道,「唔,不管是誰,亞瑟資本或者別的什麼人,他們都是非常謹慎的,除了清掃者,還給實驗體們設置了這樣一個自毀裝置……那麼現在問題來了,我們恐怕無法在宮以晴身上得到什麼有用的線索了,每次想要坦白的話她的腦袋就會自爆。」
宗銘皺眉踱了幾個來回,問道:「有沒有可能繞過這些KEY讓她回答我們的問題?」
「KEY可能不止一個。」於天河說,「鑒於KEY本身也是秘密,她也無法告訴我們要繞過哪些『地雷』,所以這一招行不通。」
「不是還有清掃者嗎?」李維斯說,「清掃者的級別比普通超級腦要高,知道的更多,如果我們抓到一個清掃者,也許能弄到其他線索。」
「Reeves說的有道理。」於天河對宗銘說,「KEY的設定是點狀分佈的,而當一個人瞭解太多的秘密的時候KEY就失去了存在的意義——改造者不可能通過幾個關鍵詞屏蔽海量信息。」
宗銘皺眉點了點頭,道:「只能寄希望於清掃者了,計劃繼續吧,按慣例消息放出去以後宮以晴的清掃者很快就會出現了。」
李維斯點了點頭,道:「我去準備一下,順便煮點咖啡。」
兩人回到上一層的準備室裡,專案組的刑警和宗銘交換了一個眼神,悄無聲息地離開了。李維斯給咖啡機裡放上膠囊,脫下外套開始換防彈衣。
宗銘沉默地幫他調整背帶,又親手將警槍插在他腋下的槍套裡,摸了摸他的後腦勺,道:「看你的了。」
李維斯點了點頭,作為唯一一個對超級腦免疫的人,只有他可以在清掃者的時空凝滯中自由行動,所以這次抓捕行動雖然有近十名刑警全面布控,實際上真正的「戰士」只有他一個人。
連宗銘都保護不了他。
「我會第一時間給你信號。」宗銘將藍牙對講塞進他的耳朵,測試了組內頻道,道,「清掃者一出現你立刻開始追蹤,明白?」
李維斯點頭,宗銘最近沒有使用血清,超級腦極為活躍,能夠非常敏銳地捕捉到清掃者的腦波,所以他們倆在這次行動中位置掉了個個兒,宗銘是觀察者,他是狙殺者。
想想還有點小興奮呢!
「放鬆點兒。」李維斯拍拍他的肩膀,遞給他一杯咖啡,「你怎麼比我還緊張,剛才抓宮以晴的時候我的表現多出色,別擔心了。」
宗銘「嘁」了一聲,一口氣灌了半杯咖啡,道:「別以為我不知道你有多緊張,槍托上的汗都要滴下來了。」
「我那是怕自己走火傷著人。」李維斯跟他碰了碰杯,一飲而盡,「走了,輿情那邊的消息應該已經放出去了,清掃者隨時會來。」
宗銘卻拉住了他的手腕,眼神微一猶豫,摁掉了他的藍牙對講,壓低聲音道:「聽著,只要確定對方身份就馬上開槍,打哪兒都行,打死也沒關係,懂嗎?」
李維斯一愣,宗銘低聲而迅速地道:「一旦開槍立刻撤退,不要和他正面衝突,實在不行就讓他走。」
李維斯終於明白他在說什麼了:「可是他要是死了或者跑了,線索就斷了……」
「你比線索重要。」宗銘給他戴上護目鏡,道,「清掃者有很多,我的你只有一個。」
我的你……李維斯心中一熱。宗銘揉了揉他的頭髮,道:「他和宮以晴不一樣,又冷血又鎮定,你唯一的優勢是免疫力,但一旦他回過神來這個優勢就消失了。所以,機會出現的時候別猶豫,開槍即可。」
「明白。」李維斯鄭重點頭。宗銘重新開了對講,說:「去吧,皮卡丘!」
李維斯:「……」
李維斯趁著夜色爬上別墅閣樓的屋頂,匍匐在大樹的陰影裡。護目鏡被調成了夜視模式,但視野內十分平靜,並沒有清掃者的蹤跡,李維斯開了一個小窗口瀏覽組內消息,看到輿情人員一小時前放出的新聞——妲拉被捕,警方從她口中得知綁架案發生以來一直是宮以晴在保護她,而宮以晴則是通查遺囑的繼承人之一!目前警方正在根據她提供的線索搜尋宮以晴的下落。
官方通報下面已經出現了上千條評論,圍觀群眾紛紛表示此案簡直匪夷所思,最終所有線索居然都聚焦到了一個當紅女明星的身上。
鄭家和泰國人鬧了半天,死了這麼多人,最終的受益者竟然是通查唯一的私生女宮以晴!
真是人算不如天算。
然而她和妲拉又是什麼關係?她們倆不是對頭嗎?《金屬姬》宣傳期間兩家的粉絲不是撕得底褲都掉了嗎?
該不會她們倆因戲生情,根本就是一對吧?
這劇情走向真是太叵測了!
紛亂的議論中,警方的輿情人員始終悄無聲息地引導著信息走向,慢慢將眾人的視線引向遺囑風波,以及遺囑律師身上。
後者的家庭住址是公開的,於是現在就等清掃者來「開工」了。
李維斯迅速瀏覽完消息,關閉視窗,就在這時,忽然在淺綠色的視野中看到了一輛垃圾收集車。
這個社區每天凌晨會有專門的保潔人員來收集生活垃圾,但平時都是在五點左右的,現在才剛剛四點。
「有可疑人員。」一名刑警在藍牙對講中說,「兩點鐘方向垃圾車。」
李維斯調整了一下視鏡,透過擋風玻璃看到車裡坐著一個穿保潔制服的男人,但對方戴著帽子和口罩,根本看不見面容。宗銘也沒有在組內通訊說話,顯然還沒有感受到超級腦的波動。
幾分鐘後,垃圾車開近了別墅,停在一棵大樹下面,那名保潔從車上下來,走向路邊的垃圾桶。
這個時間,這個地點,這個人應該就是他們要等的人了……李維斯深吸一口氣,將視鏡換成了熱成像模式,掏出手槍對準了視野中那個清晰的橙紅色人影。
第137章 S5 E43.伏擊戰
凌晨四點, 黎明前最黑暗的時刻, 清掃者踏著草坪燈微弱的光線走近,如同一個單薄的剪影。
一個令人不寒而慄的剪影。
李維斯伏在閣樓的陰影裡,一瞬不瞬地看著他, 耳機裡一片靜謐,只依稀聽到其他人緊張而清淺的呼吸聲。
木柵門前,清掃者的腳步忽然停住了, 緊接著, 他微微抬起頭,由左自右緩慢地掃視著整個別墅。
李維斯只覺一股寒意撲面而來, 四周的空氣驟然間彷彿低了兩度。夜視鏡裡,他分明看見那人銳利的雙眼攫住了他, 隔著黑暗給他一個短暫而意味深長的注視!
不,不可能……李維斯背心滲出細密的冷汗, 他藏在閣樓後面,和清掃者隔著半個別墅和一整個庭院,起碼二十米!
在凌晨這種可見度極低的環境裡, 對方不可能僅憑肉眼就發現他的存在!
然而直覺告訴他, 他確實被發現了。
不只是他,埋伏在這裡的所有人恐怕都被發現了。
這名清掃者的強大與敏銳完全出乎他們的預計,曾經的那些超級腦,吳曼頤、王浩、齊冉……包括胡查理在內,恐怕都無法與之相比!
「他在看什麼?」耳機裡傳來一名刑警遲疑的聲音, 「他發現我們了?」
沒有人回答,專案組組長似乎在猶豫。頓了一秒,另一人道:「他好像在看我,我們暴露了……行動嗎頭兒?別讓他跑了。」
就在這時,清掃者忽然動了,他壓了壓帽簷,推著垃圾桶繼續往別墅走了過來。
在他低頭的一瞬,李維斯透過夜視鏡恍惚看見他笑了一下,雖然下半張臉都被口罩遮著,但眉宇之間分明如蜻蜓點水般掠過一絲帶著冷酷與嘲諷的笑意。
他想幹什麼?一大滴冷汗從李維斯額頭滑落下來,他不明白對方明明已經發現這裡是個陷阱,為什麼還敢肆無忌憚地闖進來。
宮以晴這麼重要,讓他不惜冒著被抓捕的危險,也要徹底剷除嗎?
還是他對自己的能力十足自信,已經到了無視警方的狂妄的地步?
清掃者放下垃圾桶,推開柵欄門走進了庭院。一名埋伏在灌木叢後面的刑警立刻現身,用槍對準他:「站住!不許動!舉起雙手!」
清掃者微微側頭乜斜了他一眼,充耳不聞,大步繼續往前走。另一名刑警衝出客廳,半蹲在廊柱後面舉槍:「站住!否則我開搶了!」
話音未落,清掃者忽然加速往前急衝。兩名刑警大吃一驚,同時開槍,子彈劃破凌冽的空氣向他腳下飛去!
震顫倏然出現,一切的一切都被凝固了,開槍的刑警、出膛的子彈、飄飛的樹葉,甚至徐徐吹過的風……李維斯趴在樓頂上,大腦一陣劇烈的眩暈,久違的被淤泥包裹的感覺鋪天蓋地席捲而來,將他整個人都裹入了無法動彈的沼澤當中!
雖然理智清醒地知道這是超級腦引發的電器性震顫,他是免疫的,他可以擺脫,然而他的四肢乃至於身體都像是被看不見的力量禁錮住了,完全無法掙脫出來!
他眼睜睜看著清掃者微微閃身躲過兩枚子彈,輕輕鬆鬆越過阻擊的刑警,踏上了通往客廳的台階。
現在,只要再往裡走幾步,清掃者就能看到通往地下室的樓梯,而宮以晴,就藏在樓梯末端的小隔間裡!
李維斯在噩夢與現實的夾縫中奮力撕扯著自己的意識,他是這個世界上唯一對超級腦免疫的人,他是此時此刻唯一可能破解這可怕凝滯的人,當初為了讓這個陷阱真實可信,宗銘冒險將宮以晴留在了這裡作餌,如果他失敗了,那一切都就完了!
「啊!」李維斯在潛意識中發出一聲聽不見的嘶吼,用盡全力將自己一點一點地拽出沼澤。終於,他的食指微微動了一下,緊接著,整個右手都恢復了知覺!
就在這時,所有的壓力倏然減輕,凝滯結束了。「砰砰」兩聲,那兩粒被清掃者避開的子彈打在石子地上,濺起兩朵刺目的火花。與此同時,耳機裡傳來專案組組長急促的聲音:「開槍!放倒他!」
密集的槍聲響徹在寂靜的庭院裡,所有人的子彈都對準清掃者打了過去,李維斯卻沒有開槍,反而深深吸氣,調整自己疲憊而緊張的大腦,準備迎接下一輪衝擊。
他確定清掃者還會啟動更加強大的凝滯,他感覺得到,剛才那一下輕微的,不足五秒的空白只不過是對方小試牛刀,真正可怕的交鋒還遠遠沒有開始!
果然,不等第一粒子彈接近清掃者腳下,他便再次啟動了自己的超級腦。十幾發熾熱的彈頭像被上帝之手阻擋一般懸停在半空中,連刑警們槍膛中噴出的火藥味都彷彿被實體化了,凝結成一朵朵小小的烏雲停留在子彈飛過的彈道上。
李維斯大腦一片空明,閉眼,再睜開,頂著沉重的夢魘般的壓力直起上身,瞄準,扣動扳機,在清掃者避開懸停的子彈,走向客廳大門的時候擊中了他的身體右側。
血光瞬間便噴了出來,李維斯聽到一聲沉悶的痛呼,衝到屋簷邊往下一看,清掃者高大的身軀俯趴在門廊的位置,上半身在門裡,下半身在門外,一小片血漬正在他身下蔓延開來!
打中了?李維斯心跳疾如擂鼓,這是他第一次向活人開槍,他本來想打腿,但鑒於自己不甚精湛的射擊水平,穩妥起見還是瞄準了對方面積最大的軀幹中部。
但願沒打死……李維斯吁了口氣,往樓下跑去。
這名清掃者的異能果然極為強大,以往所有超級腦引發的時空凝滯都不過數秒,但這次他引發的卻超過了半分鐘,直到李維斯跑下樓梯跑出客廳,仍舊沒有結束。
客廳光線極暗,清掃者趴在門口的位置一動不動,不知道是昏迷了還是死了,李維斯過去用腳尖點了點他,沒有任何反應。
李維斯收了槍,掏出手銬將他的左手拷了起來。他的右手壓在身下,似乎是捂著中槍的位置,李維斯剛想抽出來拷上,便感覺一股強大的力量撲面而來,彷彿兜頭倒下一卡車融化的瀝青,將他整個人都淹沒在了恐怖的窒息當中!
李維斯猝不及防仰天摔倒,後腦勺磕在堅硬的大理石地板上,發出「砰」一聲巨響!
劇烈的頭痛救了他的命,彷彿一道利劍撕開了包裹他的瀝青,讓他在清晰的痛楚中找回了自己的意識!
清掃者放大的身影向他撲來,所幸右腹部中槍,動作微微有些遲緩,李維斯狼狽地就地滾了三圈半,右手終於摸到了腋下的槍柄。
然而不等他拔出槍來,清掃者便撲到了他的背上,右手死死壓著他的右肩不讓他拔槍,左手從腰間拔出一柄匕首,往他左肋下狠狠一插!
李維斯聽到左側風聲一響,左手下意識往身後一抓,準準握住了他的左腕!
匕首刺破了夾克,刀尖戳破皮膚帶來尖銳的刺痛,李維斯的大腦又清醒了兩分,按照宗銘和焦磊平時教他的技巧猛轉手腕,同時往右翻身,狠狠將背上的人掀了下去!
無聲的肉搏,李維斯完全沒有機會拔槍,清掃者的身手好極了,對疼痛的忍耐更是超越常人,儘管右腹部的傷口一直在汩汩冒血,動作依然凌厲狠辣!
李維斯越打越是心驚,剛才清掃者中槍後立刻趴倒不動,裝死引自己下樓,顯然是在受傷的瞬間便意識到了「免疫者」的存在,並立刻做出了誘殺自己的計劃。
無論他是不是唐輝,或者是其他什麼人,機變之敏銳,性情之冷酷,都令人不寒而慄!
更加可怕的是,儘管他們此刻以命相搏,凝滯依舊在繼續著,也就是說,清掃者為了阻止其他人覺醒,為了將他這個免疫者徹底誅殺,在受傷流血的同時依舊保持著可怕的腦力輸出,操控著別墅內扭曲停滯的時間量場!
李維斯第一次切身體會到了「殊死一戰」的滋味。四周的壓力像山一樣沉重,他的每一個動作都像在沼澤中掙扎一樣艱難,但他絲毫不敢放鬆,絲毫不敢後退。
因為退一步,他就得死!
他只能一遍一遍激勵自己:清掃者已經中槍,血遲早要流盡,超級腦的激發極耗體力,再強大的異能者也不可能堅持數分鐘之久,只要拖下去對方遲早會露出破綻!
李維斯拖著沉重的身體躲開清掃者的一次又一次擊殺,漸漸退到窗邊,滾倒在茶几和沙發間的空隙裡。清掃者的腳步被大理石茶几絆了一下,因為失血過多身體微微一晃。
四周沉重的壓力倏然減輕,李維斯心頭大喜——對方無法再承擔巨大的腦力輸出,這漫長的要命的凝滯終於結束了!
李維斯深吸一口氣,終於拔出了手槍,下一秒,一股凌厲的力量從樓上洶湧而下,席捲了整個客廳!
凝滯的壓力再次出現,但這一次被禁錮的卻變成了清掃者——他閃著凶光的雙眼猛然瞪大,整個人如同雕塑一般凝固在了李維斯身前!
宗銘從樓梯上一躍而下,在自己製造的停頓中撲到李維斯身邊,一把將他從地上拽了起來,上下打量一番確認他沒有受傷,才轉身抓住清掃者的右手,「卡嚓」一聲鎖進了他左手的手銬。
李維斯踉蹌著站穩了,一把扯下清掃者的口罩。
微弱的天光從落地窗外投進來,照在清掃者毫無血色的臉上,儘管光線極暗,但李維斯和宗銘只一眼便認出了這張熟悉的臉。
唐輝。
第138章 S5 E44.夜突審
儘管早就懷疑唐輝是清掃者, 但親眼看到他溫文爾雅的面孔以如此猙獰詭譎的表情定格在眼前, 李維斯還是有一種難以置信的感覺。
這個殺人如麻,剛才差點將自己一刀斃命的男人,真的是唐熠口中那個溫和寬厚、無微不至的大哥嗎?
超級腦到底會把人改造成什麼樣子?
「你怎麼樣?」宗銘的聲音將李維斯飄忽的思緒拉回現實, 「剛才傷著沒有?」
「沒。」李維斯回答,隨即感覺左肋下有點刺痛,掀開夾克一看, 襯衫破了個小口子, 暈開一團不大的血漬。
宗銘嚇了一跳:「刺傷了?」
「沒,就刮了一下。」李維斯透過襯衫破洞摸了摸皮膚, 傷口只有一公分長,很淺, 「等會兒貼個創可貼就行……唐輝怎麼樣?我那一槍打哪兒了?」
「失血過多休克了,於天河在給他處理。」宗銘皺眉, 示意他跟自己下地下室,「你那一槍太寸了,擦著肝臟過去, 再偏一公分他就沒命了。」
李維斯歎氣道:「我應該打腿的, 當時可見度太差了我怕打不中,就選了軀幹……」
宗銘停下步子,左右看看沒人,輕輕將他摟在懷裡抱了一下,低聲道:「你已經做得很好了。」
李維斯聽過他很多表揚, 但這一次卻格外不同,他的語氣裡沒有任務完成的激動、計劃成功的喜悅,只有濃重的擔憂,以及一點點難以察覺的內疚和後悔。
李維斯突然意識到,宗銘在後怕——唐輝太強大了,如果不是身受重傷反應變慢,宗銘可能根本沒有機會衝破他發起的量場禁錮,在他再次啟動超級腦之前搶先引發阻滯,實施抓捕。
如果唐輝的刀再快一點,這會兒躺在手術床上的就是自己了。
李維斯心頭一熱,回抱了宗銘。作為丈夫宗銘一直將他放在被保護的位置,不忍心讓他受哪怕一點點的傷害,但作為上司,宗銘又必須做出正確的決定,讓他這個下屬發揮最大的作用。
再理智再強大的人,偶爾也會承受不了這種糾結吧。
「幸不辱命。」李維斯輕輕拍了拍他的背,說,「我終於和你站在一個戰壕裡了,我很開心,很激動。」
宗銘有些釋然,微笑道:「你一直和我站在一個戰壕裡。」頓了一下,嘴角一勾,又道:「還睡在一個被窩裡呢。」
「……」感人至深的氣氛就這樣被破壞了,李維斯作勢給了他一個勾拳,跳下樓梯往醫療室走去。
唐輝的槍傷並不致命,只是因為失血過多所以昏迷不醒,於天河一邊替他縫合傷口,一邊道:「這下好了,他短期內都沒有力氣再用超級腦,能有力氣尿尿就不錯了。」
李維斯給自己腰上貼了個創可貼,看著手術盤裡的彈頭:「這就是我打的那顆?」
「嗯哼。」於天河縫合完畢,優雅地洗手收工,「要拿走留個紀念嗎?」
李維斯搖頭。於天河將彈頭和紗布什麼的一起倒進垃圾桶,對宗銘道:「麻醉就快過去了,我給他用了藥,二十分鐘內應該會醒。他非常虛弱,但鑒於他可怕的能力,你們還是要多加小心。」臨走之前又遞給李維斯一個針管:「鎮定劑,萬一發生意外直接注射就可以了。」
李維斯小心翼翼收了針管,看看病床上昏迷不醒的唐輝,問宗銘:「他會說出真相嗎?」
「不說也得說。」宗銘眉宇之間浮起一層煞氣,隨即掏出手機呼叫了桑菡,對他道:「落網了。」
桑菡的聲音焦慮而疲憊:「是他嗎?」
「是。」宗銘回答,繼而肅然警告,「現在不是自亂陣腳的時候,你給我穩住。」
桑菡沉沉道:「明白。」
「唐輝中槍了,於天河剛給他處理好,等麻醉過了我就開始審訊。」宗銘道,「鑒於以往經驗,對超級腦的審訊過程可能比較艱難,所以我已經讓西堰市那邊留守的人出發去唐宅了。」
桑菡氣息一窒,問:「現在就通知他們?」
「越快越好。」宗銘道,「不管唐母和唐熠會不會站在我們這邊幫忙勸說唐輝,我們都必須在第一時間把他們接過來,一方面盡量爭取他們配合,一方面也能給唐輝造成一定的心理壓力。」
桑菡「嗯」了一聲,道:「我這就出發。」
「我不建議你在這種時候出面。」宗銘不贊同地道,「我理解你的心情,但我認為最好等我們把他們接過來,讓他們接受現實、穩定情緒以後再說。」
桑菡卻十分堅持:「我還是去吧,唐伯母剛剛出院,唐熠身體也不好,警方的人突然出現可能會刺激到他們,有我在場比較穩妥。」
宗銘猶豫了一下,同意了。
掛斷通話,李維斯擔憂地問:「阿菡要過去?他要公開自己的身份?」
「他自己見機行事吧。」宗銘眉頭深蹙,「有唐熠在,就算我不同意他也會去的。不過這孩子有分寸,應該不會做出什麼出格的事情。」
「嗯,畢竟是局座的公子嘛。」李維斯點頭附和,桑菡看似靦腆執拗,但為人極正直,專業素養又高,這種時候他們都應該相信他。
於天河估計得挺準,約莫二十分鐘後床頭的心電監控響了一聲,唐輝慢慢張開了眼睛。
不知道是燈光的原因,還是失血過多,他原本溫和俊雅的面孔罩著一層青灰色的死氣,暗淡的眸子轉了半圈,定格在李維斯臉上。
那是一種充斥著獵奇和殺意的眼神,和他此刻慘淡的面色形成鮮明的對比,彷彿他的瞳仁,或者說他的大腦裡住著另一個喪心病狂的殺手,如果不是他的身體太過孱弱,恐怕立刻就要跳起來將李維斯撕成碎片!
李維斯心頭打了個突兒。宗銘不動聲色地走到他前面擋住了唐輝的視線,居高臨下冷冷道:「唐輝,你的上線是誰?唐晟和第九基金是什麼關係?」
唐輝眼中的殺氣漸漸消失,重又變成了那個文質彬彬的唐總,弱聲道:「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
宗銘冷笑道:「怎麼著,非要我從『唐總你今晚為什麼假扮清潔工來這裡遛彎』開始嗎?兜這種圈子有什麼意義?唐輝,你來這裡幹什麼,你曾經幹過什麼,我們都是心知肚明。你今天落到這一步,也應該很明白自己不可能矇混過關,全身而退。」
唐輝眼皮一抖,宗銘微微低頭對住他的眼睛,問:「『彼岸』在哪兒?」
唐輝瞳孔猛然一縮。宗銘道:「那些被清掃掉的超級腦,都是『彼岸』的傑作對不對?它隸屬第九基金還是唐晟?三年前你和美國的『瑞威』集團達成了什麼樣的妥協,他們才願意拿出那麼大一筆錢挽救唐晟?」
唐輝被他強大的氣場壓制,無法抑制地歪頭避開了他的眼神。宗銘卻窮追猛打,迅速道:「唐輝,你父親唐致賢也算是一個了不起的人物,白手起家將唐晟變成西堰市乃至於全國都數得上的大企業,又把鄭氏這樣原本被泰國黑幫控制的家族一點點扳上正途,要不是通查臨死前那致命一擊,今天的唐晟恐怕早已超過鄭氏成為本市的商業霸主。」
唐輝沒料到他一開場竟會提起自己的父親,淡定的表情微微出現了一絲裂縫。宗銘接著道:「說實話,我很佩服你父親,他和上世紀九十年代很多下海從商的人一樣,有他的精明,有他的手段,甚至有他遊走在法律邊緣的特殊智慧。但同樣的,他也有著那一代人特有的原則和骨氣。就算是唐晟最艱難的時候,他也沒有接受境外勢力的誘惑,投靠泰國黑幫。三年前,即使明知鄭城和通查藕斷絲連、暗通款曲,他也沒有和他們同流合污,寧可以命相博,血濺三尺!」
唐輝微微動容,旋即卻浮現一絲嘲諷的冷笑:「原則?骨氣?真是笑話……如果不是因為固守那些所謂的『底線』,他又怎麼會死?」
「所以你就全盤否定了你的父親,用自己的靈魂和『瑞威』做交易,以失去自我為代價拯救唐晟,為他報仇?」宗銘尖銳地嘲諷道,「你以為你是復仇的英雄?正義的戰士?令人驕傲的好兒子?」
「正義?這世上哪有什麼正義?」唐輝也尖銳起來,「即使正義真的存在,誰又能夠維護它?法律嗎?那鄭城和他的泰國主子是怎麼站到財富最頂端的?真是笑話!法律是強者的遊戲,是掠奪的遮羞布!所謂正義,不過是既得利益者粉飾血腥的謊言罷了!」
「所以你心甘情願把自己交給魔鬼作人質,變成你父親最最不齒的人,甚至比鄭城和通查更加黑暗更加墮落?」宗銘對著他的鼻尖,語氣森然如淬寒冰:「『瑞威』給了你什麼,讓你不惜放棄自由放棄自尊,變成行屍走肉,變成魔鬼的刀子?你用這樣的方式挽救唐晟,為你父親報仇,值嗎?你心安嗎?」
「噗!」唐輝猛地噴出一口鮮血,劇烈地咳嗽起來。李維斯忙將他的脖子半托起來,免得嗆到氣管。宗銘卻絲毫不顧及他嘴角枕畔刺目的猩紅,惡狠狠拎著他的衣領道:「你把你父親一生的心血變成境外黑勢力的傀儡,踐踏他的原則,背叛他的信仰,你百年之後要怎麼面對他的冤魂?你殘害自己的同胞,把他們變成濫殺無辜的兇手,午夜夢迴,你怎麼睡得安穩?!」
唐輝臉色漲紅,牙齒因為過度激動而「咯咯」作響,赤紅的眼睛在宗銘凶神惡煞的注視下忽然滾出一大顆眼淚,喃喃道:「這世上,沒有我的回頭路……」
宗銘手一鬆,他頹然倒在枕上,再次吐出一大口血來。
就在這時,宗銘的手機響了一聲,他只掃了一眼便臉色大變:「阿菡!」
李維斯嚇了一跳,湊過去一看,發現是桑菡通過UMBRA發過來的一條信息,短短一個黑色字符串。
那是他們內部的暗碼,代表的意義只有一個——死亡威脅。
宗銘丟下唐輝迅速跑了出去,一邊跑一邊打電話:「是我!派去唐宅的刑警全部失聯了……不,別讓你的人過去,調武警!我的人陷在裡面,剛才發了死亡信息……他是桑國庭的兒子!」
第139章 S5 E45.生死劫
晨光中, 桑菡下了出租車, 卻在通往唐宅的路口躊躇不前。
有些事,想著容易,做起來太難。
雖然他早知道自己會有向唐熠坦白一切的一天, 也早就做好了面對一切後果的準備,然而真到了這一刻,還是緊張得要死, 恐懼得要死。
他以為自己能夠承受失去, 卻原來不能。
他不僅僅想要保護唐熠,還想一輩子和他在一起, 作為唯一的、永遠的愛人。
桑菡忽然抽了自己一個耳光。
今天,他必須首先牢記自己是個刑警!
桑菡搓了搓臉, 大步往唐宅走去。
開門的是唐老太太,一見他便慈愛地微笑:「小桑你來啦, 接小熠補課去麼?快進來快進來,倒春寒怪冷的。」想起自己徹夜未歸的大兒子,順口問他道, 「對了, 你早上見你們唐總了嗎?他昨天一宿沒回來,司機和秘書都說不知道他去哪兒了。」
桑菡低聲叫了一句「唐伯母」,迴避了這個問題,只問:「小熠起來了嗎?」
「在刷牙,你去餐廳等他吧, 我已經喊他下來吃飯了。」唐老太太笑瞇瞇地說,暫時撂下了她不聽話的大兒子。這陣子因為相親的事情他們的母子關係比較緊張,也許那傢伙去哪個朋友家倒苦水了吧。
三十歲的人了,就算是當媽的也不好管得太緊。
唐老太太帶著桑菡進了餐廳,親手給他盛了一碗小米粥:「小桑來喝粥,有你在小熠還能多吃一點,你這孩子胃口太好了,我實在是喜歡!」
當初得知自己小兒子喜歡的並不是那個「軒轅飄飄」,而是自家公司這個清秀靦腆的實習生,唐老太太的內心是又歡喜又擔憂。歡喜的是這個實習生是真·普通人家的孩子,背景清白,沒有動輒買私人飛機並在華爾街一擲千金的富豪老爹,也沒有沒事兒穿著優衣庫假裝幼教的特殊癖好,看上去十分正常。
擔憂的是這孩子性格太內向太沉默,來家裡玩連坐沙發都要和人隔一個位子,自己這個未來岳母——不,應該是丈母娘——想親近都親近不起來。
不過一物降一物,自從和他在一起,自己的小兒子的心理疾病不治而愈,迅速從悶嘴葫蘆變成了小麻雀,一天到晚喳喳個不停,倒是了了她這當媽的一樁大大的心病。
可憐天下父母心啊……唐老太太看著桑菡迅速而優雅地吃完一碗稀飯兩個油餅,歡喜讚歎,立刻又給他盛了一碗。
唐熠蹦蹦跳跳下樓,身上還穿著海綿寶寶家居服,胡亂揉了揉桑菡的頭髮:「早啊,阿爾法同學!」
桑菡差點一頭栽進稀飯裡,唐老太太作勢打兒子,嗔怪地道:「小熠你幹什麼,乖乖坐下吃飯,看看小桑多能吃,你跟他好好學學!」
「他有特異功能,我可比不了。」唐熠嘻嘻笑,坐下喝了一口稀飯,又抓住桑菡的手咬了一大口他的油餅,「好吃嗎?我也嘗嘗。」
「自己吃自己的!」唐老太太拍他,寵溺地摸摸他的頭,往廚房走去,「小桑你替我監視他,不吃完這碗稀飯不許下桌!我去給你們切點水果,營養搭配要均衡。」
桑菡低聲「嗯」了一聲。唐熠喝了兩口稀飯,狐疑地道:「你怎麼了?怎麼怪怪的,心情不好嗎?公司裡有人給你臉色看了?」
「沒,沒有。」桑菡猶豫著要不要趁老太太不在先告訴他唐輝被捕了,這樣等會兒警方的人一到,他能盡快冷靜下來和自己一起安慰老人家。畢竟老太太心臟病剛剛穩定下來,這種時候有親兒子安撫比較穩妥。
但唐熠三年前受過嚴重的心理創傷,對唐輝的依賴非常嚴重,萬一一聽說這件事便大受刺激舊病復發,那……
桑菡緊緊握著調羹,眉頭深深皺了起來。他絕對無法接受唐熠在這件事上受任何傷害,哪怕理智告訴他這不可能。
「真沒事?」唐熠越發狐疑,雖然桑菡平時就寡言少語,但今天早上似乎格外沉默,於是掏出手機打算給他上司發個消息問問。
「小熠……」桑菡緊了緊拳頭,決定還是先給他吹吹風,起碼讓他知道唐輝被捕了,然而話還沒出口便聽他詫異地道:「咦,網怎麼斷了。」
桑菡被他一打岔便暫時住了嘴,掏出手機查看網絡,唐熠已經站起來往樓上走了:「可能是硬件錯誤,路由宕機了,我去三樓看看……別跟我媽告狀哦,我可不是逃避吃飯!」
桑菡打開手機一看,果然WIFI沒信號,衝著他的背影喊:「重啟一下總電源算了,應該是……」說到這裡忽然覺得哪裡不對——怎麼連移動網絡信號都斷了?
這年頭兩個網絡同時突然斷掉的情況太少見了,桑菡立刻警覺起來,想了兩秒鐘,去玄關打開了大門外可視對講的攝像頭。
攝像頭像是被什麼東西擋住了,黑乎乎一片,桑菡側身在落地窗邊撩起窗簾邊看了一眼,庭院裡空蕩蕩的,不遠的道路拐角處卻停著一輛黑色中型物流貨車,後面還有一輛小麵包車。
這裡是西堰市最有名的富豪別墅區,出入豪車居多,罕見貨車麵包車之類,桑菡心一沉,視線掃過木柵牆外的灌木叢,隱約看到兩隻穿著短靴的男人的腳,雖然視線不清,還是大致能看出那是野戰靴。
西堰市已經暖和起來了,即使倒春寒,也沒有男人會在大太陽天穿野戰靴。
有人要對唐家母子動手!
誰?殺手?「彼岸」更高一級的清掃者?
那不應該衝著唐輝去嗎?
可是唐輝被捕的消息是警方嚴密封鎖的,除了參與行動的刑警只有局裡幾個大領導知道!
風聲走漏了?警方有內鬼?更加強大的超級腦出現了?
電光石火之間,桑菡心頭轉過無數個念頭,只頓了兩三秒,便毅然轉身跑進餐廳,壓低聲音道:「唐伯母,家裡是不是有什麼外人不知道的密室?」
唐老太太端著一盤水果剛從廚房出來,聞言眼神一凜,狐疑道:「你怎麼知……你想幹什麼?」
桑菡咬了咬牙,搶過果盤往桌上一放,拉著她往客廳走去:「來不及解釋了伯母,有歹徒正在潛入這裡,應該是衝著您和小熠來的!警察已經在路上了,您先在這裡躲一躲!」一邊說著,一邊推開沙發後面的陳列櫃,露出一個一米見方的暗門。
自從上次開會時老爸提到,唐熠三年前可能被藏在某個狹小的暗室裡目睹了父親的死亡,桑菡就仔細查閱了唐宅所有的建築文件,之後又藉著來做客的機會實地勘察數次,確定了暗室的位置。
這裡是唐致賢當初用來放保險櫃的地方,三年前救了唐熠的命,但願這次也能救唐老太太的命!
「伯母我以後再向您解釋,請您無論看到什麼聽到什麼都千萬不要出來!」桑菡飛快地說,「小熠已經失去了父親,他不能再沒有您!」
唐老太太眼中閃過一絲恐懼而痛楚的光,大約是想起了三年前那場噩夢,當下不再追問桑菡,只緊緊拉著他的手:「小熠呢?去把他找來!」
「我會照顧他的,您放心!」桑菡硬將她推進暗室,「我發誓用生命保護他的安全!時間來不及了,您先藏好,我去樓上找他!」
大門傳來輕微的異響,來人已經在撬鎖了,桑菡不再多話,將暗門關好,把陳列櫃推回原處,大步往樓上跑去。
堪堪跑上二層,大門開了,一串貓一般輕盈的腳步掠了進來,有人用牙縫「絲絲」一聲,似乎是在向其他同夥打暗號。桑菡腳步一頓,隨即飛快躥上三樓,往設備間跑去。
「啪」一聲輕響,微弱得像踩碎了一粒豆子一般,桑菡猝不及防跪倒在地,小腿傳來尖銳的劇痛。
槍!裝了消音器的槍!桑菡低頭一看,是小腿腿腹被子彈打中了,所幸是貫穿傷,彈頭沒留在裡面,當下一咬牙硬撐著站起來,跌跌撞撞衝進了設備室。
「好像是外面大線路的問題,得叫電信局的人來……天!你怎麼了?」唐熠蹲在牆角正在調整路由器,看到他的小腿立刻嚇得瞪大了眼睛,「血……你腿怎麼了?!」
「噓!」桑菡回身反鎖房門,拉著他穿過水處理器、新風系統交換器、中央空調機組,打開牆角另一扇小門衝進去,反身緊緊鎖了房門。
「出、出什麼事了?」唐熠被他嚇到了,臉色刷白,抓著他的手微微發抖,「你的腿……」
「有歹徒潛入了這裡。」桑菡打斷他的話,拉下天花板上的一個拉環,從上面拽下來一道梯子,「伯母被我藏在客廳暗室裡了,你上去躲好。警察就快來了……」
「歹徒?誰?什麼人?」唐熠看著他的腿,只覺得那鮮紅的顏色正像海水一樣漫過自己的視野,自己的理智,三年前模糊的往事像舊電影一樣在腦海中慢慢浮現出來……
他不由自主地哆嗦著,兩腿發軟地往下倒去。桑菡一把便兜住了他的腰,硬將他推上梯子:「我不知道他們是誰,他們有槍……堅強點唐熠,上去,上去把自己藏好!警察來之前不要出來,不要發出任何聲音!」
唐熠被他的低吼震醒了一點點,抓住他的手不放:「一、一起上去,」
「你先上去,我有辦法躲開他們。」桑菡推著他往閣樓走。唐熠死死抓著他:「不,一起上去,你說他們有槍,你已經被他們打傷了!」
「聽話!」桑菡扒開他的手,肅然看著他的眼睛,「我說沒事就沒事,相信我……唐熠!不要任性了,你連我的話都不聽了嗎?」
唐熠睜大眼睛看著他,慘白的嘴唇翕張幾次,一下子哭了出來:「你、你別騙我……桑菡,我爸已經騙過我一次了,他死了,我、我不能再失去你……」
桑菡心如刀割,擦一把他臉上的淚水,卻發現自己手上的血反而蹭髒了他的下巴。
「乖,聽話,以後我永遠都不會騙你。」
第140章 S5 E46.兩分離
桑菡推高梯子, 關閉頂門, 用盡全身的力氣狠狠一拉,拽斷開門的吊環扔到儲物櫃底下。
這棟房子一共三層,下面兩層是唐家母子生活起居的地方, 三層除了設備間,只有這間寬大的琴房,桑菡曾經跟唐熠上來過幾次, 知道天花板上有個通往閣樓儲藏室的頂門。
他本來想和唐熠一起躲進去的, 但最後關頭還是放棄了——那幫人已經看到了他,而且他中槍以後一路滴著血跑過來, 痕跡太明顯了,如果在這間屋子裡莫名其妙消失, 一定會引起他們的懷疑。
閣樓雖然隱蔽,但不像樓下密室那樣偽裝完美, 他們稍微一搜就能發現天花板上的頂門。
所以,為了唐熠的安全,為了拖延時間等專案組的刑警到來, 桑菡決定留在外面吸引歹徒的視線, 順便想辦法通知宗銘。
門外響起噪雜的腳步聲,顯然歹徒已經撬開了設備間的門,很快就要衝擊琴房的門了。桑菡振作了一下,打開窗戶爬到了屋外。
外面太陽很大,但空氣很冷, 桑菡打了個冷戰,往下看去,只見庭院裡空無一人,遠處的道路上完全沒有警車的影子。
最近的鄰居家在百米開外,看不出有沒有人,但即使有人桑菡也不敢貿然呼救,一則不知道歹徒是不是事先已經在那裡設下埋伏,二則萬一驚動普通百姓,可能造成不必要的傷亡。
現的當務之急是通知宗銘……桑菡踩著二樓突出的屋簷小心翼翼往西面挪了幾米,找到處理積水的鐵梯子爬上了屋頂,掏出手機左右挪動著找信號。房子裡的網絡被屏蔽了,但這棟樓很高,樓頂也許還有一線希望。
果然,當他爬到屋頂東北角的時候,移動網絡標記亮了一格!
太好了!桑菡立刻打開UMBRA給宗銘發了一條代碼,還想再告訴自己老爸一聲,忽然聽到身後的瓦片傳來一聲微不可查的「喀拉」。
桑菡一驚,耳畔聽到「噗」一聲悶響,右肩頓時劇痛鑽心,無法抑制地撲倒在地往屋簷滾去!
「啊!」桑菡大叫一聲,雙手揮舞想要抓住什麼,卻什麼也沒能抓住。就在他即將墜樓的瞬間,一隻穿著野戰靴的腳擋在了他的身前,接著,腳的主人掐著他的脖子將他拎了起來。
桑菡瞬間窒息,恍惚看到一張蒙著灰布的男性的面孔,棕色的眉毛,灰藍色的眼睛,竟然不是中國人。
彌留之間腦海中閃電般劃過一個詞——僱傭兵!
他們的衣著、武器、行為模式……完全不像是普通蟊賊,更像是訓練有素的僱傭兵!
但僱傭兵又怎麼可能深入中國腹地,潛入西堰市富豪區來對付兩個手無寸鐵的普通平民?
唐輝對他們來說這麼重要?
桑菡被藍眼人拖回窗口扔了進去,狠狠摔倒在地,隨即被另一個人抓著頭髮用力扯了起來。
「不,不是我們要找的人。」一個粗矮的男人失望的說,用的是英語,隨即換成生硬的中文問道:「小子,你是誰?」
桑菡連中兩搶血流如注,痛得幾乎要瘋了!雖然作為桑國庭的兒子他一直以極高的標準要求自己,但這種痛徹心扉的生理疼痛完全不以他鋼鐵般的意志為轉移,眼淚不受控制地溢出來,令他渾身發抖氣若游絲:「我、我是唐、唐晟的下層員工,我來替主管拿一份文件。」
「這裡的主人呢?」那人見他身體瘦弱、表情瑟縮,暫時相信了他的話,「唐熠和何英呢?」
「我、我不知道,我只是……啊!」
那人忽然用槍管狠狠戳了戳他肩頭的傷處,警告道:「別撒謊,主人不在你怎麼進來的?誰會把家裡的鑰匙給一個下層員工?」
桑菡幾乎昏厥過去,但立刻就又被痛醒了,一邊顫抖一邊語無倫次地道:「我、我不知道……我來拿文件……」
「情報不會有錯,唐家母子肯定就在這棟房子裡。」藍眼人用英語對矮個男說,「應該是藏起來了,得馬上找出來,時間緊迫,警方很快會發現我們阻截了他們的人。」
矮個男點頭,將桑菡拖到屋子中間,在他腹部狠狠踹了兩腳:「說!人呢?藏在哪裡?」
桑菡蜷成一團大叫出聲,隨即意識到這是琴房,唐熠就藏在他頭頂的閣樓裡。
他會聽見,會看見,會受不了……桑菡咬著牙將痛呼嚥下去,一頭將矮個男撞了個趔趄,趁他不備連滾帶爬往門口跑去。然而堪堪跑到門邊,一個彪悍的光頭便走了進來,一把抓住他的衣領將他再次摔在地上。
「別、別打了!」桑菡蜷縮在門邊,將自己藏在櫃子和牆壁的夾角里,估摸著唐熠看不見了,才像個普通文員一樣苦苦求饒,「求求你們別打了……」
「說吧。」矮個男以為他要招了,得意地笑了一下,「說了我就放過你。」
桑菡喘息半天,感覺自己有力氣接受下一輪毆打了,方才誠懇地道:「我真的不知道,我只是個底層員工,上司讓做什麼我就做什麼……我真的沒看見別人,你說的人應該不在家,我只是來拿文件的。」
「媽的!」矮個男意識到自己被耍了,勃然大怒,隨手抄了個東西往他身上狠抽過去!
那是一根大提琴琴弓,實木為柄,繃著上好的馬尾,桑菡曾經無數次看著唐熠用它演奏曼妙的樂曲,並深深沉醉其中。
而此刻,它卻變成了可怕的刑具。
桑菡緊緊咬著牙,控制自己不發出過分痛苦的聲音,強迫自己想像握著琴弓的人不是僱傭兵,而是唐熠,落在自己身上的也並不是嚴刑拷打,只是馬尾在親吻琴弦。
意識逐漸模糊,打他的人終於停了下來。桑菡微微睜開眼,發現不知何時又進來了兩名彪形大漢,五個人將他團團環在中央。
「這小子絕對不是普通職員。」藍眼人沉沉道。
矮個男抓著他的頭髮將他拎起來,注視著那張看似文弱,卻出乎意料剛強堅毅的面孔,道:「不錯,普通人沒有這麼硬的骨頭。」
藍眼人看了看表:「不管他是誰都沒時間撬開嘴了,做了吧。大家分頭找目標人物,五分鐘後在大廳集合,離開這裡——警方不會給我們太多時間了。」
矮個男點頭,抬手用槍口對準了桑菡的額頭。
冷硬的槍管,似乎還散發著淡淡的火藥味,桑菡感受著那冰涼的觸感,分外真切地意識到自己今天可能活不成了。
「你們是誰?」死到臨頭他反而鎮定了下來,不再一味地裝弱雞,「僱傭兵?誰是你們的僱主?第九基金?瑞威?耐安?還是亞瑟資本?」
聽到最後一個名字,矮個男的眼神忽然一變。桑菡知道自己猜對了,追問道:「是亞瑟資本?你們是境外勢力操控的?」
矮個男表情猙獰起來:「你到底是什麼人?」
「三年前是誰給唐輝做的腦部改造?也是亞瑟資本對不對?現在他暴露了,他們為什麼不直接向他本人下手,反而綁架他的家人?」桑菡完全豁出去了,只想在臨死前將自己知道的、猜到的統統告訴唐熠,讓他在得救以後帶給宗銘,「唐輝對亞瑟資本來說是不是非常重要?他是中國區域級別最高的超級腦嗎?你們在警方的內線無法接近並狙殺他滅口,所以打算用家人脅迫他讓他閉嘴?」
「住嘴!」矮個男狠狠砸了他一槍托,「住嘴!你是什麼人?你把他們藏哪兒了?」
桑菡該說的都說了,耳畔幾乎已經能聽到死神的聲音,他抹了一把眼角的血,冷冷道:「你們永遠也別想找到他們,何英,還有唐熠……唐熠!」他提高聲音重複了一遍唐熠的名字,感受這兩個字在舌尖輾轉的滋味,同時提醒著閣樓裡的人仔細聆聽,之後向他說出了自己曾經演練過無數次的,最誠摯的坦白:「我是警察,我隸屬刑事偵查局,於半年前奉命深入唐晟集團調查唐輝,並保護他的家人不受他自己的傷害。」
「你是警察?」矮個男吃了一驚,大約桑菡的形象實在和警察相去甚遠。
「是,我是警察。」桑菡說,「開槍吧,回去告訴你的僱主,所有罪惡終將暴露在陽光下,不管是你們今天的暴行,還是超級腦計劃!你們必將接受法律的審判,認罪伏誅!」
他一字一句地說:「上帝在我們頭上看著呢。」
該說的都說了,該提醒的都提醒了,唐熠應該聽懂了他的暗示,一定會把他的話帶給宗銘,帶給他父親……
「那我就先送你去見上帝吧!」矮個男勃然大怒,扣動扳機!
「等等!」藍眼人忽然壓住了他的手,機警地看向四周,「有聲音,你聽到沒有?目標可能就躲在在這間屋子裡!」一邊說著,一邊往閣樓門所在的位置走去,同時抬頭看向天花板!
桑菡驚得魂飛魄散,不顧一切地跳起來往他撲去:「我殺了你!」
矮個男立刻鉗住他的雙臂將他壓倒在地上,對同伴興奮地道:「在頂上,這裡一定有閣樓!該死的,他們就藏在我們眼皮底下!」
「啊!」桑菡歇斯底里地大叫,卻完全無濟於事,眼睜睜看著他們撬開閣樓門,將瘦弱的唐熠抓了出來。
「是他。」藍眼人志得意滿,「唐輝的弟弟,唐熠。」
「放開他!你他媽的!」桑菡完全失去理智,掙扎著撲向唐熠,卻被死死壓在地上。隔著不到一米的距離,唐熠悄無聲息地痛哭著,通紅的眼睛注視著他,嘴唇嚅動,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別、別哭,別怕……」桑菡也忍不住哭了,停止掙扎安靜地看著他,「活下去,活下去,為我,為你哥。」
唐熠單薄的胸膛劇烈起伏,終於哭出聲來:「阿爾法……」
千言萬語堵在胸口,桑菡淚如雨下,哽咽不能成言。
藍眼人粗魯地將鎮定劑打進唐熠的脖子,將他扛在肩上帶走了。桑菡看著他們漸行漸遠的背影,幾不可聞地喃喃道:「對不起,對不起……」
頂在他額頭的槍,扣動了扳機。
作者有話要說: 提前預告:
桑菡一切平安並達成了」丈母娘視如親子「和」大舅子奉若神明「成就。
【S6.GOBLIN】
第141章 S6 E1.命一線
西堰市武警醫院。
頂層特殊病區嚴密封鎖, 兩名荷槍實彈的武警在門口站崗。自動門內, 專案組的刑警們三三兩兩散落在走廊和大廳裡低聲交流著什麼,表情沉重。
宗銘站在1號手術室門口,臉色如烏雲壓頂。李維斯將一罐熱咖啡遞給他, 他一反常態地沒有理,只雙手抱臂陰沉沉盯著腳下的地面。
李維斯在心底裡歎了口氣,收了咖啡靜靜站到他旁邊。
桑菡被推進手術室已經四個小時了, 血袋送進去一趟又一趟, 至今沒有一個醫生出來告訴他們哪怕一點點好消息。
好吧,沒有消息就是最大的好消息, 起碼說明他還活著……
李維斯疲憊地揉了揉臉,今早發生的事情簡直像一場噩夢一般, 萬幸宗銘反應迅速,在收到桑菡的求救代碼之後立刻頂著桑國庭的大名調動了西堰市武警大隊, 在千鈞一髮的時刻救下了他的性命。
據說狙擊手到位的時候歹徒已經用槍對準了桑菡,如果晚狙一秒他的腦袋就保不住了。
可惜臨死前歹徒還是開了槍,好在避開了桑菡的頭, 只打到了他的背上。
當李維斯和宗銘一路飛車趕回西堰市, 桑菡剛剛被武警送進醫院。看到躺在擔架車上那個泡在鮮血裡的遍體鱗傷的男孩兒,李維斯幾乎無法相信那就是幾個小時前還和自己在UMBRA上聊天的活蹦亂跳的信息員!
一定要讓傷害他的人付出代價!
一陣急匆匆的腳步聲傳來,桑國庭高大的身影出現在走廊入口,身後跟著他滿面淚痕的妻子。
宗銘深深吸了口氣,迎上去, 痛楚的眼神含著深深的自責:「局座,對不起,是我讓他出的外勤……」
桑國庭抬手阻止他說下去:「現在不要說這些,阿菡他情況怎麼樣?」
「手術還沒有做完,醫生還在搶救。」
桑國庭點頭,將低聲啜泣的妻子扶到椅子上:「芷舒,別哭了,別讓孩子在裡面不安心。」
宗銘從李維斯兜裡掏出咖啡遞過去:「何姐,裡面都是最好的醫生,阿菡不會有事的。」
何芷舒點了點頭,即使獨生子遭遇這樣的不幸,她仍然沒有過分自傷或是失態,反而強忍悲痛安慰宗銘:「是阿菡自己要求去的,你不要過分自責。他是刑警,這是他的工作。」
宗銘眼圈微微一紅,掩飾地別過臉,點了點頭。李維斯分明看到他眼眶裡閃過一絲水光。
「通報一下案情吧。」桑國庭說,「今早到底是什麼樣的情況?」
宗銘收斂神色,清了清嗓子,道:「確認清掃者是唐輝之後,我立刻通知西堰市的同事去唐宅通知他的家人,阿菡擔心唐母受刺激,提出先過去做個接應,我同意了。大約半個小時後,我收到他的死亡代碼,同時發現我們派出的人失聯了,於是立刻調動當地武警前去支援。大約二十分鐘後,武警報告任務結束,歹徒擊斃兩人,逃脫三人,唐輝的弟弟唐熠被綁架,唐母躲在一樓客廳的密室內,安然無恙。」
頓了一下,低聲道:「武警趕到的時候他們正要槍殺桑菡,狙擊手當即打死了持槍的歹徒,結果導致對方的子彈打偏,擊中了阿菡背部。我和李維斯趕過來的時候他已經被送到了醫院,醫生說他身中三槍,小腿貫穿傷,右肩和背部的子彈都留在體內,必須立刻手術取出。」
桑國庭面色如常,但放在腿上的拳頭微微發抖。何芷舒虛弱地靠在他肩頭,默默流淚。
「歹徒身份確定了嗎?」桑國庭握住妻子的手緊了緊,給她無聲的安慰,隨即問宗銘,「兩名死者現在在哪?」
「是僱傭兵,初步推斷是『山貓』,兩名死者已經送去法醫那裡了,身份還待進一步確認。」宗銘說,「『山貓』一直在東非活動,這次忽然受雇於亞瑟資本,深入中國內陸腹地進行綁架,非常罕見。」
「他們受雇於亞瑟資本?」桑國庭皺眉問。
「是的,從目前搜集的證據看,是這樣。」宗銘從兜裡掏出一部貼著海綿寶寶的玫瑰金手機遞給他,「這裡有武警到達之前的二十分鐘內的現場錄像,阿菡設法從歹徒口中套問了一些非常重要的信息。」
桑國庭接過手機,依稀覺得那貼紙十分眼熟,彷彿和桑菡手機上貼的是同一套,遲疑道:「這是……」
「是唐熠的手機。」宗銘說,「歹徒闖入的時候阿菡將唐熠藏到了閣樓裡,他用手機錄下了那段時間的情況,在被抓到之前又偷偷把手機藏在了一堆廢舊的琴譜裡。」
桑國庭打開手機,調出視頻。宗銘看了一眼他身邊的何芷舒,勸道:「何姐,您最好別看了。」
何芷舒擦了擦眼淚,懇求地道:「涉密嗎?我一點都不能看嗎?」
「不是。」宗銘說,「是內容比較……我怕您受不了。」
「沒事,我挺得住。」何芷舒深吸一口氣,悲慼中帶上一絲剛強,「我想知道阿菡都經歷了些什麼,是誰傷害了他。」
宗銘詢問地看向桑國庭。桑國庭拍了拍妻子的手,打開了視頻。
視頻大概是唐熠在閣樓地板上的孔隙裡偷拍的,視野很窄,只能看一些晃動的人影,但聲音錄得十分清晰。聽到桑菡熟悉的聲音,聽到他和歹徒鬥智鬥勇,何芷舒眼中閃著痛楚而驕傲的光芒,當聽到他被毆打,發出慘叫,她又難過地哭了起來。
桑國庭的眼圈也紅了,用拇指擦了擦眼角,道:「很好,這份視頻留下了很多珍貴的信息,讓技術人員好好研究一下。」
宗銘道:「暫時由我保管,還沒有讓其他人看過。」
桑國庭了然:「是,我們內部恐怕不乾淨,等阿菡……我們要重新調整一下人員,提高保密級別。」
宗銘點頭。桑國庭疲憊地擺了擺手,道:「不要都在這裡耗著了,你們去休息吧,昨晚大家都沒有睡覺。」見宗銘不動,對李維斯道:「去,帶你們處長吃點飯,順便給我們也帶點回來,你何姐胃不好,要吃鹹粥。」
局座下了死命令,李維斯將宗銘硬拽出了病區。
兩人沉默地等電梯,何芷舒忽然走了出來,對宗銘道:「小宗,你來一下,我有話問你。」
宗銘跟她走到走廊盡頭的窗邊,問:「您要問什麼,何姐?」
何芷舒猶豫了一下,低聲道:「阿菡是不是在談戀愛?」
宗銘一怔,遲疑著沒有回答。她追問道:「他是不是和那個叫唐熠的男孩子……在一起?」
母親的直覺永遠是最犀利的,也許她早就發現了什麼端倪,也許她在剛剛的視頻裡看出了桑菡對唐熠的情義。宗銘覺得自己沒有資格替桑菡向他的母親坦白,但也不想欺騙她,便沉默著沒有回答。
然而何芷舒已經完全懂了,當即落下淚來:「我知道了,小宗你……你先不要向你們桑局提起這件事。」
宗銘應了。她擦了擦眼淚,道:「別誤會,我不是要怪罪那孩子,阿菡保護他是應該的,於公於私他都有這個責任。我只是……我只是傷心,他為什麼要瞞著我?」
「他有他的苦衷。」宗銘說,「何姐,你一直是阿菡最信任的媽媽,但他隱藏身份在唐晟臥底,我想他是想等這件案子了結,向唐熠坦白身份以後才告訴你。」
何芷舒釋然,道:「你說得對,是我想岔了。不早了,你們快去吃飯吧,回來給桑國庭帶點榴蓮酥,平時我都嫌臭不讓他吃,可是今天……唉,他心裡太苦了。」
李維斯和宗銘在醫院旁邊的快餐店要了兩份牛肉飯,雖然都沒什麼胃口,但為了保持體力還是吃光了。宗銘的臉色稍微舒緩了一點,李維斯給他倒了杯開水,問:「下面要查亞瑟資本嗎?」
宗銘肯定地道:「要查。」
「如果通過局裡協調跨境行動,又要和FBI配合,工作圈可能會擴得很大。」李維斯說,「但我們內部有敵人的暗線,保密又必須進一步收緊。太棘手了。」
「非常事件,用非常方法。」宗銘瞇了瞇眼,冷峻的五官透出一絲狠厲,「反正我們是編外的,大不了……」他沉吟了一下才壓低聲音道,「也當一次僱傭兵!」
李維斯愕然,繼而意識到他是想以私人身份出境查案,這樣他們的行動能自由很多,只要桑國庭給他們情報支持,給他們權限,他們想怎麼查就怎麼查!而且將案子緊縮在UMBRA內部,保密的難度也會小很多。
然而這樣做也有巨大的危險——萬一他們和亞瑟資本交手遭遇不測,刑事偵查局就不能以官方名義向美國警方施加壓力營救他們。
總之,就是生死完全自理!
這麼玄幻的想法也就只有宗銘這種腦洞清奇的瘋子才能想得出來了,李維斯覺得太冒險了,但不知道為什麼又有點腎上腺素升高的興奮感。
「別這麼激動行嗎?」宗銘鄙夷地看著他強壓獵奇的表情,「你是不是傻?這可是腦袋掛褲腰帶上的事情,至於跟撿了錢似的高興嗎?」
李維斯正色道:「我哪裡激動了?我只是想盡快為阿菡報仇,把唐熠找回來而已!如果能自己行動那就太好了。」
「好個屁!」宗銘拍他的腦袋,「去給局座和夫人打包外賣!我先回去了。」
李維斯見他情緒鬆弛下來,心裡鬆了口氣,挎著他的肩膀道:「急什麼,一起走唄。」
「唐母醒了。」宗銘揚了揚手機,「我過去和她談談,看能不能說服她勸解唐輝。」
「難吧。」李維斯擔憂地說,「唐輝本來就態度強硬,現在唐熠被綁架了,他更不敢輕易暴露亞瑟資本的秘密。至於唐母……雖然是個很正直的人,但畢竟是一個母親。」歎了口氣,道,「其實換了我我也很難選擇,唐熠畢竟是他們最掛心的親人。」
「去談了再說。」宗銘沉沉說,拍拍他的肩膀大步走了。
第142章 S6 E2.兩不疑
唐老太太在整個慘案發生的過程中都被關在一層客廳的暗室裡, 整整半個小時內什麼都沒有看到, 只在武警和僱傭兵團對抗時聽到一些凌亂的槍聲。
歹徒扛著唐熠從三層北窗垂繩而遁,她在客廳裡沒看見兒子被綁架,被武警從暗室裡解救出來的時候還在拉著他們焦急地詢問:「我兒子呢?你們找到他沒有?他膽子小沒嚇著吧?」
武警沒有貿然告訴她唐熠被抓的消息, 只將她扶上了警方的急救車。唐老太太量血壓的時候看到救護人員抬著個渾身是血的人從樓上下來,撲過去看時才發現是桑菡,頓時嚇得魂飛魄散, 拉著他的手大哭起來:「我的老天爺, 小桑你怎麼傷成這樣,這些天殺的壞人……」
桑菡已經處於半昏迷狀態, 昏昏沉沉地感覺臉上一涼,微微睜開眼才發現是唐老太太, 心中又痛又愧,氣若游絲地道:「對、對不起……我、我答應過您要……要……」話沒說完便徹底昏迷過去。
「小桑!小桑你醒醒, 你不能有事啊!你也是我的孩子啊……」唐母情緒激動,沒往深裡想,痛哭著哀求醫生:「你們要救救他呀!要不惜一切代價……我們家有錢, 我傾家蕩產也要他活著呀!」
護士見她搖搖欲墜, 連忙扶住她:「阿姨您冷靜點,我們這就送他去醫院。」
「我怎麼跟他的爹媽交代啊!好好的孩子傷成這樣……」唐老太太目送急救車離去,哭得肝腸寸斷,「我怎麼跟小熠說啊,他看見小桑這樣怎麼受得了, 他那麼喜歡他……」
然而直到被送去醫院,她才知道自己的小兒子已經被綁架了,而綁架的原因,是犯罪集團想要脅迫她的大兒子。
更令她無法接受的是,她的大兒子涉嫌多項謀殺,已經被警方逮捕。
三年來苦心維護的一個家瞬間分崩離析,唐老太太當場心臟病發,還好負責告知的警員早有準備,立刻將她送進了急救室。
宗銘進去的時候唐老太太剛剛醒來,一名女警正柔聲勸慰。
宗銘讓女警出去,拉了把椅子坐到病床前,沒提案子的事,只溫語道:「這是咱們第二次見面了,唐夫人。先跟您道個歉,上次我打擾了您和李維斯的面談,還跟您開了那麼大個玩笑,實在是對不起。」
唐老太太眼睛都哭腫了,半天才認出他就是當初在咖啡館帶走軒轅飄飄的那個「保鏢」,看到他胸口的證件,疑惑地道:「你是……警察?」
「是。」宗銘微笑道,「我姓宗,是李維斯的愛人,當時我在樓下等他,聽到您和他的談話一時間……哦,有點心態失衡,所以才鬧了那麼個笑話,請您大人有大量,千萬不要放在心上。」
唐老太太恍然大悟,想起那天宗銘的言談舉止,再想想自己演的那一出「拉郎配」,縱然心中悲慼,還是忍不住笑了:「原來是……嗐!我真是老眼昏花,太唐突了,該我向你們道歉才是。」
「不不,是我的錯。」宗銘誠懇地道,「我當時該跟您好好說清楚的,也是一時腦子抽了才那麼做。後來李維斯也批評我了,他和唐熠是多年的好朋友,我不該那樣對您惡作劇。」
提到唐熠,唐老太太臉上的笑容慢慢消失了,但經過宗銘這一番道歉,情緒到底放鬆了一些。宗銘也斂了笑容,道:「唐熠的事,我和李維斯都非常痛心,您放心,我們一定想盡一切辦法把他營救回來。」
唐老天太的眼淚又下來了,宗銘給她遞了一張紙巾,安慰道:「您不要太難過,唐熠短期內是安全的,犯罪分子的目的是挾持,不是殺人,他們不會為難唐熠的,反而會盡心照顧他。」
唐老太太被他一說稍稍心安了一點,連連點頭:「謝謝你啊宗警官。」
「我們目前已經開始策劃營救方案,各個方向的高鐵、機場、高速公路都在嚴查犯罪分子去向。」宗銘說,繼而話鋒一轉,「但是有些事情我必須得告訴您,劫持唐熠的不是普通蟊賊,而是訓練有素的僱傭兵。這些人身經百戰,不亞於最一流的特種兵,在沒有任何內部情報的情況下我們的工作展開起來非常困難。」
唐老太太聽出了他的言外之意,氣息微微一窒。宗銘不動聲色地觀察著她的表情,接著道:「犯罪分子早有預謀,恐怕出手之前已經計劃好了退路。西堰市面積廣闊,道路四通八達,他們一旦逃脫出去可以向任何方向逃竄,鑒於他們受境外勢力指使,更有可能偷渡出境遠走高飛。這些都會給我們的追捕工作造成巨大障礙,所以我們非常需要您和您家人的幫助。」
唐老太太怔怔落淚,良久點了點頭,又搖了搖頭。宗銘歎了口氣,換了更加溫柔的,近乎拉家常的語氣道:「伯母,我知道這個抉擇對您來說非常殘酷,但李維斯和小熠是好朋友,於公於私我都得勸您不要對綁架者抱有什麼幻想。雖然現在他們不會傷害小熠,可一旦局面發生任何不利的變化,他們就會把小熠,甚至是唐輝當做棄子清理掉。我當了這麼多年的警察,還從沒見過一個罪犯良心發現。」
唐老太太不語,少頃忽然淒然笑了一下,道:「是啊,棄子……父親也是,兒子也是……」
宗銘料想她是記起了三年前暴斃的丈夫,心下不由惻然,頓了一下才低聲道:「您唯一可以信賴的只有警方,伯母,我說這句話不是因為我是警察,而是因為大量事實證明確實如此。鄭家的慘案就是現成的例子。」
唐老太太沉默了很久,從床上坐起身來,顫抖的雙手捋了捋頭髮,忽道:「宗警官,我想見見小桑的父母,我知道他們肯定已經來了,麻煩你替我去問一下。」
「這……」宗銘沒想到她會提出這麼一個要求,一時間有些猶豫,畢竟桑國庭的身份比較特殊,何芷舒又剛剛知道桑菡和唐熠在戀愛。
唐老太太見他沉吟,道:「你就幫我問問吧,他們要是不想見,我也理解。」
「好吧。」宗銘說,無論如何唐輝是目前最關鍵的證人,而唐母是最有可能說服他的人,以桑菡和唐熠的關係為突破口是最優選擇。
更加重要的是,同樣面對幾乎痛失愛子的慘劇,兩個痛苦的家庭也許能夠在危難之中互相達成諒解,等兩個孩子將來重逢,不必再面對家長們尷尬的心結。
他們倆實在是太不容易了。
宗銘將唐母的要求給桑國庭夫婦說了,桑國庭說:「這件案子我本來也要親自跟進的,既然她主動提出見面,那正好,我們爭取盡早說服她規勸唐輝。」
何芷舒不語,不管多麼通情達理,作為母親也很難真正在感情上做到對唐家母子毫無芥蒂。但終究她還是點了點頭:「見吧,只要能早日抓住傷害阿菡的人,我什麼都願意做。」
宗銘本來想帶他們去病房見唐母,唐母卻執意來見他們,她說:「我想去手術室門前等著,我得親眼看見小桑從裡面出來才能安心。」
雙方於是在手術室門前碰面,唐老太太看看桑國庭,最終將視線停留在何芷舒的臉上,看著那張和桑菡酷似的,清秀的面孔,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一樣掉了下來。
何芷舒原本只是為了兒子才同意見她,但看到她憔悴的面容,悲痛而內疚的眼神,忽然間意識到她只不過和自己一樣的,孤苦無助的母親,原本心底裡那點怨恨,那點牴觸,剎那間便被一種母親之間共通的體諒化解了。
「對不起……」唐母哭著拉住何芷舒的手,「都是為了小熠,小桑才……對不起!」
何芷舒泣不成聲,唐母也再說不出話來,兩個人就這樣互相撐扶著痛哭不止。何芷舒一開始只是壓抑地流淚,漸漸和唐老太太一樣放聲嚎啕,把心底裡憋著的那些傷心苦痛盡數哭喊了出來。
桑國庭鐵一樣的人也禁不住流下淚來,沒有阻止妻子,只扶著她的肩膀像個平凡的父親一樣哽咽著。
良久良久,雙方似乎將所有的話都在這一哭裡說盡了。桑國庭擦了擦眼角,對唐母道:「您不要感到自責,保護唐熠是桑菡的工作,是他的責任,就算因此犧牲了也是責無旁貸的,我們作父母的也會為他感到驕傲。」
頓了一下,他低沉地說:「這也是他自己的選擇,為了一份感情而付出自己的生命,對他來說無怨無悔,對我們來說也是可以理解的。畢竟,擁有一份不容置疑的愛,是一個男人一生中最大的幸福。」
何芷舒驚呆了,難以置信地看著丈夫。桑國庭握了握她的肩膀,強忍著眼淚說:「唐夫人,桑菡從小是個非常執拗的孩子,他對唐熠隱瞞自己的警察身份,完全是出於職業道德,他從來沒有在感情上欺騙過唐熠,請你一定要相信他。」
唐老太太如遭雷擊,定定看著桑國庭,喃喃道:「小桑是警察?」
「是,他奉命跟進唐輝涉嫌的系列謀殺案。」桑國庭說,「我也是警察,我是刑事偵查局副局長,桑菡是我的兒子,也是我的下屬。」
唐老太太震驚地看著他,無法相信作為刑事偵查局副局長他竟然將親生兒子送到了最危險的地方,竟然讓他去保護一個謀殺犯的弟弟!
他竟然對自己的兒子愛上一個罪犯的家人毫不反對,甚至為了兒子隱瞞身份而對自己這個殺人犯的母親解釋、道歉!
唐老太太只覺得一顆心像是被什麼東西緊緊攥住,又愧疚、又感動,又為自己遠在天邊生死未卜的兒子擁有這樣一份堅貞的感情而感到欣慰。
「滴」一聲輕響,「手術中」的燈忽然滅了,厚厚的金屬門向兩旁滑開,一名醫生走了出來,給桑國庭一個疲憊的微笑:「桑局,手術一切順利,放心吧,阿菡會好起來的。」
彷彿雨過天晴,金燦燦的陽光瞬間照亮了愁雲慘霧的走廊,桑國庭、何芷舒、唐老太太,包括一旁的宗銘和李維斯都同時露出了由衷的笑容。
第143章 S6 E3.痛悔悟
桑菡體內取出了兩枚子彈, 其中一枚從背部進入, 擦傷肺部大血管造成氣血胸,要不是搶救及時當場就可能要了他的命。
打中右肩的那一枚還算幸運,沒有造成大的骨折, 鑒於他十分年輕,醫生認為將來不會留下什麼後遺症。
術後桑菡被送進了ICU,醫生允許家屬進去做簡短的探視, 唐老太太不能進去, 隔著玻璃窗看了一會兒,對宗銘說:「宗警官, 我兒子……唐輝,如果可以的話, 我想見見他。」
由她出面說服兒子本來是宗銘最希望的結果,但唐老太太上午才經歷了唐熠被劫的打擊, 剛才又和桑國庭夫婦慟哭一場,他十分懷疑老人家還能不能承受和謀殺犯兒子的會面。
畢竟她已經是快六十歲的人了,而唐輝又是一個極其執拗的男人。
他不惜身入地獄血洗殺父之仇, 不惜把自己變成超級腦控制弟弟的PTSD, 他對家人的執念完全超過法律,超過道德,甚至超過一切世俗的善惡。
作為母親,她能說服自己生理和心理同時趨於變態的兒子嗎?
「如果需要向上級申請,我可以等。」唐母看著病房內毫無知覺、插著各種管子的桑菡, 整個人似乎變得分外平靜,紅腫渾濁的眼睛裡彷彿醞釀著某種海洋般深邃而堅定的東西。
「我只是擔心您的身體。」
「我沒事。」唐老太太溫和地笑了,對他說,「俗話說『老馬破車緩緩拉』,我這樣整天病歪歪的老人家,其實沒你想像得那麼脆弱。」
宗銘考慮了一下,同意了,不過通知她的主治醫生隨時待命。
唐輝在宗銘和李維斯趕到西堰市的時候同時被轉移了過來,因為他可怕的超能力,暫時收押在武警醫院重症傳染病隔離區,四周有著寬闊的緩衝地帶,外圍由武警專門把守。
不他們在地下的隔離病房裡見到了唐輝。不過一夜工夫,他瘦得十分厲害,原本溫雅俊逸的面孔因此顯露出凌厲的輪廓,配合他超級腦爆發以後神經質的眼神,彷彿一個蒼白凶戾的殺人狂。
儘管他重傷在身,守衛還是給他上了手銬。唐老太太的視線從那刺目的金屬圓環慢慢挪到兒子臉上,心痛、憐惜、失望、痛恨……無數種複雜的情緒浮現在蒼老疲憊的面容上。
「媽。」唐輝原本麻木冷漠的神情在看到母親的那一刻立即變了。唐老太太離他隔著數米的距離,沉聲說:「他們抓走了小熠。」
「誰?警察?」唐輝剎那間目露凶光,掙扎著抬起身來,拽掉了靜脈滴注的針頭。
唐老太太搖了搖頭,說:「今天早上一夥人闖進家裡把他抓走了,警方說是僱傭兵。」
唐輝猙獰的表情凝固在臉上,難以置信地道:「僱傭兵?」
唐老太太慢慢走到床前,問他:「你說,咱們家什麼時候惹上了僱傭兵?指使他們的是誰?小熠為什麼會被抓走?」
唐輝注視著母親的眼睛,眼神慢慢從吃驚、憤怒,轉為刻骨的恐懼,支撐身體的手臂無法抑制地發著抖。
「是誰?!」唐老太太忽然提高了聲音,「唐輝!你還想瞞我們到什麼時候?你要讓你弟弟十七歲就跟你爸一樣被人害死嗎?」
唐輝胳膊一軟,猝然摔倒在床上,喃喃道:「不,他們不會害他,我……他們不能這麼做……」
「啪!」一聲脆響,唐老太太狠狠一巴掌摑在他臉上,大聲道,「你已經害死他了!唐輝!我怎麼會有你這樣的兒子?!你爸爸一輩子清白做人、抱誠守真,你怎麼能這樣喪心病狂、助紂為虐?你怎麼有臉在他的墳上燒香?」
兩行清淚從她怒睜的雙眼滾落下來,她卻一眨不眨,撕心裂肺地吼道:「我把你養成這個樣子,我死後怎麼面對你爸,怎麼告訴他他變成了一個殺人犯的父親?」
唐輝面如金紙,窒息似的大口喘息著,痛苦地挪開目光不敢和她對視,良久良久才低聲道:「我只是想保住這個家,保住爸爸留下的事業。清白做人又怎麼樣,抱誠守真又怎麼樣,到最後他還不是死在自己的『好兄弟』手上,死無……全屍!」
淬了毒的仇恨從他的話裡一點點滲出來:「他們在客廳裡虐殺他,一刀、一刀,又一刀,當時小熠就藏在保險櫃的暗室裡……媽,我對你隱瞞真相,想盡辦法洗掉小熠的記憶,我不願意你們和我一樣背負沉重的仇恨!」
他狠狠抓著床欄,指甲刺破皮膚,鮮血一滴滴順著鐵欄掉下來:「你知道嗎?我強迫自己每一天都住在爸爸死去的房子裡,站在他流盡鮮血、嚥下最後一口氣的地方,就是為了不讓自己忘記這刻骨的仇恨!」
唐老太太無法相信地長大了嘴巴,抓著胸口道:「你、你說什麼?你爸爸……你爸爸不是心臟病發死的?」
「不是。」唐輝咬著牙說,「是通查的人殺了他,鄭城明明知道那泰國佬要做什麼,卻沒有阻止他,更沒有提醒爸爸!媽,你說人心有多壞?爸爸嘔心瀝血幫他把鄭氏轉上正行,多少次苦心勸他和通查這種人渣劃清界限,最後他們卻相親相愛,聯手殺了爸爸這個自詡正派的合夥人!」
他嘲諷地看著天花板,冷笑道:「他死的時候正義在哪兒?法律在哪兒?警察又在哪兒?」
「鄭城的死是你做的?」唐老太太顫聲問,「那個叫帕第的,通查的兒子,還有鄭天祐,都是你殺的?」
唐輝猙獰的臉上忽然現出微笑,道:「不,不是我,都是宮以晴干的,不對,她原本叫林顯貞,是通查在中國的情婦給他生的私生女。」他終於將視線轉向母親,目光中帶著一絲扭曲的驕傲:「感謝他們教會我借刀殺人、兵不血刃,我其實什麼都沒有做過,只不過把這些該下地獄的人送做一堆罷了,就算我光明正大地承認這件事,警察也不能把我送進監獄。」
他開心地說:「您看,法律終於對我公平了一次。」
「那胡查理呢?齊冉呢?還有那個叫張斌的孩子呢?他比你弟弟還小一歲!」唐老天太像看陌生人一樣看著自己神經質的兒子,「他們的家人、朋友……還有那些被他們殺死的,無辜的人。他們就不需要公平嗎?他們算什麼?你尋找『公平』的墊腳石嗎?」
她深呼吸數次才控制自己沒有暈倒:「你就是這樣為你爸爸報仇的?你就是這樣保護這個家的?唐輝,你這不是報仇,不是保護,是把自己賣給魔鬼當兇手!你連那些害死你爸爸的人都不如!我寧願和小熠三年前就跟著你爸爸一起去了,也不願意接受你這種血淋淋的『保護』!」
她痛苦地抓住兒子的衣服,哭喊道:「我真恨不得用一根繩子勒死你,和你一起下地獄!你怎麼對得起你爸爸對你二十多年的教導?你怎麼有臉站在小熠面前裝你完美無缺的大哥!」
唐輝胸口起伏,在母親撕心裂肺的咒罵中終於迸出兩行熱淚,哽咽道:「不,求您不要……不要說這種話,讓我一個人下地獄吧,我早就已經不是人了……媽!我沒得選,沒得選……我每一天都睡在爸爸的血泊裡,耳邊響著小熠恐懼的尖叫……我沒有辦法放下這一切……我已經不是人了,我早就知道,我連鬼也做不了……對不起,對不起……」
「啊!」唐老太太「噗通」一聲跪倒在地地,抓著兒子的胳膊嘶聲痛哭,「唐輝,算媽求你了,回頭是岸,向警方認罪坦白吧!就算將來我們傾家蕩產、全家人一起上刑場,也不能讓抓走你弟弟的人逍遙法外啊!我們是中國人,不能幫著外國人害自己的同胞,不能對不起自己的祖宗啊!」
唐輝單手捂著臉,點頭,卻又立刻搖頭:「不行,他們抓走了小熠……我不能……他們是魔鬼,小熠那麼小……」
提到小兒子,唐老太太一顆心針扎似的疼,死死按著胸口深呼吸幾次,道:「今天早上,小桑來接小熠上學,他把我藏在暗室裡,把小熠藏在閣樓上。那些人打他,威脅他,用槍指著他的頭,他到死都沒有告訴他們一個字。」
唐輝一怔:「桑、桑菡?」
「他現在就在重症監護室裡,生死未卜。」唐老天太流著淚說,「從樓上抬下來的時候,他遍體鱗傷,整個人都躺在鮮血裡,可他拉著我的手跟我道歉,說沒有護住小熠,對不起,對不起……唐輝,他也是人生父母養的,我們為了自家人包庇那些傷害他的歹徒、幕後兇手,我們怎麼配他這樣以命相護?」
唐輝痛苦地抽噎著,道:「可是小熠是無辜的,如果我……他們不知道會用什麼可怕的方法對他。」
唐老太太哭道:「小熠是我的孩子,桑菡也是他母親的孩子,我們心疼小熠,難道就不用顧及救命恩人了嗎?何況,你真要一輩子受人要挾,繼續一步步錯下去嗎?」
她深深吸氣,拉著兒子的手沉聲道:「小輝,人各有命,如果小熠過不了這個坎兒,那就當是他的命吧,他知道你是為了桑菡,為了那些被你害過的無辜的人,他會原諒你的。」
唐輝痛得整個人都痙攣了起來。唐母輕輕撫摸他的手背,眼淚一滴一滴掉在那蒼白的皮膚上面:「唐輝,人生不光是活著,還得活得坦蕩,活得有脊樑。」
唐輝終於哭出聲來,慘然道:「媽……」
「嗯。」唐母抽噎著應了一聲,柔聲道:「小輝,別怕,媽和小熠都陪著你,一個家,三條命,一起給你還這筆債。」
第144章 S6 E4.要真相
唐輝的妥協與其說是對罪行的悔悟, 不如說是對家人的懺悔。
家, 永遠是這個男人的執念,超越法律、超越道德、超越他人的生命。
或許從三年前接過父親的重擔開始,他已經把自己逼進了人生的死胡同, 這輩子都注定出不去了。
唐熠綁架案發生十二小時之後,唐輝終於放棄緘默,向警方承認了自己曾經犯下的罪行。
「胡查理是我殺的, 『青年科學家評選』當夜, 我操控我的司機小趙撞死了從隔離帶逃出來的胡查理。之後在去警局的路上,我又在等紅燈的過程中遠程控制了齊冉, 但是當時距離太遠,我經驗不足, 沒能徹底殺死她。」
隔離病區地下室,唐輝半靠在病床上低沉地講述著, 檯燈的燈光柔和昏黃,讓他的臉色看上去不再那麼蒼白,多了幾分屬於人類的溫度:「幾個月後, 我借商務會談的機會入住麗景星匯酒店, 在那裡控制張斌和周寶妹自相殘殺,同歸於盡。這四個人可以說都是我殺的,不管直接還是間接。昨晚我本來還應該殺掉宮以晴,但……」
病床對面的椅子上分別坐著桑國庭和宗銘,李維斯作為書記在一旁做筆錄。這場審訊在警方內部是高級保密的, 為了避開內鬼,桑國庭將信息緊縮在了UMBRA內部。
除了他們,唐母也在現場陪著兒子。她堅持這麼做,桑國庭在反覆考慮之後同意了她的要求。
事實證明這個決定是正確的,有她在場,唐輝情緒平靜,配合度也極好。
「這四個人,你為什麼要殺他們?」桑國庭問,「有人向你下達命令?或者威脅你?」
唐輝沉默了片刻,說:「這是一個非常漫長的故事,我會從頭說起,但在這之前我想提個要求。」
桑國庭道:「超級腦案件非常特殊,鑒於它的危險性、危害性,如果你提供的情報意義特殊,立下大功,將來我們可以在法庭上為你出具說明。另外你本人接受過超級腦改造,可以算是受害者之一,如果殺人是受人威脅、指使,對量刑將是一個重要的考量。」
唐輝淡淡一笑,道:「不,這些我都不需要,我只要求一點——在整個偵破過程中警方必須將唐熠的生命放在首位,不惜一切代價進行營救。」
桑國庭道:「我可以向你保證,這本身就是我們應該做的。」
唐輝再次沉默,少頃低啞地開口,語氣中帶上了一絲蕭索:「其實我也時常問自己,這一切到底是怎麼開始的,我從什麼時候走進了這個可怕的噩夢。後來,我想也許在六年前我第一次走進沃頓商學院的課堂,它就開始了吧。」
唐輝大學畢業之後一直留在家裡給父親幫忙,隨著唐晟的業務一再擴大,唐致賢決定送他去美國接受更高級的商業教育。
那是2021年初秋,24歲的唐輝帶著野心和憧憬走進賓夕法尼亞大學沃頓商學院,在一次演講中遇到了他一生中的「貴人」。
著名投資公司「RIVER」的CIO(首席信息官)博伊爾在沃頓舉辦了一次關於「中國明清時期商業模型」的演講,唐輝作為聽眾席中唯一的中國人向他提了幾個頗有深度的問題。演講結束之後,博伊爾的助手給了唐輝一張名片,告訴他博伊爾最近在做一些中國商業的深度調查,希望能夠和他聊聊。
唐輝把這當成RIVER有意進軍中國的信號,作為唐晟未來的掌舵人,他自然非常願意多瞭解一些博伊爾的想法——也許將來唐晟能夠成為RIVER在中國的第一個投資對象呢?
在之後的兩年裡,他和博伊爾成了非常要好的朋友,在博伊爾身上他學到了很多西方商業理念,而博伊爾也經常感歎他特有的中式思維給自己帶來了莫大的靈感。
但至始至終,RIVER都沒有啟動他們的中國投資計劃。
臨近畢業的時候,唐致賢出事了,唐輝五雷轟頂,第一時間趕回家中,迎接他的是父親的慘死和弟弟的發瘋。
二十六歲的唐輝第一次感受到自己肩頭沉甸甸的擔子,他強忍悲痛處理父親的後事,安慰母親,同時尋找合適的醫院為唐熠治療。不久之後,當唐熠情況好轉,能夠說出斷斷續續的句子時,他才知道害死自己的父親的兇手竟然是通查和鄭城!
而這個時候,唐晟因為鄭氏集團的倒戈一擊,資金鏈嚴重斷裂,搖搖欲墜。
唐輝輾轉在公司與醫院之間,心中懷著對鄭城和通查刻骨的仇恨,整個身心都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撕得支離破碎。走投無路之際,他想到了博伊爾,於是硬著頭皮回到費城,請求RIVER給自己提供風險投資。
出於對博伊爾的信任,唐輝把家裡發生的所有事情都對他和盤托出,包括唐致賢、鄭城和通查之間長達十幾年的糾葛。他本來是一個非常謹慎的人,但那段時間他太累,太崩潰,所以對亦師亦友的博伊爾失去了應有的警覺。
「我最大的錯誤,大概就是把所有的事情都告訴了他,但當時他是我最好的朋友、最信任的老師,也是我拯救唐晟的唯一的希望。」唐輝低沉沙啞地講述著,「博伊爾先是非常誠懇地安慰了我,之後問我『你現在有什麼打算?』我告訴他我已經束手無策了,既無法支撐唐晟,也沒有證據把通查和鄭城送上法庭。」
那天的情景在腦海中像昨天一樣清晰,唐輝清楚記得在博伊爾寬敞的客廳裡,他給自己灌下一杯白蘭地,對博伊爾說:「謀殺案唯一的人證是我弟弟,但他已經被診斷出嚴重的精神障礙,法庭根本不會採信他的證詞。即使採信,我也不能把他送到警局去一遍一遍地接受盤問——他才十三歲,反覆回憶那些可怕的場景會徹底毀了他。」
「太遺憾了,唐。」博伊爾給他添上酒,同情地說,「我真不知道怎麼安慰你……可是你的家人現在只能指望你了,你得像個男人一樣堅強起來。我知道你迫切地想要為你父親報仇,想挽救唐晟,但……你必須得想出實質性的方案來。」
「我知道,可是我實在沒有別的辦法了。」唐輝無奈地說,「博伊爾,你瞭解唐晟,我曾經跟你談過我父親最近的商業計劃。你能不能考慮讓RIVER給我一筆投資?我只要有一期的周轉資金就能度過這個難關。」
博伊爾為難地沉默了,握著酒杯想了很久,抱歉地說:「對不起,唐,出於個人感情我非常想幫你,但你知道,作為RIVER的CIO我必須對得起董事會的信任。」
唐輝瞬間便絕望了,但博伊爾又說:「不過有條路也許可以試試,RIVER投資了一個非常尖端的醫學計劃,他們的CTO(首席技術官)想在中國地區設立一個實驗室,但一直找不到合適的合夥人。如果你願意接受這個項目,唐晟就可以拿到一筆不菲的投資。你拿這筆錢打個時間差,或許就能度過這個難關。」
唐晟從未接觸過醫學項目,但這個消息對唐輝來說不啻是一根救命的稻草,他立刻接受了博伊爾的建議,和他一起約見了那位神秘的CTO——Dr.Ito。
他們乘博伊爾的私人飛機從費城出發,幾個小時之後到達一座風景優美的研究中心。唐輝全程被蒙著眼睛,對飛機航向、目標方位一無所知,博伊爾對此的解釋是「商業保密」。
Dr.Ito還有個日本名字叫做伊籐健太,他是美日混血,高大英俊,卻有一種日式的病態美,彷彿從沒見過陽光似的,整個人散發著陰冷的潮氣。
經過他的解釋,唐輝終於知道這地方為什麼這麼神秘了——他們進行的所謂「醫學計劃」根本是違法的,他們試圖用藥物和機械改造人類的大腦,激發人類某個方面的極限。
他們根本就是在試圖改變人類對於「人」的基本定義!
然而不可思議的是,伊籐健太對自己所從事的事業有著宗教一般的狂熱,他非常詳盡地給唐輝解釋了這種改造可能帶來的改變——它能徹底修復人腦的各種缺陷、傷病,能治療早期腦瘤,能治癒帕金森症,甚至有可能治療腦癱。
「我承認我的一些試驗方法在醫學界,甚至在法律上都有很大爭議,這也是我們為什麼進行秘密研究的原因。」伊籐健太對唐輝說,「但我相信我的思路是對的,在病毒日新月異,人類面對著越來越多前所未有的疾病的時候,我們醫學工作者的思路也應該更開放,更大膽!我的父親、祖父都曾致力於此,在我有生之年必將完成他們的理想!」
唐輝參觀了實驗室,參觀了那些接受過腦部改造的小白鼠和猴子,它們明顯要比同類更聰明,更冷靜,在搶奪食物的時候它們甚至能令競爭者像冰塊一樣僵化,搶先拿到最好的東西。
他還看到了一些接受過輕微治療的腦病患者資料,他們有些人的病灶減輕了,有些人雖然沒有減輕,但看上去精神狀態比之前好了很多,整個人變得樂觀而堅強。
唐輝一開始對這個醫學項目簡直毛骨悚然——如果一個人的大腦被改造,被注射刺激發育的藥物,被植入生物微芯片,那他還算是原來的他嗎?
甚至,還算是純正的人類嗎?
但隨著深入的瞭解,他像著了魔一樣產生了一個可怕的念頭:如伊籐健太所說,如果腦病患者接受改造之後能夠徹底痊癒,變得比健全人更聰明、更強大,那麼正常人呢?
如果他接受了改造,有沒有可能變得強大起來,弄死那些殘殺父親、傷害弟弟,差點搞垮唐晟的人渣?
第145章 S6 E5.修羅道
清晰的記憶在某些關鍵點上卻變得模糊起來, 唐輝皺眉沉思, 竟有些無法確定接受超級腦改造到底是他自主的選擇,還是被伊籐健太刻意蠱惑的結果。
大約有些事身在其中的時候總是迷惘的,只有走出來以後才能隱約看清一些真相。
無論如何, 最終結果是他接受了改造,把自己變成了惡魔的傀儡。
「從研究中心返回費城兩天之後,博伊爾告訴我RIVER沒有通過對唐晟的評估, 因為我們之前完全沒有從事醫學研究的經驗。」唐輝一邊回憶一邊低沉地陳述著, 「我當時幾乎絕望了,因為在研究中心的時候伊籐健太曾經給我介紹過新實驗室的科研規模, 我大致估算過投資額度,可以肯定如果拿到那筆錢我就完全能夠盤活唐晟。」
他頓了一下, 自嘲地笑了笑,道:「這大概是商場上最低級的戰術了吧, 所謂『欲擒故縱』,我在別人身上用過無數次,但直到自己被套進去才發現面對誘惑保持清醒是多麼艱難的事情——當一個人身處絕境, 求生欲會讓他刻意放大自己希望看到的東西, 從而忽略一些潛在的危險,忘記應有的警惕。」
為了RIVER的投資,為了變成強大的異能者給父親報仇,唐輝用自己和博伊爾做了交易。
他自願接受超級腦改造手術,成為伊籐健太的第一個活體實驗對像, 並接受他對自己的長期病理觀察。而作為交換,RIVER將Ito的中國實驗室項目全權委託給唐晟,並在他手術前一天付清了所有款項。
幾天之後,唐輝帶著他恐怖的大腦回到中國,在RIVER的幫助下力挽狂瀾拯救唐晟。數月之後,「彼岸」實驗室秘密建成,開始在中國境內展開超級腦研究。
「那麼,『彼岸』的日常運行由唐晟負責?」宗銘問唐輝,「伊籐健太呢?他也到中國來了?」
「不。雖然唐晟接下了『彼岸』項目,但實際上只負責行政和財務層面的管理,直白地說,就是讓它的所有文件合法合規。而它實際的運營是由『第九基金』負責的。第九基金以慈善為名長期捐助一些公益醫療項目,『彼岸』就掛靠在它麾下的某個研究所裡。『彼岸』所有的人員調配、科研進展,都直接向『第九基金』負責。至於伊籐健太,他主要還是在美國的實驗室工作,只偶爾去『彼岸』巡視,順便給我做一些檢查。」
唐輝說:「我最後一次見到他是2025年聖誕節,那次他看上去有些奇怪,雖然他從來都是病態的、神經質的,但那次情況似乎格外嚴重。他給我做了常規的檢查,之後破天荒地和我聊了很久。他談到他父親、他祖父,還有他曾經在抗戰時期來過中國的曾祖。他說他們家是醫學世家,他從小就把醫學作為自己畢生的理想,但走到今天這一步,他卻對自己從事的事業產生的巨大的質疑。」
那天西堰市下了很大的雪,他們在紅酒會所頂層的品酒室裡,伊籐健太喝多了,趴在弧形落地玻璃上感歎地說:「看,這美麗的世界,可惜它很快就要被雪淹沒了……」
西堰市冬季經常下雪,但從來不會積得很厚,唐輝笑著說:「這裡哪兒會下那麼大的雪,明天早上天就會放晴了,雪水融化,又是燦爛的一天。」
伊籐健太看著外面紛紛揚揚的雪片,忽然默默地哭了起來,喃喃道:「白色,多麼純美,多麼聖潔,像新娘的白無垢…………可它變成雪鋪天蓋地落下來的時候,卻變得那麼可怕,那麼冷酷,將所有的生機都掩蓋、凍死……變成腐爛的淤泥,化成驅蟲的養料……」
唐輝瞠目,不明白大過節的他為什麼說出這麼一番話來。伊籐健太灌了大半瓶酒,像個孩子一樣跪在窗前大哭大叫,長篇累牘地控訴著什麼,還滿地打滾兒。
唐輝哭笑不得,完全聽不懂他的日語,又勸不動他,只好等他哭夠了說累了睡著了,才將他抱到沙發上去醒酒。
那一夜伊籐健太反覆呼喊著父親和祖父、曾祖的名字,語氣中充滿痛苦和絕望,唐輝出於好奇將他的一句夢話錄了下來,用APP翻譯了一下,發現他說的是「爸爸,我應該切腹」。
從那之後,伊籐健太再也沒有出現過,RIVER也再沒有派人給他做過什麼檢查。唐輝以為他們的實驗出了什麼問題,也曾擔心過自己的健康,但他派到鄭氏的臥底那段時間終於查到了一些關於通查的消息,所以他將所有的精力都放到了那邊,再沒有深究伊籐健太的事情。
「你是說,伊籐健太消失了?他離開了RIVER?」宗銘問道。
「我不知道。」唐輝說,「事實上我十分懷疑他是不是還活著。那時候我對RIVER的瞭解還非常膚淺,以為它只是為了錢而進行一些法律所不允許的藥物研究而已。後來我慢慢參與到『彼岸』的事務當中,瞭解到它們的真實目的,才……總之,我可以很負責任地說,如果伊籐健太那晚所說的話和他一直以來從事的工作有關,我非常懷疑他能不能活著回到美國本土。」
「你懷疑他被RIVER滅口了?」宗銘挑眉問,「RIVER的真實目的到底是什麼?」
唐輝猶豫了一下,說:「其實具體我也不知道,我之所以這樣猜測,是基於RIVER對那些『實驗體』的處理態度——『彼岸』在過去一年多裡滅口了幾乎所有暴露出來的超級腦,我不覺得他們會放過伊籐健太。」
直到伊籐健太消失,唐輝都沒有參與過「彼岸」具體的工作,他只負責通過唐晟掩蓋「彼岸」的存在。但2026年初,「彼岸」的負責人懷特聯繫了他,告訴他一個「實驗體」可能出了問題,需要他動用自己的社會關係,協助一個叫胡查理的人將這個實驗體控制起來。
這個時候他才知道自己已經不是唯一的實驗體了,「彼岸」並沒有像美國的Ito研究中心那樣止步於動物實驗,而是將超級腦改造大規模地使用到了活人身上。
他第一時間致電博伊爾,責問他為什麼放任「彼岸」這種不負責任的做法,但博伊爾一改往日摯友般的模樣,冷漠地告訴他這是RIVER和Ito的決定,作為唐晟的總裁他無權過問一切技術細節。
「不過看在我們多年的交情,我還是可以告訴你,這些實驗體都是自願者。」博伊爾在電話裡好整以暇地說,「和你一樣,他們都是在瞭解了這個項目之後主動提出參與實驗的。唐,每個人都有不得已的苦衷,都有自己想要保護的東西,這一點,你最清楚不過了,對嗎?」
唐輝第一次感覺到刻骨的恐懼,他意識到自己走入了一個陷阱,而設下陷阱的人,正一點點收緊他脖子上的繩套。
他的直覺是相當準確的,果然,幾個月之後,那個胡查理一直跟進的「實驗體」死了,不久之後,另一個「實驗體」也死了。
秋天到來的時候,他接到了博伊爾的電話,這次,終於輪到他下地獄了。
「他要求我跟進胡查理。」唐輝的臉色變得分外慘白,不知道是出於緊張還是愧疚,右手神經質地抖著,「他說事情有了一些不好的變化,警方可能已經察覺了『實驗體』的存在,只有胡查理一個『觀察者』是不夠的,必須有個更高一級的人為他『善後』。」
「『善後』?」宗銘問道,「你是指『清掃』?或者說滅口?」
唐輝沉默不語,過了很久才緩緩點了點頭,說:「是的,滅口,他讓我跟進胡查理,在關鍵的時候殺了他,保護『彼岸』的秘密不被警方發覺。」
接到電話的時候唐輝簡直驚呆了,萬萬沒想到博伊爾聯繫他竟然是想指使他殺人!
雖然他每天都想親手殺了通查和鄭城,但那是他的殺父仇人,他可從沒想過要殺掉自己不認識的陌生人!
唐輝不顧博伊爾的警告飛到費城,闖進他的辦公室質問他為什麼要殺掉那些無辜的「實驗體」,為什麼堂而皇之地指使自己謀殺。
博伊爾一反平時溫文爾雅的態度,尖刻地反問他:「你為RIVER做過什麼?你拿了RIVER那麼多錢,過去兩年多裡為『彼岸』做過多少工作?行政文件?稅單?環保審查?笑話!這些事誰不能做?我們為什麼要選你?」
博伊爾拍拍他的臉:「親愛的唐,醒醒吧,天上不會掉餡兒餅,你該清楚RIVER在你身上的投資不僅僅是為了你給『彼岸』做一個四平八穩的殼子!你在接受Ito改造的那天開始,就注定要為這個偉大的項目奉獻終身!」
唐輝沒料到他竟然露出了這樣的嘴臉,憤怒地道:「不!我不接受!我絕不會為了RIVER殺人!我和RIVER的契約受法律約束,我將立刻停止和你們的所有合作!」
「你不會的。」博伊爾冷笑著說,「一旦有實驗體落入警方手中,『彼岸』立刻會暴露,而唐晟作為『彼岸』的母公司必將同時名譽掃地、破產清盤!你,唐晟的總裁,伊籐健太最優秀的作品,下半輩子不是在監獄裡度過,就是在研究所的籠子裡度過——我想中國政府是絕對不會放棄你這樣獨特的樣本的,他們早就想做和我們一樣的事了,而你可以讓他們的研究加快起碼三十年。」
唐輝冷汗涔涔,博伊爾向他微笑,溫和地說:「想想你的家人,唐輝,如果你進了監獄,你弟弟還能像個漂亮的王子一樣拉大提琴嗎?沒有了你的保護,他很快會失去理智變成瘋子,像個流浪狗一樣死在街頭破爛的紙箱子裡。」
「住口!」唐輝厲聲大叫,一拳揍在博伊爾臉上。博伊爾打了個趔趄,優雅地擦掉嘴角的血漬淡淡說:「這一拳就當紀念我們真摯的友誼,親愛的唐,從今天開始,請你真正承擔起自己的工作,為『彼岸』掃清所有障礙。」
他打開門,做了一個「請」的手勢。門外,一名收到RIVER捐款的修女正在接受媒體的採訪,他微笑著說:「瞧,我的朋友,連上帝都不是免費的,何況我們。」
第146章 S6 E6.暗礁浮
通往地獄的路, 從哪個方向走都是暢通的。
宗銘不知為何想起了王浩臨死前說過的這句話。
無論唐輝多麼不情願, 多麼痛苦糾結,其實在接受RIVER投資的那一刻他的命運就已經被確定了。
命運,真是一個殘酷的東西, 有些人一輩子都不用面對什麼艱難的選擇,渾渾噩噩就能當個好人順遂一生;有些人卻注定要面對無數艱辛的考驗,受盡煎熬而不得善終。
說命運可能太唯心了, 唯物地說, 應該叫做概率。
不管承不承認,概率其實主宰了大多數人一生的走向。
經過一夜的審訊, 所有人都疲憊不堪,尤其唐輝, 因為情緒起伏過大,槍傷惡化, 終於在凌晨的時候陷入昏迷。
桑國庭叫了醫生來給他檢查,沒向任何人透露任何關於昨晚審訊的信息,只在被問起的時候一臉疲憊地搖頭。
連局裡的一把手打電話過問進展他也是守口如瓶, 只說:「嫌疑人嘴巴很緊, 因為大腦受過改造,性格非常偏執。我們已經說服他母親對他進行勸解,但目前效果不大,畢竟他弟弟剛剛被綁架。昨晚我們疲勞轟炸了十幾個小時,他槍傷發作昏過去了, 我看必須得緩一緩。」
一把手知道這件案子十分棘手,更知道他兒子桑菡現在還沒出ICU,當下也沒有催促責問,反而安慰他不要思想壓力太大,保重自己的身體。
去ICU探視過自己的兒子,桑國庭將宗銘和李維斯叫到家屬休息室,清場之後開始討論案情。
「你們對昨晚唐輝的證詞有什麼看法?」桑國庭點了根煙,習慣性地想給宗銘讓,看了一眼李維斯之後又將煙盒收了起來,說,「算了你別抽了,一把年紀了早點封山育林要個孩子吧,抽煙降低精子活性。」
宗銘一臉正色地道:「局座你這是什麼話,我這個人一言九鼎,說戒煙就戒煙。再說我們家精子多,你就別瞎操心了。」
桑國庭差點被煙嗆了,鬱悶地看了他半天,大概想起自己家將來可能精子也比較多,於是破天荒地沒罵他「□家鏟」,只伸出一根指頭點了點他。
李維斯想笑不敢笑,明明看見宗銘手都伸了,喉結飢渴地滾了好幾下,難為他反應這麼快,在局座面前又成功地扮演了一回央視正劇老幹部。
「講正事吧。」桑國庭歎氣,不知道是為了案子還是為了自己家過剩的精子,「唐輝的話裡有幾個疑點,我們必須得弄清楚是他在說謊,還是他本人也被蒙蔽了。」
宗銘斂起神色,道:「我來說吧,第一個疑點,他說三年前他主動提出參與伊籐健太的活體研究,把自己變成了第一個超級腦,但就我們掌握的情報來看,更早之前歐美各地就出現過超級腦罪犯。」
「他甚至都不是第一個華人超級腦。」桑國庭說,「三年前你協助國安局去美國引渡的那個催眠者,算起來比他出現得更早。」
宗銘「嗯」了一聲,挨著李維斯的左手忽然在桌上輕輕叩了叩,說:「那人是在四年前攜款潛逃到國外的,出國之前還是普通人,從拉斯維加斯引渡回來的時候已經被改造了。算起來他應該是在唐晟出事之前做的手術。」
他的動作看似隨意,但李維斯聽到「三年前」、「拉斯維加斯」、「引渡」這幾個詞兒,立刻明白他是在向自己解釋他們那次神奇的結婚事件——果然他不是隨隨便便跟這禍害閃婚的,完全是為了法律與正義!
桑國庭並沒有注意到他們的小動作,接著道:「所以要麼是唐輝在說謊,要麼是博伊爾和伊籐健太騙了他。我更傾向於後者,就昨晚的審訊情況來看,唐輝在這一點上應該是沒有保留的。」
「我也這麼認為。」宗銘說,「事實上,我認為博伊爾從一開始接近他就是有預謀的,甚而至於唐晟三年前的那次巨變,背後都可能有RIVER推波助瀾的影子。」
「哦?」桑國庭挑眉,「說說看。」
「我有一個猜測,唐輝從進入沃頓商學院,走進博伊爾的視線開始,命運就已經注定了。」宗銘沉沉地說,「我覺得博伊爾一直在找一個代理人,找一個可以把Ito實驗室帶進中國,將超級腦項目大規模孵化的組織。雖然耐安——也就是NINE集團——在更早之前就利用第九基金打入了中國,但作為非營利性組織他們在商業方面先天不足,只有像唐晟這樣的大企業,才能完美包容『彼岸』實驗室,支撐它的日常運營。」
桑國庭默然點頭,宗銘接著道:「博伊爾一直在物色合適的人選,直到唐輝走進他的視線。為了把唐晟拉下水,他完全可以利用鄭城、通查和唐致賢之間的齟齬把唐輝推進死胡同,迫使他為RIVER服務。事實上,RIVER有這個能力,而它背後的亞瑟資本,甚至可以推動泰國國內的那次大清洗——通查的覆滅未必就不是人為的。」
這個推測極為大膽,可以說完全將鄭氏綁架案上升到一種可怕的境界,一個連刑事偵查局都不敢輕易想像的境界。
那是資本與政治的博弈,是西方巨鱷對第三世界毫不忌憚的碾壓!
「我們先回到案子上來。」桑國庭沒有放縱宗銘天馬行空地猜度案情,但也沒有批評他,「假設你的猜測是對的,唐輝在美國求學伊始就成為了博伊爾的獵物,那麼我們就有一個非常微妙的問題需要解答——RIVER為什麼要選中國?伊籐健太為什麼執意要把實驗室建在中國?如果他們只是想避開美國警方的視線,那可選地區簡直太多了,南美、東非、東南亞……大把落後小國可以給他們大開方便之門。可他們為什麼偏偏選擇了政府強勢、社會穩定、經濟相對發達的中國?」
桑國庭在裊裊青煙中瞇起眼睛,沉沉道:「中國,到底有什麼致命的原因在吸引他們?」
沉默,寂靜之中李維斯忽然突兀地道:「人種?」
桑國庭和宗銘同時看向他。李維斯難以承受兩位領導這樣的注視,結巴了一下:「呃,我、我是說……基因?」
桑國庭鼓勵地點點頭,道:「說下去。」
李維斯道:「中國要說有什麼東西是別的國家絕對沒有的,那就是十幾億中國人。而唐輝說過,Ito研究中心在中國成立『彼岸』最大的目的就是推行超級腦活體實驗。做實驗最重要的,當然是大批唾手可得的實驗對象了!」
「不錯。」宗銘沉思道,「你說的有道理,也許中國人身上有某種特殊的基因,對超級腦的接受度比其他人種更好,更優秀。我看過很多歐美地區的超級腦案例,那些早期的超級腦異能並不明顯,穩定性極差,大多數都會在很短的時間內發瘋或者自殺。反觀近年來中國出現的超級腦,每一個都心機縝密,行動力極強,尤其是唐輝,簡直是完美的腦異能者!」
「我有一個問題。」李維斯不解地說,「按理唐輝是國內最早的超級腦,但為什麼之後彼岸改造出來的那些人,能力反而都不如他?實驗不應該是越做越好的嗎?」
「你忘了伊籐健太?」宗銘說,「2025年聖誕夜,伊籐健太醉酒之後向唐輝吐露的細節暴露出一些非常重要的信息,我猜測他很可能因為一些觀點和博伊爾鬧翻了,或者說,RIVER對他實驗成果的應用,背離了他科研的初衷。」
李維斯明白了:「所以唐輝之後的那些超級腦並不是伊籐健太親手改造的?還有,伊籐健太是不是對RIVER其實也有所保留,並沒有將自己的核心技術全部告訴博伊爾,所以即使『彼岸』表面上擁有Ito實驗室的技術,實際上實施起來結果遠不如伊籐健太本人?」
「對!」宗銘敲了敲桌子,讚道,「親,你太上道了,不愧是獵奇作家,腦洞很大啊!」
李維斯滿腔熱情一下子被他拍回原地,一口氣噎住差點上不來。桑國庭難得笑了一下,拍一把宗銘的後腦勺,道:「撲街仔,大佬開會你也敢插科打諢!」
宗銘擋開他的手,瞠目道:「我誇自己老婆也不行嗎?」
「開會!給我正常點!」桑國庭斥道,隨即帶頭回歸正題,「那麼現在我們討論下一個重要問題——伊籐健太死了嗎?」
「我覺得他沒死。」李維斯順著剛才的思路繼續道,「如果真像我推測的那樣,他掌握著超級腦計劃的核心技術,那RIVER絕對不敢輕易殺了他滅口。」
桑國庭續了根煙,說:「我也這麼想。RIVER不會輕易殺了核心科研人員,伊籐健太是超級腦計劃的靈魂……反過來推測,他們也絕對不會讓這麼重要的人離開RIVER。OK,那麼問題來了,伊籐健太現在在哪兒?」
這問題沒人能夠回答,連唐輝也不可能知道,除非他們去問博伊爾。
但顯然博伊爾不是那麼容易問的,作為RIVER的CIO,恐怕連FBI想要訪問他都得脫層皮。
亞瑟資本養了半棟樓的律師,可不是讓他們打麻將的。
「好吧,我來解決這個問題。」桑國庭想了一會兒,說,「我會盡快安排一個信得過的信息員查詢伊籐健太的相關信息,稍後讓唐輝做一個他的素描拼圖。」
沒有了桑菡,UMBRA在信息方面一下子掣肘起來,李維斯心裡不好受,宗銘的臉色也有些難看,反而是桑國庭面無異色,稍微振作了一下,道:「下面我們來討論目前最重要的一個任務——怎麼營救唐熠?」
第147章 S6 E7.夫妻店
唐熠被綁架, 是整件案子裡令宗銘最最懊惱、最最痛心的一個失誤。
太大意了!雖然他在部署對唐輝的抓捕行動時就考慮到了唐熠母子, 但實在沒料到幕後操縱者竟然動用了僱傭兵!要不是桑菡那條黑色代碼,要不是桑國庭的名字在武警那邊還有點威信,後果真是不堪設想。
也正因為如此, 他營救唐熠的心情比任何人都要迫切。
於公,他必須挽救自己犯下的失誤,於私, 他必須給病床上的桑菡一個交代。
「已經快二十四個小時了。」桑國庭看了看表, 說,「到現在各個交通要道都沒有消息傳過來, 我想劫持唐熠的僱傭兵早已經離開西堰市,甚至已經離開中國了。」
宗銘自然很清楚, 對於「山貓」這樣的頂尖僱傭兵團來說二十四小時意味著什麼,無奈地點了點頭:「是……不過我相信短期內他們不會傷害唐熠。只要唐輝背叛RIVER的消息不洩露出去, 博伊爾找到合適的替代者之前絕對不會放棄對他的控制。」
「可一旦唐輝失去價值,或者被新的清掃者清掃——我們不能排除這個可能——唐熠立刻就會被滅口。」桑國庭說,「所以, 我們是在跟時間賽跑。」
「我們得設法盡量拉長這個時間。」宗銘思索著道, 「我們得保證唐輝的絕對安全,同時得讓所有人相信他對警方極不配合……最好讓唐母放一些煙幕彈,讓她跟警方鬧,請律師折騰,把動靜鬧得人盡皆知。」
桑國庭道:「這個容易, 她一定會全力配合的。」
「與此同時,我們要收緊對第九基金的監管,頻繁檢查他們捐助的那些醫療項目,讓他們對『彼岸』的隱秘性產生危機感。」宗銘說,「『彼岸』見不得光,必須像寄居蟹一樣套個別人的殼子,只要我們不讓它有機會找到新殼,它就必須得依靠舊殼。」
李維斯立刻聽懂了:「我們要逼他們依靠唐晟?」
「對。」宗銘說:「唐晟的價值越大,唐熠就越安全,只要我們收緊調查,RIVER來不及找新傀儡,自然就不敢輕易拋棄唐晟,拋棄唐輝。」
「可是這裡有一個矛盾。」李維斯提醒道,「RIVER依靠唐晟的前提,是唐晟能夠為『彼岸』提供保護。但現在唐輝被捕,唐晟連自身都難保,RIVER又怎麼可能繼續依附於它?或者……我們要想辦法讓唐輝脫罪,回去繼續當他的總裁?」
「不行。」宗銘立刻否定了,「首先我們沒有足夠的理由釋放他,就這麼平白無故地放了他肯定會引起RIVER的懷疑。其次唐輝一旦離開我們的視線,很有可能被新的清掃者滅口,我們絕對不能冒這個險。」
桑國庭默默地抽著煙,這時忽然低聲說:「還有一個人選……」
「何英。」宗銘和他的想法是一樣的,立刻接口道,「唐母是最合適的人選,她早年和唐致賢一起打天下,直到生下唐熠之後才因為身體問題回家休養。三年前唐致賢出事,她和唐輝一起上下奔走,商場上的人都知道唐晟有她這麼一個『太后』。而且她持有唐晟百分之二十二的股份,是名副其實的大股東,唐輝入獄期間由她出面主持唐晟再正當不過。」
「是的。」桑國庭道,「她可以領導唐晟繼續和RIVER合作,保護『彼岸』,同時高調和警方『周旋』,替我們掩蓋唐輝已經投誠的事實。這些都能有效拖延唐熠的安全時間。」說到這裡他忽然話鋒一轉,「但這只能對營救唐熠起到一些間接作用,我們必須同時啟動主動營救計劃。」
宗銘點了點頭,欲言又止,低頭緊鎖眉頭思索著。李維斯終於找到插話的機會,問出了現在最關鍵的問題:「他們會把唐熠帶去哪兒?」
桑國庭和宗銘都沒有回答他的問題,一個默默抽煙,一個默默搓臉。李維斯隱約感覺自己這問題難度太大,把領導們都難住了,不禁十分內疚,趕緊先自己開個腦洞給他們提供點兒思路:「按理說一般的綁架案,綁匪都要和家屬主動聯繫要點兒錢之類的,然後我們就可以趁著付錢的機會追查地址,或者起碼要個視頻、照片什麼的確認一下人質的安全。這回的案子雖然不同,但凡事萬變不離其宗,RIVER想要唐晟的忠誠,自然先要向唐晟證明唐熠安然無恙,對吧?」
宗銘詫異地抬頭,道:「你竟然能想到這一點,不錯,不錯。」
桑國庭也頷首道:「唔,確實不錯。」
李維斯受到他們兩個人的同時誇獎,頓時受寵若驚,自信大增,接著道:「那要不然讓唐伯母跟博伊爾直接要人?」
「一步步來。」宗銘道,「還記得唐輝提到的那個懷特先生嗎?」
李維斯翻了一下審訊記錄,道:「第九基金的懷特?」
「對。」宗銘說,「唐輝提到,他和『彼岸』的業務往來都是和這個人對接的,所以這個懷特差不多可以看做是博伊爾在中國的代言人。現在唐輝入獄,何英接手唐晟,自然要繼續和他對接。我想通過這個人,我們應該能確定一些關於唐熠的消息。」
「不錯。」桑國庭讚許地道,「RIVER要用唐熠來要挾唐輝,唐輝自然也有權利要求他們證明唐熠在他們手上,而且安然無恙。等何英全權接手唐晟之後,可以直接向懷特提出面見唐熠,至少是視頻通話的要求。」
宗銘瞇著眼睛點了點頭,道:「到那個時候,我們應該能抓住一些蛛絲馬跡,查找唐熠被關押的地址。」
「咱們這個計劃聽上去不錯,但是我有一點擔心。」李維斯有些猶豫地問,「這麼複雜的事情,要讓唐伯母一個人來完成嗎?她萬一撐不住露餡了怎麼辦?她畢竟只是個普通人,不是演技派啊。」
「有我啊。」宗銘傲嬌挑眉,道,「我會以貼身保鏢的身份陪在她身邊,全程給她兜著,順便近距離接觸一下RIVER和彼岸這幫人。」
「你?」李維斯懷疑地問,「你這樣忽然出現的『保鏢』,不會引起對方懷疑嗎?」
「我可不是忽然出現的。」宗銘狡黠一笑,說,「你記不記得,何英身邊一直有一個五大三粗……不對是高大英俊的黑衣保鏢?」
李維斯努力想了想,依稀有點印象,好像他第一次和老太太見面的時候,她身邊就有那麼一個黑衣黑褲黑墨鏡的彪形大漢。
電光石火之間,李維斯忽然明白他想要幹什麼了:「你想冒名頂替?」
「你不覺得我和玉樹臨風的小二黑長得有那麼一丟丟像嗎?」宗銘將自己英俊的大臉湊近他,「雖然我比他精緻多了,但你懂的,在白人眼裡所有中國人,甚至中國人日本人和韓國人,長得其實都沒有太大區別。」
他這麼一說還真是!
李維斯想起那次和唐母正尬聊呢,宗銘忽然一身保鏢打扮走進來,自己還發過「臥槽這貨跟老太太的司機真像啊」的感慨呢!
仔細想想,如果宗銘換個髮型,留點兒小鬍子,再增重那麼七八公斤的話,基本上就是個高配版的小二黑啊!
就算懷特的人臉識別能力超強,也不一定能把唐輝的老媽的司機的臉記得那麼清楚吧?
「我看可以。」桑國庭最後拍了板,「就先這麼定了吧,何英那裡的工作我去做,宗銘你盡快出一個詳細的計劃給我,我們爭取在一兩天內和唐輝母子詳細討論一下計劃細節,盡快重啟唐晟和RIVER的對話。」
宗銘肅然答應,桑國庭又道:「關於伊籐健太,我會盡快讓我的秘書通過國際刑警查一下他的信息。」頓了一下,歎了口氣,道,「這件事,本來讓桑菡去做是最妥當的,但……你們都該明白,他短期內大概不可能為UMBRA工作了,所以,宗銘,你必須盡快為UMBRA物色一個新的信息員。」
提到桑菡大家心情都很沉重。宗銘點了點頭,起身準備走人,又回頭湊過去試探著道:「局座,你有沒有考慮過我之前的提議,讓UMBRA徹底脫離刑事偵查局,變成獨立的外包公司?這樣我們能最大程度地保持獨立性,而且可以越過一些不必要的審查,直接從國外入手查RIVER……」
「屁話!」桑國庭兩眼一瞪,斥道,「都已經編外了,還想成立外包公司直接去國外搞大新聞嗎?你霸道總裁當慣了,以為美國五億傻逼隨便查啊?當心死了連收屍的人都沒有!」
宗銘被他噴了一臉的口水,無奈地擦了把臉,道:「這不是才跟你商量呢麼。」
「商量個死人頭!先把自己的建制搞完整了再發夢吧!」桑國庭點了點他,又點了點李維斯,嘲道,「小兵兩三個……都快成夫妻店了,還要搞跨國業務,真是蚊子打哈欠——好大的口氣!」
宗銘:「……」
李維斯:「……」
第148章 S6 E8.新成員
「夫妻店」店主和副店主灰頭土臉地被局座趕出了武警醫院。
三天兩夜連軸轉, 倆人一直沒怎麼睡覺, 雖然他們自己覺得可以再堅持一下,但桑國庭卻勒令他們回家睡覺休整。
「臭死了!」桑國庭兩腳將他們踹出病區,像趕蒼蠅一樣揮手, 「都給我滾回去洗澡!」
局座的命令是沒人敢違拗的,何況宗銘還有事兒求著他,於是在闊別月餘之後倆人終於回到了石湖農場。
打開院門, 恍如隔世, 門口的迎春花開得一片燦爛,前院的菜地剛長起來一茬彩椒, 花椰菜一簇一簇鮮嫩水靈,於果的足球門新漆了橙紅色, 和天藍色的狗窩相映成趣,充滿童趣。
李維斯長長舒了一口氣, 感覺緊繃的神經瞬間便放鬆了下來。
「乾爹!Reeves!你們回來啦!」於果像個火箭一樣撲過來扎進宗銘懷裡,隨即抽了抽鼻子,嫌棄地跳開, 「你咋這麼埋汰?多久沒洗澡了?」
李維斯看著他紅撲撲的小臉蛋, 焦磊同款鍋蓋頭,還有身上充滿東北農村風情的手工繭綢小棉襖,簡直無法想像這就是自己幾個月前從機場接回來的英倫風小正太。
這孩子真是越來越接地氣了!
「喲,還嫌棄上乾爹了?」宗銘一把將他抱起來,高高地拋了兩下, 直到他大叫求饒才放下地來,拽拽他的棉襖,「這襖子哪兒來的?你爸送你去拍《鄉村愛情9》了?」
「乾爹你也喜歡看《鄉村愛情》啊?我老愛看了!」於果歡天喜地地說,「這是東北我奶奶給我縫的棉襖,手工定制喔,你們都沒有噢。」
他什麼時候又多了個東北奶奶?李維斯莫名其妙,看見焦磊牽著狗從屋裡出來,才反應過來他說的可能是焦磊的老媽——上周老人家剛從東北過來看過兒子。
「哎呀媽呀,領導、斯斯,你們總算是回來啦!」焦磊驚喜交加地說:「家裡這些日子實在太冷清,隆美爾好幾天沒露面了,蒙哥馬利得了憂鬱症,就巴頓還比較熱愛生活,天天看著後院那些果樹……對了你們還沒吃午飯吧?我給你們下點兒掛面去,雞湯都是現成的!」
「石頭爹我也吃掛面。」於果說,「我要大雞腿!」
焦磊的臉立刻紅了,羞澀萬分地偷眼瞟宗銘,一邊埋怨於果:「你這孩子亂叫啥!」埋怨歸埋怨,嘴角的笑都快藏不住了。
「你不是跟我爸處對象呢麼?很快你就是我爹咯!」於果高興地說,「你們在廚房裡玩親親我都看見啦,你昨天晚上還睡我爸房……」
焦磊這下笑不出來了,一把蒙住他的嘴將他拖走:「行了行了,你這孩子怎麼盡看些個不該看的,你咋不當間諜呢……領導你們先進去休息我煮好麵條叫你們吃。」
倆人雞飛狗跳地走了,宗銘「嘖嘖」地嘬了嘬牙花子,嘟囔:「爹都叫上了,這發展也太快了。」
李維斯至今覺得不可思議:「於哥的審美真是不可捉摸……」
一刻鐘後焦磊喊他們吃飯,於果不知道受了什麼教育,終於不再亂說話了,捧著一碗雞湯麵吃得呼嚕呼嚕的。
「那個……於哥咋沒跟你們一起回來吃午飯?」焦磊有點不好意思地問,「他早上走的時候就喝了半碗粥,我給包的粘豆包也沒帶。」
宗銘翻了個白眼,懶得回答他花癡的問題。李維斯忍著笑說:「唐輝情況不太好,他說要親自觀察一下。桑菡那邊他也說要親自和醫生談談。」
「哦。」焦磊有點失望,「那他晚上回來吃飯嗎?」
李維斯轉頭看宗銘,在桌子底下踢了踢他的腳。宗銘無奈道:「他不回來你不會去看他嗎?帶上晚飯不就得了?」
焦磊大窘,一邊撓頭一邊扭捏道:「那不好吧?多耽誤他工作啊……」
「不會。」宗銘乾脆地說,「最多耽誤他再婚——就你這膩味樣兒人家一看就知道你們有姦情。」
「哎呀媽呀,領導你咋說話的!」焦磊臉紅得像火龍果,還是紅心火龍果,「啥姦情啊咋這麼難聽呢……對了我給他送哪去啊?他在哪兒呢?」
「武警醫院,特殊病區。」
「哦哦,那我下午做點兒好帶的。」焦磊說,「對了阿菡咋樣了?於哥說他受傷了,又不讓我多問,他沒事兒吧?」
宗銘頓了一下,道:「他中了三槍,到現在還沒醒。」
「嚇?」焦磊嚇了一跳,「這麼嚴重?什麼人幹的?」
宗銘停了筷子,沉思片刻,把事情詳細地給他講了一遍。焦磊聽得赫然變色:「『山貓』?他們竟然出現在中國了?不可能吧?消息確實嗎?」
「基本確實。」宗銘說,「怎麼著,你聽說過『山貓』?和他們打過交道?」
焦磊猶豫了一下,點了點頭:「打過交道,不過那是好幾年前了,在東非那邊,有一次我們執行任務的時候在海上和他們幹過一架。」
這還是焦磊第一次談起他以前的工作,李維斯不禁停了筷子,問道:「你真是特種兵啊?還執行過海外任務?」
「有幾次,索馬裡、烏干達、老緬泰……反正都是特別亂三不管的地方。」焦磊壓低聲音說,「不過我是技術兵種,沒有真跟『山貓』的人交過手。據行動組的兄弟說那幫人可厲害了,都是些從各國一線部隊撤下來的退伍兵,一旦出動很少失手。」頓了頓,皺眉搖頭,「沒想到他們敢進入中國腹地……這次雇他們的人一定非同小可。」
宗銘「嗯」了一聲,鄭重地問道:「焦磊,你給我交個底吧,你是負責哪方面技術工作的?」
焦磊疑惑地看著他,依稀猜到了什麼:「領導你要招人啊?你又能看上我啦?」
宗銘點點頭。焦磊這才高興起來,「啪」地一拍大腿,道:「太好了!領導我願意跟著你赴湯蹈火,把傷害阿菡的人繩之以法!那啥,我以前主要負責機械和通信,其實我上次應聘的時候沒敢跟你們露太多底,除了飛機遊艇,我還會開坦克和導彈車,如果不是提前退役,我現在核潛艇都會開了!」
「……這個應該用不著。」宗銘一頭黑線,拍拍他的肩膀,「既然你搞過通信,那我把阿菡的網絡權限暫時授權給你,他的情況……短期內可能都沒法工作了,我們UMBRA需要一個信得過的信息員。」
「您放心我肯定信得過!」焦磊拍胸道,「不過我是搞野戰通訊的,和網絡信息還是有很大區別,大概做不到像他那麼神了。」
宗銘歎氣道:「沒人能做到像他一樣,他是暗網上排名第一的黑客……我會讓局座找個妥當的人帶帶你,你盡力而為吧。」
「那我能幫你們嗎?」於果呼嚕呼嚕吃完一碗麵,擦擦嘴,躍躍欲試地道,「我也是UMBRA的分析師,我要為阿菡哥哥報仇!」
「行。」宗銘欣慰拍肩,「放心吧領導不會忘了你的,只要你別老提外勤補貼的事兒就行了。」
「那我石頭爹也沒補貼嗎?」於果耿直地問,「他要攢錢買房和我爸結婚呢,你多給他開點兒工資吧。」
宗銘佯裝生氣,道:「我還是不是你乾爹了?你怎麼胳膊肘往外拐呢?」
於果振振有詞地道:「電視上說男人太窮了在老婆面前抬不起頭,這家遲早要散!我都散過一回啦,乾爹你就行行好多給我石頭爹發點錢吧,這樣他就能和我爸平起平坐了,我們家也就穩固了,我的心理也就不會變態了,以後一定能成為一個對社會有用的人!」
有理有據,無法反駁,李維斯忍不住爆笑出聲,被麵條嗆得直咳嗽。宗銘一臉便秘的表情,伸手去捏於果的臉:「我算是看清楚了,你們都是一夥兒的,一唱一和就坑乾爹我一個!」
焦磊哈哈大笑,將於果藏在自己身後:「小孩瞎說的,領導你別往心裡去哈哈哈哈哈……那啥隨便給我發個十萬八萬的就行。」
「乃點解唔上天?」宗銘送他一記局座語錄,道,「試用期在管家的基礎上給你漲一半,三個月轉正以後看表現再說!」
「謝謝領導!」焦磊笑著敬禮。
飯後焦磊收拾廚房,李維斯跟宗銘上樓休息,宗銘站在花灑下面還在感歎:「於果這小子太護短了,有了新爹忘了乾爹,以後有什麼事兒他們三個肯定聯合起來對付我一個……不對是咱們倆,咱倆是一國的沒毛病吧?」
「沒毛病。」李維斯給他搓背,忍著笑說,「這不是正好麼,我們終於不是夫妻店了,有店員了哈哈哈哈哈……」
「也是。」宗銘也笑了,「以後他們一家三口都給老子打工!」
下午酣睡一場,醒來後兩人精神奕奕。焦磊做了豐盛的晚餐,給於天河打包了一大堆的宵夜和零食,像個賢惠的小媳婦一樣帶著孩子去醫院慰問准·老公。
於天河一看見焦磊就黑了臉,但他這人有個毛病,越是大庭廣眾之下就越是喜歡裝逼,見大廳裡的同事面色有異、竊竊私語,反而特別淡定地接過便當袋,和顏悅色地問焦磊:「你怎麼來了?」
「給、給你帶點兒吃的。」焦磊一見他就臉紅,吃吃地道,「外賣不健康,你胃又不好。」
於天河一笑,彷彿春風化雨,冰川解凍,那叫一個溫柔繾綣:「這倒是,還是你做的最好吃。」
焦磊已經完全癡呆,於天河拎著袋子轉身走了他都沒想起來跟上去,還是於果拉著他的手追上親爹:「爸爸我和石頭爹陪你吃好不好?」
「嗯。」
看著他們離去的背影,李維斯歎為觀止:「於哥居然沒反駁,就這麼讓於果叫他『爹』了?」
宗銘嘖嘖搖頭:「焦磊一定有什麼過人之處……」
「你說開坦克和導彈車?」
「我說在床上。」
「……」李維斯雖然覺得污污的,但不得不承認他說的有道理。
第149章 S6 E9.特便宜
大約是於天河平時太高冷, 以至於焦磊的出現連局座都被驚動了。
宗銘和李維斯去ICU看桑菡的時候, 桑國庭難得八卦地拉著宗銘小聲問:「於博士戀愛了?剛剛那個帶孩子來送飯的黑大個是他新男朋友?我怎麼記得上次你說是給孩子雇的保姆?」
「不是保姆,是管家。」宗銘糾正,隨即笑道, 「大概管著管著就管不住了,打算成家了吧,哈哈。」
「這也行……」桑國庭感歎道, 「沒想到於博士那樣一個人, 喜歡的類型居然是這樣……太顛覆了。」說到這裡忽然一頓,瞪宗銘, 「咦,人是你帶進來的?你還有沒有組織紀律性了?現在這裡在全面戒嚴, 你怎麼把家屬帶進來了?」
「他不是普通家屬,是我新發展的信息員。」宗銘得意地道, 「退役特種兵,駕駛技術十項全能,擅長野外通訊, 還和『山貓』打過交道……關鍵是特別便宜!特別便宜!」
李維斯笑得不行, 難得他也會露出市儈的一面。桑國庭難以置信地道:「這樣的管家也能讓你找到?你這是什麼狗屎運啊……盡快報上來我讓人給你審查。」
宗銘應了,微微收斂神色,看著玻璃幕牆內的桑菡問他:「阿菡怎麼樣?還沒醒嗎?」
「醫生說快了。」桑國庭歎了口氣,說,「到底是年輕人, 恢復快,醫生說已經脫離危險期了,大約今晚或者明早就能醒。」
李維斯和宗銘都鬆了口氣,桑國庭看看表,說:「十分鐘後開會吧,上午談過的事有了一些進展,我們要重新討論一下。」頓了一下,又道,「把你那個新招的信息員也帶過來,我記得他是不是姓焦?」
「焦磊。」宗銘懇切地說,「局座你還是連名帶姓地叫他吧,光說那兩個字實在有損您偉光正的形象。」
桑國庭咂摸了一下才反應過來「姓焦」有什麼問題,頓時黑了臉,追著宗銘踹他:「死撲街,連老子都敢消遣了!還有你到底知不知道『偉光正』是特麼的貶義詞啊?!公安大學怎麼教出你這麼個文盲,簡直業界恥辱!」
宗銘風一樣跑了,桑國庭追不上他,回頭又數落李維斯:「你不是作家咩?每天聽他這樣前言不搭後語地亂講也不教教他!」
李維斯無辜中槍,只能點頭:「我有在教啊,只是他實在朽木難雕,我也無能為力。」
桑國庭仰天長歎,無語凝噎,揮揮手示意他趕緊走人。
十分鐘後,宗銘帶著李維斯和焦磊來家屬休息室開會,桑國庭也把自己的秘書帶了過來,對他們說:「上午我讓他查了一下伊籐健太的信息,現在給你們做個簡報。」
秘書和宗銘是熟識的,只微微頷首打了個招呼便開始做簡報:「伊籐健太1989年出生於美國北卡羅來納州,父親是美日混血,母親是美國人,因此他有四分之一的日本血統。他的父親經營著一家叫做『Ito'的私人研究所,2015年醫學院畢業之後,他也加入了研究所,成為父親的助手。2019年他父親因車禍去世,他就繼承Ito,成為了研究所的新主人。」
「那麼Ito是伊籐健太的父親創立的?」宗銘問。
「確切地說,是伊籐健太的曾祖父創立的。」秘書說,「伊籐家族在上世紀40年代中期移民到美國,當時的家主伊籐光在1947年創立了伊籐實驗室,五年後擴充為Ito研究所。截至2026年關閉,Ito一共有四名主人,分別是伊籐健太的曾祖、祖父、父親,以及他自己。簡單地說,這是一個典型的家族企業,從二戰後成立至今一直保持著極高的獨立性和隱秘性,公開曝露的信息少之又少。」
「等等。」宗銘抬了下手,問,「你說2026年它關閉了?」
「是的。」秘書回答,「2026年元旦,伊籐健太被發現死在自己的公寓內,死因是飲酒過量,酒精中毒。隨後Ito被當地警方按相關法律關停。」說著,他將一些圖片和表格用全息投影投到桌面上,解釋道,「這是公開曝光的Ito研究所外部照片,資料顯示它位於北卡羅來納洲東南部某小鎮,是一棟兩層的舊廠房,佔地面積不過五百多平方米,因為地處偏僻,周圍十分荒涼。這是官方公示的資產信息,這是專利中心在Ito名下的專利,這是學術網站上伊籐家族發表過的專業論文。我粗略研究了一下,沒發現任何與超級腦有關的信息。」
宗銘一邊瀏覽資料,一邊皺眉思考,少頃問道:「看上去伊籐家這半個多世紀也沒研究出什麼有價值的成果,更別提變現了,那麼Ito研究所到底是怎麼運營下去的?」
「一家超級財團一直在給他們注資。」秘書解釋道,「1947年伊籐光創立伊籐實驗室的時候註冊資本只有四千美金,1952年末擴張為Ito研究所的時候,一家名為『亞瑟』的財團給他投資了十萬美金,之後,截至2004年,『亞瑟』前後給他投資了近五百萬美金。到了2005年,亞瑟不再直接給Ito投資,轉由其旗下控股的RIVER風投對Ito進行資助,至2026年初關停,Ito前後共收到RIVER一千二百萬的投資。」
「一千二百萬?」宗銘挑眉,「也就是說,從RIVER接手Ito之後,亞瑟資本對它的投資力度忽然加大了三四倍?」
「是的。」
「然而Ito這些年並沒有做出什麼極富價值的項目?」
「從公開曝光的信息看,是這樣。」
時間有限,一個下午也只能查這麼多了,桑國庭讓秘書出去,重新做了清場,才開始真正和他們討論案情。
「這些都是網上公開發佈的信息,我只讓秘書做了一個簡單的整理匯總。」桑國庭說,「更詳細的資料必須通過官方渠道向美國相關機構索要,手續極為繁瑣,或者你們也可以自己動手豐衣足食……懂嗎?」
大家紛紛表示很懂,桑國庭微笑頷首表示對大家的智商很滿意,道:「以後的事情暫且不說,我們就目前瞭解的這些情報先簡單地討論一下。」
李維斯問:「伊籐健太真的死了?不會吧,難道我們之前的猜測全都錯了?RIVER根本不在乎他的死活,已經把他滅口了?」
桑國庭不置可否,點了根煙,乜斜宗銘:「你說呢?」
「我覺得不一定。」宗銘抽了抽鼻子,道,「我們之前的推論在邏輯上是沒有問題的,唐輝的超級腦比任何人都要強大,彼岸所有的『作品』都未能重複他的輝煌,RIVER不可能貿然殺了伊籐健太。而且就今天下午查到的信息來看,伊籐家很可能從二戰之後就一直在從事超級腦的研究,亞瑟資本是他們忠實的護航者。伊籐健太作為伊籐家唯一的傳人,價值不言而喻,亞瑟資本不可能在實驗即將成功的節骨眼上自斷臂膀。」
「除非……」焦磊忽然插嘴,「他是真的意外把自己喝死了,過年嘛,我們東北……」說到一半發現所有人都用看傻逼的眼神看著自己,於是自動消音,低下頭去。
「好吧,這也算是一種可能。」桑國庭勉為其難地安慰了一下新人。
「還有一種更大的可能。」宗銘卻沒打算給小棒槌什麼面子,直截了當地道,「怎樣才能完全徹底地控制、隱藏一個人?RIVER在發現伊籐健太情緒不對的時候,第一時間肯定是想控制他,但伊籐健太是成年人,有戶籍、有社保、有交際圈子,想讓他不引起任何人的注意,徹底消失在公眾視野中是不可能的,最好的辦法是……」
「讓他假死?」李維斯福至心靈,接上了他的話,「只要他『死』了,RIVER就可以隨意處置他,再也不用擔心有人關注他的動向?」
「不錯。」宗銘說,「這是一個非常聰明的做法,只要偽造伊籐健太死亡的記錄,RIVER就可以徹底地讓他消失,甚至把他變成另外一個人,藏在所有人都不知道的地方。」
桑國庭點頭道:「亞瑟資本護佑了伊籐家族近八十年,伊籐家一定有某種對他們來說無法割捨的價值,我傾向於宗銘的推測,他們不可能中斷超級腦的研究,一定會想盡辦法讓伊籐健太繼續為他們工作。」
「那麼,他們會把他弄到哪兒呢?」桑國庭思索著道,「Ito研究所已經被關停了,RIVER旗下還有什麼能提供超級腦研究是實驗室嗎?」
宗銘搖頭道:「不可能,他們不可能讓伊籐健太去其他研究所、和其他人接觸,否則就沒必要讓他假死了。」
這時李維斯忽然發現了一個問題,將秘書留下的全息投影點擊、放大,道:「不對啊,你們看,這是公開曝光的Ito地址,圖片顯示實驗室十分破舊,四周荒無人煙,雜草叢生。官方公佈的資產清單裡也沒有什麼高級實驗儀器。」
然後他又打開昨晚唐輝的證詞,投影在照片旁邊:「可是唐輝親口說過,給他做腦部改造的Ito實驗室儀器非常先進,周圍風景優美,還有私人飛機停機坪。」他點了點照片上足有一百歲的兩層小破樓:「這種地方連像樣的車位都沒有一個,怎麼可能降落博伊爾的私人飛機?」
焦磊恍然大悟,拊掌道:「對呀!這種破地方怎麼可能花掉RIVER幾千萬,這一定是個假地址!」
「不錯,這裡根本不是Ito研究所真正的所在地,應該只是個掩人耳目的空殼。」宗銘瞇了瞇眼睛,說,「現在的問題是,真的Ito 在哪兒?」
在美國964萬平方公里的國土上尋找一個小小的研究所,無疑是大海撈針。李維斯沉思片刻,道:「首先,大城市不可能,超級腦研究涉及很多違法實驗,他們很難應付各種檢查,其次,小鄉村也不可能,奇怪的研究所和頻繁降落的私人飛機一定會引起當地人的懷疑——其實美國人是非常八卦和排外的。」
「避開美國政府的耳目把那麼大一個研究所藏起來,難度太大了。」宗銘皺眉道:「會不會它根本不在美國本土,而在加拿大或者墨西哥的某個地方」
「不可能。」李維斯立刻否定了他的猜測,「唐輝並沒有提到海關檢查,博伊爾的私人飛機不可能隨便出境。」
資料太少,四人討論了半天不得要領,桑國庭看看表,道:「不早了,今天就到這吧,焦磊你出去找我的秘書,和他對接一下信息員的工作。宗銘和李維斯跟我去隔離病區,我們和唐家母子討論一下跟第九基金那個懷特先生見面的細節。」
李維斯一下激動起來——高配版小二黑這就要上場了?
第150章 S6 E10.老戲骨
唐老太太對桑國庭提出的計劃那是舉雙手雙腳贊成。
她原本最擔心的就是警方為了抓捕罪犯而採取什麼極端措施, 令罪犯一怒之下傷害唐熠, 能夠虛與委蛇緩緩圖之,對她來說無疑是最安心的選擇。
至於代替唐輝領導唐晟,和警方作對以及拉攏第九基金, 那都是小意思。
「放心吧,雖然我一把年紀,又是女流之輩, 但絕對不會露怯的。」何英拍著自己的胸脯向桑國庭保證, 「想當年在江湖上我也是響噹噹的角色,誰見了我不喊一聲『何總』?也就是後來年紀大了身體不好, 公司的事情才慢慢管的少了。」
桑國庭看著她意氣風發的樣子,十分欣慰, 專門派秘書去指導一下她如何與警方做對,結果秘書去了才發現何總她老人家自學成才, 已經抱著手機在網上搜索了一大堆「醫鬧」、「學鬧」、「警鬧」的視頻看開了。
不知道是出於何種心態,還看了幾個農村婦女撒潑罵街的教學視頻。
桑國庭聽到秘書的回報不禁冷汗涔涔,懇切地勸她:「何總, 差不多就行了, 不要搞得我們警方太下不來台。」
「我懂我懂。」何英一副心中有數的模樣,高深莫測地說,「活到這把歲數,我做事還是有分寸的。」
桑國庭不禁對這個即將精通醫鬧學鬧警鬧以及潑婦罵街等技能,且將來極有可能成為自己親家的女人產生了一絲淡淡的敬畏。
倒是局座夫人對此頗感欣慰:「有個這樣的丈母娘, 我再也不用擔心阿菡受欺負了。」
局座十分心塞,不過換個角度想,自己家可能就缺這麼一門潑辣的親戚,畢竟夫人太文藝,兒子太寡言,自己又連普通話都說不太利索。
互補甚好。
至於唐輝,本來對警方利用自己的母親接近第九基金的人不甚贊同,但聽了桑國庭的分析之後也不得不承認這是目前最穩妥的辦法,何況老母本人一副「老娘等等這一天已經很久了」的樣子,他也就不好再給她老人家潑冷水了。
當下將唐晟與第九基金、RIVER之間的業務細節給母親仔細解釋了一遍,又把博伊爾、懷特以及伊籐健太等人的性格特點、辦事風格詳細說明了一番。
唐老太太不愧是叱吒風雲過的人物,一邊消化兒子給自己講解的商業資料,一邊「支撐著老弱的病體」回到唐晟,像個因為兒子蒙受不白之冤而心力交瘁的母親一般,組律師團、去政府機構各方打點、接受社會媒體採訪、和商業夥伴洽談……
在她的努力之下,非但社會輿論普遍相信唐輝對什麼「跨國兇殺案」一無所知,連唐晟的股價都波瀾不驚,那叫一個穩!
在何總全面展現演技的同時,宗銘也走馬上任,搖身一變成為她的貼身保鏢小二黑,忠心耿耿陪伴在她的身邊。
他和小二黑本來就長得有三分相似,留了鬍子,修了鬢角之後更是像到了七分,黑超墨鏡一戴,黑西裝一穿,有時候連何英都會忘記他根本不是小二黑本尊。
牛逼的是,他只不過觀察了半天,就將小二黑的體態行為模仿得惟妙惟肖,連口音都改了,從正宗的北方普通話變成了山西口音,一張嘴一股子老陳醋味兒。
那天何英帶著律師來大鬧派出所,宗銘跟在旁邊給她助陣,兩邊口角的時候宗銘把接待民警的茶杯都拍碎了,旁邊的刑警愣是沒認出來他就是宗處長。
李維斯當時為了以防萬一,特意申請當了現場記錄員,結果被宗銘不分青紅皂白拽著領子搡到牆上,指著鼻子罵了一堆的山西方言。
李維斯當場懵逼,並深深領悟到老公在靈魂深處其實住著一個巨大的戲精!
話說,他才是唐老太太親生的吧?
「警鬧」事件發生之後,在桑國庭的安排下開始有各種各樣的政府部門對第九基金資助的醫學項目展開檢查,環保查了安監查,安監查完地稅查,地稅剛走消防局又來了,順便預告明天還有城管和片區管委會,以及婦聯、工會、氣象局等等……
翻來覆去地折騰了十來天,第九基金終於沉不住氣了,懷特先生親自將電話打到了何英的手機上,說明天想約個時間和她談談。
武警醫院特殊病區,何英第一時間將懷特先生邀約的消息告訴了桑國庭。桑國庭聽完她的電話錄音,連日來緊蹙的眉頭終於微微舒展開來,拊掌道:「很好,看來我們的策略奏效了,他們已經相信唐輝並沒有暴露『彼岸』的秘密。」
何英這些天強撐著四下奔波,本已疲憊不堪,聽到這話也不禁微笑起來,道:「是啊,小熠應該還是安全的。」
「辛苦你了。」桑國庭由衷地說,「明天是關鍵的一天,計劃成敗在此一舉,何總,你可千萬要穩住,不要因為小熠在他們手裡就被牽著鼻子走,一定要盡量把主動權掌握在自己手裡。」
何英點頭,桑國庭又加重語氣道:「你要記住,對他們來說『彼岸』的正常運行才是最重要的,唐熠只不過是用來要挾你們的籌碼,他本人沒有任何價值。」
「我知道,我都明白。」何英振作了一下,對他道,「您放心吧,我會把這次會面處理好的。」
桑國庭舒了口氣,道:「明天一切小心,不管那個懷特說什麼你都不要單獨和他見面,無論走到哪裡都必須讓宗銘陪在你的身邊。」
何英鄭重應了,遲疑著問他:「桑局,唐輝他……還好嗎?」
計劃定下來的當天,桑國庭就通過相關渠道將唐輝轉移到了西堰市北郊一所安全級別極高的看守所裡。那兒三面環水,唯一的陸上通道連著西堰市武警總隊,一旦出事武警三分鐘內就能封鎖現場,可以說是相當穩妥了。
「你放心,他很好,槍傷恢復很穩定。」桑國庭說,「安全起見,我讓於博士親自負責他的治療,除非有我本人批的條子,任何人都無法接近他所在的特殊病房。」
「那就好,那就好。」何英欣慰地笑了,又問,「阿菡今天怎麼樣了?」
桑菡在手術後第三天凌晨就醒了,但因為身體虛弱,神智並不很清楚,一直到兩天前才第一次認出自己的父親,管桑國庭叫了一聲「爸」。
從那之後他就被推出了ICU,送進了加護病房。今天上午他徹底清醒,從母親口中瞭解到自己昏迷期間發生的一切,才知道唐熠很可能已經被帶出了中國,而自己剛正不阿的老爸居然接受了他和罪犯家屬之間的愛情。
同時還知道自己一不小心找了一個了不起的丈母娘,非但一個耳光便將唐輝抽得棄惡向善,還以一人之力撐起了整個唐晟,和第九基金虛與委蛇……
老革命們太可怕了……嚇得他當天下午就吃了一大碗打滷麵!
「阿菡好多了,已經換到加護病房去了。」桑國庭提起這件事就心情好,笑著回答道,「晚上還吵著要吃冒菜,被我罵了一頓換成打滷麵了。」
何英撫胸道:「阿彌陀佛,他平安就好,我總算能給小熠一個交代了。」
桑國庭神色一暗,道:「他一醒來就問起小熠,知道小熠被綁架以後反而再一句話都沒跟他媽媽多問,實在是……不太正常。」
何英點點頭,道:「我知道他心裡難受,人有時候就是這樣……我能去看看他嗎?」
「也好。」
桑國庭親自帶何英到加護病房,何芷舒正在給兒子剪指甲,見他們進來便笑著說:「大姐你來了?這些天太辛苦你了,當警鬧可不容易。」
說來也怪,何英和何芷舒完全是不同性格的兩種人,經過這件事後卻奇異地惺惺相惜起來,因為兩人都姓何,現在徹底以姐妹相稱。
有時候連桑國庭都覺得無法理解——女人之間的友誼也太玄妙了吧?這情況,說是一見鍾情也不為過啊……
「嗐,都是瞎鬧,照網上學的。」何英也笑了,「主要是宗警官演技太好,我遇強則強,也就成了老戲骨了!」
大家都笑了,只有桑菡表情沉鬱,勉強只翹了一下嘴角。
「大姐,你跟阿菡聊聊,我跟桑國庭去超市買點東西。」何芷舒陪了兒子一下午,早就看出他有心病,當下找了個借口拉著老公走了。
病房裡安靜下來,何英坐到何芷舒坐過的椅子上,拿起指甲刀繼續給桑菡剪指甲,桑菡卻反手按住了她的手,啞聲道:「伯母,對不起。」
「別說,我不許你這麼說。」何英蓋住他冰涼的右手,嚴肅地說,「你已經做了你能做的事情,你不用跟任何人說對不起。你這樣難為自己,就算小熠在天邊也要難過的。」
桑菡鼻尖慢慢紅了,氣息有些哽咽。何英歎了口氣,說:「阿菡,你們都是我的孩子,在我心裡是一樣重的,我不想小熠受傷害,更不想看到你因為他而傷害你自己。你們都是男子漢,要學著堅強起來,為對方保重自己。」
桑菡淚光盈然,憋著氣點了點頭。何英撫摸他消瘦的額頭,溫語道:「我這輩子啊,最幸福的就是有你們兩個小孩兒,你們誰也不許有事,我要看著你們一起長大,一起成家立業,一起快快活活地過一輩子。」
桑菡沉鬱的眸子如同被星光點亮,變得熱烈而堅定,他深深吸氣嚥下內心的痛苦,無比認真地說:「伯母,您放心,我會努力好起來,無論他們把他帶到天涯海角,我都會親手把他帶回來。」
我是你的阿爾法啊……
第151章 S6 E11.太上火
接到懷特先生邀約的第二天, 戲精版小二黑護送撕逼女王順利到達會面地點。
第九基金的大本營在廣廷市以東三百多公里的一座中型城市, 懷特就住在市郊臨海的獨棟別墅裡,四周極為深闊寂靜,人煙稀少。
宗銘按了門鈴, 一名管家模樣的老者將他們引進大廳,隨即叫人給宗銘奉茶:「這位先生請在客廳等候,唐夫人, 請您跟我來, 懷特先生在樓上會客室等您。」
宗銘還沒說話,進入老戲骨狀態的何總已經冷哼一聲, 一屁股坐到了沙發上:「人老了腿腳不好,還是請你們懷特先生下來吧, 我就在這裡等他。」
「這邊有電梯……」
「年紀大了暈電梯。」何總淡淡道,沖宗銘指了指側面的沙發:「二黑啊你也坐吧。」
宗銘面無表情地坐了, 管家沒有辦法,只得上樓去稟報。
片刻後,一名身材瘦小的白人男子從樓上下來, 四十上下年紀, 穿著三件套,甚至戴著一枚精緻的懷表,一副復古風英倫紳士的派頭。
這就是懷特先生了,宗銘在資料上看過他的照片,當下不動聲色地在墨鏡後面觀察著他。懷特先生低調而犀利的目光在他臉上掃了一圈, 落到何英身上,嘴角浮起一絲矜持高傲的微笑,以英語道:「下午好,唐夫人。」
何英微微頷首,沒有說話,一副心力交瘁不願多說的樣子。懷特不著痕跡地皺了皺眉,道:「唐夫人,有些事情我想我們還是單獨談比較好,既然您不願移駕樓上,那麼就請您的司機到餐廳去等候吧。」
何英道:「不用,他跟著我快十年了,自己人信得過,你有什麼話就直接說吧。」
懷特轉向宗銘,改了蹩腳的中文道:「請你去隔壁餐廳等一下,我和唐夫人有重要的商業計劃要談。」
宗銘一口老陳醋味:「外國話聽不懂,你還是說中文吧。」
懷特:「……」難道我說的竟然不是中文?
何英按了按手,對宗銘道:「你坐著。」又對懷特道:「恕難從命,懷特先生,我家發生的事情想必你都聽說了,我必須得為自己的安全著想。說句不好聽的,誰也不知道誰是人誰是鬼,當面談著生意,背後捅著刀子的人太多了。」
「……既然您堅持,那我也無話可說。」懷特臉色有點難看,無奈坐下,語氣變得尖刻起來,「唐夫人,您應該已經注意到了,自從唐輝被捕,唐晟動盪不安,我們第九基金和你們合作的一些項目頻繁遭到一系列不必要的檢查,現在已經嚴重威脅到了我們的正常運行,我希望您能給我一個交代。」
何英坦然道:「哦,我還真沒注意到。」
懷特氣息一窒。何英攤了攤手,道:「家裡出了這樣的事,我光是替唐輝上下打點、穩定唐晟的局面就已經精疲力竭了,那些掛在下頭的小項目,根本分不出精力去一一過問。你們NINE也算是我們唐晟的老朋友了,這種時候就擔待一點,盡量自己處理吧。」
懷特忍耐地皺了皺眉,道:「您這麼說就有點不負責任了,唐夫人,我們NINE現在面臨的所有麻煩都是唐晟造成的。作為我們在中國大區的重要合作夥伴,你們有義務保障基金會各項目的正常運行。」
「老實說,我沒空。」何英聳了聳肩,道,「我大兒子被誣陷入獄,我小兒子被綁匪劫持,我能抽一個下午來見你已經是仁至義盡了。」
懷特冷笑道:「唐夫人,恕我直言,如果您再抱著這樣的態度對NINE的話,恐怕您的兩個兒子都沒辦法回到您的身邊了!」說著,將一個文件夾啪一下扔到茶几上,「這是我們三年前和唐輝簽訂的協議,唐晟有責任為我們的一些醫學項目處理所有行政問題,現在我鄭重地告知你,如果你不能在一周內解決問題,我們將通過RIVER追究唐晟的法律責任!」
何英面無表情,淡淡道:「哦。」
懷特額頭青筋暴跳,道:「你這是什麼態度?三年前如果不是RIVER的投資,唐晟能有今天嗎?三年來如果不是我們NINE一直寬容你們的拖沓、低效和無能,你們還能安安穩穩地經營下去嗎?」
何英忽然暴起,「啪」地一拍桌子:「我確實想問問你,如果不是你們我們唐晟能有今天嗎?唐輝會被警方盯上嗎?唐熠會被綁架嗎?啊?!」
懷特被她驟變的畫風嚇了一跳,手一哆嗦紅茶灑了一褲腳。何英不等他放下茶杯,直接跳過去指著他的鼻子大叫:「你老實告訴我,我兒子唐熠在哪兒?」
「What the fuc……」懷特再也顧不上他的英倫風了,狼狽地跳開。何英步步緊逼,指尖幾乎戳進了他的鼻樑:「少拿合同嚇唬我,你們幹得什麼勾當我一清二楚!想拿唐晟威脅我?沒門兒!老實告訴你,我兩個兒子都沒了,你們這幫小婦養的也別想好過,我一股腦把所有的材料都給你捅到公安局去!」
」你、你冷靜點。」懷特臉色大變,幾乎有些手足無措。老太太徹底激動起來,「Son of bich"一口氣罵了好幾遍,彷彿每一個字母都是加重加黑:「你還敢指摘我的態度?老娘一個六十歲的寡婦,兩個兒子都要被你們整沒了,還要給你瑪利亞的微笑嗎?你怎麼不去參加『美國好聲音』呢?拿出你祖母的帕金森病歷也許導師會給你一個愛的抱抱!」
懷特整個人都懵逼了,打死也沒想到唐輝老媽和他本人的畫風居然差距這麼大,更沒想到一個六十歲的中國老太太能把美國俚語講得這麼風起雲湧,還自帶Hip pop freestyle節奏!
「我不管唐輝跟你達成了什麼協議,做了些什麼見不得人的勾當,我只要他們兩兄弟安安穩穩毫髮不損!」發完一撥飆,何英深呼吸,沖宗銘招了招手。盜版小二黑立刻屁顛屁顛奉上速效救心丸以及何總專用保溫杯。
何英淡定地吞下藥丸,往沙發上一坐,又恢復了之前憔悴母親的模樣:「懷特先生,你說你給我一周,那我只能先給你三天了——三天之內,我要見到我的小兒子,否則我們就拆伙吧!兩個兒子我好賴也要保一個,公安局的人說了,只要我說服唐輝配合警方調查,就能讓他轉污點證人,將來一切從輕判決。」
懷特手又是一抖,何英冷哼一聲,道:「我一直搞不清到底是誰在威脅他,這些天我梳理了唐晟所有的業務關係,分析了所有有可能對我唐家不利的競爭對手,一直沒什麼頭緒……可好昨天你自動跳出來了!我連夜查了唐晟和NINE這些年所有的資料,果然發現你們有問題——拿了那麼大一筆錢,結果只讓唐晟做一些文件工作,笑話!世上哪有那麼便宜的事情?」
懷特勃然變色,急道:「請你冷靜,不要一時激動做出什麼令我們雙方都追悔莫及的事情來。」
何英抬手阻止他說下去,道:「冷靜不冷靜沒什麼卵用,懷特,回去告訴你RIVER的主子,唐輝死咬著牙什麼都不說,是因為疼他弟弟,可是我是他的母親,以死相逼他未必就會繼續替你們保密。總之,三天之內我要看到唐熠,否則我就只能當他已經死了,盡全力保唐輝一個。」
她深吸一口氣,扶著宗銘的手站起來,道:「我們中國人講究傳宗接代,我丈夫已經死了,我不能同時拿兩個兒子冒險,請你明白並相信這一點,再見!」
懷特深深震撼在她靜若處子動如脫兔的詭異畫風當中,甚至連「再見」都忘了說。
宗銘扶著何英出門、下台階、上車,直到發動車子才在內心默默給老人家豎了個大拇指——太厲害了,有理有據,一氣呵成,換成自己恐怕都不會有她這麼好的發揮!
桑國庭還一直擔心她被懷特牽著鼻子走,結果人家化被動為主動,來了個全面氣場碾壓!
明明是受害人家屬,卻出綁匪氣勢也是沒SEI了,現在到底是誰在要挾誰啊?
看著後視鏡裡捂胸喘息的老太太,宗銘擔心地問:「何總您沒事吧?要不要我送您去醫院看看,您臉色實在是不好。」
何英擺了擺手,道:「不用,我就是剛才太激動了,吃了藥休息休息就好……回家吧,阿菡昨天不是想吃冒菜嗎?外頭的不乾淨,回家我看著讓廚子做一點兒,你晚上給他送去。對,給李維斯也做一點兒,為了我的事讓你們兩夫妻分居兩地,我實在過意不去。」
「沒事,我們作警察的都習慣了。」宗銘一臉正直地說,內心卻默默感歎——說起來也很久沒有為革命保護視力了呢……
武警醫院,李維斯打了個大大的噴嚏,噴了正在查資料的焦磊一臉。
「嗨呀你是不是感冒了?」焦磊遞給他一疊紙巾,又幫桑菡擦了擦無辜波及的口水,道,「去樓下買個穿心蓮吃吧,領導不在你是不是有點上火?」
李維斯無語望天,桑菡也翻了個白眼。焦磊為自己的冷笑話沾沾自喜了十秒鐘,將工作成果打包整理上傳到UMBRA的公共區:「好了,根據阿菡的指導,關於伊籐健太的信息我都查完了,大家看一看討論一下吧。」
第152章 S6 E12.癡情種
焦磊的專業基礎還是不錯的, 只是以前因為兵種的原因技能上更偏硬件一些, 經過桑國庭的秘書培訓之後已經基本掌握了信息員的工作要領。
桑菡作為殿堂級黑客,其實技術是其次的,最厲害的是他特殊的邏輯思維, 也就是說,同樣要查一件事,他想到的邏輯流程永遠比其他人更快捷、更準確、更劍走偏鋒。
現在桑菡體力不支, 無法承擔大規模的數據操作, 而焦磊的出現完美彌補了這個問題,兩人一個提思路, 一個搞操作,配合天衣無縫。
桑國庭收到消息來兒子病房開會, 看到這個結果老懷甚慰。
「我們認為那啥,伊籐健太還活著的可能性那啥還是很大的。」焦磊首先說明了一下他們這幾天的工作結論, 因為是第一次在局座面前做主要發言,有點小小的緊張,「根據阿菡的思路, 我查了伊籐健太生前所有的網絡足跡, 包括他經常瀏覽的網站、關注的社交媒體,還有常用的購物、視頻、遊戲APP等等,然後給他做了一個網絡畫像。」
桑國庭遞給他一罐可樂,示意他放鬆點別緊張,問道:「什麼是網絡畫像?」
「就是嫌疑人的網絡側寫。」桑菡回答道, 「隨著網絡全面滲透進人類的生活,我們在二次元上留下的痕跡比在三次元中更多,更真實,更全面,這種基於網絡痕跡的側寫完全是數字化的,比語言更精確,比素描更直觀,輔以傳統Profile中的核心技術,能夠產生不可思議的作用。」
「這個理念是你首創的?」桑國庭有點意外,「以前從沒聽過。」
「對。」桑菡說,「我在本科畢業論文裡提出了這個觀點,導師建議我在碩士期間充分完善它,只是時間太短了,我現在建立的模型還非常粗陋。」
「沒事,可以慢慢來,這個課題非常新穎。」桑國庭微笑頷首表示讚賞,同時在內心感歎自己上輩子不知道燒了什麼高香,居然生出這麼逆天的一個兒子,下次回老家一定要去拜拜黃大仙。
「我先簡單解釋一下這個技術吧。」桑菡說,「每個人使用網絡的習慣都是不一樣的,一個人從小到大在網絡上留下的痕跡就像是他的指紋一樣獨一無二,即使他假死,換掉所有的身份文件,只要生活中還觸及網絡,在二次元的世界裡就不會消失。而當今世界,人,尤其是像伊籐健太這樣高學歷高智商的人,是不可能徹底脫離網絡的。」
桑國庭連連點頭。桑菡體力不支,說完這麼大一段已經有些氣喘了。焦磊灌了半罐可樂,淡定下來接著匯報接下來的發現:「我們給伊籐健太做了一個簡單的網絡畫像,確定了一些他獨特的上網習慣,然後建立出一個與他行為模式極為相似的二次元人物模型,在他『生前』頻繁使用的網絡組合中進行篩選,結果發現了一些有趣的信息。」
焦磊用全息投影在桑菡病床上方投出一系列文件,接著道:「我們發現有一組獨特的IP,與伊籐健太的二次元虛擬模型的網絡習慣重合度極高,也就是說,使用這組IP的人的『網絡指紋』,和伊籐健太基本是重合的。」
桑國庭仔細瀏覽著全息資料,片刻後看懂了:「我明白了,雖然這個人沒有使用任何伊籐健太留下的ID,但他的上網習慣和伊籐健太『生前』一模一樣。」
「事實上,是縮減了一些。」桑菡補充道,「但我設定的幾個關鍵錨點都對上了,所以我認為這個人是伊籐健太的可能性很高,只是他上網的時間變少了,所以留下的痕跡看上去像是被稀釋了。」
焦磊接著道:「是的,他的網絡活動比『生前』收縮了很多,所以為了進一步證明我們的推測,我破解了這組可疑IP在某些網站上的用戶名和密碼。」說著將一列表格投上去,道,「看,雖然這些密碼和伊籐健太『生前』的密碼都不一樣,但組合習慣非常相似,都是兩個字母加一個符號加六個數字,最後再補一個特殊字符。」
桑國庭連連點頭,每個人設定密碼都有一定的習慣規律,即使數字換了,字母改了,思維方式是不會變化的,有了這一系列的證據,基本可以證明伊籐健太確實活著,而且可以接觸到網絡。
但既然他能接觸到網絡,為什麼不求救?難道他是自願被RIVER『消失』的?還是他們之間有什麼新的交易?
桑國庭蹙眉沉思片刻,問:「既然已經確定了IP,那是不是能夠確定這個可疑人物所處的方位?」
「IP是經過多重代理的。」焦磊說,「不過我已經找到它的原始真實IP了,但……無法確定它的方位。」
「哦?」桑國庭意外地問,「為什麼?」
「對方使用的是衛星寬帶。」焦磊說,「這個衛星網絡的運營商是一家印度公司,有非常嚴密的保密協議。而且最大的問題是,衛星寬帶的用戶一般不是在大海上,就是在荒山、冰原、原始森林這種人跡罕至、沒有固定網絡信號的地方,所以即使我們破解了這家印度公司的保密協議,想要定位對方的確切位置也是非常困難的。」
桑國庭抹了抹額頭,道:「我明白了。那麼我們是不是可以這樣推測,如果伊籐健太還活著,很可能被關在某個人跡罕至的地方,只能使用衛星寬帶上網。」
「是的。」桑菡休憩片刻,再次開口,「衛星寬帶的帶寬很窄,費用極高,穩定性又差,唯一的優點是可以在沒有地面信號的地方使用。結合之前我們對伊籐健太和RIVER之間存在分歧的假設,我擔心他確實被轉移到了某個與世隔絕的地方,而且被嚴加看管。」
焦磊接口道:「對,我們分析了這組可疑IP的上網規律,發現這個嫌疑人大多在每週六下午兩點到五點登入網絡,所以我們推測他被限制了人身自由,而且即使上網也被嚴密地控制在『安全』範圍內,絕對不能使用某些可能洩密的網站或者APP。」
「那麼,能大致圈定嫌疑人的所在地嗎?」桑國庭問,「比如哪個國家,哪個地區,或者某片海域?」
焦磊道:「我會嚴密監控這個IP,等他下次上線試著定位它的位置。」
桑菡甦醒不過短短兩三天,能和焦磊取得這麼大的進展已經非常不容易了,桑國庭欣慰地點了點頭,道:「好,需要什麼支援直接跟我提,現在這個案子我親自督辦,別的不好說,信息資源絕對一級優先。」
眾屬下一致表示局座威武。
頓了一下,桑菡到底忍不住,問道:「爸,宗銘那邊下午還順利嗎?」
儘管母親已經告訴他父親知道了他和唐熠之間的戀情,可這麼多天了,他沉得住氣的老爸卻從沒在他面前提過一次,既沒有訓斥,也沒有安慰,這讓桑菡十分地惴惴不安。
雖然他表面上看桀驁不馴特立獨行,但內心深處是極其渴望父親的肯定與讚賞的,尤其在戀愛這種終身大事上。
桑國庭睥睨著兒子,半天才道:「想問什麼就直說,老子最討厭你這種拐彎抹角的德性!」
桑菡冰川般的臉皮也不禁發燒發紅,磨了磨牙,道:「唐熠的下落有消息了嗎?」
桑國庭瞪了他片刻,繃不住嘴角一抽,嘟囔道:「陰公咯!我竟然生了個情種!」
李維斯聽懂了,忍笑忍得很辛苦。焦磊完全不知道他在說什麼,還想問問啥意思,看看李維斯的表情果斷閉嘴。
桑菡滿面通紅,萬萬沒想到老爹竟然這樣揶揄自己,一時間不知道說什麼好。
桑國庭看著他羞憤難當的樣子,又好氣又好笑,但終究還是心疼佔了上風,乾咳一聲道:「宗銘和唐夫人一行還算順利,他們已經給懷特下了最後通牒,要求三天之內見到唐熠。我想接下來懷特會向RIVER請示的,即使三天之內我們見不到唐熠,也一定能得到他還活著的證據。」
其他三人都鬆了口氣,李維斯忽發奇想,道:「他們會不會把唐熠和伊籐健太關在同一個地方?」
桑國庭仔細想了想,道:「很難說,但不排除這種可能。不管怎麼樣,你們照這個思路繼續往下查吧,等宗銘拿到懷特那邊的信息我們再進一步核對。」
不出局座所料,兩天後的深夜懷特果然再次聯繫了何英。
懷特在電話裡告訴她,RIVER對她囂張鄙俗的態度十分不滿,但經過自己從中斡旋,還是勉為其難同意繼續和唐晟合作。
至於唐熠的下落,抱歉RIVER這樣奉公守法的企業是絕對不會和綁架犯有什麼關係的,不過作為有社會責任感的大財團,他們已經聯繫相關渠道打聽情況了,如果唐晟能夠履行合同,擺平那些莫名其妙的檢查並讓NINE的實驗室正常運轉,那麼相信很快就能得到確切的消息。
「Son of bich!」何總掛斷懷特的電話,罵了一句極富節奏感的HIP POP,對宗銘說:「二黑啊,跟你們局座說一聲,把檢查停了吧。」
宗銘完全進入角色,百分百做到觀眾在和觀眾不在一個樣,恭敬地道:「是,何總。」
作者有話要說: 大致算了一下,主要人物出生年代應該是這樣:
李維斯:2004年
宗銘:1992年
唐熠:2010年
桑菡:2006年
於天河:1991年
焦磊:2000年
唐輝:1997年
唐母1970年出生,2027年未滿60歲,「六十歲的寡婦」只是她自己罵人時倚老賣老的自稱。
以上,大家對照並反省一下個人生活吧,畢竟10後都有對象了,嗯。
【我為什麼要解釋這些沒用的東西……說點有用的,本卷確實是監獄卷,至於有沒有監獄PLAY我也不好明說……】
第153章 S6 E13.琴之吻
在唐晟的「努力」之下, 針對第九基金的各項審查終於慢慢停歇。
在此期間, 何英自然是做足了「鞠躬盡瘁」的戲碼,跑上跑下,各方打點, 鬧到最後連自己都被自己感動了,差點以為真是唐晟救下了NINE。
演戲的最高境界也不過如此吧……當接到懷特先生第二次面談邀請的時候,何英不禁感歎自己年輕的時候為什麼沒去演戲, 搞不好這把年紀都能拿到大滿貫了呢……
這一次的會面地點仍舊在懷特的海濱別墅, 鑒於上一次雙方的氣氛比較尷尬,所以這一次大家都省了那些個虛頭巴腦的問候與周旋, 何英一上來便將一沓子罰款單和發票什麼的往茶几上一拍:「該做的我都做了,懷特先生, 我兒子呢?」
懷特對唐晟這次的辦事效率還是比較滿意的,微笑頷首, 道:「您的努力有目共睹,我僅代表第九基金對您表示誠摯的感謝。」
何英從鼻孔裡「哼」了一聲,道:「我不需要你的感謝, 我們生意人講究一手錢一手貨——我兒子呢?」
懷特對她這種不按套路出牌的社交方式也是沒辦法了, 只得一刀切入正題:「抱歉,我們能力有限,沒能找到綁架唐熠先生的兇手,所以也沒辦法把他帶回您的身邊。」
見何英臉色一變,立刻話鋒一轉:「不過通過RIVER公關部門的一些努力, 我們得到了一段關於他的視頻。」
「在哪兒?」到底母子連心,何英迫不及待地問道。
懷特微微一笑,打開茶几上的PAD,按了播放鍵。
畫面上是一個空闊的房間,只有一床、一桌、一椅,牆壁上內嵌的顯示器裡正在播放BBC昨天上午發佈的最新時政新聞。一個穿著白色病號服的少年坐在牆角的地板上,抱著膝蓋將自己蜷成極小的一團,修長的手指神經質地抖動著。
雖然畫面中的人低著頭,只能看到半張臉,但五官身形都與唐熠極為相似。何英豁然動容,無法抑制地捂著嘴流下了眼淚,喃喃道:「小熠,我的小熠……」
短短半個多月的時間,唐熠看上去瘦得非常厲害,隔著單衣也能看出嶙峋的肩胛骨,纖細的手腕和腳踝佈滿未癒的紅痕,顯然之前曾被人粗暴地捆綁過。他的精神似乎不大正常,整個人蝦一般緊緊蜷縮著,嘴唇輕輕蠕動,可惜視頻沒有聲音,聽不到他在自言自語些什麼。
視頻只有短短三分鐘,之後便黑屏了。何英看著空白的屏幕忍不住哽咽出聲,宗銘怕她傷心過度舊病復發,連忙拿了藥伺候她吃下去。
懷特全程抱臂睥睨著他們,嘴角露出驕傲不屑的笑意。
何英閉目休憩片刻,慢慢緩過神來,雙目之中現出堅毅冷峻的神色,道:「懷特,這可不是我想要的。」
「抱歉,我們已經盡了最大的努力,只能為您做這麼多了。」懷特優雅而強勢地說。
何英道:「一段視頻能證明什麼,我又怎麼能確定他現在還活著?」
「這段視頻是昨天上午錄製的,畫面中的BBC新聞裡播放的都是最新消息,您現在就可以查證。」懷特氣定神閒地呷了口紅茶,道,「向我們提供視頻的人還有句口信要我捎給你,唐夫人,他說,唐熠是他尊貴的客人,只要唐輝珍惜他們之間寶貴的友情,他保證會精心招待這個可愛的孩子。」
何英深呼吸,冷冷問:「他打算關我兒子多久?」
懷特微笑著道:「這就要看唐輝先生了,什麼時候他能解決自己和唐晟的麻煩,讓一切回到正軌,什麼時候您的小兒子就會回到您身邊。」
何英沉吟片刻,道:「如果唐輝他做不到呢?」
「那我就不清楚了。」懷特憾然道:「不過您是個生意人,一定知道什麼叫做交易,什麼叫做價值。」
何英臉色蒼白,太陽穴的血管糾結地顫動著,但終究控制住了自己的情緒,沒有失態,堅定地道:「好,你們的要求我會找機會轉告唐輝,唐晟也會忠實履行與RIVER之間的合同。但我有個要求,我必須親眼看見我的小兒子。」
不等懷特回答她便站起身來,傲然道:「你不用急著拒絕我,也不用再跟我打什麼官腔,我看出來了,你不過就是個碎催,不中用的,我還是找個能做主的談吧——你告訴博伊爾一聲,等我和律師團商議好唐輝的官司怎麼打,就親自去美國找他,希望他能給我看點不一樣的東西。」
懷特尷尬地抽了抽嘴角,臉上倨傲的神情變得十分難堪,但誠如何英所說,他是做不了任何決定的,糾結半天只能無奈地點頭:「我會轉告博伊爾先生的。」
「謝謝。」何英扶著宗銘的手往門口走去,臨走還不忘插刀,「再見懷特先生,希望博伊爾不像你這樣浪費我的時間!」
懷特:「……」
三個小時以後,武警醫院。
宗銘將唐熠的三分鐘視頻投影在桑菡病床上方,等大家全都看完了,才道:「懷特不給我們視頻原件,這是我用隨身帶進去的微型攝像頭翻錄的。視頻裡的人始終沒有正臉,但我想應該是唐熠沒錯。」
桑菡死死盯著投影,三分鐘幾乎都沒怎麼眨眼,沉沉道:「是他。」抬手指了指自己左胸上方,「他這裡有一個琴吻,是從小練琴留下的,獨一無二。」
唐熠皮膚稚嫩,從小拉琴難免在胸口留下印記,久而久之便變成了一個小小的繭子。宗銘將視頻拉近細看,果然在那人微敞的領口看到一個粉紅色的琴吻。
桑國庭欲言又止,在某些尺度和距離的極為敏感的問題上來回糾結了一圈,還是沒好意思問出口——畢竟是親兒子,還是給他留點兒臉吧……
然而桑菡眼光一掃便看出了老爸臉上那不和諧的表情,冷冷道:「爸,你不用擔心我進監獄,我們發乎情止乎禮,他十七歲未成年我很清楚!」
桑國庭以手扶額,一副嗶了狗的表情。一干下屬紛紛低頭迴避,表示什麼也沒看見什麼也沒聽見。
這種時候只有宗銘能救場了,戲精處長立刻乾咳一聲將話題轉上正途:「嗯,那什麼,能肯定是唐熠就好,那麼問題來了,從這段視頻裡我們能推斷出什麼有用的信息?」
眾人紛紛重整表情,從尷尬的早戀話題回到捍衛世界和平的保密會議當中。李維斯為了捧老公的場,先說:「牆上的新聞是昨天上午BBC的最新時政要聞,所以時間是沒錯的,至少唐熠截止昨天上午還活著。」
「那他會不會在美國呢?」焦磊問,「他們給他看的是BBC新聞。」
「中國也能看BBC啊。」李維斯說。
焦磊耿直地道:「那不是要翻牆麼?綁匪還那麼好心幫他翻牆看BBC啊?」
桑國庭:翻牆這種事就不要光明正大地在會上說了好嗎?
「他精神看上去不太好。」於天河及時打斷了棒槌男友不著調的發言,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鏡,道,「我懷疑他的PTSD發作過,看來對方在轉移他的過程中並沒有使用超級腦控制他的病情。」
這也是所有人最擔心的一點——博伊爾的人也許不會傷害唐熠的性命,但這孩子的情況太特殊了,失去唐輝的保護誰也不知道他會不會慢慢精神崩潰。
「他會堅持下去的。」桑菡看著定格的視頻,忽然突兀而堅定地說,「他一定會。」
宗銘安慰地拍了拍他的手,道:「除了時間,還能推斷出什麼?」
焦磊撓頭道:「視頻沒聲音,沒辦法做音頻分析,關押的房間沒有窗戶,也完全看不出外面的景色。」
李維斯將視頻改成0.5倍速,指著唐熠的手道:「他的手指一直在動,會不會是在用什麼密碼給我們傳遞信息?」貌似很多美劇都這麼演。
宗銘早就注意到了這一點,搖頭:「不是摩斯碼,也看不出什麼特殊的規律,可能只是他控制不了自己的手在發抖而已。」
桑國庭也搖頭:「這個視頻明顯是用房間裡的固定監視攝像頭拍的,唐熠根本不知道有人在拍他,所以也不可能用密碼跟我們說什麼。」
就在這時,桑菡忽然抬起身來,瞪大眼睛道:「等等!」
大家都被他嚇了一跳,李維斯忙扶住他後背,以免他身上的傷口又崩開了。桑菡將唐熠手指的抖動來回看了幾遍,道:「這不是PTSD引起的手指痙攣,他在敲曲子,在打節奏!」
眾人愕然,桑菡和著唐熠的節拍在床沿上叩了幾下,道:「是,是這個節拍,『He's a Pirate』!他在敲『He's a Pirate』!」
焦磊茫然:「那是什麼?」
「《加勒比海盜》。」李維斯說,隨即問桑菡:「你確定他在敲《加勒比海盜》的曲子?」
「沒錯。」桑菡篤定地說,「我不太懂嚴肅音樂,所以他偶爾會拉一些電影插曲給我聽,這一首『He's a Pirate』我有一陣子很喜歡,他專門錄了單曲存在我手機裡。」說著摸到床頭櫃上的手機,打開唐熠錄的單曲兩相對照,果然和視頻裡人質手指叩動的旋律一模一樣!
「那麼,這意味著什麼呢?」宗銘蹙眉沉思,喃喃道,「唐熠只是因為孤獨或者恐懼用音樂自我安慰,還是猜到綁匪會錄下他的視頻發給我們,所以刻意留下線索?」
桑菡微闔雙目平靜片刻,道:「他是刻意的。」
「哦?」宗銘挑眉,「你怎麼確定?」
「首先,這首曲子不是他喜歡的,他平時心情不好或者壓力大的時候,最常拉的是海頓。」桑菡說,「他對音樂的欣賞閾值比我高很多,不可能用流行曲來安慰自己。其次,我們倆全程參與過鄭氏綁架案,他很清楚綁匪會錄下人質的視頻發給家屬以勒索贖金。」
宗銘想了想,附和道:「不錯,你說得有道理。」
桑菡喘了口氣,接著道:「他敲這首曲子一定是有目的的,他知道我能看出他在敲這首曲子,他在告訴我——He's a Pirate!」
他是海盜。
第154章 S6 E14.曙光現
唐熠在海盜手裡?
大家都感覺匪夷所思, 焦磊曾經在東非執行過任務, 說道:「要說海盜,也不是不可能。『山貓』過去長期在東非活動,和索馬裡一些海上勢力有密切的聯繫, 把唐熠帶出去以後關在海盜的地盤上也是一個可能。」
「可是僱傭『山貓』的人是博伊爾。」李維斯提出異議,「RIVER不可能把唐熠這麼重要的人質放在『山貓』手裡,或者委託海盜代為看管。」
宗銘道:「沒錯, 亞瑟資本在東非沒有什麼勢力, 海盜對他們來說太不可控了,不必冒這種風險。」
「除非『山貓』自作主張, 違背了僱主的意願。」李維斯攤攤手,說, 「但他們不是最有名氣的僱傭兵團嗎?」
「『山貓』不可能坑僱主。」焦磊確定地說,「他們在行內是出了名的講規矩。」
宗銘想了想, 道:「我們對唐熠這條信息的解讀會不會太直白了?換位思考,在被嚴密監禁的情況下,他能想到用樂曲傳信已經很難了, 百分百精確傳遞信息的可能性微乎其微——換句話說, 他很清楚桑菡對音樂不甚瞭解,知道的曲子就那麼幾首,所以只能選最接近自己想要傳遞的信息的那一首。在這種情況下,精確傳遞的可能性太小了,所以我們應該把這條信息模糊化以後解讀。」
「模糊化?」李維斯聽懂了他的意思, 思忖著說道,「海盜、他、加勒比、黑珍珠、傑克船長……會不會他在暗示我們綁架他的人叫傑克,是個男的?」
「叫傑克的男人太多了。」焦磊搖頭反對,「這名字在西方簡直像老王一樣常見。」
「海。」宗銘忽然說,「這條信息裡有一個很明確的元素——海,也許他在告訴我們,他被困在海上某個地方。」
李維斯覺得他說得有理,於是用手機投了一個世界地圖:「如果是海,會是哪片海?」手指劃過北美大陸,在東西兩岸各點一下,「美國東西兩個海岸,分別臨著太平洋和大西洋,亞瑟資本的大本營在賓夕法尼亞洲,RIVER的總部在費城,我想東海岸這邊的可能性比較大。」
「加勒比海地區也還是要考慮一下吧。」焦磊說,「畢竟是『山貓』的大本營。」
宗銘沒理他,思忖片刻忽然問桑菡:「你之前說過,疑似伊籐健太的那個人,每次接入衛星寬帶都是在每週六下午?」
「對。」桑菡點頭。
宗銘一下一下敲著扶手,慢慢道:「為什麼是每個週六下午?」
「因為他被控制了,所以上網時間有限制吧?」焦磊說。
宗銘白他一眼,轉向自己心心相印的助理兼老公:「不考慮特殊情況,在美國有什麼地方是限制上網,並且每週只能上一次的?」
李維斯靈光乍現,脫口而出:「除了寄宿學校,就是監獄了!」又遲疑道,「但寄宿學校不可能用衛星寬帶接入……不過監獄也不需要衛星寬帶吧?」
宗銘一拍大腿,轉向桑國庭:「局座,你記不記得2024年中秋節,你國安的老同學跟老婆離婚了非要拉著咱倆吃飯,一頓飯吃了三十七隻大閘蟹那次?」
話題跳躍太快,桑國庭愣了一下才反應過來,頓時一頭黑線:「為什麼這種破事你記性總是這麼好?不就是買了個單嗎?」
「不不,買單小意思,何況那三十七隻有十隻都是我自己吃的。」宗銘說,「我是說你記不記得他喝大了說過一件事,說美國前些年在關塔那摩之外還設立了一個秘密海外監獄,專門用於關押那些不能公開曝光的特殊人物,什麼間諜啦,政治犯啦,總統不想看見的人啦……」
桑國庭略一思索便想起了一些:「是有說過那麼幾句,但酒桌上的話不能太當真。」
宗銘道:「國安局的人就算夢話也蓋著『絕密』戳兒,你打個電話求證一下,順便問問這監獄在哪兒,什麼規模。」
桑國庭扶額道:「那是國安啊大哥,不是下面的派出所,我打個電話人家就賣我面子嗎?這種事要走正規程序的!」
「不用。」一直沒開口的桑菡忽然說,示意焦磊將自己的筆記本電腦拿過來,道,「我應該有一些相關資料。」
桑國庭臉色都變了:「夭壽了,你個衰仔又黑國安局?老子說過多少回……」
「黑國安幹什麼?」桑菡打斷他,道,「這種事黑白宮不是知道得更確切嗎?」
桑國庭搖搖欲墜:「撲街……你還黑白宮……」
李維斯趕緊扶住局座:「局座您冷靜。」
桑菡嘴角忍不住一勾,道:「安心啦老豆,不是我黑的,是美國那邊的黑客做的,上次紅黑大戰我順手拷貝了一份對方的私藏,裡面恰好有這座監獄的資料啦。」
桑國庭一顆心跟坐了過山車似的,手指點了兒子好幾下才道:「莫作死啊仔!」
桑菡撇撇嘴,找到資料投影在全息屏上,道:「其實也沒有什麼確切資料,只是一封白宮洩露出來的郵件,提到一座巡弋在美國東海岸及公海的秘密監獄。這座監獄規模不大,但關押著一些極為重要的海外人犯,因此保密規格極高,遠勝關塔那摩。我猜它可能設立在船上。」
「美國是越來越逆天了啊。」焦磊歎為觀止,「關塔那摩這麼大爭議,他們還敢再搞一個關塔那摩二號。」
李維斯的關注點則有點偏:「真有這麼多黑客天天黑白宮啊?我還是以為是電視劇裡瞎演的。」
桑菡吐槽道:「美國人心太大了,拍電影動不動就炸了五角大樓自由女神,總統死了一次又一次,還老弄個國防部長副總統什麼的當大反派……中二病看多了就當真了吧,總覺得監視政府的重任落在自己肩上,為了世界和平必須作天作地一番……」
李維斯仔細想想,似乎從沒看到過中國地標性建築在影視作品裡被毀壞,抹黑國家領導人更不用說了——水表分分鐘被查爛好麼?
不得不說在這一點上廣電總局確實起到了一些積極的作用,然而承認總局和諧得好實在讓人心塞啊……每天掙扎在「脖子以下不能描述」規則中的苦逼作者十分郁卒。
宗銘將桑菡的資料看了一遍,注意到一個細節:「privately-run……這座監獄是私營的?」
美國犯罪率極高,聯邦直屬監獄無力容納,因此私人監獄位數眾多。桑菡也注意到了這一點,立刻讓焦磊登入美國私營監獄管理系統,查找這座監獄的所屬公司。
然而焦磊上上下下摸了個遍,卻沒能找到關於它的消息。
「難道真的要侵入白宮嗎?」焦磊無奈撓頭。
宗銘摸著下巴想了一會兒,忽道:「換個方向,查一下亞瑟資本和賓夕法尼亞州州政府之間的來往郵件。」
桑菡立刻明白了:「你懷疑這座監獄是亞瑟資本投資的?」
宗銘點頭:「如果我的猜測沒有錯,那它簡直是關押伊籐健太和唐熠最合適的地方——與世隔絕,極端警戒,而且還是亞瑟資本投資管轄的。」
「沒錯。」李維斯道,「而且如果它在公海上,那就能完美解釋伊籐健太為什麼會使用衛星寬帶接入網絡了。和唐熠留下的信息也剛巧能對上。」
桑國庭贊同地道:「我覺得這個思路沒錯。焦磊你加加班,盡快把宗銘要的東西查出來。阿菡你協助焦磊,但必須注意休息,不要被個人感情沖昏頭腦哦。」
桑菡面癱臉不吭聲,但雙目閃閃發亮,顯然十分亢奮並躍躍欲試。
桑國庭拿兒子完全沒辦法,只能睜一隻眼閉一隻眼:「都忙去吧,有消息讓焦磊在UMBRA呼叫我們。」
連日來迷霧重重的案情終於露出一絲曙光,所有人都繃著一股勁兒,宗銘和李維斯當晚都沒有回石湖農場,徹夜分析現有的信息資料,焦磊和桑菡埋頭查資料,只有於天河惦記著於果,親自去學校接他放學,之後又回石湖農場喂貓餵狗喂鳥。
吃完親爹做的千層面,於果意猶未盡地擦擦手,說:「爸,我石頭爹是不是特別忙,以後都沒空接我了?」
於天河有心糾正一下他的稱呼,想想焦磊對孩子無微不至的關心愛護,話到嘴邊又嚥了下去:「他現在進入UNBRA給你幹爹幫忙,不能再像以前那樣照顧你了。」
「哦。」於果有點失望,但還是很懂事地說,「那讓他好好工作,快點抓到傷害阿菡哥哥的人。」
於天河看著他明顯粗糙但分外紅潤的臉蛋,心中不由得分外柔軟:「爸爸最近忙,不能每天接送你放學,從明天開始得給你在學校辦個托管手續了。」
托管意味著要住校,不能每天回家了,於果扁了扁嘴,低頭摳著桌角點了點頭:「那你週末一定要第一個來接我,行嗎爸爸?」
於天河看著他泫然欲泣的模樣心疼極了,抬手將他抱到膝蓋上:「爸爸答應你。」
於果緊緊抱著他的脖子,將臉蛋埋在他側頸蹭了又蹭,終於委委屈屈地哭了出來。
於天河心中歉疚,整晚都陪著兒子做作業,玩遊戲,洗完澡又給他講故事,不知不覺便在兒子床上睡著了。
凌晨六點準時被焦磊的人肉鬧鈴叫醒,披著睡袍輕手輕腳去露台打電話。
「整晚沒睡?」於天河看著視頻裡鬍子拉碴兩眼發紅的焦磊,淡聲問道。
「沒,四點多的時候睡了一會兒,剛起來跑了五公里。」焦磊搓了搓下巴,說,「於果你別操心了,我讓我媽下午放學把他接到我姐那兒,我姐最近休年假,能給他輔導作業,我媽做飯比我好吃你放心。」
於天河放下心中一塊大石,但又擔心起另一件事:「你媽媽……」
「你別管了我會跟她說的。」焦磊有點不自在地扭頭,說,「她喜歡於果呢,跟自己親孫子是一樣的。」
他說的含糊,但於天河完全懂了,本來沉寂多年的心莫名疾跳起來,雙頰竟有點發熱,抿了抿嘴唇,道:「你決定吧……早餐吃什麼我帶給你?」
「都行。」焦磊看他臉紅,自己也莫名臉紅了,「你做的派賊好吃。」
「知道了。」於天河平靜了一下,問,「查的有什麼進展嗎?」
「有,查到那座監獄了。」焦磊神色一整,道,「它確實是亞瑟資本投資的,也確實在海上,不過不是船。」
「哦?」
「是一艘潛艇。」
第155章 S6 E15.核潛艇
「真的是一艘潛艇。」
晨光明媚, UMBRA全體成員聚集在桑菡的病房裡, 焦磊正在給大家做簡報:「我們昨晚找到了亞瑟資本和賓夕法尼亞州政府某部門的絕密郵件,確定他們在七年前承建了一座警戒級別極高的特殊監獄,在美國東海岸及公海來回巡弋。」
「這是一艘上世紀七十年代建造的 941型戰略潛艇, 北約代號Typhoon-class ,中譯『颱風級』。」焦磊打開一艘巨型核潛艇的全息模型,用光標指點著講解道, 「它是典型的冷戰產物, 1977年蘇聯為了對抗美國的俄亥俄級戰略核潛艇,計劃建造10艘颱風級彈道導彈核潛艇。1991年蘇聯解體, 這項計劃被叫停,所以最終只有6艘『颱風』建造完成並投入使用。到了本世紀初, 三艘『颱風』先後被拆除報廢,另外三艘也陸續退役, 亞瑟資本大概就是在這段時間裡收購了其中一艘,並將之改造成了私營監獄。」
「『颱風』?」李維斯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確定是『颱風』?」
「真的是『颱風』。」焦磊無奈地道, 「迄今為止世界上最大的核動力潛艇, 雙殼體,滿載狀態可攜帶20枚核彈,自給力120天,下潛深度400米,水下最大航速25節, 水上12節。」
「我的天……」李維斯驚呆了,他們要找的監獄竟然是一艘核潛艇,一艘可以在海上自給自足120天的巨型核潛艇!
還可能帶著核導彈!
宗銘揉了揉眉心,勉為其難地安慰大家:「這些數據是『颱風』鼎盛時期的情況,既然亞瑟資本收購的是退役潛艇,戰鬥力肯定不能同日而語。」
「是的。」焦磊也發現自己放的衛星太大,把大家嚇著了,於是從善如流地附和道,「核彈肯定是不會帶的,畢竟只是監獄。自給力大概也下降很嚴重,不然伊籐健太也不會每個週六都能用衛星寬帶上網了——我推測這艘潛艇應該每週六都要上浮給養,因為『颱風』下潛至一定深度之後衛星寬帶無法連接,只有浮出海面才有信號。」
桑國庭打從進來就臉色不好,這時才道:「我剛才已經跟國安的同學證實過了,這艘監獄潛艇叫做『Goblin』號,由亞瑟資本承建,DHS美國國土安全局直管,用於秘密關押一些敏感性較高、危險性較大的外籍罪犯。加布林號警戒級別和保密級別都非常高,國安也沒有詳細資料,想知道我們只能聯繫DHS。」
所有人整齊劃一地扶額——開玩笑,都說是海外秘密監獄了,DHS怎麼可能承認它的存在?
於是他們現在面臨的問題,是如何進入一個並不存在的潛艇監獄,並找到一個已經死去的人!
「今天是週五,沒有意外的話,明天下午那個疑似伊籐健太的人就會再次通過衛星寬帶登入網絡。」宗銘說,「如果我們能確認他的位置在靠近美國東海岸的公海,那之前所有的推測都基本上可以被證實了。」
李維斯點頭,隨即問道:「證實之後呢?高級戒備的海底監獄,核潛艇,我們要怎麼才能把伊籐健太從裡面弄出來,並說服他指證亞瑟資本?」
宗銘生平也是第一次遇上這麼大的難題,皺眉想了半天,道:「再嚴密的監獄,只要想辦法都能滲透進去,我們以前也通過國際刑警組織往其他國家送過類似的臥底。現在最大的問題是,美國政府並未公開承認加布林潛艇監獄的存在,也就是說,我們很難通過官方渠道取得美國警方的支持。」
「其實沒有官方支持滲透進去也不是不可能。」焦磊說,「『颱風』潛艇雖然逆天,但畢竟是退役艦艇,只要它需要上浮,需要給養,我們就能想辦法。但它是美國政府的財產,我們不能以警察的身份在美國東海岸大搖大擺地搞事啊,萬一曝光必然會引起非常惡劣的國際爭端!」
是啊,東海岸不是加勒比,美國也不是東非……宗銘難得贊同地點了點頭,要說我軍政工教育還是很到位的,一個棒槌都有這麼高的政治覺悟。
這件事顯然不是幾個刑警就能搞定的,桑國庭沉默半晌,開口道:「這件事我來考慮,你們是行動組,只要負責研究具體行動計劃就好。」
局座主動頂雷,宗銘求之不得,立刻放下了「如何在美帝搞天搞地」這個逆天的課題,說道:「好吧,假設能進入加布林監獄,那麼我們要怎麼說服伊籐健太公開超級腦計劃的細節,指證亞瑟資本?」
這件事恐怕不比如何混進核潛艇容易,李維斯皺眉道:「伊籐健太是超級腦計劃的主導科學家,指證亞瑟資本就等於指證他自己,說服他難度很大啊。」
焦磊道:「那有什麼難的,他都被關在海底了,投案自首還能比這更差嗎?只要不坐電椅,肯定能換個比加布林環境更好的監獄。」
李維斯反駁道:「如唐輝所說,他在2025年底就發現RIVER有問題,但直到2026年元旦被『滅口』也沒有向警方揭發,他們之間肯定有非常複雜的利益糾葛,伊籐健太不可能輕易倒戈。」
焦磊道:「那應該是他沒料到RIVER做得這麼絕吧?如果他知道自己會被抹去真實身份、關進頂級戒備的秘密監獄,當初肯定會和RIVER拚個魚死網破的!」
難得兩個人討論得有理有據,宗銘不得不承認焦磊是個學習能力很強的棒槌,按了按手示意他們暫停,說道:「你們說的都有道理,不過也都沒什麼卵用。現在的現實是,伊籐健太經歷過這麼大的人生變故以後,肯定會對接近自己的人充滿戒心,不管是RIVER還是警方都很難取得他的信任,我們要怎麼才能打開他的心理防線,讓他跟我們合作?」
「所以,我們得找一個他有可能信任的人。」桑菡忽然開口,從自己的筆記本上投出來一個全息文件,道,「我昨天晚上就考慮到了這個問題,所以對他的網絡足跡做了一個分析,結果發現一個非常意外的信息。」
李維斯看著他投出來的文件,頓時瞪大了眼睛:「這、這不是我的晉江專欄嗎?」
宗銘也詫異極了:「伊籐健太瀏覽過『軒轅飄飄』的小說?」
「確切地說,是疑似伊籐健太的那個人瀏覽過哥哥的小說。」桑菡說,「這是晉江文學城日文版,可疑IP在2026年10月底註冊了賬號,每週六登陸瀏覽《朕母儀天下》,進入十二月,他又收藏了《金屬姬》,購買並下載了所有文字。」
「等等!」李維斯心念電轉,立刻想起了那個時間段發生過的事情,「十月底正好是我為了誘捕張斌大幅度修文的時間,十二月正好是關耳影業購買《金屬姬》版權,我們開始布網抓捕清掃者的時間……這麼說伊籐健太一直關注著唐輝身上發生的一切?他一直關注著中國境內的超級腦案件?」
「我猜是的。」桑菡說,「他在2025年就發現了超級腦改造可能造成的後果,被RIVER控制之後也是一直關注著事態進一步的發展。」
宗銘的臉色卻變得分外凝重,甚至有幾分危險:「等一下,他為什麼知道關注李維斯的專欄就能知道超級腦案的進展?他被關在加布林,一周只能上兩三個小時的網,他怎麼知道『軒轅飄飄』是警方的人?他怎麼知道關注李維斯就能知道唐輝的動向?」
這一連串的問題讓所有人都有些毛骨悚然,桑菡卻又拋出了另一個重磅炸彈:「還有更奇怪的——這是伊籐健太『生前』的網絡足跡,他早在2025年秋天就訪問過哥哥的INS和Twitter賬號,要知道,那個時候哥哥還在早教公司當老師,根本沒加入UMBRA!」
明亮的陽光從窗外投進來,所有人卻都感覺背上一陣陣發寒——伊籐健太竟然早在一年半前就開始關注李維斯了,那個時候連吳曼頤案都還沒有發生,宗銘還在十一處當處長,UMBRA根本就沒成立!
天!他會未卜先知嗎?
李維斯打了個寒戰,訥訥道:「不、不是吧……他為什麼要關注我?我根本不認識他……」
「你在INS和Twitter上很有名嗎?」宗銘比他還緊張,「粉絲很多嗎?」
「不啊,我的粉絲都在微博上。」李維斯說,「我也就是寫小說攢了點兒粉絲,中文小說在INS和Twitter上又沒熱度。」
宗銘又問桑菡:「伊籐健太有百合向閱讀偏好嗎?會不會是巧合?」
桑菡搖頭:「他的kindl和亞馬遜賬號上大多是宅向漫畫和推理小說,他完全不腐。而且他登陸晉江日本版也只瀏覽了哥哥的專欄,並沒有收藏其他作品。」
「這麼說,他完全是衝著李維斯來的?」宗銘臉色凝重,一字一句地說,「通過『軒轅飄飄』追蹤到超級腦案恐怕都只是意外收穫……」
李維斯再次打了個冷戰。
桑菡關閉投影,沉沉道:「剛才我們說,需要有一個伊籐健太信任的人來說服他。不管他出於什麼原因關注哥哥,起碼有一點是可能肯定的——他對哥哥很感興趣,而且對他的身份有一定的瞭解。」
「所以,哥哥恐怕是我們所有人裡最合適的人選。」
第156章 S6 E16.兒媳婦
誰也沒有料到, 昨晚的徹查最後得出了這樣一個結論。
伊籐健太竟然早在一年半前就開始注意「軒轅飄飄」了。
為什麼?他有什麼目的?他是從什麼渠道知道「軒轅飄飄」這個賬號的?他知不知道賬號後面的那個人是李維斯?
這一連串的問題像高高懸起的匕首, 在陽光下閃爍著危險的光芒,然而李維斯在最初的震驚與恐懼過後,卻像被什麼致命的東西吸引著一樣, 抓心撓肝地想要知道最終的答案。
潛意識告訴他,他和伊籐健太之間有著某種特殊的聯繫,遠不是作者和讀者、博主和粉絲那麼簡單, 而是蘊含著由某種隱秘而關鍵的邏輯所交聯的, 更深的秘密。
那麼,這個隱秘而關鍵的邏輯, 是什麼呢?
李維斯花了整整一個白天,將自己從2025年秋天至今所有的網絡足跡整理出來, 然而卻始終沒能找到在超級腦案之外可能和伊籐健太產生交集的點。
他們住在不同的國家,不同的時區, 年齡相差15歲,生活偏好毫無重疊……即使追溯到更早的時期,比如六年前「軒轅飄飄」剛剛誕生的時候, 他們也完全是兩個世界的人——李維斯住在德克薩斯, 上公立男校,高中之後便學了幼教,再之後赴中國工作;伊籐健太住北卡羅來納,上私立貴族中學,著名醫學院一路讀到博士畢業, 回家族企業工作。
他們倆連個共同的校友都不可能有!
到底是什麼東西促使伊籐健太注意到他的呢?
李維斯夜不成寐,躺在石湖農場的大床上輾轉反側,熬到半夜終於忍不住把宗銘搖醒:「你說他為什麼要關注我?」
「……」宗銘睡得正實,被他拎著睡衣領子薅起來,生平第一次感受到辦公室戀情的痛苦——隨時隨地找領導匯報工作你是要鬧哪樣?
領導不用睡覺嗎?
「等把他從加布林弄出來當面問問就知道了。」宗銘打了個哈欠,摸摸他的鳥窩頭,「睡覺吧,這都幾點了,一周了人總要睡個囫圇覺。」
「啊我不困我睡不著!」李維斯好奇癌犯了,抓耳撓腮,使勁兒晃他,「你再跟我分析分析嘛,我腦洞不夠大想不出來卡住了好痛苦啊啊啊……」
宗銘被他晃得頭暈,望天翻了個白眼,道:「我的老天,你特麼撒嬌也撒得溫柔點兒,老子要被你搖散架了!」
「……」誰撒嬌了?我有嗎?李維斯惱羞成怒,翻身將他壓住,「我搖一搖你就要散架?出廠時間太長保質期到了嗎?」
又被嘲了,老夫少妻的悲哀……宗銘只能用實際行動證明自己質量很好,當下挺腰反壓,將熬夜太多以至於亢奮睡不著的某人扒光舔淨,掏空搾乾。
李維斯萬萬沒想到請教領導會有這番下場,懵懂間被正正反反操練了一整套大保健,再也顧不上關心什麼國家大事了,一頭栽在枕頭上昏睡過去。
宗銘勾著他的內褲皮筋兒彈了兩下,「啪啪」兩聲分外清爽:「李維斯?起來匯報工作了。」
李維斯:「zzz……」
「李維斯?斯斯?寶貝?傻逼?」宗銘拍拍老婆紅撲撲的臉蛋,獰笑:「反了你了!」
李維斯:「zzz……」
週六全家都宴起了,李維斯和宗銘縱慾過度十點多才醒,焦磊和於天河因為某種眾所周知的原因也睡到了日上三竿。四個大人不約而同到廚房補充蛋白質,結果驚悚地發現於果一個人踩著板凳在那裡炒雞蛋大醬,桌子上已經擺好了切得亂七八糟的一堆蘸醬菜。
於天河瞬間就嚇清醒了,將兒子從板凳上拎下來:「你幹什麼?誰讓你動火的?」
於果揮舞著鏟子開心地說:「我在做大餐歐,爸爸我是不是很棒?我自己百度的燃氣灶使用方法噢。」
「……」於天河頭都炸了,想教訓他一頓,但看看表都快十點半了,立刻又自責起來,歎氣道:「對不起爸爸起床太晚了……你餓了拿點心吃就好了啊,冰箱裡不是有昨天月然阿姨給你買的提拉米蘇嗎?」
「那個好大我想和你們一起吃。」於果高興地說,「爸爸你來切黃瓜好不好?東北奶奶馬上就來了,我要趕緊把大餐做好喲!」
「……誰要來?」焦磊正在收拾一片狼藉的流理台,聞言嚇得差點跳起來。
「你媽咪呀!」於果說,「剛才她打電話給你,我幫你接的,我還給她發了石湖農場的定位,她說十一半點到噢!」
晴天霹靂,焦磊瞬間面無人色,連一向處變不驚的於天河也呆若木雞,只有於果特別高興:「開不開心?驚不驚喜?」
宗銘笑嘻嘻地用胳膊肘捅了捅於天河,跟著乾兒子給他插刀:「對哦,開不開心?驚不驚喜?」
於天河看著他沒安好心的微笑臉,攥了攥拳頭到底沒打下去,看看表,淡定道:「焦磊你帶於果去洗臉換衣服,順便問一下阿姨到哪裡了,要不要出去接。」
焦磊半天才回過神,看著一地的菜葉子雞蛋殼和髒水,猶豫道:「那這兒咋辦?總得做午飯吧……」
宗銘一本正經地斥道:「你還有沒有輕重了?快去把自己收拾精神點兒迎接太后,這裡有老於呢。」
於天河擺擺手,焦磊定了定神拎著於果走了。宗銘抱著胳膊問:「中午怎麼辦?叫外賣還是炒幾個菜?最好炒菜吧,老人家第一次上門不好叫人吃外賣。」
於天河點點頭:「你說的有道理,那就炒菜吧,辛苦你了。」
宗銘一頓:「關我什麼事?」
「不用太隆重,都是自己人,七八個熱菜就可以了,再弄個湯麵,你最拿手那個。」於天河淡定拍肩,「我去洗澡換衣服,這裡全靠你了……對了,客人面前別叫我老於,要叫於博士。」
宗銘:「……」
李維斯全程瞌睡臉看戲,目送於天河英俊的背影消失在門外,開始扶牆狂笑:「哈哈哈哈哈八個菜……哈哈哈哈哈熱湯麵……哈哈哈哈於博士。」
自己挖坑自己埋的某人仰天長嘯,吼道:「笑什麼笑!上去洗澡換衣服準備迎接客人!看你那邋遢樣兒,人家還以為我審美比於天河差呢!」
李維斯笑得走不動路,扶牆慢慢往門外挪:「你、你等我收拾完來換你……哈哈哈……你比我還邋遢……眼圈都黑了一看就縱慾過度哈哈哈……」
「……你怕不是個傻子吧?」宗銘深深懷疑昨晚自己把老婆給操傻了。
十一點半,焦月然帶著焦老太太蒞臨石湖農場。於果已經洗白白換上了英倫三件套,又帥又萌,焦磊也刮了鬍子抓了頭髮,把沉悶的鍋蓋頭凹出了幾分時尚感。
老太太在於果的帶領下參觀了前院的草坪和菜地,對兒子的種田能力表示高度肯定:「好,好,地裡的手藝沒落下,這彩椒長得比咱家還好!」
「後院還有果樹和花園呢!」於果拉著老太太的手蹦蹦跳跳地往後院走,「梨花已經開了噢,等秋天我們就可以做梨子醬了。」
等一行人走到台階上,酷愛裝逼的於博士才姍姍下樓,特別溫和對焦老太太欠欠身:「阿姨您來了,路上還順利吧?」
雖然他仍舊是平時的性冷淡風,但很明顯精心收拾過頭髮,休閒褲大概也重新熨過,將自己溫文爾雅的高知氣質表現得恰到好處。焦老太太瞧見他本來還有幾分不大自在,被他這麼溫柔和煦地一問,也就不好意思端著了,點頭道:「順利順利,就是打攪你們了,聽於果說你們這兩天特別忙。」
「還好,總要休息的,張弛有度嘛。」於天河親自陪老太太去後院看果樹,一邊耐心地講解,「這些都是去年焦磊教我和於果種的,這個是石榴,這個是核桃……梨花開得太旺了,他說等掛果以後要疏一疏,不然秋天果子長不好。」
於果隱約感覺老爹今天哪裡有點不對,好像特別好看特別溫柔,半天才找到個機會插嘴:「爸你啥時候幫我們種……」焦磊趕緊摀住他的嘴,「寶兒啊,帶奶奶去看看咱們上周剛壘的火塘,下回天熱了我們就在游泳池邊上燒烤。」
於果被他一打岔就忘了,蹦蹦跳跳去找火塘了。於天河下眼瞼一抖,輕輕搓了搓鼻樑,繼續給丈母娘——婆婆——Whatever隨便吧——講解:「以前我都不太懂這些,還好有焦磊張羅,不然這些空地都荒廢了,等彩椒長好了我們摘一些給您和月然送過去,炒菜涼拌都好吃極了。」
李維斯一路跟在他們身後,聽到這裡懷疑地摳了摳自己的耳朵,輕輕扯扯宗銘的衣袖:「我沒幻聽吧?前面那個穿灰色羊絨衫的男人是於天河嗎?」
「不。」宗銘一本正經地說,「他現在不是於天河,是老焦家的二十四孝兒媳婦兒。」
第157章 S6 E17.坐牢吧
四個涼菜六個熱菜, 外加宗銘的拿手絕活熱湯麵, 可以說是石湖農場的頂級招待規格了。
焦老太太剛進門的時候還有些不冷不熱別彆扭扭的,在於天河的陪伴下參觀完果園以後整個人都軟化了,等三杯老酒下肚, 看向於天河的眼神立刻充滿了滿意與慈愛。
當然,於果這個萬人迷功不可沒,恐怕哪個中老年婦女看到這麼一個滿口大碴子味兒的混血正太都得樂上天。
「老太太您真是莊稼地裡的行家啊!」宗銘在關鍵時刻還是很維護髮小的, 親手給焦老太太滿上一盅五糧液, 「聽您一席話勝種十年地,我先乾為敬!」
李維斯額頭冷汗涔涔, 難得領導同志在引用俗語方面超常發揮了一次,否則今天這人就丟大發了……
趁著倆人豪邁痛飲, 於天河偷偷把自己的酒杯和焦磊換了個個兒——開玩笑,今天他要是敢開「於博士大講堂」, 那全家人都白忙活了。
他後半輩子可能也得白忙活!
「別說那話!」焦老太太拍拍大腿,感慨地說,「我這輩子最得意你們這些知識分子, 種地能有啥出息?可惜啊……」拍拍自己五大三粗的傻兒子, 「這小子從小攆雞打狗不成材,高中差點都沒混畢業。」
「那不是有我姐呢嘛。」焦磊悄悄喝了於天河那杯酒,嘿嘿地傻笑,「我隨我爸,傻, 我姐隨您,精……所以說咱家女的基因好,可惜你沒生倆……」
「扯犢子!」焦老太太扇他後腦勺,「你就是欠打!」
「嘿呀別打別打。」於果抱著她的手說,「讓我爸教教他就聰明了,我爸可喜歡講課了。」轉頭看親爹,「爸你咋不喝酒呢?」
於天河無言以對,開始反省自己是不是把兒子教得太誠實了,照這麼下去自己這個當爹的可能要被坑死……
「行行行,我不打他。」焦老太太摸著於果的小腦袋,笑成了一朵菊花兒,「我於果聰明,奶奶被你圈粉了,就盼著以後也能有你這麼一個親孫子……唉……」大約是想到了兒子令人揪心的性取向,悵然歎了口氣,「可惜奶奶怕是抱不上了……」
焦磊臉色微沉,隨即微笑道:「媽看你說的,這不是有我姐呢嗎?都說咱家女的智商高,我姐指定給你生個天才,讓您賊精那基因傳承下去。」
「對喲。」於果說,「奶奶你老精了,石頭爹說全村的老爺們都幹不過你一個!」
焦老太太看著他一本正經的模樣,忍不住「噗」地一聲笑了出來,隨即「哈哈哈哈」連眼淚都笑下來了。
焦月然知道母親的心結,但也知道焦磊能找到於天河這樣的伴侶是多麼幸運的事情,在家的時候沒少幫弟弟背書,笑著給老媽順了順背,道:「媽,都什麼年代了,您不會還以為基因這東西傳男不傳女吧?」
於果也給她順背:「對哦,奶奶,我也是我姑姑的孩子唷。」
「啥?」焦老太太一愣。
於天河瞟了一眼焦磊,終於知道他剛才可著勁兒地誇老媽和姐姐是什麼意思了,萬萬沒想到自己一把年紀能遇上這麼一個一心一意單純耿直的對象,雖然在體位上有點不和諧,但……算了,也許以前對自己的定位才是真正的不和諧吧。
「是這樣。」於天河推了推眼鏡,認真地解釋道,「於果是由我姐姐給我捐獻的卵子孕育而成的,從血緣上說,我姐姐才是他的母親。」
焦老太太打開了新世界的大門:「這樣也行?」
「各方面手續是麻煩一點,不過想想辦法總能辦成的。」
「那他爸爸是誰?」
「……我的前夫。」於天河有生以來第一次為自己的二婚身份感到些許尷尬,同時深深意識到自己在內心深處其實是非常在意焦磊家人的看法的,當下誠懇地道,「當時我們非常想要一個共同的孩子,像普通夫妻一樣建立一個正常的家庭,所以我懇求我姐姐為我捐獻了卵子。後來因為一些原因我們感情破裂,離婚了,最終於果的撫養權歸了我。」
「哦,這樣啊……」焦老太太原本為兒子找了個二婚男人而有些耿耿於懷,但轉念一想,既然於天河的姐姐能給弟弟捐獻卵子,那貌似自己女兒也行?
說起來女兒和兒媳婦(大霧)都是博士,一流高知,真要造出個孩子來,不知道智商得有多逆天!
自己這干翻全村的優質基因豈不算是被加強傳承了?
嗐!什麼傳男不傳女都給老娘滾犢子吧!
焦老太太在腦內完成了自我世界觀的改造,人生瞬間昇華,腰不酸了,腿不疼了,連元氣都壯了,舉起酒杯慷慨祝酒:「過去的都過去吧,你們都還年輕,往前看,以後我這老婆子就是你們的堅強後盾!」
「……」於天河原本還等著丈母娘——婆婆——Whatever隨便吧——對自己的婚姻誠信提出質疑,結果莫名其妙就通關了,頓時有一種「剛剛到底發生了什麼」的懵逼感。
宗銘用胳膊肘捅了捅他,於天河醒悟過來,連忙端起酒杯:「謝謝阿……謝謝媽。」
李維斯一口牛柳噎在嗓子裡,半天才梗著脖子嚥下去,再次疑惑地小聲問宗銘:「我是不是幻聽了?你旁邊那個不要臉的男人真的是於天河?」
宗銘呷了口酒,道:「早跟你說了,他現在是老焦家的二十四孝兒喜婦兒啊。」
李維斯:「……」好吧。
一頓飯賓主盡歡,焦老太太喝大了,被女兒摻著往外走,還拉著於天河諄諄囑托:「以後我的傻兒子就交給你了,你好好管管他,別讓他闖禍,管著他的錢別讓他喝大酒……我的大孫子呢?於果兒啊,來奶奶給你拿書包,明天咱倆去海洋館玩兒,奶奶給你做鍋包又……」
焦月然哭笑不得,將老媽塞進車裡,又幫於果放好行李和書包,對弟弟和弟媳——妹夫——Whatever隨便吧——說:「孩子交給我和媽,你們倆就放心吧,我現在調到二線部門很清閒,正好幫他輔導功課。」
「謝謝你了姐。」焦磊撓撓頭,不好意思地說,「為了我你沒少挨罵吧?」
「沒有,我也不是省油的燈。」焦月然笑著說,隨即整了神色,小聲道,「你們萬事小心點兒,齊冉那些人太危險了,我不好過問你們的工作,但為了孩子,為了媽,一定要保重自己。」
於天河因為超級腦的研究和她聊過一些案情,當下點點頭,道:「我們會小心的,你也要注意休息,按時檢查,畢竟大腦的結構是非常精密的,目前的技術水平查不出問題,不一定就真的完全沒問題。」
焦月然應了,開車帶著老太太和於果離開了石湖農場。
熱熱鬧鬧的院子一下子冷清下來,連巴頓都有點不習慣,跑到門口依依不捨地吸著汽車尾氣。隆美爾對人類婆婆媽媽的感情顯然不太待見,高冷地跳上樹枝流浪去了。蒙哥馬利習慣性失戀,蔫頭耷腦地啄著地上的小石子兒。
宗銘伸了個懶腰,道:「好了,我的任務已經圓滿完成了,打掃戰場的事兒交給你們了!」
焦磊對領導感激不盡,像蒙哥馬利一樣點頭:「謝謝領導!領導辛苦了!廚房裡的活兒就交給我吧!」
於天河兩腮有些泛紅,結結巴巴道:「我、我幫你……」
「不不不,你還是去睡一覺吧,我一個人就可以了!」焦磊看著他逐漸發直的眼神兒,驚恐萬分地拒絕了他,一個勁兒地給李維斯使眼色:我不要聽百家講壇!我不想學法語!我不想聽解剖課!
李維斯一早上忍笑忍得腹肌都抽筋了,齜牙咧嘴地抻了抻腰,剛想去扶於天河,宗銘已經強行拖著發小走了:「走走走,上去洗把臉換身衣服,這一身的酒味兒,局座通知下午兩點半開會,你可別嚇著他。」
「哦……」於天河對局座還是稍有忌憚的,順從地跟他上了樓,笨手笨腳地換衣服。
宗銘好笑地看著他:「我說,你這是要認真啊?真打算跟小棒槌在一起啦?」
於天河手一頓,點了點頭。
「這麼喜歡他?」
點頭。
「喜歡他哪兒啊?」宗銘至今想不通,「你以前不好這一口啊……」
於天河仰頭很認真地想了一會兒,說:「喜歡他正直,簡單,熱情……身體好。」
「噗!」
「身體真好。」於天河誠懇地說,「我以前一直以為你說七次什麼的是吹牛,現在才知道是個體差異。」
「……」宗銘仰天翻白眼兒。
於天河還在繼續感歎自己強壯的媳婦兒——老公——Whatever隨便吧——「從醫學的觀點講,這樣的樣本百年難遇,我必須珍惜。從感情的觀點講,我這輩子再找一個像他這樣一心一意的男人概率為零,所以必須做出一些審美和體位上的犧牲。」
「……」宗銘覺得胃裡有點冒酸水兒。
「也不算犧牲吧。」於天河踉踉蹌蹌去洗臉了,在浴室裡還在絮叨,「年紀大了換個角色挺好的,我以前一直不知道被人操這麼爽……呃,你沒試試看嗎?」
「我還沒老到那地步!」宗銘徹底被打敗了,忽然感覺這樣的對話根本不應該發生在哥們之間——這踏馬不是閨蜜才該討論的問題嗎?
老子才不需要閨蜜!
老子要去美帝搞大新聞,偷襲核潛艇,抓關注我老婆的變態科學家!
「我走了,一點半下樓一起去見局座。」宗銘摔門而去,完全沒想到等待他的不是孤膽英雄動作大片,而是……
第158章 S6 E18.神計劃
英明神武的中國版007深入虎穴營救證人, 破獲跨國大案載譽而歸?
不, 不存在的。
下午兩點半,UMBRA全體集合在桑菡的病房裡,桑國庭拎著個公文包進來, 左右巡視一番,疑惑地道:「有什麼喜事麼?你們都喝酒了?」
宗銘歎道:「局座好眼力,可惜喜事來得太突然, 沒來得及請你也來石湖農場喝一杯。」
「咩喜事?」桑國庭狐疑地問。
焦磊黑臉一紅, 拿眼睛去瞟於天河。於天河推了推眼鏡,面無表情地道:「私事。」
「喔?」桑國庭十分想問個究竟, 但礙于于天河是局裡特聘的顧問,到底沒好意思開口, 乾咳一聲道:「好了,大家都坐吧, 我們講正事先。」
大家圍著桑菡的病床隨意坐了,桑國庭從公文包裡掏出一個厚厚的文件袋,卻不開拆, 問兒子:「可疑人物上線了嗎?追蹤到沒有?」
桑菡十指如飛, 道:「剛登入,正在追。」醒來短短數日,他的身體已經以驚人的速度恢復了五六成,可見平日裡那些滿坑滿谷的食物還是有用的,沒白吃。
「那我們再等等吧。」桑國庭敲了敲文件袋說。
焦磊也加入了追蹤的行列, 片刻後兩人同時道:「追到了!」
桑菡開了全息投影,一個紅色光點在3D地球模型上閃爍著,一組經緯度坐標出現在模型一側。
「在大西洋上,公海,靠近美國東海岸。」焦磊說,「這個坐標的精度不高,我們臨時調用了一顆以色列衛星,如果換成自己的衛星還能更準確一些。」
該證明的都已經證明了,沒必要再幹什麼違法亂紀的事情,桑國庭擺了擺手,道:「不用了。」打開手機投影出一個海域圖,將之與3D世界地圖重合,一條蜿蜒的藍色航線出現在地圖上,閃爍的紅點正好在航線所經之處。
「這是加布林號的航線?」宗銘立刻便猜到了,問道。
桑國庭點點頭,深呼吸,終於拆開了大腿上的文件袋,道:「大家注意了,我下面要說的屬於絕密信息,請務必牢記保密守則,就算說夢話也不能把它給我講出來,明白?」
眾人肅然答應,桑國庭清了清嗓子,道:「我今天上午已經從相關部門得到證實,加布林號是美國國土安全局DHS設立在公海上的秘密監獄,內有在押人犯34人,守衛17人,後勤7人。也就是說,罪犯和工作人員的比例不到2:1,防範相當嚴密。」
桑國庭打開卷宗,繼續道:「加布林號上關押的34名人犯均屬外籍,全部未經過公開審判,但都被判處終身監禁。這座監獄的運行機制極為特別,它在設計之初一共計劃了52個床位,每個床位都有對應的既定人選,一旦該『目標』被抓獲,即刻送進加布林關押審訊。如有死亡,則在候補名單上遞進。」
眾人歎為觀止,宗銘不可思議地問道:「你是說,DHS當初是先確定了抓捕對象,然後才設計了加布林監獄?」
「是的。」桑國庭道,「這是一座量身定制的監獄,目的就是關押那些可能威脅到國家安全的,極難抓捕,又無法公開審判的外籍罪犯。可以說,它的存在本身就是違法的。」
「所以DHS才把它放在潛艇上,並駛入公海。」宗銘瞭然,「而且讓亞瑟資本承建,不動用任何政府資源。」
桑國庭點了點頭,道:「所謂政治,很難做到徹底的開誠佈公和光明正大,總要有些灰色地帶,有些見不得光的髒事。」頓了一下,接著講卷宗,「加布林號以14天為週期沿既定航線巡弋,每7天進行一次補給,具體的補給方式我們尚未知曉,但可以肯定是由某些大型艦艇提供的。它的安全級別甚至高於洛基山的ADX監獄,整艦安裝了目前最高級的『旗魚』智能警戒系統,守衛的武器裝備也極為先進,可惜我們手頭並沒有詳細資料。」
這樣的消息讓所有人都眉頭緊鎖,尤其是宗銘——請問如何突破一個運行在大西洋深處並配備『旗魚』系統的一級戒備監獄?
這簡直是不可能任務!
「這是國安信息中心提供給我們的『旗魚』模擬數據,這是海軍顧問給我們做的加布林號守衛武器配置可行性報告,這是中國船舶702院給我們做的『颱風』級核潛艇監獄模型。」桑國庭將一個又一個標著「絕密」的文件遞給大家,「從現在開始你們要熟記所有參數,因為關鍵時刻它能救你們的命。」
沒想到24小時不到的時間局座就拿到了這麼多數據,國安的,海軍的,船舶集團的……UMBRA眾人深深折服於局座恐怖的行動力,並對「體制的力量」產生了巨大的敬畏。
李維斯發誓以後再也不吐槽體制了,就算脖子以下不能描寫也絕不吐槽了!
社會主義速度完爆美帝樹懶!
「好了,這些你們散會以後再慢慢研究。」桑國庭叩了叩椅子扶手,道,「下面我們來說說,如何進入加布林監獄。」
這可以說是整個計劃的關鍵所在,所有人都斂神靜氣恭聽局座教誨。桑國庭從文件袋裡掏出另一疊紙,道:「我們手頭關於加布林監獄的資料非常少,無法確切知曉目前在押的34名人犯到底是誰,但我通過一些渠道拿到了兩年前的一份候補名單。」
其他人都靜靜聽他講,唯獨宗銘臉色微微一變。
桑國庭給他做了個「稍安勿躁」的手勢,道:「這份名單列出了十一個可能被關進加布林監獄的超級罪犯,也就是說,如果加布林監獄原計劃關押的52名『正牌目標』有人死亡,這十一個人將依名次遞進增補。我今天上午仔細研究了這十一個人的資料,並向有關部門做了求證,最終確定了一個非常特殊的人選。」
桑國庭將一份資料投上全息投影,道:「尹俊河,男,25歲,朝鮮間諜,殺手,曾經在2023至2025年化名『Jack』,潛伏在美國德克薩斯洲,盜取休斯頓NASA的重要技術資料,被當地警方發現以後連殺七人逃離出境。2025年秋,美國政府將之列為一級通緝犯,同年他的名字被列在了加布林監獄的後備名單上。」
UMBRA眾人集體懵逼,包括宗銘在內。
作為地球上最神秘的國度之一,朝鮮彷彿離永遠處於一個與世隔絕不可觸摸的世界,就連宗銘這樣見多識廣的老刑警,對朝鮮的認知也不過停留在冷面而已!
局座提個冷面殺手想幹什麼?
「尹俊河的名字在候選十一人的第一個。」桑國庭接著道,「從桑菡和焦磊截獲的,亞瑟資本與賓夕法尼亞州政府某部門的郵件來看,過去兩年內加布林監獄曾有一人死亡,所以我們有理由相信,現在尹俊河的名字已經登上了那張特殊預定的『52人名單』。也就是說,一旦他出現在美國境內,馬上會面臨一級通緝,只要被美國警方抓獲就會被送進加布林監獄。」
「他到底幹了什麼?」李維斯莫名有些脊背發寒,畢竟自己也是曾經溜進NASA搞過事情的人,雖然那時候才幾歲……原來美國政府對航空航天機密管制得這麼嚴格嗎?
「官方說法是盜竊NASA機密。」桑國庭說,「但實際上他盜竊的是美國軍方最新生物武器的研究資料,他殺死的七名受害者也不是普通人,而是FBI和CIA的警探。」
李維斯長舒了一口氣。
「為什麼選尹俊河?」宗銘臉色十分不好看,望向桑國庭的目光甚至有些危險。
「因為他在我們手裡。」桑國庭說,「他在逃出美國之後並沒有回朝鮮,而是用假身份潛入中國,試圖盜取兵器集團某研究所的機密資料,後來因形跡可疑被朝陽群眾舉報,於兩個月前被捕,現關押在刑事偵查局特殊看守所。」
「……」UMBRA眾人對朝陽群眾表示由衷的歎服,相比之下FBI和CIA真是完全不行啊!
「尹俊河現在正在接受審訊,我們對他有一些初步的瞭解,而這件事美國人並不知道,所以如果冒他的名進入加布林監獄,基本沒有身份被拆穿的危險。」桑國庭解釋道,「尹俊河擅長偽裝,在美國兩年都沒有留下確切的影像資料,也沒有留下生物信息,美國警方對他瞭解僅限於身高、年齡、語言等等,這將給我們的偽裝工作帶來極大便利。」
其他人還在茫然,宗銘已經完全懂了,肅然道:「那就他吧,朝鮮人偽裝起來比較容易,總比白人或者黑人好一點。局座,我晚一點去局裡採集生物信息,你們把尹俊河的資料替換一下,設法提供給美方。」
桑國庭看著他冷峻的表情,微微有些為難,但終究還是說:「你不行,不合適,年齡不對,他們一測骨密度就會懷疑你。我們可以偽造尹俊河的生物信息,但有些美方已經掌握的東西是沒辦法矇混過關的。」
「那我去吧。」焦磊主動請命,「我27歲,和尹俊河最接近,而且我身手好,偽裝殺手比較容易。」
桑國庭再次搖頭:「尹俊河精通韓、中、英三國語言,你那英文水平,去美國當臥底不是找死麼?」
「我去吧。」李維斯終於意識到偽裝朝鮮殺手的重任只能落到自己身上了,雖然內心充滿了對核潛艇監獄的恐懼,但不知為何卻有些隱秘的興奮。
難道他內心深處也有一縷不甘落後的戲精之魂?
「我去最合適。」李維斯壓抑著恐懼和興奮哆哆嗦嗦地說,「我23歲,和尹俊河只差兩歲,而且我是德州人,他在德州潛伏過兩年,說起生活細節起碼我不會出錯。語言的話,我差一門韓語,但美國人知道尹俊河會英語,審問的時候應該不會專門找個韓語翻譯,所以只要監獄裡不放韓劇我應該不會露餡……監獄裡不放韓劇吧?」
「……應該不會。」桑國庭扶額。
「哦哦,那就行了。」李維斯振作了一下,慢慢不哆嗦了,但戲精之魂卻越發抖擻,「而且我們的目的是接近伊籐健太,他長期關注我的筆名,我去和他接觸應該最容易取信。」就算為了弄清楚伊籐健太為什麼關注他,這趟底也不算白臥!
好奇癌多痛苦啊,昨天晚上為了這個他差點被宗銘干死來著。
想起宗銘,李維斯下意識往身邊一看,忽然發現他親愛的老公臉色黑如鍋底,看著桑國庭的眼神彷彿要把局座一把撕碎。
第159章 S6 E19.全都有
其實在桑國庭拿出候補名單的時候, 宗銘就知道他想要找人臥底進加布林監獄。
這確實是個好辦法, 不用暴力突破,不用艦艇支援,甚至不用和美方做過多的交涉。而且一旦臥底成功, 可以有足夠的時間來近距離考察伊籐健太並尋找唐熠的下落。
但當桑國庭拋出尹俊河的檔案,宗銘就炸了,只掃一眼他就知道李維斯是最合適的人選——年齡、身高、生活經歷, 連掌握的語言都有三分之二的重合!
而且最重要的是, 伊籐健太長期關注的那個人,叫軒轅飄飄。
理智上講, 他應該贊同桑國庭的決定,甚至應該主動推薦李維斯參與任務。
但怎麼可能!
那是他的枕邊人, 是他三十五年來唯一的真愛,是他在國徽前發誓要守護一生的人。
他怎麼能親手將自己的丈夫送進一座一級戒備的海外監獄?
萬一計劃有誤怎麼辦?萬一真的尹俊河跑了?萬一伊籐健太根本就不在那裡呢?萬一風聲走露, 亞瑟資本知道他的身份怎麼辦?
理智與情感彷彿被擱在火上烤,宗銘強迫自己不發言,不反對, 一再告誡自己不僅僅是李維斯的丈夫, 還是一名警察。
他必須得為超級腦案,對UMBRA,甚至對整個刑事偵查局負責。
「這件事非同小可,難度和危險性都是前所未見的。」桑國庭沉沉開口,「但我們也應該明白, 超級腦案進行到這一步,難度和危險性也同樣是前所未見的——亞瑟資本到底抱著什麼樣的目的?他們為什麼要在中國設立實驗室?為什麼要拿中國人做實驗?他們身後還有沒有更大的背景?這些問題不查清,對我們的十五億人民都是極大的隱患。」
他揚了揚手裡的文件袋,道:「在做出這個決定之前,我曾猶豫過很久,李維斯確實是最適合的人選,但他畢竟是編外警員,經驗不足,身份也比較特殊。」視線掃過宗銘,接著道,「如果可以,我也不想讓一個入職不到一年的新人去冒險。但像加布林這樣守衛森嚴的一級監獄,候選名單上恰巧有一個亞裔面孔,而這個人又恰好被我們抓獲,是多麼難得的機會,如果我們放棄這個機會,另外尋找潛入加布林的渠道,可能要動用數倍的資源。你們都知道,我們內部不乾淨,這件案子涉及的人越多,信息越擴散,伊籐健太和唐熠面臨的危險就越大。」
頓了一下,沉聲道:「而且,我們的時間不多了。」
想到被綁架的唐熠,還有伊籐健太那莫名其妙的關注,李維斯再也坐不住了,哪怕明知宗銘臉色難看也坐不住了:「局座,讓我去吧,我們不能再等了,唐晟和第九基金已經撕破了臉,懷特現在給唐伯母面子,不過是顧忌唐晟這個保護傘,但RIVER不會坐以待斃的,博伊爾一定會在最短的時間內找到另一個可以令他們寄居的新『殼』,到那時候唐熠就會失去存在的價值……我們多猶豫一天,他就少一分生還的希望!」
病床上的桑菡臉色驟變,默然扭過頭去。桑國庭掃過兒子蒼白的面孔,幾不可查地歎了口氣。李維斯懇切地道:「『彼岸』還在運行,我們一天不端掉亞瑟資本,他們就一天不會停止超級腦實驗,不知道又有多少人將淪為他們的實驗品。局座,雖然我沒什麼臥底的經驗,但我一直跟著這個案子,一路看到那麼多家庭的慘劇,我有比任何人都堅定的信念,我一定會排除萬難說服伊籐健太,救出唐熠!」
宗銘全程面無表情地聽著他發言,視線紋絲不動,直到他說完才閉了閉眼,轉向桑國庭:「有一些風險是必須要考慮的,局座,你應該知道,李維斯從去年秋天才正式成為我的助理,沒有受過任何專業訓練,也沒有偽裝潛伏的經驗。尹俊河是美國警方一級通緝的殺人犯,FBI和CIA有七名探員死在他的手上,一旦李維斯偽裝成他被美國警方逮捕,可能面臨極為……極為嚴苛的審訊,甚至是報復。即使他能通過這些考驗,進入加布林監獄,獄中那些窮凶極惡的亡命徒也可能給他帶來極大的人身威脅。局座,我不是質疑您的計劃,但……這是我們必須要考慮的問題。」
他語氣十分冷靜,措辭也相當公事化,但所有人都聽出了他話裡濃重的心痛與糾結。
桑國庭頓了一下,道:「你說得對,有些傷害恐怕是難以避免的,作為臥底必須要有承受考驗的心理準備。」
宗銘呼吸一窒,又道:「最重要的一點,一旦任務完成,臥底要如何離開加布林?伊籐健太和唐熠要怎麼營救?我們能申請海軍方面派遣艦艇去大西洋接應他們嗎?」
這怕是繼「如何潛入加布林」之後另一個「不可能任務」了——迄今為止還沒有一個國家敢派遣艦艇無故靠近美國領海,而作為一艘颱風級核潛艇,普通民船又怎麼可能從加布林號裡光明正大地弄出三個大活人來?
然而桑國庭的表情卻依舊淡定,他從文件袋裡掏出最後一疊資料,道:「這也是我要和你們討論的最後一件事情……伊萬·伊戈爾·捷列金,這個人你們也許聽說過。」
焦磊失聲道:「伊萬·伊戈爾·捷列金?血皮?」
「對,就是血皮。」桑國庭道,「曾經在美國犯下三十六宗連環殺人案的烏克蘭籍變態殺手,據說三十六這個數字是警方已經發現並確認的,另外還有一半的受害人至今連屍體都沒有找到,所以無法立案。」
這回連宗銘都震驚了:「他不會也在我們手上吧?」
桑國庭聳肩,點頭:「他在美國遭到嚴密的通緝,於是套用假護照進入中國,潛伏在一家俄國餐館裡當幫工。上個月底,他尾隨一名女性遊客,形跡可疑,被西城大媽廣場舞團發現並扭送當地派出所,目前正在接受審訊。」
這也行?
UMBRA眾人全體驚呆,朝陽群眾和西城大媽簡直就是東西兩廠一般不可思議的存在!
殺手剋星有沒有?
「美國人知道他在我們手裡?」宗銘微一思忖便知道了桑國庭的意思,問道,「他們是不是打算引渡?」
「正在交涉。」桑國庭道,「血皮雖然只是一個暴力殺人犯,但對美國警方來說意義非凡,因為他犯下的三十六宗連環殺人案性質極為惡劣,社會影響極為嚴重,警方的壓力非常大。」
「所以……你打算用他再把臥底換回來?」宗銘問。
「對,先把臥底換回來。只要臥底拿到伊籐健太的證詞,得到唐熠被非法關押的證據,我們就能通過官方渠道讓美方交人。」桑國庭道,「血皮在中國還沒來得及犯案,對我們來說沒有太大價值,但對美方而言他非常重要,起碼能平復三十六樁謀殺案憤怒的受害者家屬,還有幾十萬名關注案情發展的美帝吃瓜群眾。」
宗銘瞭然,摸著下巴道:「這倒是筆划算的生意,白給也是給,不如拿他換『尹俊河』……就是上面能同意嗎?」
「局座我自有辦法。」桑國庭拍拍他的肩膀,道,「一旦『尹俊河』被美方逮捕,我們就拋出血皮這條大魚,他們為了順利引渡血皮,絕不會過分為難『尹俊河』。中間我們再扯扯皮,走走流程,給臥底的工作留出足夠的時間來,等一切都摸清楚了,通過官方手續交換人犯。完美。」
事到如今宗銘也只能承認這是一個接近完美的臥底計劃了,雖然李維斯扮演尹俊河難免仍舊會受些皮肉之苦,但比起他們將要得到的東西,代價已是最小。
「要有備用方案。」沉默片刻,宗銘振作了一下精神,道,「我會在計劃開始之前赴美國準備應急預案,焦磊跟我一起去。」
「我也去!」桑菡堅定地說。
「你留下!」宗銘說,「老實在這裡養傷,有什麼事遠程聯繫,焦磊承擔的信息工作由你指導。放心,我們會把小熠救出來的。」
桑國庭也瞪了一眼兒子:「你這個樣子添什麼亂?走都走不穩,背著氧氣罐上前線嗎?你背的動嗎?」
桑菡氣結。桑國庭又道:「宗銘,你和焦磊也要分開行動,你繼續扮演小二黑PLUS,正好護送何總去費城見博伊爾,調查RIVER的情況。焦磊……焦磊以遊客身份去美帝旅個游吧,手續我讓秘書去幫你辦……於博士您沒意見吧?」
於天河推了推眼鏡,道:「有。」
「呃?」
「遊客辦事不方便,容易引起懷疑。」於天河無比淡定地說,「我之前曾收到過費城一家教學醫院的邀請,去當地做一個短期的項目研究,不如現在接受邀請,順便帶他一起去。」
「哦哦,也好。」桑國庭想了想,同意了,「有個公開的身份最合適不過,不用擔心滯留時間的問題,那就讓他作為你的保鏢或者助理……」
「不用。」於天河不知道是酒勁兒沒過,還是其他什麼見不得人的原因,顴骨忽然有些泛紅,「週一去一趟民政局,醫院那邊會安排家屬陪同事宜。」
眾人呆滯片刻才明白他在說什麼,焦磊首先炸了,嘴巴張得有拳頭大:「啥、啥民政局?啥、啥家屬。」
「嗯,家屬。」於天河再次推眼鏡,「你不願意?」
「……願、願意。」被隱晦求婚的某人完全懵逼,因為幸福來得太快太大以至於有些無法言喻的恐懼,「只、只要你願意。」
「我願意。」
桑國庭正好坐在他倆中間,莫名感覺自己應該戴個假髮捧個聖經,當個牧師或者神父什麼的……
第160章 S6 E20.冷雨夜
經過一個下午的討論, 「加布林臥底計劃」有了一個大概的雛形。
當然, 具體的行動細節還需要大量的情報收集和數據分析才能確定,不過這都是領導們要操心的事情了,作為底層小嘍囉, 李維斯需要琢磨的只有一件事——如何扮演好一名陰鷙內斂的冷面殺手……不對是朝鮮殺手。
深夜,李維斯坐在起居室的羊毛地毯上研究尹俊河的檔案。照片上的朝鮮男人看上去年輕而秀氣,像所有朝鮮半島的男性公民一樣有著白皙的皮膚、細長的單眼皮, 乍一看甚至有幾分憨厚呆板的感覺, 完全不像是傳統意義上那種凶悍陰鷙的殺手。
要做個單眼皮手術嗎?
問題是整容醫院有這手術嗎?李維斯拿起鏡子研究了一下自己的臉,因為有四分之一的白人血統, 他的眉弓略高,雙眼皮很寬, 鼻樑帶一點駝峰,顴骨和下頜輪廓分明……總的來說用個大板磚迎面狠狠拍一下大概能比較像韓國人吧。
真要動刀估計得整個大手術才行。
好在美國人並沒有尹俊河的高清影像資料, 只要中方提供的生物信息能和他本人對上,應該就可以矇混過關……李維斯捋了捋自己微卷的短髮,可惜英俊的髮型是保不住了, 據說加布林監獄統一要剃光頭。
要知道他自從滿月以後就沒剃過光頭了。
房門被敲響了, 焦磊抱著一個紙箱子探頭進來:「領導還沒回來?」
宗銘開完會就去何總那裡扮演小二黑PLUS了,也不知道在生誰的氣,臨走前李維斯追著問他什麼時候回來,他一聲沒吭揚長而去。
大概是心裡不痛快吧……其實李維斯有些理解他的心情,自己開會的時候連著兩次主動請命都沒徵求他的意見, 最後他迫於壓力不得不同意自己去臥底,心裡肯定窩著一團火。
換成自己,肯定也無法接受親手送另一半去坐牢吧,何況宗銘一直以保護者自居。
「沒,也許不回來了吧。」李維斯將身邊的卷宗推開,示意焦磊坐,「找他有事?」
焦磊一屁股坐到地毯上,將紙箱子裡的東西一一拿出來:「領導說讓我幫你搜集一些朝鮮方面的資料,讓你熟悉一下朝鮮人的生活,我弄了一些書和紀錄片什麼的。」
「他什麼時候跟你說的?」
「八點多的時候在UMBRA上通知我的。」焦磊說,「他沒跟你提?」
「……」李維斯也是服氣了,自己從回家一直給宗銘發消息,問他回不回來吃不吃宵夜,為了討好洗澡的時候還專門發了一張裸上身的照片暗示他來操,結果他連個「哦」都沒回。
還以為他忙著跟何總商量事情,搞了半天在跟焦磊佈置工作。
老子這麼撩都不上鉤,這是要反天啊?
「手機沒電了。」李維斯有點傷臉了,一生氣直接關機,「沒事你跟我轉達是一樣的。」
焦磊直覺他臉色不對,撓了撓頭:「你在生氣?生誰的氣?領導嗎?嗐,他通知我的時候還問你吃沒吃吃多少來著。」
「沒有啊,誰敢生他的氣。」李維斯抱著紙箱子翻檢。
焦磊摟了摟他的肩膀,勸慰道:「斯斯你別埋怨領導,他是跟自己較勁呢,這麼危險的任務他寧可自己去一百次也不願意讓你去冒險,唉……都怪犯罪分子太狡猾,當警察叔叔不容易啊。」
「什麼啊……」李維斯被他前言不搭後語的安慰弄得哭笑不得,「沒人生氣,我就是有點沒頭緒,以前從沒關注過朝鮮,現在忽然要裝朝鮮人。」
「沒事領導會有辦法的。」焦磊揉了揉他的頭髮,「我一晚上就找到這些,我看有幾個紀錄片還挺實用的,你有空看看吧。局座這兩天肯定會給你做培訓的,放心吧。」
李維斯點頭,想跟他再瞎聊一會兒,見他有點魂不守舍的,想起他今天才剛剛被於天河求婚,大概神智還在甜蜜的海洋裡遨遊,也就不好意思再留他了:「你去忙你的吧,我自己看就行。對了,週一你和於哥去領證是吧?晚上要不要一家人一起吃個飯,把伯母和月然姐都接過來。」
焦磊臉立刻紅了,扭扭捏捏道:「嗐,吃飯哪天都行,不就是領個證嘛……嘿嘿,等我問問於哥。」
李維斯微笑眨眼:「嗯,喜宴嘛,是得兩個人商量著來。」
焦磊嬌羞滿面地捶了他一拳,跳起來像狗攆一樣跑了:「你這倒霉孩子瞎說啥啊……你自己慢慢看吧我走了再見!」
「我……」李維斯被他捶得一頭栽在地毯裡,手裡的資料撒了一地。
雖然對焦磊搜集資料的能力抱有一定的懷疑,但閒著也是閒著,李維斯研究了一會兒尹俊河的檔案,隨手打開一部紀錄片開始看。
宗銘一直沒回來,李維斯心裡不得勁兒,像解凍的魷魚一樣癱在地毯上,一邊糾結要不要乾脆給他打個電話,一邊心不在焉地看片子,結果沒一會兒竟然被小棒槌的精選紀錄片吸引住了!
不,確切地說是被征服了——這踏馬也行?
這部名為《水深火熱的美帝人民》的紀錄片,「全面而詳實」地描述了帝國主義統治下美國平民的悲慘生活——衣不蔽體,食不果腹,只能以雪水和鳥雀充飢,夜晚則像難民一樣擠在車站和地鐵裡。
當看到解說員說「這裡所有的公共電話都是壞的,但即使完好也沒有人會去打,因為家人顛沛流離,他們並不知道要打給誰」,李維斯徹底笑清醒了,萬萬沒想到朝鮮紀錄片如此骨骼清奇,連這都編得出來。
要不是在德克薩斯生活了二十年,他都幾乎要相信這是真的了。
忽然有點同情尹俊河,他第一次離開朝鮮的時候三觀一定差點碎了吧?
看完紀錄片已經快一點了,李維斯忍不住打開手機,然而宗銘仍舊沒有回他的信息。
怎麼那麼大氣性啊……李維斯唉聲歎氣地爬上床,將自己塞進被子裡,翻來覆去卻始終睡不著,老覺得懷裡空蕩蕩的,身體也空蕩蕩的。
索性又放了一部焦磊精選電影,抱著宗銘的大枕頭看了起來。
這部電影是韓國人拍的,叫《隱秘而偉大》,講的是一個朝鮮間諜在韓國臥底的故事,倒是十分符合他即將要執行的任務。李維斯專門找了紙筆打算做個記錄,結果看著看著就懵逼了,因為男主角為了臥底每天要完成一大堆特別奇葩的任務,比如流著鼻涕說話、走路摔跤等等。
最神奇的是還要定期在兩人以上的公共場合當眾大便!
什麼鬼啊?!李維斯扔了紙筆,徹底對焦磊的信息收集工作絕望了。
蒼天保佑,桑菡別被他給氣死!
所幸電影還是挺好看的,男主角挺有魅力,臉也沒有板磚拍過那麼扁,李維斯勉為其難地看了下去,看著看著便睡著了。
不知何時輕淺的腳步走到床前,床墊動了一下,李維斯抽了抽鼻子,嗅到一股淡淡的寒氣,帶著宗銘特有的熟悉的氣息。
睜開眼,宗銘正輕手輕腳從他兩腿間拽枕頭,頭髮濕漉漉的,襯衣肩頭濕了一小片。
「下雨了?」李維斯啞聲問。
宗銘沒有回答,外面忽然響起一聲驚雷,刺目的閃電穿過窗紗,將他峻挺的面孔照得雪亮。
「下雨了啊……」李維斯想起來幫他拿件乾衣服,宗銘卻丟開枕頭,整個人壓在他身上,將他的雙手牢牢鉗在兩側。
閃電過後便是濃黑,李維斯看不到宗銘的臉,但能感受到他注視自己的眼神,憤怒、糾結、痛惜……
剎那間一切齟齬都消失不見,李維斯在黑暗中忽然洞悉了他複雜的心情,他的矛盾與焦灼,他的擔憂與驕傲,他的激賞與自責……
他應該整晚都在想這些吧,想任務,想自己,想怎麼才能把風險降低到最小,怎麼才能保證自己的安全……
李維斯一顆心砰砰跳個不停,原本睡意懵懂的身體忽然激動起來,胸口發燙,雙頰火熱。他猛地抬起身親吻宗銘,像野蠻的貓科動物一樣用獠牙撕扯他冰冷的嘴唇,將他微微冒出鬍渣的下巴含在嘴裡嚙咬。
宗銘喘息粗重,仍舊牢牢抓著他的手腕,膝蓋粗野地頂開他的大腿,低頭反攻他溫暖柔軟唇瓣與耳垂。
驚雷不住炸響,閃電一個接著一個,驟明驟暗的強光如同閃光燈一般,將他們時而粗暴時而纏綿的動作定格成一幅幅狂野的照片。
不需要任何語言,不需要任何解釋,在極致的性愛面前,所有的表達都顯得那麼膚淺與累贅,因為他們的靈魂已經隨著肉體的結合而融化在了一起。
他們不是強者與弱者,不是保護者和受保護者,而是平等的伴侶,彼此的磐石。
汗水與呻吟,掠奪與給予,他們從未如此動情,如此貼近,他們的愛情與理想因為即將到來的殘忍的分離而徹底合二為一,互相需要,互相依靠,超越上級與下屬,超越妻子與丈夫。
從今而起,他們將徹底信任彼此,並把性命交付於對方手中。
第161章 S6 E21.出發吧
暴風驟雨, 春雷隆隆響了徹夜, 直到凌晨雨才漸漸轉小,淅淅瀝瀝地滴打著窗外的樹葉。
李維斯猛然驚醒,摸了一把身邊的被單, 冰涼,睜眼茫然四顧,看到宗銘的黑影坐在地毯上, 面孔在電腦屏忽明忽暗的光線中變幻不明。
「幾點了?」李維斯問, 一開口才發現自己的嗓子啞得厲害,也不知道昨晚叫那麼大聲樓下的兩人有沒有聽見。
「快五點了。」宗銘走到床前給他倒了杯水, 手掌摸了摸他的額頭,「怎麼這麼早醒?不舒服?」
連著兩個晚上肆意放縱, 即使海盜後裔也有點吃不消,李維斯一口氣將溫水喝乾, 蠕動了一下,甕聲道:「腰疼。」
宗銘把手伸進被子給他按摩後腰。李維斯舒服地長歎了一聲,問他:「不睏嗎?在看什麼?焦磊找的教學片麼?《水深火熱的美帝人民》?」
宗銘笑了一下, 道:「什麼鬼, 就知道他找不來什麼有用的東西……我也不知道是什麼,你昨晚沒關播放器,我就點開接著看了。」
「好看嗎?」
「還行。」
「我也想看。」
宗銘將他連被子抱起來,坐在地毯上繼續給他揉腰。李維斯舒適地靠在他胸肌上,蹭了蹭:「你好像壯了一些, 最近在增肌嗎?」
「嗯,去年受傷以後掉了很多體重,現在差不多恢復了。」宗銘揉著揉著手就滑了下去,在他屁股和大腿上摸了一圈兒,說,「你也壯了,去年剛來的時候還像個孩子似的。」
「現在呢?」
「像個男人。」宗銘捏著他的下巴親他,大手撫摸他的胸肌和腹肌,在三角肌附近停留了一下,說,「上臂要再練一練,背上肌肉也太單薄了,不像受過專業訓練的殺手。」
李維斯頓了一下,在微微湧動的情慾中冷靜下來,詢問地望著他。宗銘的目光在跳躍的光線中有些游離,粗糙的四指從他額頭緩緩劃到下巴,啞聲道:「保護好自己,Perrey ,我在大西洋上等你。」
他極少叫他的本名,李維斯心中悸動,伸手依樣劃過他稜角分明的面孔,握著他的下頜角吻他:「好,記得帶上鎧甲勇士貼紙。」
宗銘短促地笑了一下,隨即回吻他:「買八塊錢一張的,帶閃鑽的那種,給你貼滿全身。」
兩人在地毯上纏纏綿綿地吻了許久,卻都沒有進一步深入的慾望。宗銘理了理被子,將他抱在懷裡低聲說:「我們時間有限,來不及給你做完備的訓練,這些天我先教你一些日常的韓語,讓焦磊教你用尹俊河慣用的槍械。局座中午會派人送尹俊河的詳細資料過來,還有朝鮮那邊的基本情況,這些你都要牢牢背熟。」
窗外雨聲唰唰,空氣裡瀰漫著早春萬物萌動的氣息,他們卻在聊這麼煞風景的話題。李維斯有些悵然,低聲應了。宗銘又說:「每天早晚要練一個小時無氧,增加蛋白質攝入,你太單薄了,打起來架來太吃虧。」
李維斯不服,道:「我身手靈活,出拳又快,打架怕什麼?」
宗銘眼神複雜地看著他,半晌才道:「他們不會給你靈活的機會,你得學會扛揍。」
李維斯懂了,宗銘是怕他被警察抓住,當做真的尹俊河報復。只有肌肉夠厚實,才能在毫無還手之力的情況下最大限度保證自己的骨骼和內臟不受傷。
這是他們最不願面對的話題,然而又是必須要面對的問題。宗銘啞聲道:「我會想辦法盡量降低你被警察傷害的風險,但……有些事情是免不了的,你得學會隨機應變,盡量降低他們的怒氣值。」
李維斯乖乖點頭,宗銘又道:「加布林監獄警戒級別高,人少,應該不會有凌霸現象,但在轉去那裡之前你可能被收押在其他地方,這種時候一定要小心獄友的襲擊。」
亞洲人種在監獄裡可以說是食物鏈的最底層了,即使李維斯二十三年來奉公守法,耳濡目染也聽過不少關黑暗的傳說。
但這種時候害怕也沒什麼卵用,只能硬著頭皮上。
「我會小心的。」李維斯故作輕鬆地說,「以我朝鮮殺手的身份應該沒人敢向我挑釁吧?畢竟我是殺死七個警察的男人,聽說殺過警察的大佬會贏得所有犯人的尊重呢。」
「也對。」宗銘也怕說多了對他造成太大心理壓力,拂了拂他的卷毛,道,「那你就去制霸加布林吧,萬一我去了你還能罩著我。」
「你去?」李維斯一愣,「計劃改變了嗎?」
「沒有,只是一些應急預案。」宗銘說,「萬一血皮的引渡出現問題,我和焦磊會想辦法突破加布林去營救你。」
李維斯嚇清醒了,抬起身問:「突破?怎麼突破?」
「買艘潛艇,和加布林打一仗。」宗銘眉峰一挑,一副邪魅狂狷的語氣,「不就是『颱風』嗎?買艘『俄亥俄』應該能幹一把。」
李維斯悚然看著他,宗銘一本正經地與他對視,半天才「噗」一聲噴笑出聲,道:「說笑的,就算老公有錢,也得有地方去買啊!」
李維斯鬆了口氣,撫胸道:「對哦,買了家裡也沒處停,到現在咱家的直升機還在機場寄著呢,上哪裡去找個潛艇寄存處啊。」
「傻瓜!」宗銘笑著揉他,和他滾倒在地毯上。
雨聲不知何時停了,一絲橙紅的曙光透過窗紗照進來,整個房間都籠著一層柔柔的暖意。他們互相依偎著看筆記本裡的電影,昨晚李維斯看的韓國片早就放完了,順序播放的是後面一部古裝劇。唯美的竹林,飄逸的光影,男主角身受重傷即將死去,在月光下向女主吐露著衷腸:「我願意遊蕩在你身邊,做七天的野鬼,跟隨你。就算落近最黑暗的地方,我的愛也不會讓我成為永久的孤魂……」
李維斯看得沒頭沒尾,卻莫名覺得這畫面十分動人:「這個大叔演技不錯啊,有點眼熟……好像我媽挺喜歡。」
「發哥啊,周潤發你都不認識?」宗銘嘖嘖道,「你們這些00後,光知道捧些腦殘季拋偶像,膚淺!」
「對哦,跟你們90後有代溝。」李維斯說,「下回你還是跟我媽聊吧,你們是一個時代的人。」
「……你是不是特別想叫我爸爸?」
「你滾!」
宗銘就抱著他裹著被子滿地滾了起來。
樓下大客房,於天河憤怒捶床:「媽的有完沒完?!折騰了一晚上到現在還不安生!雷聲都沒他們煩人!」
焦磊大動幾下安撫炸毛的祖宗,暗暗慶幸聲音是往下傳的,而他們樓下是空曠的客廳。
客廳裡,隆美爾懨懨地伸了個懶腰,看著頭頂微微晃動的水晶吊燈齜牙,在上去咬死噪聲製造者和出去找塊清淨的地方睡覺之間猶豫了一下,抖抖腦袋從窗戶裡躥了出去。
呸!淫賤的人類!
接下來的一段時間,李維斯進入了緊張的準備期。
按宗銘的要求,他每天早晚健身兩小時,跟焦磊學習槍械兩小時,下午跟著局座發來的格鬥訓練教學視頻學習朝鮮式格鬥術兩小時。剩下的時間還要學習日常韓語、瞭解朝鮮國情民生,觀摩尹俊河行為模式。
到了晚上,就是背各種資料,「颱風」核潛艇的技術參數,「旗魚」系統的模塊應用。宗銘不出去的時候,還會培訓他一些社會工程學的應用技巧,教他如何在最短的時間內取得獄友的尊敬和信任。
焦磊和他的準備方向不一樣,主要是各種通訊、爆破、水下突擊技術等等。於天河則忙於給宗銘配製各種強度的血清,以備李維斯臥底期間,他超級腦發作時應急控制。
不管多忙,宗銘每天早晚都會很認真地給李維斯制定當天的食譜,高蛋白,高能量,配合無氧鍛煉給他增肌。
到了局座通知行動開始的那一天,李維斯的肌肉線條已經頗為可觀,雖然比不上宗銘那種天生雄性荷爾蒙爆表的規模,但要說是朝鮮殺手也差不多可以取信於人了。
送李維斯去機場的午夜,宗銘非常仔細地檢查了他身上的偽裝,包括手指的槍繭、胸口的刀疤,以及腳踝的紋身,最後親手給他穿上出門的衣服,收拾好行李箱:「走吧。」
焦磊和於天河已經提前兩天直飛費城,宗銘鎖了石湖農場的大門,將巴頓、隆美爾和蒙哥馬利一一弄上奔馳越野,站在月光下看著李維斯:「一路平安,Perrey,大西洋見。」
李維斯點頭:「替我問唐伯母好,記得讓唐家的保姆給蒙哥馬利勤洗澡。」
宗銘點頭,並起兩指在額前一揮,上了越野車。李維斯轉身上了他的吉利熊貓,兩輛車同時發動,往西堰市機場疾馳而去。
墨藍的天穹上,北斗七星遙掛天際,勺柄指向正東。
那是太陽即將升起的地方。
第162章 S6 E22.被捕了
時隔三年再次踏上美利堅的土地, 李維斯正式開始他的制霸加布林之旅。
按照既定計劃, 他在達拉斯落地,即刻租車開往休斯頓,在尹俊河曾經居住過的地方逗留一個多小時後迅速離開, 半路用另一張假身份證換了一輛皮卡,星夜兼程趕往接近墨西哥邊境的一座小城。
這是宗銘給他設計的路線,能迅速引起追捕尹俊河的探員的注意, 又不至於立刻便落到他們手裡。宗銘希望他能在墨西哥邊境被捕, 這裡的警察跟他沒有直接的仇恨,下手可能會輕一點。
李維斯深夜才趕到目的地, 在一家不起眼的汽車旅館check in之後去邊上的酒吧喝了一杯,打賞了酒保一張大鈔票, 問他哪裡能買到點不一樣的東西。
「那看你想要什麼了。」酒保收起酒杯下的票子,壓低聲音猥瑣地笑笑, 「可卡因?槍?還是火辣的妞兒?」
李維斯也壓低了聲音,湊過去小聲道:「過境。」
「唔,惹了不該惹的人?」酒保挑眉, 「被條子盯上了?」
李維斯又掏出一張大鈔遞給他, 酒保眼左右看看,將一張皺巴巴的名片壓在錢上,手一抽便將票子收走了:「算你問對人了,就說是大漢堡介紹的,他們會給你一個好價錢。」
「謝了。」
從酒吧出來已經快三點了, 李維斯困得不行,還好兩杯Tequila下肚多少能撐一撐,於是照著名片上的地址打了輛車。
出租車停在一條黝黑的巷口,放下他便鬼攆似的顛兒了。李維斯有點怯得慌,努力暗示自己「老子是殺手老子是殺手老子是冷面殺手」,插著褲兜往巷子深處走去。
眼睛適應黑暗以後,他才發現巷子裡居然人挺多,打扮妖艷的妓女倚在塗鴉牆邊抽煙,看見他便向他招手,彷彿叫魂的艷鬼。間或也有那麼一兩個男人,妖聲妖調地給他打口哨。
李維斯有生以來第一次見識紅燈區,內心竟頗有幾分遺憾,如果宗銘在的話就可以跟他吐槽了。
講真,這幫人真的太醜了。
終於找到了名片上的門牌號,李維斯敲了敲生銹的鐵門,一個凶神惡煞的黑人打開門上的方格看了他一眼:「找誰?」
李維斯將名片遞給他看:「大漢堡介紹我來的。」
黑人接過名片打量了他數秒,道:「明晚十二點過來。」又給他打了個手勢,「這個價,明晚交一半,到地方再交一半。」
李維斯完全不懂他說的是多少,但多少也無所謂了,於是特別淡定地點了點頭。黑人對他的態度很滿意,做了個「OK」的手勢便「砰」一聲關了方格。
李維斯看了看表,三點半,任務完成,可以回去等著警察上門了。這個時候,休斯頓的FBI應該已經追蹤到他的行蹤,並根據他的行車路線推斷出他想過境去墨西哥。不出意外的話,明晚之前縣警就應該來逮捕他了。
想想還有點小激動。
李維斯沿原路返回,可惜沒能打到出租車,只好步行回汽車旅館,走了整整四十分鐘。
前腳才踏進旅館門房,便聽頭頂一聲暴喝:「Police!」
李維斯驚了一個哆嗦,從來不知道美帝縣警竟如此敬業,四點多還出來抓人,愣了一下才想起自己的身份,立刻轉身就跑!
越過草地,對面忽然衝出兩輛警車,警報聲瞬間響徹天際,紅藍旋光將老舊的街區照得光怪陸離。李維斯急轉彎往側面的背巷狂奔,一邊將身後的垃圾桶盡數推倒,飛也似跳進了一堵一人高的圍牆。
嘈雜的腳步聲緊緊咬著他的背影,四周的居民被驚醒了,大片的燈光從兩側的矮樓上打下來,將周圍照得一片雪亮。
「站住!雙手抱頭,原地趴下!」兩名縣警從前面堵了過來,「否則我們開槍了!」
李維斯趁他們拔槍的工夫一個魚躍撲倒了一名瘦小的警察,抓著他的手腕一扭,將警槍奪了過來。為了給另一名警察留出時間,他刻意在上膛的時候慢了兩秒,讓對方及時衝上來用槍抵住自己的頭。
「放下槍!小子!」指著他的胖警察嚇得夠嗆,警告聲中帶著一絲色厲內荏的顫音。李維斯假意猶豫了一下,他立刻一槍托砸在他頭上。
更多的警察湧了過來,足有十幾人,李維斯忍著頭暈掃了一圈,很幸運,沒有FBI,全是縣警。
「別開槍。」李維斯努力模仿著尹俊河冷酷刻板的模樣,將警槍丟下,慢慢趴倒在草地上。有人過來用手銬將他在身後拷了起來,一個印第安口音的年長女警警告道:「小心點,他可能是一級通緝犯。」
拷著他的男警動作粗暴地在他腋下、腰部和大腿搜了一下,掏出他褲兜裡的名片,道:「沒有武器,只有這個。」
「帶回去吧。」女警掃了一眼名片,說。
李維斯被弄上警車,拉到了縣警察局。因為喝了酒,又被砸了腦袋,他路上忍不住吐了一通,下車的時候被一身酒氣的押送警察狠狠踹了兩腳。
FBI還沒來就挨了一頓打,李維斯十分挫敗,然而暈車這種事實在是人力不可抗拒的因素,就算宗銘再神機妙算也預料不到吧。
就不埋怨他了。
吐完頭倒是不暈了,李維斯被拉去採指紋、抽血、拍照,然後帶到審訊室,拷在不銹鋼桌面上。
那名印第安女警長親自來審問他:「你叫什麼名字,為什麼到這兒來?」
「旅遊。」李維斯像活的尹俊河一樣面無表情地回答,隨即說了自己假護照上的名字。
「這是什麼?」警長將名片扔到他面前,「打算偷渡到墨西哥?」
「不是我的。」李維斯說,「我也不知道哪兒來的。」
「你給我老實點兒!」警長拍桌子,「酒吧的酒保都交代了,是你主動跟他要的!」
「我喝多了,不記得了。」
警長哼了一聲,掏出一張模糊的照片:「這個人是不是你?」
這照片李維斯看過無數次,正是尹俊河流落在美國警方手中的最清晰的一張照片,依稀能看出是個亞洲男人,可惜臉被遮住了一大半。
「不知道。」李維斯略頓了一下才說,「你看呢?」
「……」警長將照片扔到他面前,「你是朝鮮人?」
「哦,我是韓國人。」李維斯冷冷說,「你知道我們是兩個國家吧?」
警長:「……」我地理老師死得早。
一名警員推門進來,將一份文件遞給警長。警長看完以後眉頭皺了起來:「為什麼一個指紋會有兩個對應的人?」
「我們也弄不清楚。」警員聳肩,「這份是下午FBI傳過來的通緝犯尹俊河的指紋,這份是一名叫做Perrey Reeves的人的指紋,兩個都能對上。」
李維斯探頭看了一眼,馬上說:「對,我就是Perrey Reeves。」
「坐下!」警長怒吼一聲。
李維斯磨了磨後槽牙,坐回椅子上。
警長問下屬:「核對過Perrey Reeves的身份證了嗎?」
「有點像,面部照片有70%吻合。」警員說,「但同一個人相似度不可能這麼低吧?」
雖然美方並沒有尹俊河的高清照片,宗銘還是讓李維斯做了一些簡單的注射整形,按他的話說:「你可以不像尹俊河,但是絕對不能太像你自己。」
於天河研究了好長時間才給他做的注射,一邊做還一邊安慰他:「最多只能保持四到六個月,放心吧你還年輕,藥物徹底吸收以後就會恢復之前的狀態了,幾乎不會有什麼後遺症。」
現在看來於天河對死人頭的研究還是很深入的,幾針下去就把30%的他給整沒了。
「和通緝犯做比對了嗎?」警長大概也沒見過這種現象,疑惑地問下屬。
「95%。」警員說,「FBI送過來的最新高清照片,據說是前一陣從中國人手裡搞到的,這傢伙現在在中國境內也正被通緝。」
「我說,你們是不是搞錯了。」李維斯冷冷插嘴,「亞洲人都長得很像,你們的識別系統會不會不太準確?」
「你閉嘴!」警長再次吼道,「你說你是Perrey Reeves,那為什麼要用假身份證假護照?」
「……」李維斯張了張嘴,說,「真的丟了,在eBay上隨便買了一個,一時好奇。」
警長審視了他半天,沒有再多問什麼,對下屬道:「疑點太多了,把他先關起來,等FBI的人來接手吧。」
「喂你們到底為什麼抓我?」李維斯微微變色,站起來沖警長道,「這是非法拘禁你們知道嗎?」
「你涉嫌偷越國境,疑似一級通緝犯,我們有權扣留你48小時。」警長揚長而去。
警員將他從不銹鋼桌面上放下來,押著他出了審訊室。李維斯在走廊停了一下,說:「我要打電話,我有這個權利。」
「你想打給誰?」警員警惕地看著他,大概對朝鮮殺手十分敬畏。
李維斯想了想,說:「我要打給Reeves太太。」
警員冷笑道:「你是說Perrey Reeves的母親嗎?難道她沒告訴你自己十幾年前就離婚了,現在是李小姐嗎?」
見李維斯不語,冷笑道,「你要真是Perrey Reeves,現在應該在中國跟你丈夫喝下午茶呢!」說完狠狠推了他一把,「走吧朝鮮人,不管你想打給誰,明天早上跟FBI的人去說吧。」
李維斯就這樣被關進了一間臭烘烘的牢房。
鐵柵欄裡或坐或臥著八個男人,一看就是經常抽煙喝酒紋身說髒話的好漢。一名紮著髒辮的黑人湊上來,比李維斯整高半個頭:「嘿,哥們,有煙嗎?」
「這裡不是禁煙嗎?」李維斯指了指牆上的禁煙標誌,「你不識字?社區義工沒教你唱字母歌嗎?ABCD……」
黑人一拳揍過來,李維斯擋住了,另外兩個破衣爛衫的同伴立刻衝過來將他圍住堵在牆角:「嘿冷靜點小子,把你兜裡的錢都給我拿出來!」
李維斯冷著臉從褲兜裡掏出一美金硬幣:「給哥唱一段《星條旗永不落》,這筆巨款就賞你了。」
三人大怒,大概從沒見過落單了還這麼囂張的亞洲人,立刻一擁而上揮起了拳頭。
兩分鐘以後,李維斯像《隱秘而偉大》的男主角一樣理了理襯衫衣領,將手上的鼻血在髒辮的T恤上蹭了蹭,丟下一美金硬幣:「拿去看醫生吧,不謝。」
說起來,朝鮮格鬥術雖然沒什麼藝術性,但殺傷力不錯啊!
為什麼就打不過宗銘和焦磊呢?
三個鼻血橫流的好漢趴在地上起不來。一個髒兮兮的中年男人踅摸過來,一臉敬畏地看著李維斯:「厲害啊哥們!你這是功夫吧?」
李維斯本著殺手高冷的原則沒理他,那人湊過來好奇地問:「你犯了什麼事兒被抓進來的?」
李維斯想了想,說:「他們說我是朝鮮殺手,一級通緝犯。」
牢裡八個人看著他的眼神全都變了。李維斯再接再厲:「還說我殺了四名FBI,三名CIA。」
獄友們紛紛往遠離他的方向挪了挪,連呼吸都變輕了。只有那名功夫迷壯著膽子問他:「你真、真是嗎?」
李維斯用尹俊河式冷眼看了他半天,高深莫測地一笑:「當然,不。」
八名獄友整齊劃一地後退,屏息,包括那三名淌著鼻血的好基友,全部用看撒旦的眼神看著他,讓李維斯莫名想起自己帶過的早教班小朋友。
怪萌的……李維斯特別淡定地找了個空位坐下,開始閉目休憩,等待明天跟FBI的一場硬仗。
第163章 S6 E23.阿西吧
太陽還沒完全升起來, 四名風塵僕僕的FBI探員便趕到了這座以可卡因和偷渡而聞名的邊境小城。
縣警局的警長一夜沒睡, 和探員們稍事寒暄便開始交接案情:「我們給嫌犯做了指紋和照片的比對,和您昨天發過來的資料基本百分百吻合。因為牽涉到跨洲事宜,我們沒有做詳細的審問, 先把他收押起來了。」
領頭的中年探員瀏覽著她遞過來的資料,眉頭微微蹙起:「昨晚的追捕還順利嗎?有沒有同事受傷?」
「還算順利,有一名巡警在打鬥中被扭傷了小臂——嫌犯曾經試圖奪槍。」警長說, 「因為提前收到FBI的警告, 我們出動了昨晚所有執勤警員,十人在旅館埋伏, 十五人從各個方向包抄,沒讓他跑遠。」
中年探員點了點頭, 問:「他沒有武器?」
「沒有,他想偷渡過境, 半夜去找墨西哥黑幫,所以不敢帶槍。」警長說,「我們也是收到酒吧線人的通知, 才敢去旅館伏擊他的。」
「很好, 幹得漂亮。」中年探員憂鬱的表情終於鬆動了一點兒。
警長謙虛地聳了聳肩,給客人們分發了助手送來的熱咖啡,接著說:「我們在比對指紋的時候發現了一點小問題,嫌犯有一枚指紋和一個名叫Pereey Reeves的人相符合,面貌也有幾分相似。不過我們已經排除了他們是同一個人的可能性。」
「哦?」中年探員十分意外, 將湊到嘴邊的咖啡放回桌面,「怎麼排除?」
「嫌犯對Pereey Reeves一無瞭解,甚至不知道他母親已經離婚了。」警長解釋道,「後來我們查了Pereey Reeves的記錄,證實此人已經在國外結婚,並申請了結婚移民,有三年多沒有入境記錄了。」
中年探員的眉頭卻皺得更深了,叩了扣咖啡杯:「但是指紋是不可能重複的……」
「只是單指指紋,左手食指。」探長說,「Pereey Reeves沒有犯罪記錄,只有一枚指紋在錄,而且是十幾年前記錄的——那個時候的指紋採樣精度和現在不一樣,官方技術參數提到重合率可能在三萬分之一。但嫌犯和一級通緝犯尹俊河的十指指紋可是全部百分之百相符的,我想他們是同一個人的可能性要大得多。」
中年探員不置可否,沉默片刻道:「謝謝,辛苦你們了,我想現在就見他。」
「當然。」
小城警局的臨時監獄裡總是塞滿了各種各樣的罪犯,畢竟這裡比鄰墨西哥,小型犯罪向來猖獗。
然而今天的情形卻頗有點例外,因為一間關了九個人的小監房居然看上去空蕩蕩的,十分地寬敞。
八名彪悍的紋身漢子緊緊擠在牆角不到四分之一的空間裡,彷彿沙丁魚罐頭一般,其中三人鼻青臉腫,顯然剛剛被教訓過。
一個渾身散發著冷氣的亞裔男人大馬金刀坐在監房的黃金位置,佔據了另外四分之三的空間,雙目微闔,不知道是在睡覺還是在練什麼神奇的東方氣功。
「……」警長對這一場面十分無語,愣了一下才說,「就是他。」
中年探員隔著柵欄審視著房間中央的年輕男人,冷聲叫他的名字:「尹俊河?」
對方隔了片刻才慢慢睜開眼,用一種難以言喻的,空白中帶著冷酷,平靜中帶著殘忍的眼神看向他。
中年探員不由自主心頭一顫,幾乎立刻便肯定了他的身份——沒錯,這就是那個偷盜國家機密、殺害聯邦探員,讓FBI和CIA顏面掃地的朝鮮殺手!
只有朝鮮這種不可理喻的國家,才能培養出這種沒有感情、無所畏懼的殺人機器!
「把他帶出來。」中年探員壓抑著激動的心情對警長說,「給我準備一間審訊室。」
「好的。」警長被他隱隱散發出的緊張感染,掏鑰匙的時候手都抖了一下。
監房裡,被譽為「殺人機器」的某人還沉浸在夾沙丸子和牛肉火鍋的美夢之中,半天才反應過來自己正在美帝執行制霸加布林計劃,而站在柵欄外面的,就是負責審訊他的FBI探員。
我剛才沒露餡兒吧?眼神會不會太呆萌了?李維斯有點忐忑,因為宗銘不止一次在清晨嘲笑過他的睡相,並經常說他剛睡醒的時候表情跟傻子一樣。
於是李維斯連忙調整了一下眼神,讓自己看上去聰明冷酷一點。
「等等!」中年探員發現了他的眼神變化,立刻叫住了開門的探長,「這個人非常危險,請先拿一副腳鐐來。」
警長被他如臨大敵的表情嚇了一跳,馬上叫一邊的警員去拿腳鐐。中年探員從自己兜裡掏出一副手銬,對李維斯道:「你,把手伸出來。」
李維斯活動了一下腿腳,走過去將雙手伸出柵欄,探員「卡嚓」一聲將他拷上,才對警長說:「開門吧。」
李維斯走出監房的時候,腳鐐被拿來了,於是他有生以來第一次戴上了這種高級貨。
他的八名獄友驚恐地看著這一幕,十六隻眼睛整齊劃一地跟著他偉岸的身影移動,頭起頭落,比特朗普的閱兵式還要整齊兩分。
講真,不是每個人都有機會和朝鮮殺手共處一室的。
那可是金主席的人!
李維斯的行動因為手銬和腳鐐而備受阻礙,短短兩條走廊足足走了七八分鐘,最後被帶進一間全封閉的審訊室。
押解他的中年探員將他的手銬鎖在不銹鋼桌面上,另一個年輕點的探員對房間一角打了個手勢。李維斯順著他的目光看去,發現那裡有一個攝像頭,幾秒鐘後上面的指示燈熄滅了。
李維斯有點緊張,雙手不由得攥緊,腕骨微微聳動,立刻感受到金屬嚴密的禁錮,低頭,才注意到自己的手銬剛剛被收到了最緊的那一扣。
「你是不是尹俊河?」中年探員站在桌子對面,雙手拄著桌面問他。
李維斯與他對視,思忖著是現在承認,還是再稍微周旋一下。然而不等他想好,另一名探員忽然在身後勒住了他的脖子,用力將他往椅背上壓去!
李維斯吃了一驚,下意識猛地掙了一下,然而手腳都被鎖死了,完全沒辦法抵抗,轉瞬間便被勒得眼前發黑,連喊都喊不出一聲來。
在他徹底窒息之前,那人鬆了手,但不等他喘過一口氣來,立刻又抓著他的頭髮將他狠狠摜在桌子上,砸得「砰」一聲巨響。
鼻樑劇痛,兩行鼻血嗖一下飆了出來,牙齒磕破了嘴唇,血不受控制地從嘴角往外噴,李維斯整個人都懵逼了,短促地叫了一聲,便被人從身後摀住了嘴,只能發出痛苦的「唔唔」聲。
中年探員不知何時走到了他身邊,抓住他的衣領一把扯開,在他胸口、腰部查看一番,又蹲下去粗魯地扯起他的褲腳。
李維斯不斷掙扎,扯得腳鐐「叮噹」作響,差點踢到中年探員的胳膊。抓著他頭髮的年輕探員立刻在他腹部狠狠打了兩拳,之後將他死死按在桌子上。
李維斯長這麼大從沒挨過這種打,相比之下昨天縣警踹的那兩腳簡直就是撓癢癢!鹹腥混合著辛辣的液體不斷從喉嚨裡冒上來,不知道是胃液、血,還是其他什麼東西,辣得他涕淚齊流。
終於,檢查結束了,年輕探員鬆開了他的頭髮,中年探員也回到了桌子對面,兩人一前一後冷眼看著他噗噗吐血。
「傷疤和紋身都一模一樣。」等他吐得差不多了,中年探員將幾張照片扔到他面前,那是早些時候美國警方拍到的尹俊河的照片,面目不明,但能模糊地看到胸口的刀傷、後腰的彈孔,以及腳踝的麥穗紋身。
當初宗銘給他紋麥穗的時候他還笑著說,幸虧這貨沒有紋金主席的頭像,不然走到哪都帶著個迷戀核武器的胖子,太喪了。
想到宗銘,心情似乎好了一些,也沒有那麼疼了。
「還堅持自己是Pereey Reeves?」中年探員冷笑,「請問一個幼教為什麼會有槍傷?為什麼會有槍繭?哦,別告訴我那是抱孩子造成的。」
李維斯劇烈地咳嗽了幾聲,吐出嗆入鼻腔的血沫,啞聲道:「你們這樣是違法的。」
「謝謝你的關心。不過我勸你還是先關心一下你自己吧。」中年探員嘲諷地道,隨即容色一斂,厲聲道,「說!你回美國幹什麼?為什麼去休斯頓?」
李維斯清了清嗓子,說:「我要喝水。」
站在他身後年輕探員旋開水瓶,將一整瓶水倒在他頭上,順便用空瓶子砸在他臉上。
「阿西吧——咳咳咳……」李維斯又被嗆了,但不敢大力地咳嗽,因為一咳嗽就會引起腹部的悶痛,也不知道剛才被打到了什麼臟器。
幸虧腹肌練得稍微厚了一點,否則恐怕肝都爆了。
當殺手不容易啊。
「你從N-G公司偷的東西藏在哪兒了?你在休斯頓拿的就是它對不對?」中年探員撐著桌面湊近了問他,道,「尹先生,我建議你配合我的工作,否則你可能這輩子都沒機會再嗅到新鮮的空氣了!」
「哦,是嗎?」李維斯嘲弄地看著他,「如果我告訴你,就可以自由呼吸了嗎?」
探員對上他的目光,竟莫名一窒,默默地換了一次氣,才道:「起碼你還有機會繼續呼吸。」
李維斯回憶著尹俊河的審問錄像,給他一個溫和中透著殘忍,絕望中略顯變態的笑容:「那你不如殺了我,『砰——』!至於你們想要的東西,可以去黑市上買,伊扎克、貝加爾湖、叢林營地……只要我死了它就可能出現在這些地方的任意一個大型交易會上,價高者得。」
兩名探員勃然變色,李維斯微笑著道:「反正特朗普有的是錢,是不是?她沒有也沒關係,你們下次選個更有錢的總統就好了。不過要快,如果落進掮客的口袋,可能就更貴了。」
第164章 S6 E24.真勇士
論演技, 李維斯拍馬也趕不上宗銘這樣的老藝術家, 但論台詞,他比刑事偵查局最出色的間諜恐怕都要牛逼幾分。
畢竟他是從十七歲就開始編故事賺錢,去年才寫完二十多集電視劇本的男人, 確定任務以後光給尹俊河寫人物小傳就寫了不下五萬字!
講真,假設把尹俊河本人弄來和他當場PK,他說出來的對白恐怕還更貼近大家對「朝鮮殺手」的想像!
不知道是被他的「天價」恐嚇威脅, 還是考慮到自由民主法治之類的基本國策, 第一輪轟炸之後之後FBI探員再沒有對他進行什麼嚴厲的拷打。
當然,作為聯邦一級通緝犯, 也絕對不會有什麼優待。
於是接下來的三天李維斯被關在狹小的封閉式審訊室裡,沒有食物, 沒有水,沒有睡眠……四名FBI分兩班輪番對他進行疲勞轟炸, 不讓他有任何喘息的機會。
偷盜的N—G公司資料在哪裡?指使人是誰?買家是誰?和朝鮮安全保衛部有沒有關係?
不回答?很好,別睡覺了,你看這個燈亮不亮……睜大眼睛看, 亮不亮?
李維斯被那盞24小時照著他臉的檯燈折磨得快瘋了, 他從來不知道光是這麼可怕的東西,無孔不入,像無數小蟲一樣鑽進他的眼睛,鑽進他的大腦,鑽進他的每一個毛孔。
到最後他甚至產生了具象化的幻覺, 那些光其實是無數勻速放射的牛毛細針,扎得他鮮血淋漓、劇痛難忍。
他沒有任何食慾,即使他們不給他任何食物也完全感覺不到餓,只是口渴得厲害。他請求喝水,但每次送到手邊的只有縣警局特供免費黑咖啡。
濃濃的咖啡因灌下空蕩蕩的胃,李維斯產生了嚴重的神經衰弱,耳朵裡像是在開火車,轟隆隆隆咆哮著自己的心跳,血液從太陽穴的血管湧過,如同奔流的自來水管。
他開始幻聽,手腳痙攣,不受控制地用皮肉摩擦金屬鐐銬的邊沿……初時還覺得痛,後來就麻木了,大腦也麻木了,聽不懂他們在問什麼,連英語都無法理解,只下意識地說著自己背得滾瓜爛熟的回答。
密閉的環境讓他完全失去時間觀念,迷失在熾烈的光線裡,他唯一的渴望就是黑暗,想抱著自己的羽絨枕頭躺進棺材,讓他們將自己徹底埋葬,用厚厚的腐殖土阻隔自己與痛苦之間纏綿的黏連。
但每當這種時候,他腦袋裡就會出現一個熟悉的聲音,溫柔而堅定地告訴他,「醒醒,不要睡,不要怕,你能熬過去的……你可以,你是唯一的希望……一切都會好的……」
那聲音似乎是宗銘的,又似乎來自於幼年懵懂的記憶,像父親,卻又更古老,更深沉。它像夢一般穿過時光的隧道,在某個不可見的歷史中反覆吟哦著某種信念。
……信仰?
到底是誰?李維斯努力追隨著那個聲音,想在自己凌亂的思緒中抓住靈光一現的真相,然而那感覺就像是夏日的雷電,隆隆而過,卻迅速消失在傾盆而下的暴雨之中,被苦痛的雨水滌蕩得一乾二淨,不留蹤影。
抓不住。
不知過了多久,李維斯聽到審訊室的門響了,迷茫中想了想,確定這是FBI的第六次換班。
也就是說,他已經被關在這裡整整三天三夜了。
換班的年輕探員在門口向中年探員報告,聲音時斷時續:「我們的時限快到了……明天……星期六……必須送他去那邊……國土安全局不可能再多給我們一周……」
中年探員的聲音沙啞低沉:「東西還沒有找到……車裡……每一塊坐墊都不要放過……」
「修理廠……全拆了……需要時間……」
李維斯艱難地將臉埋在手心,在他們談話的間隙享受短暫的黑暗,一邊在心中默默計算:如果沒猜錯的話,今天是他被抓進縣警局的第四天,也就是說,明天就是星期六了,加布林號出水的日子。按照國土安全局DHS的要求,他應該在這一天被送往水下監獄。
這是宗銘和桑國庭精心計算過的日子,加布林號一周出水一次,所以被捕之後他最好給FBI留出四天左右的審訊時間,因為長於這個時間他的身體可能撐不住,短於這個時間,FBI可能會向DHS申請多一周的控制權,那樣他的身體就更撐不住了。
現在,他已經撐過了四天,能不能順利被送進加布林監獄,就看就看DHS對加布林名單的執行是不是像情報中所說的那麼嚴格了。
門口的談話結束後不久,他們破天荒地給李維斯拿了一瓶蒸餾水,外加一塊手掌大小的三明治。在他吃完這些之後,又進來一名年輕的女警,給他做了簡單的檢查,並且處理了鼻樑、雙腕和腳踝的傷口。
女警走後,中年探員走了進來,拄著桌面居高臨下地注視著李維斯。李維斯在短暫的休憩之後恢復了一些精神,抬頭冷然與之對視,漸漸在他深沉陰鷙的目光中慢慢讀到了一絲無奈與不甘。
心頭一喜,李維斯意識到他們和DHS的談判失敗了,自己恐怕即刻就要被送去加布林。
果然,下一秒中年探員便冷笑了一聲,道:「OK,你不願意回答我的問題,我只能送你去個更『舒服』的地方了。下半輩子你將會有大把時光痛悔自己在過去三天裡錯失的機會。尹先生,祝你好運。」
李維斯看著他佈滿紅血絲的眼睛,心情有些複雜莫名,本想說點兒又酷又毒的適合朝鮮殺手的台詞,張了張嘴,卻只說了一句:「也祝你好運。」
作為執法人員,運氣對他們來說太重要了,不如大家共勉吧。
下午兩點,李維斯被帶出了縣警局,塞進一輛防彈警車,四名FBI探員分別坐在車子四角,將他夾在中央。
他的手銬和腳鐐被串在一起,固定在腳下的鐵環上,大概是出於報復心理,他們並沒有給他系安全帶,就這樣任他在顛簸的洲際公路上東倒西歪左搖右晃,直到他的手腕和腳踝再次被磨出血,才停在一座小型民用機場。
日落之後,他們乘坐直升機離開東海岸,降落在一艘巨大的輪船上。
因為光線太暗,李維斯看不清輪船的型號,但從停機坪一側的指示牌推斷,這可能是一艘退役軍艦。
FBI探員沒有給他太多窺視的機會,很快便將他帶到了甲板下面的船艙,關進一間窄小的,帶著鐵柵欄門的監房裡。
一名大腹便便的胖子和FBI做交接,在文件上龍飛鳳舞地簽下名字,乜斜一眼李維斯:「朝鮮殺手?難得,我們還沒招待過金主席的人民吶!」
李維斯虛弱不堪,又累又餓,勉強給他一個殺手的怒視。胖子不以為忤,反而放聲大笑:「有趣,他在瞪我,這是共產主義的不屑嗎?哈哈哈哈哈!」
李維斯莫名覺得他的笑聲十分魔性,十分危險,十分讓人心裡不舒服。FBI探員顯然也有同樣的感覺,皺了皺眉,道:「犯人我就交給你們了,他的行李在那邊,車子我們送去修車廠拆卸檢驗,還沒有徹底驗完,等結束以後再封存起來交給你們。」
「你是說那兩枚被他藏在輪轂夾層裡的芯片嗎?」胖子笑著說,「告訴你們一個好消息,下午五點半我們的人去修車廠協助檢驗,已經把它們找到了,預計兩小時後會送到我這裡來。」
FBI探員變色,道:「什麼時候的消息?我們怎麼不知道?」
「你們現在不是知道了麼?」胖子攤攤手,「總而言之,他和他的芯片現在都是我的了,跟你們沒有任何關係。OK,交接結束,你們可以準備起飛離開了,如果有興趣的話可以去餐廳喝一杯,算我請!」
無論FBI探員如何不甘,如胖子所說,交接已經結束了,他們只能把一切交給DHS,交給加布林監獄。
探員們離開了,胖子捧著文件夾站在柵欄門外翻閱了一會兒,抬起眼睛看著李維斯:「你好啊,尹同志——你們那裡是這樣稱呼的吧?」
李維斯抓著鐵欄杆防止自己因為體力不支而摔倒,沒有理會他的問話。胖子笑瞇瞇地道:「唔,看上去你在他們手裡吃了不少苦頭哇,嘖嘖,真是太不人道了。」
李維斯喉嚨腫痛,一天下來連黑咖啡都沒得喝,啞著嗓子道:「我想喝水。」
「哦,水?水多得是。」胖子將文件夾掛在艙壁上,轉身離開,半分鐘後握著一根水管走過來,齜牙一笑,打開水槍,「慢用啊。」
高壓水龍猝不及防打在胸口,李維斯差點閉過氣去,手一鬆整個人便被水流巨大的衝力撞到了身後的金屬艙壁上,發出「砰」一聲悶響!
「享受吧,甜心!」胖子哈哈大笑,雙手把著水槍往李維斯身上噴射,「我說了,水我多得是!」
李維斯跌落在地,蜷縮身體將自己藏在遠離柵欄門的角落裡,但整個監房不過淺淺兩米,根本無處可躲,無論他怎麼逃避,冰冷強勁的水柱仍舊打在他身上、腿上。
「夠、夠了……咳咳咳……」李維斯嗆了水,劇烈地咳嗽起來,因為動作太大,牽動了胃部被FBI打出來的舊傷,漸漸咳出淡紅的血水來。
「唔,吐血了麼?那可要衝乾淨點兒,免得引來鯊魚。」胖子不為所動,笑嘻嘻地看著他的慘狀,不時調整水流衝擊他的臉,欣賞他窒息的表情,彷彿在觀看什麼極具藝術性的表演。
李維斯筋疲力盡,無力閃躲,只能將頭埋在胸前,盡量用脊背承受衝力。單薄的白襯衫完全濕透,半透明地裹在他身上,顯出他輪廓優美的背部肌肉,胖子舔了舔嘴唇,終於關了水槍,吹了聲口哨,道:「看不出啊,殺手就是殺手,身材不錯。」
李維斯驚天動地地咳嗽著,無力揣摩他話裡輕佻的含義,良久才勉強平靜下來,扶著牆壁慢慢站起身來。
「滋味不錯吧?」胖子丟下水槍,踱到柵欄門前,抱著胳膊笑著問他,「比FBI的大餐如何?」
李維斯抹了一把臉上的水,淡淡道:「謝謝款待,有興趣的話你不妨去問FBI,他們應該還在你的餐廳喝酒——如果他們有這個胃口的話。」
胖子一愣,繼而爆發出一陣狂笑,幾乎連眼淚都笑出來了:「太有趣了,尹同志,哈哈哈哈……算了我想他們應該沒有這個胃口,畢竟他們四天都沒能找到你藏起來的芯片,我們幾個小時就找到了。」
笑聲驟然止歇,他散漫的視線瞬間精光閃爍:「你之前藏在休斯頓的那枚芯片已經被證實是N—G公司丟失的軍火設計圖,尹同志,現在我想知道,和它一起被你藏在皮卡輪轂夾層裡的芯片是哪裡來的,上面存著什麼?」
李維斯擦了擦嘴角的血漬,道:「我以為你們已經猜到了,難道DHS就沒有一個智商超過90的正常人嗎?」
胖子下眼瞼一抖,道:「是你從中國人手裡偷的東西?聽說你在那邊也正在被通緝,罪名是偷盜兵器集團某研究所的設計圖……所以,那個芯片上存的就是中國人的軍火設計圖?」
李維斯好整以暇地捋了捋頭髮,說:「BINGO,我個人證實你智商在85以上,畢竟你猜到了中國。不過剩下的你就猜錯了,那並不是什麼設計圖。」
胖子一怔,狐疑地問:「那是什麼?」
「是一部可以啟迪你的智慧,端正你的三觀,昇華你的人生的藝術巨作。」李維斯一本正經地說,「《鎧甲勇士》!」
胖子:「……」什麼鬼?
第165章 S6 E25.目的地
二號芯片裡儲存的真是《鎧甲勇士》。
這是被捕以來李維斯說過的唯一的真話。
當初為了增加他的「附加價值」, 保證任務完成以後有充分的理由用血皮把他換回來, 桑國庭讓桑菡打包加密一個文件,存在芯片上給李維斯帶走,假裝是「尹俊河」在中國盜竊的軍事機密。
結果喪心病狂的黑客先生直接打包了十幾個G的《鎧甲勇士》, 藍光品質,杜比音效,還是中英韓三國字幕版!
李維斯一度懷疑他思念成狂, 腦子不太對勁了:「這太危險了吧?萬一被解碼出來, 我要怎麼解釋一個朝鮮殺手隨身帶著十幾個G的《鎧甲勇士》?」
桑菡面無表情地把芯片丟給他:「哪有什麼萬一,他們怎麼可能解碼得出來?」
事關身家性命, 李維斯頭一次對他的黑客技術產生質疑:「這世上沒有絕對的事情吧?」
桑菡翻個唐熠同款白眼,說:「就算他們折騰出來也是三四個月之後了, 你怕什麼?讓他們看去唄,就當為國產動漫推廣做點貢獻好了。」
所以在制霸加布林之外, 李維斯還肩負著文化推廣的重任,於是他清了清嗓子,對剛剛用高壓水槍凌虐過他的胖子認真地解釋道:「《鎧甲勇士》是一部非常好看劇集, 教育人們堅強勇敢有責任心, 不恃強凌弱落井下石,平等對待每一個身邊的人。」
胖子半張著嘴看了他半天,笑出了豬叫聲:「哈哈哈哈……What the fuc*?自從出了幼稚園,就沒人敢對我說這種違背人性的大道理了。話說回來,能把求饒說得這麼清新脫俗, 你也算是個人才了!」
李維斯不禁十分佩服他的眼光——自己都演成這樣了,他居然還能聯想到幼稚園。
果然奶爸氣場是天生的嗎?
然而他馬上便嘗到了強行安利的惡果,胖子大概是對幼稚園老師有什麼偏見,拎起地上的水槍又是一頓狂噴,惡趣味地用高壓水流將他釘在金屬艙壁上,把他從頭到腳狠狠地沖了一遍。
李維斯體力耗盡,連閃躲的力氣都沒有,像落湯雞一樣蜷縮在地上發抖。胖子對自己的戰果十分滿意,丟給他一包囚服,道:「你的社會主義冷笑話很有趣,尹同志,可惜我不太欣賞。至於二號芯片的內容,我們總能破解出來的,你現在拒絕講真話,不過是浪費了一次拯救自己的機會罷了。」
李維斯不需要拯救,只希望他能在自己換衣服的時候迴避一下,然而囚犯是沒有人權的,最終他只能在胖子無法言喻的目光中換掉自己又髒又破的濕衣服,穿上加布林標準囚服。
亞麻套頭衫粗糙堅硬,和宗銘大床上的頂級亞麻床品完全不能同日而語,李維斯不禁哀歎由儉入奢易,由奢入儉難,然後被胖子從「洗澡間」拖出來,塞進一間比棺材大不了多少的艙室。
唯一慶幸的是得到了一份還算像樣的晚餐,有一球土豆泥,還有一塊新鮮的煎魚。
大概胖子對食物總是相對虔誠一點吧,李維斯吃之前破例在胸前畫了個十字,感謝DHS沒有FBI餓飯的傳統。
夜晚李維斯因為神經衰弱而無法入睡,躺在逼仄的艙室裡感受著大海的顛簸,事實上這麼大的船是感受不到顛簸的,但他總覺得自己像是睡在起伏的海浪上。
半夢半醒之間他看到一線迷濛的海岸,許多木製三軛大帆船行進在他的四周,船頭油成紅色,畫著圓形標誌,彷彿大大的眼睛。水面動盪不安,漂著污濁的雜物,舊衣服、破箱子,還有一些竟像是屍體。
李維斯有些迷惘,又有些說不清來由的悲憤。海岸越來越近,他看到碼頭上擠滿了人群,男女老幼,人頭攢動,難民似的穿著破舊的衣服,喧鬧地湧動在老舊的石岸上。
時光交錯,混亂莫名,李維斯茫然四顧,想要弄清楚自己在哪兒,卻忽然驚醒過來,發現自己仍舊躺在底艙的監牢裡。
夢境像浸了水的棉紙,暴曬在陽光下,倏忽間水漬便消失無蹤。不過幾個喘息的工夫,李維斯就完全記不清夢中的情形了,眼前只依稀晃過兩個大大的圓圈,彷彿隔空注視著他的眼睛。
「匡當」一聲,門上的方格打開了,胖子的臉出現在格子裡,擁擠得只能看清一隻左眼和巨大的鼻子。他敲了敲艙門:「手伸出來。」
李維斯將雙手伸出去,胖子給他戴上手銬,歎息道:「雖然我很想和你再聊聊共產主義的冷笑話,甜心,但時間不等人吶,該出發啦!」
李維斯被帶上了前甲板,遙望海面,曙光漸升,橙紅色的朝陽正一點點躍出水面,天空中層雲皴染,如同一幅壯闊的水墨畫。
這就是傳說中的大西洋啊……李維斯看著這奇美的一幕,壓抑的心情一下子開闊起來,雖然即將被關進漆黑的海底,但一想到不久之後就會和宗銘重逢在這樣的天空之下,不禁有一種難言的雀躍。
可惜美好的時光總是短暫的,不過幾分鐘後,海面上便忽然出現了一個巨大的黝黑的身影,磅礡的海水沿著它逐漸上升的軀體從兩側滑落,簇擁出它冰冷剛硬的輪廓,最終完全擋住了初升的朝陽。
六個白色粗體字母赫然在它的頭部——「GOBLIN」。
「永別了,尹同志,趁著現在多看幾眼真正的天空吧,下半輩子你再也不會有這樣的機會了。」胖子拍了拍李維斯的肩膀,說,「歡迎你進入加布林監獄。」
李維斯終於到達了他此行目的地——俄式颱風級核潛艇加布林號。
和焦磊分析的一樣,潛艇裡裡外外都被大規模改裝過,拆除了絕大多數與戰鬥有關的設備,包括導彈、魚雷等等,因此整個艦艇內部顯得非常寬敞。
「颱風型」最大的特點是多艇體式結構,光主耐壓艇體就有兩個,直徑近十米,沿潛艇身長平行構建,以前是導彈倉,現在則分隔成為小型監房,關押著共計三十四名聯邦重型罪犯。
哦,現在是三十五名了。
李維斯被兩名戴著面罩的獄警押解進了A艙,也就是潛艇左側的耐壓艙體。
這裡的走廊十分寬闊,一側是壁掛型折疊桌和折疊椅,另一側是緊閉的柵欄門。透過金屬柵欄,可以看到一間間整齊的監房,每個房間都是上下鋪,床對面還有一個小擱架,上面擺著書籍、手工玩偶什麼的,看上去竟然頗有些世外田園般的安詳。
囚犯們穿著和李維斯一樣的米色亞麻套頭衫,或坐或臥。有些人在看書,有些人在發呆,有些人扒著柵欄看他這個新同伴。
不過和美劇裡演的不同,他們都非常淡定,沒有人衝他吹口哨,也沒人喊他「FISH」,只用專屬於重刑犯的陰沉的眼神審視著他。
李維斯牢記自己冷面殺手的人設,一臉冷酷,沒有對他們的注視做出任何回應,只用眼角的餘光辨認著每一間牢房裡的人。
然而一直走到走廊盡頭,他也沒能看到伊籐健太。
難道猜錯了?伊籐健太根本沒有在這裡?李維斯心一沉,默默算了一下自己剛才看到的所有人,應該是十七個。
鑒於颱風型核潛艇是平行雙艙設計,李維斯推測可能在右側還有一個代號為B的「鏡像」耐壓艙,關押著另一半囚犯,也許伊籐健太就在其中。
李維斯一邊思忖,一邊還想回頭再確認一下自己有沒有漏掉哪個人,身後的獄警立刻給了他一槍托:「看什麼?」
李維斯手腳被縛,踉蹌了一下差點摔倒,只能放棄觀察,老老實實跟他們走進一間半圓形艙室。
從結構和位置看,這裡應該是位於潛艇中部的中央部位艙分隔出來的一個小房間,正中間擺著一張小桌,桌子對面是一張造型奇特的椅子。
李維斯還在思考這椅子有什麼用,戴面具的獄警已經按著他的脖子將他摁到了上面,把他的雙手固定在身前的圓環裡,又將他的雙腳固定在椅子腿上,之後撤掉了他身上的鐐銬。
椅子非常狹窄,堅硬且冰涼,李維斯不舒服地動了一下,立刻又挨了一槍托。
他只好安靜地坐著。
空氣中瀰漫著奇怪的氣味,核燃料、機油、人的體味……混合著空氣清新劑刺鼻的檸檬香,簡直分分鐘能把人搞出鼻炎來,李維斯忍不住打了兩個噴嚏,尾音未落,艙門響了,一個高大消瘦的男人走了進來,坐到了他對面的桌子後。
那人沒有戴面具,臉色極為蒼白,顯然長期待在什麼不見天日的地方,比如加布林。李維斯猜測他應該不是普通的獄警,搞不好是什麼大人物。
那人低頭看了一會桌上的文件,抬手做了個手勢,原本站在李維斯身後的兩名獄警立刻離開了艙室。
艙門鎖死,那人終於抬起頭來,灰藍色的眼睛從上到下將李維斯掃了一遍,道:「早上好,尹俊河先生,我是加布林監獄的典獄長霍克,從現在開始你將屬於我,屬於加布林號,直到某一天死神來臨將你帶走。」
他雙手交叉支著下巴,面無表情地道:「你的編號是AS18,請牢記這個號碼,因為在加布林所有人都將失去姓名,唯一可以保留的,是我賜予你們的代號。」
「那麼,歡迎你來到加布林,AS18。」霍克吸了口氣,嘴角微微帶上一點笑容,「作為見面禮,讓我們先來談談那枚來自中國的芯片吧。」
第166章 S6 E26.孩提時
沉默。
李維斯靜靜坐在審問椅上, 將尹式冷漠發揮到了極致。
霍克等了少傾, 略帶遺憾地說:「好吧,假設芯片上真的是你所說的什麼《鎧甲勇士》,那麼你至少得告訴我如何解碼。」
李維斯動了動即將麻痺的手指, 嘲諷地問:「怎麼,你對中國動畫感興趣?」
霍克搖了搖頭,道:「不不不, 我只是好心提醒你, AS18,在加布林監獄, 任何人在我面前都不可以有秘密,因為我就是你們的上帝, 在上帝面前你必須做到百分之一百的虔誠,否則……相信我, 你會下地獄的。」
他語氣平淡,幾乎帶著溫和的意味,但李維斯卻聽得心頭一緊, 霍克身上彷彿帶著某種看不見的陰鷙的戾氣, 讓人不寒而慄。
「我不是基督徒。」李維斯定了定神,淡淡說,「我信仰共產主義,在我的世界裡沒有神,也沒有上帝, 只有原子構成的分子,分子構成的血肉,血肉構成的人。你聽說過達爾文嗎?他說所有人都是一樣的,從海裡走上陸地,走進樹林,再從樹上爬下來,由猿猴變成人類。你是,我也是。」
「哈!」霍克啞然失笑,旋即「啪、啪」地鼓了兩下手掌,道,「有趣,果然那個死胖子說的沒錯,你很擅長講共產主義的冷笑話。」
李維斯盡可能地欠了欠身,說:「過獎了。」
霍克笑著搖頭,慢慢笑意從嘴角隱去,灰藍色的眼睛玩味地看著李維斯,說:「看在冷笑話的份上,我願意再給你一次機會,AS18,如果現在你告訴我那枚來自中國的芯片如何解碼,我保證你下半輩子可以在加布林過上平靜安全的生活。」
「這不是我想要的。」李維斯猶豫片刻,收斂起玩笑的神色,認真地道,「如果你們真對我手裡的中國情報感興趣,我可以考慮和你們做一筆交易——我要求公開審判,並轉往警戒級別較低的監獄。在此期間,美國政府必須絕對保證我的人身安全。」
霍克搖了搖手指,道:「看來你對自己的處境還沒有理智的認識,AS18,從你進入加布林的那一刻開始,就不可能享受公開審判這種奢侈品了,在我這裡你可以交換的——或者確切地說,可以祈求的——只有後半輩子日子能夠好過一點,室友能溫柔一點,飯菜能新鮮一點,僅此而已。至於人身安全,你倒是不用擔心,相信不管是朝鮮人還是中國人,都不可能潛入這座海底監獄來謀殺你。」
他的態度冰冷而強硬,彷彿深不見底的死水,時刻準備將反抗者的生命吞噬溺斃。李維斯心跳加速,但臉上仍舊保持著驕傲與淡定,嘲諷的眼神上下打量著他,道:「不是我不相信你的保證,霍克先生,只是……你有多大?四十?四十五?你確定你能活滿我的下半輩子?就算你壽命夠長,難道就沒想過晉陞?如果你下半輩子都打算在加布林當典獄長,那和我這個囚犯又有什麼區別?」
霍克蒼白的面孔浮上一絲怒氣,然而很快便消失了,從鼻孔裡重重呼了一股氣,道:「你會知道區別的,AS18,你很快就會知道,即使是囚犯,坐牢的方式也有很多很多種的不同。「
說罷,他不再繼續這場無聊的審訊,按了桌上的鈴。
兩名戴著面具的獄警推門進來,霍克合上文件夾,對他們道:「帶新人去禁閉室,他需要一個適當的環境來反省一下自己所犯下的罪行。」
獄警將李維斯從椅子上解了下來。霍克在門口停住腳步,回頭,給他一個微笑:「其實都是一樣的,AS18,我說過,在這裡沒有秘密,不出三天你就會哀求我聆聽你的懺悔。你並不瞭解你自己,人類對溝通的需求其實比食物還要強烈,尤其在加布林這種與世隔絕的地方,隨著時間的流逝,天大的秘密對你來說都將變得毫無意義。」
李維斯被關進了一間極為狹小的禁閉室。
這是一間長和寬都不足一米二,高不足一米五的小艙室,除了牆角有一個小小的馬桶,其餘空無一物。
也就是說,無論李維斯是站著還是躺著,都無法徹底伸展開自己的身體,只能選擇坐著或者蜷縮身體躺在地上。
房門關閉,最後一絲微弱的光線也消失了,四周陷入絕對的黑暗。李維斯摸索著靠牆坐下,發現這裡的牆壁和地面都是塑料做的,連馬桶也是,應該是防止犯人自殺或者自殘。
沒有光,沒有聲音,連觸覺都被盡可能地模糊了,這是典型的感覺剝奪式禁閉。
李維斯的心慢慢沉了下去,這是他最害怕遇到的刑罰,比電刑水型都更恐怖,因為曾經有科學家做過感覺剝奪實驗,幾乎沒有人能夠在這殘酷的實驗中全身而退,最高紀錄也不過能撐十天而已。
而且那個創造了最高記錄的實驗者最後還得了嚴重的心理疾病,後半生幾乎無法正常交流,也無法再從事曾經的工作。
那麼,霍克打算關他多久?
想起霍克那雙冷漠的藍眼睛,李維斯打了個寒戰。
現在唯一可以祈禱的,就是桑國庭能夠盡快啟動罪犯交換計劃,用血皮迫使DHS保障他的健康和安全。
黑暗中人的感官被無限地放大,李維斯聽到自己急促的呼吸聲,甚至聽到自己血液湧動的聲音。他蜷縮起膝蓋,用手指摩擦踝部腳鐐的擦傷,讓疼痛令自己從恐懼中抽離出來,盡量冷靜地思考要如何撐過這場可能會非常漫長的禁閉。
宗銘曾經告訴過他,感覺剝奪最可怕的是失去時間感,一旦時間錯亂,人的生理機能也會隨之錯亂,最終導致精神崩潰。所以抵抗這種禁閉,一定要在剛剛開始的時候利用身體殘存的本能,盡可能地保持規律作息,人為地給自己製造時間感。
李維斯做了幾個深呼吸,伸直雙腿閉上眼睛,開始在腦海中回憶自己的前半生,以一年為單位有規律有計劃地總結自己的生活。
他曾經在石湖農場做過測試,以固定格式回憶的話,每總結一年大概需要一個小時。
一開始他有點緊張,畢竟在自己家裡和在加布林的禁閉室裡心理壓力是完全不一樣的,但也許他這個人生性樂觀,也許是宗銘教育得法,沒過多久便強迫自己進入了平穩的回憶。
幼稚園的遊園會,四歲的生日……媽媽賣掉房子,帶著他回德克薩斯接手外公的餐館……Eden來探望他,帶他去迪士尼……男人戴著跳跳虎髮夾,背影那樣高大,巴斯光年背包上插著一個粉紅色的棉花糖……
等等!
李維斯驀地睜大眼睛,他發現自己竟然回憶到了伊登,那個他血緣上的父親,在他孩提時代便拋棄了他的男人。
伊登帶他去過迪士尼?給他買過棉花糖?
是嗎?
李維斯在黑暗中抹了抹自己的額頭,完全無法確定這回憶是真的,還是他潛意識中因為渴望父愛而產生的幻覺。曾經有一陣子他非常渴望年長男性的關懷,羨慕那些可以和父親週末打棒球的男孩,那段時間他曾很多次夢到伊登帶他去爬山,帶他去游泳,帶他出席學校的嘉年華……
但似乎從沒夢到過他們一起去迪士尼。
李維斯怔怔思索著,莫名又想起一些零碎的夢境——湧流的波濤、三軛帆船、擁擠的難民……似乎自從回到美國,確定地說是自從受到警方的迫害以後,他的大腦就開始隨機地產生一些無法解釋的畫面。
那些畫面既真實又虛假,讓他混亂,讓他迷惘。
但有那麼一剎那,又給他一種「正在接近某些真相」的錯覺。
李維斯在漆黑的禁閉室中呆呆坐著,良久良久才恍然悟到自己正在坐牢,正在被關禁閉,於是狠狠掐了一把自己腫脹的腳踝,繼續之前的固定格式回憶。
思考是抵抗孤獨最有效的武器,但同時也可能是讓人無意間滑向崩潰的捷徑,因為過度沉迷於精神世界很容易讓人產生幻覺,分不清現實與虛空。李維斯牢記宗銘的警告,每回憶完一年的時間,就在狹窄的禁閉室裡做一組力量訓練,讓身體產生極度的疲憊感,從而將自己從意識的淤泥中拉出來。
空間所限,他只能做一些類似卷腹、俄羅斯轉體的動作,這種時候就十分後悔當初為什麼沒學瑜伽,或者學點兒道家打坐什麼的也好啊。
其實還有一個最能讓人放鬆並感受到肉體存在感的活動,那就是自慰,擼一把能讓一個男人最大限度體會到身體的奧妙,但李維斯輕易不敢使用這項必殺技,因為他剛剛經過四天飢寒交迫缺乏睡眠的生活,實在不敢浪費自己有限的體力。
萬一霍克也是餓飯愛好者呢?
為了彌補這一缺憾,他只能在鍛煉和思考的間隙回憶一下自己沒羞沒臊的新婚生活。
話說回來,他們倆那時候真是淫蕩啊……
值得慶幸,當他越來越清晰地感覺到飢餓時,禁閉室的門響了,門上的小格子被打開,一束暗淡的光線投進來,接著有人從外面給他遞進來一個熱狗、一瓶冷水。
離他被關進來應該有十個小時左右了,李維斯下意識地往那束光線撲過去,帶著連自己都沒有意識到的渴望。然而不過一秒鐘光線便消失了,小格子關閉,獄警的腳步姍然離去,四周再次恢復了死一般的寂靜。
短暫的光明儘管極為微弱,但卻讓黑暗顯得那麼殘忍,那麼恐怖,李維斯背靠著門劇烈呼吸,聽到自己吞嚥唾液的聲音,眼睫眨動的聲音……他摸索到熱狗慢慢地咬著,連牙齒咬破腸衣的聲音都像炸雷一樣清晰。
才十個小時而已,接下來還長著呢。
李維斯不斷在心裡重複著這句話,不知道是在安慰自己,還是在讓自己絕望。
他抓著自己的腳踝,輕輕摩挲麥穗紋身的位置,那是宗銘親手幫他紋的,還答應他如果將來洗不掉,自己就陪他在同樣的位置紋一個一模一樣的。
是的,他不孤獨,雖然他身在地獄,但UMBRA所有人都陪著他。
他們都和他在一起。
李維斯在內心從一默數到十,調整呼吸,繼續之前的固定格式回憶。
第167章 S6 E27.平行艙
極端的封閉並沒有帶來極端的麻木, 相反的, 人的感官卻變得異常敏銳。
五感彷彿脫離了身體,李維斯蜷縮在黑暗裡,能聽見自己心臟瓣膜的顫動、毛孔的翕張, 能聽到排水管的水流聲,甚至能聽見核反應堆低沉的轟鳴。
他閉著眼睛看見無數蝙蝠倒掛在眼簾上,睜開眼卻看到黑暗中蹲據著素不相識的幽靈——一個沒有臉的女人注視著他, 心口的大洞鮮血湧流。
回憶到第幾年了?
哦, 對,是去年, 他剛剛回憶到他的二十二歲,他認識了宗銘, 知道了吳曼頤的故事。
所以他才看見了吳曼頤。
靈魂是真實存在的嗎?世上有鬼嗎?人死後還會在另一個空間看著這個世界嗎?
他覺得這些問題荒謬極了,但卻忍不住相信它們的答案全都是肯定的, 因為他無法克服二十三年來篤信的常識,控制不住地依賴著自己的視覺和聽覺來認識世界。
儘管內心深處苟延殘喘的理智一直在告誡他,那只不過是感覺剝奪造成的幻覺。
李維斯已經記不清自己做了多少輪分段記憶, 或者五輪, 或者七輪……一開始他還能控制自己不沉迷於意識,可隨著感覺剝奪越來越嚴重,他開始越來越害怕清醒。
因為一旦醒來他就要面對黑暗和寂靜的壓迫,只有沉迷在回憶中才能暫時忘卻恐懼。
霍克在刻意打亂他的時間感,獄警每次送飯來的時間間隔都不一樣, 李維斯本想堅持每一次都餓到同樣的程度再吃,以此來消減時間誤差,但隨著幻覺一再出現,他根本分不清自己有沒有餓,只能隨機地進食。
所以現在他被關了多少天了?七天?十天?或者更久?
李維斯從第四天開始就不太分得清現實與幻覺了,只能靠直覺猜測時間。他意識到自己正在無法抑制地滑向崩潰邊緣,正在失去感官的錨點,但無能為力。
他甚至嘗試自慰來讓自己保持清醒,抵抗回憶的誘惑,但每次高潮卻又陷入另一種遐想。他想像自己躺在石湖農場的大床上,身邊便是宗銘。宗銘的身體強壯而火熱,每一塊肌肉都讓人沉迷,每一寸皮膚都充滿魔力……他抱著他,把他一次次送上雲端。
這甜蜜的幻想比真實的回憶更讓他沉醉,而當他強迫自己回到現實的時候,也更加痛苦,更加恐懼。
他陷入惡性循環,明知自己這樣下去會沉入意識的深淵,卻不敢回到現實,面對看不到盡頭的禁閉。
有那麼一刻他幾乎後悔接受這個任務,他只是宗銘的助理,沒有接受過專業的訓練,沒有當過真正的警察,他滿可以待在宗銘身後做點力所能及的小事,像從前二十多年一樣讓自己活得像個凡人。
他本來就只是個凡人!
可……誰又不是凡人呢?誰天生就是勇士?誰活該為他人作出犧牲?
換了別人在這間禁閉室裡,就不會痛苦了嗎,就不會怕了嗎?
就算換成宗銘,就能少挨一點苦嗎?
自己逃避了,任務就不存在了,風險就沒有了嗎?
不,不會。
從站起來自告奮勇的那一刻他就知道,他是最合適的人選,換了其他任何一個人,都只會讓行動更危險,讓UMBRA更被動!
李維斯為這懦弱的念頭感到羞愧,人不能因為自己的平凡而放棄高尚的人格,這是母親從小教他的道理,如果能平庸順遂地度過一生固然幸福,可一旦遇到大是大非,絕不能以自己的渺小為借口,而做出令人失望的選擇。
每一個凡人都有義務維護正義,他已經做出了選擇,必須堅持下去。
李維斯在黑暗中深呼吸,慢慢摸到自己的囚服,從褲腰裡一點一點抽出那根細細的抽繩。
他不能放棄任務,也不能放任自己精神崩潰,趁著理智還在,大腦還算清醒,他必須想辦法打斷這場遙遙無期的禁閉。
哪怕要付出慘重的代價。
李維斯將繩子繞在自己脖子上,做了一分鐘心理建設,兩手慢慢收緊。
窒息感像潮水一樣淹過來,他條件反射地停了手,喘息片刻,忍不住乾嘔起來。
他扔掉繩子,抱著馬桶吐了很久,然後開始第二次嘗試,然後是第三次……
他知道有一雙眼睛在看著他,他們不會真的讓他死掉,因為這裡是加布林,世界上最昂貴的監獄,每一個犯人都有著特殊的價值。
不知道嘗試了多久,他終於成功地「謀殺」了自己,讓自己陷入了徹底的昏迷。
再醒來的時候李維斯發現自己離開了禁閉室,躺在一張柔軟的床上,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消毒水的味道,四周很暗,但不是禁閉室那種絕對的黑暗,牆角開著一盞檯燈,只是被亮度被調得很低。
斷斷續續的爭吵從門外傳來,一個是沙啞的女聲:「他會弄死他自己……這不是我們想要的……中方要求……必須保證他健康正常……」
另一個是霍克的聲音,依舊慢條斯理:「他很正常……他是訓練有素的殺手,自殺只不過是恐嚇我們的手段……笑話,從來沒有人能把自己勒死……」
「那是因為你不是醫生,沒見過極端的病例!」女人提高了聲音,「我是加布林的獄醫,我必須對所有犯人負責!」
「我是加布林的典獄長,沒有我的命令誰也不能把犯人從禁閉室裡放出來!」霍克也提高了聲音,「克拉剋夫人,請你記住,我才是董事會任命的加布林最高負責人!」
「我是DHS委派的醫務人員,我有權質疑你對這名犯人的處置方式。」被稱為克拉剋夫人的女醫生毫不退讓地說,「我們在六小時前就收到了上級的命令,但你至今仍把他關在禁閉室裡,你很清楚DHS的要求是什麼……典獄長先生,你已經四周沒有來我這裡做心理治療了,下周我將會在報告中提到這一點……」
沉默,片刻後霍克冷淡地哼了一聲,道:「那就盡你的本分吧,克拉克醫生,檢查完畢後請盡快將他送回監室。」
「那要看檢查的結果如何了。」克拉剋夫人冷淡地說,「DHS要的是一個健康正常的尹俊河。」
不歡而散,霍克的腳步漸漸遠去,房門開了,一個穿著純白醫生袍的中年女人走了進來,隨手調亮了牆角的檯燈。
長期待在黑暗中,李維斯完全受不了亮光,立刻閉上眼睛扭過頭去,因為動作幅度過大,帶動了拷在床欄上的手銬,發出「卡卡」的輕響。
「你醒了?」克拉克醫生重新調低了光亮,走到床前觀察李維斯的臉色,撐開他的眼皮觀察他的瞳孔。
感覺剝奪式禁閉讓李維斯的五感極為敏感,即使最輕微的觸碰對他來說也像暴力毆打一樣疼痛難忍。他抑制不住地掙扎著,幾乎將狹窄的治療床都掀翻了,克拉克醫生只好按著他的頭給他打了一針鎮定劑。
「關得太久了……」半昏半醒之際李維斯聽到她淡淡的歎息,「差不多七天……該死……霍克的問題越來越嚴重了……」
李維斯混混沌沌地睡了一覺,再醒來的時候感覺頭暈腦脹,噁心欲嘔。
但他的精神似乎好了一些,不那麼怕光了,開始明確地感受到四周真實的世界,幻覺也消失了,再沒有鬼魂蹲在陰影裡窺視著他。
醫務室的門半掩著,走廊的燈光透進來,不時有人影晃過,時明時暗。
克拉克醫生走近了,卻在門口停住了腳步,似乎在跟一個路過的人打招呼:「下午好,醫生。」
一個低沉的男聲道:「下午好,克拉剋夫人。」
「去了圖書室?」克拉克醫生問,「還有空來一局嗎?」
「當然。」
「太好了,我去換件衣服,請您到隔壁等我幾分鐘。」
「好的。」
克拉克醫生推門進來,在門開大的一瞬,李維斯看到門口站著一個穿著囚服的男人,頭髮花白,身形消瘦,背甚至有些佝僂。
李維斯頭疼得厲害,意識十分混亂,卻隱約感覺哪裡有點違和——克拉剋夫人稱那人為「醫生」,他想當然地以為那是加布林的另外一個獄醫,卻沒想到竟然是一名囚犯。
出於職業警覺,李維斯盡量抬起身看向那人,遺憾的是那人已經轉身往隔壁走去,徐徐關閉的門縫裡只能看到他模糊的側影,以及囚服左臂上繡的代號。
亞裔,黑髮,黑眸,皮膚很白,有一種近乎病態的透明感……一道電光驀然劈過腦海,李維斯倏地睜大了眼睛——伊籐健太?!
雖然只是快速的一瞥,但他有六成把握那就是他要找的,RIVER不惜動用加布林號核潛艇來隱藏的科學家伊籐健太!
克拉剋夫人叫的不是「醫生」,而是「博士」。
李維斯四下看看,在心電監控儀的右下角看到了現在的時間——下午五點三十六分。
他是上週六加布林號出水的時候被關進來的,之後在禁閉室待了七天,也就是說,現在是第二周的星期六下午五點三十六分。
按桑菡和焦磊搜集的情報,伊籐健太每個週六下午都會登入衛星網絡,而克拉克醫生說他剛剛去了「圖書室」。
是他,一定是!
加布林一共只有三十五名人犯,出現另一個亞裔的可能性太小了!
李維斯頭疼欲裂,闔上脹痛的雙眼,心裡默念著剛剛在那人左臂看到的代碼——BN12。
沒有猜錯的話,B是艙號,N是警戒級別,12是序號。
所以,他和他的目標人物隔著兩堵減壓艙壁,待在兩個永遠都無法碰面的監房裡。
第168章 S6 E28.珍瓏局
怎樣才能進入B艙, 怎樣才能接觸到伊籐健太, 怎樣才能說服他和警方合作?
每一道難題都像是無解的方程。
更加麻煩的是,李維斯發現自己產生了嚴重的思維障礙,大腦就像接駁錯誤的電路板一樣, 總是無意識地從一個點跳到另一個點,根本無法集中精力思考一件事情。
他總是睜著眼睛做夢,看到蝙蝠倒掛在天花板上, 看到三軛帆船, 看到船頭紅色的眼睛,看到自己的父親。
克拉剋夫人給他用了一些精神治療的藥物, 定期打鎮定劑讓他睡覺,糾正他的神經衰弱症。李維斯一開始總會反抗她的接近, 之後慢慢安靜下來,整個人都變得疲乏而混沌。
「還能看到蝙蝠嗎?」克拉剋夫人坐在病床前給他的手腕塗藥, 因為他前兩天掙扎得太厲害,那裡的擦傷反覆撕裂,已經有點發炎了。
藥物帶來淡淡的刺痛, 李維斯皺著眉頭不說話, 直到她抬起頭來看著他的眼睛重複詢問,才懨懨地道:「偶爾,只是一些三角形的陰影,總是出現在視野邊緣……我也不知道它們是什麼。」
「是視幻覺,絕大多數犯人被關了禁閉之後都會出現這樣的幻覺, 堅持用藥過幾天慢慢會消失的。」克拉剋夫人給他的手腕包上紗布,挪到另一側檢查他的腳踝,「昨晚做夢了嗎?夢到什麼?」
沉默,片刻之後李維斯低聲說:「夢到我父親。」
「哦?」克拉剋夫人頓了一下,「你們感情很好?」
「不,我很小的時候他就離開了我們。」李維斯說,「我沒有父親,我甚至記不清他的樣子……但我最近總是夢到他,夢到他的背影。」
「哦,真遺憾……夢到他的時候你覺得開心嗎?」
「我不知道。」李維斯有些茫然地說,「我曾經很希望他能回來,但真的夢到他的時候似乎並不覺得快樂,有一種很壓抑,很焦慮的感覺。」
「你的童年是和母親一起度過的?你也會夢到她嗎?」
「不,她很早就去世了,在那個男人……在我父親離開以後不久。」李維斯閉著眼睛回憶尹俊河的簡歷,一邊漫聲說著,「從前我時常夢到母親,後來……不知道為什麼慢慢就記不起她的樣子了,即使白天看過她的照片,夢裡她的臉也總是模糊的……我很對不起她,我不該忘記她……」
克拉克醫生停了手,摘下手套輕輕撫摸他的額頭:「過去的總會過去,別為自己的長大自責。她離去得太早了,記憶模糊只不過是正常現象,你並沒有忘記她,只是把對她的愛珍藏得更深了。」
李維斯張開眼睛,在柔和的燈光下注視著她:「是這樣嗎?」
「是的。」克拉剋夫人說,「相信我,母親永遠不會為了這個責備自己的孩子。」
李維斯舒了口氣,閉上眼睛。克拉剋夫人坐在床邊審視著他,道:「父母去世以後,誰是你的監護人,你是怎麼長大的?」
李維斯不語,克拉剋夫人歎了口氣,道:「我對你們的國家不甚瞭解,不明白為什麼一個失去父母的孩子會成為殺手……事實上,我至今無法相信你是一個殺手。」
李維斯呼吸一窒,啞聲問:「為什麼?」
「我作獄醫十幾年了,見過很多囚犯,你和他們不一樣。」克拉剋夫人說,「你的眼睛太乾淨了,即使剛剛從禁閉室放出來的時候,也沒有一絲的陰霾。你身上的確有一些冷酷決斷的氣質,但更像是……更像是軍人或者執法者,只有殺氣,沒有邪氣。」
李維斯闔目不語,克拉剋夫人頓了一下,又道:「如果不是看過你的檔案,我絕對不相信你是一個一級謀殺犯。」
李維斯不知道要怎麼解釋這個問題,好在對於別人的「感覺」,他即使不解釋也沒有什麼要緊。克拉剋夫人處理完他的傷口,收拾了醫療垃圾,將一瓶蓋藥片遞到他嘴邊:「不必控制自己的思想,也不要鑽牛角尖,這幾天你會繼續發幻覺,做噩夢,會感到焦慮、沮喪、恐懼……這些都是禁閉引起的後遺症,按時吃藥慢慢會好起來的。」
李維斯垂眸看著那些令他頭腦混沌昏昏欲睡的藥片,十分抗拒,但還是乖乖全部吞了下去。
「我脊椎痛。」李維斯在狹窄的病床上蠕動了一下,半側身躺著,因為右手被拷在床沿上,顯得姿勢十分彆扭,「我的右腿總是抽筋,腳踝的傷口很癢。」
克拉剋夫人看了他半天,歎氣:「你得答應我不離開這間屋子。」
李維斯動了動右手:「我想我拖不動這張床。」
克拉剋夫人無奈搖頭:「你知道我是什麼意思。」
「謝謝。」李維斯給她一個微笑,「我只是想偶爾撓一下自己的背,我已經十天沒有洗澡了。」
克拉剋夫人翻了翻眼睛,掏出鑰匙打開了他的手銬。
從禁閉室出來的三天裡李維斯一直在想辦法取得這名獄醫的信任,事實上對於他來說,得到一個中年婦女的喜愛是再簡單不過的事情,畢竟他當幼教的時候每天都在和年輕的媽媽們打交道。
難的是,他得讓對方喜歡他信任他,放鬆對他的戒備,同時還不懷疑他的殺手身份。
因為感覺剝奪式禁閉的後遺症,克拉剋夫人每天都會和他聊天,給他做簡單的心理治療,三天來他循序漸進地賣慘,不著痕跡地賣萌,終於讓這位DHS委派的善良的獄醫對他產生了微妙的同情。
當然,他不指望她會把他放出去,或者給他和他的目標人物安排一次美妙的會面。他唯一的目的不過是能打開手銬,設法去隔壁的房間看一眼。
因為週六下午伊籐健太從圖書室出來以後,克拉剋夫人曾經約他去「隔壁」,李維斯想知道隔壁到底有什麼東西,為什麼伊籐健太可以自由出入一個明顯是屬於獄醫的房間。
機會終於來了,打開手銬大約一個小時以後,李維斯正在側臥著閉目假寐,忽然聽到克拉剋夫人從椅子上站了起來,似乎是走到床邊看了一下他,確定他已經睡著了,打開門離開了房間。
李維斯靜靜等待了大約兩分鐘,睜開眼,從床上下來,赤著腳往房門走去。
頭重腳輕,李維斯差點就摔了個跟頭,像喝醉酒的人一樣來回晃了好幾下才走到門口。可惜克拉剋夫人非常謹慎,即使在加布林這種插翅難飛的地方,出去的時候仍舊不忘鎖門。
李維斯有點失望,回去坐在床沿上觀察了片刻,發現藥劑櫃旁邊有一扇小門。他立刻走過去擰動了門把手,非常幸運,門沒鎖。
這是一間頗為寬敞的艙室,正中擺著一張看上去十分舒服的長沙發,旁邊是一張沙發椅,牆角立著一架風琴,牆上掛著耶穌像和十字架,下面的條案上擺著一本厚厚的聖經。
這就是週六下午他們待的地方嗎?李維斯環視四周,最後將目光落在沙發前的方形茶几上,那上面不知道放著什麼,用一塊白色的餐巾布蓋著。
李維斯輕輕掀起一角,發現那下面是一副圍棋的殘局。
他依稀記得,那天克拉剋夫人在走廊上叫住了伊籐健太,說的是「還有空來一局嗎?」
於是,他們是約在這裡下圍棋的?
李維斯注視著棋局,腦海中忽然蹦出一個絕妙的念頭,立刻踉踉蹌蹌奔回治療室,從床褥下面摸出一粒紅色的小藥片。
那是昨天克拉剋夫人給他吃的鎮定藥,他為了減少睡眠時間,多考慮點接下來的行動,所以偷偷藏在舌根下面沒有嚥下去。
李維斯回到隔間裡仔細研究棋局,從克拉剋夫人對伊籐健太說話的語氣來看,對他是十分客氣尊敬的,那麼很有可能是伊籐健太執黑子,克拉剋夫人執白子。
應該就是這樣。
李維斯將那粒紅色的藥丸放在了黑子下一步該落子的地方。
雖然希望渺茫,他還是希望伊籐健太下周來繼續這場對弈的時候,能注意到自己落下的這一粒紅子。
他曾經在《朕母儀天下》裡寫過一個非常大的高潮,那是一場極為凶險的宮變,女主角發動了叛亂,最後一刻為了迷惑皇帝,親自與皇帝在宮中對弈。後來叛軍攻入大殿,用弓弦勒住了皇帝的脖子。棋簍落地,棋子都摔碎了,女主角便摘下了一粒自己的紅珊瑚耳墜擺在棋盤上,對皇帝說:「陛下,您輸了。」
如果像情報顯示的那樣,伊籐健太每週都在日文站追他的連載,那麼也許會注意到這一粒紅色的「棋子」。
即使他聯想不到軒轅飄飄,聯想不到中國警方,起碼會對這粒藥片為什麼會出現在棋盤上產生好奇。
如果他因此而詢問克拉剋夫人,也許就能打破現在的僵局。
李維斯將棋盤重新蓋好,站起身來,看看身後的來路,又看看隔間通往走廊的房門,猶豫著是回去躺下還是偷偷出去看看。
就在這時,門把手忽然動了一下。
李維斯悚然後退,想要回到隔壁已經完全來不及,房門洞開,一個他最最不想見到的身影出現在了門口。
典獄長霍克握著門把手,腋下夾著警帽,詫異地看著他,旋即轉向身後,冷冷道:「克拉剋夫人,我想我需要一個合理的解釋——我的犯人為什麼會出現在心理治療室?是誰把他的手銬解開的?」
第169章 S6 E29.新室友
李維斯的第一反應是不能連累克拉剋夫人。
那是加布林唯一對他顯示出善意的人, 也是唯一有可能幫他和伊籐健太建立聯繫的人。
於是他立刻便退到了通往醫務室的門口, 略過霍克直接向克拉剋夫人道歉:「對不起,夫人,我只是想去一趟洗手間, 看到這邊的門沒關就隨手推開看了一眼。」
克拉剋夫人在一剎那的錯愕後迅速平靜下來,眉頭一皺:「你現在可以回去了。」
「等等。」霍克緩緩將警帽戴到頭上,彷彿在宣佈某種至高無上的權利, 「誰來回答一下我剛才的問題?」
克拉剋夫人微微吸了口氣, 淡定道:「心理咨詢室屬於醫務室的一部分,霍克先生, 我的病人並沒有離開安全範圍。」
「在沒有手銬的情況下,整個加布林號對一個殺手來說沒有任何地方是安全範圍。」霍克語氣帶著壓迫, 「監管制度我已經向你強調過很多次了,夫人, 看在上帝的份上我願意再次原諒你的仁慈,不過我不想再看到類似的事情!」陰沉的目光掃了一眼李維斯,又回到克拉剋夫人身上, 「AS18看上去並不像你說的那麼虛弱, 我建議你修改醫囑,讓他去他該去的地方。」
克拉爾夫人在他冰冷的注視下不得不後退了一步,表示妥協。
霍克打開別在肩上的對講機,叫了兩名獄警來:「送AS18回艙。」
不安分的囚犯被送走了,心理咨詢室的氣氛卻沒有絲毫緩和, 隨著腳步聲漸漸遠去,甚至變得更加緊繃。
克拉剋夫人關了房門,再次吸氣,沉聲解釋道:「關於AS18,典獄長先生,並不是我過度仁慈,實在是他有很嚴重的應激障礙,如果不及時治療可能會傷人或者自傷。」
「這裡是加布林,運行在深海的核潛艇。」霍克坐下來,舒展手腳,將警帽摘下來放在大腿上,「深海恐懼、空間幽閉……每個人都有點不正常才是正常的。你可以給他開處方,我會讓獄警按時監督他服藥。至於傷人什麼的,你不必擔心,他有一個非常堅強的室友。」
「他需要的不僅僅是藥物,還有必要的心理治療。」克拉剋夫人坐到他對面,誠懇地道,「霍克先生,你知道他和別人不一樣。DHS的指令說得很清楚,我們很可能將來要把他交給中國人,必須保證他最基本的健康……」
「我有一個問題。」霍克打斷了她,「當初政府為什麼要設立加布林,設立這麼一個運行在大西洋深處的監獄?」
克拉剋夫人語塞,霍克道:「我們把這些人關到這裡,就是為了保證他們永遠都出不去,永遠都無法威脅國家安全。現在DHS居然想打破這個最基本的原則,把一名盜竊N-G軍火機密的朝鮮間諜交給中國人……太荒謬了。」
「世界上沒有絕對的機密,包括加布林的存在。」克拉剋夫人道,「有些時候我們不公開承認,其他國家不公開指責,只是一種政治上的心照不宣。DHS做出這樣的決定,相信是經過精密的權衡的……」
「狗屁的政治,狗屁的權衡。」霍克眉毛豎了一下,再次打斷了她,「無非是警方抓不住血皮,承受不了巨大的輿論壓力罷了,現在居然要讓加布林監獄冒著被公開的危險來為他們的無能買單。」
「這應該是多方妥協的結果。」克拉剋夫人無奈地說,「加布林的公開對亞瑟資本來說無疑是巨大的風險,但對DHS來說也是極其不利的,如果有更好的辦法,上面一定不願意下這種命令。」
霍克嘲諷地笑了笑,手指描摹著警帽邊沿:「加布林是我一手建立的,它是我的事業,我畢生的心血……現在,他們說放人就放人……真他媽的……」
「其實僅憑一名朝鮮間諜的證詞,誰也無法指證加布林的存在,中方未必會在意這個。」克拉剋夫人斟酌著勸道,「霍克,我們只要盡到自己的職責就夠了,對工作負責是好事,但因此鑽牛角尖而質疑上級的決定,就不是什麼好事情了。這也是DHS委派我對全艦人員進行心理評估的原因——在這樣極端的環境中工作,大家的心態尤為重要。」
霍克瞇了瞇眼睛,道:「說到這個,我還要感謝你,克拉剋夫人。」
「這是我的職責。」克拉剋夫人微笑了一下,說,「如果例行心理評估可能對你造成壓力,我會酌情變更評估週期。」頓了一下,話鋒一轉,「同樣的,如果DHS深切關注的某些犯人需要治療,我也希望你能諒解並配合。」
霍克抬眼看著她,眼神逐漸陰鬱:「我說過,我會讓人嚴格執行你的處方,既不會讓他病死,也不會讓他發瘋。」
克拉剋夫人再次微笑:「好吧,典獄長先生,我只是確定上級的命令能被忠實地執行。」翻開手中的記錄冊,筆又頓住了,「開始這次評估之前,我有一個題外話想和你聊聊。」
「請說。」
「BN12。」克拉剋夫人注視著他的目光,「我上周給他做了牙根管治療,發現他的牙齒狀況和身份記錄不符。」
霍克眉峰一挑:「什麼意思?」
「他的牙齒和牙醫記錄上的似乎不大一樣。」克拉剋夫人說,「我覺得有點奇怪,很少有人在這個年紀忽然長出三枚智齒來。」
「也許他是個例外。」霍克撣去帽簷上的灰塵,淡淡道,「也許亞裔體質比較特殊……或者他以前的牙醫記錄錯了。」
「也許吧。」克拉剋夫人沒有再就這個問題深談,打開墨水筆,「那麼我們開始吧,典獄長先生。」
「唔,好的。」霍克垂下眼,眼睫微抖,灰藍色的眼珠掠過一道銳芒。
A平行艙。
李維斯被兩名戴著面具的獄警塞進了走廊末端的一間監房。
和加布林所有的監房一樣,這裡有一個馬桶,一個水槽,一張上下鋪雙人床,以及一名眼神陰鬱死氣沉沉的人犯。
好吧,這就是他的「家」了……李維斯活動了一下手腕,以殺手的眼光審視著自己黧黑壯碩的室友。這人應該是個西裔,有著西班牙血統特有的高顴骨和窄鼻樑,密密麻麻的紋身從亞麻囚衣裡噴薄而出,佔據了幾乎所有裸露的皮膚,連兩腮都未能倖免。
看上去是個狠角色。
作為殺手是沒必要和室友搞好關係的,何況自己還是個基佬,李維斯只掃了他一眼便開始整理自己的行李——其實只有一張床單、一條被子以及一個枕頭而已。
然而他的室友竟十分友好,主動給他說了個「嗨」。
李維斯有些意外,冷著臉沒理他。紋身達人提高了聲音:「我說,嗨。」
李維斯只好停了手,說:「嗨。」
「日本人?」
「不。」李維斯跳上床,打算在上面睡一會兒,克拉剋夫人給他注射的藥物裡含有鎮定成分,他總是迷糊犯困。
「就快到晚餐時間了。」紋身達人彷彿是個話嘮,或者一個人關得太久了,對他這個室友十分稀罕,站在床邊執著地跟他拉家常,「我建議你放風之後再睡。」
這裡還能放風?李維斯心中一動,他從進來就被關禁閉,剛才從醫務室放出來,至今沒有人跟他宣講過什麼坐牢注意事項之類的。於是抬起身,問:「什麼時候放風?在哪兒放?」
「總歸不會是在海裡。」紋身達人聳肩,「就在外面,吃完飯有半個小時可以散步,還能打牌,如果是D級以下,可以參加讀書會。」拽著李維斯的左臂看了看,瞠目,「你是S級?你殺了多少人?還是偷了什麼核導彈之類的?」
李維斯隱約在他眼中看到了一絲敬畏,問道:「有多少個級別?怎麼劃分的?」
紋身達人立刻開啟江湖百曉生模式:「N、T、D、S,一共有四個警戒等級,S級最高,不能參加任何公共活動,不能離開艙室,定期還要接受典獄長的審訊。」
李維斯看著自己左臂加黑加粗的「S」,忽然意識到自己天然就有「最強兇犯」光環,大概是不用擔心被凌霸了。
該擔心的彷彿應該是自己的室友?
果然,室友主動離他遠了一點兒。李維斯乾脆坐起身來,問他:「哪個級別能離開艙室?」
「N級。」紋身達人說,「N級每個週末可以去圖書室,如果信教還能參加禮拜。」
「S級呢?」李維斯問,「我怎麼才能離開A艙?」
「死掉。」紋身達人聳肩道,「或者半死、重病……他們會送你去太平間或者醫務室。」
李維斯望天,紋身達人補充道:「當然,還有被提審,或者典獄長心情不好,直接送你去關禁閉……你應該才從那兒出來吧?難不成還想再回去?」
李維斯無心回答他戳肺管子的問題,重新躺下,閉上眼睛。
紋身達人抓了抓自己的耳朵,走近了小心翼翼地確認了一下他胳膊上的字母,隨即遺憾地看了看自己胳膊上的「T」,對處於食物鏈上層的室友充滿敬畏:「別想那麼多了,相比之下你該知道,這裡是個好地方。」
是啊,和太平間、醫務室、審訊室以及禁閉室相比,監房確實是個好地方,尤其下鋪還住著一個患有交流飢渴症的西裔壯漢。
多麼溫暖有愛。
然而他還得想辦法離開這裡,找到去往醫務室或者圖書室的機會……李維斯想了半天,不得要領,張開眼睛,在水槽上方的小鏡子裡看到坐在下鋪的室友,腦子裡「噗」一聲爆了團小火花,忽然萌發了一個念頭。
第170章 S6 E30.真天才
加布林的生活枯燥而平靜, 和李維斯想像中完全不一樣, 忽略陰鬱的典獄長、冰冷的面具守衛,這裡簡直就是一個世外桃源般的地方。
每天六點半起床,七點鐘早餐, 之後可以在艙內的公共區域待到八點,散步、跑圈,甚至如果有基友的話還可以打幾輪牌。八點以後所有人回監房蹲著, 到中午十二點和晚上六點重複上述活動, 七點鐘點名鎖門,十點鐘熄燈, 中間有三個小時可以看書或者聊天,如果你申請到了書, 以及你的室友願意和你聊天的話。
唯一的規矩是不可以喧嘩,無論說話還是走路都必須保持較低的分貝, 否則獄警會把你拎出去罰站一個小時。不是普通罰站,是頭頂餐盤身體貼牆,宛如「全美超模大賽」培訓的那種罰站, 站不好要挨電, 一般人站完以後基本就不大會走路了。
李維斯的到來沒有引起什麼水花,拜「低分貝規則」所賜,這裡所有人都被操練得處變不驚,恐怕放進來個鯊魚都沒人敢大聲叫,只會掂著腳尖跑路。所以雖然很多人都在看到他左臂的號碼時顯示出一絲絲驚訝, 但沒有一個敢大驚小怪,遑論親身驗證他的凶殘。
這操蛋的規則怕是只有霍克這種變態才能想得出來——十八個壯漢關在深海密閉的減壓倉裡,出不去,死不了,連話都不能大聲說,時間一長整個人都呆滯了,無論多麼窮凶極惡的罪犯都變得暮氣沉沉,宛如八十歲的老漢。
李維斯開始明白為什麼第一次審訊時他會說「這裡沒有秘密」了,確實,隨著時間的流逝,天大的秘密對加布林的囚犯來說也會變得毫無意義。
他說的沒錯,人對溝通的需求太強烈了,有時比食物更甚。
整個監獄唯一比較帶勁的活動只有搞基。
剛開始李維斯不明白為什麼熄燈以後有的監房會把床單掛在柵欄門上,而獄警也不管,後來某一天他半夜失眠,紋身達人忽然湊上來問他要不要掛床單,他才明白原來那是有些關係較好的室友們在約友情炮,跟住酒店時掛領帶是一個意思。
果斷謝絕。
「真的不想試試嗎?」紋身達人遺憾地說,「我的手活兒還不錯,口活兒也湊合,可惜舌環被沒收了,否則還能更刺激。」
再次謝絕。
「你該不會還是個處男吧?」
「……不。」李維斯忍不住澄清了一下。
「那把我想像成女人就可以了。」紋身達人意外地飢渴,幾乎都要爬到上鋪來了,「想想看,我們要在一起住幾十年,總是自己解決多麼枯燥,不如互相幫助一下……我給你洗一個月的衣服怎麼樣?」
難得還有人把他當直男,李維斯看著室友花裡胡哨的紋身臉,竟然對他產生了一絲欣賞,然而完全沒興趣在監獄裡搞婚外戀:「滾!」
紋身達人鎩羽而歸,但不知道為何從那天之後就對李維斯這個不苟言笑、渾身殺氣的亞裔殺手產生了別樣的興趣,總是時不時來撩他,有時候是說些葷話,有時候還敢上手。
監房狹窄,兩個體型彪悍的男人難免磕磕碰碰,於是他總是借錯身的機會蹭李維斯的身體,胳膊、大腿、屁股……
李維斯原本對自己的某些計劃還不太確定,被他揩了幾次油以後就沒什麼心理壓力了,在某天被他莫名襲胸之後把他的腦袋狠狠塞進了馬桶。
之後兩個人被獄警拖出去一起罰站,李維斯因為站得不像超模,挨了兩次電擊,熄燈之後怒從心頭起,跳下去把這貨摁在床上捂著被子打了一頓。
然後他的人生就開光了,他五大三粗的西班牙黑幫室友在被子裡呻吟得彷彿被六個妓女輪姦了一樣,在他深受驚嚇試圖逃回上鋪的時候身手矯健地抱住了他的大腿,語氣萬分銷魂:「甜心,再來一次吧,我給你洗一個月的衣服!」
李維斯這才發現自己遇上了一個受虐狂。
人生叵測,李維斯萬萬沒想到自己打人還打出了「不用洗衣服」成就,之後每個晚上都贈送室友一頓老拳,然後第二天早上被獄警拖出去罰站。
紋身達人大概從沒遇上過為了滿足自己的受虐欲而情願每天罰站的室友,對他感激萬分,專門把自己的甜點省下來塞給他補身:「辛苦了,下次可以不打臉嗎?我盡量叫小聲點,他們也許就不會發現我被你打了。」
李維斯只能感謝上蒼賜予自己這樣一個堅強的室友。
從此以後整個A艙的犯人都像看變態一樣看著李維斯,有些人甚至不敢與他的目光對視,只要他視線一掃就主動讓開座位請他坐下。
唯一比較麻煩的後果是克拉剋夫人給他開的處方加重了,獄警每天都要監督他吃一大堆治療狂躁症的藥物。李維斯試圖將藥片藏在舌根底下,但獄警經驗豐富,每次都要他捲起舌頭檢查,他只能在獄警走後摳嗓子催吐,幾天下來食道灼傷得厲害,飯量銳減。
久而久之室友漸漸看出了問題,在某個晚上例行毆打結束之後偷偷問他:「你想去醫務室?」
李維斯不答,室友歎了口氣,勸他:「何苦呢?克拉剋夫人只是一個四十歲的老女人而已,你不用這麼執著吧?我有什麼不好,你怎麼就不願意試試呢?」
「……」李維斯無語望天,無法解釋。好在他的話癆室友不需要他捧哏就能說一晚上的單口相聲:「說起來,據說B艙有兩個女犯人,如果你是N級犯的話也許能看到年輕點的女人。」
李維斯歎為觀止:「有女人?和男人關在一起嗎?」
「你終於和我說話了,果然對女人有執念啊。」室友歎息道,「我也不知道,只是放風的時候聽隔壁的隔壁的隔壁那個N級犯金毛說的。」
李維斯頓了一下,試探著問:「除了女人,B艙還有小孩嗎?未成年人?」
室友瞪著眼睛看他:「Fuc……你居然喜歡未成年人?」
李維斯不承認不否認。他瞠目咋舌了半天,說:「沒有,不可能,小孩子怎麼可能關到這裡來,這裡都是成年重犯OK?」
「有亞裔嗎?」
「有一個,據說是日本人。」室友說,「N級犯,似乎和克拉剋夫人關係不錯,金毛和他是一個圍棋小組的,克拉剋夫人每週末會約他下棋……我說,別想那麼多了,你這輩子都不可能摸到女人了,考慮一下我吧。」
「滾!」
李維斯完全無法想像這貨當初在外面是怎麼叱吒風雲殺人如麻的,加布林真是個可怕的地方,竟然能把一個黑幫大佬改造成娘炮受虐狂,簡直哈利路亞功德無量。
不過從他嘴裡還是弄到了不少的情報,起碼李維斯現在明確地知道伊籐健太被關在B艙,參加了圍棋小組,每個週六下午都會去和克拉剋夫人下棋。
他發現那枚紅色的藥丸了嗎?
李維斯的變態行為逐步升級,狂躁症日益嚴重,終於在某天將室友打得鼻血狂飆心花怒放之後,被獄警狂電一頓送進了醫務室。
李維斯被電得靈魂出竅,裹著智障一般的束縛衣抖得停不下來,被捆到病床上的時候唯一慶幸的是這次時機把握得很好——今天是星期五。
克拉剋夫人臉色不大好看,給他做了檢查之後質問道:「你沒有按時吃藥?是不是背著獄警都吐了?」
看來她確實經驗豐富,李維斯在鎮定劑的作用下終於不抖了,兩眼放空地看著天花板,滿腦子飛舞著黑色的蝙蝠。他的症狀有一大半是裝的,但有那麼一小部分是真的,感覺剝奪後遺症一直困擾著他,讓他失眠,幻視幻聽,頻繁地做噩夢,夢到父親伊登,還有那些畫著紅眼睛的三軛帆船。
他至今想不起自己在哪裡看到過那些帆船,也許是書上,因為他有一次夢到自己在看一本厚厚的本子,上面用紅藍鉛筆畫著很多奇怪的插畫。
但夢境總是瑣碎而沒有邏輯的,一旦醒來他很快就會忘記大部分的細節。
「我不想睡著。」李維斯懨懨地說,「睡著了總會做噩夢,我寧可瘋掉也不想做那樣的噩夢。」
「你就快瘋了!」克拉剋夫人冷冷說。
「那就瘋吧。」李維斯說,「夫人,你是不會懂的,一個經歷過無數殺戮的人是不能做夢的,因為夢裡他會一次次回到那些血腥的場景,反覆感受自己曾經的恐懼和痛苦,就好像把癒合的傷疤反覆撕開,血肉模糊……我寧可自己瘋了,什麼都不知道,什麼都不在乎。」
克拉剋夫人冰冷的臉色微微一動,拖了把椅子坐了下來:「你後悔過嗎?」
「沒有。」李維斯立刻答道,沉默片刻,眼神虛弱下來,「我不知道,我從來不允許自己過多地回想,因為我以前從來沒有機會評判自己的行為,我只是個殺手,鋒利的刀,殺人工具……算了,我說得太多了。」
「現在你有這種機會了。」克拉剋夫人說,「也許你的潛意識在督促你評判自己曾經的行為,夢往往會反映一個人真實的想法,你的恐懼,你的痛悔。」
「也許吧。」李維斯的意識有些模糊,大腦中掠過一個個記憶的殘片,那副沒有下完的棋,牆角的風琴,耶穌像……
「上帝都知道。」他在睡著之前掙扎著喃喃道,「上帝一直都看著……我……」
克拉剋夫人看著他慢慢闔上的雙眸,慘白髮青的面孔,眼神終於軟了下來,用細紗布輕輕擦掉他額頭的冷汗,輕聲道:「願主寬恕你。」
李維斯在混亂的夢境中掙扎,不知過了多久,終於在極度眩暈中醒來。
他用了好幾分鐘才弄清楚自己在哪兒,身體因為束縛衣的捆綁而僵硬酸痛,大腦因為藥物強制睡眠而混沌不堪,整個人簡直比熬了一宿的夜還疲勞睏倦。
牆上的指針已經走向十點,他整整睡了十四個小時。
隔壁傳來幾不可聞的風琴聲,李維斯強迫自己平靜下來辨認那聲音,終於聽出是那是聖歌。
和他的紋身達人室友說的一樣,每個禮拜六上午N級基督徒犯人都可以離開艙室,來這裡做禮拜。
伊籐健太並不是基督徒,但在加布林這種地方,哪個N級犯會放棄做禮拜這種明顯屬於大福利的集體活動?
李維斯躺在床上用意念在胸前畫了個十字,默默祈禱。
一刻鐘後,風琴聲停了,禮拜結束。
片刻之後,藥劑櫃旁邊的小門開了,克拉剋夫人從隔壁走了進來,反手正要關門,一個細瘦佝僂的身影出現在她身後,伊籐健太花白的腦袋微微垂著,聲音像所有加布林的犯人一樣卑微低沉:「夫人,我可以再彈一首曲子嗎?」
「當然。」克拉剋夫人停下腳步,「還是上周彈過的那首嗎?」
「是的,我想再練習一下,自從在網上無意間聽到以後我就很喜歡那首曲子。」伊籐健太微微抬起眼睛,不知道是不是錯覺,李維斯覺得他往自己的方向看了一眼,極小極快的一眼。
「去彈吧。」克拉剋夫人說,「不過別太久,獄警馬上就要點名了。」
「好的。」
房門關閉,克拉剋夫人走到桌前記錄著什麼,李維斯閉著眼睛假寐,將所有的精力就集中在自己的聽覺上。
悠揚的風琴聲從緊閉的房門裡飄了進來,李維斯努力抓住每一個音符,終於心臟急促地跳動了起來——他彈的是《金屬姬》預告片的宣傳曲。
他一定是個腦洞奇大的天才!
第171章 S6 E31.第一面
淙淙琴聲透過細微的門縫蜿蜒流淌。
主歌流暢滑過, 間奏之後便是副歌的高潮部分, 就在這時,伊籐健太的彈奏忽然晦澀下來,走調了幾個音節, 停頓,重新銜接,仍然是錯誤的。
克拉剋夫人顯然也聽出來了, 微微側耳, 眉頭輕皺。伊籐健太從間奏再次彈起,仍舊沒能完滿順過, 最終在走調的尾音中停了下來,「卡噠」一聲合上了琴蓋。
屋門響了一聲, 伊籐健太走了,禮拜結束到獄警點名不過十分鐘的空檔, 他沒有太多嘗試的機會。
李維斯在病床上張開眼睛,看向藥劑櫃旁邊的小門。克拉剋夫人注意到他微小的動作,問道:「醒了?覺得怎麼樣?」
李維斯不答, 怔怔呆了少傾, 低聲道:「我剛才好像聽到了風琴聲。」
「唔,是N級犯在做禮拜。」
「可是那不是聖歌吧?」
「不,不是。」克拉剋夫人說,「禮拜十分鐘前就結束了,那是一個犯人在練習小曲。」
「是什麼曲子?」
「我不知道。」克拉剋夫人走到床前給他量血壓, 「他說在網上聽到的,旋律倒是很優美。」
李維斯皺眉思索,片刻後慢慢哼唱起來,將伊籐健太彈歪的副歌部分順了一遍。克拉剋夫人十分意外,問:「你知道這曲子?」
「大概是在哪裡聽到過吧,記不清了。」李維斯懨懨地說,「我最近好像忘記了很多事情,什麼也想不起來,總是頭疼。」
「是藥物反應,堅持治療慢慢會好的。」克拉剋夫人說,「壓差有點低,你可能有點貧血,我要給你做個化驗。」
她從束縛衣裡解開李維斯的右手採血,取好血樣之後忽然停了一下,說:「能把你剛才哼的再重複一遍嗎?他試了好幾次都沒能把這首曲子彈下來,也許你能幫幫他。
「我可以彈給你聽。」李維斯說,「我上次在隔壁看到過那架風琴。」
「你會彈琴?」克拉剋夫人有點意外,但隨即搖了搖頭,道,「我不能再讓你離開這間屋子,上次你已經給我惹了大麻煩。」
李維斯失望地閉上眼睛,將頭扭到一旁,低聲道:「抱歉。」
克拉剋夫人看著他蒼白憔悴的面孔,忍不住伸手撫摸了一下他的額頭,以示安慰。
雖然明知他是一個威脅國土安全的外籍間諜,但她在潛意識裡卻總是無法將他和窮凶極惡的罪犯聯繫在一起。這個年輕的殺手身上似乎混合著一些非常矛盾的東西,陰鬱和光明,暴烈和脆弱,複雜和單純……讓人不由自主忽略他冷漠的外表,為他感到由衷的心疼。
奇怪的傢伙……克拉剋夫人收回手,轉身走向化驗室,腦海中忽然蹦出另一張面孔——同為亞裔,同樣沉默而平靜,那個編號為BN12的日裔男人身上似乎也有類似的氣質,經常讓人忽略他檔案表中那些觸目驚心的罪行,不由自主把他當成一個平和儒雅,與世無爭的無辜之人。
是因為自己太過感性以至於不夠專業嗎?像霍克先生說的那樣?
還是……這是女人特有的直覺?
克拉剋夫人搖了搖頭,迫使自己丟下這些不著邊際的想法,然而轉瞬間腦海中又跳出BN12那份奇怪的牙醫報告——一個38週歲的男人,有多大幾率忽然長出三枚完全沒有記載的智齒呢?
沒有人能解答她的疑惑,霍克的說辭太牽強了。
克拉剋夫人給她的病人做了血樣檢測,結果顯示AS18有輕微的貧血,應該是催吐引起食道反流導致無法正常進食,營養不良造成的。除此之外白細胞也很高,體內有炎症。
她重新擬了處方,換了藥物,給病人做靜脈滴注。兩個小時之後,AS18青白的臉色稍微恢復了一點氣色,陰鬱的眼神也漸漸柔軟下來,不再像之前那樣充滿冰冷厭世的氣息。
「你可以睡一覺。」克拉剋夫人給他蓋上被單,溫語說,「放心吧,醒來之後不會再像今天早上那樣難受了,你會好起來。」
「謝謝。」年輕的犯人昏沉沉躺在枕頭上,汗珠順著鬢角滾下來,剛剛長出的發茬看上去亮晶晶的。克拉剋夫人給他擦了擦汗,剛要起身,忽聽他低聲哼唱起婉轉的曲調。
他哼了兩遍,微微睜開眼:「記下了嗎?」
「謝謝。」克拉剋夫人笑了,益發覺得他不像是個殺手,只是一個剛剛長大的孩子。
週六是加布林氣氛最輕鬆的日子,核潛艇上浮給養,獄警輪換,部分犯人可以去圖書室閱讀和上網,連霍克典獄長都要比平常和藹兩分。克拉剋夫人心情愉悅地清點補充藥品,整理醫療器材,下午五點四十,和往常一樣與自己的老棋友坐到了一起。
「看來這一局要輸給你了。」克拉剋夫人一手支頤,手指捻著白色玻璃子,「真是奇怪,上上周我本來差點贏了的,你竟然想出那麼一步。」
「唔,那真是關鍵的一子。」BN12微笑著說,「我祈禱了一個禮拜,上帝終於給了我一個驚喜的指引。」
這盤棋他們已經下了快一個月了,說是一個月,其實也不過四次,每次半個小時而已。
當然,在加布林這種地方,能找到一個圍棋同好實在是難得,即使每週只能下半小時也很不錯了。
「上帝可真是偏愛你。」克拉剋夫人歎息道,在邊角謹慎地下了一粒白子。
BN12嘴角的微笑加深了一分,拈起黑子輕輕放在棋盤上:「似乎要結束了啊。」
克拉剋夫人凝神計算了一會兒,洩氣地垮下了肩膀:「好吧,我輸了。」
兩人對視一笑,默契地收拾了棋子。克拉剋夫人看了看時間:「還有十五分鐘,算了不開新局了,下周再戰吧。」
「也好。」BN12站起身來。
「對了,你上午還是沒能彈完那首曲子。」克拉剋夫人說,「後半段,副歌的部分有兩個小節彈錯了。」
「啊,你聽出來了?」BN12無奈的地說。
克拉剋夫人打開風琴,根據上午病人的哼唱將副歌部分流暢地彈奏了一遍。BN12現出驚異的神色:「你也會這首曲子?專門幫我在網上查的嗎?」
「不,恰好有個病人聽到你上午彈錯了,告訴了我正確的旋律。」克拉剋夫人說,也許因為在加布林這種沉悶不見天日的地方待得太久,連這小小的意外都顯得那麼有趣,「我想也許能彌補你的遺憾。」
「真是……太好了。」BN12晦暗沉寂的眼睛瞬間冒了一個細小的火花,旋即垂目掩飾地咳嗽了一聲,道,「是哪位病人?方便告訴我編號嗎?也許我該謝謝他。」
「是A艙的重犯,正好在這裡做治療。」克拉剋夫人猶豫了一下,含混帶過,霍克已經數次警告過她,她不想再惹什麼不必要的麻煩,轉移話題道:「你在咳嗽?受涼了嗎?最近哮喘有沒有加重?」
「有一點,可能是季節的原因。」BN12說,隨即自嘲地笑笑,「忘記這裡並沒有季節了。」說著露出痛苦的神色,捂著胸口急促呼吸兩下。
克拉剋夫人趕忙將他扶到沙發上。BN12掏出呼吸器吸了兩次,仰躺在靠背上,臉色十分不好。
就在這時,克拉剋夫人的對講機忽然響了,傳來獄警急促的呼叫聲,說B艙有一名犯人忽然昏厥抽搐,疑似羊癲瘋發作,讓她立刻前去救治。
「你去忙吧。」BN12虛弱地喘息著說,「我只要休息一會兒就好,十分鐘後會按時參加點名,不會給你添麻煩的。」
「你不要緊嗎?」克拉剋夫人對他比較放心,畢竟算是加布林的老人了,平時也非常循規蹈矩。
「不要緊,老毛病了,你知道的。」
「好吧。」對講機又響了,獄警在催促,克拉剋夫人拿了急救箱匆忙離去。
房門剛剛關閉,BN12便從沙發上站了起來,雖然臉色蒼白髮青,但絲毫沒有哮喘發作的虛弱。他小心地走到與醫務室相連的小門前,擰開了門把手。
艙室裡十分安靜,不知名的儀器間或發出機械的「滴」聲,一個年輕的男人被束縛衣緊緊裹在正中的病床上,聽到門響,輕輕轉過頭來。
李維斯一直在等這一刻,事實上他根本不確定自己能等到這一刻,一切的一切都太虛幻了,無論是他放在棋盤上的紅色藥丸,還是伊籐健太彈了一半的曲子,都是那麼異想天開,天馬行空。
作為素未謀面的陌生人,他無法確定伊籐健太能像他一樣抓住每一絲可能,解讀每一個細若游絲的線索。
還好,他成功了。
他終於直面到自己的目標人物。
「曲子是你補全的?」伊籐健太站在兩個艙室的交界處,聲音壓得極低,餘光時刻注意著心理咨詢室通往外面走廊的那扇房門。
「是的。」
「那顆紅色的棋子,是你留下的?」
「是的。」
伊籐健太張了張嘴,似乎想問什麼更深的問題,但長期身處嚴酷的環境,潛意識的危機感讓他不敢輕易開口。
李維斯費勁地轉動脖子,低聲說:「你好,伊籐健太先生。」
伊籐健太晦暗的瞳孔驟然收縮,語氣中帶著三分希望,七分恐懼:「你是誰?」
「89、05、27。」李維斯快速地說,目光掃過牆上的鐘錶,離點名還有八分鐘,也就是說,他們最多還有五分鐘時間,「這是你的生日,對應你最近瀏覽的那篇小說中的章節名,是我留給你的信息。」
伊籐健太愕然,垂眸微一思索,喃喃道:「你我……深海……相見……」驀地瞪大眼睛,「你是中國人派來的?警方的人?」
「我叫李維斯,是你一直以來關注的作者。」李維斯看著秒針飛轉,心急如焚,不知道下次要什麼時候才能找到對話的機會,不得不冒險告訴他自己的身份,「我隸屬中國刑事偵查局,是專門追蹤超級腦案的刑警。」
伊籐健太難以置信地看著他,表情中有著李維斯預料之中的驚愕、恐懼,但又有那麼一分他意料之外的,奇怪的說不清的東西。
是什麼呢……李維斯下意識思索著,就聽他喃喃道:「Perrey Reeves ?是你?你竟然……天!我不相信……」
這次輪到李維斯驚訝了:「你知道我的本名?」不可能吧?他最多知道自己是軒轅飄飄,是曾經追捕過張斌的警察,怎麼可能知道我的英文真實姓名?
心念一轉,忽然想起他在自己成為宗銘助理之前就關注了自己的推特,李維斯掙扎著抬起身來,急切地道:「你早就關注過我是嗎?為什麼?你是從哪裡注意到我的?」
伊籐健太被他忽然提高的聲音驚了一下,猛然抬頭看向鐘錶,之後一語不發迅速退回心理咨詢室,輕輕關上了房門。
第172章 S6 E32.第二面
短短數分鐘會面, 電光石火, 卻驚心動魄。
李維斯直到伊籐健太的腳步聲徹底消失,心跳才漸漸平穩下來。
他會相信自己嗎?他會和中國警方合作嗎?他到底為什麼早在一年多前便關注自己?他為什麼知道自己的本名?
一個問題的解決,卻帶來了無數更加危險的新問題, 李維斯在慶幸自己正一步步達成目標的同時,又產生更大的忐忑和焦慮,不知道伊籐健太態度如何, 事情會怎麼樣發展下去。
克拉剋夫人從B艙回來, 臉色不大好看,從她和獄警的對話裡李維斯推斷出是B艙的一個重犯發生了嚴重的豆製品過敏, 可能是廚師分餐的時候把豆乳當做牛奶摻到了他的咖啡裡。
那名犯人的情況相當嚴重,幾乎窒息而死, 克拉剋夫人原本申請將他送到醫務室來治療一段時間,結果被霍克典獄長駁回了, 只同意她每天在獄警的陪同下去監房裡觀察一次。
克拉剋夫人為此和霍克爭吵了一架,就在醫務室隔壁的心理咨詢室裡。李維斯剛開始什麼也沒聽到,後來他們吵得越來越大聲, 終於聽到了一些微妙的細節——克拉剋夫人受DHS委派, 代表政府對加布林所有的犯人負責,而霍克則由亞瑟資本董事會任命,把加布林當成自己的私人王國,不希望政府過多干預。
他們兩個人在加布林的管理方式上存在著巨大的分歧,正常情況下霍克作為典獄長有著絕對的權威, 但克拉剋夫人直接和DHS的上級對接,對他有監管評估的權利,他也不敢徹底無視她的要求。
這樣的配置應該是政府和私人監獄之間互相制衡的結果,但李維斯想得更深一點,他覺得這也許反映了DHS和亞瑟資本之間的關係——看似互相合作,實際上暗流洶湧。
DHS希望全面掌控加布林的一切,但亞瑟資本絕對不願意只做個出錢出人的苦力。
有點意思。
至於那個B艙的犯人是出於意外而豆製品過敏,還是伊籐健太設法讓他過敏,李維斯就不得而知了,但就這件事出現的時機來看,後者的可能性極大。
那麼,這種機會還會不會出現第二次呢?伊籐健太還會不會製造新的機會來接觸他?
李維斯希望會,因為作為一個被禁錮在醫療室的狂躁症重犯,他想要主動尋找伊籐健太簡直是千難萬難。
他唯一能做的就是盡量讓自己看上去問題嚴重一點,在醫務室待得時間長一點,給伊籐健太製造機會爭取時間。
幸運的是,也許因為過敏病人的問題在霍克那裡吃了癟,克拉剋夫人在李維斯的事情上態度異常強硬,霍克連續兩次要求她把李維斯送回監房,都被她拒絕了。
「過敏的犯人最多只病死自己,狂躁症的犯人還可能殺死更多的人。」克拉剋夫人冷冷地對霍克說,「您應該不希望某個早上收到一些糟糕的壞消息吧,典獄長先生?」
鑒於DHS一再強調「尹俊河」的重要性,霍克退讓了,李維斯於是順利地在醫務室住到了下一個週末。
當然,作為代價他不得不被鎖在病床上整整七天,而且老老實實吃了七天的狂躁症治療藥物。
他現在覺得自己一點都不狂躁了,簡直像聖父一樣溫柔,就是胃痛得厲害,吃不下飯,以至於虛脫到連站著都會頭暈。
週六上午是李維斯期待已久的禮拜,遺憾的是伊籐健太並沒有出現。下午李維斯焦急地等待著,看著時間一分一秒流逝,從兩點到三點,從三點到四點,直到臨近五點,都沒有任何特殊的徵兆出現。
就在他幾乎絕望的時候,克拉剋夫人的對講機響了,獄警緊急呼叫,說那名過敏症犯人病情忽然加重,需要立刻就地搶救。
「該死的!我早就說過應該讓他待在醫務室!」克拉剋夫人氣瘋了,收拾了急救箱便衝了出去。
李維斯預感到這是某種令人欣喜的信號,果然,幾分鐘後藥劑櫃旁邊的門開了,一個熟悉的佝僂的身影出現在了他的面前。
伊籐健太依舊極為小心,站在兩個房間的交界處,手握在門把手上,時刻準備退回去。他目光複雜地看著李維斯,低聲而快速地說:「急救大概需要四十分鐘,點名之前我有半個小時的時間。」
李維斯支撐著從病床上坐起來,週三之後他的束縛衣就被脫掉了,現在只有一副手銬將他拷在床欄上,「請你相信我,伊籐先生,我是中國公安部刑事偵查局派來這裡專門負責營救你的,可能我的出現有點匪夷所思,引起您注意是方式也有點奇怪,但我真的是一名中國刑警……」
「不必解釋。」伊籐健太低聲打斷了他,「我完全清楚你的身份,我也完全相信你的動機。」
李維斯一愣,下意識問道:「為、為什麼?」
伊籐健太沒有正面回答他的問題,卻說出了一句更加不可思議的話:「如果這世界上有一個人可以令我相信,那個人就是你。」
李維斯出離驚愕以至於暫時丟下了正事,追問道:「為什麼?是不是和您早在一年多前就關注我有關?您那時候為什麼要關注我?」
「總有一天你會知道的,但不是今天,不是由我來告訴你。」伊籐健太說,「我們只有三十分鐘,不要浪費時間了,現在請你告訴我,你代表誰來到這裡,你有什麼打算?」
李維斯定了定神,暫時放下私人問題,解釋道:「我代表刑事偵查局,我的直接上級是副局長桑國庭,我來到這裡是因為你最成功的一個實驗體——唐輝已經向警方坦白了一切。我們通過一些情報推測您還活著,並被亞瑟資本控制隱藏在加布林。我這次來是希望確定這一點,並說服您和中國警方合作,揭發RIVER非法改造人類大腦的罪行。」
隨著他的講述,伊籐健太沉鬱的面孔現出驚異的表情:「唐輝?他被警方抓住了?」
「是的,博伊爾脅迫他殺害『彼岸』的其他實驗體,在他被捕後又綁架了他的弟弟唐熠來威脅他保密。」李維斯說,「我們也在追查唐熠的下落,有情報顯示他可能在海上,請問您在B艙見過他嗎?」
「唐熠?那個得過PTSD 的小男孩兒?」伊籐健太搖頭,「沒有,我肯定他沒有被關在加布林。」不等李維斯追問,又道,「我不知道他被關在哪裡,亞瑟資本非常龐大,有無數產業,想藏個人太簡單了。」
李維斯失望極了,但相信這件事上伊籐健太不會對自己撒謊,於是繼續主題:「不管怎麼樣,我們希望您能站出來揭發亞瑟資本。只要您同意作證人,我們就能促成中美雙方合作,對亞瑟資本展開全面的調查。」
伊籐健太遲疑著搖了搖頭,道:「你們根本不知道你們面對的是什麼,亞瑟資本比你們想像的要強大得多,它就像是個畸形的怪胎,已經不僅僅是一家超級財團那麼簡單……它的觸手早已深入到很多你們想像不到的層面……」
「相信美國政府也清楚這一點。」李維斯說,「否則阿富汗戰爭之後當局不會打壓亞瑟資本,迫使他們從軍火逐步轉向金融、實業等等領域。我們來找您,就是想請您說出真相,讓美國政府知道亞瑟資本一直以來在做什麼。有中國警方全力配合,相信DHS、FBI,包括美國政府中一些關注著亞瑟資本的人,是不會放棄這個機會的。」
伊籐健太眼神一閃,沉重的表情微微鬆動了一分,頓了頓,問道:「你的上司,你說的什麼刑事偵查局副局長,他有能力促成這麼大一次跨國合作嗎?他有能力負擔調查亞瑟資本的壓力嗎?」
「他不僅僅是副局長,他身後還有中國公安系統,還有整個中國。」李維斯肅然道,「您應該很清楚超級腦會對中國產生多麼重大的威脅——RIVER為什麼會選擇在中國成立海外實驗室?請您相信,中國警方的決心比您想像的還要堅定。」
伊籐健太神色變化數次,一語不發,但眼神已經趨於妥協。李維斯又道:「至於桑副局長本人,不瞞您說,在唐熠綁架案中,負責貼身保護他的刑警就是桑的獨子,他差點被亞瑟資本的僱傭兵殺死,至今還躺在醫院重症監護室裡。所以,我想作為一個父親他應該能夠承擔任何壓力,請您相信我的判斷。」
伊籐健太低頭沉默,足足有一分鐘的時間。李維斯按捺著不催促他,任寶貴的時間一分一秒倉促流逝,等他做出最後的決定。
終於,伊籐健太抬起了頭,灰暗的眼睛驟然明亮,沉寂的表情浮起一絲決絕的剛毅。
「我願意相信你,Perrey Reeves,我願意相信你的判斷,你身後的中國人。」他一字一句地說,「我原本以為我會將這個綿延了近一個世紀的秘密帶進棺材裡……一年多了,我被關在這兒已經五百多天,我一直不知道自己為什麼還要在這個海底地獄苟延殘喘,現在想來,也許……就是在等這一天吧。」
「我一直在等待你的出現,等你給我帶來這個虛無縹緲的機會。」他用眼角的餘光瞟過咨詢室的大門,飄過鐘錶,最終落到李維斯臉上。
此刻,距離點名還有二十一分鐘。
第173章 S6 E33.灰餘燼
伊籐健太出身醫學世家, 據記載自江戶時期他的先祖便是日本著名的奧醫師, 到了明治時期,他的先輩們遠渡重洋,將西醫融會貫通, 成為連天皇都讚譽有加的醫學大家。
他的曾祖父伊籐光出生於1911年,後考入京都帝大學醫學部,對當時屬於前沿科學的腦外科產生了濃厚的興趣。後來戰爭爆發, 作為伊籐家年輕一輩的傑出代表, 伊籐光應徵入伍,被派往中國東北, 參與一項極為秘密的醫學研究。
1939年,日軍從伊籐光所在的石井部隊抽調部分骨幹技術人員, 赴廣東籌建波字第8604部 隊,伊籐光帶領的研究小組被命名為「特別一課」, 由他本人任課長,繼續之前的秘密研究。
1941年底,香港淪陷, 次年冬春之交, 大批廣州難民通過水路被遣返,波字8604部隊奉上命負責對難民的檢疫。
近二十萬人滯留在珠江南岸的南石頭懲戒所,隨著氣溫升高,爆發了嚴重的疫病。大批難民死去,屍體處理不及, 又傳染了更多的人……難民不願坐以待斃,組織多次逃亡活動,死亡甚眾,甚至將傳染病帶入了廣州市區,給駐紮當地的日軍造成極大威脅。
負責難民處置的軍官被問責,伊籐光也受到波及,1942年底被遣返本土接受審判,直到戰爭結束才無罪釋放。當他回到家鄉的時候,戰爭早已毀掉了他的家族,幾乎所有親屬都在戰火中死亡了,伊籐光萬念俱灰,幾欲切腹,最終在醫學院一位同學的幫助下重新振作,遠渡重洋來到美國,娶妻生子,重新開始。
1947年,伊籐光在北卡羅來納州建立了伊籐實驗室,以自己在波字第8604部 隊的研究為基礎,漸漸在治療基因造成的腦部病變領域取得了一些進展。五年之後,亞瑟資本找上門來,伊籐實驗室變成了Ito研究所。
「這是一項非常偉大的研究,不管你想不相信,我曾祖、祖父、父親,包括我自己,都為它奉獻了全部的精力。」伊籐健太站在兩個房間的交界處,低聲說著,「誠然,它產生在戰爭中,帶著不可迴避的原罪,但科技本身是無罪的,有罪的只是運用它的人。」
李維斯點頭表示理解,伊籐健太接著道:「醫學院畢業以後我開始參與父親的研究,漸漸發現一些危險的苗頭,我覺得亞瑟資本的目的並不單純,於是向父親提出質疑。一開始他訓斥了我,但之後他自己也開始留心RIVER的一些動向……現在想來,也許就是因為我的質疑,才導致了他的死。」
李維斯十分詫異:「你父親的死,並不是意外?」
「2019年年初,我父親多次去費城和博伊爾面談,回來以後情緒非常不好。五月末,我最後一次陪他去費城參加RIVER的會議,回來之後他告訴我Ito和RIVER在經營上有分歧,研究所可能要關門了。大約一周以後,他就出了車禍。」
「你是什麼時候開始懷疑這一點的?」李維斯問,「繼承Ito之後一直是你主導研究,和博伊爾對接,你沒發現過什麼嗎?」
伊籐健太氣息一窒,啞聲道:「Ito是我曾祖父創立的,我們伊籐家四代人為這個項目投入了全部的心血,我不想讓它在我的手中停止。所以當博伊爾勸說我繼續下去的時候,我順理成章地答應了。有的時候人會被自己的慾望蒙蔽,當你執著地想要一樣東西的時候,會忽略一切危險,甚至刻意迴避一些自己不想看到的東西,將你心心唸唸的目標無限放大,堵塞全部的視野。」
李維斯依稀記得自己在哪裡聽到過這番話,仔細一想才發現是唐輝曾經說過的。
他們是完全不同的兩個人,命運際遇卻奇妙地走進了同一道車轍裡,同樣因為某些堅定的執著,而把自己交給魔鬼做了傀儡。
也許,被博伊爾,被亞瑟資本盯上的人,最終免不了都是同樣的結局吧。
「博伊爾是個非常危險的人,他像蜘蛛一樣擅長織網,在你不知不覺的時候,已經被他笑吟吟地困在了網中央。」伊籐健太道,「他說我父親的想法太過保守,刻板的理念嚴重阻礙了Ito的發展,他建議我盡早將研究應用到人體上,RIVER會為我擺平一切法律事務,會給我提供安全的志願者……我那時候從醫學院畢業不過幾年,年輕氣盛,野心勃勃,在博伊爾一再保證之下接受了RIVER的新計劃。」
之後的事情和宗銘當初推斷的差不多,伊籐健太給不同國家和地區的所謂「志願者」做了腦部改造手術,效果一直不甚理想,直到遇上唐輝。
「為什麼唐輝是改造最完美?」李維斯問他,「為什麼你們選擇在中國建立『彼岸』實驗室?」
「這涉及一些醫學上非常複雜的理論。」伊籐健太說,「簡單地說,『E病毒』——你們是這樣稱呼它對嗎——是一種非常難以精確控制的病毒,伊籐家四代人窮極一生都沒能找到它最安全可靠的變種。我梳理了它的家族樹,認為只有找到相容度最高的實驗體,才有可能培育出優質變種。你知道,E病毒的初始病原體來自於上世紀四十年代的波字第8604部 隊,而波字第8604部隊當時在廣州,所以我推斷只有中國人的DNA才最適合這一研究。」
李維斯激靈靈打了個冷戰,他不瞭解波字第8604部 隊,甚至都沒聽說過這個番號,但對它脫胎而來的母體——「石井部隊」耳熟能詳,因為那就是傳說中幾乎和奧斯維辛集中營齊名的「731細菌部隊」。
二戰結束近一個世紀,在李維斯心中那場席捲全球幾乎所有大國的超級戰爭,一直只是教科書裡平鋪直敘的文字,影視劇裡波瀾壯闊的故事,他從來不知道,原來它離自己這麼近!
戰爭的餘燼原來從未徹底熄滅,只是被歷史厚重的灰塵掩蓋而已,一旦某些野心家吹一口氣,它就會死灰復燃,像毒蛇一般蜿蜒燃燒。
八十多年前,珠江南岸二十萬難民的枯骨造就了波字第8604部 隊在細菌戰上的「輝煌」成就,八十多年之後,「彼岸」帶著地獄中復活的撒旦——E病毒,重歸故里,張開血盆大口繼續吞噬中國人的血肉,製造了一個又一個慘案。
李維斯看著眼前頭髮花白、身體佝僂的日裔男人,胸中氣血翻騰,不能自已。
這是另一種侵略,另一種戰爭,而站在他面前的,便是侵略者的實體,戰爭的化身。
不,不能意氣用事,他只不過是傀儡,是另一種意義上的受害者,真正站在幕後俯視一切的是亞瑟資本……李維斯努力讓自己平靜下來,反覆告誡自己,提醒自己加布林之行的目的,UMBRA所有人殫精竭慮為得是什麼。
伊籐健太在一定程度上說得對,E病毒脫胎自戰爭,帶著無法迴避的原罪,但技術是無罪的,時至今日,真正殘害無辜的,是控制和使用E病毒的人——亞瑟資本。
「那麼,你在唐輝身上做的實驗,成功了?」李維斯強壓著心頭的憤怒,盡量平靜地問道。
「只能說比其他人效果都要好,但遠談不上成功。」伊籐健太看出李維斯壓抑的悲憤,語氣越發低沉,「事實上,只有找到E病毒的初始病原體,才能徹底找到控制、完善它的辦法。這麼解釋吧,最優情況是得到八十多年前培育出E病毒的人類DNA,但顯然那是不可能的,當時的實驗體肯定早已死亡,屍骨無存。次選方案,是從現有志願者中找到最接近初始病原體的DNA鹼基對。這就好像給病毒改造確定一個錨點,一個基準,有了這個基準,研究才能逐漸趨於穩定。」
李維斯大致聽明白了:「唐輝的DNA是目前最接近初始病原體的樣本?」
「是的。」伊籐健太說,「這一點,我並沒有告訴RIVER。」
「為什麼?」
「因為我發現他們的目的並不單純,比我父親當年意識到的還要危險,還要黑暗。」伊籐健太沉沉說,「我們伊籐家之所以一直研究E病毒,是因為它可能給基因型腦病帶來治癒的可能,包括帕金森、漸凍症等等,即使我一時鬼迷心竅接受了博伊爾的建議,也只是想通過尋找志願者來加快研究進度而已。但就在2025年初的時候,我無意間得到了一份RIVER內部發給亞瑟總部的絕密郵件,才知道他們一直以來的目的是利用E病毒製造超能力者,然後通過植入實驗體腦部的仿生芯片控制他們,以達到不可告人的目的。」
「就我所知『彼岸』的實驗體,包括唐輝在內,腦部都有植入手術的痕跡。」李維斯尖銳地問,「這些手術不都是你首肯的嗎?」
「那完全不一樣。」伊籐健太微微提高了聲音,說,「這項技術確實是RIVER提供給我的,但我給志願者植入的並不是控制型芯片,而是輔助治療型,我也是從郵件中才知道他們一直有其他研究所從事仿生芯片方面的研究,一旦完美的E病毒被製造出來,二者立刻就會被結合起來。正因為這樣,我才隱瞞了錨點研究的部分結論。」
他掃了一眼鐘錶,眼神焦急:「我只能大致向你解釋這麼多了,更加詳細的東西我都記錄在一個秘密的量子雲存儲空間裡,只要拿到用戶名和密碼,就可以在任何一台電腦上下載打開。事實上,從拿到那封郵件之後我就覺得自己遲早要出事,就像我父親一樣,所以我將自己所有的實驗記錄和視頻工作日誌都備份在雲端。可惜事情來得太突然,我還沒來得及想出妥當的計劃就被關在了這裡。」
他自嘲地笑了笑,道:「當初我出於殘存的一點良知,沒有告訴RIVER關於E病毒錨點研究的結論,沒想到竟然救了自己的命——為了這個他們捨不得殺我,只能把我關起來,希望加布林封閉沉寂的生活能磨滅我所有的人性,徹底屈服於他們。」
伊籐健太掏出一個小小的紙條,交到李維斯手中:「記下它,然後毀掉,我想,那裡面應該有你們想要的東西。」
第174章 S6 E34.暗湧生
區區三十分鐘, 遠遠道不盡綿延了近一個世紀的秘密。
戰爭與殺戮, 枯骨與鮮血,八十五年前那場遙遠的戰爭被伊籐健太用一個病毒拉近在李維斯眼前,令他熱血沸騰, 憤怒到近乎窒息。
一代中國人用血肉鑄就的和平,仍舊未能阻擋野心家的腳步。希特勒死了,新納粹卻還蟄伏在新世紀的陰影裡, 苟延殘喘, 虎視眈眈。
伊籐健太和唐輝一樣,只是博伊爾的一桿槍, 或者連博伊爾自己也只不過是一桿槍,而操縱著他們的, 是亞瑟資本。
即使伊籐健太,也不知道這一切真正的幕後主使人是誰, 他接觸到的亞瑟的最高領導人只有博伊爾,甚至連Ito之外亞瑟資本旗下其他的研究機構都不清楚。
當李維斯詢問他給唐輝做手術的那個Ito研究所在哪裡的時候,他說:「2019年我接掌Ito之後, 博伊爾以安全為由讓我搬到他的私人島嶼上繼續我的研究。具體我也不知道那個島嶼在哪兒, 因為每次離島回島都是博伊爾的私人飛機接送,全程蒙眼。」
原來當初唐輝去到的竟然是一個私人島嶼,李維斯當即產生了一個猜想——會不會唐熠其實被關在那個島上?
當初唐熠在視頻中傳遞的信號中包含了「海」,而在海上能夠供人生存的只有船舶或者島嶼,既然他不在加布林, 那十有八九是在Ito研究所所在的島上。
這個發現讓李維斯十分振奮,然而時間緊迫,他沒有機會再詢問更多細節,只在臨別前委託伊籐健太給UMBRA發消息——當初他和宗銘約定好,伊籐健太的ID定時登錄晉江文學城日文版,如果登錄時間最後兩位秒數是11,即為找到伊籐本人,如果是22,則是同時找到了他和唐熠。
伊籐健太鄭重答應,悄然離去,李維斯反覆默記他寫在紙條上的用戶名和密碼,確定自己已經牢牢印在心中,才將紙條捲起來吞了下去。
醫療室中寂靜無聲,李維斯躺在枕頭上,腦海卻不住地翻騰著。恍惚間,夢中零碎的畫面倏然閃過,渾濁的波濤、三軛帆船、紅眼睛、岸上的難民……難道一直以來在他夢中出現的,竟然是八十五年前珠江岸邊的情景?
為什麼?
他怎麼會有上個世紀的回憶?
他到底在哪裡看到或者聽到過這個場景?
不得而知。深入的思考帶給他的只有劇烈的頭痛。說起來,最近亂七八糟的藥吃得實在是太多了,李維斯不免有點擔心自己的大腦,該不會造成什麼永久性傷害吧?
但願宗銘收到伊籐健太傳遞的信息之後能加快引渡程序,盡快把他從加布林弄出去。
他們說好的,大西洋見。
週末過去,加布林再次下潛,沿既定路線在海底巡弋。李維斯的「狂躁症」也漸漸「好轉」了起來,在克拉克醫生充滿人道主義關愛的治療下逐日康健。
康健的直接後果是他不能再在醫務室待下去了,週二上午霍克典獄長親自檢查了他的病歷,命獄警將他帶走。
這一次克拉剋夫人沒有理由再留他,只在臨行前對霍克說:「精神疾病是非常難以徹底痊癒的,雖然他現在看上去很正常,但環境中一旦有什麼刺激性因素發生,他很可能再次傷人。」
「不會了。」霍克淡淡說,「他不用回A艙,上面有指令下來,待命期間他必須單獨關押。」
克拉剋夫人愣了一下,隨即瞭然,將分裝的藥物交給獄警,讓開了通道。
李維斯被送進了一間單獨的減壓倉。和第一次關押他的禁閉室不同,這裡頗為寬敞,在潛艇上算是很大的艙室了,有一張可以讓他完全伸展身體睡覺的床,還有可以隨時開關的燈光。
看來桑國庭和FBI談判得很順利,引渡程序大約已經啟動了。李維斯想,霍克之所以將他單獨關起來,應該是防止他知曉過多加布林的秘密,畢竟A艙除他之外還關押著17名重犯,雖然所有人都以編號替代了姓名,並嚴禁互相串聯,但接觸得越多,知道得自然也就越多。
霍克是在最大限度地保護加布林的秘密性。
一想到很快就會被引渡,回到UMBRA,回到宗銘的身邊,李維斯沉重的心情不禁產生了小小的雀躍。他認真地吃飯,盡最大努力在狹小的空間裡鍛煉身體,摸著自己被剃光又稍稍長出來的發茬在被窩裡傻笑。
任務結束了,緊繃的神經放鬆下來,他忽然開始瘋狂地想念宗銘,想念他厚實的胸肌和溫暖的懷抱,想念他替自己吃剩飯的樣子……
他期待著回到宗銘的身邊,告訴他自己完美地完成了任務,又機智又勇敢,比所有人想像的都厲害。
他要讓宗銘把鎧甲勇士的貼紙貼在自己的胸口,貼滿全身……
二十三年,他生平第一次知道了相思的滋味。
比甜更甜,比美更美。
枯燥的日子緩慢而又迅速地滑了過去,週六下午,一名獄警打開房門,將李維斯帶到了克拉剋夫人的醫務室。
「看上去你恢復得不錯。」克拉剋夫人微笑著打量他,給他做了全面的檢查,「還在做噩夢嗎?」
「偶爾,很模糊,醒來以後就記不清了。」李維斯心情輕快,眼睛不由得帶著光亮。
克拉剋夫人有些奇怪:「你真是個讓人看不懂的人,上周我還懷疑你得了嚴重的PTSD,現在看來似乎已經完全自己調節過來了……你的精神非常強大,我從沒見過你這樣心智堅毅的人。」
「我可以把這當做誇獎嗎?」李維斯對她分外放鬆些,話也略多一點,「謝謝,夫人。」
克拉剋夫人笑著搖頭,給他腳踝的擦傷換藥。
就在這時,房門忽然響了,克拉剋夫人打開門,外面站著的竟是BN12,形銷骨立的伊籐健太。
「唔,您好,博士。」克拉剋夫人十分意外,專門看了一下表,「您今天不去閱覽室嗎?」
「我的噴霧用完了。」伊籐健太低著頭,神色疲倦地說,「所以順路來向您申請一支噴霧。」
「你的哮喘最近發作很頻繁。」克拉剋夫人嗔道,「藥沒有了為什麼不告訴獄警來我這裡拿?多危險啊。」
「只是小毛病,而且藥今天上午才剛用完。」伊籐健太說,「我跟獄警說會在去閱覽室的路上過來醫務室拿,他們同意了。」
「他們真是越來越懶了……請稍等,我拿給你。」克拉剋夫人蹙眉,轉身去藥劑櫃裡尋找。李維斯直覺伊籐健太這一趟來得不簡單,向他看時他卻低垂著眼睛,完全不以視線對接。
正在納悶他要幹什麼,克拉剋夫人關了櫃門,道:「這裡沒有了,要去倉庫拿。」剛要走,意識到李維斯還鎖在病床上,但鑒於伊籐健太是老犯人了,且一向循規蹈矩,便沒有太在意,對他道:「你在這裡等幾分鐘,我去倉庫拿,馬上回來。」
「是。」伊籐健太讓開一點,像所有犯人一樣規規矩矩靠牆站立,垂頭看著地面。
克拉剋夫人走了,伊籐健太立刻抬起頭,機警地往走廊上張望了一下,閃進房門,反手關嚴。
「他們是不是要把你弄出去?」伊籐健太小聲問,「是我發送的那個數字起作用了是嗎?」
「是的。」李維斯壓低聲音說,「他們會用更重要的犯人來和美國警方交換我,把我以假身份引渡回中國。」
「好吧。」伊籐健太微微猶豫了一下,說,「我不知道是不是我多心了,我總覺得霍克最近的樣子有點奇怪,今天上午禮拜結束以後我無意間在走廊聽到他和什麼人打電話,提到你的編號,語氣不大對勁。」
李維斯心中一緊:「他說了什麼?」
「我沒聽清。」伊籐健太說,「我不敢偷聽,怕引起他的懷疑。但我在這裡關了一年多了,對他的語氣和眼神很熟悉,他當時的樣子……很不對。我想提醒你小心,不要以為霍克會百分百聽DHS或者美國政府的話,加布林是亞瑟資本的獨立王國,藏著很多他們的秘密,霍克輕易不會讓一個犯人活著離開這裡的。」
李維斯剎那間遍體生寒,浮上一個可怕的念頭。伊籐健太接著道:「霍克才不會在意警方或者FBI、DHS。亞瑟資本更不用說了,自從阿富汗戰爭後被擠出主流權力中心,他們就對美國政府的利益完全不在乎了。我擔心他們會用什麼手段把你留在加布林,或者……你懂的,一條人命對他們來說根本不算什麼。」
李維斯完全明白伊籐健太的意思,霍克不想任何一個犯人活著離開這艘核潛艇,亞瑟資本不想加布林的秘密曝光,他們不在乎警方壓力,不在乎社會媒體,血皮是否能被抓回美國對他們來說沒有任何意義!
只要幹掉「尹俊河」,一切迎刃而解,上帝的歸上帝,凱撒的歸凱撒,血皮愛歸誰歸誰!
李維斯心跳急促,太陽穴咚咚直響,略一思考便對伊籐健太道:「拜託你今天再發一個數字,44。」
「那是……」
「死亡代碼。」李維斯說,「他們會想辦法營救我的。」
定了定神,他對伊籐健太沉聲說:「放心,我一定會把你的消息帶出去,請你相信我,相信中國警方。」
伊籐健太欲言又止,看著他毫無懼怕異常堅定的眼神,鄭重點頭:「好。」
第175章 S6 E35.再團聚
三分鐘, 克拉剋夫人去而復返。伊籐健太拿到了他的噴霧, 像平時一樣謙恭地道謝,離開。
李維斯心亂如麻,勉強保持鎮定的表情, 好在他一直以來秉承的便是「冷面殺手」人設,所以微妙的情緒變化並沒有引起克拉剋夫人的懷疑。
檢查結束,克拉剋夫人給他改了處方, 命獄警送他回監房。李維斯在門口忽然頓了一下, 回頭,問她:「夫人, 有犯人能離開這個地方嗎?」
克拉剋夫人一愣,遲疑道:「為什麼這麼問?你……在哪裡聽到了什麼?」
「不。」李維斯挪開視線, 說,「我只是好奇, 這裡是不是真的像霍克典獄長說的那樣,誰也別想活著離開。」
克拉剋夫人有些摸不著頭腦,訥訥不言。李維斯沒有再多說, 低聲道別, 離開。
看著他遠去的背影,克拉剋夫人忽然悟到了什麼,臉色微微一變。
「不,不會的,他是典獄長, 他應該不會這麼……」克拉剋夫人自言自語著,搖了搖頭。
新的一周又開始了,李維斯的心情卻不復上周的輕鬆愉悅,伊籐健太冒著巨大的風險來告訴他自己的擔憂,絕對不是多心那麼簡單。他一定是對霍克有足夠的瞭解,才會僅憑一個電話、一個眼神而懷疑他會對自己下手。
人的第一感覺,往往是最準確的,尤其在生死攸關的時刻。
李維斯抱膝蓋蜷縮在單薄的窄床上,一聲一聲數著自己的心跳,不知道伊籐健太把死亡代碼傳出去了沒有,不知道接下來第一周夠不夠宗銘部署全新的營救計劃,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把這麼關鍵的信息帶出去。
還有唐熠,桑菡一定等得快要瘋了。
時間倏忽而過,週六上午霍克親自來到單人艙,命兩名獄警給李維斯上了重鐐,帶他往潛艇出口走去。
李維斯腳步沉重,不僅僅是物理意義上的沉重,更是心理意義上的沉重,他不知道接下來等待他的是引渡回國,恢復自由,還是如伊籐健太所說,是一場陰暗的謀殺。
他們在主艙走廊停了下來,克拉剋夫人穿著便服,拎著一個小小的行李箱站在醫務室門口。霍克像往常一樣與她握手,不見絲毫異狀:「假期愉快,夫人,代我向克拉克先生問好。」
「謝謝。」克拉剋夫人明顯心情很好,大約是因為終於可以輪休大假的原因。
李維斯心中卻越發不安,不知道霍克為什麼選這種時候讓克拉剋夫人休假,這到底是巧合還是刻意的安排?
一行人出了核潛艇,李維斯驟然呼吸到新鮮空氣,有些輕微的眩暈。天空中下著牛毛細雨,大海在烏雲密佈的天穹下顯出墨藍的顏色,波濤翻湧,拍打著加布林號黝黑的軀體。
靜等片刻,克拉剋夫人看了看表:「他們晚了?預定時間已經過了。」
霍克打了一通衛星電話,皺眉道:「船臨時出了狀況,正在檢修,胖子說派充氣艇過來接你們,大概要晚幾分鐘。」
「檢修?怎麼不提前通知……」克拉剋夫人嘟噥著,話音剛落,前方出現了一個黑點,幾分鐘後一艘中型RHIB充氣艇飛馳而來,駕駛員帶著胖子的手令,艇上還跟了兩名押送人員。
霍克驗過手令之後命獄警帶李維斯上艇,安排克拉剋夫人坐到艇中最安全的位置,囑咐駕駛員:「小心點,到達後即刻讓你的長官給我打電話確認。」
駕駛員應了,霍克擺了擺手指,示意他們走人。
李維斯坐在艇中,前排是兩名押送員,後排是兩名獄警,身邊坐著克拉剋夫人。駕駛員發動了引擎,柴油機帶著震耳的轟鳴往前馳去。
雨微微大了一點,伴著強勁的海風,李維斯身上只有單薄的亞麻囚服,不過片刻便凍得透心涼,於是將衣袖塞進手銬扣環裡,隔開金屬冰冷的觸感。
克拉剋夫人發覺他在哆嗦,輕輕捏了捏他的肩膀:「冷嗎?應該不遠,很快我們就到了。」
李維斯心中緊張,隨便找個話題分散注意力:「你們要把我送去哪兒?」
克拉剋夫人沉默了一會兒,溫語道:「會有人告訴你的,抱歉我不能透露太多。」
李維斯還要再問,忽聽左前方傳來轟鳴聲,轉眼一看,只見一艘快艇以驚人的速度迎面駛來,船上的人無視己方駕駛員急促的鳴笛警告,直直撞向他們乘坐的充氣艇!
就在李維斯以為他們要撞死自己然後同歸於盡的時候,快艇忽然急轉彎,在海面上漂移了一個驚悚的「Z」字,擦著充氣艇飛了過去。
衝擊波帶起高高的浪花,充氣艇一斜,冰涼的海水立刻灌了進來。克拉剋夫人驚叫一聲,在慣性的作用下差點甩出去,李維斯連忙用身體撐住她。駕駛員減速四顧,押送員和獄警迅速站了起來,掏出武器四下警戒。
傻子都看得出來,這只快艇是衝著他們來的。
或者說,是衝著他們押送的加布林重犯尹俊河來的。
李維斯心中咯登一下,同時又有點落實了的感覺——伊籐健太猜得沒錯,該來的總算來了。
快艇在海面上滑了個半圓,再次往充氣艇尾部衝來。守在船尾警戒的獄警立刻開槍,同時大聲詢問對方是什麼人,想幹什麼。
子彈擦著快艇飛過,對方拔槍還擊,密集的槍聲瞬間掩蓋了雨聲、浪聲,以及引擎的轟鳴,爆豆子般響徹在海面上。
克拉剋夫人嚇得大叫,在顛簸的充氣艇中東倒西歪。李維斯手腳都上著重鐐,行動極為艱難,只能用肩膀和脊背盡量靠住她,同時大聲道:「趴下!快趴下!」
克拉剋夫人終於回過神來,顫抖著趴到了座位下面。李維斯弓著身子將她護在懷裡,道:「你有衛星電話嗎?快打電話給霍克!加布林號應該沒有走遠!」
他吼了兩遍,卡拉剋夫人才反應過來他在說什麼,手忙腳亂地掏手袋找電話。同一時刻,槍戰還在繼續,對方快艇上人雖不多,但火力極為強勁,充氣艇的駕駛員不得不放下駕駛盤,持著艇上唯一一把M240機槍進行反擊。
一輪驚心動魄的劇鬥過後,槍聲稍微稀疏了一點,一名獄警趁機再次大聲詢問對方的意圖。這次偷襲者終於給了回音,讓他們把「尹俊河」交過去。
李維斯伏在克拉剋夫人身上,聽到對方操著一口極為蹩腳的英語,連著說了三次「把尹俊河還給我們」。
電光石火之間,他明白了霍克的計劃。
對,這應該是霍克的計劃,伊籐健太對他的預判完全正確,他就是不想讓「尹俊河」帶著加布林的秘密離開自己的王國,但他也不想明著違拗DHS的命令,所以便策劃了這次劫持事件,讓人假扮尹俊河的同夥,把自己從獄警手中弄過去。
如果弄不過去,大概也要製造個意外就地擊斃吧。
李維斯渾身的汗毛都炸著,第一次感覺死亡離自己如此之近,方圓不到兩百米的海面上,沒有一個可以幫他的人,除了押解他的警察就是來滅口的歹徒。
人生再創高峰。
情緒觸底反彈,李維斯反而鎮定下來,微微抬起頭看向一百米外的快艇。艇上有五六個男人,看不清具體面目,但都是黑髮黑眸的亞裔。可見亞瑟資本辦事非常謹慎,為了演得逼真,專門派了幾個「朝鮮人」來「營救」自己。
可惜他們的要求被駁回了,充氣艇上的四名押送人員都接的是上級的死命令,不可能把這麼重要的犯人拱手相讓。於是雙方在短暫的交涉之後再次爆發了激烈的槍戰,在風雨大作的大西洋上展開殊死搏鬥。
烏雲罩頂,雨越下越大,浪也越來越高。劫持者的快艇來回飛掠,子彈不要錢似的招呼過來。充氣艇被風雨和浪頭沖得高高拋起又重重落下。李維斯手腳被困,在船艙裡跌得七葷八素,還要小心保護克拉剋夫人,臉都被前排座椅靠背撞青了。還好克拉剋夫人終於撥通了霍克的衛星電話,大聲喊了一句「Hello」。
悲劇來得太快,線路才剛接上,一個大浪打來,克拉剋夫人身體一晃撞在座椅上,電話脫手而飛,劃了一個圓潤的弧度往海中飛去!
她驚叫一聲,下意識跳起來去撈電話,整個人重心失調,被船舷一檔直接一個倒栽蔥落進了海裡!
「克拉克——」李維斯眼疾手快抓住她的一角風衣,想把她拉回來。這時又是一個大浪打過來,船體傾斜幾乎超過45度,他手腳戴著重鐐,行動困難,無法抑制地被傾進了冰冷的海水當中!
手中的衣角滑開,李維斯顧不上克拉剋夫人,拚命掙扎想要令自己浮起來,然而沉重的鐐銬死死卡著他的雙手、雙腳和腰部,他根本無法划水,只能眼睜睜看著黑沉沉的海面離自己越來越遠,無能為力地往海中沉去。
胸中氣息很快用盡,窒息感像死神的套索一樣扼住了他的咽喉,李維斯憋得要爆炸了,冰冷的海水順著鼻腔衝進氣管,瘋狂地灌進他的身體。
他忽然意識到,自己馬上就要死了。
他沒能等到和宗銘相逢的一刻,他的任務失敗了,他帶著一個世紀的驚天秘密在大西洋中下沉,他根本沒有自己想像得那麼厲害……
萬念俱灰之際,身邊的海水忽然急促擾動起來,一隻有力的手托住了他的腰,緊接著,一個強壯的身體在身後摟住了他,帶著他飛快上升。
「豁啦」一聲,他重新在海中冒出頭來。那人強有力的長臂穿過他腋下,如豚魚般流暢地帶著他往前游了十幾米,隨即雙手一托,將他整個人托出了水面。
密集的雨絲中,李維斯看到一艘汽艇就漂在自己身邊,一張熟悉的面孔從上面探出頭來。焦磊一身黑衣,胸前掛著一挺自動步槍,一把便抓住了他的胳膊,將他拖進了船裡。
李維斯筋疲力盡,三魂出竅,伏在船沿上狂吐幾大口海水,頭昏眼花之中看到一個濕漉漉的人頭從海裡冒出來,宗銘扒著船沿輕輕一躍便跳到了他身邊,將他緊緊抱在懷裡。
夏雷陣陣,烏雲彷彿就壓在他們頭頂,雪白的閃電縱橫交錯,炸得驚天動地。他們用盡全身的力氣擁抱在一起,卻不約而同地微笑起來,無視咆哮的巨浪,轟鳴的雷電,凌亂的槍聲……彷彿那一切都不過是老天爺色厲內荏的小情趣。
只要在一起,他們就什麼都不畏懼!
第176章 S6 E36.C計劃
短暫的擁抱, 或者只有一秒鐘, 但對李維斯來說它的力量卻無比強大。
他的心在這一秒鐘內奇跡般地平靜了下來,恐懼、絕望……甚至於連寒冷都不翼而飛,雖然四周風雨交加、槍聲大作, 但在看見宗銘的那一剎,他就彷彿回到了家,再什麼都不怕了。
宗銘低頭撿了一件什麼工具, 開始解他身上的鐐銬。李維斯這才發現自己腳下堆著好幾個巨大的黑色防水袋, 袋口開著,裡面塞滿了各種自動步槍、機槍、手槍, 還有數不清的各種型號的彈藥,宗銘簡直像是把石湖農場的武器庫搬了過來, 包裡的傢伙都能武裝一個特警小隊了!
他一定花了很多錢!
「局座說給報銷。」宗銘彷彿讀出了他的心聲,咧嘴一笑, 將拆下來的鐐銬一把丟進海裡,「沒花咱家的錢。」
李維斯也忍不住笑了,情緒一鬆, 立刻想起正事來:「唐熠沒在潛艇上, 伊籐健太說他可能關在Ito研究所所在的島嶼上。伊籐願意和警方合作,他的加布林代號是BN12。在被抓之前他把工作日誌上傳到了量子雲空間,裡面有可以指證亞瑟資本的證據,賬號和密碼是……」
宗銘在他匯報的過程中撿起一把機槍還擊追逐他們的快艇,眼角的餘光卻時不時在他臉上和身上流連, 等他說完了,抽空伸手揉了一把他的腦袋,道:「收到,幹得漂亮……你這頭毛茸茸的怪萌的。」
李維斯對自己的髮型也是無奈,只能等著頭髮慢慢長了,歇了口氣,從袋子裡拿了一把手槍加入戰團——沒辦法,當初宗銘大概也沒想過他們會遇上這種大場面,只教會了他用這個。
還好他們有焦磊,神秘管家的戰鬥力在這種時候才真正顯現出來,他一手端著自動步槍,一手把著駕駛盤,分心二用尚且游刃有餘,打死一名「劫持者」的同時將汽艇轉了個彎,往遠離戰團的方向開去。
李維斯頓時十分慶幸,當初招聘管家的時候自己在要求裡加上了「會開直升機」一條。
腦抽有時候能救命啊!
「救命!救救我!」
忽然,一個尖利的女聲穿透淒風冷雨依稀飄了過來,李維斯回頭一看,只見遠處一個熟悉的人影正在海面上浮沉,原來克拉剋夫人落海之後竟然掙扎著衝出了水面,正一邊撲騰一邊呼救。
上帝保佑,她的水性居然這麼好!
充氣艇上的獄警發現了她,立刻大聲呼喊讓駕駛員把船靠過去,試圖把她撈上來。與此同時,那些正在「營救尹俊河」的「朝鮮人」也聽到了她的呼救聲,不知為何居然在百忙之中分出了兩個人手,掉頭開始向她猛烈射擊,一副要把她打死在海裡的架勢!
李維斯看著這奇特的一幕,頓時覺得匪夷所思——這些人不是衝著自己這個朝鮮殺手來的嗎?為什麼要連克拉剋夫人一起殺?
難道這就是霍克讓她在這個時候休長假的原因?他把DHS的獄醫和自己安排在同一艘擺渡船上,其實是想把她和自己一起幹掉?
她身上有什麼必須死的原因?
會不會……是她發覺了什麼霍克不願意被人知曉的秘密?
電光石火之間,李維斯心中轉過無數念頭。同一時刻,宗銘也發現了問題,大聲問他:「海裡的人是誰?他們為什麼要殺他?」
「是克拉剋夫人,加布林的獄醫,DHS委派的心理評估官……她一直很照顧我,和典獄長霍克好像有什麼矛盾,我懷疑她知道霍克的什麼秘密!」李維斯飛快回答。
其實他內心十分想說服宗銘掉頭去救她,於情於理他都不該看著克拉剋夫人被打死,但此時此刻他們的境況太凶險了,押送船和劫持者都在壓著他們的屁股打,加布林號也沒有走遠,說不定霍克派出的援兵已經在路上了!
還有胖子那邊,一旦收到擺渡船遇襲的消息,必然很快會派船來追捕他們!
怎麼辦?
自顧自地逃命,還是回去救人?
李維斯下意識地看向宗銘,等待他的示下。
似乎從他們相遇的那一刻起,他就把全部的信任和壓力都自然而然地交給宗銘了。
「掉頭。」宗銘一秒鐘都沒有猶豫,簡單直接地對焦磊說,「DHS的人,我們得把她撈回來!」
焦磊二話不說右手急轉,操縱汽艇在海面上劃了一個極為囂張的曲線,巧妙地避開槍林彈雨往克拉剋夫人所在的海面疾馳而去。
「朝鮮人」和押送者萬萬沒想到他們會殺個回馬槍,立刻調整槍口追著他們拚命掃射。密集的子彈鋪天蓋地飛過來,追著他們尾部引擎噴出的水花劃出無數細細的彈道!
忽然,克拉剋夫人不知道被擊中了哪裡,呼救聲戛然而止,整個人悄無聲息地沉進了水裡!
「掩護我!」宗銘當機立斷,扔下槍一個猛子扎進了海裡,飛一般往克拉剋夫人所在的地方游去。
焦磊丟開駕駛盤,撈起一挺機槍瘋狂掃射,將兩方追兵打得抬不起頭來!
李維斯一顆心提到了嗓子眼,雙手持槍機械地朝對方點射,視線卻不由自主牢牢鎖在宗銘身上,眼看著他飛速潛游,上浮,在彈雨中左右觀望,然後深深下潛……
片刻之後,湧動的浪花中浮起了一個毫無知覺的軀體,宗銘鑽出水面換了口氣,托著昏迷不醒的克拉剋夫人往汽艇游了過來。
因為帶了一個人,他的速度快不起來,焦磊加強火力為他掩護,口中發出粗獷的叫喊,賁張的肌肉幾乎撐破了黑色野戰服,魁梧的身軀在雷電之中彷彿神祇一般,頂天立地,萬夫莫敵!
李維斯在他野人般的嚎叫聲中微微安定了一些,手中子彈打完了,便伏在船舷的陰影裡換彈夾。
堪堪換好,忽聽焦磊「臥槽」一聲驚叫,李維斯心裡「咯登」一下,猛地抬頭,立刻駭得魂飛魄散——宗銘的身影不見了,黛藍色的海面上正緩緩暈開一團暗紅色的血液!
他中彈了?
李維斯瞬間呼吸困難,不置信地眨了眨眼,沒見宗銘再浮起來。
焦磊額頭青筋暴跳,臉色是從沒見過的猙獰,大吼一聲丟了機槍,右手輪著駕駛盤往血花綻開的地方開去!
他真的中彈了!李維斯心頭狂跳,大腦一片空白,在本能的驅使下深深呼吸,才沒有令自己窒息而死。
之後的幾分鐘內,他完全失去理智,失去神智,連自己什麼時候丟下手槍,什麼時候跳進海裡都完全沒有記憶!當意識恢復、大腦清醒過來的時候,他發現自己已經游過了地獄般凶險的數十米,游到了宗銘消失的地方!
海水冰冷刺骨,子彈直走橫飛,李維斯猛地打了個激靈,深吸一口氣扎進海裡,半天才看到一個模糊的人影。
宗銘腹部中彈,大團的鮮血不斷從腰下湧出來。他剛才可能是忽然休克了,醒來以後立刻托著克拉剋夫人再次浮出了水面,但因為失血過多,受傷太重,已經沒有力氣把她帶回汽艇。
李維斯憋著一口氣繞到宗銘身後,單臂抱著他的腰用力蹬水,硬將他托出水面,一手死死摁著他腰部的傷口,減緩血液的噴流。宗銘的臉比紙還白,急促地喘息著,道:「你快跟焦磊走,我托著,她死不了。」
「一起走!」李維斯瘋了,不管不顧地扯著他往汽艇的方向撲騰,雖然明知道以自己的體力根本不可能救得了兩個受傷的人,但心底裡彷彿憋著一口氣,完全不願意面對現實。
幾十米外,焦磊也瘋了,開著汽艇試圖走近一點接他們,然而被「朝鮮人」和押送者以強大的火力堵在半路,只能迂迴巡遊,尋找突破的機會。
短短幾十米,卻像是生和死的距離,他們過不去,焦磊也過不來。無數槍彈在他們頭頂呼嘯交錯,如果不是風大雨大,視線受阻,他們恐怕早就被打成篩子了。
宗銘反手抓住李維斯的胳膊示意他停下來,舉目環視四周,在遠方略停頓了半秒,隨即將視線落在他臉上,肅然道:「記住,你是尹俊河,我是你的同夥……不對是搭檔孔京。從現在起你什麼話都不要說,一切交給我。」
李維斯一愣,順著他的視線看過去,只見遠處一個黑點正迅速變大,顯然是有艦艇正在駛近。
也許是霍克的人,也許是胖子的人,總之,援兵到了。
宗銘的眼神疲憊虛弱,但異常堅定,揚手給焦磊打了幾個手勢,之後慢慢靠在李維斯身上,溫聲道:「別怕,有我……從現在開始我們執行C計劃。」
李維斯用力扛住他的體重,十分想問問他什麼是C計劃,以及B計劃上哪兒去了,宗銘已經緩緩閉上眼睛,昏了過去。
「……」李維斯抱著自己中彈昏厥的上司,拖著溺水的獄醫,滿腦子都是大寫的疑問句,然而沒有對象可以提問——在收到宗銘的手勢之後,焦磊毅然決然地掉頭離去,飛一般消失在了風浪大作的大西洋上。
水花四濺,硬生生將快艇開出了巡洋艦的架勢,並顯示出了他超越常人的駕駛技術。
以及我軍令行禁止的優良作風。
第177章 S6 E37.獲新生
李維斯回到了久違的加布林監獄。
其實從離開到回來不過一個多小時, 遠遠說不上什麼「久違」, 但這一個多小時內發生的事情太過驚心,太過凶險,讓李維斯有種死而復生、恍如隔世的感覺。
霍克的臉色極為難看, 任哪個典獄長遇上劫囚這種事臉色恐怕都好看不了,但李維斯在他臉上分明讀出了不一樣的東西——「營救」自己的劫持者三死兩傷,其中一人的屍體還被胖子的人打撈起來帶走了, 在亞瑟資本的主子面前他怕是得好好解釋一番了。
「我們抓住了一名劫持者。」參與救援的獄警向霍克報告道, 「本來補給船那邊想把他和同夥的屍體一起帶走,不過我按您的意思把他帶回來了。」
「人呢?」霍克沉著臉, 聲音沒有一絲溫度。
獄警將昏迷不醒的宗銘抬到他面前:「他腹部中了流彈,不知道傷到了什麼臟器, 情況非常不好。」
「克拉剋夫人呢?」
「她溺水了,還在昏迷。」
「哦, 我的天!」霍克低頭揉了揉眉心,彷彿十分擔憂的樣子,但低垂的眼眸閃過一絲焦躁的怒意, 「把她送到醫務室去, 讓代理醫師立刻救治。」
「是。」獄警說,又指了指宗銘,「那他呢?代理醫師資質不夠,恐怕無法處理這麼嚴重的槍傷。」
霍克淡淡道:「盡力即可,我已經向DHS報告了意外事件, 下周出水日他們應該會派另一名獄醫來……如果他扛不過去,那就是上帝的旨意了。」
「?!」李維斯聽到這句話,腦袋馬上「轟」一聲炸了,脫口吼道:「他需要醫生!真正的醫生!如果這裡沒有條件就把他送到岸上的醫院去,他流了快兩公升的血……」
「把AS18帶到禁閉室去!」霍克高聲打斷了他,嚴厲地看向他身後負責押送的獄警,「為什麼不給他上重鐐?在到達補給船之前他還是加布林的人,必須遵守加布林所有的規則!」
「是!」獄警在他盛怒的瞪視下噤若寒蟬,立刻扭著李維斯的胳膊給他上手銬。另一人在旁邊忍不住低聲解釋道:「長官,是因為傷者流血不止,他一直按著傷口我們才沒有……」
「把他帶到禁閉室去!」霍克尖聲斥道,「你們這個月的休假被取消了,獎金減半!我不想聽任何解釋!」
他的聲音充滿殘酷的怒意,一貫冷漠的表情有一種近乎失態的猙獰,李維斯忽然意識到他是想故意拖死宗銘,殺人滅口,這樣就沒有人能證明那些「朝鮮人」是冒充的了!
「霍克!你這個雜碎!」李維斯看著奄奄一息的宗銘,所有理智瞬間崩潰——去他媽的C計劃!宗銘馬上就要死了還要什麼該死的C計劃?!
他完全顧不上宗銘「什麼都不要說」的命令了,瘋狂掙扎著吼道:「把他送到岸上去,送到補給船上去……不許下潛!叫他們派醫生來!我弄死你個王八蛋……」
「叫他閉嘴!」霍克額頭青筋暴跳,向獄警叫道,後者立刻掏出電擊器往李維斯腰部戳去!
「去你媽的!」李維斯瘋了一樣掙開抓著他的獄警,反手一拳打在試圖電擊他的人臉上,一個箭步衝向霍克,「如果他死了,霍克,我發誓讓你後悔一輩子!」
霍克驚了一跳,下意識地往後退了兩步,隨即想到自己是典獄長,這裡是加布林,立刻掏出手槍尖叫道:「站住!」
李維斯不管不顧,紅著眼睛揪住他的衣領,揮拳往他臉上砸去:「你這個變態!臭狗屎!狗娘養的……」長期以來堆積的委屈、憤怒,以及絕望的恐懼剎那間席捲而來,李維斯耳朵嗡嗡直響,滿腦子叫囂著殺意,只想用自己的拳頭把他的臉打爛,把他整個人都捶成肉醬、捶進泥裡……
然而他的拳頭沒能落到霍克臉上,趕上來的獄警抓住了李維斯,兩個人合力反剪雙臂將他摁到地上,用膝蓋頂著他的腰,給他戴上了手銬。
霍克驚魂未定,一直用槍口對著他的腦袋,片刻後清醒過來,立刻衝上來在他身上踢了七八下。
「操!」霍克完全喪失了平日的壓抑陰沉,像暴怒的土狼一樣目露凶光,抬腳往他臉上狠狠踹去——
「住手!」一個虛弱但異常震懾的聲音忽然傳來,「霍克,如果你不想被踢出加布林,不想被內部調查,就給我住手!」
克拉剋夫人臉色蒼白,在代理醫師的攙扶下搖搖欲墜地走了過來:「今天死得人已經夠多了,看在上帝的份上,請你住手!」
霍克盛怒的表情凝固的臉上,轉瞬間流露出一絲幾不可查的恐慌。他慢慢將自己的腳收回來,雙手捋了捋兩鬢散亂的頭髮,深呼吸:「您醒了?真是萬幸。」
克拉剋夫人在海裡並沒有中彈,只是因為體溫過低、體力透支而昏迷溺水,送到醫務室後不久便醒了過來。她深深看了一眼霍克,眼神平靜,但似乎暗流洶湧:「謝謝您的關心,典獄長先生。」隨即轉向助理醫師:「給犯人打一針可待因,他有輕微的狂躁症……我沒事,你去吧。」
她鬆開代理醫師的手,走到擔架前檢查宗銘的傷口,一邊低頭忙碌,一邊淡淡道:「這個人要立刻手術,腹腔出血。我剛剛已經打衛星電話匯報過了,上級要求我們務必保證這個人的生命安全,從他身上還原這次劫囚事件的全部細節……AS18的引渡被推遲了,下個出水日會有專員來加布林進行調查,您恐怕得好好準備一下。」
說到最後一句,她稍稍加重了語氣,抬起眼皮看向霍克:「另外,謝謝您的及時救援,霍克先生,否則我現在已經葬身大海了。」
霍克與她視線交錯,眼神晦暗不明,頓了一下道:「應該的,夫人,那麼就有勞您了。」
「我的本分。」克拉剋夫人摘下手套,舒了口氣,「我想他會沒事的……請讓人把他送到手術室去。」
霍克低聲吩咐,兩名獄警抬著宗銘走了。李維斯被踢得站不起來,咳出好幾口鮮血,還在拚命掙扎著想撲過去。克拉剋夫人接過助理醫師送來的鎮定劑給他打進去,冰涼柔軟的手掌按住他的腦袋:「不要動!」
李維斯心急如焚,擔憂痛苦得幾乎發瘋,祈求地望著她:「夫人,求求你,救救他。」
「噓——」克拉剋夫人拔了針頭,背對霍克無聲地對他說:放心。
眼神交匯,剎那間李維斯什麼都懂了,克拉剋夫人不是傻瓜,DHS把她派到這裡來,不僅僅因為她是一個心懷悲憫的醫生。
她一定明白海上發生的那場「營救」到底是怎麼回事。
克拉剋夫人走了,霍克陰鷙地目送她離去,轉頭道:「送他去禁閉室,任何人不要接近他,包括廚師在內。」
李維斯再次被塞進了那個幾乎不能稱之為「室」的黑盒子,沒有光,沒有聲音,沒有任何東西,只有他自己。
他蜷縮在狹窄的地面上,亞麻囚服濕淋淋地貼著皮膚,冰冷刺骨,肩關節幾乎脫臼,痛得連手都抬不起來,胸腹之間悶悶地疼著,嘴裡全是血腥味。
黑暗和孤獨潮水般掩殺過來,死去的幽靈在四周漂浮,翻騰的江面上,三軛帆船漸行漸遠,父親的背影只剩下一個不可觸摸的黑點……鎮定劑正在失效,感覺剝奪後遺症正在蠶食他的理智,但李維斯已經沒有心情像上次一樣冷靜而有計劃地保護自己的大腦,他無法控制地想著宗銘,擔心他會不會死,擔心他下周會不會被帶走,送到其他監獄……
那樣的話是不是就要改D計劃了?
說起來,連C計劃是不是真的存在李維斯也有點拿不準,畢竟信口開河臨陣作妖是宗銘的拿手日常。
他該不會拿自己的性命開這種玩笑吧?
李維斯頭痛得厲害,喉嚨幹得冒火,但沒有人給他送水,甚至都沒人給他送一身乾燥的衣服。囚服被他的體溫熨得半幹不濕,散發著海水的腥氣,讓人噁心欲嘔。他掙扎著翻了個身,發現自己可能發燒了,寒氣從骨頭縫裡冒出來,身體抑制不住地發著抖,震得牙齒卡卡作響,寂靜之中彷彿壞掉的發條在摩擦齒輪……
始終沒有食物送進來,不過他也完全沒有食慾,只是越來越困,越來越累,越來越虛弱……
最後,他終於徹底昏睡過去,全身心地投入了黑暗與噩夢的懷抱。
不知過了多久,眼前白光閃了一下,李維斯瞳孔收縮,耳邊傳來悶悶的回聲:「三十九度七……體溫正在下降……再打一針……」
麻痺的手臂微一刺痛,李維斯迷茫地睜開眼,看到雪白的視野中晃動著一張模糊的臉。有人拍了拍他的面頰,熟悉的女聲在耳邊迴盪:「AS18?尹?尹俊河,你能聽到我講話嗎?」
李維斯費盡所有的力氣才想起來她是誰,張了張嘴,喉嚨劇痛,無法發聲。
「他在恢復了,給他加五毫克……」克拉剋夫人的聲音逐漸飄遠,李維斯合上沉重的眼皮,睡了過去。
再醒來時情況好了很多,李維斯渾身發軟,頭暈眼花,但腦子開始遲鈍地運轉,想起了之前發生的一切——海上槍戰,重返加布林,禁閉室……
於是,他被放出來了?
李維斯睜開眼睛費勁地打量,發現自己躺在醫務室的病床上。
宗銘呢?
李維斯一下子跳了起來,頭重腳輕,「通」一聲砸在了地上。
他姿勢難看地往前匍匐了半米,像溺水的狗一樣喘息著停了下來,渾身顫抖。這時門開了,克拉剋夫人端著托盤走了進來。
「你病得很厲害,那天在海裡受了涼,前兩天高燒到四十度。」克拉剋夫人沒有叫獄警,自己用力將他扶起來,低聲道,「幸好我做完手術立刻去禁閉室看你……上帝保佑,我才有理由把你弄到醫務室來。」
「謝、謝謝!」李維斯倒在病床上,天旋地轉,半天才緩過一口氣,「他、他怎麼樣了?」
「手術順利,他恢復驚人,昨天已經醒了。」克拉剋夫人按著他的額頭量了體溫,「三十八度五,很好,你也沒事了。」
李維斯閉目休息片刻,感覺腦子清明了一點,抓住她覆著額頭的右手:「夫人,請你讓我見見他,我必須親眼看到他沒事,否則我……求你!」
克拉剋夫人頓了一下,慢慢抽回手,幾近耳語地道:「你們到底是什麼人?」
李維斯不答。她又問:「那些想殺我……我們的人是誰?」
李維斯沉默不語,不敢貿然告訴她那可能是霍克的人,畢竟宗銘說過不讓自己解釋。克拉剋夫人似乎猜到了什麼,道:「你不認識他們,是嗎?他們根本不是朝鮮人,對不對?」
李維斯猶豫片刻,道:「我要先見他,才能確定能不能回答你這些問題。」
克拉剋夫人看著他的眼睛,遲疑地問:「他是你什麼人?」
李維斯在無數答案中徘徊再三,最終選了一個相對最安全的回答:「他是我的愛人。」
回想回到加布林起那天的情形,他失態得那麼厲害,以克拉剋夫人的眼力恐怕早就看出什麼來了。
果然,睿智的獄醫幾乎沒有顯示出意外,反而有幾分瞭然。李維斯第一次在臥底任務中公開自己的性向,甚至是公開自己和上司的關係,內心竟然有一種隱秘的興奮,臉不由自主地發燒,連眼神都莫名羞澀起來:「夫人,我必須見他,請你!」
克拉剋夫人在他的注視下眼神一軟,低聲道:「霍克四點鐘會來提審他,我會盡量拖一會兒,但不能太久。」
李維斯看看掛鐘,很好,他們差不多有一個小時。
「謝謝。」
克拉剋夫人搖頭:「該道謝的是我,如果不是回來救我,你們根本不用這樣……他在對面手術室,等我出去支開獄警,再送你過去。」
第178章 S6 E38.小甜蜜
克拉剋夫人支開走廊上逡巡的獄警, 用輪椅將李維斯推到了對面的房間。
這裡和醫務室一樣是套間, 一個艙室是手術室,一個艙室算是加護病房,中間有小門相通, 又各有一個大門通往走廊。
宗銘躺在加護病房裡,蓋著白被單,臉色比被單還白一些, 好在人是清醒的, 一見李維斯便咧嘴笑了,以韓語道:「過來。」
李維斯傷寒未癒, 高燒之下走路不穩,略顯生疏地操縱輪椅走到床前。宗銘看看他的腿, 流露出詢問的神色。李維斯忙以韓語解釋道:「腿沒事,發高燒走不穩。」
宗銘鬆了口氣, 示意他低頭,抬手在他毛茸茸的腦袋上摸了兩把,像吸了貓氣一樣發出滿足的歎息, 道:「真萌, 我天天都惦記著你這個頭呢,超想摸。」
「……」李維斯總算明白為什麼隆美爾總是一副苦大仇深的樣子了。
他們全程說韓語,克拉剋夫人聽不懂,但見宗銘像爹一樣愛撫李維斯的腦袋,不禁猜測他們差這麼多歲能搞到一起一定是殺手先生幼年失父而導致的戀父情節!
溫柔的聖母心再次被打動, 克拉剋夫人溫語道:「四點之前你們有一個小時的時間,不要給我惹麻煩,OK?」
兩人鄭重答應,克拉剋夫人悄然離開。
李維斯小心翼翼掀開被單查看宗銘的傷勢:「你怎麼樣?那一槍到底傷哪兒了?」
「大概是打飛了我的盲腸吧。」宗銘笑著說,「放心吧,該在的都在,你乾媽對我可好了,手術做得跟繡花似的,縫合都用的美容針。」
李維斯哭笑不得:「什麼乾媽,人家是醫者仁心好麼?」
宗銘笑,又道:「過來,再讓我摸摸。」
「什麼病啊……」李維斯吐槽無力,但看他臉色蒼白可憐兮兮的樣子還是乖乖低頭伏過去。誰知宗銘這回沒摸頭,直接將他的後腦勺一摁,吻住了他的嘴唇。
「……」李維斯嚇了一跳,想要推開他,然而手一碰到他的肩膀便不由自主改成了擁抱,自動自覺地讓他吻了個夠。
良久分開,李維斯看看表,無奈道:「你花了珍貴的一分鐘來分享我的傷寒病毒……領導你到底有沒有正形啊?」
宗銘正色道:「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風流。」
「求求你別亂用俗語了吧!」
兩人相視而笑,又花了珍貴的另外一分鐘。
「好了,說正事吧,什麼是C計劃?」李維斯強行正樓,為了避免不必要的內部損耗,將輪椅挪遠了些。
宗銘勾勾指頭,示意他將手放到自己掌心,輕輕握住了才道:「這事兒說來話長……」
一個多月前,李維斯前腳飛達拉斯,宗銘後腳也跟著何英飛到了RIVER的總部——費城。
經過牛逼的何總軟硬兼施外帶潑婦罵街,懷特無奈之下終於請示了博伊爾,為他們安排了一次正式的會面。
會面地點在博伊爾的私宅,費城郊區一座極為幽靜的院落,宗銘一路開車進去,沒見到一個人影,只在沿途的大樹上看到人工智能型天眼。
博伊爾在前院訓狗,十隻牛頭梗在他的指揮下排成一排給客人行注目禮,比十個僱傭兵夾道歡迎還具威懾性。可惜也許是宗銘身上帶著隆美爾、巴頓和蒙哥馬利的氣味,牛頭梗軍團對二戰名將十分敬畏,眼神兒一點殺傷力都沒有,反而流露出少許恐懼。
何英十分怕狗,但對兩個兒子的愛超越了人性的本能,挺著腰桿目不斜視地掠過眾犬,與博伊爾握手:「久仰了,博伊爾先生,唐輝曾多次向我和他父親提起過你,感謝你這些年對他的照顧。」
博伊爾矜持地一笑,道:「您太客氣了。」
誰知何英筆直拐彎:「可惜我們都太天真了,麻痺大意,被你弄得家破人亡。」
博伊爾的微笑凝固在臉上,何英又是一拐,道:「不過我們中國有句老話說得好,技不如人,願賭服輸,說吧,要我怎麼做你才肯放過我兩個兒子?」
博伊爾到底是見過世面的人,轉瞬之間便適應了她奇特的談判風格,哂然一笑道:「唐夫人真是直爽,好吧,我們裡面談。」
三人一起進了主屋,落座之前博伊爾刻意看了一眼宗銘,何英便解釋道:「他是我的保鏢,跟我二十多年了,和我乾兒子是一樣的。」
博伊爾沒有再深究,開門見山地道:「唐夫人,不是我們有意想傷害您的小兒子,實在是唐輝知道我們太多的商業機密,為了避免這些關鍵信息落到中國警方的手裡,我們必須確保他對我們當初簽訂的契約絕對忠誠。」
「哦,原來你們的忠誠是要靠脅迫來保證的?」何英諷刺地一笑,道,「那麼請問,唐晟要怎麼做,你才肯放過我們?」
博伊爾垂眸攪動杯中的咖啡,道:「唐夫人,做這件事,我們RIVER承擔的風險比你們唐晟要大十倍,如果可能,我也不想站在你們的對立面,我們本來是同盟不是麼?」
「沒有給你捅刀子的同盟。」何英冷冷道,「懷特一直強調是唐輝被捕才導致RIVER陷入被動,不得已綁架唐熠。我倒是要請問一句,唐輝為什麼會被捕?我們規規矩矩的生意人,怎麼會被刑事偵查局盯上?RIVER讓唐晟做的到底是什麼見不得光的『生意』?」
博伊爾瞇了瞇眼睛,道:「我從沒強迫唐輝和RIVER合作,他接受這個項目,事實上是我幫了他。四年前唐晟的情況如何,您應該很清楚,如果不是Ito那筆投資,你們早完了。」
何英語塞,半天吸了口氣,道:「也對,食得鹹魚抵得渴,該還的債要還。說吧,你們打算把唐熠關多久?你想讓我們做什麼?」
「很簡單,繼續保密就可以了。」博伊爾淡淡道,「懷特正在收縮我們之前合作的一些工作,相信不久就能徹底結束Ito在中國的實驗室,到時候我們自然會把唐熠放回來。當然,您在這個過程中必須全力配合懷特的收尾工作,包括賬目、公共關係等等,這些都是唐晟做慣了的,應該不會很難。」
頓了一下,又道:「至於唐輝,您就得自己想辦法了,畢竟我們是沒辦法跟刑事偵查局要人的。不過我想只要我們把外部證據做好了,他應該不至於要坐牢。」
他說得輕鬆,但經營了四年的黑暗勾當想要徹底抹去,不留痕跡,哪裡有那麼容易?恐怕不單單是銷毀證據,搞不好還要滅口那麼一批知情人……何英一邊思忖,一邊暗暗磨牙。
宗銘想得比她更深,亞瑟資本是不可能放棄超級腦項目的,畢竟在中國的活體實驗已經取得了很大的進展,所以RIVER不會徹底結束Ito在中國的實驗室,博伊爾在說謊。
他們一定是找到了唐晟的替代品。
或者從四年前借助唐輝進入中國之後,他們就已經在物色備胎了,第九基金大約就是幹這個的。所以只要徹底結束和唐晟的合作,他們就會第一時間幹掉唐熠,幹掉唐輝,甚至幹掉何英。
在他思考的同時,博伊爾和何英已經談好了後續合作,最後何英提出要求,要和唐熠實時視頻通話。
博伊爾有些為難,但何英之前配合極好,這時態度又異常強硬,他猶豫半天只得拿起電話,撥了一個號碼。
宗銘不動聲色地注視著他,聽到他說了一句極短的話。
聽不懂。
應該是非常少見的小語種。
掛斷電話,博伊爾打開了自己的筆記本,投出了一個全息屏:「既然你這麼不放心,我們可以讓你看到你兒子的實時視頻,不過不能讓你們對話,抱歉了。」
這已經是很好的結果了,來之前他們以為只能看到和上次一樣的錄播視頻,何英面現失望之色,但還是點頭默許了。
屏幕閃了一會兒,出現了一面白色的背景牆,牆上有一個顯示器,裡面播放著BBC的新聞,以保證這確實是實時視頻。
一個身影晃晃悠悠走進了畫面,唐熠穿著純白色的連體病號服,面無血色,眼神呆滯,茫然地對著鏡頭。
他本來就非常消瘦,視頻裡看上去幾乎風一吹就能倒的樣子,頭髮倒是長長了,原本染色的部分被精細地修剪過,柔順的黑髮覆在額頭上,如同初中生一樣乖巧。
有人遞給他一把椅子,之後又遞給了他一把大提琴。那人全程背對鏡頭,看不清面目,但看身形不像是僱傭兵,更像是醫生或者護士。
唐熠抱著琴,垂眸在熟悉的琴弦上掃過,看向鏡頭側面的那人,似乎是收到了什麼指示,慢慢握住了琴弓。
他微微蹙著眉,動作很慢,像是反應不過來的樣子,半天瞳孔才調整聚焦,開始拉一首曲子。
大提琴的音色低沉婉轉,如同溫潤的紳士一般令人迷醉,和唐熠單純病弱的樣子毫無相似之處,但隨著演奏,他的表情漸漸放鬆,沉靜下來,整個人又與悠揚的琴聲渾為一體,和諧流暢。
何英看著畫面中的兒子,眼中淚光閃爍,但強忍著沒有哭出來,嘴角微微上翹,露出心酸的微笑。
他還活著,還能拉琴,他會好的……
宗銘一瞬不瞬地注視著視頻,判斷著唐熠可能給予他們的信號,這孩子聰明而敏感,遠比看上去堅強勇敢得多,他一定不會放棄這次機會。
他拉的是巴赫G大調第一大提琴組曲,前奏,純熟而流暢,宗銘注意到他有兩次在間奏的時候抬頭看向鏡頭,狀若無意地眨了眨眼。
「好了,您應該放心了吧?」博伊爾沒有給他們太多時間,演奏尚未結束便關閉了視頻,起身送客,「您根本不用擔心他的安危,只要唐晟全面配合RIVER的收尾,我們絕對不會為難您的兒子……哦,對了,您也不必擔心他的病情,我們請了專門的精神醫生在給他治療,也許等他回到您的身邊,比從前還要健康呢。」
何英冷笑一聲,扭頭掩飾地擦掉了眼角溢出的淚花,對宗銘道:「我們走。」
第179章 S6 E39.珍妮島
回到住處的當晚, 何英心情十分不好, 晚飯也沒有吃,早早便睡下了。宗銘給她吃了藥,出於擔心沒敢回自己房間, 就在她套間的客廳裡和UMBRA組員開會。
於天河夫夫——是的他們已經領證了——是全組第一個到達美國的組合。白天於天河去醫院做項目,焦磊作為家庭主夫窩在家里長毛。好在邀請方給他們安排的宿舍是一樓,帶著一個挺大的花園, 所以焦磊就在園子裡種了一大堆的瓜果蔬菜, 還整天向鄰居們安利中國種子。
反正焦管家在哪裡都要開啟種田模式,於天河算是看開了, 不但不管,還縱著他, 給他網購了天然有機肥料金坷垃什麼的。
不知道是不是錯覺,於天河總覺得吃了自己種的瓜果之後焦磊似乎精神特別長……所以這也算是福利吧?
他好我也好嘛。
夜已經深了, 這兩夫夫都在家,所以開了同一個視頻,背景是公寓的沙發茶几。桑菡那邊就比較奇怪了, 只開了單向視頻, 他能看到別人,別人看不到他。
「你搞什麼鬼?」宗銘狐疑地問,「怎麼不開攝像頭?」
「在上廁所。」桑菡甕聲甕氣地說,「你選的時間太尷尬了。」
「那我等你上完的?」
「……不用了,我便秘, 可能要上很久。」
宗銘皺了皺眉,暫且放下沒深究,將今天和博伊爾的見面給大家通報了,隨後播放了自己轉錄的談話和視頻。
於天河說:「他們確實在給唐熠治療,這一點上博伊爾沒說謊,我看小熠的樣子應該是服用過一些精神類藥物,反應有些遲鈍。」
桑菡擔心地問:「不會有什麼問題吧?」
「應該只是正常的副作用,沒有大礙。他們不缺醫生,連超級腦都不缺,應該只是想控制他的病情。」於天河寬慰他道,「畢竟兩邊還沒撕破臉,他們不想唐熠出事。」
桑菡「哦」了一聲,似乎放心了一點,頓了一下道:「他拉的是巴赫G大調第一大提琴組曲的前奏。」
宗銘問:「這曲子有什麼特殊的含義嗎?小熠麼機靈,遇上麼好的機會肯定會給們傳遞點什麼信息吧?我注意到他中間眨過兩次眼。」
「他是在提示我。」桑菡思忖片刻,說,「這段大提琴曲在一部我們都很喜歡的電影裡被用作配樂,那片子叫《怒海爭鋒》。」
「《怒海爭鋒》?」宗銘也看過這部電影,嫌棄地道,「你們不是00後麼?怎麼總看些這麼古早的片子?一點都跟不上時代啊!」
「……他是10後。」桑菡忍不住糾正,「我才是00後。」
於天河怒道:「你們給我少廢話!抓緊時間說正事!」這麼晚了老子還要不要收福利了?
「哦。」宗銘撇嘴,回到正軌,「上次他敲的是《加勒比海盜》,這次是《怒海爭鋒》,這算是信息加強,『海』絕對是一個非常關鍵的信息。」
「我覺得他可能不在加布林號裡。」桑菡遲疑著說,「巴赫這段前奏在《怒海爭鋒》裡出現在『奇跡號』到達加拉帕格斯島的時候,他會不會在提示我們他也被帶上了某個島嶼?」
「我也懷疑他不在加布林號,監獄條件太差了,不利於給他治病。」宗銘說,「所以下午我把轉錄的大提琴音頻發回你爹那裡,讓船舶702院的專家做了鑒定。專家從回聲計算出唐熠所在的房間超過二十平方大小,層高不低於三米,颱風級潛艇內不可能有這麼大的艙室。所以如果你的推斷正確,他真的有可能被關在某個島上。」
「會是哪個島呢?」桑菡冥思苦想,「RIVER的大本營在費城,美國東海岸附近倒是有很多島嶼,尤其巴哈馬海域,很多富豪在那裡購買了私人島嶼……我們應該查一下博伊爾名下的地產。」
「還有一個信息。」宗銘說,「開啟視頻通訊之前博伊爾打過一個電話,說的是西班牙語,由此可以假設小熠被關押的地點處於西班牙語系地區,或者至少看押他的人操西班牙語。」
西班牙語在中國算是小語種,但在歐美地區有超過四億人使用,僅作為官方語言的就有阿根廷、哥斯達黎加、古巴等二十餘國,幾乎是南美洲通用語言。
這條信息太模糊了,只能作為參考。四人討論了一番,宗銘說:「我想潛入博伊爾的私宅去看看,那地方安保非常嚴格,啟用的防盜系統幾乎可以和加布林號的『旗魚』媲美,完全超過普通住宅的正常規格。我猜博伊爾一定把非常重要的文件信息都藏在家裡。」
「那太危險了吧?」於天河說,「你一個人怎麼潛入進去,你不是說他光牛頭梗就養了十幾隻嗎?」
宗銘沒理他,問焦磊:「搞過入室盜竊嗎?」
焦磊摸頭道:「那沒有,我幹的都是大案,抓住了需要引渡的那一種,嘿嘿。」
宗銘給他豎了個大拇指,又對桑菡道,「阿菡你回頭查查博伊爾名下有沒有私人島嶼,我明天再去一趟他家,打探一下四周的環境,弄清楚防盜系統的佈局發給你,你盡快搞個破解辦法出來。」
桑菡應了,宗銘對焦磊說:「等阿菡搞定了,我們定個時間進去摸一摸,你負責屏蔽系統,我進去幹活。」
焦磊整天在巴掌大塊地裡折騰,都快憋屈死了,摩拳擦掌地道:「好勒!」
宗銘宣佈散會,關閉系統之後摸著下巴想了一會兒,打開電腦開始折騰。
十分鐘後,桑菡主動上線:「別攆我了,我坦白還不行嗎?」
宗銘嘲道:「喲,你丫上廁所都上到國際航班上去了,怪不得便秘呢……我就知道你憋著壞!」
「我都好了,真的!」桑菡總算打開了視頻攝像頭,背景一看就是狹窄的飛機衛生間。
難為他剛才開會在廁所裡蹲了那麼久。
「都是因為我爸,主治醫生才不敢說讓我出院的!」桑菡苦大仇深地道,「換了普通刑警半個月前就可以回崗了,他們就是官僚主義!拍領導馬屁!」
「你先把什麼是官僚主義搞清楚吧,措辭水平還不如我!」宗銘氣憤地說,「你這樣偷偷一個人跑到美國來,你爹媽一定急瘋了,你想想,你忍心讓你媽再哭死一回麼?沒心沒肺的東西,男生外相!」
桑菡仰天長歎:「你就少說兩句吧,我這不都是為了工作麼?我爸都默許了你還激動個什麼啊!」
「你爸是默許你和唐熠戀愛,沒默許你帶著一身傷來美國為他送命!」宗銘氣得夠嗆,「你落地以後立馬給我立正向後轉,回自己家躺著去,遠程支持我們行動就夠了。」
「那你來一槍崩了我吧。」桑菡中二病犯了,梗著脖子說了一句,直接下線了。
「……要造反哦。」宗銘看著漆黑的屏幕,憤憤道,「以後一定不能生兒子,老子這就去接女兒棒!」
不管領導多震怒,犯病的黑客還是執著地降落在了美利堅合眾國的土地上。
其實桑菡恢復得不錯,日常生活注意一點完全沒問題了,他深知自己這回惹惱了大小兩個BOSS,所以見著宗銘以後異常老實乖巧,罵什麼聽什麼,跟鵪鶉似的。
鑒於他對唐熠的感情屬於星火燎原一發不可收拾的那種,宗銘罵完以後也只能默許了。
人不瘋狂枉少年啊。
第二天宗銘獨自潛近博伊爾的私宅進行了一番實地勘測,結合衛星圖像給桑菡提供了一份詳細的資料。桑菡離心愛的人終於近了一步,整個人像打了雞血一樣幹勁十足,不出三天便將博伊爾以及他的大本營查了個底朝天。
「博伊爾名下確實有一個私人島嶼,註冊名叫『珍妮島』,『珍妮』是他女友的名字。」三天後的深夜,UMBRA再次聚集在網絡上,桑菡給大家通報情況,「珍妮島位於巴哈馬,面積不大,非汛期大約有七八個平方公里,覆蓋著大面積的原始森林,從衛星圖上看不出詳細的佈局,只能看到南岸有一片小型建築。」
「能租船過去看看麼?」焦磊說,「我有遊艇執照,不用雇駕駛員,省錢呢。」
「先摸摸博伊爾的底再說。」宗銘說,「小熠目前是安全的,不要打草驚蛇,反而連累了他。」
桑菡贊同點頭,繼續道:「博伊爾的私宅裝配了最新的『哈雷』防盜系統,但奇怪的是沒有和警方或者任何安保公司聯網,我想宗銘的推測是對的,他一定在裡面藏了很多違法的東西,不想讓警方知道。我摸進住宅內網,確定了所有天眼、觸發式報警器以及門禁的設置,兩天內可以搞定破解辦法。」
宗銘道:「宜早不宜遲,那就定在後天晚上吧。焦磊你準備一下,後天晚上十一點,我們在博伊爾私宅北面的公園會和,等桑菡的信號開始行動。」
「明白!」
第180章 S6 E40.盜狗賊
行動之夜, 宗銘一襲黑衣, 與同樣黑不溜秋的焦磊在公園順利碰頭。
「你怎麼胖了?」宗銘看著神采奕奕的焦磊十分不滿,「你來美國到底是休假的還是出差的,怎麼養得紅光滿面的, 可見對我們的工作毫無憂患意識啊!」
焦磊撓頭,新婚燕爾還不興人家過得滋潤點兒?上下打量一番領導,弱弱回道:「處長你也挺精神啊, 是不是一點兒沒惦記斯斯?」
「……老子穩重內斂化悲痛為力量, 你懂個屁。」宗銘抽他,「有於天河撐腰你竟然敢跟我頂嘴了!」
「跟於哥沒關係, 是我錯了處長!」焦磊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萎了。
「別瞎叫!」宗銘嚴肅道,「從現在開始我叫布萊克, 你叫斯托恩,記住了。」
焦磊咂摸了一下回過味兒來:「Black和Stone?那不還是二黑和三石嗎?處長你起代號也太不講究了。」
宗銘倆眼一瞪, 焦磊再次萎縮:「其、其實挺好,比動動兩啥的好……」
「走吧,就你屁話多。」
明明是你帶頭扯閒篇的, 為啥賴到我頭上……新鮮出爐的斯托恩同志終於明白為什麼李維斯總說自己是領導——不對是布萊克同志——的背鍋俠了。
瞎扯歸瞎扯, 倆人的專業技能還是很過硬的,趁夜色一路潛行,很快便悄無聲息地溜到了博伊爾私宅附近。
焦磊從背包裡掏出筆記本電腦,蹲在樹叢的陰影裡屏蔽沿途的智能天眼,桑菡搞的病毒十分牛逼, 分分鐘將轉錄的循環視頻替換進了天眼的緩存。焦磊同步了天眼視頻,測試兩分鐘,做了個「OK」的手勢。
兩人沿著林蔭道走了一刻鐘,到達私宅前門,焦磊屏蔽了觸發式報警器,輕車熟路地撬門,推開一道僅容一人通過的窄縫,和宗銘閃了進去。
天眼還在循環播放空鏡頭,兩人放低身形溜到主屋門前,宗銘發出輕微的口哨聲,數秒之後,十隻黑色巨犬跑了過來,口角流涎,瞪著他們便要放聲大吠。
焦磊掏出微型麻醉槍精準點射,把於天河給他配的牛頭梗專用麻醉劑打進了眾犬體內。
牛頭梗紛紛癱倒,焦磊收槍,做了個「進攻」的手勢,布萊恩同志立刻像影子一樣飄進了客廳。
苦逼的斯托恩同志抱起昏迷的巨型牛頭梗,一個一個塞進灌木叢裡藏了起來,塞完十隻,氣喘吁吁,不禁感歎領導好眼力,自己最近確實過得有點太滋潤了。
也可能是被搾乾了?
不可能老子還年輕呢……焦磊收斂心神,蹲在陰影裡打開筆記本為領導巡視護航。
忽然,耳機裡傳來宗銘輕微的敲擊聲,焦磊得令,打開桑菡編寫的程序,開始給他做全息虛擬人皮。
主屋三樓,宗銘站在樓梯口,隔著一條十五米長的走廊,那頭便是博伊爾的書房。
這條走廊以及書房是整個住宅安保最嚴密的部分,裝配著「哈雷」防盜系統最高端的掃瞄裝置,全天候24小時立體掃瞄,只要經過的人外形與博伊爾不符,立刻便會觸發警報。
和天眼使用的攝像頭不同,它整個空間密佈高精度掃瞄探頭,根本無法用視頻替換,除非有個和博伊爾一模一樣的假人走過,否則警報十分之一秒內就會響徹方圓一公里!
宗銘吸了口氣,脫下身上的黑色連體工服,露出裡面光溜溜的裸體。
哦,也不算是全裸,其實他全身都穿著緊貼皮膚的綠色薄膜,薄膜上凡是身體曲線起伏的地方都貼著深綠色的全息影像發射器,隨時可以啟動全息影像將他真人的輪廓罩住隱蔽起來。
這一手是跟好萊塢學的,當初桑菡卡在這條掃瞄走廊上怎麼也破解不了,宗銘想起小時候看過的《阿凡達》,便買了一套拍電影用的人體動作捕捉裝置,把捕捉器改成了全息影像發射器,給自己做了這麼一身「全息虛擬人皮」。
然後他讓桑菡搞了一個博伊爾的立體人形建模,同步到影像發射器裡,只要焦磊在一定距離內啟動系統,他在二次元裡就會變成博伊爾本尊。
也就是說,他穿著這身人皮走過走廊,掃瞄探頭掃到的將是覆蓋他身體的博伊爾的人形建模,和博伊爾本人的所有參數都是一樣的。
宗銘簡直要給自己的機智點贊,警界要是有奧斯卡,那他一定能得技術類終身成就獎,警界要是有諾貝爾,那最佳腦洞獎得主非他莫屬!
傻老婆這輩子有得學了,我真是正義的楷模!
耳機裡傳來輕叩聲,焦磊已經啟動了建模,宗銘低頭看看自己身上若隱若現的博伊爾人皮,拉高薄膜面具,戴上眼鏡,學著博伊爾的樣子大搖大擺往書房走去。
十米、八米、五米……他終於站在了書房門口,警報沒響,他是天才。
門鎖是指紋加虹膜掃瞄的,這對宗銘來說都是小意思,半分鐘不到就搞定了。
打開門,裡面是一個寬闊的廳堂,正中的環形電腦桌上裝配著最新的全息電腦,處於待機狀態,房門正對的金屬牆上有明顯的凹刻條紋,應該是入牆式保險櫃。
宗銘暗歎一聲牛逼,將來一定要照這樣重新裝修一下石湖農場,隨後坐到電腦前,以假指紋啟動系統,上載桑菡的病毒,提示他遠程下載文件。
耳機裡「啪啪」響了兩下,焦磊報告下載開始。宗銘起身打開保險櫃,氣定神閒地用眼鏡自帶的相機翻拍著裡面的紙質文件,幾分鐘的工夫便拍完了一大沓子。
氣氛緊張而不失活潑,宗銘始終保持著博伊爾同款動作,不驕不躁有條不紊,屋子裡四面八方的掃瞄探頭時時刻刻掃著他,沒發出任何警報。
現在他覺得自己差不多也能拿奧斯卡最佳男主角了,如果將來亞瑟資本倒台以後有人願意為博伊爾拍個自傳體電影的話,那他一定是男主角的不二人選。
半小時後,行動結束,宗銘清洗病毒,待機電腦,恢復保險箱,退出了書房。
走出走廊,宗銘長長舒了口氣,正要穿上連體服結束「准·裸體」生涯,忽然聽「唬」一聲低吼。
一隻巴掌大的吉娃娃站在樓梯上虎視眈眈地看著他,大概是被他詭異的「皮膚」震撼了,一時之間有些懵逼,不知道該叫還是該跑。
大意了,沒想到博伊爾還養了一隻吉娃娃,這玩意兒和牛頭梗差得也太多了吧?什麼人審美這麼割裂?
對峙半秒,宗銘當機立斷,當了一回偷狗賊。
四十分鐘後,焦磊抱著昏迷不醒的吉娃娃在公園停車場石化:「啥?我帶回去?於哥非打死我!他不喜歡吉娃娃!」
「跟他說這是命令,處長要求他把這狗養好!」宗銘擺擺手,逕自跳上自己的車,「這可是大反派的寵物,就像格格巫的阿茲貓一樣,把它養成自己人——自己狗以後,絕逼象徵著正義的勝利!反正交給你們倆了!」
布萊克同志揚長而去,噴了斯托恩同志一臉尾氣。
「格格巫是啥?什麼阿茲貓?」可惜年輕的斯托恩同志和領導有代溝,最後一句話完全沒聽懂。
凌晨八點半,UMBRA所有人在網絡上開會。於天河面無表情地抱著吉娃娃,給宗銘比了個中指。
「你別嫌小,好好養,養大了它就是金毛。」宗銘叼著巧克力棒笑嘻嘻說。
「你家吉娃娃能長成金毛?你學過生物嗎你?」於天河額頭青筋暴跳。
「那怎麼辦,它見我就要叫,我又不忍心打死它。」宗銘說,「狗是無辜的,大反派女朋友的狗也是無辜的嘛。」
「這是博伊爾女朋友的狗?」於天河問,「那個叫珍妮的?」
「博伊爾喜歡牛頭梗,只有女人和基佬才喜歡吉娃娃這種狗不狗鹿不鹿的東西。」宗銘說,「哦我不是說你啊,你不是一般基佬,你太變態了。」
「……」於天河隔著網絡都想跳起來打他,可惜膝蓋上的吉娃娃已經開始蹭頭搖尾巴求投餵了,他只好站起來去拿狗糧。
「開會吧,不許再說狗了!」宗銘把鍋一扔,開始講正事兒,「昨晚弄出來的資料我和桑菡都整理過了,大家討論一下。」
從博伊爾那裡拿到的資料可以說是浩如煙海,不過大都是RIVER和其他子公司、合作方的商業文件和賬目,對他們來說用處不大,倒是更適合送給稅務局或者法院。
宗銘和桑菡一晚上大致整理了一下,排除了絕大多數和超級腦案無關的信息,只留下一些看上去比較可疑的文件,還有一些明顯是加密過的數據。
於天河負責醫療相關的文件甄別,端著咖啡杯看了一個小時,將其中幾份文件反饋到公共區:「這些關於生物微芯片研究進度的週報有點可疑。我們之前對國內出現的超級腦進行解剖時發現,他們都被植入了生物微芯片。我懷疑這些週報的提供者就是超級腦研究人員之一,或者隸屬於Ito,或者來自其他研究機構。」
「阿菡追一下文件來源。」宗銘總算正經起來了,吩咐道,「包括發信者的身份、IP、所在地等等。」
桑菡皺眉道:「這些文件都被處理過,信息很少,很難定位撰寫者的地址……唔,我好像找到了對應的郵件,這下比較好辦了,只要監控這個郵箱,對方再發一封信我就能追蹤到他的地址。」
「不是週報麼?過兩天他又該報了,你盯緊點。」宗銘說,隨後將一份紙質文件的照片展示在公共區域:「這東西到底是什麼?我看了半天也沒看懂,不過博伊爾把它珍而重之地藏在保險櫃裡,一定非常重要。」
「會不會是密碼?」於天河問,「阿菡你見過這種數據模式嗎?」
桑菡搖頭:「要不然發給於果看看?他對這個在行。」
「等等。」焦磊忽道:「這好像是甚高頻信號記錄。」
「什麼?」宗銘抬眼,「甚高頻?我好像在哪裡聽到過這個詞兒。」
「是一種潛對地通訊信號。」焦磊說,「常用於核潛艇和岸基的信息交換。」
第181章 S6 E41.夜潛航
說到特種通訊, 焦磊是全組最高的高手。
所有人都注視著他, 包括他最敬愛的於哥,焦磊有點受寵若驚,清了清嗓子才接著道:「核潛艇下潛至深海之後很難和岸基或者水面艦艇聯繫, 所以一般會裝配通信浮標。通信時潛艇將浮標釋放至淺海區,再通過甚高頻信號向通信目標發送數據,對方收到後按事先約定的方式解碼, 就能知道潛艇傳遞的信息。」
宗銘看了半天, 道:「所以這些數據說明,有一艘潛艇固定每週同一時間在某個地點釋放通信浮標, 向RIVER傳遞信息?」
桑菡脫口而出:「加布林號?」
說到潛艇,最容易聯想到的就是加布林號了, 宗銘也是和他一樣的猜測,將那些數據來回翻看, 問焦磊:「就這些東西,你能看懂他們傳遞的信息內容是什麼嗎?」
「看不出。」焦磊搖頭,「這些只是原始信號, 要轉化成數據, 再通過雙方預先設定好的方法進行解密才能看懂。」
宗銘皺眉沉思,喃喃道:「每週一次,而且每次的信號都非常相似,我想應該是例行通報。這裡是美國東海岸,他們料不到有人會截獲他們的通訊信息, 不可能用什麼特別高級的密碼,說不定是常見類型……老於,讓雨果試試吧,他不是玩密碼玩了兩年多了?」
「如果是常見密碼他也許能解出來,如果是特殊的就得動用局裡的技術人員了。」於天河說,又對焦磊道:「你選幾個文件處理一下給於果發過去,就說是我給他佈置的家庭作業,讓他注意保密別告訴別人。」
「好勒。」焦磊對於果那是真愛,立刻屁顛屁顛地跑去給兒子打電話,聲音甜得能出水兒:「寶兒啊,我是你石頭爹啊……你這兩天過得咋樣啊?週末回家澆地沒?核桃樹已經開花了吧,你撿點兒核桃花凍在冰箱裡,等我回去給你做沙拉,老好吃了……」
「別光顧著扯淡,趕緊說正事兒!」宗銘揚聲提醒道,繼而低頭繼續研究那些甚高頻信號,一邊翻一邊說,「假設這是加布林發給RIVER的週報,內容可能是什麼?潛艇每週六都要上浮給養,他們完全可以通過微信網絡發郵件給博伊爾,為什麼非要等週三下潛至深海之後才用通信浮標發加密信息?」
「為了避開DHS的耳目?」桑菡說,「加布林號的衛星網絡肯定是政府監管的,他們如果有什麼機密事件需要向RIVER報告,必須通過更隱秘的渠道。」
「會有什麼機密事件?」於天河說,「除了伊籐健太,加布林號還有什麼不為人知的秘密?」
宗銘道:「能動用這麼隱秘的信息渠道,肯定不止一個伊籐健太這麼簡單,我懷疑加亞瑟資本當年購買改建加布林號的時候就有著特殊的目的,承辦政府監獄項目不過是障眼法,借個合法的殼子罷了。」
這個想法十分大膽,一時沒人接話,大家都陷入了沉思當中。
片刻之後焦磊打完電話回來,迅速調整表情參與討論:「那他們到底想幹啥?按理我參與過的大型行動也不少了,還從沒見過這麼奇怪的對手,神神秘秘蠍蠍螫螫的。」
「等這些信息解密出來也許就能弄清楚了。」宗銘抹了把臉,說,「現在還有一個問題,假設這個信號是加布林號發的,那麼RIVER是通過什麼渠道收的?是海上艦艇還是岸基天線?」
「這個容易啊。」焦磊說,「我去海上摸一摸就知道了,甚高頻接收天線體積小不了,肉眼就能看見。」
宗銘沉思少傾,同意了:「行,週三咱們倆去海上跑一趟吧。我們大致知道加布林的潛行航線,預估一下週三它大概到什麼海域,開個遊艇跟上去,只要探測到它釋放出的通信浮標,應該就能定位接收天線的大致位置吧?」
焦磊連連點頭:「應該能……領導你也去嗎?博伊爾的人不是在監視你和何總麼?被他們發現你不在咋辦?」
「我去?」桑菡自告奮勇,「沒人監視我!」
「你爸用意念監視著你!」宗銘斥道,「大學游泳掛科的人沒資格執行水上任務,就你那水性掉海裡直接喂王八了。我這邊有何總打掩護沒問題,焦磊你下午去租個遊艇,我們週三凌晨出發。」
「好勒!」焦磊摩拳擦掌地答應了。
於天河斜眼瞟了一下自己無所畏懼的新老公,又是發愁又是驕傲,愁得是他對宗銘這個王八蛋過度信任,哪天怕是被賣了還幫著數錢;驕傲的是他光明磊落專業過硬,充滿男子氣概。
算了,喜歡的不就是他這一根筋麼?送他一百萬也撒不來一個謊。
「我陪你去租船吧,你語言不通,怕被人蒙了。」於天河抱著吉娃娃難得當了一次賢內助,「出海的時候小心,別逞能,有什麼下水的事兒都交給宗銘,他屬魚的,丟海裡一個月都淹不死。」
「行,我都聽你的!」焦磊心裡暖烘烘的。只有布萊克同志心塞塞——欺負老子沒人疼麼?
老婆啊你趕緊完成任務回來吧!
有於天河出馬,一切準備工作都順利搞定,週二深夜,宗銘帶著焦磊按時出發,開著遊艇駛近了加布林號的潛行航線。
不出所料,凌晨四點他們便探測到了潛艇釋放的信號浮標,宗銘穿著潛水服下潛數十米,用水下攝像機遠距離拍攝浮標影像,同步傳送給船上的焦磊。
「是RTOF,帶系留光纖系統的潛艇通信浮標,可回收的,2003年英國國防部和美國國防部聯合研製……」焦磊通過筆記本電腦觀察宗銘發回的畫面,道,「這玩意帶雷達報警系統,你別離太近……鏡頭往側面一點……差不多了,回來吧,我知道怎麼定位了。」
片刻之後,宗銘「豁啦」一下冒出水面,爬上遊艇:「怎麼樣,它發射信號了嗎?能不能直接截留?」
「不行,沒有小型接收器,這種信號只能用大型天線接收,擱在遊艇上太引人注目了。」焦磊幫宗銘穿上保暖服,讚道,「布萊克同志你水性真好,於哥說得沒錯,簡直跟魚似的,啥時候指導指導我,我肺活量大得很,但一下水就是憋不住氣……」
「我天生的,教不了你,你得重新投胎才行。」宗銘翻白眼,「別廢話了趕緊幹活兒,定位接收器的位置!」
焦磊根據浮標型號圈定可接收信號的範圍,宗銘在這個範圍內疊加衛星地圖,尋找可能修建接收天線的位置。桑菡遠程黑了東海岸海上巡警的內網,將今夜所有在海上巡弋的大小船隻GPS位置同步給他們倆……三人分工合作,有條不紊,不過幾分鐘便將附近海域的情況摸了個一清二楚。
「這兩艘漁船……」焦磊指著圖說。宗銘立刻否定了:「船體太小,比我們的遊艇也大不了多少,如你所說根本放不下接收天線……」手指劃過衛星地圖,停留在一片小小的陸地上,「這兒,這個島!」
「珍妮島?」焦磊眼睛一亮,「我怎麼沒想到,這不是明擺著的事兒麼?」
「過去看看。」宗銘說,「趁著天沒亮順路摸一摸博伊爾這個私人島嶼!」
兩人振作精神,開著遊艇火速趕往珍妮島。如桑菡查到的官方資料所說,這是一座非常小的私人島嶼,上面叢林密佈,幾乎看不到人工建築的蹤影,只在北端修建著一小片度假別墅。
別墅裡亮著燈,桑菡提示他們島上網絡是活躍的,說明有人駐守,所以他們沒敢接近,只沿海岸線溜躂了一圈。
「看,那就是接收甚高頻的天線,偽裝成普通衛星天線的樣子。」焦磊拿著望遠鏡觀察,對宗銘道,「裡面的人一定正在接收轉譯加布林發回的密碼……不知道我家寶兒破解出來沒有。」
於果不負眾望,當他們凌晨時分趕回費城的時候,破解版甚高頻密碼已經擺在了UMBRA的公共區桌面上。
視頻會議Again。
於天河擔心焦磊,一宿沒睡覺,抱著吉娃娃在沙發上打哈欠。焦磊奔波一宿餓壞了,抱著他煮的一盆方便面狼吞虎嚥。桑菡作為遠程技術支持也是忙了整夜,可恨美帝這鬼地方連宵夜外賣都沒有,他只好給自己泡了一盒方便冒菜。
宗銘最可憐,泡了海水連口熱飯都沒有,只能啃巧克力棒。
這日子真是沒發過了!
「於果破譯出他們的密碼了,這是每週加布林向RIVER通報的狀態檢查。」桑菡說,「我查了一下加布林監獄給DHS發的官方週報,兩份數據出入非常大。」
「負載這麼大?」焦磊一邊看一邊吃麵,連連驚歎,「加布林背著美國政府裝載了這麼多物資給養……還有武器……還有導彈……窩草,還有魚雷?他們這是變戲法麼?怎麼把這麼多東西藏在潛艇上還沒被DHS的人發現的?」
「想藏總能藏的吧。」宗銘皺眉說,「加布林是亞瑟資本具體管理的,DHS可能只放置了幾個文職人員,想糊弄還不容易?」
「他們把一艘潛艇監獄裝備成這樣是準備幹什麼?」桑菡匪夷所思,「這裡是美國東海岸,又不是什麼戰亂地區,用得著這麼嚴陣以待嗎?」
宗銘垂眸沉思,沉沉道:「除非他們時刻準備著要到東海岸以外的其他地方去……」說著,他投影出了一副大大的美洲地圖,目光從東海岸往南,再往北,最後停留在加勒比地區。
「還記得唐熠第一次給我們傳遞的信息嗎?」
「加勒比海盜?」桑菡喃喃道,眼睛流露出不可思議的神色,「他們時刻準備著把加布林號開到加勒比海?」
第182章 S6 E42.加勒比
加布林號是颱風級核潛艇, 續航時間四捨五入差不多等於無極限, 只要生活補給充足,足以潛行到大海中任何一個角落!
DHS給加布林監獄設定的日常配給只足夠它在水下生活一周,所以它每週六必須上浮給養, 並接受給養船的例行檢查。但如果像宗銘他們查到的那樣,它長期私底下處於近乎滿載的狀態,那麼只要亞瑟資本一聲令下, 就能隨時脫出固定航線, 駛往全世界任何一片海域!
核潛艇是大海中的幽靈,下潛以後有著海水這個天然屏障, 基本無從追蹤。一旦加布林號駛入大西洋腹地,那就像是一根針掉進了海裡, 誰也別想再把它撈上來。
包括美國政府在內。
那麼,亞瑟資本為什麼要給自己在大海上打造這樣一個超級堡壘?
這問題簡直讓人不寒而慄。
而更讓人不寒而慄的, 是李維斯還在加布林號上。
宗銘的臉色變得分外凝重,他沉沉盯著地圖,沿加布林航線一遍又一遍地猜測著它可能逃逸的方向——往北, 是加拿大, 紐芬蘭島;往東,是英屬百慕大;往南,越過巴哈馬就是加勒比地區,古巴、海地、牙買加,基本都是西班牙語系國家——那天博伊爾打電話時說的就是西班牙語。
加勒比地區聚集著一大批相對落後的小國, 比加拿大和英國好對付多了,只要有錢,基本可以無視當地政府的存在。
所以,唐熠從一開始告訴他們的信息就是極其精準和完整的,他恐怕真被帶到了加勒比地區的某個島嶼。
甚而至於,那裡才可能是亞瑟資本真正的基地——美國法律太健全,政府太強大,根本不適合他們搞什麼大型違法活動,加勒比這種地方才是胡作非為的天堂!
不過這一切都只是宗銘的猜測,就目前為止他們還沒有任何實質性的證據。
「現在,有兩種可能。」良久,宗銘開口道,「加布林號定期向珍妮島發送狀態通報,這個島是博伊爾名下的私人島嶼,我們有理由認為它上面有亞瑟資本的重要基地。珍妮島隸屬巴哈馬,美國政府鞭長莫及,但它離東海岸又比較近,私人飛機隨時可以抵達,所以是個非常適合建立大本營的地方。Ito研究所有可能就在島上,唐熠也許就被關在那裡。」
眾人沉默思索,先後點頭。宗銘卻話鋒一轉:「但這個推測有幾個無法解釋的疑點,一個是加布林號的載荷問題,如果它的逃逸目的地是珍妮島,那狀態通報中的數據就有點誇張了,用不著那麼多配給它也能到達目的地。第二,就是唐熠第一次給我們傳遞的信息——加勒比。」
他的手指越過巴哈馬群島,穿過古巴和海地,最終停留在加勒比海:「所以我想到了第二個可能——珍妮島只是一個中繼站,博伊爾在這裡買下私人島嶼,只是為了方便加布林傳遞信息,亞瑟資本的大本營很可能在加勒比海地區。這樣就能解釋加布林的載荷問題,以及唐熠第一次傳遞給我的信息。另外,你們還記得我們臨走前做的功課嗎?關於亞瑟資本的發家史。」
桑菡將一份文件傳上來,是他們當初在國內做準備時搜集的資料:「亞瑟資本是二戰時期成立的,先後參與了越戰、朝鮮戰爭,阿富汗戰爭,直到伊拉克……等等,這裡還有一條,冷戰時期他們也曾經活躍過,參與處理過古巴導彈危機……古巴!」
「對,他們從六十年代就開始在古巴經營自己的勢力,而古巴是加勒比地區的大國之一。」宗銘說,「而且,古巴的官方語言就是西班牙語。」
他點了點古巴的地圖:「比起巴哈馬,古巴離美國更遠,局勢更複雜,更適合渾水摸魚。亞瑟資本財力雄厚,在那裡買個小島建設自己的地盤,基本可以當個土皇帝了。比起巴掌大的珍妮島,那裡更能容納他們的野心。」
這個猜測天馬行空匪夷所思,但又出奇地合理,幾乎解釋了所有的疑點。宗銘頓了片刻,道:「這個推測最大的問題是,沒有任何實質性證據。」
「怎麼才能找到實質性的證據?」桑菡在內心已經完全認可了他的推論,一想到唐熠被關在古巴的某個小島上,忍受精神疾病的折磨想方設法給自己傳遞信息,不禁又是心痛又是驕傲,「如果他……小熠真的在加勒比海,我們怎麼才能找到他?」
宗銘抹了抹額頭,道:「也簡單,只要打開加布林號的『旗魚』系統,就能看到他們有沒有給潛艇設定加勒比海附近的位置定位,如果有,一切迎刃而解——那一定是亞瑟資本的大本營!」
所有人屏息沉默,現在問題來了——要怎麼打開加布林號的「旗魚」系統?
「不可能。」桑菡絕望地搖頭,「『旗魚』是獨立運行的系統,不和任何公共網絡連接,除非我們進入加布林,控制整艘核潛艇,否則根本沒有機會侵入它的導航模塊!」
半晌,焦磊弱弱道:「斯斯倒是在裡面……」
於天河給他使了個眼色,搖頭。焦磊訕訕閉嘴,意識到自己說了蠢話——李維斯根本不知道他們查到的這些,他是以囚犯的身份被關進去的,能完成既定任務已經非常了不起了,怎麼可能憑一人之力制霸加布林,控制核潛艇?
他的腦子是寫百合雷文的,根本破解不了「旗魚」啊!
「這件事他辦不了。」宗銘搖頭,道,「不過我們的一切行動得建立在他成功完成任務的基礎之上……今天是星期四了,後天下午他應該會傳消息出來,如果他找到並說服了伊籐健太,那一切都好辦了。」
吉人天相,焦急地等待了兩天,週六下午五點半桑菡在UMBRA上瘋狂呼叫全體:「消息傳出來了!伊籐健太給我們打了『11』!他在加布林號上,哥哥策反成功了!」
於天河穿著白大褂急急火火從解剖室出來,躲在更衣室裡看著他激動的小臉兒,自己久經考驗的心肝也激動得砰砰直跳:「真的?你確定?Reeves真是太厲害了!」
焦磊在家裡伺弄菜地,光著膀子穿著工裝褲衝進公寓,像個賓州老農一樣露出陽光燦爛的笑容:「唉呀媽呀,斯斯簡直神了,回家我得好好抱抱他……領導你別多想啊,我們是純潔滴親情和友情!」
宗銘微笑著看著大家,卻沒有激動興奮的模樣,眼睛亮晶晶的,像是有點水份超標,又像是光線折射帶來的錯覺。
他抿著嘴搓了一把臉,聲音像平時一樣沉穩:「成了,我們有伊籐健太的證詞,就有理由和美方交涉,讓他們停止加布林號的運行、徹查亞瑟資本……阿菡,馬上給你爹匯報,讓他加快引渡程序,爭取下週六把李維斯弄回來。」
桑菡並起兩指在額前一揮,給他家局座發消息去了。焦磊按捺不住地問:「那我們下一步咋辦?領導你不說是等斯斯的消息傳回來我們就知道咋辦了麼?」
「有兩個計劃。」宗銘說,「B計劃,就像我剛才說的,先穩住了把李維斯從加布林弄出來,然後以伊籐健太的證詞為基礎開啟官方合作,關停加布林,調查RIVER和亞瑟資本。這麼做的好處是我們基本不承擔大的風險,主要行動都交給DHS和FBI以及國際刑警。至於壞處也是顯而易見的,官方行動協作起來反應速度必然慢,一旦打草驚蛇,亞瑟資本將會得到喘息的機會,很可能最後的證據鏈就不完整了,沒辦法查到最深的東西。另外,加布林也是一個定時炸彈,萬一他們收到消息直接把潛艇開出大西洋,伊籐健太的營救將會成為大問題。」
桑菡回到通話中,聽到這句話立刻道:「不行,不能把所有希望寄托在美國人身上,我剛剛追蹤到了那個發生物智能芯片週報的郵箱地址,IP顯示在古巴,聖地亞哥。宗銘你之前那個猜測很可能是對的,亞瑟資本在加勒比海有大本營,一旦驚動了他們,別說伊籐健太,連小熠都會十分危險!那地方美國警方的手一時半會根本伸不過去!」
「那還有一個計劃呢?」焦磊問。
宗銘沉了一會兒,深呼吸,道:「C計劃,劫獄。」
眾人都是一愣,宗銘道:「我說過,加布林是關鍵中的關鍵,只要我們控制加布林,侵入『旗魚』,就能迅速找到亞瑟資本的大本營,打他們一個出其不意。颱風核潛艇的戰鬥力應該夠我們在加勒比海上幹一票大的。」
「咋劫啊?」焦磊十臉懵逼,「領導,那可是潛艇,滿載荷颱風級潛艇,有導彈有魚雷,就算我們現買一艘俄亥俄級核潛艇也不一定幹得過它!毛子貨,皮實著呢!」
於天河也十臉懵逼:「你不會真想買個潛艇吧?宗銘你醒醒,那可不是有錢就能買得到的。」
宗銘苦笑道:「我還真沒那麼多錢。」
於天河:「你知道就好!」
只有桑菡一腔熱血涼不下來:「買不到能偷嗎?黑它一艘?」
於天河扶額,感覺在宗銘的帶領下全組人都在發瘋的邊緣。
「讓我想想。」宗銘搓了搓臉,深呼吸,「大家穩住,給我一點時間,讓我把所有的東西再梳理一遍。」
劫持一艘核潛艇,談何容易。
午夜時分,宗銘站在數百米高空的落地窗前,思念著令自己三十五年老房子著火一發不可收拾的那個罪魁禍首。
初夏的夜空群星璀璨,他的心中五味雜陳。
他恨不得現在就撂挑子帶著老婆回家準備婚禮,把鍋丟給美國人背去,但他知道這不是最好的選擇,他必須考慮伊籐健太,考慮唐熠,考慮他們出生入死追查了這麼多年的案子。
他想把李維斯從加布林裡拖出來,藏在自己懷裡保護一輩子,但他知道那不是李維斯想要的人生。
他的丈夫和他一樣,是個有思想有擔當的男人,甚至比他更堅強,更高尚——他是為了工作,為了親人,為了事業,李維斯卻純粹的是為了正義,為了和平,就像鎧甲勇士裡那些演來騙小孩的二次元英雄一樣。
如果你不遇上這麼一個人,根本不相信它真的存在。
所以,他應該像信任自己一樣信任自己的丈夫,把自己的事業當成他們兩個人的事業,用他們共同的生命和熱情去完成。
他的男人用不著他去呵護,用不著他去寵,只需以重擔相委,以性命交託,才是最大的尊重。
也是對愛最大的尊重。
十八個小時之後,宗銘收到了來自加布林的死亡代碼。
OK ,這下能不能劫獄,他們都得劫獄了。
【S7.SHARK】
第183章 S7 E1.十日限
加布林監獄, 加護病房。
宗銘用自己特有的樸實無華的語言向李維斯敘述了過去數周外面發生的情況。
好吧, 實在是他在語文方面有天然的殘障,很難讓聽眾身臨其境並發出共鳴。
好在李維斯天生想像力豐富,填空能力強, 所以硬生生從他乾巴巴的敘述中腦補出了跌宕起伏的事實真相。
說起來,在這方面他們也是完美地互補了一把。
「所以你就這麼來劫獄了?」李維斯目瞪口呆,十臉懵逼, 「你怎麼知道他們會派假朝鮮人來滅口?」
「阿菡監控了博伊爾的加密郵箱。」宗銘說, 「我那晚從他書房裡弄出來不少好東西,禮尚往來, 就把阿菡寫的病毒給他免費奉送了一份。你讓伊籐健太傳遞死亡代碼之後,阿菡攔截到加布林號給珍妮島發送的甚高頻密碼, 要求對方在下一個補給日送你上岸的時候設法滅口。我們也不知道他們具體怎麼滅,但按常理推斷在海上動手肯定成算更高……」
「所以你就買了一艘快艇, 外加一快艇的軍火來劫獄了?」
「差不多吧。」宗銘歎道,「領導我也不是萬能的,有的時候想不出什麼萬全之策, 就只能隨機應變了。」
你這隨機應變也太隨機了, 得冒多大的風險啊……李維斯想起那天在海上的情景不禁一陣陣後怕,萬一流彈打中的不是宗銘的盲腸,而是其他什麼地方,那後果真是不堪設想!
其實盲腸什麼的也是他亂說的吧?這貨嘴裡從來就沒什麼實話……
「那現在我們就執行你的C計劃了?」李維斯不敢多想,只能勸自己往前看, 「C計劃具體是什麼?」
「當務之急自然是設法進入『旗魚』系統,找到加布林號的隱藏航行目標。」宗銘說,「焦磊應該已經拿到了伊籐健太的工作日誌,按約定兩個給養週期內得不到我的消息,就會向美國政府公佈這些信息。所以我們有兩周……不對,今天已經是週三了,我們只有十天時間嘗試執行C計劃,否則就只能冒著打草驚蛇的風險回歸B計劃了。」
B計劃意味著加布林號將被DHS召回,接受官方調查,但作為一艘滿載荷的核潛艇,它怎麼可能坐以待斃?
亞瑟資本處心積慮裝備這麼一艘大殺器,絕不會白送給美國政府,到時候他們整船人恐怕概都會被這艘叛國船挾持到加勒比海地區!
更不樂觀地想,他們可能根本就活不到加布林號叛國的那一天。
「怎麼才能進入『旗魚』系統?」李維斯遲疑著問。
「得請你乾媽幫忙。」宗銘說,「阿菡截獲的甚高頻密碼裡也提到了她,沒有名字,只說有一名危險人物務必一併除去,我們當時以為是伊籐健太,直到在海上看到假朝鮮人向她開槍才知道是她。說起來,她到底『危險』在哪裡?如果只是一名DHS委派的獄醫,沒必要滅口吧?」
「她還負責全艦人員的心理評估——在潛艇這種全封閉的環境中執勤很容易產生心理疾病。」李維斯解釋道,「她對人員任免有非常大的話語權,包括典獄長在內,所以霍克一直對她十分忌憚。她在管理上和霍克分歧比較大,而且和伊籐健太私交不錯,我一直懷疑她通過伊籐察覺了霍克的某些秘密……但我具體也不知道是什麼。」
「不管怎麼樣,她是我們現在唯一的突破口。」宗銘說,「我們必須說服她幫我們避開霍克的耳目,進入『旗魚』。」
李維斯遲疑道:「要怎麼做?雖然我們救了她的命,但我們的身份依舊是朝鮮殺手,她不可能因為私人恩惠而違背DHS的規定。她這個人職業操守還是比較高的。」
宗銘想了想,道:「那就讓她自己發現問題,我相信作為DHS的特工她應該有一定的危險嗅覺,如果我們讓她意識到加布林動機不純,她一定會主動尋找問題所在。」
「你是說……」
「這件事只能由你來做。」宗銘拉著他的手說,「你待會告訴她,週六伏擊擺渡船的人你根本不認識,當時那幫人完全是衝著她的,要不是為了救她你完全可以逃得掉。」
「讓她以為自己才是滅口的主要目標?」
「對,你先反問她,她到底惹了什麼人,對方為什麼要冒著這麼大的風險假裝朝鮮人來殺她。」宗銘說,「你被引渡這件事又是怎麼傳到對方耳朵裡的,當天的交接細節除了她還有誰知道。相信這些問題問下來,她馬上就能猜到霍克頭上。」
李維斯連連點頭,宗銘又道:「如果她問你,我是怎麼知道當天你會被送出加布林的,你就告訴她,我在策劃營救你的過程中追蹤到了加布林的通信浮標,確定了營救的時間和地點,同時我還發現加布林在定期向不明對像發送甚高頻密碼,密碼顯示這艘潛艇秘密裝載著大規模殺傷性武器,以及超出DHS規定數十倍的給養。」
李維斯明白了:「她一定會親自打開『旗魚』系統求證……」
「對,如果她發現加布林的隱藏航向,一定會上報DHS。而在加布林上浮接受召回之前,她在這艘船裡最能夠信任的人只有你。」宗銘拍拍他的手背,語重心長地說,「親,動之以情,曉之以理,你的老乾媽一定會對你和盤托出,並尋求你的幫助。」
李維斯把他的計劃在腦袋裡輪了兩圈,發現邏輯滿分,可操作性很強,所以主動略過了「老乾媽」這個缺心眼的稱呼。
「好,我試試。」李維斯說,繼而疑惑地道,「你手術之後醒來這麼長時間,她沒有問過你什麼嗎?」
「那還能不問?」宗銘歪嘴笑,「問題是語言不通啊,你別忘了我是朝鮮人,我聽不懂英語。」
李維斯終於想起來:「對,你說你是孔京。」
「嗯,尹俊河唯一的賢內助,神秘的殺手後勤人員。」宗銘說,「情報裡可沒說孔京會不會英語,我就自作主張不會了。其他的你隨便編,反正我一概聽不懂,我說的她也記不下。」
李維斯有點不好意思:「哦,我已經編了一點兒了,我跟她說咱倆是情侶。」
「那也不算編吧,咱倆本來就是情侶,兩口子也是情侶的一種嘛。」宗銘大言不慚地說,「你那天為了我都把典獄長打了,瞎子都看得出咱倆不是普通搭檔那麼單純,你承認了反而顯得真誠點兒。」
「你怎麼知道我打了霍克?你那時候不是昏迷了麼?」李維斯一愣。
「我裝的。」宗銘嘻嘻笑,「唉也不算全裝,我當時是昏得差不多了,氣若游絲那種的,被你一吼就清醒了那麼幾分鐘……哎呀你演技好好,我當時超級感動來著……」
李維斯氣結:「誰演了!」
「喲,真的呀?真為我拚命啊?」宗銘抓著他的手笑成了一朵花兒,「哎呀值了,我這輩子也有人尋死覓活地愛了,不虛此生不虛此生……」
「你他媽的還是閉嘴吧!」李維斯臉燙得能煮雞蛋了,只有心扇自己兩個耳光——說話怎麼就不過腦子呢?騙他說自己是演的不就行了麼?
這下還不被他拿來得瑟一輩子?
「你蹲了幾天大獄怎麼學壞了,還說上粗話了。」宗銘看著他的臉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得緋紅,心裡又軟又甜,想起那天迷迷糊糊中聽到他聲嘶力竭地威脅霍克,沒想到平時斯斯文文的他竟然有那麼大的爆發力。
唉太感動了,太帥了,太萌了,只想把他壓倒那個啥……
然而條件不允許,只能摸摸小手,宗銘見他有惱羞成怒的趨勢,連忙承認錯誤:「行行行,我活該,你罵得對,我就是小別勝新婚,見了你不知道怎麼說話了,你就原諒我情商低語文差吧……行了別掙扎了,讓我再拉你一會兒行不?你看還剩幾分鐘了。」
李維斯有心掐死他,被他一提醒才發現四點鐘馬上就要到了,滿腔羞怒頓時化作擔憂:「以後這事兒不許再提,不然我弄死你……行了不說瘋話了,霍克馬上要提審你,那傢伙心狠手辣,我看精神也有點不正常,你一定要多小心。」
「沒事放心,我都傷成這樣了,有DHS的命令在他不會要我的命。」宗銘成功轉移話題,心中暗暗得意,抓緊時間捏著他的指頭把玩,「審問什麼的不用怕,反正雞同鴨講,語言不通,有本事他現找個韓語翻譯來——這船上能說韓語的只有你吧?」
「你是說你教我的《實用韓語三百句》嗎?」李維斯翻著眼睛想了想,歎道,「阿西巴……這一個月我都忘得快差不多了。」
宗銘笑道:「那更好,萬一他失心瘋讓你翻譯我,我就隨便說,你就隨便翻吧。」
兩人相視而笑,眼看時鐘指針步步向前,最後一刻不約而同地湊近對方,淺淺地吻了一下。
「撒浪嘿。」
「……撒浪嘿喲。」
嗯,《實用韓語三百句》確實很實用……
第184章 S7 E2.老乾媽
霍克的人帶走了宗銘。
李維斯躺在醫務室的病床上, 並沒有聽到獄警提審的腳步, 但腦海裡卻總像是發幻覺一樣響著輪椅和鐐銬的聲音。他不知道是高燒影響了他的腦子,還是禁閉後遺症又發作了,抑或只是太恐懼太擔心。
雖然宗銘說得風輕雲淡, 但霍克不是簡簡單單一個語言不通就能糊弄過去的,那傢伙太變態了。
「要睡一會兒嗎?」克拉剋夫人理解他的焦慮,擦了擦他額頭的冷汗, 重新給他測了體溫, 「又燒起來了,炎症還沒有消, 你需要休息。」
她往藥劑櫃走去,李維斯拉住她的衣袖:「我沒事, 夫人。」
躺在這裡胡思亂想沒有任何益處,不如靜下心來做自己該做的事, 李維斯振作了一下,問她:「我有一個問題,夫人, 那天在海上, 那些試圖槍殺你的人,你知道他們是誰嗎?」
克拉剋夫人頓住了,微微遲疑。李維斯低聲道:「你應該看出來了吧,他們並不是來『營救』我的,我根本不認識他們。」
很明顯, 第二次出現的劫持者才是真正衝著犯人來的,克拉剋夫人坐到床前的椅子上,壓低聲音道:「我也不知道他們是誰,更不明白他們為什麼要殺我,一開始我以為他們是衝著你來的……你的同伴也不清楚他們的底細嗎?」
李維斯沒有回答她的問題,反問道:「你和什麼人結過仇嗎?工作中,生活上,或者什麼私人恩怨……抱歉我無意窺探你的隱私,只是……他們當時似乎完全是衝著你去的,我被我的同伴救走以後他們並沒有急著追我,而是第一時間狙殺你。」
克拉剋夫人臉色微變,垂眸沉思,不發一語。李維斯道:「我不明白,你只是一個醫生,怎麼會惹上這樣的仇家?恕我直言,他們看上去不像普通殺手,更像是僱傭兵,他們的武器裝備、行動模式、攻擊技巧,完全是專業級別的……這一點請你相信我的眼光。」
克拉剋夫人的臉色越發沉鬱,李維斯給她一點思考的時間,接著道:「我被引渡上岸這件事有多少人知道?補給船臨時拋錨,誰能第一時間得知充氣艇的押解路線?你輪休的事情是哪天確定的,除了典獄長和你的家人還有誰知道?讓獄醫和犯人同坐一艘船上岸,符合加布林的規定嗎?」
事情發生已經四天了,李維斯相信這些問題克拉剋夫人早已考慮過,或許內心已經有了隱約的答案。
克拉剋夫人攥著拳頭,指節微微發白,深深吸了口氣,沉聲道:「你怎麼知道自己被引渡了?你的同伴又是怎麼知道我們的押解路線的?」
李維斯佯裝語塞,猶豫片刻才道:「夫人,我只是感謝你對我這段時間以來的照顧,以及你救了孔京……我的同伴,以下這些話一旦說出來很可能會害死他,所以我將來絕對不會承認自己說過。」
克拉剋夫人目光微閃,道:「我也不會承認自己聽過。」
「我就當這是你的保證。」李維斯說,「我被捕以後他們一直在設法營救,孔京從一個古巴人那裡買到了加布林的消息,又探聽到中國人因為我手裡的一些秘密,和美國人交涉想要引渡我。幾周前,他跟隨加布林的航線摸底,無意間發現每週三晚上潛艇都會釋放通信浮標,通過一種特定的頻率和某個神秘的對象通訊。」
克拉剋夫人愕然:「通信浮標?不可能,這艘船根本沒裝載通信浮標,我們和DHS所有的通信都是衛星……」說到這裡忽然意識到了什麼,戛然住嘴。
「請你聽我說完,不可思議的事情還在後面。」李維斯說,「孔京截獲了部分通訊內容,釋放通信浮標的人要求那個神秘的接受對像設法在引渡日滅口一個人,並務必做成意外事故的假象。當時他以為那個人是我,所以帶人按他們約定的時間和地點來海上營救我,但沒想到那個滅口的目標根本不是我,而是……」
「……是我?」克拉剋夫人臉色雪白,因為震驚和恐懼胸口劇烈起伏,「他、他竟然想殺我……」
「誰?」李維斯大膽地追問,「霍克?」
克拉剋夫人閉了閉眼,默認了,片刻之後在胸前畫了個十字。
「他為什麼要殺你?」李維斯問她,「因為你總是破壞他規定的那些條例?因為你總是善待這裡的犯人?還是因為……我?」
「不,都不是。」克拉剋夫人睜開眼,眼神一片冰冷,隱隱流露出決絕的殺機,「因為我察覺了一些可能他不想讓我知道的東西。」
「什麼?」
克拉剋夫人猶豫了,幾次欲言又止,終於對李維斯的信任佔了上風:「還記得那個每週六和我下棋的BN12嗎?」
「那個亞裔老頭?」
「他是日本人,事實上他年紀並不大,只是……也許經歷了一些坎坷的事情,所以頭髮都白了。」克拉剋夫人說,「我作獄醫已經快二十年了,服務過五所一級戒備的聯邦監獄,見過無數重犯。我可以很自信地說,我一眼就能判斷出我眼前的是什麼樣的犯人,是反社會的,極端暴力的,還是心理變態的……但有兩個人是例外,一個是你,一個是BN12 。」
「為什麼?」
「你們身上沒有重犯特有的那種戾氣。」克拉剋夫人說,「如果說你的眼神裡還能看出一些殺氣,一些凶狠剛利的東西,那麼他身上只有絕望的死氣——彷彿他對自己犯下的罪行已經大徹大悟,虔心悔改,甚至情願以命相抵。」
她看著李維斯的眼睛,說:「然而這是不可能的,如果像他檔案裡說的那樣,他曾經殺過那麼多人,在那麼多城市實施公共投毒計劃,那他絕對是一個反社會人格的典範。這種人別說關進監獄一兩年,就算關一輩子,送上電椅,也絕對不會對自己的罪行有絲毫悔悟——他根本不會把普通人當成自己的同類,他看待他們,就像看待牛羊雞鴨一樣。」
李維斯若有所悟:「而你每週都和他下棋。」
「是的。」克拉剋夫人說,「他每週都會來做禮拜,會和我下棋,偶爾還會談論一些醫學知識。我一開始以為他有人格分裂,長期觀察之後否定了這個推測,我懷疑他是冤枉的,我們抓錯人了。所以我調取了他詳細的資料、檔案,以及一些DHS內部早年間塵封的紙質文件……最後發現了一份牙醫記錄。」
美國人非常注意牙齒保健,牙醫記錄會伴隨一個人的一生,可以說是一種比DNA更常見,比指紋檔案更普及的,特殊的身份記錄。
克拉剋夫人接著道:「BN12的電子檔案沒有任何問題,但這張被忽略的紙質牙醫記錄卻顯示他多了三顆智齒。成年人很少在三十多歲忽然長智齒,還一長就是三顆。我檢查過他那三顆憑空出現的智齒,長得非常好,根本不像是最近幾年新出來的。」
李維斯瞭然,年紀越大智齒越難長,他二十一歲的時候長過一枚,痛了幾個月,最後牙醫剖開他的牙床,用鑽頭將那枚橫生的智齒攔腰截斷,才勉強挖了出來。
三十多歲的人,如此順利地長三顆智齒,實在是罕見。
除非他本來就是有智齒的。
亞瑟資本大概沒料到會有人從故紙堆裡翻一份手寫的牙醫病歷,所以在給伊籐健太造假身份的時候光抹平了電子記錄。
怪不得霍克要殺人滅口,克拉剋夫人確實太敏銳,太「多管閒事」了。
「你跟霍克提過這件事?」李維斯問她,「霍克是怎麼回答的?」
「他隨便岔開了,我當時直覺這件事有重大隱情,所以沒有追問,想趁這次休假的機會再去總部找找其他資料佐證。」克拉剋夫人說,「現在想來,也許就是這件事讓霍克動了殺機——我再想不出其他可能了。哦,或者對他的心理評估也算是個理由吧,他在海底待得太久,幾乎把加布林當成了他的私人王國,我擔心他精神上出問題,曾經提醒過他。」
皺眉思忖片刻,又搖頭:「但我即使向上級提出這一點,也只能作為定期評估的參考,沒有一票否決權,他應該不至於為了這個就想殺了我吧?」
李維斯點頭:「所以最大的可能還是BN12。」
克拉剋夫人蹙眉深思:「為什麼?BN12到底是什麼人,如果他是被冤枉的,為什麼兩年內從不申訴?」
李維斯沒有回答她的問題,另提了一個話題:「還有一件事,我想你也許應該知道。」
「什麼?」
「孔京截獲的浮標信號,提到一些非常奇怪的數據。」李維斯說,「他為了營救我專門研究過颱風級核潛艇,那個賣給他情報的古巴人曾經說過,加布林在改建時卸載了全部武器,日常供給也只足夠一周左右。但他截獲的數據卻表明,這艘船裝載著大規模殺傷性武器,載荷足以深海潛行數月之久。」
「不可能!」克拉剋夫人失聲道,「加布林是DHS轄下的監獄,除了獄警的正常配置,不可能裝載任何殺傷性武器。我們的供給只有一到兩周,所以每週六都會上浮給養……」說到最後她意識到了什麼,眼睛倏然睜大。
「也許你應該找霍克典獄長核實一下。」李維斯沉沉說,「或者……更安全的選擇,如果你有系統權限,最好自己查查看,免得讓某些人發現你知道了更多的不該知道的事情,策劃出更加凶殘的滅口事件。」
克拉剋夫人臉色煞白,屏息瞠目瞪著李維斯,彷彿在考量他的話有多大可能性會變成現實。
良久,她像溺水的人一樣深深吸了口氣,說:「讓我想想,這……太可怕了。」
李維斯輕輕按住她微微發抖的手背,溫聲道:「夫人,請您鎮定,這艘船現在還在海底潛行,是典獄長獨立的王國,如果您沉不住氣,可能我們都看不到週六的太陽了。」
克拉剋夫人再次深呼吸,點頭:「我懂,放心,我不想再死一次,也絕對不會讓你再死一次。」
她反手握住李維斯的手,指尖冰涼,卻不再顫抖:「我不管你是誰,是朝鮮殺手還是別的什麼人,尹俊河先生,我感激你所做的一切。」
第185章 S7 E3.叛國者
李維斯知道克拉剋夫人對自己的身份已經起了疑心。
或者她從一開始就對他這個「冷血殺手」心存懷疑——不管演得再好, 一個人骨子裡的良善是掩蓋不掉的, 李維斯也知道自己缺尹俊河身上那股子反社會的陰狠勁兒。
不過這都不重要了,霍克和加布林就像捆綁在一起的兩個定時炸彈,隨時隨地都有可能將平靜的東海岸炸個天翻地覆, 他們目前最重要的任務是弄清楚這艘船上隱藏的秘密,以及它將要駛向哪裡。
李維斯在藥物的作用下睡了幾個小時,體溫終於降到了正常範圍以內, 醒來以後克拉剋夫人告訴他提審結束了, 宗銘被送回了對面的病房,除了過度疲勞沒有什麼大礙。
看來語言不通確實是無法逾越的障礙, 霍克也拿他這個不懂英語的朝鮮人沒有辦法。
李維斯十分想親眼看看宗銘,但最終還是按捺著渴望沒有向克拉剋夫人提出請求。她需要時間消化他們之前的對話, 需要空間靜心思考下一步的打算,他不該在這種關鍵時刻給親愛的老乾媽增加無謂的壓力。
說起來, 這個稱呼越想越符合克拉剋夫人的身份,辛辣而溫暖。
好吧,主要是宗銘有毒!
漫長的一夜, 次日李維斯在混亂的噩夢中驚醒, 發現已經七點多了,走廊上不時響起獄警腳步聲——早班交接剛剛結束,他們正在例行巡邏。
往常克拉剋夫人這個時候已經來醫務室做晨檢了,今天卻沒有來,李維斯猜測她是不是趁獄警換崗的空檔去主控艙查證自己昨天所說的事情, 不禁微微有些擔憂——她不會被霍克發現吧?
畢竟她只是個獄醫,可能沒有受過專業的特工訓練。
忐忑不安的等待,期間有一名獄警來找她要阿司匹林,被李維斯以「上廁所」搪塞過去了,之後又過了整整半個小時,克拉剋夫人終於行色匆匆地回到了醫務室。
她佯作淡定,但眼神緊繃,帶著難以掩飾的震驚和恐慌,脫掉外罩的白大褂,裡面竟然是一套深灰色的獄警制服!
「你這是……」李維斯以為她只是打開「旗魚」系統查一查載荷而已,但看她的樣子像是去過什麼不該去的地方。
「我按你說的查了系統數據。」克拉剋夫人聲音有些發抖,脫下獄警制服塞進櫃子裡,低聲道,「我有DHS授予的『旗魚』三級授權權限,但在權限範圍內沒有查到任何異常數據。我懷疑他們給低級權限做過什麼手腳,索性假裝獄警親自去補給艙看了看。」
李維斯沒想到她膽子這麼大,霍克一向管理嚴格,平時連AB平行艙都不允許她接近,這次她居然假扮獄警去了補給艙。
還好沒有出事。
克拉剋夫人顯然也十分後怕,抓著白大褂抻了好幾次才把胳膊抻進袖子裡:「你說的沒錯,補給絕對是超標的,我還發現他們把導彈系統屏蔽在『旗魚』之外,我完全查不到導彈發射筒的狀態……如果導彈艙是空的,他們就沒必要這麼做對不對?」
李維斯點了點頭,克拉剋夫人喘勻了氣,疑惑地道:「他們到底想幹什麼?為什麼要給一艘監獄潛艇配置武器,滿載航行?」頓了頓,流露出難以置信的驚恐的神色,「難道他們想叛國?他們想把這艘船開出美國領海?」
她終於猜到了,李維斯道:「如果這一切是真的,我也這麼懷疑。」
「他們能把它開到哪呢?」克拉剋夫人跌坐在椅子上,焦慮地撫著自己的額頭,「加布林滿載狀態自持力接近三個月,足以開到大西洋任何地方,但這麼大一艘潛艇離開美國能開去哪裡?哪個國家敢接收它?」
「太多了,美國政府在世界範圍內的威懾力沒有你想像的那麼大。」李維斯說,「如果他們真的有隱藏目的地,會有誰知道?有沒有記錄可以查詢?」
「霍克?他是典獄長,他一定知道。另外還有航海長,他負責整艘潛艇的導航,霍克繞不過他。」克拉剋夫人皺眉沉思,「對,還有『旗魚』!他們也許預演計算過隱藏航線,『旗魚』會記錄所有的定位歷史。」
李維斯問:「你能查到定位歷史嗎?」
「不行,我只有三級權限,無法進入導航模塊。」克拉剋夫人無奈地說,「整個加布林只有霍克和航海長有進入導航模塊的一級權限。」
「航海長能確定是霍克的人?」
「如果我是霍克,我必須把他變成我的人,沒有航海長這艘船哪裡也去不了。」克拉剋夫人篤定地說,苦惱地抓了抓自己的頭髮,「該死,我權限不夠,這可怎麼辦……」
「孔京可以幫你。」李維斯提議道,「他是網絡通訊的行家,為了營救我專門研究過『旗魚』,只要你能設法把他帶進主控艙,他一定能幫你破解權限限制,打開導航模塊看到所有信息。」
克拉剋夫人眼睛一亮,卻迅速暗淡下來,挪開視線,欲言又止。
李維斯知道自己這個建議提得太唐突,畢竟這艘潛艇是DHS的財產,而克拉剋夫人又是DHS的人,她也許同情他,感激他,但恐怕無法百分之百地信任他。
果然,他的嘗試失敗了,克拉剋夫人搖了搖頭,說:「不行,這樣太冒險了,也許我們應該再等等。還有四十八小時加布林就要上浮給養,到時候會有專門的調查組進駐加布林,我想還是通過正常流程開展調查比較妥當。」
對她而言這無疑是最穩妥的選擇,但宗銘和焦磊約定的時間還沒到,如果讓DHS的人率先發現加布林的問題,他們的脫身就很麻煩,唐熠的安全也會受到威脅,李維斯必須設法說服她:「夫人,四十八小時變數太大了,霍克隨時有可能挾持加布林號叛國!他已經察覺了你對他的懷疑,一旦調查組接手孔京,詢問上次海上劫持的細節,他一直以來苦心隱藏的秘密必然暴露,你覺得他會給DHS這樣的機會嗎?」
克拉剋夫人臉色一白,顯然被他的話說中了心中的擔憂,但猶豫再三還是搖了搖頭:「不行,這麼做太危險了,主控艙防範嚴密,孔京又身受重傷,帶他進去太冒險了,一旦被霍克發現反而更有可能促使他加快叛國行動。」
「可是夫人……」
「我會嚴密注意霍克的行為。」克拉剋夫人打斷了他,「如果他有什麼異動再說。」
她不由分說離開了醫務室,沒有再給李維斯說服她的機會。
李維斯憾然歎了口氣,說到底她還是一個執法人員,她的職業敏感不允許她把一名危險的囚犯帶進加布林的心臟。
只能另找機會了。
時間沉默地流逝,離上浮給養越來越近。加布林潛行在大西洋裡,沒有任何異狀,霍克似乎完全沒發現克拉剋夫人啟用過三級權限,靠近過補給艙。
他甚至像是忘了李維斯和宗銘這兩個朝鮮殺手還滯留在醫療區,既沒有讓人檢查他們的病歷,也沒有把他們送到平行艙關起來。
一切都顯得有條不紊,李維斯卻無法平靜,潛意識有個聲音彷彿在一直提醒著他,這一切不過是暴風雨前虛假的寧靜。
週五凌晨,寧靜終於被打破了。
午夜三點半,李維斯被一陣輕微的腳步聲驚醒,克拉剋夫人裹著睡袍溜進醫務室,聲音倉皇驚恐:「尹?醒醒,出事了!」
李維斯倏地坐起身來:「怎麼了?」
克拉剋夫人沒有開燈,摸索著打開他的手銬,抖得鑰匙叮噹作響:「霍克好像要動手了!」
「什麼?」李維斯嚇了一跳,「你怎麼知道?」
「我親耳聽到的。」克拉剋夫人喘著氣說,「我昨天下午找機會在他辦公桌下粘了一枚竊聽器,今天凌晨三點多鐘,我聽到航海長進了他的房間,和他討論換崗的事。」
三更半夜換得什麼崗?加布林獄警一天三班倒,應該是午夜十一點或者上午七點換崗的。
「他們好像擬了一個什麼名單,霍克叫人按名單把這些人調到AB艙去執勤,然後封閉AB艙通往其他艙室的隔門。」克拉剋夫人說,「那人走後他們開始討論航線,用的都是專業名詞,我聽不懂,後來航海長說『一定要做好掩護,週六下午之前不要讓DHS的人發現問題,只要拖過四點半,就沒人能追蹤到加布林了』!」
李維斯心跳加快,果然霍克等不到週六上浮了,今晚就要改變航線駛往加勒比海!
「你冷靜點,夫人。」李維斯扶著克拉剋夫人的胳膊,問她,「他們現在還在霍克那裡談話嗎?」
「是的。」克拉剋夫人緊緊攥住他的手,手心裡全是冷汗,「我怕他們說完了就會立刻行動控制整艘船,沒敢多等就來找你了!尹,我們必須阻止他們,不能讓這艘船駛入大西洋深處,這裡關押著三十多名窮凶極惡的重犯,每個人放出去都能害死無數的平民!霍克瘋了,我們得抓住他交給司法機構!」
「你別緊張,我們一起想辦法。」李維斯心跳得厲害,但還是穩住語氣對她道,「你這裡有多餘的獄警制服嗎?」
「有兩套。」克拉剋夫人拉開櫃子,將兩套獄警制服交給他。
「再找一套來。」李維斯飛快將制服套在囚服外面,「鑰匙給我,我去對面找孔京,三分鐘後會和,你帶我們去主控艙!」
克拉剋夫人慌亂地找鑰匙遞給他,李維斯臨走前握了握她的肩膀:「別怕夫人,我們會成功的,我和孔京不會讓任何一個重犯從這裡逃出去,包括霍克和他的航海長!」
第186章 S7 E4.科目三
深更半夜, 沉悶的耐壓艙氤氳著躁動不安的空氣。
霍克的指令已經開始執行, 所有人都被叫了起來,按名單交換崗位,封閉各個隔門。走廊上全是行色匆匆的獄警, 紛亂的靴底重重踏在地板上,發出雜沓的噪聲,彷彿他們焦躁的抱怨。
李維斯穿著獄警制服低頭疾走, 儘管和所有人一樣戴著面具, 仍舊緊張得膝蓋發直。宗銘就跟在他身後,因為重傷未癒腳步有些虛浮, 他豎著耳朵聽著他的腳步聲,生怕他因為支撐不住而倒下去。
一隻手從身後握住了他的上臂, 宗銘忽然湊近了些,小聲道:「別怕, 我沒事。」
昏暗的燈光彷彿明亮了一些,李維斯腦子一鬆,腳底下猛地冒出一股子力氣, 腰不彎了, 腿也不抖了,淡定地昂首穿過最後一道艙門。
門內便是主控室,四壁與穹頂閃爍著弧形顯示屏,兩名穿著深綠色制服的工程人員正在操作台前核對數據,見他們進來停了手裡的工作, 問道:「有什麼事嗎?」
「典獄長讓我核查一下AB艙的情況。」李維斯鎮定地走過去,伸手往狀態表上點了點,「換崗的人員已經全部就位,通道鎖死了嗎?」
「正在核查。」工程人員擋開他的手,狐疑地問,「你是哪一組的?獄警不允許隨意進出這裡,我們也沒有收到典獄長的通知……」
話音未落,李維斯忽然出手,右手握住他的手腕一擰,膝蓋一頂便將他壓在控制台上,左手摘下他腰部的手槍,「卡噠」一聲上了膛,抵在他的太陽穴:「別動!不許出聲!」
同一時刻,宗銘一個箭步撲向另一名工程師,一拳將他打得彎下腰去,接著一個手刀劈在他後頸,將他劈得昏厥委地。
克拉剋夫人跟在他們身後,緊張得差點尖叫出聲,哆嗦著問道:「他、他死了嗎?」
「只是昏過去了。」李維斯安慰她道,「放心,他很快就會醒。」
宗銘拔下昏迷那人的槍,一語不發地撥開李維斯,將他壓住的那個工程人員一槍托砸暈了,以韓語道:「鎖門,守住門口。」
李維斯轉身鎖門,一邊安撫克拉剋夫人:「他也只是暈了,別怕,我向你保證我們絕不殺人。」
克拉剋夫人凌亂地點了點頭,捂著嘴繞過昏迷的工程人員,掏出自己的工作卡插進卡槽裡,又掃瞄了指紋和虹膜,戰戰兢兢地說:「我只能打開三級權限,你們來操作吧。」
宗銘示意她讓開,坐到控制台前開始破解訪問權限。
颱風級核潛艇操作原本極為複雜,包括一個名為「公共馬車」的指揮系統,一個「閃電MC」通訊系統,以及一組「MK-501」綜合聲吶系統。另外還有一些極為複雜的雷達、潛望鏡和導彈控制系統。
亞瑟資本購買加布林以後,用高度智能的「旗魚」整合了所有模塊,將原本需要數十人操作的系統簡化成為只需三個人就能勝任的傻瓜型,在非戰鬥狀態下甚至只要兩個人就能掌控整艘核潛艇的航行。
這樣的系統安全性必然極為逆天,好在UMBRA有一個更逆天的官方黑客,在中國船舶702院的加持下,桑菡和焦磊有如神助,硬是將「旗魚」的破解器在極短的時間內搞了出來,壓縮在一枚綠豆大的存儲芯片上。
宗銘隨手拿了一疊便簽紙咬在嘴裡,用裁紙刀劃開上臂,拿鑷子從皮肉裡拽出暗藏的芯片,擦乾淨塞進主機讀取器裡。李維斯看著他血流如注的上臂不禁心臟抽痛,但不敢出聲分散他的注意力,等他弄完立刻撕下一根布條給他包紮止血。
宗銘抽空騰出一隻手摸了摸他的側頰,以示安慰。
克拉剋夫人看得心驚肉跳,捂著胸口給他畫了好幾個十字。
可見上帝十分博愛。
忽然,操作台上的通話器「滴滴」響了幾聲,李維斯按了接聽鍵,只聽霍克在公共頻道裡呼叫兩名獄警,讓他們去醫務室把兩名朝鮮殺手提出來,並請克拉剋夫人到他的辦公室去一趟。
克拉剋夫人臉色大變:「糟了,他們幾分鐘內就會發現我們不見了……孔京還需要多久?」
李維斯看一眼宗銘,宗銘搖了搖頭,十指如飛地在鍵盤上忙碌著,都顧不上給他說話。李維斯知道他大概還需要不少時間,猶豫了一下道:「夫人,你待在這裡不要離開,孔京會保護你,我現在回去醫務室先拖他們一會兒。」
克拉剋夫人先是點了點頭,但立刻便又搖頭,道:「不行,你拖不了他們多久,只要打開對面的門他們就知道孔京不見了!還是我回去吧,我可以想辦法跟他們周旋一段時間。」
李維斯權衡了一下,也覺得她回去醫務室會比較安全,主控艙隨時可能有人進來,萬一打起來自己不用分神照顧她,可以給宗銘爭取更多時間。
霍克在週六下午四點之前還要應付DHS,克拉剋夫人對他來說是有用的,應該不會有生命危險。
「那你路上小心。」李維斯將面具遞給克拉剋夫人,「不要和他們起正面衝突,必要的時候告訴他們我們在主控艙就行了,我們能處理。」
克拉剋夫人點點頭,接過面具戴上,小心翼翼地溜出了主控艙。李維斯反鎖艙門,將手槍壓滿子彈,又在昏迷的工程人員身上搜出了兩把匕首、兩個電擊器,給宗銘和自己裝在腰帶上。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李維斯焦急地靠在艙門邊上,側耳靜聽外面的動靜。通話器裡不時傳來獄警們交流的聲音,霍克已經開啟了二級警戒,所有人都待在固定的位置不能離開,只有他特許的行動組才能在整個潛艇中通行。
所幸始終沒有人提到他們,看來克拉剋夫人已經把提他們的人拖住了。
「好了!」宗銘忽然低呼一聲,「我進了導航模塊!」
「找到了嗎?」李維斯心頭一喜,「隱藏目的地是哪兒?」
宗銘將目標參數定位到航海圖上,輕聲道:「Shark……鯊魚,是鯊魚島!」
「鯊魚島?」李維斯從沒聽過這個名字,「在哪裡?」
「加勒比海東北部,古巴近旁。」宗銘說,「看來我猜的沒錯。」
「現在怎麼辦?」李維斯問,「怎麼才能把消息傳出去?離上浮給養還有好幾個小時,我們肯定撐不到天亮……」腦洞一飄,兩眼發光地道,「你會開潛艇嗎?一級權限已經破解了,我們是不是能直接把加布林開回東海岸去?」
宗銘在百忙之中回頭給他翻了個白眼:「你怎麼不直接讓我開回中國呢?」
「可以嗎?」李維斯驚悚了,想想又覺得完全有可能,「對啊,這是核潛艇,燃料據說能燒到下個世紀,反正供給充足,那就按你說的辦吧!」
宗銘難以置信地看著他,喃喃道:「你還真敢想,怪不得能寫小說騙讀者的錢……」
李維斯終於意識到他是在說反話了,訥訥道:「啊?不行嗎?」
「廢話,你老公我根本就不會開潛艇!」宗銘沒好氣地說,「這麼短的時間我能摸熟『旗魚』已經是天才了!核潛艇是學個科目三就能上路的嗎?」
李維斯失望地垮下肩膀,嘀咕道:「早知道讓焦磊留下好了……」
「你就這麼期待和他假扮情侶嗎?」宗銘生氣地說,「他也不會,他是服役中途被勸退轉業的,還沒學到開潛艇那一撥呢,只有遊艇執照而已!」
李維斯後知後覺地發現他在吃醋,頓時哭笑不得:「那也比你厲害……我是說駕駛方面!你那破表情是在開什麼怪車?!行了別浪費時間了,說吧到底要怎麼辦?」
「當然是釋放拖曳浮標,用甚高頻把消息發出去了!」宗銘跟他說話的間隙手底下一直沒停,已經破解了通信系統,正在釋放通信浮標,「焦磊和阿菡會想辦法把珍妮島接收的信號同步過去,幾十分鐘內他們就能收到我們發送的坐標數據。」
李維斯明白了,終於鬆了口氣:「那就好……那接下來我們怎麼辦?」
「等阿菡他們跟上來,一起去鯊魚島把唐熠救出來,順便探一探亞瑟的大本營。」宗銘發送完信息,開始回收拖曳浮標,抹除發信歷史,「不過首要任務是搞定霍克,控制住整艘核潛艇,這裡關著三十多個喪心病狂的重犯,萬一撒出去不知道會害死多少人……對了,霍克封閉了AB艙,看樣子是想把這些人帶到鯊魚島去,他要這麼多反社會的變態幹什麼?」
李維斯靈光一閃,忽然意識到一個以前從沒深思過的問題——亞瑟資本為什麼要花這麼大代價承建一艘潛艇監獄?
為了錢?顯然不是。
為了隱藏伊籐健太?不可能,那應該只是順手捎帶的。
也許他們是為了給自己打造一個海上幽靈,可以頂著政府的名義堂而皇之地搞一些見不得人的事情,但,作為一座聯邦一級警戒的高級監獄,這裡最最值錢的,不是那三十四名人神共憤的極度重犯嗎?
全世界最凶殘的三十四名罪犯,必然也是全世界最聰明最冷血的三十四個實驗體,一旦找到伊籐健太所說的「錨點」,那個最接近初代病原體的中國基因,他們就能把這些人改造成世界上最可怕的超級腦。
如果再用智能仿生芯片把他們控制起來,豈不是能夠威脅世界上任何一個國家,任何一個城市,任何一個人?
比之於吳曼頤、王浩、張斌那樣的「素人」,這些天生反社會的人渣才是最具毀滅性的人肉武器!
李維斯忍不住激靈靈打了個冷戰,剛想順著這個思路深挖下去,忽聽門外傳來一聲幾不可查的「啪啪」聲。
作者有話要說: 可惜廢處不會開潛艇,不然我們明天就完結了呢……
廢處:局座,這艘潛艇是我交的黨費……
第187章 S7 E5.航海長
「有人來!」宗銘注射血清已經有一個多月, 超級腦正在復活的邊緣, 聽力極為敏銳,「至少四人,就在門外!」
李維斯心中一凜, 側耳細聽,卻沒有再聽到任何聲音。宗銘輕輕按開通話器,頻道裡一片死寂, 所有人彷彿瞬間消失了, 連喘氣的聲音都沒有!
顯然,霍克更換了頻道, 他已經知道他們藏在這裡了。
克拉剋夫人可能已經被識破,被徹底控制, 此刻,趕來圍捕他們的人就站在主控艙外, 隔著一道門埋伏在他們離開的必經之路上。
李維斯雙手握槍,緊張得手心都出了汗,一想到霍克那張波瀾不驚的致郁臉就覺得心浮氣躁, 惡向膽邊生。
系統還在運行, 歷史抹除即將完成,宗銘將手槍上了膛,道:「過來,小心他們破門……」
話音未落,「轟」一聲巨響, 李維斯只覺耳鼓一陣劇痛,眼前強光一閃,整個人被強勁的氣流沖得一個後背撞在牆上,又重重摔倒在地!
整個主控艙的艙門都被轟掉了,正好砸在李維斯右腿上,他在眩暈中掙扎著把門從腿上掀下去,剛要爬起來,就被一個冰涼堅硬的東西抵在了額角。
一個陌生的聲音道:「別動,否則我立刻打死你!」
李維斯凝固不動,那人繳了他的槍,抓著他的衣領將他拖起來仔細看了看,對身後的人道:「是他,尹俊河。」
霍克語調平平的聲音從頭頂傳來:「別動,把手放在我能看見的地方,站起來……孔京,我知道你能聽懂我的話,別告訴我你不會說英語,卻能看得懂全英文界面的『旗魚』系統。」
原來他是對宗銘說的,李維斯在劇烈的眩暈中微微抬起頭,看到宗銘站在幾米外的主控台前,雙手握槍,槍口對準抓著自己的人。
「如果你敢開槍。」宗銘無視了霍克的警告,黑眸死死盯住挾持李維斯的人,聲音帶著酷烈的殺意,「我保證你死得比他快一百倍。」
李維斯近乎迷戀地看著他冷若冰霜殺氣騰騰的臉,不知為何絲毫不覺得恐懼,只覺得腎上腺素飆升。
這不合時宜的萌點也是要命了……他無奈地啐了自己一口,視線微挪,看到抵著自己的人穿著加布林制服,胸前的金屬牌上刻著「航海長」的名銜。
「如果我是你,就不說這種大話。」霍克緩慢地掏出槍,上膛,對準宗銘,「現在我給你一個機會,孔京,如果你跟你的男朋友乖乖繳槍投降,我可以放你們一條生路。」
「我也勸你別說大話。」宗銘冷冷道,「你算老幾?」
霍克笑了笑,道:「這艘核潛艇正在駛出美國領海,現在我是這裡的老大,我讓你們幹什麼,你們就得幹什麼,這是你們能夠活下去的唯一的方法。」
宗銘也笑了,血紅的籐蔓正在他耳後蜿蜒蔓延,讓他的笑充滿張狂詭異的力量:「好大口氣,老實告訴你,我們金同志都放不了這麼大的屁!」
霍克的笑容尷尬地凝固在嘴角,冰山臉殺機陡現:「斃了他們!」
電光石火之間,李維斯看到宗銘眼角往右下方一瞥,槍口朝左上方微不可查地一抬,當下福至心靈,猛地往前一撲,順著他眼神的方向俯趴在地。
「砰!砰!砰!」三聲槍響,彷彿爆豆子一般在耳邊炸開,李維斯右臂一陣劇痛,不知哪裡噴過來熱辣辣的粘液,嘩一下灑了他半脖子。
回頭,航海長怒目圓睜,左眉上方一個巨大的血洞,龐大的身軀轟然落地,濃稠的血液和著腦漿汩汩奔流。兩米開外,宗銘整個人像彈簧一般飛身而起,一個側翻落到李維斯身邊,一把將他扯起來拖到身後。
霍克的子彈落空了,打在宗銘擋在身前的電腦椅上,卡在了鋼板裡。
航海長那槍擦著李維斯的右上臂飛了過去,貫穿了一層薄薄的皮肉,血流了不少,但其實沒什麼大礙。
兔起鶻落,整個對決不過數秒,情勢卻發生了天翻地覆的變化,航海長血濺三尺,被宗銘近距離爆頭,身體躺在地上,腦漿卻有一半粘在李維斯脖子上。
霍克失去了挾制對手的人質,但宗銘和李維斯也被堵死在了狹小的主控艙裡。
空氣中瀰漫著濃重的血腥味,或者還有航海長腦漿的氣味,霍克瞪大眼睛看著躺在地上的男人,喃喃道:「Fuck……」
確實很Fuck,沒有航海長,加布林就是個瞎子,別說開進加勒比海,開出美國都成問題。
霍克十分後悔當時沒換個人破門,沒想到航海長的身手這麼差。
哦,也許也不算差,只是對手太強……霍克深吸一口氣,抬起槍口對準宗銘:「孔京,這是你這輩子最不該殺的一個人……」
「我又沒收你錢,輪不到你說該不該。」宗銘耳後的紋身已經全部顯現,血紅的籐蔓襯著剛剃的光頭,視覺衝擊力MAX。他張開五指擦去李維斯側頸的血污,一把抹在控制台前屬於航海長的工作椅上,語氣也張狂到MAX,「上一個弄髒他身體的人已經被我變成屎拉出去了,不過我最近胃口不太好,你的航海長就留給你自己吧。」
霍克以肉眼可見的幅度壓抑地乾嘔了一下。
李維斯用盡全身每一個細胞的力氣才沒有笑場。難得宗銘這種戲精本精,才能把這麼傻逼的台詞說得這麼帶感……不對,以他的水平應該編不出這種對白吧?
媽的,這好像是我十九歲的時候寫的短篇片段,他什麼時候把我的專欄洗了一遍?
李維斯雞皮疙瘩起了一身,整個人風中凌亂,宗銘還在繼續他影帝級的表演。霍克被他的話激得勃然大怒,手指已經扣上了扳機,然而就在這時,宗銘忽然神色一斂,正色道:「典獄長,我倒是要提醒你,不要向不該殺的人開槍,否則你就要和你的核潛艇一起在大西洋底長眠了!」
霍克眼神一閃,手指頓住。宗銘好整以暇地說:「你想想清楚,你現在是要為一個死人報仇,還是趕緊為自己找一個新的航海長?」用槍口指著艙內的弧形顯示器畫了個半圓,「如果是後者,那我們不妨談談,不瞞你說,我恰巧會用『旗魚』導航。當然,如果你非要和你的航海長生死相隨,那我就只能認命了,大家同歸於盡吧,祝你們在天國幸福,阿門。」
如果換一個環境,霍克絕對不會和要挾自己的人合作,然而形勢永遠比人強,他已經把DHS的人全部鎖在了AB艙裡,把自己人調上了關鍵崗位,一小時前航向也已經調整過。
箭在弦上,不得不發,加布林必須回到鯊魚島,他現在必須有一個新的航海長。
霍克的槍口幾不可查地垂了一點,宗銘敏銳地察覺了,立刻又給他添了一把火:「我的要求很簡單,不管你要把這艘潛水艇開到哪去,上岸後必須釋放我和尹俊河,從此以後我們分道揚鑣,兩不相欠。」
這個要求十分合理,簡直可以說是大方了,霍克略一思考便知道這是一筆對自己來說非常划算的買賣。
事實上,只要把潛艇開進加勒比海他就能解除靜默,和鯊魚島聯繫,到時候加布林號就不需要人導航了,他有的是機會處理這兩個危險的朝鮮殺手。
想必死去的航海長也不介意讓他的仇人多活幾天吧?
「OK。」霍克慢慢將槍口垂下,道,「我可以任命你為新的航海長,孔京,但我需要你的保證。」他指了指李維斯,「把他交給我,我保證沒人會對他不利,只要你幫我把加布林開到目的地,我就把他還給你,讓你們遠走高飛。」
宗銘眉毛一豎,怒意立刻爬上雙眼,抬手便用槍指住了霍克:「你他媽說什麼?」
「我說你得把尹俊河交給我!」霍克也強硬起來,舉槍與他對峙,「這是我的底線,我不可能把這艘船交給一個無法控制的陌生人,我需要你的保證!」
「去你媽的保證!開槍吧,看誰手快!」
「讓我去。」李維斯緩緩抬手按住宗銘的槍管,對他道,「自由總要付出代價,有你在他們不敢把我怎麼樣。」
宗銘猶疑不決,李維斯湊近他耳邊,看上去是在吻他,卻低聲耳語道:「讓他把我送去B艙,我有話要問伊籐健太。」
宗銘低頭與他吻了一下,視線在牆壁的顯示屏上一掃,對霍克道:「好,我同意,但必須讓他待在我能二十四小時監控的地方。」指了指B艙的監視圖像,「就這兒。」
霍克猶豫了一下,克拉剋夫人暫時被囚禁在醫務室,再把尹俊河送過去顯然不合適。禁閉室、單人監房都離主控艙極近,以孔京的身手很容易被突破,不安全。
AB艙已經被全面封鎖,確實是一個適當的選擇,A艙是尹俊河曾經待過的,有他的熟人,所以B艙最為安全。
「可以,我親自送他去B艙。」霍克收槍,向身後的獄警擺了擺手,命他們讓開一條通路,之後對李維斯做了個「請」的手勢。
「萬事小心。」宗銘拉著李維斯的手吻了一下,低聲道,「有什麼話說直接對攝像頭打暗語。」
李維斯點點頭,越過全副武裝的獄警,跟霍克往B艙走去。
第188章 S7 E6.操盤手
B艙的結構和A艙完全一樣, 如果不是監房裡關著的都是陌生面孔, 李維斯甚至會以為自己回到了A艙。
霍克讓獄警將李維斯關進天眼正對的隔間,吩咐幾句之後便離開了。艙體封閉還不到一個小時,臨時被抽調到平行艙輪值的DHS獄警們還沒意識到加布林號已經被劫持了, 仍舊和平時一樣有條不紊地工作著。
李維斯坐到下鋪的床上,緊繃的神經慢慢放鬆下來,右上臂的傷口立刻傳來鑽心的疼痛, 航海長那一槍雖然沒要他的命, 但因為距離太近,造成的傷口還是很嚴重的。
「我需要醫生。」李維斯敲了敲鐵柵門, 向獄警道,「叫他們送克拉剋夫人過來!」
霍克臨走之前留過話, 所以獄警沒有像對待普通犯人一樣先揍他一棍,打開通話器請示了一下, 回道:「平行艙在封閉中,克拉剋夫人暫停工作。」
看樣子克拉剋夫人已經被控制住了,李維斯心中一沉, 將自己上臂的傷口給他看:「我在流血, 必須處理傷口。」
獄警拿了個急救箱丟進監房:「自己處理吧。」
李維斯道:「我傷到的是胳膊,一隻手怎麼包紮?」
獄警不耐煩地瞪了他一眼,到底有霍克的指令,不敢讓他流血而死,便問同伴:「這裡有誰懂外傷處理?」
「沒有, 會的都被叫到外面去輪值了。」同伴說,忽然想到什麼,往船艙深處掃了一眼,道,「倒是有個犯人聽說是醫生……或者博士?誰知道,過去問問吧。」
李維斯心中一動,立刻便猜測他們說的是伊籐健太,果然,片刻之後獄警帶著一名頭髮花白的日裔男人走了過來。
伊籐健太依舊是那副半死不活的喪氣臉,面對李維斯沒有露出半點詫異,像陌生人一樣給他做了檢查,對獄警道:「傷口很深,要清理縫合,另外他在發高燒,可能是感染了傷寒,需要抗生素和消炎藥。」
獄警拿了他要的藥品過來,伊籐健太一一確認了,道:「用藥以後可能有過敏反應,得有人觀察他幾個小時。」
「那你就暫時待在這裡吧。」獄警沒有多想,畢竟他只是個N級犯,這些年也一直很本分。
伊籐健太面無表情地點了點頭,開始給李維斯清理傷口,眼角瞥到獄警走遠了,才低聲問道:「出什麼事了?」
「霍克在改變航線。」李維斯假裝體力不支躺倒在床上,用被單擋住嘴,小聲道:「我上周被引渡的時候出了點事,DHS這周要派調查組來,霍克打算劫持加布林離開美國。」
伊籐健太吃了一驚,暗淡的眼睛瞬間瞪圓。李維斯又道:「你的消息已經傳出去了,我的同事會找個適當的時機聯繫司法機構。放心,一切都在我們掌握中,包括這艘核潛艇,我的上司也在潛艇上,正在給霍克導航。」
伊籐健太愕然,大概是弄不懂為什麼他的上司會給霍克導航,但最終並沒有多問,只道:「我要給你清洗傷口了,沒有嗎啡,你得忍著點疼……霍克打算把加布林開去哪兒?」
生理鹽水澆在傷口上火辣辣地疼,李維斯咬著牙根忍住了,反問他:「你知道鯊魚島嗎?」
「鯊魚島?沒聽過。」伊籐健太說,放下生理鹽水,換了酒精,「大概在哪裡?」
「加勒比海,古巴以南……啊!」酒精沾到傷口火辣辣地疼,李維斯猝不及防大叫一聲。伊籐健太往他嘴裡塞了一卷紗布,不再說話分神,飛快給傷口消毒處理。
李維斯疼得眼前發黑,好不容易熬過去,渾身上下都被冷汗濕透了。
疼過之後整個人都虛脫了,大腦放空,傷口縫合的時候反而沒有那麼難以忍受,李維斯看著伊籐健太穿針走線,彷彿在看別人的胳膊,吐出紗布弱聲道:「會不會Ito研究所就在鯊魚島上?你感覺那裡的氣候怎麼樣,和費城、南卡差得多嗎?」
伊籐健太想了想,說:「要熱得多,確實很像古巴那邊的天氣,飛行時間也對的上。」
「島上除了Ito研究所,還有其他人的嗎?」
「博伊爾不讓我們亂走,事實上研究所周圍都是原始森林,走也走不到哪裡去。」伊籐健太說,「但我知道島上肯定有其他人,我曾經見過私人飛機降落在南面——Ito研究所在島的北面——所以我想那邊一定還有亞瑟資本的其他據點。」
看來鯊魚島面積非常大,否則不會修建兩個以上的機場,李維斯好不容易忍到他縫合完,長長出了口氣。伊籐健太拆了幾包濕巾給他擦拭臉上和脖頸上的血污,湊在鼻前聞了聞,狐疑地道:「這是……腦漿?」
李維斯想起航海長死不瞑目的模樣,後知後覺地有點驚悚,道:「是航海長,他挾持我,被我上司幹掉了。霍克為了順利把加布林開去古巴,暫時讓我上司代替航海長的職位。」
伊籐健太再次瞪圓了眼睛,大約是對中國特工產生了特別的敬畏之情。
清理完畢,伊籐健太給李維斯打上抗生素和消炎藥,道:「你燒得厲害,還是睡一會兒吧,身體要撐不住了。」
李維斯大病未癒,幾近虛脫,然而還是硬撐著道:「我有件事情想問問你,你知道亞瑟資本為什麼要承建加布林這麼一座潛艇監獄嗎?」
伊籐健太「哦」了一聲,似有所思,卻反問道:「你怎麼想?」
看來他也懷疑過這個問題,李維斯道:「霍克封閉了平行艙,看樣子是打算帶著這一艇的重犯去往鯊魚島,亞瑟資本要這些人會不會有特別的意圖?」
伊籐健太默然不語,李維斯又道:「『彼岸』在中國物色實驗體的標準是什麼,你知道嗎?」
伊籐健太搖頭道:「其實『彼岸』的實驗我參與得不多,大概是因為我父親的原因,他們對我並不是完全信任,只是技術上離不開我罷了。」
李維斯道:「就我們接觸過的幾個實驗體來看,都是經歷坎坷、性格極端、抱有執念,或者人格上有缺陷的人……」
伊籐健太沉沉接口道:「加布林關著的都是這種人,而且都是其中的典範。」
看來他們的猜測是一致的。
片刻之後,伊籐健太低聲道:「其實我也考慮過這個問題,亞瑟資本從二戰以來一直大力支持美國政府,曾經為當局立下汗馬功勞,但因為一些政治鬥爭,一直沒能在食物鏈的頂端分到一杯羹,反而被排擠得越來越邊緣化。博伊爾一直認為美國政府在走下坡路,總統一屆不如一屆,自特朗普執政以來更是江河日下。」
他頓了一下,嘴角一勾道:「尤其是和中國相對比——這個對照組太殘酷了。」
李維斯對政治關注不多,但也知道當年特朗普上台曾經在整個美國,尤其是精英階層掀起過怎樣的軒然大波。不滿這位土豪網紅的人何止千萬,當年他的「推特治國」可以說是引發過全世界範圍內的群嘲。
與之對比,中國政府的務實穩健確實令人更值得欣賞。
所以,伊籐健太是認為,當初亞瑟資本被美國當局「卸磨殺驢」,又眼看著世界第一大國一路下坡,所以才搞出了超級腦計劃。
那麼他們到底想用這批人幹什麼呢?暗殺總統?破壞社會秩序然後重新洗牌政治格局?
「超級腦計劃的主導者到底是誰?」李維斯問伊籐健太,「是博伊爾嗎?亞瑟資本的掌舵者知不知道他在執行這項計劃?他身後有沒有其他操控者?」
伊籐健太道:「亞瑟資本董事會執行主席是現年七十八歲的史賓賽老先生,但據說他其實已經不太管事了,亞瑟的主要業務都是他的智囊團在運作,而智囊團的首席就是博伊爾。RIVER是亞瑟最活躍的子公司,也是博伊爾一個人的天下。」
「他為什麼這麼信任博伊爾?」李維斯不解地問。
「博伊爾據說是史賓賽精心選定的門徒,就像你們中國的『關門弟子』一樣。」伊籐健太說,「而且博伊爾還是他孫女的未婚夫,可能很快就要成為真正的孫女婿了。」
「珍妮?」李維斯脫口而出。
「珍妮弗·史賓賽。」伊籐健太說,「你知道她?」
「博伊爾在巴哈馬有一座私人島嶼就是以『珍妮』命名的。」
伊籐健太蹙眉沉思少傾,道:「所以,我猜測超級腦計劃的主導也許就是博伊爾,他身後的那個操盤者根本就是他本人。」
是嗎?博伊爾就是操盤手?
李維斯默默思索著,伊籐健太的推測不無道理,比起七十八歲的史賓賽,正當盛年的博伊爾更像是那個試圖讓亞瑟資本回到權利頂端的野心家。
原來他們一直在尋找的那個最大的莊家,其實一直就在他們面前……嗎?
第189章 S7 E7.掛床單
無論超級腦計劃最大的BOSS是誰, 博伊爾還是史賓賽抑或是珍妮弗, 把這麼一船亡命徒帶到鯊魚島都是極為危險的事情。
李維斯在藥物的作用下昏昏欲睡,半明半暗之間又看到了那艘畫著紅圈的三軛大帆船。隨著噩夢一再重複,夢中的情景也一次次增補著微妙的細節, 李維斯的視線越過翻湧的江面,依稀看到岸上壘著高高的磚牆,牆頭半舊的旗幟在風中翻捲, 拼湊出一輪血色猩紅的太陽。
驀然睜開雙眼, 伊籐健太佝僂著腰坐在鐵閘門前,大廳裡昏黃的燈光照在他孤清麻木的臉上, 讓李維斯恍惚然有種時光閃回的錯覺——八十年前,伊籐光是不是也曾這樣站在南石頭懲戒所的鐵獄門前, 看著自己那些冷血殘酷的同僚?
「怎麼了?」伊籐健太感受到他的目光,微微回過頭來, 伸手探了探他的額頭,「在退燒了,有什麼不舒服嗎?」
他的手柔軟修長, 像所有外科醫生的手一樣, 李維斯在他的觸碰下卻激靈靈打了個冷戰。
「沒什麼,只是睡不安穩。」李維斯翻了個身,自然而然地離開了他的手掌。伊籐健太沒有多想,淡淡道:「藥物副作用,難免的, 誰待在這兒也睡不了好覺。」
「還記得你給我說過的那個『初始病原體』嗎?」李維斯問他,「你說過,初始病原體的原始DNA是『超級腦』研究中最關鍵的『錨點』。」
「哦?怎麼?」伊籐健太一愣。
「唐輝之後,你們有沒有再繼續尋找那個DNA?」李維斯低聲問,「並不是完全找不到線索,對嗎?你的曾祖父曾經參與過最初的實驗,南石頭懲戒所的難民也應該有相應的清單,只要找到八十年前參與過他實驗的難民,順著他們的家族譜系就能找到他們的後人。」
伊籐健太臉色晦暗不明,似是而非地搖了搖頭,將目光轉向鐵柵門外,彷彿在逃避什麼。李維斯觀察著他的表情,繼續道:「以亞瑟資本的財力物力,只要你提出來,他們就能想辦法把這些人的DNA一一收集起來,供你慢慢篩選,不是嗎?」
伊籐健太沉默不語,隔了很久才轉過頭來,低聲道:「事情已經過去八十年了,那個年代和現在不一樣,整個中國深陷戰爭,國土淪陷人口流離,戶籍制度基本就是一張廢紙。南石頭懲戒所的難民登記十分潦草,而且大半在最後撤離的時候都被焚燒掉了,根本不可能和現在存活的人對上號。」
頓了頓,他艱難地道:「事實上,我的曾祖父最後被遣返本土,接受軍事法庭的問責,就是因為他篡改了這個實驗最重要的一部分記錄……時隔八十多年,我不想揣測他的心理,但我想他並不是像石井四郎那樣的極端軍國主義分子,他在骨子裡還是一個有良知的醫生,只是被時代的洪流挾裹,短暫地迷失了本性。」
他看著李維斯,一字一句地道:「即使面臨著可能被槍決的罪名,他也沒有把那些被隱藏的實驗結果交給當時的日本軍部,我想,他不想讓自己的醫學成果變成殺人武器。」
他的臉逆著燈,花白的頭髮微微反光,像暗夜裡火灰的餘燼。李維斯相信他此刻剖白是發自真心的,也許,八十年前伊籐光的悔恨也是發自真心的。
如果沒有戰爭,伊籐家族也許會延續他們的輝煌,取得矚目的成就,然而就像伊籐健太說的那樣,誰都躲不過時代的挾裹,那場席捲全世界的殘酷戰爭不但毀掉了無數中國家庭,也毀掉了這個本該醫者仁心懸壺濟世的日本家族。
此刻,另一場陰暗的戰爭又正在毀滅伊籐健太,毀滅這個家族的最後一人。
「我和我的曾祖父一樣,並不想成為別人的殺人武器。」伊籐健太沉沉說,「所以我從來沒有向任何人提過初始病原體和錨點的事。誠然,我希望我們家四代人為之奮鬥的醫學項目能夠取得完滿的成功,但如果這個研究的成果將會落在亞瑟資本的手裡,那我寧願它半途而廢!」
他起身站在鐵閘門前,目光掃過B艙密密麻麻的監房,細長的眼睛微微瞇起道:「如果你和你的上司行動失敗,這些人最後順利到達鯊魚島,只要沒有『錨點』,他們最多只能被改造成『快銷品』,誰也活不過半年以上。」
他回頭看向李維斯,黑眸死灰復燃一般閃爍著暗淡的光輝:「我的緘默,是守在地獄前的最後一道底線。」
看著伊籐健太,李維斯內心有些難以表述的震撼,這個人太複雜了,已經很難用「好」與「壞」來給他下定論,他對醫學的執著讓他成為博伊爾的幫兇,但家族經歷和父親的死又讓他保留著最後一線人性的清醒。
他寧可被亞瑟資本抹去所有身份記錄,藉著殺人犯的殼子苟延殘喘,把自己當做守在地獄前的最後一道底線,卻始終沒有放棄活下去……
只是怕死嗎?
未必。
每個人都有心中的執念,伊籐健太也是,他的執念就是伊籐家族投入了四代人的這項醫學研究,他始終抱著一線希望,期待超級腦研究能夠取得完滿的成功。
一剎那,李維斯幾乎確定,他已經找到了那個「錨點」,或者最起碼,他已經有了尋找初始病原體DNA的線索。
只是,在確定自己的成果不會被用於殺人武器之前,他絕對不會告訴任何一個人。
「好了,藥打完了,沒有過敏。」伊籐健太轉瞬間又恢復成了那個死氣沉沉的BN12,給李維斯拔掉打完的點滴針,佝僂著身子坐到他床腳,勸道,「你需要休息,別仗著年輕健壯過度透支自己的身體,小小的傷寒有時候也能要了你的命。」
李維斯點點頭,起身上了個廁所,回到鐵柵門前衝監控天眼打了一組手勢,示意宗銘設法和自己見一面。
外面天應該已經亮了,還有一個多小時就是加布林例行上浮的時間,不知道霍克要怎麼應付DHS的人。這麼要命的關鍵點,他可能不會允許宗銘離開主控艙。
還有克拉剋夫人,不知道霍克會怎麼處置,不過有宗銘在,他大概總能想出辦法來吧…………李維斯回到床上,頭重腳輕,渾身乏力,雖然滿腦子都是致命的揣測,但幾乎一合上眼睛便睡了過去。
這大概是他在加布林睡得最沉穩的一覺,連噩夢都極為清淺,幾乎沒留下什麼痕跡,李維斯醒來的時候看到伊籐健太仍舊坐在自己床腳,靠著鐵管床架,背挺得筆直。
眨眨眼,才發現那不是伊籐健太,而是宗銘。
李維斯驚了一跳,抬起身道:「你怎麼在這兒?」
聲音嘶啞低沉,喉嚨劇痛,李維斯忍不住乾咳幾聲。宗銘扶著他的脖子給他餵了半瓶水,用額頭貼著他的,皺眉道:「怎麼還在發燒?他們說有醫生給你處理過了。」
「打過抗生素了,恢復總需要時間。」李維斯安慰他道。宗銘將他放到枕頭上,大手在他額頭側頰流連,最後停在上臂處:「胳膊怎麼樣?」
「縫合了,皮外傷。」李維斯問,「你怎麼來的?霍克怎麼敢放你進來。」
「我幫他把加布林開出了美國,按理該要點酬勞。」
「我們已經離開美國了?」李維斯睡得實,完全沒感覺到時間流逝,「幾點了?DHS的人沒有起疑心嗎?」
「下午五點。」宗銘說,「凌晨我們偏離了既定航線,按時上浮,克拉剋夫人在霍克的要求下和DHS的人打了衛星電話,告訴他們加布林突發急性傳染病,需要隔離排查病因,把給養時間改成了明天下午……別擔心,她目前是安全的,霍克需要一個DHS的人質,到達鯊魚島之前這艘艇也需要一個醫生。」
李維斯鬆了口氣,問他:「我們現在在哪兒?」
「快進入巴哈馬了。」宗銘說,「過了今晚,加布林就會徹底消失在美國政府的視線裡。明天上午我們會穿過海地、古巴和牙買加的三不管地帶,到時候離鯊魚島就很近了。」
李維斯睡了一覺,腦子清明了許多:「霍克不會真的放過我們吧?他一定會在到達鯊魚島之前設法殺了我們的。」
宗銘點點頭:「我懷疑過了牙買加他就會讓加布林上浮,通過衛星頻道聯繫鯊魚島。如果那邊真的是亞瑟資本的大本營,肯定會派人出來接應他。」
「那時候就是殺人滅口的最佳時機。」李維斯接口道,「那我們怎麼辦?」
「老公帶你回家。」宗銘笑著摸了摸他的頭,說,「上午上浮的時候我設法和阿菡聯繫過——他和焦磊一直跟著我們——我給他發送了我們的航海路線,讓他通過局座聯繫駐守海地的中國維和警察,準備在海上截住加布林,營救我們。」
離開美國海域以後辦起事來反而不用顧忌太多,聯合國維和部隊從上世紀九十年代進駐海地,中國也有一批維和精英參與其中,如果中國公民在海上發出反恐求救信號,他們完全可以出動探查營救。
有這麼強大專業的救援人員,李維斯的心情一下放鬆下來,轉念卻又有些擔心桑菡:「阿菡親自跟著我們嗎?他傷好了沒有?千萬別讓他參與突破鯊魚島的行動,唐熠在島上,他一上前線鐵定要發瘋。」
「讓焦磊看著他呢,我讓他給我立過軍令狀,不聽指揮就讓唐熠跟他分手。」宗銘拉著他的手指來回摩挲,低頭吻他,「來,打個啵兒,為了進來看你我差點和霍克打了一架,不收點兒福利太虧了。」
李維斯回吻他,笑著問:「他這回怎麼這麼大方?」
「食色性也,我跟他說我都有兩個月沒開葷了,再憋要吃人了。」宗銘也笑,胸腔陣陣悶響,「唔,這怕是我跟他說過的唯一的真話吧,我可想你了,天天夜夜都想操你。」
李維斯一沾他就心浮氣躁,虛火上升,喘息道:「我有傷寒,怕傳染給你,胳膊的傷還沒癒合,疼得厲害……」
「我就是表白表白,沒說真要把你怎麼樣。」宗銘用手指描摹他的鼻樑,捏他的耳垂,「你都這樣了,我哪有那麼沒人性,都掛賬吧,等回家了我們再……」
說到這裡他忽然咬到了舌頭,「絲」地吸了口氣,一抹紅暈從耳根飛快往顴骨蔓延,連腦袋上的悶騷紋身都隱隱泛起紅色:「我已經用最大的定力克制自己了,Reeves,你病著,傷口還沒癒合,我不會在這種時候碰你的——所以現在請把你的髒手從我身上拿開!」
李維斯悶悶地笑,舔了舔嘴唇,搖頭。宗銘作勢虛扇他一個耳光,斥道:「小同志,你不要耍流氓,放開老子的老e……」
話音未落,李維斯一把扯下上鋪的床單扔到他臉上:「閉嘴,去給老子把床單掛門上!」
第190章 S7 E8.探親假
封閉的船艙, 沉悶的空氣, 床窄得幾乎躺不下兩個成年男人……這大概是他們結婚以來最狼狽的一次親熱。
然而分外解乏。
李維斯出了一身汗,在宗銘懷裡短暫地打了個盹兒,醒來時感覺高燒引發的昏沉不翼而飛, 整個人身輕如燕神清氣爽。
宗銘瞇著眼睛倚在床頭的鐵管上,上身彎成一個極為舒適的弧度,像抱枕一樣將他摟在胸前, 不知從哪裡居然弄來了一隻古巴雪茄, 在嘴角輕輕銜著。
「沒點火,只是擺擺樣子, 心理安慰而已。」宗銘見他醒了,將雪茄取下來給他看, 證明自己沒有復吸。李維斯接過雪茄叼在嘴角砸了兩下,歎道:「確實很有感覺, 怪不得很多人都喜歡抽事後煙。」
「你還知道事後煙?看來在這鬼地方學了不少壞習慣。」宗銘伸手蓋在他額頭試了試,道,「不燒了, 待會兒讓伊籐再給你打一次吊針鞏固一下, 我們明天可能還要面對一場硬仗,你要盡量恢復體力。」
是啊,明天這個時候加布林已經駛過古巴了,如果霍克和駐守海地的維和警察打起來,他們得設法提前脫身……可能還要保護伊籐健太和克拉剋夫人。想起伊籐健太, 李維斯將之前他們的談話給宗銘簡述了一遍,道:「我懷疑他已經有關於『錨點』的線索,甚至很可能已經理清了原始病原體的DNA譜系。所以這一次不管怎麼樣我們都要保證他的安全,絕對不能再讓他回到鯊魚島,落到亞瑟資本手裡。」
宗銘點頭,李維斯又道:「博伊爾會不會是整個超級腦計劃的大BOSS?你研究過史賓賽老爺子嗎,還有博伊爾的未婚妻珍妮弗。」
宗銘道:「亞瑟資本的創始人叫做亞瑟·史賓賽,所以它原本就是個家族企業。當初資助伊籐光的,就是亞瑟資本現任董事會執行主席史賓賽老爺子的父親。老爺子年逾古稀,近十年來深居簡出,很少有公開報道。他的孫女珍妮弗也非常低調,從阿菡查到的資料看,她從小由祖父選定的家庭教師教導,沒有接受過任何學校教育,所以沒有任何學歷和工作經歷。」
「她從沒參與過亞瑟資本的運行?」
「參與過一些NINE發起的慈善事業。」宗銘說,「但她一般就是露個面,從未擔任過任何實職。」
「這也太神秘了吧……」李維斯不敢相信這年代世界上還有這樣的女人,口含金匙而生居然悄無聲息、淡泊名利,在美利堅這個總統帶頭當網紅的國家完全不符合常理啊!
宗銘攤攤手,道:「阿菡查到的東西少得可憐,不是對方刻意隱藏,而是這個女人她完全沒有存在感,無論二次元還三次元,都單純得像一張白紙一樣!」
頓了一下,想到了什麼:「我們唯一知道的關於她的花邊新聞,大概就是她喜歡養吉娃娃。」
「你和焦磊偷的那隻狗?」
「別說那麼難聽,是它非要跟著我走的。」宗銘揪了揪他的耳朵,道,「再說最後是於天河銷的贓,那狗現在歸他了,他可喜歡呢。」
於天河那樣的潔癖根本就不可能喜歡任何寵物,李維斯完全能腦補出他面無表情抱著狗向宗銘豎中指的樣子。
「所以伊籐健太的推測也有一定的道理。」宗銘說,「也許博伊爾就是整件事最大的莊家,這年頭講究渠道優化,BOSS直接對買家,沒有中間商賺差價嘛。」
李維斯想想有理,剛要附和,他又來了個急轉彎:「不過老話說得好,行走江湖有三種人千萬不能得罪,和尚、女人和小孩,所以我們也不能小看這個神秘的珍妮弗小姐啊。」
「……」說了等於白說!
「你是不是在吐槽領導說了等於白說?」宗銘宛如他肚子裡的精……蛔蟲,「其實這倆人是情侶,綁在一條船上,誰前誰後這種體位問題就不用糾結了——肯定沒一個好鳥。」
好吧,左右都是他有理,反正工作匯報完了,讓領導開腦洞去吧。李維斯伸了個懶腰,摸到亞麻襯衫要穿,宗銘抱著他不許他動手,像伺候孩子似的親自給他系紐扣,系一個便親一下,親得他臉又燙起來。
「夠了……你怎麼這麼多口水!」李維斯推開他的臉,爬起來穿褲子。宗銘嘖嘖歎息,嘟噥道:「你還真是拔吊無情,敢情我就是送上門來給你退燒……退騷的麼?」
李維斯面紅耳赤,不明白他從哪裡學了這麼多古怪的葷詞兒,自己一個寫百合的,專欄裡彷彿也沒有「拔吊無情」這種用語。
看來他還收藏了不少其他作者……大晉江真是誨人不倦啊!
「你臉紅什麼?叫我掛床單的時候也沒見你這麼害羞……」宗銘來了興致,跳起來像個流氓一樣捏著他的下巴看他臉上的紅暈,拇指搓搓他下巴尖冒出的絨毛,「說起來你是怎麼學會掛床單這一招的?加布林到底還有什麼流行我沒趕上的?」
「群批,愛死愛慕,這種時髦你要趕嗎?」李維斯扭頭想甩開他,卻被他圈住了脫身不得,情急之下靈機一動,一把將掛在門上的床單扯了下來。
春光乍洩,大廳的燈光一下子灑了進來,宗銘光溜溜背對鐵柵門,像被電打了一樣一個箭步閃到了床後的陰影裡,一邊手忙腳亂地穿內褲,一邊斥道:「你瘋了?這間Cell正對著天眼,霍克一准正讓人在主控艙盯著咱們呢!」
「你請的不就是探親假嗎?」李維斯看著他氣急敗壞的樣子心情大好,抱著胳膊靠在門邊道,「讓他看看你這實至名歸的『探親假』,不是更放心麼?」
「……」宗銘三兩下穿好衣服,一根手指點點點點,「你他媽心真大,老公都被別人看光了你竟然還幸災樂禍!」
李維斯摸出雪茄叼在嘴角,下巴一抬,像個真正的殺手一樣給他一個邪魅狂狷的微笑:「看得見摸不著,有什麼要緊?」
他平日裡從來都是陽光溫潤的五好青年,就算進加布林臥底也總抹不去身上那股子正氣,此刻忽然露出這樣桀驁邪佞的模樣,登時把宗銘震得頭暈目眩。
宗銘用熱辣辣的眼神將他從頭到腳熨了一遍,長臂一伸抓住鐵柵欄,魁梧的身軀幾乎將他壓在鐵門上:「真不怕看?不怕看我就在這兒把你辦個double,讓他們看個夠!」
李維斯到底年輕臉皮薄,被他用膝蓋頂在要害揉了兩下便繳槍了,紅著臉道:「你、你走開!」
「怎麼慫了?我還當你要反天呢?裝得跟攻似的……」宗銘扳回一城,適可而止,將他推到床上去躺著,「再去補一覺,我讓他們把晚飯送進來……」
鐵門忽然被敲了兩下,一名獄警握著警棍站在門外,「孔京,典獄長讓你回主控室。」
「知道了。」宗銘頭也不回,從褲兜裡摸出個東西塞在李維斯枕頭下面,低聲道,「保護好自己,看著點伊籐健太,我會一直在天眼裡監控這間屋子。」
李維斯點點頭,伸手摸了一把,發現那是一柄短軍刀。宗銘揉了揉他毛絨絨的發茬,轉身大步離開。
距離加布林叛逃已經有十幾個小時了,霍克始終讓全艇處於警戒狀態,平行艙裡執勤的獄警一直沒有輪班。雖然眾人仍舊按部就班地巡邏著,但明顯有些遲疑,好幾個獄警在打照面的時候都停下來竊竊私語。
廚師準時放飯,李維斯聞到煎牛排的味道才感覺自己已經餓得前心貼後背了,正想起床出去吃飯,就見伊籐健太端著餐盤從外面進來,將兩人份的牛排放在他面前:「醒了?有胃口嗎,他們吩咐我帶兩份飯給你。」
李維斯估摸著是宗銘臨走時囑咐過獄警,有點不好意思,接過餐盤道了謝,坐在床邊大吃起來。
「他就是你上司?」伊籐健太打開藥箱給他配點滴瓶,小聲問道,「那個耳後有紋身的大個子?」
李維斯默認了,伊籐健太抬起眼皮看了看他,道:「你們是假扮情侶還是……」
李維斯猶豫了一下,籠統地搖了搖頭。伊籐健太注視著他的表情,少傾意味深長地微微一笑,卻沒有再多問什麼。
兩份牛排下肚,渾身上下都舒坦了,李維斯靠在床頭打吊瓶,視線越過鐵柵門看向對面的值班室,只見兩名獄警正在商量什麼,雖然因為戴著面具看不清表情,但就肢體語言來看對話相當激烈。
「他們在吵什麼?」李維斯皺眉道。
伊籐健太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也皺起了眉頭:「可能有人發現不對勁了吧,獄警輪值很少超過十二個小時,現在已經快十五個小時了。而且今天是給養日,潛艇卻沒有上浮,不知道典獄長是怎麼和他們解釋的。」
李維斯心中浮起濃重的不安,站起身走到門口,看到對話的獄警之一正握著通話器呼叫,另一人焦躁地握著警棍,在手中一下一下地磕著。
無形的壓力從四面八方升騰著,李維斯掃過外面的大廳,晚餐剛剛結束,B艙的囚徒正在公共區域放風,十幾雙蟄伏野獸般的眼睛四下逡巡著,交換著危險的眼神。
這幫亡命徒的嗅覺可比獄警靈敏多了,顯然他們也察覺到了某些不同尋常的變化,囚困已久的野心正發出蠢蠢欲動的呻吟。
第191章 S7 E9.大暴動
值班室裡, 獄警通完話後顯然沒得到滿意的答覆, 身體語言看上去甚至比之前更加緊繃。他和同伴激烈地討論了幾句,叉著腰搖了幾下頭,怒氣沖沖地出來繼續巡邏。
之後, 其他幾名獄警陸續走進值班室喝咖啡,出來的時候每個人看上去都不大愉快。
大廳裡不安的氣氛逐漸加重,囚犯們交換著眼色, 幾個聚在一起打牌的不時竊竊私語。忽然, 一名身材矮小的老者站了起來,對巡邏路過的獄警舉起右手, 表示有話要說。
獄警停下腳步示意他說話,老囚犯微微弓腰, 一副謙卑麻木的表情,凹陷的綠眼睛卻精光閃爍:「長官, 我們今天是不是沒有上浮?為什麼上午的禮拜和下午的室外活動都取消了?」
這裡的室外活動是指平行艙以外的活動,比如去圖書室看書或者上網。獄警看了一眼他胸口的N級犯標牌,冷冷道:「突發意外, 今天所有的活動全部取消。」
「那麼明天會補上嗎?」老囚犯瞟過他手裡的警棍、腰間的電擊槍, 不著痕跡地舔了舔嘴唇,「我追的劇集正好昨晚大結局,我想知道那個妞兒到底是嫁給了哥哥還是嫁給了弟弟。」
獄警在他的眼神中感覺到少許違和,後退一步握住了電擊槍,斥道:「暫時沒有補上的通知, 等下周吧……退後,回自己的監房去!」
「放風還沒結束呢!」老囚犯大聲嘟囔著,腰忽然直了起來,「就算不能室外活動,也該讓我們做禮拜吧?上帝是不容褻瀆的啊我的長官!」
說到最後他的聲音已經相當大了,大廳裡所有的犯人都往這邊看了過來。獄警立刻發覺了危機,用警棍對準老囚犯:「退後!閉嘴,不許喧嘩,靠牆站!」
「嘿,放鬆點,我只是詢問一下,又沒有違反什麼條例。」老囚犯微微降低了一點音量,攤攤手慢慢地往牆邊退,「長官你是不是有點太累了?我記得你的警號,你好像已經值了兩個班了,過度疲勞對身體可不好啊!」
他的語氣帶著惡意的調侃,甚至有點挑釁的意味,獄警勃然大怒,伸手便去拔槍!
「別這樣長官!」一個身高足有兩米的黑人忽然從身後一把抓住了他手腕,用力之大幾乎將他整個人拎了起來,「我們只是想知道是不是發生了什麼意外,我們有這個權利,這艘船可是走在深海裡的,出點事誰也活不成!」
「你幹什麼?!」其他獄警看見這一幕馬上快步跑了過來,斥喊道,「放開他!退後,退後!所有人回自己的監室!休息時間提前結束!」
大個黑人鬆開手,被他抓住的獄警摔倒在地,握著肩膀呻吟出聲。同伴們有人將他扶起,有人用電擊槍射中了那名黑人,另有兩人驅趕著圍觀的犯人,讓他們回監房去。
「什麼?有沒有搞錯,還有一刻鐘呢!」
「關我們什麼事,這一局就快打完了啊!」
「到底出什麼事了,怎麼一個個火氣這麼大?」
犯人們一邊抱怨一邊推推搡搡地往監房走,但誰也沒有真要回去的誠意,怪腔怪調擠眉弄眼,完全無視了加布林「嚴禁喧嘩」的基本條例。
「糟了,怕是要出事……」李維斯站在柵欄門前看著他們慢慢圍攏起來,將幾名獄警圍在中間,預感不好,立刻將手上的針頭拔了,摁著針眼止血。
伊籐健太有些慌張,低聲道:「他們想幹什麼?不會是想越獄吧?這裡可是海底……」
「越獄不可能,就怕發生騷亂。」李維斯從枕頭下面摸出匕首塞進褲兜,回到門口繼續觀察,這裡關著的都是超級重犯,本就性格暴戾,在加布林壓抑嚴苛的規則之下生活了這麼久,每個人都像充到臨界點的氣球,只要有一根針的刺激就會「砰」一聲炸開。
哪管自己會不會被炸開花!
刺耳的警鈴驟然響起,一名獄警衝進值班室拉響了警報,同時用擴音器大聲喊:「所有人回自己的監房,休息結束,所有人立即退回監房!」
鐵柵門上的紅燈閃了起來,慢慢合攏,然而犯人們卻沒有乖乖回去,反而叫嚷著將大廳的獄警們困在了包圍圈裡!
似乎已經有人打了起來,李維斯聽到拳頭擊打皮肉的聲音,但視線被圍在內層的幾個壯漢擋住了,看不清裡面的情況,連忙拉著伊籐健太退回監房,隔著鐵柵門向天眼打手勢。
看這樣子騷亂是難免的了,得馬上讓霍克帶人來鎮壓!
局面惡化得非常快,不過兩分鐘工夫,人堆裡便傳來哀嚎尖叫的聲音,好幾個犯人被警棍和電擊槍放翻在地,獄警們卻始終沒能從包圍圈裡衝出來。
一個瘦子舉著獄警的面具從圈內跳出來,瘋狂尖叫著。那個之前被電擊槍擊中的黑人哆嗦著從地上爬起來,抓著一頂皺巴巴的警帽歪戴在自己頭上,發出青銅器般渾厚的笑聲。
李維斯注意到面具和警帽上都沾著猩紅的鮮血。
血,是最原始的興奮劑,尤其對於這些亡命徒來說……李維斯焦急地看著天眼,又看著業已閉合的鐵柵門,暗暗祈禱這道鐵門夠結實,能幫他和伊籐健太阻擋這些瘋子的腳步。
然而天不遂人願,很快兩名犯人便衝進了值班室,將在裡面喊話的獄警控制起來,之後關閉警報,打開了鐵柵門的總開關!
緊閉的牢門徹底洞開,原先退回監房的犯人們也衝了出來,圍著受傷倒地的獄警開始暴力的狂歡。平時一個艙有八名獄警巡邏,一旦發生意外隔壁的八名獄警會在第一時間增援,一比一很快就能控制住艙裡所有的囚犯。但今天AB艙被封閉了,留在這裡的全是DHS的人,霍克不知道是有意想讓他們死,還是被其他事情絆住了腳,整整五分鐘都沒有派人來增援。
整個B艙宛如恐怖狂歡節現場,到處都是尖叫的瘋子。失控的犯人們不僅毆打獄警,還毆打著平時和自己有私仇的同伴,四周血肉橫飛,空氣中瀰漫著腥臭的氣味。
「Dr.!」有人衝到李維斯所在的監房,沖伊籐健太叫,「出來嗨!躲在裡面幹什麼,這可是千載難逢的盛宴啊!」
伊籐健太搖頭不語,往後退了幾步表示敬謝不敏。那人看到了李維斯立刻眼睛一亮,齜牙笑道:「是你,聽說你是朝鮮人,下午跟你掛床單的那個是獄警嗎?媽的,你個Fish居然搭上了獄警?!」
宗銘來時穿著克拉剋夫人給他的制服,加上艙裡的獄警對他態度恭敬,大約所有人都以為他是新來的長官。李維斯暗叫要糟,貼腕緊緊握著匕首,冷冷道:「Fuck you!滾出去!」
「來來來,說說你是怎麼和獄警搞上的,有什麼特別的福利嗎?」那人無視他的警告,舔著嘴唇走進來,一臉淫邪地道,「被獄警操很爽吧,他還帶著警棍哈哈哈哈……我說,要不要和我試試,我比他的警棍還粗,一定能讓你……啊!」
李維斯不等他近身,一揚手便劃開了他的脖子。那人捂著滲血的喉嚨尖叫一聲,一個趔趄撞在床架上。李維斯飛身而起一個肘擊撞在他後腦,將他撞得徹底昏死過去,撲倒在地!
伊籐健太全程呆滯臉,直到那人落地才哆嗦著湊過去摸了摸他的頸動脈,顫聲道:「沒、沒死,大概會昏迷一會兒。」
李維斯沒下重手,知道他死不了,擦了一把手上的鮮血,將他拖到床邊塞進去,低聲道:「這裡太危險了,遲早還會有人來找事。」探頭到外面看了一圈,道,「我們得去值班室,那裡的門能反鎖,還有通話器可以向外界呼救。」
伊籐健太胡亂點頭,李維斯定了定神,帶著他繞過狂歡的人群往值班室走去。
幾名獄警被圍在中間群毆,鮮血糊滿了面孔,進的氣少出的氣多,估計是挨不了多久了。李維斯心急如焚,但無能為力,只能告誡自己先保護好自己的目標人物,再想辦法救他們。
短短數米,走得分外艱辛,李維斯放翻了一名試圖和伊籐健太擁抱的墨西哥人,踹飛了一名撲向自己的半裸女囚——踹完才發現是傳說中唯二的女囚,還專門回頭看了一眼——歷經千辛萬苦終於衝進了值班室。
伊籐健太驚慌萬分,臉色煞白,哆嗦半天才反鎖了房門。李維斯上臂的傷口崩開線了,血正往外滲,看見桌子下面有個貼著紅十字的急救箱,便拖出來想找個繃帶先包紮一下。
一拖之下箱子後面傳來「咚」一聲悶響,一名獄警直挺挺摔倒,面罩甩出兩米遠,露出一張青白僵硬的面孔。
伊籐健太大叫一聲,李維斯也駭了一跳,仔細一看發現那是之前跑進來呼救和關門的獄警,已經被後來闖入的囚犯勒死了,脖子上纏著一根亞麻衣帶。
「死、死了?」伊籐健太伸手探了探他的鼻息,臉色一變,繼而搖了搖頭。
李維斯用力掰開他緊握的手指,將通話器掏出來繼續呼救,連續說了兩遍才聽到電流聲「嚓——」地響了一聲,一個模糊的聲音吼了一句什麼,然後就什麼都聽不見了。
第192章 S7 E10.收納盒
「主控艙, 主控艙?孔京?」李維斯拍了拍通話器, 又呼叫了幾聲,對面寂靜一片。
機器壞了?換了頻道?李維斯無法可想,只得先丟下通話器, 用繃帶把自己的胳膊纏起來。
伊籐健太愣了一下才想起幫他,一邊打結一邊惶惶然問:「是不是主控艙也出事了,不然為什麼這麼久還沒人來救援?」
騷亂發生已經十來分鐘, 前後幾撥人呼叫, 霍克不可能不知道這裡發生了什麼事,李維斯心中七上八下, 但怕伊籐健太受到驚嚇,不敢在臉上表現出來, 盡量淡定地道:「潛艇運行平穩,主控艙應該沒事, 可能是有別的事耽誤了……別怕,我們先躲在這兒,很快就會有人來處理這些暴動的囚犯了。」
伊籐健太惶恐四望, 喃喃道:「這裡也躲不了多久, 都是透明玻璃牆,他們很快就會看到我們藏在這裡……」
李維斯也意識到這個問題,獄警值班室三面都是透明玻璃,無論怎麼藏都能被外面看見。但不管怎麼樣這裡也比大門洞開的監房安全多了,他只能安慰伊籐健太:「玻璃是防彈的, 他們一時半會打不破,看見我們也沒用……我不信在他們赤手空拳打破防彈玻璃之前霍克還不派人來。」
其實霍克這種變態的心理是很難揣測的,鬼知道他到底安的什麼心,真正讓李維斯有底氣的原因是宗銘。他知道無論外面發生了什麼,宗銘都會想辦法把局面控制住,把這艘潛艇交給海地中國維和警察。
在這之前他唯一的任務就是拖時間,拖到宗銘能騰出手來的那一刻。
宗銘選擇信任他,委他以重任,他也要對得起這份信任,盡最大的努力配合宗銘的行動。
外面的騷亂在進一步擴大,幾名活著的獄警被囚犯用床單綁起來吊在鐵柵門上,扒光衣服接受眾人的毆打與凌辱。其實誰都知道他們不可能逃出這艘潛艇,但也正因為這樣,他們的行為越發毫無顧忌,充滿了及時行樂肆無忌憚的意味。
或許有一個例外——那名第一個站起來質問獄警的老囚犯在暴亂開始之後反而退出了人群,像一隻老謀深算的狽,站在大廳一角欣賞著自己開啟的「傑作」。狂呼聲中,他用渾濁的綠眸掃視著整個B艙,最終將目光定格在值班室的透明幕牆上。
李維斯感受到他的目光,抬頭與他視線相接,心裡「咯登」一下。老囚犯扯著嘴角給他一個意味深長的微笑,忽然將雞爪般的手指塞進嘴裡打了一聲尖利的口哨。
幾名囚犯同時向他看去,老囚犯「啪、啪、啪」拍了三下手掌,道:「看哪夥計們,那不是Dr.嗎?這麼美妙的時刻他怎麼躲在值班室裡?」
眾人的目光頓時掃向伊籐健太,自然而然看到了他旁邊的李維斯。
「那個Fish !」歪戴警帽的黑人咧著嘴叫道,「把他弄出來,他是獄警的人!」
原本囚徒們已經有點厭倦了折磨那些奄奄一息的獄警,看到躲在值班室裡的李維斯立刻再次爆發了巨大的興趣,十幾個人同時叫喊著往他和伊籐健太衝來!
亡命徒的氣勢太過駭人,即使明知有防彈玻璃的阻擋李維斯還是忍不住後退了好幾步。還好他們最終被門和牆壁擋住了,只能徒勞地叫囂恐嚇。
「出來Fish!嘗嘗我的XX,我比獄警強!」
「Dr.,把門打開,把那個美人交給我,我保證不讓他們對付你!」
「殺了他,殺了他!」
瘋狂的吼叫穿透門縫轟然襲來,李維斯後背全是冷汗,花了半分鐘才勉強鎮定下來,握著匕首沖帶頭的黑人比了個中指。
他冷淡中帶著鄙夷的態度完全激怒了外面的囚徒,有人開始砸門,有人像磕了藥一樣用頭撞牆,試圖把五公分厚的防彈玻璃撞開。
李維斯十分希望他乾脆把自己撞死算了,然而理智者是客觀存在的,那名引起戰火的老囚犯擠近了門口,單手便扼住了撞牆者的後頸,獰笑著道:「別撞了傻瓜,他都沒買票,你演得什麼滑稽劇?」
他其貌不揚,一副年老體弱的模樣,但所有人都不敢冒犯他,反而在他身邊讓開了半米寬的距離。老囚犯雙手「啪」一下拍在玻璃門上,對伊籐健太道:「Dr.,把門打開,把他交給我們。」
伊籐健太立刻搖頭,態度之果斷連伊維斯都感覺有些意外。
「我說,你到底是誰?」老囚犯盯著伊籐健太,「瞧瞧外面這些人,你和他們全不一樣,我早就想知道了Dr.,你根本不像是殺人犯,他們把你送進來是想幹什麼?」
原來不僅是克拉剋夫人看出了問題……伊籐健太臉色蒼白,下意識往李維斯身後退了一步,繼續搖頭。
老囚犯眼神一斂,獰笑道:「諸位,想辦法把門打開,把他們弄出來,讓霍克升上海面放我們走!」
黑人大個兒遲疑道:「不、不可能,霍克不會讓加布林上浮的……」
「不試試怎麼知道?Dr.的身份恐怕不簡單。」老囚徒瞥他一眼,磨著牙道,「還有旁邊那個小子,跟他掛床單的獄警一定有命令霍克的權利,否則霍克不可能放一個下屬進來操他……你們到底想不想試試?還是就待在這兒繼續撞牆,撞完下半輩子?」
下雨天打孩子,閒著也是閒著。
危急時刻李維斯腦子裡忽然冒出這麼一句話,繼而為自己漂移的腦洞深感無力。外面的囚犯們則像打了雞血一般開始忠實地踐行這句古老的中國俗語。
李維斯無計可施,只能任由他們折騰,無論如何,他一個人弄不死外面十幾個人,現在只能祈禱建造這座屋子的防彈玻璃夠結實了。
事實證明防彈玻璃很結實,但卡在防彈玻璃中間的那道門就未必了——幾分鐘後,囚徒們發現赤手空拳破開玻璃的可能性基本為零,於是在老囚徒的指點下開始重點攻擊房門和門鎖。
房門是用金屬鉸鏈連接在玻璃牆壁上的,雖然合頁很厚,門鎖也很結實,但終究比不上渾然一體的防彈玻璃,在囚犯們猛烈的擊打和撞擊之下沒多久就變了形。
當頂部合頁的鉚釘斷裂掉下來之後,李維斯知道撐不了多久了,必須想辦法離開這個地方。
門外的囚徒們發出志得意滿的歡呼,李維斯按捺焦急思索著突圍的辦法,他一個人是鬥不過這一艙亡命徒的,何況還要保護伊籐健太,唯一的選擇是主動投降,用自己換取伊籐健太的安全,但那意味著他肯定是活不成了,死之前恐怕還要被折磨很久。
他不想死,誰愛死不死。
天無絕人之路,危急時刻李維斯發現值班室唯一一面貼著艙壁的金屬牆上,有一扇小小的隱形門。
「這是什麼?」李維斯順著門縫摸索,希望找到開門的機關,「這扇門是通往哪裡的?」
伊籐健太也過來幫忙,哆嗦著道:「我、我不知道,我不知道值班室居然還有暗門!」
李維斯腦子裡熟記著「颱風型」核潛艇的結構圖,略一思索便想到這個位置後面應該有一個七八平米大小的檢修艙,果然很快便在門頂上摸到了一個鑰匙孔。
「鑰匙呢?」李維斯緊張得快要窒息了,回身走到獄警辦公桌前一腳踹開桌上的抽屜,一個個抖落在地上瘋狂尋找著,終於摸到了一把五稜錐形的鑰匙。
外面的囚犯們注視著他的一舉一動,此時發出高亢的尖叫,好幾個人拚命拍牆咒罵著他,連宗銘都被他們YY著操了好幾遍。
李維斯不合時宜地想,宗銘不是還吵吵著要趕加布林的時髦麼?真該把這些髒話都錄下來將來放給他聽,讓他知道知道加布林的群批是怎麼回事。
開腦洞讓人放鬆,李維斯終於不緊張了,將鑰匙插進鎖孔,打開了檢修艙的門。
和伊籐健太躲進去之前,他面無表情地再次給眾人豎了個中指。
嚎叫聲被徹底關在門外,李維斯背靠金屬門長長舒了口氣。伊籐健太更是筋疲力盡,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艙內不過七八個平米,兩人急促喘息,不一刻四周的空氣便顯得又悶又熱。李維斯漸漸平靜下來,摸到燈打開,發現周圍全是開放式的置物架,上面放著一個個同樣大小的紙盒子,盒子上標著犯人的代號、名字,以及入獄日期。
原來這裡被改造成了儲物艙,放著犯人們被送到加布林時帶來的私人物品。
李維斯心中一喜,立刻翻箱倒櫃地搜尋起來,萬一有匕首手槍之類的東西就好了,再不濟也該能翻出個鐵拳套棒球棍什麼的吧?
伊籐健太顯然也產生了和他一樣的想法,從另一頭開始翻檢。
可惜,每一個紙箱子裡裝的都是衣物、首飾之類的東西,根本沒有他們想要的武器,想想也是,在胖子的補給船上犯人們已經被清洗過一遍了,有什麼殺傷性武器怕是早就被沒收了。
能帶到加布林的,也只有這些細軟了。
李維斯將一枚十字架吊墜丟回箱子裡,挫敗地道:「算了,什麼都沒有。」
一回頭,奇怪地發現伊籐健太站在架子另一端,整個人像中了蠱一樣一動不動,低頭看著一口打開的紙盒子。
「怎麼了?發現什麼了?」李維斯湊過去想看,伊籐健太卻迅速蓋上蓋子,將紙盒子塞回原處,道:「沒什麼,只是些破衣服。」
李維斯掃了一眼盒子上的標籤,上面寫著宗銘的化名——孔京,原來那是屬於宗銘的置物盒。
裡面有什麼?李維斯抬臂將紙盒子抱了下來,伊籐健太伸了伸手,像是要阻止他,伸到一半卻收回了,道:「這是你上司的箱子吧?我只是好奇他帶了什麼進來。」
「他帶了什麼?」李維斯打開盒子翻了翻,裡面裝著宗銘中槍時穿的黑色野戰服,還有他的靴子、內衣褲,以及小二黑同款保鏢黑超墨鏡。
「沒什麼特別的。」伊籐健太說,退到一邊慢慢地坐到地上,低眉斂目不再說話,表情卻有些奇怪的深沉。
李維斯想不出所以然,將墨鏡打開架在自己鼻樑上,太大了,宗銘臉比他大,於是又放了回去。
剛想問問伊籐健太到底是發現了什麼,門外傳來一聲沉悶的「砰」,值班室的玻璃門終於被撞開了,囚犯們雜沓的腳步湧了進來,剎那間便奔到了儲藏室門口。
新一輪的叫罵和威嚇又開始了,李維斯聽得耳朵起繭子,深深感歎英語太單調,如果這幫人懂中文,一定能多罵出點花樣來。
說起來,轉譯網文的翻譯組也是辛苦了,把那麼多修辭豐富中文小說翻譯成英文實在不容易。
不管作者寫「操」、「日」、「干」、「辦」、「入」……統統只能譯個「Fuck」,多麼遺憾?
作者有話要說: #論作家的職業修養#
第193章 S7 E11.從天降
以前看電影的時候, 李維斯總是對主角在最後一刻天神下凡拯救眾生於水火而嗤之以鼻——早幹嘛去了?
這麼狗血老套的橋段為什麼編劇們還樂此不疲一用再用?
那些被拯救的大眾真該群起而攻之, 把主角先打一頓再說,尤其是超人綠箭俠之類的——不換衣服上場會死啊?
然而看到宗銘的那一刻,他才發現這設定簡直蘇極了, 作為眾生一員的自己只恨不得他能穿得再帥一點,最好金盔金甲腳踏祥雲而來!
不過宗銘沒有盔甲也沒有祥雲,只有一身小了半號的獄警制服, 以及一把警用手槍。
刻著典獄長徽標的警用手槍。
看來這二十分鐘他也沒閒著。
李維斯在儲物艙內聽到一聲沉悶的槍響, 然後是囚犯們哀嚎慘叫的聲音,片刻之後有人重重敲了敲金屬門, 說:「是我,開門!」
宗銘拎著槍站在門外, 腳下踩著比他還壯一圈的黑人,牆邊桌下躺了五六個膚色各異的犯人, 帶頭砸門那個老囚犯捂著大腿呻吟不止,血流了一地。
其他人早已作鳥獸散,不知躲到哪裡去了。
「沒事吧?」宗銘上下打量李維斯, 額頭鬢角全是汗, 顴骨還掛了彩。
李維斯見他這樣便知道主控室那邊事情不順利,恨不得立刻知道發生了什麼,但四周都是人,沒辦法說話,只能沉默搖頭。
宗銘看一眼他胳膊上滲血的繃帶, 咬肌重重繃緊了一下,剛要說什麼,忽然眼神一變,抬手便用槍口對準了地上的老囚犯:「老傢伙,我現在就在你眼前,你不是要威脅我嗎?」
老囚犯咬牙咧嘴地往後退,傷腿在地上拖出一道長長的血痕。宗銘步步緊逼,最終將槍口抵在了他的額頭上:「敢在我的人身上動腦筋,我看你是活得不耐煩了!你不是念念不忘做禮拜麼?我現在就送你去見上帝,讓你們相親相愛拜個夠!」
「卡」一聲子彈上膛,老囚犯殺豬般尖叫起來,李維斯也駭了一跳,不明白他為什麼忽然間發難。
答案馬上來了,霍克在千鈞一髮之際火速趕到,厲吼一聲:「住手!」
宗銘眼睛一瞇,沒開槍,但也沒收槍。霍克收斂了一下神色,恢復少許平日的鎮定,道:「孔京,尹俊河沒事你也該放心了,我的人還是交給我來處理吧。」
「怎麼,難道你還想放過他?」宗銘掃一眼掛在外面柵欄上生死未卜的獄警,嘲諷地道,「我也算是開了眼界了,典獄長,原來在你這兒犯人才是人,獄警不算人啊?」
霍克表情難看,但壓抑著沒有發火,道:「加布林有加布林的規矩,不管什麼人都是我的人,輪不到你來管!孔京,我已經很給你面子了,現在帶你的人走,我當剛才的事情沒發生過。」
「我從來不需要別人給面子,我的面子都是自己用拳頭掙回來的,包括剛才。」宗銘冷笑道,但頓了一下還是妥協了,將槍在掌心轉了半圈,槍托遞向霍克,「不過我不介意給別人面子……需要我為剛才的事向你道歉嗎?」
霍克的表情越發難看,強忍怒氣接過槍,道:「不必了。」
李維斯注意到霍克臉上也帶著傷,比宗銘的嚴重多了,剛才走進來的時候腿好像也有點瘸。
看來為了進B艙宗銘費了不少工夫,下手還不輕。
「你帶他們去醫療艙把,這裡我來處理。」霍克收了槍,讓開通路示意他們走人。宗銘向李維斯擺了擺頭,帶著他往外走去。
李維斯大致明白宗銘為什麼要表演這齣戲了——果然霍克非常在意這一艇的重犯,一個也不敢「損耗」。
他們之前的猜測是正確的,這些犯人對亞瑟資本來說很重要。
白被他們罵那麼久了,還有外頭那些DHS的獄警,怕是也白受這場罪了……李維斯心中不忿,正好路過那名倒地的黑人,想起這貨剛才吃了自己不少口頭豆腐,不禁惡向膽邊生,一腳踹在他兩腿間:「操我?操你自己吧!」
殺手人設不能崩,李維斯在他慘烈的哀嚎聲中面無表情地跟著自己的男人走出了B艙。
「……」霍克看著他離開的背影,狠狠咬了咬牙,回頭對帶來的獄警道:「讓所有犯人回監房,鎖死房門,上浮之前不許打開!把外面受傷的同事抬到值班室,你們暫時輪換著照顧一下。」
眾人答應,幾個人出去解救被吊起來的同事,另外幾個人驅趕犯人回監房。霍克等所有人各就各位,陰沉的視線掃過全場,道:「諸位,這筆賬我們以後再算。從現在開始全艇實行一級靜默,所有人脫掉鞋子,不許隨意走動,違者……」從兜裡掏出一根尼龍繩交給屬下,淡淡道,「就地絞死!」
李維斯跟著宗銘出了B艙,穿過狹窄的走廊,到達醫務艙。
克拉剋夫人被困在這裡已經數個小時,看到他們進來立刻畫了個十字:「感謝上帝,你們都沒事吧?」
「B艙暴動,霍克總算同意我把他帶來你這兒。」宗銘將李維斯讓到病床上,對克拉剋夫人道,「他上臂的槍傷崩開了,需要重新處理一下,而且好像又在發燒了。」
「是傷寒,他一直沒機會徹底休養,所以時好時壞。」克拉剋夫人給李維斯量了體溫,又剪開他的衣袖檢查傷口,「二次撕裂,有點發炎,得拆開重新縫合,再用點抗生素。」
「我把他交給你了。」宗銘鄭重地對她說,又轉身對伊籐健太道:「你留在這裡幫克拉剋夫人。」
伊籐健太點頭。克拉剋夫人看見他多少有點意外,道:「你好Dr.,你沒受傷吧?B艙的暴動嚴重嗎,有沒有傷亡?」
「我沒事,謝謝您的關心。」伊籐健太說,「有一名獄警被打死了,其他幾個都受了傷……典獄長來得太晚了,好在囚犯已經全部被控制了起來。」
聽到有同事遇難,克拉剋夫人露出難過的神色。伊籐健太低聲道:「節哀吧夫人,現在不是傷心的時候。」
宗銘也道:「是的夫人,現在最重要的是先保證自己活下去。不過霍克暫時應該騰不出手來對付我們——加布林被不明艦艇追蹤,他正在頭疼怎麼擺脫。」
克拉剋夫人問:「哪裡的艦艇?美國海軍?」
「暫時還不知道。」
房門忽然被敲響了,一名獄警帶來了霍克的命令:「孔京,典獄長讓你立刻回主控艙。另外現在全艇實行一級靜默,任何人不許說話,不許來回走動。必須走動時請務必脫鞋。」
水下聲音傳播速度極快,輕微響動也會被聲吶捕捉。宗銘點頭表示收到,伸手摸了摸李維斯的頭髮,在他耳邊說:「好好休息養傷,等情況穩定下來我會想辦法來看你。」
時間緊迫,李維斯還有很多話想問他,但暫時沒有機會,只滿懷擔憂地道:「你當心點。」
宗銘執起他的手親了一下,跟獄警離開了醫療室。
全艇開始一級靜默,封閉的減壓倉越發顯得沉悶壓抑,克拉剋夫人重新處理了李維斯的傷口,配了抗生素給他打上。
有嗎啡加持李維斯並沒覺得多疼,只是剛才經歷過一場暴動,驟然放鬆下來整個人都渾身發軟,沒有力氣,於是躺在病床上昏沉沉地假寐著。
加布林彷彿懸停在深海,完全感覺不到前進時的起伏顛簸,克拉剋夫人輕手輕腳地處理了醫療垃圾,取出棋盤擺在桌子上,給伊籐健太一個詢問的眼神。
伊籐健太欠了欠身,執黑先行。
玻璃棋子間或落在棋盤上,發出幾不可查的聲響,李維斯閉著眼睛聽他們落棋,慢慢竟然睡了過去。
不知睡了多久,一個熟悉的腳步聲將他驚醒,李維斯張開眼,黑暗中看到宗銘像幽靈一樣溜了進來,走到床前低頭看他。
兩人的視線在黑暗中對在一起,不約而同地給對方露出一個微笑。
「靜默結束了?」李維斯注意到他穿著鞋子,於是問道。
宗銘點點頭,拖過椅子坐在他床前,在被單下面握住他的手:「追蹤者已經被甩掉了。」
「哪來的追蹤者?」
「美方派出的艦艇,他們可能察覺加布林出了問題,先是派給養船來追蹤,之後又動用了軍方一艘阿利伯克級驅逐艦。」宗銘說,「不過他們還是發現得太晚了,我們走得太遠潛得太深,又啟動了一級靜默,他們搜索了幾個小時只能無功而返。天亮前我們大概會過太子港,再往前走就是加勒比海了。」
過了太子港就是古巴的地盤,離鯊魚島也不遠了,李維斯一想到離真相越來越近,心裡就說不清是激動還是恐懼,問他道:「現在幾點了?」
「四點二十。」宗銘摸了摸他的額頭,「他們給你打過抗生素了嗎,怎麼還有點燒?」
「打過了,之前明明已經降下來了的。」李維斯依舊覺得渾身無力,這一個多月來他反覆受傷,又在暴風雨裡泡了那麼久的海水澡,健康透支太厲害,恢復力遠不如以前。
宗銘看著他蒼白病弱的樣子,比他自己還要難受,一下一下撫摸著他毛茸茸的發茬,道:「等上岸了找個舒服的地方讓你好好休養幾天,再這麼反反覆覆燒下去身體要挨不住了。」
李維斯知道他心裡不好受,乖乖點頭沒有逞強,岔開話題道:「暴動的時候主控艙發生了什麼?霍克很早就收到呼救了吧,為什麼一直沒有來救援?」
宗銘道:「那時候聲吶剛剛發現有人可能在追蹤我們,霍克要求所有人集中精力確認情況,暫時不要管B艙。我從監控裡看到你帶著伊籐健太逃去值班室,又看到那個老狐狸帶人去圍攻你們,實在沒辦法就跟霍克幹了一架,搶了他的警槍衝去B艙。」
李維斯這才想起他臉上有傷,拿了一塊創口貼給他貼在顴骨上。宗銘道:「其實當時情況還沒有那麼緊急,完全能騰出人手去B艙,我懷疑霍克根本就想讓囚犯們打死那些DHS的獄警,免得自己動手。」
李維斯和宗銘想法一樣,出了美國領海DHS的人就沒什麼大用處了,霍克肯定不想留著累贅,其實等進了加勒比海,加布林上浮,他們倆也會失去價值,到時候霍克也一樣會對付他們。
「我們怎麼離開加布林?」李維斯問,「得帶上克拉克和伊籐。」
「等加布林上浮,水壓降低到安全範圍我們就走。」宗銘說,「救生艙有潛水服,我半小時前悄悄釋放拖曳浮標給焦磊發過信息,他會在海上接應我們。」
「霍克看你看得那麼緊,發現我們不見了會立刻追上來。」
「國際刑警會攔住加布林,到時他自顧不暇,就不會來為難我們了。」
計劃聽上去沒什麼問題,李維斯放心了一點,其實只要宗銘在,他覺得什麼計劃都不重要了。
宗銘本人就是最大的計劃。
第194章 S7 E12.心忐忑
再縝密的計劃也有意外。
就在李維斯躺在病床上休養生息, 等著和宗銘逃離加布林的時候, 霍克派人來帶走了伊籐健太。
「帶我去哪兒?我不能回B艙,他們會殺了我!」凌晨七點半,伊籐健太和獄警激烈地爭吵著, 他已經通過李維斯知道宗銘打算在加布林上浮以後帶他們離開,如果在這個當口被弄到其他艙室去,那他就完了!
維和部隊已經在加勒比海拉開羅網, 萬一加布林被攔截, 霍克絕對不會讓他這個假犯人活著落進維和警察的手裡。
等待他的只有滅口!
然而霍克的命令是沒有人可以違背的,獄警不由分說將他銬起來拖出了醫務室:「這是典獄長的安排, 放心吧,不會把你送回B艙去, 只是換個更安全的艙室。」
伊籐健太絕望地掙扎著,聲音漸漸消失在走廊盡頭。李維斯無計可施, 只能眼睜睜看著他被帶走。
「他們到底要幹什麼?」克拉剋夫人聲音發抖,「BN12到底是什麼人,他們為什麼要把他帶走?」
李維斯沒法回答她的問題, 只得安慰她:「他們暫時不會傷害他的, 否則不會費盡心機把他藏在加布林。」
克拉剋夫人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喃喃道:「他到底是誰,你們又是誰?」
李維斯沉默不語,滿腦子都在想宗銘是不是已經知道霍克的這條命令,以及伊籐健太會被關在哪裡。
然而什麼也想不出來。
焦急等待了幾個小時, 艦體忽然震動了幾下,隨後開始感受到輕微的傾斜,李維斯意識到加布林可能在上浮了。
克拉剋夫人也察覺了變化,驚恐地道:「潛艇在上浮,霍克是不是到目的地了?他會怎麼處理我們,他一定會滅口的!」
「沒事的,孔京會在他動手之前帶我們走。」李維斯振作了一下,對她道,「鎮定點夫人,我們不會有事的。」
艙門傳來細微的剝啄之聲,宗銘行色匆匆地進來,道:「潛艇已經開始上浮,我們該走了。」
「伊籐健太被他們……」
「我知道。」宗銘打斷他的話,轉身示意他跟上,「他不在平行艙,也不在禁閉室和單人牢房,一會兒你們在救生艙等我,我去另一頭找找。」
原來他已經找過一遍了,李維斯不再多問,拉著克拉剋夫人跟宗銘迅速走過狹窄的過道,進入救生艙。
核潛艇一般都載有緊急逃生裝置,加布林配備的是最新型的智能潛水救生衣,能夠承受兩百米水壓,並帶有導航裝備和微型水下推進器。
因為三人都沒有接受過專業的潛水艇逃生訓練,宗銘不敢貿然帶著他們在深海逃離,一直等到加布林上浮至接近海面才準備行動。
「上浮到安全深度還需要五分鐘。」宗銘幫他們穿好救生衣,設置好參數,對李維斯道,「在這裡等,我再去找找伊籐,五分鐘後如果我不回來,你直接帶她走,路線方向我都設定好了,焦磊會在預定地點接你們。」
李維斯下意識去抓他的手,隔著厚重的布料滑脫了。宗銘回手拍了拍他的頭盔,說:「記住,你是我的助理,我不在的時候你就是我,順位頂替,明白嗎?」
李維斯心頭一突,感覺這話無端詭異,勉強笑道:「不要亂立Flag好嗎,電影上一出這種台詞連傻瓜都知道主角要倒霉了。」
宗銘一愣,也笑了,斥道:「那是上世紀的流行橋段吧,現在連你們大晉江都沒人這麼寫了!老子百無禁忌,不但交代後事,出門還帶你相片呢!」
話說破以後感覺似乎沒那麼詭異了,李維斯定了定神,目送他離開。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門外走廊不時傳來腳步聲,但都不是宗銘,李維斯等到最後一刻,對克拉剋夫人道:「他可能有其他事要處理,我們先走吧。」
克拉剋夫人緊張得說不出話。李維斯給她一個微笑:「放心夫人,我就在你身後,救生服是設定好的,海面上會有人接應我們,不會有任何危險。」
克拉剋夫人勉強點了點頭。李維斯將她彈出救生門,最後一次回望,心一橫離開了加布林。
外面天已大亮,初夏的加勒比海如同一塊剔透的翡翠,折射著明媚的陽光。李維斯透過頭盔面罩看著墨藍的海水漸漸變成湛藍,又變成淺藍,最後化作粼粼波光,映出蔚藍的天穹。
面罩自動彈開,潮濕的空氣湧進鼻腔,他終於浮上了水面。
李維斯焦急四望,一面記掛著克拉剋夫人,一面擔心著宗銘,好在他很快便看到一個橙紅色的身影——克拉剋夫人已經安全到達海面,就在他左前方四五十米的地方。
李維斯掏出救生衣內側裝著的信號彈往天空中打了兩枚,之後奮力往她游去。
「夫人,夫人你怎麼樣?」李維斯抓住救生衣的扣環將她拉到自己旁邊。克拉剋夫人臉色雪白,但精神還好,喘息著問他:「孔京呢?他還沒出來嗎?」
李維斯茫然四顧,完全不知道加布林在自己的哪個方向:「不知道,他也許還在核潛艇裡。」
「上帝保佑,他一定能平安回到你身邊,」克拉剋夫人安慰他,視線掃向遠方,忽道,「那是什麼?」
一個黑點正迅速向他們靠近,似乎是一艘遊艇,引擎飛轉激起雪白的浪花。
「焦磊?!」李維斯揚聲高呼,雙手拚命揮舞。幾分鐘後,遊艇減速停在他們近旁,焦磊一推墨鏡探出頭來:「斯斯!可擔心死我了!」
桑菡一個箭步從船艙裡躥出來,對李維斯叫道:「哥哥你沒事吧……你怎麼瘦成這樣了?」一邊說,一邊將拴著救生圈的繩子丟給他們。
看來宗銘還是低估了桑菡的任性,這小子為了唐熠已經完全不顧忌他這個小BOSS以及桑國庭這個大BOSS了。
李維斯先將克拉剋夫人推上去,隨後自己也上了船。焦磊疑惑地看看他身後,問:「領導咋沒和你們在一起……窩草他不會是救生服壞了被衝到別處去了吧?阿菡你看看還有沒有信號彈升空?」
桑菡也問:「伊籐健太呢?宗銘不是說你們會帶他一起出來嗎?」
李維斯筋疲力盡,濕淋淋地跪坐在甲板上喘氣:「他沒和我們一起出來,本來計劃四個人一起走的,凌晨典獄長忽然叫人把伊籐健太帶走了,宗銘去找他,讓我先帶克拉剋夫人先走……焦磊說得對,阿菡你去看看有沒有信號彈升空,也許他晚一點找到伊籐健太會出來。」
桑菡跑去駕駛艙了,焦磊拿了干衣服給他們倆換,又泡了兩碗熱泡麵給他們吃。
李維斯完全沒胃口,只覺得太陽穴突突跳,心臟緊巴巴地難受。克拉剋夫人擔憂地看著他,道:「你臉色太差了,船上有退燒藥或者抗生素嗎?」
李維斯知道自己又在發燒了,但宗銘還沒回來,他完全沒心情吃藥,搖頭道:「我沒事。」
克拉剋夫人歎了口氣:「可以告訴我你的真實身份嗎?你不是尹俊河對不對?」
李維斯猶豫了一下,說:「對,抱歉之前一直騙了你,夫人,以後你可以叫我Reeves。」
「你們是中國人?中國特工?」
剛才他們三個人對話用的是中文,李維斯便承認了:「我們是一家外包公司,專門替有關部門解決一些異常案件。」
克拉剋夫人恍然:「那孔京是……」
「是我丈夫,也是我上司。」李維斯勉強對她笑了笑,「這一點我沒騙你。」
克拉剋夫人道:「看得出來,他非常愛你……那BN12呢?他也不是普通囚犯對不對?」
「我們懷疑他是被冒名頂替關進加布林的,所以才設法進去查實。」李維斯說,「具體細節抱歉我不能向你解釋了,夫人,你休息一會兒,等我們找到……找到我丈夫,會送你去最近的美國領事館。」
安頓好克拉剋夫人,李維斯去了駕駛艙,令他失望的是海面上沒有任何信號彈升起,宗銘也沒有任何信息傳給他們。
李維斯頭暈得厲害,渾身打擺子似的發著抖,只覺得封閉的船艙讓人喘不過氣來。他給焦磊說了一聲,獨自上了前甲板,趴在護欄上遙望著加布林的方向。
海面一片平靜,加勒比海在天穹下顯出極為美麗的藍綠色,一成不變的波浪拍打著船舷,讓人渾然忘卻時間的流逝。
最初的焦慮和恐懼過去,只剩下麻木,彷彿體內啟動了某種自我保護機制,強迫他不去擔心,不去想,不思考宗銘到底是不是還活著,抑或已經被霍克殺人滅口。
不知過了多久,桑菡從駕駛艙出來:「哥哥,還是沒有宗銘的消息。」
李維斯窒息了足有半分鐘,不相信他們分別時那句話真的立下了如此不祥的Flag,喃喃道:「他不會有事的……」
「他不會有事的。」桑菡堅定地說,「哥哥,剛才我爸打衛星電話來,說加布林已經被成功攔截了。」
李維斯眼睛一亮:「宗銘在艇上嗎?」
「維和警察正在搜查全艇,暫時沒有進一步的消息。」桑菡說,「我們要不要過去看看?」
「要!」李維斯振作起來,「跟你爸打申請,讓焦磊馬上把遊艇開過去!」
第195章 S7 E13.不速客
巨大的核潛艇橫亙在海面上, 如同一頭被擊倒的巨獸。
李維斯從沒在這樣的角度觀察過加布林, 看著它黝黑粗糲的外殼,有一種極為陌生的近乎恐懼的感覺。
不管怎麼暗示自己,這座海下監獄還是給他留下了不可磨滅的心理陰影。
中美雙方正在聯合對加布林進行徹底的搜查, 中國軍艦就停在加布林正對面,美國一艘阿利伯克級驅逐艦則橫在加布林船尾。
桑國庭親臨現場,從軍艦擺渡過來, 先是用殺死人的眼神瞪了自己的「撲街仔」足足十秒, 才掠過他對李維斯道:「小李你別著急,宗銘是屬貓的, 有九條命,死不了的。」
李維斯被迎面潑了一盆冷水, 失望地問:「他沒在核潛艇裡?」
「沒有,霍克帶著一小撮親信逃走了, 可能帶走了宗銘和伊籐健太。」桑國庭說,見李維斯眼神絕望,又安慰他道, 「潛艇裡沒有他和伊籐的屍體, 他們肯定還活著。警方已經檢查完全艇,剛剛把在押囚犯轉移完畢,有個獄警說好像看到霍克押著宗銘去了魚雷發射艙。」
智能救生衣數量有限,霍克在他們離開之後如果想要離開,只能等加布林上升接近海面以後冒險從魚雷發射管爬出去。李維斯定了定神, 問:「我能自己上加布林去看看嗎?」
「你……」桑國庭擔心地看著他,雖然他竭力在保持鎮定,但青白的臉色和微微發抖的身體是騙不了人的。
「我熟悉這艘潛艇,也許能看出別人看不出的線索。」李維斯懇求道,「局座……」
「我帶你去吧。」桑國庭拍拍他的肩膀,回頭瞪一眼自己兒子:「撲街仔,帶上你的破銅爛鐵一起,看看他們這一天一夜都和什麼人聯繫過!」
桑菡一聲不敢吭,像鵪鶉一樣抱著包包跟了上去。
加布林裡瀰漫著沉悶壓抑的氣味,混合著檸檬清新劑虛假的香氣。李維斯跟桑國庭走進主控艙,看到那把曾經被宗銘抹過鮮血的航海長專用工作椅,椅子上有一個明顯的彈孔,但沒有血跡。
「這裡發生過槍戰,應該並不激烈,也沒有人受傷。」一名中方人員正在負責現場勘驗,指著地上一條不甚明顯的痕跡道,「有人可能被霍克的人控制了,從這裡拖了出去。」
「拖去哪裡?」桑國庭問。
「典獄長辦公室。」
李維斯跟桑國庭去了典獄長辦公室。這裡也是霍克的起居室,平時他都在這裡生活和工作,桌子上凌亂地散落著一些文件,床單有人坐過的痕跡,一把椅子倒在地上,下面灑著幾小灘鮮血。
「有人曾經被綁在這把椅子上。」勘驗人員講解道,「可能遭受了刑訊,受了一些傷,但刑訊時間很短,傷得應該不重。還有另一人被拷在床欄上旁觀,就坐在這兒……」
「能推斷這兩個人的身高體型嗎?」
「椅子上的人應該比較高,身形魁梧。床上坐著的人略瘦小一些。」警察說,「我們發現了幾根毛髮,這個人應該是花白頭髮。」
李維斯幾乎可以肯定,被刑訊的應該是宗銘,而當時伊籐健太就被拷在床邊看著這一幕。
「你確定椅子上的人被帶走的時候還活著?」李維斯問警察,「有沒有線索他被帶去哪兒了?」
「應該還活著。」警察說,「他是自己走著離開的,這裡,還有這裡都有踩到血的腳印。這組腳印一直持續到魚雷發射艙,我想他應該是被脅迫著從魚雷發射管爬出去,離開了加布林。」
桑菡從主控艙一路小跑過來,氣喘吁吁地道:「宗銘最後一次使用航海長權限接入系統,是李維斯帶克拉剋夫人離開加布林之前半分鐘……他搜索了凌晨七點半左右所有開合過的艙門,應該是在找伊籐健太所在的艙室。」
李維斯猜測著自己離開後發生的一切——宗銘找不到伊籐健太,冒險回主控艙查詢艙門開閉記錄,結果被霍克發現。雙方經過短暫交手,宗銘寡不敵眾被捕,後被帶往典獄長辦公室刑訊。
霍克根本沒有把伊籐健太送去監室,而是拷在自己的屋子裡,怪不得宗銘怎麼找也找不到。
李維斯環視著這間小小的艙室,宗銘被帶到這裡後經歷了短暫的刑訊,霍克肯定想知道他是誰,為什麼要救伊籐健太,而宗銘絕對不可能告訴他……
然後呢?然後發生了什麼?
中美雙方在海上一前一後堵截加布林,霍克發現情況緊急,帶著親信押著伊籐健太準備逃跑。智能救生衣不夠,他們只能去魚雷發射艙,通過魚雷發射管離開加布林……
問題是,霍克為什麼會帶上宗銘?
在那樣危急的時刻,宗銘早已失去利用價值,帶著就是個定時炸彈,霍克最明智的做法就是殺了他,帶著伊籐健太走人。
他有什麼理由還留著宗銘這條命,而且費盡九牛二虎之力帶他逃出加布林?
李維斯總覺得哪裡沒想通,慢慢踱過去坐在伊籐健太坐過的位置上,側面便是床欄,鐵管上的漆被蹭掉了很多,顯然伊籐健太激烈地掙扎過。
宗銘說了什麼,抑或是伊籐健太說了什麼,令霍克改變主意,帶走了槍殺航海長、讓他在囚犯和獄警面前顏面盡失的「朝鮮殺手」?
「他們離開加布林以後去了哪兒?」李維斯抬頭問桑國庭,「一定有船隻接應他們對不對?」
「暫時還沒有查到。」桑國庭無奈地說,「這裡是海地、古巴和牙買加的交界處,情況非常複雜,來往民用船隻多如牛毛。我們為了把軍艦開過來已經不知道打了多少書面官司,如果想一一排查附近的船隻、港口,不知道要經過多少機構的同意。」
李維斯明白了,這裡地處三國交界,更遠一點還有委內瑞拉、墨西哥、哥倫比亞等國,每天有無數船隻路過穿梭,如果亞瑟資本派來接應的是民用船,那排查難度無異於大海撈針。
「那鯊魚島呢?」李維斯忽然想起加布林此行的目的地,「宗銘會不會被帶去鯊魚島?我們有加布林的導航設置作為證據,可以直接去鯊魚島營救他!」
「沒有鯊魚島。」桑菡沉沉說,「宗銘發回來的坐標是空的,我們已經查過了,那兒離這裡不遠,是一片空白的大海。」
「什麼?」李維斯不敢相信,「空的?可是坐標註釋寫得明明是『鯊魚島』!」
「那只是霍克和接頭人會面的地點。」桑國庭說,「他們比我們想像的更謹慎,為了隱瞞鯊魚島真正的位置,給核潛艇的導航坐標只是一片空白海域,霍克把加布林開到這裡以後,必須有專人引導才能到達真正的鯊魚島。」
李維斯頭痛欲裂,喃喃道:「那鯊魚島在哪……一定離這裡不遠吧?」
「附近島嶼眾多,很難確定到底哪個才是鯊魚島。」桑國庭皺眉道,「這些島嶼屬於不同的國家,不同的機構和個人,想要一個個調查需要海量人力物力,各種文件往來更要花費無數時間。」
「……我知道了。」李維斯的心漸漸往下沉,扶著床架站起來,「讓我想一想……我有點不舒服,局座,先去外面站一會兒。」
「去吧。」桑國庭給兒子使了個眼色,示意他跟上,擔心地問李維斯:「你是不是病了啊小李?找個醫生來給你看一下吧?」
「我沒事,之前得了傷寒已經快好了。」李維斯衝他點點頭,逕自出了加布林。
太陽已經西斜,再有幾個小時天就要黑了,李維斯看著一望無際的加勒比海,心裡白茫茫一片——宗銘被帶走了,或許已經被槍殺了,只是扔在海裡沒人看見。
他殺了霍克的航海長,搶過霍克的槍,當著那麼多人的面諷刺霍克……他還試圖帶走亞瑟資本最寶貴的人質伊籐健太。
他們沒理由放過他……李維斯痛苦地摀住眼睛,彷彿看到宗銘渾身浴血在大海中緩緩下沉的樣子,刻骨的恐懼像寒冰一樣侵蝕著他的理智,讓他想叫,想喊,想從甲板上跳下去……
不!宗銘不會死的!
我不能這麼脆弱,這樣怎麼對得起他臨走的托付?!
李維斯猛地清醒過來,揚手狠狠給了自己一個耳光——自己待在加布林的時候宗銘一定也在整天擔心,但他還是鎮定自若地完成了所有任務,找到珍妮島,截獲浮標密碼,組織海上營救……
作為宗銘的助理,第一順位頂替者,他怎麼可以這麼軟弱,這麼無能?
「哥哥?!」桑菡遠遠跟在他後面,被他那一耳光嚇了一跳,小心翼翼湊過來,「你沒事吧?」
「……我沒事。」李維斯揉了揉臉,強迫自己振作起來,「阿菡,給我看看附近的地圖。」
桑菡打開筆記本電腦,投影出一張加勒比海的全息地圖:「你想找鯊魚島?我爸已經去想辦法了……」
「不,我想知道宗銘被帶去哪兒了。」李維斯說,「霍克帶他們離開加布林的時候已經快中午了,亞瑟資本的人接到他們以後不一定會直接回鯊魚島,也許會就近找個港口上岸先過夜。」
桑菡眼睛一亮:「對!如果他們直接回鯊魚島,我們只要排查今天登陸過私人島嶼的船隻就能鎖定目標。」
「所以他們不會冒這種險,最穩妥的辦法是就近上岸,改天再換其他船隻去往鯊魚島。」李維斯漸漸理清思路,對他說,「查一查附近吞吐量較大、較繁華的港口是哪一個,如果我是霍克,一定會選這種港口靠岸,增加警方的排查難度。」
桑菡席地而坐,抱著電腦敲了一會兒,說:「蒙坦戈貝。」
蒙坦戈貝是牙買加著名的港口城市,常住人口超過十三萬人,擁有世界上最美的白沙灘,也被稱為「夢灣」。
李維斯當機立斷,請示過桑國庭後便帶著焦磊和桑菡在蒙坦戈貝上岸,找了一家小小的家庭旅社住了下來。
天黑之前下起了雨,焦磊和桑菡去外頭吃飯了,李維斯沒有胃口,隨便在街邊買了點退燒消炎的藥吞了,獨自躺在頂樓的小房間裡睡覺。
一覺昏沉,噩夢一個連著一個,一突兒是珠江邊的集中營,一突兒是海中下沉的宗銘,似乎還夢到了父親的背影,就像在加布林裡無數次夢到的一樣。
忽然被一陣敲門聲驚醒,外面天已經全黑了,空氣中瀰漫著雨水的濕氣。
「Reeves先生?」旅館老闆娘的聲音,「您有一位訪客。」
訪客?誰?連桑國庭都不知道他們住在這裡!李維斯一下子警醒起來,披了件襯衫打開門:「是什麼人?」
「另一位Reeves先生。」老闆娘說,「您下去就知道了。」
李維斯滿腹狐疑,跟老闆娘走下狹窄的樓梯,整個人都像被雷霹了一樣愣在了那裡。
昏暗的燈光下,一個高大的中年男人站在客廳裡,衣領豎起擋住了半邊臉,手中拄著一柄滴水的黑雨傘。
四目相對,男人從衣領裡抬起頭來,溫煦的目光逡巡在他臉上,低聲道:「Perrey?」
「爸……Eden?」李維斯遲疑著叫出了這個久違了十幾年的,熟悉而又陌生的稱呼。
作者有話要說: 您的老岳父已上線。
廢處:=口=
第196章 S7 E14.迷離局
大雨沖刷著落地窗, 發出白噪聲一般沉悶的「唰唰」聲, 風吹燈搖,光影錯落灑在滿地花磚上,像是什麼東西碎了一地。
李維斯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甚至以為自己仍在做夢。
他已經有十幾年沒見過自己的父親了,或者說從有記憶開始,這個名叫Eden·Reeves的男人就從來沒有在他的生活中出現過。
父親之於李維斯, 只是出生紙上的簽名, 是撫養費上的轉賬記錄,是加布林裡噩夢中的背影……
僅此而已。
此時此刻, 所謂的「父親」竟然就這樣突兀地出現在了他眼前,帶著蒙坦戈貝初夏的雨氣, 彷彿來自另一個世界的幽靈。
「真像啊……」伊登注視著自己的兒子,眼神蒼遠而溫和, 喃喃道,「你真像你的母親。」
李維斯頭暈目眩,拄著樓梯扶手才讓自己不至於摔下去, 腦中無數個不可思議的疑問盤旋著, 艱難地道:「Eden,真的是你?你怎麼知道我在這兒?」
伊登將傘放在門口的傘架裡,道:「Perrey,帶我去你的房間,這裡不是說話的地方。」
時隔近二十年, 父子倆終於面對面坐在了一起。李維斯至今無法消化這次猝不及防的見面,幾乎都不知道要用什麼樣的表情來面對自己素未謀面的父親。
熱情的,怨恨的,還是疏遠冷淡的?
伊登其實和他長得很像,只是因為二分之一混血,比他更接近白人一些,髮色、瞳色都更淺,骨架也更魁梧。
時光彷彿對這個拋妻棄子的男人十分優待,算起來他也該有四十五歲了,看上去卻十分年輕優雅,只是眼角紋路細密,鬢角的頭髮也微微染了點霜。
一個典型的,養尊處優但心事沉重的男人。
「你是怎麼找到這裡的?」李維斯直覺伊登的到來和宗銘有關,雖然這推測不可思議,但這個節骨眼太巧了。
伊登卻沒有回答他的問題,反問道:「你認識伊籐健太?」
「你知道他?」李維斯愕然,越發肯定自己的猜測。
「四小時前伊籐健太給我發了一個郵件,告訴我你在蒙坦戈貝,讓我想辦法通知你一件事。」伊登緩緩地說,「你丈夫被一個叫霍克的人挾持,躲在離這裡六公里的海濱碼頭。」
他拿起桌上的便簽紙,在上面寫了一個號碼:「這是集裝箱編號,他們在明天上午天亮之前都會躲在那裡。」
李維斯接過便簽紙,整個人像做夢似的,無數問題堵在胸口,一時間竟不知道該先問哪一個。
「你結婚了,Perrey?」伊登問道,語氣是平靜的,但眼中帶著隱秘的擔憂,「他是誰?為什麼會被霍克劫持?」
「伊籐健太為什麼會發郵件給你?」李維斯終於找到了一個合適的問題。
伊登遲疑了一下,道:「幾年前我曾經給他發過一封郵件,他記下了那個郵箱,給我發過幾次信息。」頓了頓,又道,「你不該捲進這件事裡,Perry,你不知道你們面對的是什麼……」
「亞瑟資本?史賓賽家族?博伊爾?珍妮弗?」
他每說一個詞,伊登的眼神就變化一分。
他真切地意識到自己的父親可能和超級腦案有著千絲萬縷的關係,雖然這想法連他自己都覺得匪夷所思。
「你怎麼知道這些?」伊登驚訝極了,神色從詫異化作深深的恐懼,「Perry,你到底在幹什麼,你不是在中國教小孩子嗎,為什麼會出現在牙買加?你以前喜歡的明明是女生,為什麼忽然冒出來一個丈夫?他是幹什麼的,為什麼讓你捲進這件事裡來?」
李維斯注視著自己的父親,伊登的每一個問題都像重錘一樣敲在他的心頭,這個十幾年來從來沒給他打過電話,沒給他寫過信,連生日卡片都沒有寄過一張的男人居然對他的生活瞭如指掌,連他曾經喜歡過女孩子、去中國教書都一清二楚!
「你是不是病了,你臉色怎麼這麼難看?」伊登在明亮的燈光下終於看清了他的臉色,語氣中頓時帶上了濃重的擔憂,「上帝,過去的一年裡究竟發生了什麼……」
「Eden!」李維斯打斷了他,雖然有一千一萬個問題想要問他,但此刻最最關鍵的,是宗銘的生死,「給我看伊籐健太發給你的信息。」
伊登的追問戛然而止,嘴唇嚅動了幾下,掏出手機遞給他。
「密碼?」
「你的生日。」
李維斯一愣,輸入生日打開屏鎖,郵箱裡躺著幾封郵件,發件賬號不盡相同,但內容都差不多,應該全是伊籐健太這些年發給伊登的。
而發件箱是空的,伊登從來沒有回過他。
李維斯點開最近一封來信,信的內容極短,只有三行,第一行是「榮先生,我已確定你的身份」,第二行是「Perrey已捲入其中」,第三行是「他丈夫現在被霍克關在蒙坦戈貝XX碼頭XX號集裝箱,他本人住在XX街XX旅館,請你通知他天亮前設法營救。這是你補償他的唯一的機會」。
李維斯看過三遍,關閉郵箱,將手機還給伊登:「你留在這兒,一切等我回來再說。」
「Perrey!」伊登霍然站起,「叫其他人去,你留下,你在生病,我看得出來。」
李維斯沉默地穿上外衣,掏出手機給桑菡發信息。伊登扶了扶額頭,語氣低沉甚至帶著一絲懇求:「Perrey,不要意氣用事,不要出現在他們的視線裡,你不知道他們有多危險……」
「那封信是你發給他的吧?」李維斯忽然打斷他的話,問道,「伊籐健太說過,2025年初曾經有人把一封RIVER發給亞瑟資本的絕密郵件轉發給他,讓他知道了RIVER背著他研究可控型超能力者的秘密……那個發件人就是你吧?」
伊登氣息一窒,沒有回答。
李維斯已經從他的沉默裡得到了答案,接著道:「所以這些年他才不停地給你這個郵箱發信,而你從來不敢再回應……Eden,為什麼,這些年你到底在幹什麼?當初你為什麼離開我和媽媽,為什麼要借那個女人進入亞瑟資本總部工作?你到底有多少秘密,連最親的人也不能坦白?」
伊登張口結舌,臉色慢慢變得蒼白,喃喃道:「Perrey,哦Perrey……上帝……」
李維斯預感自己正站在某個驚天秘密的邊緣——伊登為什麼離開他們母子,伊籐健太又是如何確定發信者的身份,甚至順著伊登查到了「軒轅飄飄」,關注了他的推特和專欄……
但沒時間了,離天亮不過幾個小時,宗銘隨時可能被轉移到其他地方,他必須先把自己的丈夫從霍克手裡弄出來。
對了,伊籐健太既然知道他住在這個旅館,那霍克肯定也知道了,不能讓伊登在這裡等。
「這裡不安全,你另找個地方落腳,回頭把地址發給我。」李維斯看看表,決定對他坦白自己的身份,「Eden,我是警察,我丈夫也是我上司,我們在過去的一年裡一直在查這件案子。不管你藏了多少秘密,有多少不得已的原因,我都希望你能告訴我。你不知道為了這案子死了多少人,害了過少家庭。比起他們,我這個沒有父親的孩子已經幸福一千倍了。」
「Perrey,不要——」伊登還要勸說,看到他從枕下掏出警槍插進槍套,虛脫般坐進了椅子裡。
夜幕漆黑,大雨傾盆,李維斯站在街邊的廊簷下拚命呼吸讓自己平靜下來,擯棄雜念集中精力思考營救計劃。
霍克從加布林帶走了至少七名親信,接應他的人應該另有手下,所以伊籐提到的集裝箱裡保守估計有十名以上的打手。
UMBRA現在一共只有三人,自己病得頭重腳輕,桑菡是個戰五渣,光靠焦磊搞不定這麼多人,得叫支援。
「哥哥?」桑菡冒雨和焦磊跑出來,「你確定宗銘被關在那個集裝箱裡?誰提供的情報?」
「我爸。」李維斯沒時間解釋自己家詭異的現狀,簡單直接地道,「伊籐健太給我爸發的消息,他和宗銘一起被關在那裡,天亮前不會離開。」
「……」桑菡和焦磊目瞪口呆,半晌齊聲問道,「你不是沒爸嗎?」
「二十分鐘前剛有了。」李維斯無奈地說,「別再問我家的八卦了,你們隨意腦補。阿菡,把地址發給局座,讓他派人營救人質,我們三個幹不了這事兒,但得先過去盯梢,免得中途有變被他們跑了。」
桑菡立刻掏出手機給他爸打電話,焦磊只好承擔了雙份的腦補工作:「哎呀我天,斯斯你爸咋忽然出現了,他和伊籐咋認識的?你不說你爸是劈腿小三才跟你媽離婚的嗎,難不成是男小三……霍!伊籐就是你爸的男小三?歪日……那伊籐豈不是你後爸?等等,你媽的後老公才算是你後爸,那伊籐就是你後媽了……你爸是攻嗎?」
「……」李維斯十分後悔把腦補權交給他,當初應該建議他去同人頻道寫嫖文的……扶額道,「你踏馬想什麼呢?槍帶了嗎,遊艇上還有沒有什麼重武器,其他望遠鏡夜視鏡紅外眼鏡……有的都帶上吧,背不動我背!」
焦磊傷心地看著他:「斯斯你變了,變禿了,也強了,越來越像領導了,還會罵髒話了……我們是不是再也回不去了?」
「……我沒禿,我只是換了個髮型!」李維斯對於天河的審美產生了嚴重的質疑,宗銘沒說錯,這貨就是個棒槌,於天河是怎麼跟一個棒槌愉快地生活在一起的?
焦磊作勢擦了一把眼淚,妖嬈轉身去準備軍火了,宛如一個受氣的小媳婦。李維斯看著他虎背熊腰的背影,忽然意識到他也許只是想讓自己放鬆點,開心點。
唉,真是一個貼心的棒槌啊……
第197章 S7 E15.手刃仇
大雨掩蓋了汽車引擎聲, 也掩蓋了UMBRA三人小組疾行的腳步聲。
午夜時分, 李維斯終於到達伊籐健太所說的碼頭,藉著夜色和大雨的掩護爬上了一座高高的輕鋼支架。
十米外就是關押宗銘的集裝箱,李維斯趴在冰涼的鐵板上, 任憑傾盆大雨沖刷著自己的身體,心裡卻像燒著火一樣焦躁。從紅外熱感眼鏡裡看出去,集裝箱裡大約有二十二個人, 十數人在東頭或坐或站, 似乎在打牌喝酒,四人端著槍在出入口警戒, 靠近西頭有一個人坐在角落,一個人被吊在半空中, 腳尖堪堪能夠到地面。
還有一人翹著腳坐在被吊著的人對面,悠閒地抽著雪茄。
熱感畫面模糊閃爍, 但李維斯敢斷定吊著的就是宗銘,抽雪茄的是霍克,坐在角落的八成是伊籐健太。
還好他們沒有離開, 李維斯看看表, 低聲在對講裡問桑菡:「局座有消息嗎?」
「已經到門口了,兩分鐘就位。」桑菡隔著集裝箱趴在他斜對面的一堆鋼材頂端,正在防雨蓋布下面滲透對方的網絡,「哥哥,我查到伊籐給你爸發的那封郵件了, 他挺謹慎的,刪了發件箱裡的備份,還清空了垃圾箱……他說『榮先生,我已確定你的身份』是什麼意思?你爸姓榮嗎,他到底什麼身份?」
「我高祖父姓榮,從我曾祖父那一代起我們家就不用這個姓了。至於我爸的身份我也不知道,我一直以為他只是個普通高管,能付得起贍養費的那種……」李維斯凍得發抖,盡力抑制著牙齒的碰撞,「我看見局座派來的人了,能幫我切入他們的通訊頻道嗎?」
耳機裡「沙沙」響了兩聲,傳來桑國庭不甚標準的普通話:「A組繞去東面,B組原地等候……行動中務必保證人質安全,盡量留活口。」
局座竟然親自出動,李維斯不禁感歎宗銘果然是他老人家親生的。
一分鐘後,A組就位,桑國庭下了攻擊的命令,數十名維和警察爆開集裝箱入口衝了進去。
暗夜裡響起空曠的槍聲,被大雨阻隔,彷彿夢境一般遙遠。李維斯猶豫片刻,三步並作兩步爬下輕鋼支架,握著槍往集裝箱內跑去。
「李維斯!」焦磊在頻道裡喊了一聲,隨即「嗐」地歎了口氣,從集裝箱東頭的灌木叢裡跳起來,鬼影似的跟著他飄了進去。
集裝箱裡槍聲四起,帶著回音聽上去分外激烈。霍克和接應者完全沒想到有人偷襲,四個警戒人員一開始便被幹掉了,其餘眾人藉著木箱、鐵桶和桌子的掩護開槍還擊,與警方打成一團!
李維斯戴著夜視鏡,一進去便看清局勢藏在了警方的防線之後,舉槍射向吊著宗銘的鐵索。「砰砰」兩聲過後,鐵索只冒了一朵小小的火花,紋絲不動。
「……」李維斯從未對自己的槍法如此失望過。
還好焦磊及時趕到,在他身後補了一槍,鐵索應聲而斷,宗銘「通」一聲掉到了地上。
「你的槍不行。」焦磊抽空還安慰他親愛的禿頭,「你咋不叫我一起呢?我咋說也比你打得准啊!」
李維斯真誠道歉:「我錯了!」
警方火力強大,壓著防線持續推進,李維斯終於找到機會衝到宗銘旁邊:「宗銘?宗銘你怎麼樣?」
宗銘落地後有短暫的昏厥,但迅速被槍聲驚醒,啞聲道:「手銬……」
焦磊藝高人膽大,直接對著他雙手中間開了一槍,手銬應聲而斷。
「伊籐……」宗銘向角落揚了揚下巴,焦磊立刻往匍匐在那裡瑟瑟發抖的黑影跑去。
「你怎麼樣?傷到哪兒了?」李維斯扶著宗銘的腋下將他撐起來。宗銘悶哼一聲,咬著牙根道:「左肩脫臼了,左腿動不了……別讓霍克跑了,這王八蛋……」
李維斯扛著他的右臂將他扶到集裝箱外,桑菡已經結束滲透跑了過來,頂著防雨布將宗銘接了過去:「傷得重嗎?車在外頭……」
李維斯體力透支,氣喘吁吁將宗銘交給他:「左肩脫臼了,可能還有其他傷,別讓他淋雨……」
話音未落,「砰」一聲悶響,一粒子彈在他身後的金屬壁上冒出一團火花,李維斯嚇了一跳,忙舉槍回擊,對桑菡喊:「帶他走,我掩護你們!」
桑菡駕著宗銘疾步往出口跑,李維斯跟在他們身後不住往偷襲他們的人射擊,不一刻焦磊扛著一個黑影衝了出來,單手舉著胸前的微型衝鋒鎗瘋狂掃射。
一行五人迅速撤退,很快便到達門口的車旁,李維斯反身拉開車門。桑菡剛將宗銘扶上車,忽見一個黑影從車頭前方悄然靠近,舉槍,一朵小小的火花砰然從他手中爆開——
「小心!」桑菡厲聲大叫,已然來不及,子彈挾著勁風往李維斯後心飛去!
電光石火之間,一股極為強大的力量從車內噴薄而出,轉瞬間凝固了整個世界,暴雨像晶瑩剔透的細線一般「凍」在天地之間,蒸騰的水汽停止擴散,那枚襲向李維斯的子彈硬生生停在他身後十公分不到的距離,後面拖著一道雨水形成的、斷斷續續的彈道!
瞬間凝滯,李維斯呼吸之間便擺脫了時空的束縛,矮身、轉頭、扣動扳機——
「砰砰」兩聲槍響,近得幾乎重疊在一起,與此同時,暴雨驟然落下,一個高大的身影在五米外轟然撲倒,濺起一地髒污的泥濘!
李維斯跪在雨水中屏息凝視,看到桑國庭從前車上跑下來,將被他擊中的那人翻了個身,隨即抬頭道:「是霍克,死了,小李好槍法!」
李維斯撐著膝蓋站起來,走過去,看到霍克猙獰的面孔定格在死亡的一瞬間,眉心正中一個硬幣大的黑洞,不知為何並沒有多少血流出來,彷彿只是死神在那裡給他印了一枚指模。
「沒事了,你去車上,讓其他人來處理。」桑國庭發現李維斯神色有異,扶住他的上臂將他往車上帶,「不要看了,已經死了,沒事……小李、李維斯!」
李維斯倏然清醒過來,「嘶」地深呼吸了一下,意識到這是他有生以來第一次殺人,而且是近距離槍殺,整個人頓時抑制不住顫抖起來:「死、死了?是、是霍克?」
「你做得很好,很果斷,很勇敢!」桑國庭握著他的肩膀不容置疑地說,「 不要管他了,上車去,宗銘在等你。」
李維斯抹了一把臉上的雨水,忍不住低頭看向霍克的屍體,一大團紫黑色的血這時才從他後腦湧出來,慢慢在泥濘中擴開一團粘稠的濃影。
鼻腔裡忽然間瀰漫起濃重的血腥氣,李維斯頭暈目眩,無法抑制地嘔吐起來,因為差不多有一個對時沒有吃過任何東西,什麼食物也吐不出來,只噴了幾口苦澀的胃液。
「沒事了,沒事了。」桑國庭輕輕拍他的背,向車上喊,「桑菡!桑菡!拿一瓶水來!」
車門響了一聲,李維斯推開桑國庭,昏沉地擺了擺手:「我沒事,局座,我很好……」
一邊說著,一邊發現視野中的桑國庭正慢慢傾斜、翻倒,還弄明白是怎麼回事,便發現地面轟然豎起,像一堵巨大的牆一般「啪」一聲拍在了自己的臉上。
「小李……」
「哥哥……他暈倒了……」
「Reeves?」
有人在掐他的臉,痛得要命,李維斯短暫地清醒了一下,看到宗銘鼻青臉腫卻依然英俊逼人的臉,離自己那樣近,那樣清晰。
「Reeves,Perrey!」宗銘用右臂抱著他,冰涼的嘴唇不斷吻在他額頭,「沒事了,沒事了,都過去了,你替我打死了那個王八蛋…… 別怕,別怕,我們回家了,回家了……」
回家了,終於可以回家了……李維斯心裡一熱,掙扎著道:「宗……我……」他想說我殺了人,我手上有血,回家之前要擦乾淨,但一大片烏雲像被颶風吹著一般飄進了他的視野,將整個世界都遮了起來。他什麼也看不見,什麼也聽不見。
他徹底失去了意識。
身體像羽毛一樣輕,又像岩石一樣沉重,李維斯在深不見底的海水中沉浮,時而冒出水面艱難地呼吸著,時而沉入深海徒勞地掙扎著。
昏沉間他聽到什麼東西在尖銳地響,幾乎要刺破耳膜,有人用燒紅的鋼針紮在他的胳膊上,痛得他想要翻滾,然而很快便有一雙溫暖的手蓋在那針刺的傷口上,給他溫柔的撫慰。
後來海水漸漸變得煦暖,海浪變得溫柔,呼吸也不再困難,他彷彿漂在清澈的溫泉水裡,四肢百骸都暖洋洋的,平靜而舒適。
有人在他耳邊不斷地念著什麼,聲音低沉和緩,帶著熟悉的催眠的功效。他聽不清他在說什麼,但他的潛意識卻似乎能聽懂,於是他不由自主地隨著那語聲微笑、皺眉抑或生氣。
他氣得咯吱咯吱直咬牙,那聲音的主人發出悶悶的笑聲,軟軟地吻他的臉,用粗糙的手指捏他的鼻子,讓他不得不停止磨牙張開嘴呼吸。
他的聽覺越來越強大,自主意識和潛意識掙扎著一點一點重合,終於有那麼一瞬,他真真切切聽懂了那聲音在讀什麼——
「淑貴妃毫無形象地跺了跺腳,將一整匹鳳穿牡丹緙繡衣料徑直扔進了火盆裡……劉貴人駭了一驚,兔子一般跳將起來,可惜湘繡馬面裙濺了兩粒火星,立刻呼啦啦著了……整個攬秀宮頓時響起了殺豬般的哭叫聲……」
李維斯無比艱難地睜開眼,看著斜倚床頭、吊著胳膊、半臉淤青的某人,用盡全身的力氣吐出兩個字:「閉……閉嘴!」
他現在總算明白為什麼有人會「垂死病中驚坐起」了。
哪個王八蛋教他給自己讀焦磊的星際武俠宮斗雷文的?
你讀老子的也行啊!
罪魁禍首卻毫無羞愧的自覺,宗銘驚喜萬分地看著他虛弱而憤怒的眼神,咧嘴一笑,低頭便給了他一個早安吻:「你可算醒了,看來還得是雷文提神啊!」
「……」太提神了!
第198章 S7 E16.百年事
李維斯「垂死病中驚坐起」一個小時以後, 終於能比較順暢地說話了。
然後他才知道自己已經回到了美國, 就住在於天河學術交流的那所醫院裡。
那天在蒙坦戈貝他是因為緊張和虛脫而暈倒的,送到當地醫院之後醫生診斷他傷寒加重,因為過度勞累誘發肺炎和心肌炎, 需要住院治療。然而宗銘執著地認為牙買加這種巴掌大的小島國醫療水平不值得信任,找了個骨科醫生把自己的肩膀卯上之後便啟動了「乾坤一擲」技能,斥巨資包了一架私人飛機從蒙坦戈貝出發直飛費城。
於是當天亮時分於天河趕到醫院的時候, 李維斯已經躺在了急診室的病床上。
現在是傍晚六點半, 他昏睡了整整十四個小時。
「所以我們包機回美國了?」李維斯對有錢人的腦回路也是不懂,「不用查案了嗎?我又不是什麼絕症, 肺炎哪裡不能治?」
宗銘半張臉都是青的,眉骨上有一道極深的傷痕, 雖然縫合得非常整齊,但將來怕是要留下疤了。不過他本人對自己的破相問題並不在意, 拿著一支雪糕吃得津津有味,道:「你是沒見那家醫院有多寒磣,我哪放心把你交給他們治……案子你別管了, 先養好身體再說, 我和局座會處理後續問題的。」
宗銘一回來,李維斯感覺肩頭的擔子一下子卸下去了,整個人輕鬆了不少,但這案子畢竟他一路跟下來,付出得太多了, 實在放心不下:「伊籐怎麼樣,昨晚的槍戰沒受傷吧?」
「沒有,有焦磊護著他。」宗銘說,「上午局座已經把他和克拉剋夫人一起移交給了美方,這個點兒他們應該回國了吧。」
「移交之前做過筆錄嗎?在加布林那次他跟我談得時間太短,很多細節可能還沒來得及告訴我。」
宗銘揉了揉他的腦袋,道:「告訴你安心休息了,怎麼還這麼多問題,到底你是領導還是我是領導?」
李維斯歎息道:「權力的滋味令人迷醉,我已經習慣頂替你領導UMBRA了。」
「反了你了。」宗銘用帶著雪糕味兒的嘴唇懲罰性地親他,「傻不拉幾還學人家當領導!」
「我有肺炎我要傳染你了……」李維斯扭頭掙開他,用力太大忍不住咳嗽起來。宗銘忙鬆開他,將他上半身微微抱起來一點順氣兒:「別著急別著急都是我不對……焦磊已經把伊籐雲空間的工作日誌交給美方,局座正在促成兩國聯合調查,到時候雙方會共享伊籐的證詞,所以也不在這一時半會兒的。」
李維斯放了心,咳完喝了兩口水,剛平靜下來忽然又想起了自己的親爹,驚跳起來道:「糟了,Eden!他還在那家旅館等我!咳咳咳!」
「祖宗!您悠著點兒吧!」宗銘將他按回床上,給他身後墊了個枕頭,「別擔心,我已經見過他了,他凌晨回古巴處理一些事情,晚一點會來費城看你。」
「古巴?他去古巴處理什麼?」李維斯愕然。
宗銘咬了一口雪糕,感歎道:「岳父真是我今生的楷模,我以前一直不知道你哪兒來那麼大正義感,現在懂了,都特麼是遺傳啊,你們老李家祖傳的憂國憂民、情操高尚……」
「我媽才姓李。」李維斯糾正他,「Reeves家以前姓得是榮。」
「呃——」宗銘被雪糕噎了一下,翻了翻眼睛繼續道,「總之岳父現在是亞瑟資本駐古巴分部的財務總監,他昨天臨時收到伊籐健太的郵件趕去蒙坦戈貝找你,凌晨等不到你的消息只好先回古巴處理公務,以免引起上級的懷疑。上午我和阿菡、焦磊碰過頭以後親自通過安全網絡和他取得聯繫,他說晚上會想辦法回費城來看你,和你好好談談。」
伊登居然混到古巴分部去了,這怕不是巧合吧……李維斯隱約產生了一個猜測,結果宗銘跟他猜得一模一樣:「雖然我還沒有和岳父深入地聊過,但我覺得他出於某種原因可能已經盯著亞瑟資本很多年了,說不定已經發覺了鯊魚島的存在。他費盡心機從亞瑟總部調到古巴分部,很可能就是為了進一步調查史賓賽家族。」
李維斯附和地點頭,他現在已經對自己這個親爹充滿了無法言喻的敬畏之情,但是……「你為什麼要叫他岳父?」
「啊?那不然呢?」宗銘遲疑道,「總不好叫『爸』吧?那樣岳母可能就不太高興了。直呼姓名不禮貌,叫榮先生他又未必愛聽……」
「我不是說這個。」李維斯抬起身,正經臉道:「我說你是不是默認我嫁給你了,所以才叫他岳父?」
宗銘一愣,眨眨眼,終於發現了自己的問題,連忙正直臉澄清道:「沒有沒有……那我以後跟你一樣叫他Eden吧?哎你別不信,我是多麼光明磊落一個漢子,怎麼會動這種小心眼兒?」
李維斯將信將疑,宗銘笑著搓了搓他的短毛,岔開話題道:「有沒有胃口?想吃什麼我去給你弄。」
一說吃飯李維斯腦海裡莫名閃現出了霍克躺在泥濘中黑血四溢的模樣,壓抑地乾嘔了一下,皺眉道:「不,不想吃。」
宗銘笑容微斂,撫著他的額頭道:「那件事你盡量不要去想,等身體好點我會給你申請心理治療。總之記住,你沒有錯,你當時的判斷非常正確,行為非常果斷,換成是我也不會做得更好……懂嗎?」
李維斯深呼吸,點頭,鼻腔裡幻覺的血腥氣漸漸淡去,發抖的右手也慢慢平靜下來。
「再睡一會兒吧,什麼時候想吃我再給你弄。」宗銘給他理了理枕頭,打開手機繼續念了起來。
還好這次他換了一篇正常宅鬥,李維斯閉上眼睛,在他沉穩的男低音中沉沉睡了過去。
八點李維斯被於天河叫醒,做了簡單的檢查,終於忍著噁心吃了一杯橘子布丁。
糖分安慰了他虛弱的身體,當伊登趁著夜色悄悄走進病房的時候,他覺得自己已經足夠堅強並做好了迎接真相的準備。
「現在想來,當年的我太年輕,做事太極端,對你和你母親造成了很大的傷害。」伊登坐在李維斯床腳的椅子上,因為昨晚徹夜奔波,臉色十分疲倦,「換做現在我也許會有更好的選擇,但在當時,我能想到的最好的方法就是離你們母子遠一點,盡量遠一點,最好永遠不把災禍帶給你們。」
他掏了根煙,並沒有點燃,就這樣在手指間鬆鬆地夾著。李維斯注意到那裡的皮膚顏色和周圍明顯不同,可見這些年他心思沉重,染上了很重的煙癮。
伊登捏著煙卷,眼神悠遠,彷彿正將自己的思緒帶回遙遠的過去:「這件事的起因,大約要從一百年前說起。」
清朝末年,榮家在廣州是數得上的名門望族,四代同堂,人丁興旺。榮老太爺年紀輕輕便高瞻遠矚,趁著民族資本主義剛剛興起的時機在紡織、印染、藥材等行業大展身手,為榮氏家族闖出一片新天地。
榮家長房長子榮靳之本應繼承家業,繼續將家族發揚光大,但他無心從商,自幼受西洋學堂熏陶,卻對現代醫學產生了濃厚的興趣。榮老太爺為人開明,認為學醫治病救人乃是善舉,當下斥資將他送往歐洲留學,學習西方先進的醫學知識。
榮靳之天資聰慧,先後在英、法、德等國留學,畢業後受京都帝大學醫學部邀請赴日本任教,並繼續自己的專業研究。
「京都帝大學?」李維斯聽到這裡心中一動,「那不是伊籐健太的祖父,伊籐光曾經求學的地方嗎?」
「你知道伊籐光?」伊登有些意外,點點頭道,「伊籐光確實曾經是榮靳之的學生,他比榮靳之小幾歲,兩人名為師徒,其實情同兄弟。不過……那個年代,人與人之間的情誼是非常脆弱的,尤其在民族大義面前。不久之後他們就因為立場不同而反目成仇,分道揚鑣了。」
抗戰爆發之後,榮靳之辭去日本醫學院的職務,歸國在北平一家醫院任職。雖然他相貌溫雅、性格慈和,但和所有榮家子弟一樣,內心性烈如火、嫉惡如仇。1931年,九一八事變爆發,東三省相繼淪陷,他不顧院長勸阻只身前往東北,利用家族勢力為抗日救國運動奔走,甚至背著父親加入東北抗日聯軍,親赴前線為游擊隊籌集藥品並擔任軍醫。
榮家大少的頭銜為他帶來很多便利,也為他帶來了巨大的危險,不久之後,榮靳之的大名便上了日偽軍的搜捕名單。
轉眼到了1939年,局勢越來越嚴峻,抗日聯軍游擊隊遭受日軍重創,榮靳之幾次險些被捕。1941年,他在地下組織的掩護下從黑龍江轉移至內蒙,由蘇聯紅軍運作從海拉爾出境避難,取道蘇俄,數月之後輾轉到達香港。
在抗日聯軍中榮靳之偶遇了自己留學時的一名學妹,兩人在戰火中暗生情愫,在組織的見證下結為夫妻。
彼時他的妻子剛剛懷孕,妊娠反應強烈因此無法和他一起逃難,只好在老鄉的掩護下留在當地農村休養身體。榮靳之放心不下妻兒,到蘇聯之後托人傳信向父親求救,榮老太爺當機立斷,以做生意為名親自北上,動用無數資源將兒媳婦從黑龍江接回了廣州。
1941年冬,榮靳之與身懷六甲的妻子隔水相望,一個在廣州,一個在香港,憧憬著即將到來的重逢,憧憬著一家三口即將過上的幸福的生活。
他們誰也不知道,半年多前的那次分離,已是他們人生的永別。
第199章 S7 E17.生死札
「其實在1938年廣州大轟炸以後, 榮老太爺便將大半產業轉移到了香港和海外, 由二子、三子以及女兒打理。」
費城郊區的病房裡,伊登坐在椅子中講述著:「1941年,他將榮靳之的妻子接回廣州之後, 本已聯繫好了香港那邊英國教會開辦的婦產醫院,想把她送去由自己的二兒媳和三兒媳共同照顧。但大少奶奶的身體太弱了,支撐著回到廣州之後便差點流產, 榮老太爺怕舟車顛簸大小不保, 自己將來沒法面對歸家的兒子,便退掉了香港的病房, 親自與老妻留在廣州陪產。」
長期顛沛流離的戰地生活摧毀了大少奶奶的健康,尤其在懷孕以後, 她整日擔驚受怕,隨公爹南歸的路上幾次昏厥, 每每夢到丈夫被押送刑場,死在日軍刺刀之下。
好在榮老太爺為人開明,對長子選擇如此艱難的人生道路並不苛責, 反而全力支持, 對兒媳更是呵護有加。入冬之後,香港方面終於傳來消息,說榮靳之安全到港,只是因為廣州已經淪陷,日軍橫行, 暫時不敢公開返家。
大少奶奶終於放下心來,榮老太爺也鬆了一口長氣,他決定等兒媳生產之攜全家一同赴港,與長子團聚。
然而厄運似乎總是伴隨著這個風雨飄搖的家族,1941年12月25日,噩耗傳來,香港淪陷。
榮靳之的兒子呱呱墜地,迎接這個小嬰兒的卻是南國最寒冷的冬天。
榮家三個兒子陷在香港,商行倒閉,資產被日軍查封侵佔,只有女兒當時在英國經商,暫時尚未受到波及。榮老太爺一夜白頭,動用所有渠道聯繫到榮靳之,讓他們設法去英國和妹妹會和。榮靳之與兩個弟弟商議之後,決定讓三弟帶著剩餘的現金和本票去英國,自己和二弟回廣州照顧父母妻兒,再設法從內地出國。
冬春之交,榮靳之和他的二弟兵分兩路,一個走陸路,一個走水路,趁著日軍遣返廣州難民的機會去往久違的家鄉。
「他沒能回來,是嗎?」李維斯幾乎已經猜到了剩下的故事,「榮靳之,我記得這個名字,應該是曾祖父的父親對嗎?」
「你還記得這個?」伊登有些意外,隨即點頭道,「是的,他就是我的曾祖父,算是你的高祖父。」
「他是不是死在了珠江岸邊的南石頭懲戒所裡?」
伊登沉默了一會兒,說:「是的,那時候誰也沒有想到,離開香港的水路並不通往廣州,而是通往地獄。」
香港淪陷之後資源匱乏,入不敷出,日軍開始將1938年以來逃到香港的廣州人遣返。一部分難民走得是水路,也就是日軍組織的「官方」線路,也有一部分人不相信日軍,選擇從陸路「偷渡」回去。
當時的榮靳之也不知道那條路更安全,為了兩兄弟不至於全部遇難,便與二弟各選了一條路走。
數月之後,二弟歷盡千辛萬苦,以失去一條胳膊為代價通過陸路回到了廣州,而榮靳之,活不見人死不見屍,再也沒有出現在這個世界上。
宗銘一直沉默,直到此時才沉沉開口:「資料記載,香港淪陷之前有一百五十萬人口,日占末期變成六十多萬,減少的八十多萬人裡有近二十多萬是廣州難民,其中絕大部分人都在被遣返的途中神秘消失了。」
「是的。」伊登瞥了一眼自己無法形容的兒媳……女婿……兒婿——算了隨便吧——說道,「榮靳之就是其中之一。」
「你是怎麼知道他被關進了南石頭懲戒所?」李維斯忽然想起自己頻繁夢到的場景,訥訥道,「奇怪了,我好像經常夢到難民被遣返的場景,珠江、大帆船、石牆、太陽旗……為什麼,我為什麼會夢到這些?簡直像親眼見過一樣!」
「因為你確實親眼見過。」伊登歎了口氣,道,「讓我繼續把這個故事講完吧。」
1942年春,榮家二少爺回到廣州,多方打聽也沒找到兄長的下落,而廣州的局勢一天天吃緊,家裡老的老小的小,缺吃少喝隨時面臨喪命的風險。榮老太爺忍痛決定舉家遷走,萬一長子遭遇不幸,起碼要把他唯一的孩子保下來。
戰火中的家族分外淒慘,也分外團結,榮家二少支持父親帶著母親與大嫂去英國避難,但自己曾經答應過大哥要一起回家,現在榮靳之沒回來,他就不能走。
兄弟情深,榮老太爺拗不過自己的二兒子,只好同意他一個人留下等著大哥,自己帶領一家老小遠渡重洋去英國和三兒子以及女兒會和。
一行人在海上漂了數月,裡盡千辛萬苦終於到達英國,誰知納粹的戰火已經燒到了那裡,英國的局勢也開始惡化,榮氏開辦的工廠和商行陸續倒閉,全家入不敷出。
再這麼下去,不等仗打完整個家族就敗落了,榮老太爺多方計劃,決定去當時相對穩定的美國發展。為了不把雞蛋放在一個籃子裡,他和老妻帶走了長媳和小孫子,把一對兒女留在英國,繼續尋找翻身的機會。
自此,整個榮家分成了三支,榮老太爺帶著榮靳之一脈在美國扎根,榮家三少和大小姐在英國從商,而榮家二少則留在國內,經歷了抗戰、內戰、十年浩劫,成了新中國的一份子。
此後的大半個世紀,這三支人馬各自發展,隨著局勢動盪、血緣稀釋而徹底失去了聯繫,留在美國的那一支更是改姓為「Reeves」,變成了標準的美國公民。
「所以,我們就是榮靳之一脈的後人,你的曾祖父就是當年榮家大少的獨生子。」伊登說,「關於家族舊事我原本知道的並不多,你曾祖父記事的時候二戰已經結束了,他也只是在榮老太爺口中聽說過一些片段,轉述給我的更是少之又少。」
頓了一下,他的眼神變得凝重,輕聲說:「我真正瞭解這些事,知道我們榮家承受的這些苦難與仇恨,是在和你母親結婚以後。」
伊登在高中時代便認識了李維斯的母親李珍,因為相近的血統,相似的性格,兩個人很快便互相產生了好感。考上同一所大學以後,他們更是立刻墜入愛河,如膠似漆地粘在了一起。
頻繁的約會導致的最直接的後果,就是李珍懷孕了。彼時伊登不過二十一歲,剛剛考上商學院的研究生。
Reeves家和李家都保持著一定的中國傳統,既然有了孩子,兩個人又如此相愛,雙方家長順理成章地為他們舉辦了婚禮。蜜月過後,這對新婚小夫妻從學生宿舍搬了出來,租了一個小公寓建立小家,伊登的父親便將兒子從小到大的書籍玩具統統打包給他寄了過去。
說到這裡伊登忽然打住了,低眉斂目,似乎陷在了某種深刻的回憶裡。
宗銘等了片刻,打開一罐咖啡遞過去。伊登彷彿被他驚醒了了,抬眼說了一聲「謝謝」,繼續道:「我在收拾父親寄給我的東西時,發現了一個小木箱。箱子裡裝著一捆用油紙包裹的手札,我怕是什麼重要文件,便打電話問父親要不要寄回去,結果他說那是爺爺生前留給我的,指明要讓我繼承,所以這些年家裡其他人從來都沒有打開過,包括他自己在內。」
李維斯心中一動,腦海中依稀閃過一些模糊的畫面。
伊登呷了一口咖啡,沙啞地說:「那是榮靳之的日記,確切地說,是他和一個叫於驊的記者共同撰寫的《南石頭集中營札記》。」
1942年初,榮靳之乘坐一種船頭畫著紅色圓圈,俗稱「大眼雞」的三軛帆船從水路去往廣州,上岸之前被駐守廣州的日軍以「檢疫」為名扣押在了珠江邊的南石頭懲戒所。
和他一起被扣下的,還有一名年輕的記者——於驊。
於驊也是廣州人,中學畢業後在香港《申報》工作,這次是想回老家探親才傻乎乎上了日軍的賊船。他隨身帶著相機,一路走一路拍,將「大眼雞船」從香港出發以後沿路發生的一切都用照片記錄了下來。而榮靳之有寫日記的習慣,在船上閒來無事,寫了許多沿途見聞以及自己的回憶。
兩人一個愛拍一個愛寫,惺惺相惜,逐漸變成了好朋友。
進入南石頭懲戒所以後,他們被分在同一個監房裡,更是共同見證和記載了「波字第8604部 隊」對返鄉難民做下的不見天日的暴行。
也正是在那裡,榮靳之遇到了他曾經的學生——伊籐光。
伊籐光當時受極端軍國主義思想的熏陶,變得完全不可理喻,先是試圖說服榮靳之為波字第8604部 隊服務,遭到拒絕以後又威脅他要曝光他共產黨的身份,把他送到東北受審。
榮靳之始終沒有屈服,甚至沒有絕望,他在被關進集中營以後就意識到這些難民可能都出不去了,日軍恐怕從始至終就沒打算送他們回廣州,之所以用「遣返」的名義把他們從香港趕出來,不過是為了緩解港島的生存壓力,順便給波字第8604部 隊提供大量的實驗活體而已。
一想到望眼欲穿的家人,襁褓之中的兒子,他的心就像刀割一樣難受。他想設法帶著難民逃出去,但這裡駐紮著大批日軍,守衛極為森嚴,連和外界聯繫的機會都沒有,遑論逃走。
他唯一的希望,只有伊籐光。
他熟悉這個年輕的醫學生,在醫學部的時候他們經常一起喝酒,他相信這個曾經發誓治病救人的年輕人並未徹底泯滅人性,只要設法將之從極端軍國主義思想當中喚醒,就能幫難民們逃離南石頭集中營。
「他成功了?」李維斯想起伊籐健太的講述,伊籐光最後因為難民逃亡而被遣返回本土受審,差點死於非命……
難道是榮靳之說服了他?
「算是成功了吧。」伊登苦笑了一下,說,「他用自己的死說服了伊籐光——當親手把他的大腦從顱腔中取出來的時候,伊籐光頓悟了,向上級隱藏了自己的研究成果,幫難民傳遞信息給廣州民眾,並間接幫助了他們的大逃亡。」
「雖然絕大多數難民最終都被殺害,活下來的也因為各種傳染病而死亡,但榮靳之畢竟還是成功了。他讓南石頭的秘密大白於天下,讓僅剩的幾千名難民回到了親人的身邊。他也讓伊籐光找到了人性的救贖,徹底背叛了心中曾經堅如鐵石的軍國主義思想。」
「只是,他付出了生命的代價。」
第200章 S7 E18.煢煢路
那是一個最黑暗的年代, 也是一個最光輝的年代。
在那個年代裡, 卑鄙者肆無忌憚地顯露出了他們的卑鄙,偉大者也毫不畏懼地展現出了他們的偉大。
伊籐光在重遇榮靳之以前,從未懷疑過自己神聖的信仰, 從未質疑過天皇的英明。那些愚弱的中國人在他眼中就像家畜一樣卑微,像蛆蟲一樣骯髒,他從未把他們當做和自己一樣平等的存在, 從不覺得那些死在手術台上的生物也配稱之為「人」。
直到他有一天在那些「家畜」中發現了自己曾經仰望的, 甚至奉為神明的老師——榮靳之。
在他的記憶中,榮靳之一向是養尊處優、溫文爾雅的, 雙目永遠湛亮,嘴角永遠帶著微笑, 即使上課遇到打瞌睡的學生,也從來不像其他日本老師一樣嚴厲地訓斥, 反而會關心你是不是不舒服,是不是昨夜溫書溫得太晚。
「人體就像一部精密的機器,尤其是你的大腦。」榮靳之曾經對他說, 「伊籐君, 你要學會善待自己聰明的大腦,不要強迫它在疲勞牴觸的狀態下運轉。學習是一輩子的事,你要學會和自己的求知慾達成和解,懂嗎?」
那是伊籐光第一次知道,原來拼盡全力熬夜學習並不會讓自己更聰明, 反而會傷害自己長期的學習力。
榮靳之對於大腦的研究有一種跨越科學與哲學的洞察力,正是在他的影響下,伊籐光才對腦外科產生了濃厚的興趣,進而被學校推薦參軍,成為波字第8604部 隊的骨幹軍官。
所以在難民中發現榮靳之以後,伊籐光立刻將他調出了監房,邀請他與自己一起領導「特別一課」的研究工作。
他有信心說服自己的上司接受這個中國人作為大日本皇軍的一員,榮靳之在歐洲甚至在日本醫學界的影響足以彌補他人種的劣勢。
但他失敗了,榮靳之拒絕了他,就像許多年前他們在醫學院因為戰爭而發生爭吵的那一次一樣,榮靳之用一種極為陌生的悲憫的眼神看著他,說:「伊籐君,人性並不會因為武力的強大、技術的精湛而變得高尚,拿著刀的不一定是醫生,還可能是屠夫。請你想一想,當你拿起刀向自己的同類割下去的那一刻,到底是前者還是後者。」
在南石頭懲戒所的軍官宿舍裡,榮靳之將桌上精美的銀質餐刀遞到伊籐光手裡,淡淡說:「人性會給你答案。」
時隔多年,伊籐光再次從老師的話裡得到了醍醐灌頂的感受,不同的是上一次這種感受是美妙的,而這一次卻是恐怖的——他不再對軍部灌輸給他的信念堅信不疑了。
他意識到他不再是一個稱職的軍人。
他在矛盾的漩渦中掙扎,而榮靳之用自己的生命給了他致命的一擊。
上級發現了伊籐光和榮靳之的關係,並得到了一份榮靳之曾經的顱腦研究資料。日本軍部如獲至寶,立刻要求特別一課參照資料盡快研究出可以激發戰士潛能的方法。
伊籐光在軍人的天職和人性的底線之間掙扎,榮靳之得知一切之後替他做出了選擇。
他的老師作為志願者親自躺在了他的手術台上,像平時一樣平靜地對他微笑,說:「如果必須有人承受這個實驗,那就讓我來吧,伊籐君,希望你在切開我的大腦之後,能夠找到你想要的答案——大和民族是不是真的生來高貴,是不是真的天選之命,注定要成為世界的主人。」
一百年前的對白平靜而鏗鏘,帶著無法言喻的令人戰慄的力量。伊登停止了講述,雕塑一般靜靜坐在那裡。李維斯幾乎窒息,整個人都被先祖殘酷的命運和豁達的生死觀震撼,說不出一個字來。
不知過了多久,宗銘沉沉開口:「這些都被記錄在那份《手札》上?」
伊登一口喝乾剩下的咖啡,搖頭:「不全是,從榮靳之身份暴露之後手札的記錄就中斷了,這最後一段內容是由伊籐光補寫的。」
「伊籐光?」李維斯十分詫異,「他怎麼會寫這些?這些東西,包括那本手札又是怎麼回到曾祖父手裡的?」
「因為榮靳之的死,伊籐光背叛了日本軍部,隱藏了最關鍵的一部分實驗結果,並幫助於驊策劃了難民逃亡事件。」伊登說,「於驊越獄成功,帶著手札連同伊籐光的最後一段記錄回到了廣州,可惜他的家人已經全部死於戰火。他悲痛欲絕,決定北上參軍抗日,臨走前根據榮靳之生前告訴他的地址,將這些珍貴的記錄交給了留守廣州的榮家二少。」
「榮家二少至此才知道兄長已經遇難,本想和於驊一起北上參軍,奈何失去了一條胳膊已經成了廢人,只好留在廣州繼續經商,以榮家的財力暗中支持抗戰活動。」伊登說,「一年多以後,抗戰勝利,他托人將兄長的遺物帶到美國交給自己的大嫂,其中就包括這一箱由榮靳之、於驊和伊籐光三個人記錄的珍貴的手札。」
一切真相至此大白,後面發生的事情李維斯基本都知道了——伊籐光因為難民逃亡事件被遣返回國接受審判,之後又遠赴美國繼續他的研究……
「那麼這一切又和亞瑟資本有什麼關係呢?」李維斯問出了最關鍵的問題,「你為什麼寧可離開我和媽媽,也要進入亞瑟資本調查他們?」
伊登眼神蒼遠,沉沉道:「也許是命運吧,也許是巧合,出於一次非常意外的契機,我發現了亞瑟資本和伊籐家族之間的合作。」
時間回到二十三年前,因為李維斯的出生,李珍不得不中斷學業留在家裡照顧孩子,伊登則義不容辭地肩負起了打工賺錢的重任,努力養活他們小小的三口之家。
李維斯快兩歲的時候,伊登碩士畢業,得到了一個在亞瑟資本分公司財務部實習的機會,也正是因為這個機會,讓他無意間發現伊籐光戰後居然來到了美國,在亞瑟資本的資助下成立了一個名為Ito的研究所,繼續腦外科方面的研究。
直覺告訴他伊籐家從事的研究不簡單,伊登借職務之便調查了Ito和亞瑟之間的合作歷史,果然發現了一個令他憤怒的事實——日本在中國戰場宣佈戰敗以後,美國軍隊堂而皇之侵吞了一部分本屬於中國人的勝利果實,而日本軍隊私底下做的那些見不得人的勾當,也有很大一部分被美國人用各種手段據為己有,其中,就包括波字第8604部 隊的實驗成果。
和美國很多老牌財團一樣,亞瑟資本的原始積累是靠發戰爭財完成的。1950年,朝鮮戰爭爆發,亞瑟資本為了給軍方開發生化武器,從故紙堆裡翻出了日軍對華細菌實驗的資料。當時的家主史賓賽夫人敏銳地察覺了其中一個關於「人腦超級化改造」的課題的價值,不久之後便找到了當時已經在南卡羅來納州定居的伊籐光,砸錢資助他繼續這項別有用心的研究。
當然,資助的理由是高貴而偉大的——為了醫學,為了全人類的福祉。
這項研究確實可以用於治療先天性腦病變,這也是伊籐光為什麼沒有將實驗結果徹底銷毀的原因,畢竟他最尊敬的老師為此付出了生命的代價,他不想讓榮靳之白白犧牲。
在史賓賽夫人的說服下,伊籐光接受了這個項目,超級腦計劃最初的雛形也由此啟動。
「當我查到這一切的時候,超級腦計劃已經取得了極大的進展。」伊登至今提到這件事都十分激動,語速也增快了,「我沒想到曾祖父的死居然成為亞瑟資本發財的墊腳石。一想到他們將來用它賺的每一分錢都沾著我們榮家先祖的血,我就完全無法原諒他們這種卑鄙的行徑!」
他閉上眼平靜了一下,接著道:「當時我只是一個最底層的實習生,根本沒能力跟他們鬥,我也想過報警,但他們的合作完全是合法的,我沒有任何證據證明伊籐光手裡的資料是用我曾祖父做活體實驗得到的……或許那份手札可以作為證據,但時間已經過去了快五十年,戰爭的灰燼湮滅了一切,法庭未必會接受這個案子,法官也未必站在我這一邊。」
李維斯完全能夠想像二十年前自己年輕的父親有多麼憤怒,多麼無助。數月之前,他從唐輝口中聽到「彼岸」是如何在中國人身上做實驗的時候,也是同樣憤怒。
不,伊登的痛苦比他更深,因為受害者並不是陌生人,而是自己的曾祖父。
「所以我決定不惜一切代價留在亞瑟資本,爬上他們的管理層,把超級腦計劃的全部細節弄清楚。」伊登將被自己無意間揉碎的煙卷丟進垃圾桶,繼續說道,「我那時候想,如果他們真的是為了醫學,為了人類福祉,那我就認了,權當曾祖父他老人家為醫學犧牲了。但如果他們是為了牟取暴利,或者有什麼更見不得人的計劃,我一定不會讓他們得逞。」
伊登的擔心最終成真了,亞瑟資本欺騙了股東,欺騙了伊籐健太的父親,他們研究超級腦根本不是為了醫學,而是為了改造正常人類的大腦,製造出能夠為他們徹底控制的超能力殺手!
發現端倪的時候,伊登已經順利進入亞瑟資本的分公司擔任中層管理工作,而他傻乎乎的小兒子Perrey也已經快五歲了。
隨著年齡的增長,伊登越發珍惜自己的小家庭,而隨著調查的進一步深入,他的內心也越來越恐懼。
他害怕自己的秘密調查被亞瑟資本察覺,害怕自己的妻兒因此受到牽連。他知道資本的力量有多可怕,即使像他這樣看上去體面光鮮的中產階級,一旦威脅到上層社會的利益也會被毫不猶豫地一指頭碾死,就像碾死一隻螞蟻一樣。
他可能連尖叫的機會都沒有。
一邊是祖輩的血仇,一邊的溫暖的家庭,他在放棄和堅持之間搖擺不定。
直到李維斯五歲生日那一天,一樁令他心驚肉跳的意外突然發生,最終讓他痛下決心離開了自己的妻兒,獨自走上了可能要耗費一生的復仇之路。
第201章 S7 E19.熊寶寶
李維斯從小就是個好奇心爆棚的熊孩子, 從會爬開始就酷愛翻箱倒櫃, 家裡基本藏不住任何在他看來有點「有趣」的東西。
伊登深知自己兒子的揍性,所以一直極為小心地保存著那箱手札。家裡換了大房子以後他專門在地下室挖了一個儲物槽,將那些珍貴的手札藏在裡面, 上面再蓋上石板和木地板作為偽裝。
然而他還是低估了自己兒子恐怖的偵查力。
李維斯三歲開始上社區幼稚園,李珍也開始回歸學校繼續本科學業。她白天把熊孩子送到學校,傍晚下課再把他接回來, 和他一起完成老師佈置的親子作業。
李維斯五歲生日那天, 老師佈置的作業是「認識輪船」,要求每個小朋友都要帶關於輪船的圖片或者模型在課堂上分享。李珍因為忙著準備生日派對, 隨便在童書上裁了一張卡通小船圖片糊弄了一下兒子,轉頭便把這事兒忘了。
李維斯拿著簡陋的卡通圖左看右看不滿意, 忽然想起某一次半夜起床找爸爸,曾經在地下室看到他在研究一些特別漂亮的大船圖片。
那些船畫著紅眼睛, 張著大帆,和老師給他們講的船全都不一樣,拉風極了!李維斯跑去找媽媽, 拉著她要去地下室找大船, 李珍忙著招呼參加派對的客人,隨便塞了個芒果把他打發了。
李維斯脆弱的心靈受到了傷害,把芒果一摔決定自己動手豐衣足食。他學著電視裡偵探的樣子找了一把小羊角錘,趁大人收拾派對殘局的工夫跑到地下室東敲西敲,還真的歪打誤撞聽出了異常的空洞音, 繼而打開了親爹隱藏的所羅門寶藏。
伊登做夢都沒想到五歲的兒子有當飛天大盜的潛質,直到兩天後李維斯的帶班老師打電話給他,詢問他還有沒有類似的三軛帆船圖片,才知道自己被親兒子抄了家。
帶班老師的丈夫是帆船愛好者,伊登好不容易才把他糊弄過去,回頭冷汗已經浸透了衣服。
他意識到世界上根本沒有百分百保險的秘密,榮家的過去和自己的調查遲早都會曝光,不是今天,就是明天,即使沒有自己的熊孩子,還會有其他人。
這次是幼稚園老師,下次說不定就是他的妻子,他的上司,或者他的調查對像史賓賽老爺子。
他面前只有兩條路——徹底停止,或者徹底把命豁出去。
他選擇了後者。
作為榮家的後代,作為祖父親自指定的《手札》繼承人,他肩負的東西太多了,他放不下。如果放棄調查,他可能會痛苦內疚一輩子。
但他只能豁自己的命,不能把老婆孩子一起豁出去。
「你說你曾經夢到過『大眼雞船』、石牆和太陽旗,可能就是因為小時候看過那本手札,所以留下了一些記憶的殘影。」伊登對李維斯說,「不過你當時還不認識中國字,並不知道它講得是什麼,所以記憶非常淺,可能只有一些一閃而過的場景。」
李維斯恍然,仔細想想自己關於南石頭懲戒所的夢境似乎都是扁平的、二維化的,有點像延時攝影,完全不像是真實的見聞。
幼年記憶本就模糊,隨著年齡的增長漸漸淡去,被鎖進了潛意識的盒子,直到他前一陣自動請纓去加布林臥底,遭受精神和肉體上的反覆折磨,才沉渣泛起一般慢慢「析出」了潛意識。
後來克拉剋夫人在心理治療中一再問起他的父母、他的童年,這些記憶在他夢中增補的細節也越來越多,到最後甚至和幻覺混在一起,讓他有一種前世記憶般的錯覺……
「對不起,Perrey。」伊登的聲音打斷了李維斯的沉思,他的語氣帶著克制的內疚,「我知道我當初的選擇太極端,太任性,但當時我還不到二十七歲,人生閱歷有限,實在想不出更好的辦法。」
他歎了口氣,道:「而你那時候也太小了,小得讓人不知道該如何保護……我瞭解亞瑟資本的做事方式,我無法想像他們一旦發現我的調查,會怎麼對付你和你媽媽……離開你們以後整整半年我都在做類似的噩夢,每次從夢中驚醒我都慶幸你們不在我的身邊。」
李維斯一時間也不知道該指責他還是該安慰他,誠然伊登的離開傷了母親的心,但他也已經懲罰了他自己——離開最愛的女人,唯一的孩子,獨自忍受孤獨與恐懼,對任何男人來說都是殘酷的刑罰。
李維斯注視著父親眉心深深的皺紋,鬢角微霜的頭髮,憂鬱而沉重的眼睛,忽然發現自己已經不再恨他。
他們其實是同一種人,和他們的祖輩一樣,永遠無法無視那些正在發生的罪惡,偏安一隅幸福生活。他們身體裡都流著榮家人滾燙的血,生來便要尋求真理,維護公義,哪怕需要為此付出生命,付出自由,付出漫長而短暫的一生。
他唯一心疼的,是他的母親,那個被蒙在鼓裡,十幾年都沒能從離婚陰影中走出來的,溫柔而倔強的女人。
「我理解你當初的決定,但我不能替媽媽理解你。」李維斯斟酌再三才對伊登說,「找個機會你自己和她解釋吧,我想這個機會應該不遠了——我們差不多已經查到了亞瑟資本的家門口。」抬頭看向宗銘:「局座他們找到鯊魚島了嗎?加布林被攔截已經快三十個小時了,再拖下去亞瑟資本肯定會出變數,我們之前的努力就白費了。」
宗銘垂眸不語,彷彿陷在了某種矛盾的沉思當中。李維斯以為他們暫時還沒頭緒,便問伊登:「你調到古巴多久了?知不知道鯊魚島的存在,知不知道它的確切坐標?」
「我是兩年前設法調到古巴分部來的,就是因為我查到亞瑟總部每年都會把大筆的現金流通過開曼群島註冊的空殼公司轉移到古巴這邊來,而古巴分部業務規模很小,根本消化不了這麼大規模的現金,所以我懷疑他們在這裡設有某種極為燒錢的秘密基地。」伊登說,「兩年來我費盡心思,終於發現加布林和加勒比海上一個叫『Shark』的機構有著密切的聯繫,但我始終查不到『Shark』的具體地址。事實上,我懷疑它是史賓賽家族最核心的機密,別說是我,連古巴分部總裁都未必知道。」
李維斯沒想到鯊魚島的保密級別這麼高,皺眉道:「連你也不知道?可惜霍克已經死了,不知道局座有沒有抓住其他活口……」
伊登道:「不過我也不是完全沒有頭緒,他們走賬到時候越不過我這個財務總監,這些年來我大致能猜到有那麼幾個可疑的『客戶』可能就是鯊魚島的聯絡人。通過他們的來訪頻率、行程安排,以及前後財務賬單的變化,也許可以推斷出運層面的一些規律,只是這裡面有一個非常令人頭疼的『熔斷機制』……」
「Eden。」這時宗銘忽然打斷了他,「你說的這些對我們來說非常重要,我的上司即將趕來費城,我想請你面對面和我們詳細解釋一下你所知道的一切。」
伊登眉頭一皺,沒有立刻答應。宗銘問道:「你還有什麼顧慮嗎?我們的立場和你是完全一致的,二十年前你不相信美國警方,二十年後難道你還不相信你的親兒子嗎?」
李維斯也道:「是啊Eden,我們已經掌握了一些非常關鍵的人證和物證,只要找到鯊魚島,確定超級腦計劃的幕後主腦到底是誰,絕對有信心把他們送上國際法庭!」
宗銘附和道:「你也不必擔心美國政府會懾於史賓賽家族的勢力而包庇他們,這次加布林叛逃事件讓政府高層極為震怒,他們絕對不會再姑息亞瑟資本這個已經失控的怪物。我的上司已經促成兩國聯合調查,不管我們雙方各自抱著什麼樣的想法,搞死亞瑟資本已經是毫無疑問的共同目標了。」
伊登終於下定了決心,點了點頭道:「我願意和你們合作。」
李維斯出了一口長氣,宗銘也是雙眉一軒,兩人對視一眼,同時微笑起來。
正在這時,手機響了,宗銘打開看了一眼,道:「說曹操曹操到,局座落地了,通知我們一小時後開會。」說著站起身來對伊登道:「我這就把你參會的消息告訴他……時間還算寬裕,你累不累,要不要找個地方小睡一會兒?」
伊登也站起身來,搖頭道:「不用,我在飛機上睡過一覺了,出去買杯咖啡就好。」
李維斯眼見宗銘沒有扶自己起來的意思,遲疑道:「你們去哪兒開會?我不用去嗎?」
「你現在最大的任務是養病。」宗銘道,「放心吧,病假是帶薪的,領導不扣你錢,等於天河認為你恢復正常了可以出院了,再來我這裡銷假吧。」
「啊?我什麼都不能做嗎?」李維斯大失所望,萬里長征眼看著就剩一哆嗦了,他可不想被困在醫院裡,一把抓住宗銘的手:「那你讓局座開視頻給我旁聽行嗎?說不定我還有什麼細節可以幫你們找線索……」
「你就老實待著睡覺吧,祖宗!」宗銘撥開他的手,將他摁回枕頭上,「權力的滋味雖然讓人迷醉,可你也要量力而行啊,真有那麼大官兒癮,回頭在家領導領導我吧。」
誰領導得了你這神經病啊……李維斯無力吐槽,也知道這回自己病得不是時候,想再參加一線行動是沒戲了,可憐巴巴地哀求:「那等你們開完會能告訴我下一步的計劃嗎?你什麼都不讓我知道我哪裡還睡得著覺啊!」
「我會讓於天河給你打鎮定劑的,放心,你絕對睡得著。」宗銘這次堅決不讓步,給他掖了掖被子便走了。李維斯想起昨晚自己開那一槍還是他啟動的時空凝固,追著他的背影喊:「你記得打血清啊,你神經病馬上就要惡化了!要不要我再抽點血啊?」
宗銘拉著岳父迅速消失在門外,只給他一個英俊的後腦勺。於天河揣著衣兜從外面進來,替宗銘回答了他的問題:「血清還有,回頭我會讓他打的……你感覺怎麼樣?」
「還行,就是暈。」李維斯發現他白大褂下面的黑襯衫上沾著一些褐色的狗毛,看來和宗銘偷回來那只吉娃娃相處得不錯。
於天河順著他的視線看看自己的衣領,面無表情地道:「換季了,朱可夫在掉毛,怎麼也弄不乾淨。」
朱可夫?二戰名將一轉眼已經集齊四位了呢……李維斯莫名有點想念高冷的隆美爾。
雖然巴頓憨,蒙哥馬利萌,但李維斯發現自己最想念的竟然是隆美爾,可見元帥的鬼畜魅力無法阻擋,鏟屎官都是抖M。
第202章 S7 E20.翁婿情
午夜一點, 黑色轎車疾馳在空曠的公路上。
伊登在副駕位上點了根煙, 遞給宗銘,宗銘搖搖頭拒絕了:「戒了。」
「戒了好。」伊登深深地吸了一口煙,將胳膊肘架在車窗上, 用餘光審視著身邊鼻青臉腫卻依然英俊的男人。
即使擱在歐美地區他的體型也算高大魁梧了,肌肉賁張有力,一看就是長期高強度健身的結果。
雖然他待人彬彬有禮, 但禮貌之下掩藏著某種猛獸一般原始的攻擊性, 這種攻擊性讓伊登有些不太舒服,有時候覺得他比自己還成熟, 城府深不可測,有時候又覺得他一眼見底, 比自己二十三歲的兒子還要活潑可愛。
活潑可愛?伊登被自己腦子裡忽然冒出來的這個形容詞嚇得打了個哆嗦。
實在是這傢伙和Perrey互動的樣子太隨意了,完全不像是個丈夫或者領導啊!
「你冷嗎?」宗銘發現岳父在發抖, 關心地問道。
「不,不冷。」伊登定了定神,問他, 「你叫宗銘?你多大了?」
「三十五。」宗銘將車窗升起來一點兒, 回答道。
整整比自己兒子大了一輪……伊登對這一點十分不滿意,皺眉問:「Perrey為什麼會和你結婚?他是從什麼時候開始捲進亞瑟資本這件案子的?」
「首先,時間線是這樣的,他先和我結婚,然後才開始作為我的助理查超級腦案。」宗銘認真地解釋道, 「至於我們為什麼會結婚,當然是因為相愛……嗯,主要是我愛他,他這個人比較被動,害羞,在感情上缺乏安全感,恐懼婚姻……我想這和他在單親家庭長大有關。」
伊登氣結,感覺他就差指著自己的鼻子罵「渣爹」了。
「人人都有難處,你的想法我懂。」宗銘見岳父臉色不善,連忙挽回他們岌岌可危的翁婿感情,「其實李維斯和你是一樣的人,如果真攤上什麼民族大義世界和平之類的事兒,他鐵定毫不猶豫地棄我而去,離起婚來怕是比你還乾脆。」
伊登表情複雜地看著自己的兒婿,深深覺得他這安慰還不如沒有。
然而畢竟自己多年離家,實在沒有立場質疑兒子的婚姻,何況這倆人親密無間,光是看他們交換眼神就能把人膩味死……伊登挫敗地歎了口氣,悶頭繼續抽煙。
「剛才在病房裡,你所說的『熔斷機制』是什麼意思?」宗銘問道。
伊登眼梢一抬:「剛才你是故意打斷我的吧?你不想Perrey再繼續跟進這個案子了對不對?」
宗銘沒有正面回答,道:「他的身體情況暫時不允許……他這兩個月起碼掉了二十磅。」
伊登並不知道李維斯這兩個月經歷過什麼,唉聲道:「怎麼弄成這樣……他一向身體好,小時候經常是整班的白人小孩都感冒了,只有他一個人興高采烈去上學。我那時候還說,這孩子從來不浪費我交的托兒費。」
宗銘想像了一下整個托兒班只有李維斯一個小豆丁的樣子,忍不住笑了,道:「是啊,他總是這樣元氣滿滿,從來不用人操心……」笑意漸淡,聲音也低了下去,「可是這次不一樣,他透支得太厲害了,我怕他傷了元氣。」
伊登歎息道:「是啊,他還是個孩子呢。」
宗銘贊同點頭,繼而有點懷疑岳父大人是不是在暗示什麼?
老夫少妻的悲哀啊……宗銘無奈地想,再次問伊登:「那『熔斷機制』到底指什麼?」
伊登將煙蒂丟進煙灰桶,又續上一支,問:「你知道『加布林』的意思嗎?」
「Goblin?妖怪?魔鬼?NPC?」
「你想過Goblin和Shark之間的聯繫嗎?」伊登問道,隨即提示,「字面上的。」
「Goblin……Shark?」宗銘忽然意識到了什麼,倏然變色。
「Goblin Shark。」伊登點頭道,「加布林鯊,也叫歐氏尖吻鮫,是一種非常罕見的鯊魚,出沒於陽光照射不到的深海。在古早的傳說中,它是不可捕捉的,一旦被人類捕獲它就會以自殺的方式爆炸,變成一堆碎肉。」
「所以你說的『熔斷機制』是……」
「鯊魚島每年要燒掉亞瑟資本上千萬現金,是史賓賽家族的最後一張『底牌』,他們絕對不會讓它落到其他人手中,不管是美國政府還是中國警方。」伊登在黑暗中沙啞地說,「它就像一隻隱沒在深海的大魚,一旦被發現,被捕捉,便會自我毀滅,和捕魚人玉石俱焚。」
他掏出第三支煙,在即將燒完的煙蒂上點著了:「所以,普通的偵查手段是沒有用的,即使你們真的找到鯊魚島,也絕對得不到任何證據,它會在你找到它的那一剎自毀,和你們同歸於盡。」
宗銘握著方向盤,手心滲出滑膩的冷汗,半晌才問道:「關於自毀裝置你知道具體的細節嗎?」
「我只知道是某種非常先進的智能炸彈,具體設計、破壞力如何一概不清楚,那應該是機密中的機密。」伊登遺憾地說,「這兩年我不敢貿然調查鯊魚島,就是怕真的查到什麼核心的東西,反而會導致不可收拾的局面,前功盡棄。」
宗銘濃眉緊蹙,凝重的視線看著前方昏暗的公路,良久喃喃道:「所以,挑戰才剛剛開始啊……」
「是啊,才剛剛開始。」伊登在裊裊青煙中瞇起了眼睛。
車裡陷入寂靜,翁婿二人同時沉浸在思索當中,直到伊登指間的煙卷燃到盡頭,燙了指頭,他才忽然清醒過來,問宗銘:「那些從加布林號裡逃出來的人怎麼樣?那個叫霍克的身份不簡單,作為加布林的典獄長也許知道一些鯊魚島的秘密。」
「他死了。」宗銘無奈地說,「他想偷襲Perrey,結果被Perrey打死了。鯊魚島那邊的接頭人也死了,警方只活捉了兩個小嘍囉,一會兒開會的時候我上司應該會通報審問結果,但是……不要抱太大希望。」
伊登面現失望之色,頓了一下問:「我有個問題一直想不通,霍克為什麼不殺了你?他不殺伊籐我理解,但他為什麼會冒這麼大的風險把你從加布林裡帶出來?難道他想帶你去鯊魚島?」
宗銘眸色深沉,過了很久才道:「我脖子上有個墜子,你拿出來看看認不認識。」
他左手受傷,右手握著方向盤騰不出來。伊登依言從他T恤衣領裡拽出一根褐色的絲線,只見一枚沉甸甸的金錢掛在絲線上,鑄成圓形方孔幣的模樣,一面寫著「永結同心」,一面寫著「不離不棄」。
「這是……」伊登將金錢左看右看,驚訝地道,「Perrey的護身符?」
「結婚的時候他送給我的,我走到哪兒都戴著它。」宗銘微笑著說,之前沉鬱的眼神在提到李維斯的時候泛出柔和的光芒,「據說它是你們家祖傳的,我想確定一下——它是抗戰時期榮老太爺從廣州老家帶過去的吧?」
「對,這套金錢一共有十幾枚,後來陸陸續續都給了各房的子侄。」伊登撫摸著金錢,將它重新放回宗銘衣領裡,「這枚『不離不棄』是Perrey滿月的時候我父親親手給他戴上的,沒想到他送給了你。」
宗銘「嗯」了一聲,像是忽然想通了什麼,眉端一挑,道:「是舊物就好……」
他聲音太輕,伊登沒聽清,問道:「你說什麼?」
宗銘沒回答,反問道:「你還記得於驊吧?」
「當然,那個《申報》的記者,《札記》裡所有的照片都是他拍的。」
「剛剛我們離開病房時進去那個醫生,一身狗毛的面癱男,就是於驊的玄孫。」宗銘說,「剛才你說的時候我就覺得這名字耳熟,剛才才想起來——於驊戰後回到廣州,娶了榮家二少爺的堂妹,所以於天河算起來還要叫榮家二少爺一聲曾堂叔公。」
對長期生活在美國,「堂」、「表」不分的伊登來說,這道題已經超綱了,然而緊接著宗銘又給他出了一道附加題:「於天河祖父的表弟後來又娶了我的曾祖母,所以其實我和於天河也有一點曲裡拐彎的親戚關係。」
「……」伊登算了半天才明白過來,宗銘的意思是自己身上也帶著那麼一點曲裡拐彎的榮氏血統。
「我爸小時候還帶我去過榮家老宅。」宗銘歎道,「那兒現在已經算是文物單位了,榮家二少解放以後把它捐給了政府……真是沒想到Perrey居然是榮氏後代,回家以後我一定要帶他去廣州老宅看看……」
「等等!」伊登打斷了他的絮叨,依稀從他們複雜的親緣關係中發現了一個了不得的事實,「我算清楚了,那個於天河的祖父的表弟娶了你的曾祖母,所以你比於天河的輩分低一級?」
宗銘:「啊?」
「Perrey是榮靳之的玄孫,於天河是榮二少堂妹的玄孫,所以他們兩個是平輩的!」
宗銘後背一涼,意識到自己好像辦了一件搬起石頭砸自己腳的蠢事,剛想擾亂一下岳父大人的思緒,伊登已經脫口而出:「由此可證,你比Perrey低一輩!」
「……」宗銘終於發現自己攤上了比「老夫少妻」更加尷尬的事情,那就是他的「少妻」竟然是他的長輩!
伊登看著他的眼神彷彿在看一個和自己叔叔搞對象的變態。
「出了五服就不算親戚了。」宗銘搜腸刮肚找出一個理由向岳父證明他和李維斯結婚不算亂倫,「像這種表上加表的親戚關係其實沒有任何意義——要不民政局怎麼會批准我們結婚呢?」
伊登想說那是因為民政局不知道,但想想倆人婚都結了,又那麼相愛,自己還是不要給兒子添堵了。
他們的父子關係已經很糟心了不是麼?
伊登無奈歎氣,掏出最後一根煙,手一頓——自己的問題貌似宗銘根本沒有回答,霍克到底為什麼不殺他?
正要繼續追問,宗銘停了車:「到了。」
翁婿二人下車往酒店大堂走去,在門口正好遇到桑菡和焦磊。
四人在門口打了個照面,宗銘問桑菡:「你爹一個人回來的?」
「帶伊籐一起回來的。」桑菡說,「你進去等著接受他的暴風驟雨吧,他還以為你會包機回去接他呢,等了半天只等到一張機票。」
「他又沒暈倒,包機干毛?」宗銘說,「頭等艙不錯了,辣麼寬敞,我還給他買了成人付費頻道呢。」
「……」桑菡給他翻個白眼,逕直走了,伊登臉上全是黑線,焦磊左看右看,只能獨自承擔緩解氣氛的重任:「領導,下一步咱咋辦?C計劃當初你只給我說了一半,從離開加布林就沒下半截了,你不能太監啊!」
「必須不太監,我下半截老牛逼了,講出來嚇死你們……待會你幫我勸著點局座,別讓他興奮過頭提拔我當副局長……」
「他自己才是個副局長,咋提拔你啊……我還是在他打算揍你的時候拉著點吧。」
作者有話要說: 翁婿情?
不存在的。
參考令狐沖VS任我行,張無忌VS汝陽王,丁典VS凌退思……
宗銘:感謝霸霸不殺之恩。
第203章 S7 E21.杳無信
桑國庭在會議上說了什麼, 伊登所說的「熔斷機制」是什麼意思, 宗銘下一步打算怎麼尋找鯊魚島……
李維斯一概不知。
從蒙坦戈貝回到費城以後,他彷彿一夜之間脫離了超級腦案,甚至脫離了UMBRA, 沒有人告訴他案件的進展,沒人給他分配工作,連他的APP都被桑菡屏蔽了, 看不到任何群組對話和公共文件。
偶爾他問一聲好, 如石沉大海,無人應答。
桑國庭回來的第二天於天河就被召走了, 李維斯的主治醫生換成了一個滿臉大鬍子的老頭。不知道宗銘預付了多少醫藥費,大鬍子恨不得一天二十四小時把李維斯綁在床上從頭髮絲到腳趾尖地細心照料, 連他少喝半杯水都要擔心他的腎臟今天是不是不太開心。
不管腎開不開心,李維斯非常不開心。
也許骨子裡帶著榮家人的熱血責任感, 過慣了朝不保夕驚險刺激的臥底生活以後,他完全無法忍受這種無所事事地混吃等死的日子。
在床上生無可戀地躺了快一個禮拜,他發現自己連婚姻都好像脫離了——宗銘整整六天沒給他打過一個電話, 沒發過一條微信。
大鬍子醫生也說沒接到過家屬的任何問詢。
李維斯意識到這不正常, 宗銘雖然沒有晨昏定省談情說愛的習慣,但絕對不會在他生病住院的情況下連續六天不聞不問。
唯一的可能性,是宗銘身處某種特殊的環境,或者正在執行某個特殊的任務,根本沒辦法和他聯繫。
第七天凌晨, 李維斯在噩夢中驚醒,冷汗濕透單薄的病號服。
夢境模糊而破碎,但殘留給他的恐懼卻清晰無比——他夢見宗銘被困在加布林號一片狼藉的主控艙裡,隨著失控的核潛艇一起下沉、下沉……隔著渾濁的海水,他看到宗銘吐出最後一口氣,生命定格在加布林觸底毀滅的一瞬。
他痛得喘不過氣來,沙啞地嘶吼著宗銘的名字,想哭卻哭不出。
驚醒後他看到百葉窗外正露出淡淡的晨光,驚魂未定地抹了一把臉,除了汗還是汗……是,他從來就不會流眼淚,因為沒有爸爸的孩子沒資格流眼淚,家裡唯一有資格哭的是他的媽媽。
李維斯披衣下床,給自己灌了一大杯冰水。他的肺炎已經差不多好了,心肌炎也正在恢復。二十三歲的男人身體機能正值巔峰狀態,他的恢復力和野獸一般的宗銘幾乎不相上下。
UMBRA一片寂靜,沒人回答他「宗銘呢?」的問題,桑國庭的手機不在服務區,伊登……伊登的電話他完全忘了留。
現在,他幾乎可以肯定宗銘是去鯊魚島了,而且不是和武裝警察一起。
因為全面失聯只有一種可能——臥底。
李維斯跑去去護士站找人,大鬍子還沒來上班,點開醫院服務中心的信息欄,於天河的頭像是灰色的,證明他這六七天一直沒有回來。
怎麼辦?到底發生了什麼?他該去問誰?
李維斯有些茫然,又有些憤怒——他只是病了而已,又不是廢了!他是宗銘花一年上百萬聘用的助理,主動請纓參加加布林臥底計劃,圓滿完成任務。
他以為自己已經用行動證明自己是個稱職的助理,稱職的警察,可他們憑什麼把他排除在外,憑什麼把他一個人丟在費城?
李維斯站在人來人往的大廳,憋屈得渾身發抖。
他討厭這種被遺棄的感覺,他什麼都沒有做錯,他們憑什麼一個兩個都離開他?
他們是不是都以為只要給錢就算是愛了?贍養費、醫藥費……可他不是流浪狗,撿回來丟進寄樣站就能開開心心啃狗糧!
他自己買得起狗糧!
李維斯像憤怒的哈士奇一樣衝出醫院,沿著朝陽初升的街道信步疾走。他也不知道自己要去哪裡,只是不想繼續待在醫院的病床上花宗銘那個混蛋的醫藥費!
對,宗銘就是個混蛋!如果不是他下過死命令,桑菡焦磊於天河他們怎麼會在UMBRA裡裝死?
桑國庭的手機總是沒信號,八成也是他搞的鬼!
別看局座整天罵得凶,其實根本就是他親爹,比桑菡還疼愛得緊呢!
李維斯現在覺得整個刑事偵查局都沒有好東西了,全都是拜倒在宗銘腳下的勢利鬼!對自己的優秀視若無睹,對自己的努力顧若罔聞!
官僚主義,拉幫結派,任人唯親!
憤怒而優秀的哈士奇氣咻咻站在快餐車前,給自己點了一個超級至尊大熱狗,加雙份香腸,加大杯熱可可!
然後他發現自己沒帶錢。
費城這鬼地方還不能用微信和支付寶!
「沒有電子支付還學人家賣熱狗,你這個老闆有沒有一點專業精神?」李維斯肚子咕咕叫,眼看著老闆把大熱狗和大可可都遞給了他身後的白胖子,虛火直冒:「還有你,都胖成這樣了幹嘛吃這麼多!」
看著他暴走的背影,胖子咬了一大口熱狗,勸老闆:「報警吧,你看他穿著病號服,八成是哪個精神病院跑出來的。」
老闆心有餘悸:「還好他沒拿著熱狗跑了,我小本經營不容易……」
於是哈士奇現在是瘋哈士奇了,李維斯越走越餓,終於在街邊找到一家接受電子支付的露天餐廳,給自己要了一份厚切牛排,一份肉醬意面,外帶一大杯草莓奶昔。
侍應生大約從沒見過上午七點吃牛排的人,懷疑地打量著他身上的病號服,不過看在他付清全款的份上沒有報警,跑去後廚下單了。
李維斯抱著一杯檸檬水淒淒慘慘地等餐。有人開了點唱機,音響裡響起悠揚的鋼琴前奏。
竟然是楊千嬅的《再見二丁目》,難得費城還有粵語老歌的粉絲。
林夕的歌詞淒淡婉傷,楊千嬅的嗓音卻舒緩沉靜,二者在琴聲中娓娓纏綿,恍惚間勾勒出一段至情至性的情思。
小時候李珍極愛這首歌,餐館打烊後總是熄了燈在吧檯邊倒半杯酒,和著楊千嬅的聲音緩緩喝下。
那是李維斯對愛情最古早最直觀的認知——傷痛、等待、聽不懂的粵語唱白,還有女人的眼淚。
那時候他不懂一個人為什麼會因為另一個人而痛苦,現在他懂了。
那種被遺棄、被否定、被輕視的感覺足以摧毀一個人所有的自信,再強大再陽光也沒有用,所有的安慰都紙上談兵,都是自欺欺人!
宗銘就是不信任他,就是看不起他,就是沒有把他當成一個優秀的刑警!
宗銘還把伊登叫「岳父」,他就從來沒把自己當成真正意義上的丈夫!
有錢了不起?交了醫藥費就了不起嗎?
老子不治了!
老子身強力壯,多喝熱水就痊癒了哼!
李維斯捏著杯子在傷感的情歌中咯吱咯吱磨著後槽牙,冷不丁一個高大的陰影出現在眼前,將初升的陽光遮掉了一大半。
桑國庭拎著個公文包,風塵僕僕拉開椅子坐到他對面,拿了個杯子給自己倒檸檬水。
「局局局局座!」李維斯嚇得差點跳起來,連忙搶過水壺慇勤伺候。桑國庭一臉倦色,彷彿好幾天沒睡好覺似的,倒水的工夫連著打了好幾個哈欠:「多謝……坐下說吧,你還病著。」
「我我我都好了。」李維斯所有的吐槽都飛到了九霄雲外,眼巴巴看著桑國庭,「局座你怎麼來了?」
「去醫院看你,他們說你出去了,我沿著馬路走啊走啊,看見你坐在這就過來了。」桑國庭抹了一把臉,看著他笑,掏出手機往桌上一丟,「著急壞了吧?阿菡說你天天在UMBRA上問東問西。」
一提這個李維斯就委屈得不行:「那他們誰也不回我,誰也不理我?」
桑國庭說:「都是我吩咐的,不讓他們打擾你養病。你這次在加布林立了大功,病成這樣我好心疼……唉,你們都像我的仔一樣,哪個受傷我都不忍心啊。」
李維斯想起他春天才經歷了桑菡受傷事件,當時的情景還歷歷在目,感動地道:「謝謝局座關心,我都好了,我的病就是聽上去嚇人,其實沒什麼的,都不嚴重。」
「我知道啦。」桑國庭說,「剛剛在醫院我已經問過那個李逵了,他說你身體底子好,恢復很快,已經可以出院了。」
李維斯楞了一下才明白他說得是自己那個主治醫生,不禁喜上眉梢:「可以出院了?那我是不是可以回去工作了?讓阿菡把屏蔽解除了行嗎?」
「回頭我跟他說。」桑國庭看他迫不及待的樣子忍不住笑了,搖頭歎息道,「我就想不通了,宗銘哪兒來這麼好眼光,挑的人個個這麼高覺悟,尤其是你,人又乖又聰明,還長得這麼好看……回頭我去看看他老豆,順便在旁邊買塊墓地把祖墳遷過去……哈哈哈哈。」
聽的人還沒笑,他先笑得前仰後合,李維斯有點小驚悚,遲疑道:「局、局座您別笑了,怪嚇人的……」
「有乜?」桑國庭搓了搓臉,終於不笑了。
李維斯鬆了口氣,問:「局座,宗銘去哪兒了,怎麼聯繫不到?」
桑國庭沉吟不答,李維斯追問:「你們是不是找到鯊魚島了?他是不是已經去了?」
桑國庭點了點頭:「這件事是他做主暫時不讓我們告訴你的。你病得太厲害,他怕你性子急,年紀輕輕落下病根。」
李維斯抿唇不語,桑國庭歎氣道:「小李,宗銘心裡也糾結啊。你是他親手培養起來的,他信重你,願意把自己的命交到你手上。但你又是他最親的親人,他看不得你受傷,恨不得你的病生在他身上……」
李維斯心裡酸酸的,又熱熱的,低著頭看著手裡的杯子。桑國庭說:「他親口對我說,不能埋沒你,辜負你的天賦,但也不能讓你帶著傷病工作,所以在主治醫生確定你沒事之前,絕對不能告訴你他去了鯊魚島。」
李維斯一怔,抬頭問:「他真的去了鯊魚島?」
「五天前。」桑國庭說,「現在他應該就在亞瑟資本的秘密總部。」
他怎麼去的?既然他都能去,為什麼不直接派武裝警察去端了他們的老巢?李維斯心跳加快,有幾十個問題想要問他,桑國庭卻按了按手,道:「這裡不方便,回醫院去說吧。我要讓醫生給你再做一次全面檢查,等確定你可以出院了,再把他留下的任務交給你。」
「那我們現在就回去吧!」李維斯霍地站起身。正好侍應生端著餐盤過來,嚇得差點把盤子打了:「先生,您的早餐……」
李維斯看著香噴噴的厚切牛排、意面和草莓奶昔,忍痛一揮手:「打包!」
「……」桑國庭本已拿起了刀叉,又一頭黑線地輕輕放下——好恨這些有錢佬,一個人叫這麼多吃的,也不跟領導客氣客氣!
算起來宗銘還算識相,好歹給老子買了一張頭等艙機票。
年輕人就是不行啊,奶昔都不懂得多給老子叫一杯!
第204章 S7 E22.病原體
李維斯的情緒來得快去得也快, 等和桑國庭回到醫院, 之前那點兒委屈煩躁已經全沒了,滿腦子只剩下對自己能否繼續匡扶正義的擔憂——「我病好了吧?」、「檢查不會出問題吧?」、「大鬍子不會整我吧?」等等等等。
至於宗銘,李維斯對他的怨憤全部變成了感動和擔心——他自己傷還沒好, 去鯊魚島能不能撐得住?誰和他一起去的?準備充不充分,計劃周不周密……
好不容易挨到所有檢查都做完,李維斯迫不及待地回到病房, 看到桑國庭正在和大鬍子醫生談話, 看表情……好像還湊合?
「怎麼樣?」李維斯小心翼翼地問局座。桑國庭點點頭:「恢復得不錯,醫生說可以出院了, 但是不能過度勞累,要注意休息補充營養……算了這個我就不強調了, 我看你伙食好得很。」說著瞟了一眼他打包回來的豪華早餐。
李維斯在他剛毅的眼神中依稀看出了一絲哀怨,當下福至心靈, 把外賣拿去請護士小姐加熱,又在餐廳訂了一份最高規格的早午餐:「局座您辛苦了,還是邊吃邊說吧, 不能光關心我, 也要關心您自己的身體啊!」
「小李真是溫柔體貼啊。」桑國庭龍顏大悅,含笑讚許,「太破費啦,點這麼多幹什麼,我哪裡吃得了啊。」
「您挑喜歡的吃, 剩下的有我呢。」李維斯覺得自己深得宗銘親傳,體貼領導的能力與日俱增!
拍馬屁?
不存在的,這是UMBRA上行下效的光榮傳統!
兩人在單人病房裡邊吃邊聊,桑國庭不等他問便說:「宗銘是以孔京的身份和伊籐健太一起去鯊魚島的,他身上有一件非常重要的物證,能證明他就是那個可以為超級腦實驗確定『錨點』的原始病原體親代後裔。」
他是「錨點」?李維斯一愣,不可能啊!伊登明明說過,1942年在南石頭懲戒所,是榮靳之主動承擔了伊籐光的活體實驗。
所以就算真有「錨點」的存在,也應該是榮靳之的後代,比如自己或者伊登,宗銘怎麼可能是原始病原體的親代後裔?
「你聽我解釋。」桑國庭道:「這件事要從伊籐健太的曾祖父伊籐光說起。」
1948年,死裡逃生的伊籐光從日本輾轉來到美國,依靠在南石頭懲戒所私藏的「特別一課」珍貴資料開起了Ito研究所。
之後八十年裡,伊籐家四代傳人致力於先天性顱腦病變研究,研製出很多基因靶向藥物,為亞瑟資本賺了不少錢。
直至上世紀末,伊籐家都以為亞瑟資本只是想通過Ito鞏固他們在醫藥界的地位,但進入21世紀,史賓賽家族開始要求伊籐家深入研究超級人腦改造技術,博伊爾上位之後更是露出隱藏的獠牙,公開脅迫他們做違法實驗。
父親被暗殺之後,伊籐健太上位,在博伊爾的哄騙下開始研究超級腦,然後在病毒培育上遇到了難題。
他需要原始病原體來標定「錨點」,研究了祖父伊籐光的人生軌跡之後,確定原始病原體應該是來自於波字第8604部 隊,很可能是一個中國人,或者至少是朝鮮人、韓國人。
但這個人到底是誰呢?
伊籐光從8604帶回來的研究日誌並不完整,最後一部分被撕掉了,伊籐健太不死心,又反覆翻閱他生前留下的手稿、相冊以及其他遺物,最後在一個刀盒裡發現了重要線索。
為了效忠天皇,很多日本軍人在最後一刻會選擇剖腹自殺,伊籐光也是一樣,所以他在參軍之初便為自己準備了一把「肋差」。
「肋差」是一種日本傳統武士刀,只有尺餘長,非常精美。伊籐光並沒有用到自己的「肋差」,但卻在刀盒裡保存了一張簡短的遺書。
遺書寫於1942年,字跡潦草,語焉不詳,大致意思是伊籐光在某個自己非常敬愛的人身上做了活體實驗,無法承受巨大的心理壓力,決定剖腹自殺。
從混亂的語序和顫抖的筆畫中可以看出,當時伊籐光已經瀕臨崩潰,遺書上甚至有好幾處暈開的淚水。而在伊籐健太記憶裡,曾祖父是個沉默而陰鬱的男人,別說哭了,連笑都沒有笑過!
伊籐健太大膽猜測,這個人令曾祖父差點羞愧自盡的活體實驗對象,就是原始病原體的培育者!
伊籐光可能一早就對亞瑟資本的目的抱有懷疑,擔心他們尋找原始病原體,對那人的後代不利,所以臨死前毀掉了一切與之有關的記錄。
唯一保留下來的,是一枚金錢。
那枚純金打造的圓形方孔幣古樸而精緻,一面刻著「富貴綿長」,一面刻著「長命百歲」,很明顯是中式首飾。伊籐光將它和自己的遺書放在一起,藏在這把裝著「肋差」的木盒子裡,意義顯而易見。
伊籐健太將這枚金錢放在放大鏡下觀察,發現它在方孔內側有一個肉眼幾不可見的「榮」字。
他不明白這是一種欣欣向「榮」的美好寓意,還是錢幣主人的姓名,疑惑之下查了南石頭懲戒所難民名單,又查了伊籐光生前的同學和戰友,然而一無所獲。
「榮靳之從蘇俄回到香港,用得一直是假名字。」桑國庭對李維斯解釋道,「他是東北遊擊隊領導人,日軍通緝的要犯,所以在南石頭懲戒所登記的是化名。而戰後伊籐光為了徹底湮滅原始病原體的相關信息,從未和榮家人聯繫過,連榮靳之簽過字的醫學講義都全部焚燒殆盡。」
李維斯的關注點卻是另一個:「你說,伊籐健太見過一枚金錢?刻著『榮』字的金錢?」
桑國庭歎氣道:「是的,和你送給宗銘的那枚護身符是同一系列,正是因為這枚金錢,宗銘才沒有被霍克在加布林裡滅口。」
李維斯恍然,腦海中閃過那天在加布林B艙中的經歷——自己和伊籐健太躲入儲藏間,伊籐健太翻到「孔京」的儲物盒,忽然愣住了。
自己當時還問過他是不是發現了什麼,他似乎從盒子裡撈了一把,之後便敷衍地說「什麼也沒有」。
原來他是發現了那枚金錢,並將它拿走了。
「伊籐健太以為宗銘是原始病原體的親代DNA,所以在霍克準備殺他的時候說了出來?」李維斯渾身發冷,腦海中一個可怕的猜測呼之欲出,連聲音都因為緊張而微微發抖,「所以霍克才沒有滅口,把宗銘從加布林裡帶了出來?」
「不,伊籐健太一看見那枚金錢,就知道你和伊登才是榮家後人。」桑國庭說,「還記得2025年伊登轉發給他的,揭露亞瑟資本真實面目的郵件嗎?伊籐健太通過那個郵箱地址反追到了他的IP,確定了伊登就是提醒自己的人。他不明白伊登為什麼要這麼做,雖然沒有向博伊爾揭發,但私底下調查了他,並查到了你——這就是他為什麼早在你加入UMBRA之前就關注了你的INS,你的推特,甚至你的晉江專欄。」
李維斯目瞪口呆,喃喃道:「他知道伊登是提醒他的人?他知道我是伊登的兒子?那他是不是早就猜到我們是榮家後人,原始病原體的親代後裔?」
「他有這個懷疑,因為你們都有中國血統,祖輩都是在二戰期間移民到美國的。」桑國庭說,「但直到在加布林找到那枚屬於『孔京』的金錢,伊籐健太才確定這一點——他知道你和宗銘是情侶,而宗銘和『榮』無關,所以那枚護身符最大可能是你送給他的。」
所有的疑點都解開了,李維斯想起那晚在蒙坦戈貝看到的,伊籐健太發給伊登的郵件,第一句便是「榮先生,我已確定你的身份」。
那一刻,伊籐健太心中所有的猜測都被印證了,他知道自己找到了曾祖父小心掩蓋的事實,找到了伊籐光保護了近一個世紀的榮氏家族。
「伊籐健太從始至終都沒想過公開『錨點』的秘密。」桑國庭無奈地說,「可那天你和克拉剋夫人先行逃離加布林,宗銘為了找他冒險回到主控艙查詢門禁記錄,結果被霍克抓獲……他和霍克之間的矛盾你是很清楚的,霍克恨不得扒了他的皮,伊籐健太為了保住他的性命,只好公開『錨點』的秘密,並將他指認為原始病原體的後代。」
李維斯一時之間也不知道這是幸或不幸,「原始病原體親代後裔」的身份讓霍克不敢輕易殺死宗銘,但也正因為此,宗銘被派去鯊魚島,作為『錨點』執行新的臥底任務。
他們會怎麼對他?
李維斯腦海中浮現出八十年前榮靳之躺在伊籐光手術台上的情形,時隔近百年,宗銘也躺上了伊籐健太的手術台。
同樣作為活體實驗品,他會遭受什麼樣的對待?能活著回來嗎?能把亞瑟資本連鍋端嗎?
李維斯痛苦地摀住額頭。桑國庭有點心疼地看著他,說:「你應該已經明白了吧,宗銘是以『錨點』的身份被帶去鯊魚島的。根據伊登提供的情報,鯊魚島有自毀機制,一旦警方大規模登陸,甚至只是找到它的位置,亞瑟資本就會啟動自毀系統,和警方同歸於盡。」
「可是他並不是『錨點』!」李維斯激動地說,「我才是!執行這次任務的最佳人選是我!你們有沒有想過,鯊魚島上也許不只有伊籐健太一個醫生,一旦有其他人發現宗銘的DNA和原始病原體並不符合,那他會是什麼下場?」
「來不及換人了。」桑國庭搖頭道,「霍克臨死前曾經向鯊魚島報告過『錨點』的事情,那邊已經知道『孔京』就是原始病原體親代後裔,換了你只是多送一個人去冒險。而且你當時病得那麼重,我們不可能再讓你執行如此危險的任務!」
李維斯憤然不語。桑國庭道:「宗銘也並不是完全不符合,反推四代,他的曾祖父和榮氏兄弟的堂妹有血緣關係,所以鯊魚島上即使有其他研究人員,也不會完全質疑伊籐健太的結論。只要拖足夠的時間,宗銘就能想辦法解除鯊魚島的自毀裝置,或者至少把消息傳出來。」
第205章 S7 E22.三人行
「其實這個計劃是宗銘提出的。」
給李維斯一點時間平復心情之後, 桑國庭說:「從蒙坦戈貝回來那天, 我們和你父親以及伊籐健太開了一個會,落實了很多關於亞瑟資本的細節。作為一個發展了近一個世紀的資本巨鱷,史賓賽家族的根須幾乎遍佈全球, 北美、南美、東亞……如果按常規辦法偵查,無論我們接下來怎麼部署都難免要打草驚蛇。」
「可是他們已經被驚動了不是麼?」李維斯忍不住反駁,「加布林號被維和警察攔截, 博伊爾肯定懷疑鯊魚島已經暴露, 這種情況下宗銘主動送上門去他怎麼可能不起疑心?宗銘在那裡就是砧板上的魚肉,只有任人宰割的份兒!」
「小李, 你要相信宗銘的能力。」桑國庭道,「他雖然做事天馬行空, 但思維極為縝密,絕不是一個魯莽意氣的人。加布林號現在已經被美國政府接手, 我和負責人通過氣,不公開任何鯊魚島相關信息,對亞瑟資本只追責典獄長霍克的叛逃行為, 不深挖、不牽連, 給他們造成一種鯊魚島尚未暴露的假象。那晚在碼頭發生的槍戰,包括霍克在內的大多數歹徒被當場擊斃,僅剩的兩名活口五天前也在轉移過程中死了——我們之所以放水讓他們滅口,就是要麻痺亞瑟資本,讓他們以為警方的著眼點完全聚焦在加布林號叛逃事件, 一切盡在他們掌握中。」
李維斯揪著的心微微放下了一點兒,桑國庭繼續道:「為了配合宗銘的行動,我們放棄了對鯊魚島的拉網式排查,所有維和警察撤出加勒比海,中美雙方只各留一隊反恐精英在蒙坦戈貝秘密待命。桑菡、於天河和焦磊作為技術支持暫時編入中方小隊。總之,我們現在的佈局是外鬆內緊,對外最大限度麻痺亞瑟資本,對內保持高度機動,所有人二十四小時待命。」
李維斯被說服了,不由自主點了點頭。桑國庭道:「小李,你出院以後去蒙坦戈貝和阿菡他們會合,恢復UMBRA的全員建制,以刑事偵查局超級腦專案組的名義負責核心偵破。我和美方負責人共同領導這次跨國大型反恐行動,主管人員調配、後勤補給、行政支持。」
李維斯沒想到短短一周桑國庭已經搞定了這麼複雜的跨國聯合行動,不禁熱血沸騰,鄭重點頭道:「我一出院就去找阿菡他們!局座您放心,我一定控制好自己的情緒,絕不意氣用事,一切服從團隊安排……」
「團隊安排由你負責。」桑國庭打斷他信誓旦旦的表白,說道,「宗銘臨走時交代,你一旦痊癒歸隊,就將UMBRA的代理領導權交給你,所以回到蒙坦戈貝以後你就是UMBRA的最高負責人。」
「啊?」李維斯驚呆了,UMBRA負責核心偵破任務,而他負責UMBRA,宗銘這麼做等於把整個案件的統管權交到了他這個菜鳥的手上!
這算不算「任人唯親」?
幾個小時前他還在吐槽刑事偵查局官僚主義任人唯親,轉眼間他自己就成了吐槽的主體,這節奏也太迷幻了……
「我不行吧?」李維斯心虛地說,「這麼大的行動我沒資格安排吧……」
「他一力擔保你可以勝任,我選擇相信他。」桑國庭嘴角一勾,說,「宗銘這人別的毛病一大堆,看人的眼光是極準的。臨走前他讓我告訴你,記住在加布林分別時說過的話,UMBRA就交給你了。他回來,你完完整整把擔子卸給他,他回不來,你就安安穩穩替他挑下去。」
「回不來」三個字刺痛了李維斯的神經。
他想起那天在加布林逃生艙,宗銘回去找伊籐健太之前曾對他說:「你是我的助理,我不在的時候你就是我,順位頂替,明白嗎?」
果然Flag這個東西有毒,一旦立了就得應驗,原以為蒙坦戈貝他帶著桑菡焦磊在碼頭把宗銘救出來就算是應了劫,沒想到大招還在後面。
然而深思過後李維斯很快理解了宗銘的決定,他們本就是一體的,事業是一體,生死也是一體,他選了宗銘,就是選了和他一起擔起這副擔子。
不然還能扔給誰呢?
畢竟作為「遺孀」他要繼承宗銘的偌大的家業,總不能光數錢不辦事啊。
李維斯心裡難過,腦海中卻浮現出宗銘第一次打血清得了抑鬱症,叫律師來立遺囑的場面,微一振作,說:「謝謝領導們對我的信任,我會盡力的。」
桑國庭看著他年輕而消瘦的臉龐,心裡也是酸酸的,溫語道:「小李啊,要相信自己,你之前就做得很好,臨危不亂有條有理。我會全程作你們的堅強後盾,協調一切行政後勤事物,放心吧。」
李維斯點頭,盡量讓自己代入宗銘的身份,問他:「具體行動計劃是什麼?宗銘怎麼登陸鯊魚島,怎麼和外界聯繫?」
「霍剋死後留下一部已經銷毀的手機,那天在集裝箱裡,伊籐健太就是伺機用這部手機給你父親發的郵件。」桑國庭說,「阿菡恢復了手機芯片,提取到了裡面的一些信息。霍克在離開加布林之前曾通過秘密賬號向鯊魚島請示『孔京』的去留問題,逃出加布林以後又用這個賬號和接頭人取得聯繫。後來他們秘密登陸蒙坦戈貝,派人打探到警方動向,向上線請示次日的撤離計劃……伊籐健太就是通過他們當時的對話才知道你和阿菡他們下榻的旅館,繼而通知了你父親。」
李維斯恍然。桑國庭繼續道:「技術組做了一個一模一樣的手機,插入阿菡複製的新卡。我們開完會的當天中午,伊籐健太通過霍克的秘密賬號聯繫了他的上線,告訴對方他們藏身的集裝箱遭遇警方突襲,霍剋死了,他和孔京以及兩個小嘍囉逃了出來。」
「上線回應了?」
「是的,伊籐健太和孔京對他們來說太重要了。」桑國庭說,「對方給了伊籐一個地址,伊籐故意晚了一點才回復,告訴他們逃亡過程中兩個小嘍囉被抓了,現在只剩下他和孔京兩個人。」
「結果他們直接派人滅了那兩個小嘍囉的口?」
「沒錯。」桑國庭點頭道,「伊籐和宗銘到達約定地址後不久就失聯了,我猜幾個小時後他們就會被帶去鯊魚島。對方行事極為謹慎,所以我們沒有給宗銘帶任何常規追蹤裝置,只在他的手臂裡裝了一個未開啟的衛星定位芯片——上次在蒙坦戈貝他的左臂被霍克打脫臼,橈骨骨裂,於天河用鋼釘固定住他的斷骨,在鋼釘上做了一個隱形夾套,把芯片藏在裡面。一旦任務取得進展,伊籐會通過外科手術幫他取出芯片,利用太陽能充電啟動,到時候阿菡就能定位到他們的坐標了。」
李維斯聽得心驚肉跳,宗銘的橈骨只是骨裂,打個石膏養一養就能長好,現在為了藏芯片反而要打鋼釘……對了,為了不被對方查出來,怕是還要先讓骨裂更嚴重一點吧?等任務完成還要再打開傷口拿芯片……真是想一想都覺得痛徹心扉。
「我也是很心疼他啊。」桑國庭見李維斯表情不對,歎息道,「可是和平是需要付出代價的,八十年前是這樣,現在是這樣,將來也是這樣……罪惡不完全消失,犧牲就不會停止。」
李維斯想起八十年前為南石頭難民而犧牲的榮靳之,先輩們用鮮血和生命換來的和平,必須由這代人繼續用鮮血和生命去守護。
不是他們,就是別人。
但他們是刑警,是守在罪惡面前的第一道長城。
李維斯深吸一口氣,問道:「關於亞瑟資本,Eden和伊籐健太還補充了哪些細節?我們現在知不知道鯊魚島的具體情況,以及史賓賽家族和博伊爾之間的關係?」
桑國庭見他在這麼短的時間內就調整好了情緒,目光中透出一絲讚許,答道:「據伊籐健太敘述,上世紀五十年代史賓賽夫人找到伊籐光的時候,並不是直接讓他研究什麼激發異能的病毒,而是讓他研製一種治療先天性腦病變的基因靶向藥物。這種腦病變並不是常見的阿爾茲海默症或者漸凍症之類,而是一種基因缺陷導致的精神分裂症,病人生長到一定年齡便會自動發病,精神分裂逐步惡化,最終崩潰而死。」
李維斯聽出了某些不同尋常的東西:「他是懷疑史賓賽家族……」
「是的,伊籐健太研究過史賓賽家族的人事更迭,發現他們雖然每一代都由男性繼承人掌控家族事業,但超過四十歲以後這些人全部選擇退居二線,深居簡出,改由配偶出面主持日常事務,等兒子成年,再將權力讓渡過去。當初發掘伊籐光的史賓賽夫人,就是在丈夫四十二歲以後出面執掌大權的。」桑國庭說,「所以他懷疑史賓賽家族患有這種基因病,所有直系後代只要超過四十歲胼胝體就會停止分泌一種重要物質,最終導致精神分裂而死。」
「所以他們委託Ito研製的這種基因靶向藥,其實是治療他們自己的家族遺傳病的?」
「史賓賽家族從未公開過此事,所以伊籐也只是猜測,畢竟後期他們還研究了阿爾茲海默症、漸凍症等等的特效藥。」桑國庭道,「這種相對緩和的情況一致持續到本世紀初,阿富汗戰爭以後亞瑟資本遭到打壓,軍火生意大幅度縮水,史賓賽老爺子忽然改變風格,施加壓力讓伊籐光的父親轉向刺激大腦異能的研究,幾年後,史賓賽老爺子淡出江湖,因為兒子兒媳均已過世,便由珍妮弗的未婚夫博伊爾繼續脅迫伊籐家從事超級腦研究。」
從這些歷史可以看出很多東西,李維斯默默消化著這些信息,問道:「那麼我們是不是可以認為,現在的史賓賽老爺子已經是個瘋子了,其實整個亞瑟資本都在珍妮弗和博伊爾手中?」
「伊籐和你父親都這麼認為。」桑國庭說,「珍妮弗的情況可能更加複雜,伊籐提到她從小身邊就沒斷過私人醫生,現在跟著她的是一個叫拉姆·辛的印度醫生,著名顱腦專家。」
「所以,現在鯊魚島住著的,可能有精神分裂的史賓賽老爺子、亞瑟資本掌舵者博伊爾、身患隱疾的珍妮弗和她的私人醫生……」李維斯數著他們現在可以推斷出的亞瑟資本核心人物,以及……「還有被他們挾持的唐熠。」
「是的。」桑國庭說,「宗銘親自執行這次任務的另一個重要原因就是唐熠。他已經被綁架三個月了,何英這段時間又去RIVER總部鬧過,博伊爾給她看過幾次即時視頻。雖然唐熠沒有再通過視頻傳遞什麼信息,但可以看出他的狀態越來越好了,自由活動的權限也越來越大——有一次視頻是在室外拍的。」
這算是最近最大的好消息了,李維斯精神一振。桑國庭幽幽道:「如果宗銘順利登島,也許可以和他取得聯繫,他們倆再加上伊籐健太,一定會給我們帶來驚喜……」
第206章 S7 E23.保齡球
李維斯帶著宗銘留給他的沉甸甸的擔子, 登上了飛往蒙坦戈貝的飛機。
隔著湛藍的加勒比海, 宗銘早已在五天前踏上了鯊魚島的土地。
這次滲透計劃從制定到執行不到一天時間,為了不讓霍克的接頭人起疑,會議結束的當天上午伊籐健太便給對方發送了求救信息。彼時離霍克被擊斃不過二十八小時。
再晚就有警方設局的嫌疑了, 因此宗銘只剩下短短一個白天的時間為行動做準備——製造骨折、打鋼釘、默背嫌疑範圍內所有海島的坐標和地形圖,進一步熟悉「孔京」的人物背景……
期間,伊籐以警方跟蹤、兩名小嘍囉被捕為由爭取了珍貴的幾個小時, 勉強讓宗銘完成了所有準備。午夜降臨之前, 他們倉促趕到接頭人指定的碼頭,被幾個連英語都不會說的當地人塞進暗無天日的底倉, 離開了蒙坦戈貝。
一路顛簸,天亮時分他們被轉移到另一艘更大的漁船, 而後上了一艘水上直升機,在太陽升到最高的時候降落在一座靜謐的小島。
直升機上沒有人給他們蒙眼, 因此宗銘有幸俯瞰到了鯊魚島的全貌。這是一座南北走向的狹長的島嶼,彷彿一枚倒在水中的保齡球瓶,大頭向南, 小頭指北。正午時分正值漲潮, 海面漫過「保齡球」下凹的中腰,將整座島嶼勾勒成一大一小兩個單獨的區域。
宗銘在腦海中迅速檢索著自己默記過的海島資料,依稀確定這是一座位於古巴以南、牙買加以西的孤島,距加布林號被攔截的地點不過半天路程,離蒙坦戈貝則略遠兩三百海里。
但現在知道它的確切位置也沒有用, 他不能立刻把芯片取出來向桑菡傳遞坐標,唐熠還沒有找到,自毀裝置還不知道是什麼情況,他必須弄清楚一切才能發起最後的行動。
直升機降落在鯊魚島南岸,這裡有著天堂般聖潔無暇的白色海灘,海浪平緩地沖刷著白沙,像孔雀尾翎徐徐展開,變幻出深深淺淺的藍和綠。
自然給了人類最美的美景,人類卻用它來孵化對同類最惡的惡意,真是諷刺。
宗銘左腿受傷,在伊籐健太的攙扶下走過沙灘,立刻有一名穿著護士制服的古巴少女推著輪椅過來,以英語對伊籐健太道:「博士,博伊爾先生已經等候您多時了。」
伊籐健太顯然認識她,點了點頭便將宗銘扶上了輪椅,推著他往島嶼深處走去。
平整的水泥路延伸進茂密的原始叢林,層層疊疊的蒼翠之中依稀露出一座白色建築物的屋頂,伊籐健太低聲說:「那兒就是真正的Ito研究所,我父親去世後不久我就被接到這裡工作了。」
道路蜿蜒轉過幾道彎,眼前豁然開朗,純白色的Ito就這樣撲進了視線。它是一座不規則的幾何體建築,與週遭的環境完美融合——大樹生長在落地玻璃組成的陽光房裡,刺穿鏤空水泥板伸向天空;溪流從高處淙淙流下,順著室內錯落的溝渠形成一個個瀑布,最後沿著水泥路一側奔騰而去,匯入大海。
「他在那兒。」伊籐忽然駐足,抬頭看向高處一個突兀伸出的天台。博伊爾頎長的身影站在玻璃窗形成的狹角里,視線微垂注視著他們。
宗銘抬眼看向博伊爾,明明在費城他們已經見過一次了,此刻這個人卻給他一種全新的陌生的感覺,渾沒有身為RIVER總裁時的儒雅淡定,全身都氤氳著陰鬱、偏狹以及多疑的氣息。
這才是真實的他吧?宗銘暗暗想,迎著他探尋的視線給了他一個張揚的微笑。
博伊爾微一怔忡,隨即揚了揚下巴,算是給他一個回應。
他沒有認出他,宗銘暗地裡鬆了口氣,上次在費城以小二黑PLUS出場的時候自己還留著寸發、修著鬢角,體重比現在高五六磅,而且全程都戴著那副巨大的黑超墨鏡。
現在他剃了光頭刮了鬍子,半邊臉被霍克打得青腫一片,連眉毛都少了半邊。除非用面部骨骼識別,否則絕對不會有人把他和小二黑聯繫在一起。
他們通過一座全透明的觀光電梯上了露台。這是一座不規則的半開放會客室,博伊爾站在露天平台上,身邊蹲著一隻身形雄壯的牛頭梗。
大狗一見到人便低吠起來,伊籐健太握著輪椅的手抖了抖。博伊爾呵住自己的寵物,命令它蹲在露台上,自己施施然走了過來,先是向伊籐健太點了點頭,繼而微笑著對宗銘道:「幸會,孔京先生。」
他說得是韓語,居然十分流利。不過宗銘是屬翻譯機的,比他更流利一些,還帶著地道的朝鮮口音:「幸會了,總裁先生,原來伊籐君說的博伊爾先生就是你。」
「哦?你認識我?」
「有人跟我買過你的人頭。」宗銘像個張狂的殺手一樣笑得心安理得,「我嫌價錢太低讓他滾蛋了……有時候不夠重要也是一種僥倖啊,我想你短期內不必擔心會被像我這個級別的一流殺手盯上了。」
博伊爾其實並沒有聽懂他所有的話,主要是……他的口音太重了。
但即使通過他的表情也知道不是什麼好話了,博伊爾沒有深究他們毫無營養的寒暄,換成英語直奔主題:「感謝你接受我的邀請,參與這個偉大的計劃,孔京先生。在此我必須提醒你,這項改造技術是有風險的,它會讓你變得更強,但也有可能給你帶來一些未知的變化,比如性格暴躁、嗜殺、慾望膨脹……」
「這些已經是我的標籤了,不接受任何改造我也是個暴躁嗜殺慾望膨脹的人。」宗銘用帶著朝鮮腔的英語打斷他,混不在意地說,「我只想知道一點,接受改造以後我真的能擁有異能,控制他人的大腦嗎?」
「確切地說,是控制他人大腦對三維世界的感知深度。」博伊爾說,「每個人的胼胝體發育階段不同,控制能力也不盡相同,我不敢保證你最後會變多強,只能保證你一定會變強。」
宗銘眼中閃過一絲猶疑,但立刻就被濃濃的野心淹沒了:「只要能變得更強,這樣程度的風險我完全可以接受。博伊爾先生,我說過我願意接受這個改造,否則我也就不會跟伊籐君到這兒來了。」
「當然,我理解您的心情。」博伊爾笑了,「放心吧,警方不會對尹俊河先生怎麼樣的,他們當初之所以把他關進加布林,就是捨不得殺了他。等改造結束,你很快就能利用自己的異能把他從任何監獄救出來——恕我直言,整個美國都沒有比加布林更嚴密的監獄了,而你們已經成功地離開了那兒。」
宗銘道:「但願你們吹得不算太離譜——畢竟你們美國人都擅長放空炮。」
「你會知道的,我一直是個極為謙虛的人。」博伊爾說,「另外,還有一點要向你說明,孔先生,為了保證你保守我們的秘密,改造過程中我們會給你的大腦植入一個芯片,控制你不向任何人洩露改造過程的細節。」
這一點伊籐健太之前已經給他說過了,宗銘在這次行動中給自己設定的底線是接受超級腦病毒植入,畢竟他體內已經有E病毒存在了,李維斯的血清在很大程度上可以控制病毒發作,這個手術對他並沒有太大的影響。
但他絕對不能接受芯片移植,這玩意兒據於天河研究,是會對腦幹造成永久性影響的,將來摘除的時候可能會導致失憶、語言障礙,甚至勃起障礙。
別的好說,勃起障礙就瞎了,他將來回去一定會被自己飢渴的小一輪的榮叔叔反攻到死。
雖然於天河看上去過得挺滋潤,但他一點都不想被滋潤。
不過這種時候只能先答應下來了,反正伊籐健太說他會想辦法。宗銘假意猶豫片刻,一咬牙:「我接受你的要求。」
「Well。」博伊爾陰鬱的面孔終於浮起一絲微笑,在手錶上點了一下,道,「我這就叫人帶你去做全面體檢,關於你的手術,我還要和伊籐博士再聊一聊細節。」
那名在海邊接他們的女護士走了進來,宗銘說:「那辛苦你們了,請盡量聊細緻一點,我可不想改造出什麼岔子。」
「放心吧,絕對不會的,這是一項非常成熟的改造,尤其對亞洲人種來說,之前的病例效果好極了。」博伊爾示意護士將他推走,隔著玻璃幕牆向他輕輕揮了揮手。
宗銘知道他們是要談關於「錨點」的事情了,十分配合地點了點頭,跟護士離開了會客室。
遠方傳來海浪起伏的波濤聲,宗銘靜心聆聽,確定海水正在退潮。這個季節,這個坐標,結合今天的日期,鯊魚島一天應該有兩次漲潮,分別在中午十二點和晚上零點,兩次漲潮中間則是退潮。
也就是說,傍晚六點和凌晨六點整個島嶼的水平面最低,「保齡球瓶」會在那個時間點全部露出海面,包括中間最凹陷的那部分「瓶頸」。
也只有在這兩個時間點,島嶼的大小兩頭是可以通過陸上通道通行的。
大頭是Ito研究所,小頭會是什麼?
輪椅走過半開放走廊的折角,宗銘示意護士停下來,站起身眺望正北的方向,雖然入目一片蒼翠,但他肯定,那裡一定住著精神分裂的史賓賽老爺子,還有他神秘的孫女兒珍妮弗。
「繼續。」宗銘坐下來,示意護士繼續向前。
作者有話要說: 廢處:感受到被勃起障礙支配的恐懼。
貓叔:沒有反攻這種情節。
廢處:撫胸。
貓叔:正文沒有。
廢處:(驚)那番外……
貓叔:看你表現。
第207章 S7 E24.恆河水
Ito研究所的規模比伊籐健太和唐輝描述的更加完整宏大, 宗銘整個下午穿梭其中接受各種檢查, 宛如置身於國內一流的腦科醫院。
唯一不同的是這裡只有他一個病人。
是的,除了古巴護士和幾名操作儀器的年輕醫生,整個研究所彷彿是空的。宗銘也不知道是最近行情差, 還是他們專門把這地方騰空了等著接收加布林轉過來的三十多個「優質」實驗體,結果十分不幸地等來了碩果僅存的他。
也是悲催啊……
傍晚時分所有檢查結束,宗銘被護士送進了一樓一間空闊的病房。
說是病房, 其實和星級酒店的標準套房差不多, 有單獨的衛生間和起居室,臥室還插著新鮮的插花, 如果在枕頭上擺張愛心卡片,基本可以帶老婆來度蜜月了。
房間裡是沒有網絡的, 自然也沒有任何可以上網的設備,和伊籐健太說的一樣, 博伊爾為了杜絕任何可能出現的黑客滲透,乾脆沒給這地方安裝智能網絡,連最常見的天眼監控都沒有。
這給宗銘的偵察帶來很大困難, 但相應的也給他帶來一些別的便利——起碼永遠不用擔心他和伊籐的對話會被竊聽和監控。
「伊籐君還沒有談完嗎?」宗銘跛著腳在房間裡轉了一圈, 問護士。
護士微笑著回答:「需要的話他會來找您的,您也可以通過內線電話和他聯繫。」
宗銘注意到起居室的茶几上有一部古老的座機,這大概是這地方最先進的通訊工具了。
「這兒可真美啊!」宗銘站在南向的露台上伸了個懶腰,問護士,「太陽快下山了, 我可以去海邊看看落日嗎?」
「當然,您可是這裡的貴客。」護士笑吟吟地說,但並不打算放他一個人亂跑,慇勤地將他扶上輪椅,「我送您去吧,您的腿不方便,手術前千萬不要加重傷情才好。」
宗銘只能欣然接受。
傍晚六點,海水正在退潮,和他預估的一樣,雪白的沙灘在夕陽下展露出曼妙的酮體,美不勝收。宗銘瞇著眼睛仔細觀察海浪的變化,曼聲道:「我從沒見過這麼無暇的沙灘,太震撼了。」
「是啊。」護士附和道,「簡直和夢灣的白沙灘不相上下。」
夢灣是蒙坦戈貝的別稱,宗銘不禁想起留守在那裡的UMBRA小組,桑菡、焦磊、於天河,還有抱著新爹不撒手的朱可夫……算起來就差李維斯了,也不知道他在費城休養得怎麼樣……
轟鳴聲響,一個黑點出現在遠處的海平面上 ,打斷了宗銘的遐思。那是一艘小型快艇,駕駛者是一名體型壯碩的中年男人,赤著上身,穿著泳褲,身後放著衝浪板和潛水服什麼的。
男人跳下快艇,扛著泳具大步走來,將衝浪板插在宗銘前面不遠處的沙灘裡,咧嘴露出一個爽朗的笑:「你一定就是孔先生了,幸會,幸會。」
宗銘無視他伸向自己的友好的右手,冷眼打量著他。這人應該是個印度裔,有著黧黑的皮膚和捲曲的黑髮,左胸紋著一片極為精美的、帶著宗教意味的紋身——濕婆神盤腿而坐,兩隻右手分別執著三股叉和神螺,左半身則隱沒在燦盛開的鮮花當中,充滿聖潔而神秘的感覺。
腦海中立刻浮現出一個名字:拉姆·辛。
下一秒,被他無禮漠視的男人立刻印證了他的猜測:「我是拉姆·辛,島上的另一名醫生,也許伊籐沒有向你提起過我,不過接下來的日子我們會熟悉起來的。」
宗銘遲疑著和他握了握手:「我不知道還有另一個醫生負責我的手術,伊籐君從沒說過。」
拉姆·辛笑著說:「不不,我另有一名重要的病人,只是她的狀況和你即將接受的手術有一點小關聯,所以我偶爾會和伊籐君交流一些專業上的問題……說起伊籐君,他在醫學上可真是一個純粹的人啊。」
宗銘面無表情,內心卻翻騰起來——伊籐健太確實提過拉姆·辛的名字,但只是因為他是珍妮弗·史賓賽的私人醫生,並沒說起他和超級腦改造計劃有關。
他不是應該待在鯊魚島北端照顧珍妮弗嗎,為什麼會跑到南端的Ito來?
他是故意來和自己碰面,還是只是巧合?
如果是故意的,他為什麼對一個「試驗品」感興趣,難道……是珍妮弗的情況惡化了?
「時間不早了,我急需一頓豐盛的晚餐,所以我們改天再聊吧孔先生。」拉姆·辛彷彿心情極好,笑著向宗銘告別,抱起衝浪板大步離開了沙灘。
宗銘看著他遠去的背影,問護士:「他也是和伊籐君一樣,長期待在Ito負責我這一類的手術嗎?」
護士沉默不答,宗銘又問:「他是印度人嗎?」
「我想是的。」護士眼神閃爍,小心翼翼地回答。
「那他會用手指擦大便嗎?」宗銘話鋒忽然一拐,語氣充滿擔憂,「然後用擦過大便的手給他的病人做手術?」
護士原本緊繃的臉色立刻變得十分尷尬:「這……」
「隨便吧,只要別讓他的手碰我的腦子就行,這一點我一定要和伊籐君說清楚。」宗銘搖搖頭說,「回去吧,我忽然想起了恆河,那地方給我留下了嚴重的心理陰影,再待下去我怕是連晚飯也吃不動了。」
護士在他身後翻了個標準的白眼,推著他往Ito研究所走去。
晚餐是鮮美的海鮮燴飯,宗銘一點沒有被恆河水滌蕩過的樣子,一口氣吃了兩大盤,要不是伊籐健太來找,恐怕還能再吃一盤。
「你的胃口不錯啊。」伊籐健太看著茶几上的空盤子,暗歎領導就是領導,心理素質真好。
「這兒的廚子不錯。」宗銘誠懇地說,「比加布林的強多了。」
伊籐健太無話可說,疲憊地坐進沙發裡,說:「情況有些變化,下午我本來和博伊爾談得差不多了,傍晚出現了一位不速之客……」
「拉姆·辛?」宗銘問,「我在海邊見到他了。」
「哦?」伊籐健太有些意外,「我沒想到他會來Ito,他是珍妮弗的私人醫生,以往一直是跟在珍妮弗身邊的。」
「那我們起碼可以確定珍妮弗就在島上。」宗銘說,「這座島分南北兩端,中間的凹地會在漲潮時被海水淹沒。我測算過了,今天的漲潮是正午12點和午夜0點,所以凌晨和黃昏的6點海潮回落,中間連接兩端的凹地會露出來。明天這些時間節點會後推45分鐘左右,後天以此類推,差不多以三十天為週期變化。」
伊籐健太驚訝極了:「一下午你就弄清這些了?我在這裡好幾年居然都沒有注意到!」
「因為你是個純粹的人——這是拉姆·辛對你的評價。」宗銘笑著說,「說說你們都談了些什麼。」
伊籐健太正了正神色,道:「下午我主要是給博伊爾講解『錨點』的問題,向他確認你的關鍵性。他現在已經完全接受了我的理論,並相信你的DNA可以培養出完美的E病毒。」
宗銘點點頭,這是他們之前就商量好的。伊籐健太接著道:「關於你最擔心的芯片問題,我跟他說為了保證實驗不受任何意外因素干擾,在培育出完美的E病毒之前不建議給你植入控制芯片。他同意了,同時還保證在完成最終實驗之後給我一筆錢,送我去北歐某個小國隱居,以後永遠不打擾我的生活。」
「很好。」宗銘說,「這對他來說是筆划算的交易,而且也附和你『純粹』的人設。」
伊籐健太笑了笑,說:「是的,在他眼裡我至今只是一個醉心醫學的蠢貨——純粹的蠢貨。」
宗銘想說祖傳的,沒好意思,咳嗽了一聲,問:「拉姆·辛來幹什麼?他也想插手這次實驗?」
「是的。」伊籐健太神色凝重,道,「事實上,我懷疑珍妮弗的情況可能惡化了,所以他才這麼迫切地想要從我這裡得到一些新進展——晚飯的時候他提出全程跟進我的研究,尤其是錨點標定實驗……不過我拒絕了,我當初答應博伊爾回鯊魚島完成超級腦實驗,條件之一就是必須全權控制關於你的所有研究,任何人不能插手。」
「博伊爾怎麼說?」
「他幾乎一直站在我這一邊。」伊籐健太說,「他應該沒想到拉姆·辛今天會出現,所以表現得有點意外。我想要不是拉姆·辛身後站著珍妮弗,博伊爾根本不想搭理他……不過最後博伊爾還是做出了一點妥協,讓我定期把實驗結果同步給拉姆·辛。」
宗銘沉默片刻,問:「這樣不會有問題嗎?他會不會識破你的假數據?」
他們臨行之前制定的計劃是不到萬不得已,不給宗銘植入任何E病毒變種。
雖然宗銘體內已經有E病毒,但畢竟是通過血液感染的,並沒有直接作用於大腦。一旦給腦部植入新的病毒,很難說李維斯的血清將來還能不能徹底抑制它的發作。
出發之前於天河給宗銘注射了新的血清,可以保證他在一周以後顯現出輕微的超級腦異能,並在之後的時間裡慢慢加重,以此來麻痺博伊爾,造成伊籐健太正在慢慢用他做實驗的假象。反正他只要拖夠時間弄清楚鯊魚島的自毀裝置,救出唐熠就行了。
但超級腦好裝,數據卻不是那麼容易造假的,拉姆·辛陪伴珍妮弗那麼多年,能隨便騙過去嗎?
「我盡量吧。」伊籐健太顯然也沒有十足的把握,蹙眉道,「完全騙過他難度很大,但拖拖時間應該還可以……對了,你打算怎麼找自毀裝置?」
宗銘不答,反問:「Ito這麼大的建築物,應該有它專門的維修處吧?比如電路、給排水等等,總要有人維護對不對?」
「有。」伊籐健太說,「地下一層有一個維修處,我曾經去那裡找過下水道的替換彎頭。」
「裡面有建築地圖或者水電路圖嗎?」
「有電路圖和給排水設計圖,但是非常簡單,我看過,就像普通的維修圖紙一樣。」伊籐健太說,「恕我直言,他們不可能把自毀裝置畫在圖上!」
「他們當然不會那麼智障,但你要知道,隨著地下結構的不同,給排水設計也是不同的,通過正常的圖紙,能夠反推出不正常的地下結構。」宗銘說,見伊籐健太一臉懵逼,循循善誘地問他:「能夠毀掉一座島嶼的東西,可能是什麼?」
「炸藥……炸彈……」伊籐健太喃喃道,瞳孔忽然一縮,「核彈?」
宗銘拍肩表示嘉獎:「亞瑟資本參與過古巴導彈危機,鯊魚島就是在那之後發展起來的,我有理由相信,當時他們渾水摸魚把大批的核彈偷偷運到了鯊魚島。你知道,從那之後他們就開始被排擠了,再沒有機會把大量的重型武器運到古巴這邊來——那玩意和現金可不一樣,不能拆成小塊送過來,也不能電子化。」
伊籐健太連連點頭,宗銘道:「大批量的核彈不可能擺在沙灘上,最安全的保存方式是埋在地底下,然後再在上頭蓋點兒房子什麼的作為掩護,所以……」
伊籐健太勃然變色,大概是意識到自己可能在一堆核彈上生活了好幾年吧。
宗銘再次拍肩,安慰了一下被自己嚇壞的同夥:「所以盡快幫我安排個機會吧,我好擺脫小護士去地下室研究一下給排水設計圖。」
伊籐健太擦了擦額頭的冷汗:「好的,我盡快。」
第208章 S7 E25.小瘋子
Ito研究所看上去空曠無人, 連智能監控都沒有, 但真想找個潛入地下室的機會卻並不容易。
因為宗銘身邊有一個兢兢業業為大反派服務的古巴小護士。
這姑娘簡直太難纏了,幾乎是二十四小時貼身式服務,只要宗銘離開病房便會立即一臉賢淑地出現在他身邊, 「您要去哪兒」、「您需要什麼」、「您哪裡不舒服」地問個不停。
宗銘一度懷疑她去日本學過忍術,否則為毛能隨時隨地悄無聲息地現形?
伊籐健太也拿她沒辦法,刻意支開反倒會引起博伊爾的懷疑, 只能等, 等恰當的機會出現。
三天後,他們終於等到了。
傍晚時分天空中傳來引擎的轟鳴聲, 博伊爾的私人飛機離開了鯊魚島,當天深夜, 伊籐健太通知助手準備給宗銘做第一次病毒植入手術,同時要求所有人待在自己指定的地方, 包括宗銘的貼身小護士在內,隨時準備響應自己的指令。
手術室內,宗銘在短暫的麻醉後清醒過來, 除了有些頭暈, 並沒感覺到什麼強烈的不適。
「好了?」
「好了。」伊籐健太說,「我在你頭部做了一個假創口,一兩天內會有一點點不舒服,但對健康沒有任何實質性影響。」
雖然是假手術,作假也要做全套, 起碼得讓博伊爾和拉姆·辛相信他真的接受過手術……宗銘摸了摸後腦勺的創口貼布,和普通擦傷的痛感差不多,對他這種習慣各種中槍的人來說約等於無。
「我還有多少時間?」宗銘脫掉手術服,換上自己的T恤長褲,再晃晃腦袋,麻醉帶來的影響已經全部消失了。
「四十分鐘。」伊籐健太和他對了時間,替他打開手術室的窗戶,探頭往下看了看,擔憂地問,「這麼高,你的腿跳下去沒事嗎?」
手術室在二樓,窗戶離地不到四米,宗銘拆下左臂的石膏套和繃帶,道:「沒事,你幫我打好掩護就行,萬一我晚那麼幾分鐘,一定幫我穩住那個護士。」
伊籐健太有些緊張地點頭。宗銘將石膏套塞他手裡,拍肩,輕巧地躍出了窗戶。
夜風很緊,似乎要下雨了,四周的樹葉發出巨大的簌簌聲,完美地掩蓋了所有不正常的響動。宗銘對此十分滿意,貼牆往下溜了兩米,悄然落地,從一樓氣窗爬進安全通道,而後用伊籐健太提供的手術用具撬開了維修處的門。
房間內十分整潔,兩排擱物架上分門別類地放著裝各種備用配件的紙箱子,宗銘用手電筒掃過一排排標籤,最終停在一個標著「圖紙」的架子旁邊。
如伊籐健太所說,這裡留存的圖紙都非常簡單,完全是給維修工人準備的。宗銘大致掃了一遍電路圖,將重點放在給排水設計圖上。
生物醫學實驗室的設計和普通建築物是不一樣的,因為涉及大量生化廢水的處理和排放,需要修建專用的水處理裝置,包括各種生物濾池、厭氧池等等,所以地下水路結構頗為複雜。宗銘不是化工環保科班出身,一時之間看不出什麼明顯的問題,只能先把圖紙強背下來,等回頭再慢慢細琢磨。
記完圖紙,將一切歸位,時間才過去不到半個小時。宗銘溜出維修處,略一思忖便輕手輕腳往頂層走去——那裡除了會客室還有博伊爾的辦公室,今天他不在鯊魚島,也許可以進去一探究竟。
外面風越發烈了,樹枝敲打著半開放走廊的護欄,值班的醫務人員都被伊籐健太以準備儀器為名召喚到二樓去了,一直粘著他的古巴護士大概正在手術室外等著施展忍術,整個Ito空寂無人,宛如恐怖片片場。
宗銘莫名有些心驚肉跳,一路小心觀察,卻沒發現任何不妥的地方,接近目的地後試著撬了一下門,竟然一下子就開了。
看來裡面是沒放什麼有價值的東西了……宗銘有些失望,但還是進去溜躂了一圈,果不其然,電腦被帶走了,抽屜裡只有一些無關痛癢的文件,桌上連個便簽本都沒有,只在左上角擺著一個電子相框。
相框裡變幻著一名金髮美女的照片,應該是博伊爾的未婚妻珍妮弗·史賓賽。
珍妮弗的五官並不是時下流行的甜姐兒,反而頗富稜角,眉眼嘴角都有著銳利的曲線,顯得英氣勃勃。但同時她又有著一頭淡金色的卷髮,蓬鬆綿軟,像海藻一樣慵懶地披散著,中和了相貌中的冷冽與剛硬。
照片從十一二歲的生澀少女變幻到二十多歲的成熟美人,復又從頭開始。宗銘失去了觀察的興趣,轉身出門,輕輕鎖上了門鎖。
離和伊籐健太約定的時間還有三分鐘,外面終於開始下雨了,豆大的雨點落在寬大的闊葉木上,敲擊著某種賁張的鼓點。
那種不安的直覺又出現了,宗銘感覺自己的汗毛正不受控制地炸起來,四下觀望,卻沒有發現任何可疑的東西。
可能是超級腦快發作了吧……宗銘暗暗皺眉,深吸一口氣,快步往二樓走去。
堪堪拐過一段樓梯,一個驚雷忽然炸響,宗銘驟然停步,驚愕地發現前面不遠處出現了一個纖瘦的人影!
蒼白的閃電一晃而過,他看到那人長著一張極為消瘦的臉,皮膚蒼白如紙,稻草般枯黃的淡色短髮橫七豎八蓋在額頭上,寬大的白襯衫被烈風鼓起,如同挑在稻草人上的破布,絲毫看不見布料下面身體線條的起伏。
他斜倚在半開放走廊的折角,赤腳站在一灘雨水裡,灰色長褲淋濕了一大片,卻彷彿一點也不覺得冷,只直勾勾看著宗銘所在的方向。
宗銘也算是見多識廣、身經百戰的人了,這一刻還是被驚得倒抽了一口涼氣——這人根本就不像活人,簡直像是中世紀的吸血鬼一樣恐怖,彷彿分分鐘就會展開黑色的披風將獵物掐死,吸乾鮮血,涓滴不剩。
兩人隔著不到五米的距離靜靜對峙,驚雷再次炸響,閃電過後,宗銘倏然發現那人竟已經移到了自己面前,佈滿紅血絲的眼睛死死盯著自己的臉,湛藍色的瞳孔翻滾著暴風驟雨般的狂亂——「你是誰?」
他的嗓音粗糙而尖細,像變聲期的少年一樣帶著嘎嘎的沙啞感。他的表情也帶著中二少年特有的偏執感,純潔而邪惡:「你是誰?你是那個可以救她的人嗎?」
他說的是「her 」,宗銘第一反應是珍妮弗,立刻反問道:「你又是誰?」
「我?」少年倏忽笑了,笑得極為涼薄,甚至帶著譏諷,「我誰都不是,我早就不是任何人了……那麼你呢?你是誰?是她的藥嗎?你是來救她的對不對?」
疾風四起,夾雜著雨點不時飛濺在他們週遭,宗銘看不清他的表情,試探著問道:「『她』是誰?珍妮弗?」
話音未落,一雙枯瘦的手忽然攫住了他的衣領,少年像垂死的困獸一般戰慄著,鼻尖離他不到十公分:「不!不許提她的名字!該死的!一定是你!你為什麼要出現?為什麼不讓她去……讓她去?!」
宗銘嗅到他身上濃烈的藥味,夾雜著奇異的草木香,恍若某種詭異的香水後調,散發著動物腐朽的氣息。
那是久病之人被藥物從裡到外長期熏染的味道,絕望而痛苦。
雷聲滾過,震得人心頭發悶,與此同時,閃電像探照燈一樣再次撕開了黑夜,將少年蒼白病弱的面孔照得纖毫畢現。
宗銘發現自己猜錯了,他早已不是少年,他的眼角有著細細的紋路,皮膚枯槁,絲毫沒有少年人該有的膠原蛋白。他應該至少有三十歲左右了。
「你是什麼人,你為什麼會在這兒?」閃電過後,宗銘任由他攥著自己的衣領,靜靜地問,「你是這裡的病人?我為什麼從來沒有見過你?」
「病人?不,我沒病,你們才病了,你們都病入膏肓,無藥可救!」那人咬牙切齒地說著,右手一鬆,轉瞬一道寒光閃過,劃向宗銘的脖頸!
「去死吧!」
電光石火之間,空氣傳來微弱的震顫,宗銘悚然一驚,萬萬沒想到他的手竟然能快到如此令人恐懼的地步,倉促間猛地仰頭,只覺一絲冰涼擦著鼻尖飛了過去,差一點就刮破了自己的臉!
「操!」宗銘駭了一跳,三指穩穩叼住他再次襲向自己的右手手腕,一折一扭,反手將他牢牢制住:「你他媽瘋了?就憑你也敢來刺殺我?你他媽知不知道老子是誰?」
「你是蠢貨!是笨蛋!是豬!」那人瘋狂掙扎著,可惜力氣小得像個笑話,宗銘輕易便將他的匕首奪了下來,反過來架在他脖子上:「老子是你祖宗!說,你他媽到底是誰,為什麼要殺我,誰派你來的?」
那人劇烈地喘息著,單薄的胸膛風箱似的起伏不定,喉嚨裡卻溢出鳥一般尖銳的怪笑聲:「我是誰?我誰也不是……我只想殺了你,你不該來的,你這蠢貨……你叫什麼?孔?該死,你真該死……」
他竟然知道自己的名字……宗銘十分意外,飛快猜測著他的身份——病人?失敗的實驗體?
他和珍妮弗到底有什麼仇恨,為什麼恨不得她去死?
博伊爾又為什麼會把這麼一個危險分子擱在鯊魚島上,離自己的未婚妻如此之近,他不怕這貨逃出去殺了她嗎?
忽然,宗銘聽到一絲輕微的響動,似乎是某個人刻意隱藏的腳步聲,與此同時,他感覺有一道陰鬱的視線在某個角落裡盯著自己,充滿野獸狩獵般的探尋。
略一猶豫,宗銘將刀刃往刺殺者的喉嚨壓下去:「我看你他媽才該死!」
「住手!」一聲驚喊,一個高大的身影從闊葉木的陰影中飛奔而來,向宗銘厲聲道:「放開他,不要傷害他!」
拉姆·辛渾身透濕,氣喘吁吁地停下腳步,對宗銘道:「冷靜點,孔先生,請你放開他,他不會傷害你,也無法傷害你——你該感覺到了,他連走路的力氣都沒有多少。」
「他捅我刀子的時候可利索得很,抹脖子並不需要多麼大的力氣!」宗銘冷聲說。
「請你不要傷害他,不要做令自己後悔的事情。」拉姆·辛加重了語氣,「孔先生,我替他向你道歉,現在請你放開他,把他給我。」
宗銘表情抽搐幾下,終於妥協了,像個惱羞成怒的殺手一樣重重將手裡的人摜在地上:「滾吧!」
「小心!」拉姆·辛眼神一凜,撲過去將他半拖半抱地扶起來,「Johnny,你沒事吧?我的天,你是怎麼跑到這裡來的?」
「放開我!」被稱作「喬尼」的那人卻完全不領情,反而拚命掙扎著想要推開他,「你這個騙子,你們都他媽一樣,你們……」
拉姆辛一把摀住他的嘴,從兜裡掏出一個針管刺在他側頸。喬尼喉嚨裡發出一聲歎息般的哀嚎,整個人像破布口袋一樣委頓下去,失去了知覺。
拉姆·辛將他打橫抱起,對宗銘道:「沒事了,抱歉讓你受驚了。」
宗銘不置可否,他轉身往樓下走去,走了幾步又頓住了,回頭:「我記得伊籐君應該剛剛給你做完手術?」
「嗯哼。」宗銘一甩一甩地把玩著那把匕首。
「沒記錯的話你的房間應該是在一樓?」拉姆·辛在黑暗中注視著宗銘的眼睛,問道,「為什麼你會出現在通往二樓的樓梯上?」
「因為你的小可憐兒。」宗銘說,斷定他是在自己抓住喬尼以後才趕來的,隨口胡謅道,「我聽到響動才上來看看,結果正好撞上他。幸虧你來得及時,否則那管鎮定劑可就用不上了——死人可安靜呢。」
拉姆·辛氣息一窒,道:「那我倒要感謝你手下留情了,孔先生。」
「不用客氣。」
「晚安吧。」拉姆·辛轉身離去,黑暗中傳來他沉鬱的聲音,「你該回去休息了,畢竟剛剛做過手術,不是麼?」
宗銘冷冷一笑,沒有回答,側耳靜聽他的腳步遠去,片刻後雨聲中隱約響起了汽車的引擎聲。
第209章 S7 E26.倫理劇
海島氣候變幻莫測, 當宗銘回到手術室的時候, 雨已經徹底停了,只有空氣中瀰漫著濃郁的水汽。
伊籐健太緊張得快要爆炸了,看見他從窗戶裡爬進來立刻低聲尖叫道:「我的天!你晚了整整十分鐘, 我以為你被他們發現了!」
「沒有,是回來的時候遇到一點意外。」宗銘將半濕的衣服脫下來,換上乾燥的病號服, 一邊將遇到喬尼的經過講給伊籐健太聽, 「他出現得太突然了,簡直像個鬼一樣。你知道島上有這號人嗎, 以前怎麼從沒提起過?」
「喬尼?」伊籐健太愕然,「我不知道 , 我從沒聽過這個名字,也沒見過你描述的這個人……你確定他在Ito?」
「不, 他應該住在北端,拉姆·辛把他帶走以後我聽到汽車的引擎聲。」宗銘篤定地說,「以拉姆·辛對他的緊張程度, 這種情況下不可能丟下他一個人自己回北端去。」
整個Ito只有拉姆·辛有一輛電力驅動的代步車, 可以自由穿梭鯊魚島南北兩端。伊籐健太有些驚疑,喃喃道:「回北端了?難道真像我們預料的那樣,博伊爾在那邊還有其他實驗室,關著弄進來的試驗品?」
他們之前確實這樣懷疑過,但宗銘總覺得自己好像忽略了什麼重要的東西, 默默將整晚自己所有的經歷在腦海中過了一遍——維修間、設計圖、博伊爾的辦公室、桌上的電子相框……
心頭忽然劃過一道閃電,喬尼枯槁的面容和珍妮弗明艷的臉蛋倏然重合,宗銘驚訝地意識到他們倆竟然有兩三分相似!
沒錯,雖然喬尼兩頰凹陷、顴骨突出,整個人瘦得像個骷髏頭,但眉宇之間那種憂鬱的英氣卻與珍妮弗如出一轍!
而且他知道珍妮弗的存在,提起珍妮弗的時候語氣極為感性化,帶著強烈的私人情緒……所以喬尼絕對不是什麼實驗品,他和珍妮弗很可能是親屬,甚至是姐弟!
「喬尼會不會是史賓賽家族的人?」宗銘問伊籐健太,「你知道除了珍妮弗以外史賓賽家族還有其他後代嗎,她有沒有哥哥或者弟弟?」
伊籐健太搖頭:「她父母很早就死了,據公開信息看沒有兄弟姐妹。亞瑟資本始終宣稱她是唯一的繼承人,所以史賓賽家族應該沒有她這個年紀的男性成員……對了,你會不會看錯了?他真的是個年輕人而不是老頭子嗎?」
「不,他不可能是史賓賽老爺子。」宗銘斷然道,「喬尼最多三十出頭,我一開始甚至以為他只有十幾歲——他的嗓音很啞,像變聲期的少年。」
伊籐健太想了半天,無奈道:「我不知道他是誰,我對史賓塞家瞭解不多,也許我們當初該問問Eden。」
宗銘不認為岳父大人知道喬尼,如果他知道珍妮弗有這麼個大仇人一定會告訴自己的,他們翁婿之間可是有真感情的!
得想辦法盡快去北端偵察一下了……宗銘將濕衣服捲起來塞進髒衣桶,看看表,道:「時間差不多了,叫忍者小姐進來送我回病房吧。」
伊籐健太呼叫了護士,回頭擔心地道:「今晚的事拉姆·辛會不會告訴博伊爾?如果博伊爾問起我要怎麼回答?」
「你只要一口咬定我是手術後自己走出去的,對之後發生的一切一概不知就好。」宗銘也知道自己今晚有點冒進,但有些意外是沒辦法預測的,何況他們時間不多了,有些險必須要冒,「一切推給我,我來應付。」
宗銘回到一樓房間的時候已經快凌晨了,雖然身體極度疲憊,還是沒有立刻睡覺,支撐著將自己默記的給排水設計圖在紙上描了出來。
人的記憶力是有時效的,英明如他睡一覺起來怕是也得忘記大半。
地上部分的水路設計沒有任何問題,關鍵是地下複雜的生化廢水處理系統。宗銘依靠自己不甚專業的環保知識梳理著污水處理器的結構——集水池、中和池、厭氧池和好氧池……最後還有固體乾泥焚燒爐……
生化污水處理工序比生活廢水繁雜得多,來來往往無數管道迂迴曲折,宗銘不但要分清楚各部分的功能、規模,還要依照比例尺計算連接部分的管道長度,幾個小時下來累得眼睛都直了。
這種時候他特別希望上帝賜予他一個於果!
曙光濛濛亮的時候,宗銘已經快把自己算暈了,好在總算發現了一些微妙的問題——地下三層兩個處理池之間的管路似乎存在大量冗余設計,明明走直線就能解決的,偏偏繞了一大圈。
事實上,這兩個池子根本就不該離那麼遠,最優規劃應該是盡量連在一起,在垂直高方向上設計出一個科學的落差。
那麼問題來了,他們這麼設計是想繞開什麼東西?
常規考慮,自然是為了避開一些不穩定的地質結構,比如岩石斷層、地下水徑流等等,但鑒於Ito的特殊性,宗銘認為那裡應該就是七十年代史賓賽家族藏起來的大量核彈——修建Ito的時候他們不好把核彈運出來再做地下排水結構,所以乾脆延長管道繞開危險地帶,這樣兩種結構交叉在一起,反而增加了隱蔽性。
不過這一切都只是他的猜測,想要印證還得親自去實地考察,宗銘研究了幾個可行的路線,心裡有了數,將自己畫出來的草圖全部拿到衛生間,燒成灰衝進了馬桶。
不知不覺已經是艷陽高照,時針指向九點半,宗銘沖了個澡,密密拉上窗簾,閉著眼躺在床上聆聽海浪的濤聲——第四天了,潮汐週期和他預料的一樣,今天的第一次漲潮是凌晨四點,現在開始落潮了,十點整海平面會降到最低。
怎樣才能到北端去呢?時間、路線、交通工具……這一樁一件的要如何解決?如果喬尼一直住在北端,唐熠會不會見過他?
宗銘一邊思考著這些繁雜的問題,一邊慢慢沉入了夢鄉。
這一覺睡得極不安穩,左臂因為昨晚爬牆時用力過度而一直隱隱作痛,後腦的假創口壓在枕頭上隱約泛著麻癢……不過最可怕的還是他做的夢——夢裡李維斯變成了穿著尿不濕的小屁孩,一邊流鼻涕一邊傻笑著對他說:「宗銘,叫叔叔,叫叔叔我帶你去吃雪糕喔!」
宗銘一下子就被嚇醒了,正好古巴護士推著餐車來給他送午飯,甜點盤裡放著好大一球覆盆子雪糕。
「伊籐博士說手術完可能會疲勞,所以讓我不要叫你吃早飯。」護士小姐笑吟吟地說,「都快一點鐘了,你一定餓了吧?」
宗銘看著盤子裡粉紅色的大雪球,滿腦子迴盪的都是「叔叔」二字,無奈地歎了口氣,道:「謝謝!」
護士將午餐擺在露台的餐桌上便出去了,宗銘洗漱完畢準備吃飯,她又敲門進來,問:「孔先生,辛醫生來探望你,現在請他進來嗎?」
拉姆·辛?他來幹什麼?宗銘十分意外,直覺他的來訪與喬尼有關,便說:「請他進來吧。」
拉姆·辛穿著Ito雪白的醫生制服,卷髮打理得精神奕奕,但宗銘注意到他眼睛裡佈滿紅血絲,黑眼圈很重,顯然昨晚並沒有睡好。
「來點兒甜品?」宗銘將雪糕遞給他,「吃過午飯了嗎?」
「不必了,謝謝。」拉姆·辛微笑著坐到他對面的椅子上,仔細觀察著他的臉色,「唔,昨晚睡得好嗎孔先生?」
「不太好。」宗銘直截了當地說。本來他對昨晚的事是有點擔心的,擔心拉姆·辛懷疑自己行為,或者把這件事告訴博伊爾,但既然現在拉姆·辛主動找上門來,說明對於這件事他同樣也存在著某種擔心,而且這種擔心還完全超過了自己。
沉不住氣的人,活該被動。
宗銘放下叉子,道:「任何人遇到一個把刀架在自己脖子上的瘋子,恐怕都無法酣然入夢。」
拉姆辛臉上的微笑消失了,忍耐地搓了搓自己的鼻樑,道:「他不是瘋子,也沒有能力傷害你,這一點你應該很清楚吧……孔先生,像你這樣的人,又怎麼會在意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病人?」
宗銘搖了搖頭,不置可否,慢條斯理地品嚐著海鮮蘑菇湯:「你不會是專程來替他跟我道歉的吧,辛醫生,你這麼閒嗎?」
拉姆辛再次搓了搓鼻樑,眉宇之間浮起一絲燥郁,反問道:「孔先生,你昨晚為什麼會出現在那個走廊?一個剛剛做完腦部手術的人,為什麼會冒著大雨走去與自己房間完全相反的方向?」
「夢遊?方向感錯位?誰知道?」宗銘聳聳肩,「你也說了,我剛剛做完腦部手術,行為有點奇怪不是很情有可原嗎?」頓了一下,冷笑道:「真正不應該出現在那裡的應該是喬尼吧?一個半死不活的瘋子深更半夜來刺殺一個殺手,哈!這笑話下次我一定要講給伊籐君聽……」
「孔先生!」拉姆辛提高聲音打斷了他,「我們都知道那是一樁意外,不管是你出現在不該出現的地方,還是他襲擊了不該襲擊的人!現在我有一個建議,從這一刻開始,我們忘記昨晚發生的一切,你沒有在手術之後亂跑,喬尼也沒有在Ito出現過,OK?」
宗銘眉峰一挑,看了他足有半分鐘,莞爾一笑:「成交。」
拉姆·辛呼了口氣,不再偽裝淡定溫雅的模樣,冷著臉起身:「那麼我不打擾你進餐了,孔先生,希望你記住我們的約定。」
「我是個殺手。」宗銘不再看他,低頭繼續吃自己的煎鱈魚,「遵守約定是我的職業操守,也是我的立身之本。」
「那就好。」拉姆·辛冷冷道,在外面替他關上了房門。
房間裡安靜下來,午後明媚的陽光從玻璃穹頂上肆無忌憚地灑下來,宗銘一邊吃著美味的烤魚,一邊思索著拉姆辛為什麼要和自己做這番交易。
很顯然,他不想讓任何人知道喬尼昨晚曾經來過Ito,刺殺過自己,包括博伊爾在內。
但他是珍妮弗的醫生,珍妮弗是博伊爾的未婚妻,他們不應該是站在一邊的嗎?
喬尼在他們三個人中間到底扮演著什麼樣的角色?
亞瑟資本的另一個繼承人?珍妮弗的競爭者?被禁錮的「真命天子」?
宗銘瞬間腦補出了一部家族倫理恩仇大戲,情節之狗血把自己震得五雷轟頂,趕緊吃了半個雪糕壓壓驚。
自從跟狗血百合作家結婚以後他的思維方式就受到了毀滅式的影響,這樣不好,要改!
宗銘鄭重其事地握了握拳,拿起勺子繼續吃剩下的半個雪糕,同時繼續腦補著史賓塞姐弟腥風血雨倫理復仇大戲……
完了老婆的影響太深刻了,改不了了……
第210章 S7 E27.清潔魚
不管史賓賽家族隱藏著什麼樣的秘密, 宗銘的當務之急都是先把自毀裝置搞清楚。
桑國庭和美方負責人正在美國本土調查亞瑟資本, 博伊爾被他們頻繁傳喚,暫時無法顧及鯊魚島,這段時間是他最好的機會。
兩天後的午夜, 宗銘輕輕推開房門。和往常一樣,兢兢業業的古巴護士立刻出現在他面前,不過宗銘沒打算給她問候自己的機會, 一打照面便啟動了時空凝滯。
三維世界瞬間變成了一幀凝固的立體影像, 宗銘的意識被抽離到了一個更高的維度,完全以旁觀者的角度審視著現實空間。他掏出伊籐健太給他的鎮定劑輕輕推進古巴護士的脖子, 而後眨了眨眼,結束了這次短暫的凝滯。
空氣流動的一剎, 古巴護士閉上眼睛軟倒下去,宗銘伸臂接住她, 悄無聲息地將她拖進了自己的房間。
頭痛欲裂,宗銘用力揉了揉自己的太陽穴,他體內李維斯的血清還沒有徹底代謝完, 雖然已經多等了兩天, 驟然啟動超級腦仍舊有些力不從心。
時間有限,宗銘深吸一口氣,推開窗戶翻了出去。
外面夜色靜謐,濤聲伴著闊葉林婆娑的沙沙聲,宛如一支優雅的夜曲。宗銘卻絲毫不敢大意, 像狩獵的野獸一樣緊繃著神經,藉著陰影的掩護鑽進了地下室的氣窗。
穿過配電房和水井便是通往污水處理中心的鐵門,宗銘掏出手術鉗撬開門鎖,沿斑駁的水泥台階一路往下,片刻後到達了目的地。
空氣中瀰漫著生化廢水濃郁的臭氣,夾雜著福爾馬林和酒精的味道,令人幾欲作嘔。宗銘戴上口罩和手套,打開微型手電,一邊掃視一邊穿過集水池和中和池,又繞過一大堆冗余的管路,終於找到了自己計算出來的可疑位置。
這裡是好氧池和厭氧池的中間地帶,地面上鋪著兩米見方的水泥板,平平整整毫無異狀。宗銘俯身在地上一寸一寸地摸索著,片刻之後手忽然一頓,蜷起手指敲了敲,又往旁邊敲了敲……
空鼓的回音,就是這裡了!
宗銘把手電咬在嘴裡,雙手摸到水泥板的接縫處用力一摳,「唰」地一聲,整塊地面忽然下陷、開裂,露出一塊厚重的鑄鐵蓋板。蓋板手感十分粗糲,上面鑄著一組數字——1962.10.20,旁邊是一個風扇形的「輻射」警告標誌。
果然是古巴導彈危機時期遺留下來的東西……宗銘眉峰一挑,摸到蓋板一角的鐵環用力一拉,「霍啷」一聲將它整個掀了起來。
一道光滑的金屬門出現在他眼前,門上的電子屏瞬間被激活,閃爍著幽幽白光,提示他輸入指紋並掃瞄虹膜。
竟然是最新的智能防盜模塊,恐怕只有桑菡這個級別的黑客才能安全解除,宗銘觀察片刻,放棄了,將蓋板和水泥板恢復原狀,往出口走去。
他沒有工具也沒有電腦,貿然破解很可能觸發報警程序,必須另想辦法。
堪堪走到門口,眼角無意間一瞥,忽然看到角落裡有一個長方形的玻璃缸,用手電光一掃,只見缸裡丟著一些動物的屍體,有小鼠、兔子、蟾蜍什麼的,還有一隻棕灰色的猴子。
原來是儲存生物垃圾的冰櫃,宗銘掉頭要走,又覺得哪裡不對,再次將手電光對準最上層,才看清那裡丟著一小堆色彩斑斕的小魚。
這些小魚不到十公分長,通體覆蓋著藍綠色的鱗片,有些身上沾滿鮮血,有些鱗片斑駁脫落,還有些肚皮和腦袋上長著樹莓狀的紅色腫瘤,看上去令人毛骨悚然。
極少聽說有人會用魚類做醫學實驗,尤其還是這種體型很小的清潔魚,宗銘直覺有問題,隨便撿了幾條塞進樣品袋,之後將冰櫃原樣封好,離開了污水處理中心。
從氣窗爬出地下室,清新的夜風颯颯襲來,宗銘吐出胸中濁氣,頓時感覺輕鬆了不少,正要返回房間,腳步突然一頓——那種熟悉的危機感又來了,某種蟄伏的危險似乎正悄悄窺探著他,他渾身上下的汗毛都在爭前恐後地發出警報。
誰?
宗銘迅速隱入房屋的陰影,藉著闊葉木的掩護四下觀察,但詭異的是以他的反跟蹤能力竟然完全找不到那個窺視他的人在哪兒!
錯覺?超級腦影響了自己的判斷力?宗銘靜候片刻,四周風平浪靜,他身上的汗毛也漸漸平復了下去,那奇怪的直覺又自行消失了。
不知名的鳥兒在遠處發出悠長的鳴叫,宗銘慢慢從隱身處出來,往樓上曾經和喬尼相遇的地方看去,只見空無一人,再看向拉姆·辛的實驗室,燈是黑的,他今晚應該回北端去了。
奇怪……宗銘心中疑惑,但時間已經不早了,古巴護士隨時可能會醒,他只好迅速潛回了自己的房間。
接下來的一天一切都很平靜,古巴護士完全沒發現自己後頸的針孔,污水處理站也沒有傳來什麼發現異常入侵的消息。宗銘上午找機會把那些清潔魚的屍體交給了伊籐健太,讓他研究一下它們到底死於何種病毒實驗。
伊籐健太對此十分費解,因為他從醫近二十年來還從來沒見過有人在這種冷門魚類身上做過什麼病毒測試,答應宗銘抽空解剖看看。
中午的時候天空中傳來飛機引擎的轟鳴聲,博伊爾回來了。
宗銘當時正在露台上,看到他腳步匆匆地往Ito走來,臉色是前所未見的難看,整個人都氤氳著煩躁疲憊的氣息。
看來桑國庭和DHS把他折騰得不輕。
博伊爾沒有叫午飯,也沒有去探望他的朝鮮試驗品,直接叫秘書把伊籐健太召到他的辦公室便緊緊閉上了房門。半小時後拉姆·辛驅車趕來,拎著一個銀灰色的保溫箱也進入了他的辦公室。
三人會議整整持續了一個下午,五點多的時候宗銘再次聽到了飛機起飛的聲音,博伊爾再次離開了鯊魚島。
看來他真的是很忙,甚至都沒有時間去北端看望他的未婚妻。
六點半,伊籐健太敲開了宗銘的房門,告訴古巴護士自己要和孔先生共進晚餐。
夜幕徐徐降臨,露台頂上亮著一盞暖黃色的吊燈,光影交錯,頗有幾分浪漫的感覺。不過燈下兩人的對話絲毫沒有浪漫可言。
「我把你的顱腦檢測結果給博伊爾看了,胼胝體的變化很清晰,他完全相信你已經接受了手術。」伊籐健太一邊分切牛排,一邊說,「拉姆·辛一開始還有點懷疑,看過腦電圖監控之後也沒有再提什麼異議。」
「我看到他帶了一個保溫箱進去,裡面是什麼?」宗銘問道。
伊籐健太道:「他說是一些病毒樣本,從他的一個實驗體上採集的,想讓我用你的空白樣本做一個錨點標定,看能不能找到控制變異惡化的方法。」頓了一下,壓低聲音道,「他拿出樣本的時候和博伊爾有一個非常微妙的對視,我想他們應該是提前商量過的,所以我懷疑這個樣本的來源恐怕不是普通的實驗體,而是……」
「珍妮弗?」宗銘接口道,「珍妮弗惡化得太快,他們等不了了,而你又執意不分享核心實驗方法,所以他們只好把珍妮弗的樣本交給你?」
伊籐健太眉毛一揚,點頭道:「我和你的想法一樣。」
然而宗銘微一沉吟,又產生了一個新的疑問:「那喬尼呢?他也是拉姆·辛的病人,如果他是史賓賽家的後代,那他身上必然也有和珍妮弗類似的遺傳病,這個樣本會不會是他的?」
「我不知道。」伊籐健太聳了聳肩,慢慢嚼著切好的牛排,「我連他什麼樣都沒見過,想弄清楚這一點恐怕得去一趟北端。」
宗銘握著酒杯輕輕晃動,良久眼睛一瞇,道:「那就去一趟吧。」
伊籐健太一愣。宗銘放下杯子,道:「明晚的落潮是午夜十二點,拉姆·辛不是帶了樣品讓你做實驗嗎?你約他明晚十點半過去觀摩實驗,盡量把時間拖久一點……」
伊籐健太明白了:「你想趁他待在Ito的時候去北端偵察?」
「這個島南北兩端距離十幾公里,步行過去是不現實的,得找個交通工具。」宗銘雙手交握支著下巴,沉沉道,「拉姆·辛有一輛電力驅動車,你只要拖住他一兩個小時,我就能偷他的車去北端跑一個來回。明晚的天氣預報是多雲,落潮最低點在午夜十二點,博伊爾應該不會回來……天時地利人和都有了,這是一個非常難得的機會。」
「可是……」伊籐健太憂心忡忡地道,「萬一拉姆·辛在實驗中途離開呢?萬一你去北端被抓住呢?」
「所以你必須想盡一切辦法拖住他,不得已的時候直接給他看我的空白數據,或者假裝發瘋給他跳脫衣舞都行!」宗銘一臉嚴肅地給伊籐健太下了個死命令,見他瞠目變色,又安撫地拍了拍他的肩膀,「至於我你就不用擔心了,他們抓不住我的,就算抓住了也不能把我怎麼樣——畢竟我是唯一的『錨點』,沒有我史賓賽家就完蛋了。」
伊籐健太左下眼瞼抖了抖,發現自己似乎別無選擇,仰天在胸口畫了個十字,道:「我盡力吧。」
宗銘給他一個充滿日式風情的「乾巴帶」,誠懇道:「脫衣舞什麼的我說說而已,你量力而行吧。」
伊籐健太兩個眼瞼一起抖了抖,道:「不必了,我還是用哮喘發作或者心肌梗死吧,比你說的應該管用。」
宗銘深以為然,歡喜讚歎,給他舉了個大拇指:「專業!」
第211章 S7 E28.縱火犯
伊籐健太主動提出分享實驗過程, 拉姆·辛自然是求之不得。
計劃實施當日晚上十點半, 伊籐健太用內線電話給宗銘發了一個確定的信號,表示自己已經Hold住了目標人物。
經過兩天的代謝,宗銘體內的血清更加稀薄, 超級腦也更加強大,輕輕鬆鬆便再次麻醉了守著他的古巴護士,偷偷潛出了自己的房間。
月黑風高, 厚重的雲層完全遮住了天光, 宗銘在Ito東面的空地上找到了拉姆·辛的車子,破解車鎖, 驅車往鯊魚島北端開去。
臨近落潮,海平面比漲潮時低了很多, 「保齡球」中腰的凹地幾乎全部裸露了出來,顯現出一條兩車道的窄路。宗銘馳過陡峭的坡道, 車窗外兩側儘是翻湧的海浪,恍然間有一種摩西走過紅海的感覺,十分玄妙。
車子跨過窪地, 蜿蜒駛入北方的叢林, 宗銘不敢開燈,只能降低車速小心駕駛,足足過了一刻鐘才依稀看到一棟建築物的輪廓。
和極簡北歐風的Ito研究所完全不同,那是一座維多利亞式的三層小樓,就修在臨海的峭壁上, 有著復古的尖頂和溫婉的拱形窗,宛如中世紀的古堡。
古堡三層南側有一個寬大的陽台,點綴著柔和的壁燈,雪白的紗簾在夜風中微微飄動,充滿靈動柔美的感覺。宗銘將車子停在兩株大樹的陰影裡,徒步往前走去。
走得近了,他才發現陽台上坐著一個人。
那是一個消瘦的女人,穿著寬大的白袍,金色卷髮像海藻一樣蜿蜒委地,讓人想起格林童話中的長髮公主,彷彿亙古以來便坐在那裡,等待著將她救下高塔的英俊王子。
宗銘立刻便認出了她——沒錯,她就是珍妮弗,雖然真人比博伊爾桌頭的照片瘦了至少十幾磅,但眉眼是一模一樣的,神情之中的英氣也是一模一樣的。
她就那樣靜靜地伏在圍欄上,下頜枕著小臂,湛藍的眼睛看著天邊的雲層,表情茫然近乎空白。她身上完全沒有喬尼那種陰鷙的神經質,看上去平靜而乖順,如同一隻與世無爭的羊羔。
這一刻宗銘完全理解博伊爾為什麼會愛上她,甚至用她的暱稱給自己的私人島嶼命名——她正是博伊爾這種男人喜歡的類型,單純倔強,脆弱又執著。
而且她身後還有亞瑟資本。
宗銘忽然覺得自己曾經腦補的那些狗血倫理劇也不是那麼狗血了,太陽底下沒有什麼新鮮事,野心勃勃的博伊爾、單純脆弱的珍妮弗、病弱而神經質喬尼,再加上一個日落西山但餘威猶存的老牌財團,這根本就是豪門恩仇劇的標配陣容。
人性是相似的,在權力和性面前,人的行為模式也往往是相似的。
宗銘避開古堡正門,從側面繞到臨海一側的峭壁下方,攀著參差不齊的岩石爬上了崖頂。古堡北側一層有一排拱形窗,他挨個摸了一遍,找到其中一扇積著油泥的窗戶,用手術刀捅開插銷跳了進去。
窗內是一間寬大的廚房,流理台上擺著清洗乾淨的果蔬,水盆裡養著新鮮的魚蝦貝類,雕花餐車上有幾個精緻的杯盤,盛著燕窩、點心和水果沙拉,顯然是給珍妮弗準備的宵夜。
宵夜只有一人份,看來他們沒有優待人質和「試驗品」的習慣,想通過跟蹤廚師來尋找唐熠和喬尼是行不通了,宗銘嚴肅思考了一下,決定縱火。
古堡一旦著火,他們肯定要把最重要的人轉移出來,到時候他就能趁亂找到唐熠,並且觀察到喬尼和珍妮弗的互動。但這麼做有一個非常大的風險,就是會驚動整個古堡的裡所有的人,如果人數太多反而會令他陷入非常被動的境地,別說找人,自己能不能全身而退都是個問題。
宗銘環視四周,最後目光停留在了洗碗機上,計時器顯示清洗已經完成,正在烘乾。他按了「暫停」鍵,打開洗碗機門,等蒸汽散去之後抽出了裡面的刀叉籃。
一共十二副刀叉,也就是說這裡最多只有十二個人,宗銘還不放心,又將裡面的杯盤碗盞大致數了一遍,最終確定這地方確實只有十到十二個人居住,還包括唐熠在內。
於是可以毫無後顧之憂地縱火了……宗銘在抽屜裡找了一個點火器,溜出了廚房。
已經十一點多了,外面空無一人,宗銘踩著厚厚的地毯穿過走廊,看到一座旋轉樓梯,樓梯一側是一扇長窗,掛著淺藍色天鵝絨窗簾。
樓梯盤旋上升,頂層依稀傳來兩個女人低低的對話聲,宗銘等她們說完了,腳步聲慢慢往樓梯走來,才打開點火器燒著了窗簾。
一陣清風從窗外吹來,火呼啦啦一下燒了起來,橙紅的焰苗瞬間照亮了昏暗的樓道。樓梯頂端立刻傳來女人的尖叫聲,然後是盤子落地、瓷器碎裂的聲音。
「著火了!快叫人來滅火!」
「天哪!珍妮弗小姐還在陽台上,快把她弄到外面去!」
「瓊斯!瓊斯!著火了!快拿滅火器來!」
「該死的!這玩意兒要怎麼用?」
雜沓的腳步聲從各個方向往著火處飛奔而來,宗銘像鬼影一樣飄開,躲在一株一人高的龜背竹後面靜靜看著他們忙亂。
一個高壯的廚師首先趕到,拎著滅火器對準著火的窗簾,然而並不會用,急得直嚷嚷。一個管家模樣的中年女人隨後趕到,用濕毯子拚命撲火,一邊喊著叫其他人來幫忙。
片刻後兩名女僕拎著水桶跑了過來,管家一見她們便斥道:「你們來幹什麼?瓊斯呢?我不是讓你們把珍妮弗小姐帶到外面去嗎?」
「護士不讓我們帶她出來!」一名女僕焦急地辯解道,「她說珍妮弗小姐不能見火,會受刺激發病的!她現在把她帶到臥房去了,說等火滅了再讓她出來!」
「不行,這樣太危險了!」管家丟下毯子往樓上跑去,「萬一火燒大了她會被困在上面的,到時候就什麼都晚了,我怎麼向博伊爾先生交代?!」
就在這時,樓上忽然傳來一聲撕心裂肺的嚎叫,聲音之大完全蓋過了火焰的嗶啵聲,震得水晶吊燈似乎都晃了一下。
管家腳步一頓,臉色大變,聲音充滿恐懼:「天哪……那、那是……」
又是一聲瘋狂的嚎叫,比上一次更加嘶啞,更加歇斯底里,管家的雙腿開始顫抖,慢慢地退下樓梯,喃喃道:「糟、糟了……她、她是不是……」
嚎叫一聲接著一聲,如同魔鬼在泣血,簡直不像是人能發出來來的聲音,樓下所有人都忘了滅火,驚恐萬狀地看著聲音發出的方向。
就在這時,一個矯健的身影從外面衝了進來,一名身形魁梧的中年男人三步並作兩步跑上樓梯,舉起手中的干粉滅火器對準熊熊燃燒的大火,「噗」地一聲噴了出來。
「都到外面去!」男人沉聲吼道,「不用管樓上,護士會處理的!」
管家被驚醒了,連忙招呼眾人出去避火,往外走了兩步又回頭道:「瓊斯,地下室的人……」
「不用管他!」男人頭也不回地道,「門是封死的,火燒不進地下室,他沒事……這火起得蹊蹺,不要輕舉妄動!」
宗銘在黑暗中微一挑眉,原來博伊爾還在這裡安插了這麼一個得力手下,他口中的「他」大概不是唐熠就是喬尼,看來之前的計劃是行不通了。
不過好歹知道這裡有個地下室,地下室裡還關著人,也不算完全沒有收穫。
樓梯上,瓊斯手裡的滅火器噴完了,火也滅了大半,他又撿起廚師丟下的滅火器開始撲火。宗銘怕他回過神來發現自己,慢慢藉著牆壁的陰影往廚房的方向移動。
堪堪走到廚房門口的時候,火徹底滅了,宗銘聽到瓊斯「咚」一聲丟了滅火器,跑進了客廳,片刻後傳來他撥號打電話的聲音:「辛!我是瓊斯,白堡著火了……是窗簾,我還沒仔細研究是怎麼回事,但覺得好像不太對勁……珍妮弗沒事,只是看見火災受了刺激發病了,您的助手在樓上看著她……好的,您能現在回來嗎……好的。」
很顯然他是打給拉姆·辛的,宗銘有點擔心,不知道伊籐健太能不能拖住那傢伙,真讓他回來就慘了,他的車還在外面林子裡停著呢!
不過這個時候擔心也沒什麼用了,只能祈禱上帝保佑伊籐健太戲精附身,演好哮喘發作心肌梗死或者脫衣舞什麼的了。
瓊斯打完電話便出去了,宗銘聽到他在外面吩咐管家等人進來收拾殘局,又警告他們不要接近珍妮弗的臥室,讓護士侍候她即可。
樓上的嚎叫和打砸的聲音都停止了,靜悄悄的,珍妮弗似乎已經被制服了,或者打了鎮定劑什麼的。宗銘在回Ito和潛入地下室之間猶豫了一下,選了後者——來都來了,不搞點事好像有點虧本。
他潛回廚房,從窗戶裡翻出去,移動到剛剛縱火的那扇長窗下方,透過旁邊的小窗觀察裡面的動靜,希望這幫人收拾完殘局會去地下室看看。
就在這時,奇怪的直覺第三次出現了,他後脖頸的汗毛忽然爭前恐後地豎了起來。
宗銘心中一凜,下意識抬頭,視線穿過千瘡百孔的天鵝絨窗簾,看到一個形銷骨立的白色身影幽魂似的站在旋轉樓梯上,垂眸冷然看著下面忙碌的眾人。
是喬尼,他和上次一樣穿著寬大的白襯衫,赤著腳,喉結下方有一道細細的紅痕,正是上次被匕首勒過的地方。
宗銘眉峰一挑,意識到自己可能又要遭遇一番詭吊的奇遇了……
第212章 S7 E29.地下室
喬尼不言不動, 冷眼旁觀, 如同一尊蒼白的大理石雕像。
直到一名女僕上樓打掃燒焦的殘骸,他才像被忽然驚醒了似的抖了一下,舉步往樓下走去。
女僕被他的出現嚇了一跳, 愣了片刻結結巴巴地道:「史、史賓賽先生!」
原來他真是史賓賽家的人?!宗銘一時之間不知道該怎麼形容自己的感覺,到底是意料之外還是情理之中。
喬尼極為冷淡地點了一下頭,掠過女僕往樓下走去。女僕像被電打了一樣跳起來, 丟下掃把追上去:「史賓賽先生, 您要去哪兒?您連鞋子都沒穿……請您等一下,我這就叫人給您拿拖鞋來……」
「住嘴。」喬尼腳步一停, 微微偏了一下頭,道, 「離我遠點。」
「可是您……」
「多說一個字你就被解雇了。」
「……」女僕訥訥不敢多言,目送他走下樓梯, 忽然拎起裙子踮著腳尖往外跑去,一邊壓低聲音叫道,「瓊斯、瓊斯!史賓賽先生醒了, 他又去地下室了!」
他去地下室了?宗銘十分意外, 按剛才下人們的話推斷那兒不是應該關著唐熠嗎?喬尼去幹什麼?
還有,地下室到底在哪兒?
宗銘四下看看,這座「白堡」修在鯊魚島最北端的岩石上,三面臨海,窗戶下面就是懸崖峭壁, 再往下便是波濤洶湧的加勒比海。
等等……他忽然意識到一個問題——如果它下面真有地下室,那等於是在岩石腹地挖出來的空間,這個空間應該和地上建築一樣三面臨海,只有一面是嚴格意義上的地下!
假設他是古堡的設計者,一定不會浪費這個得天獨厚的地理優勢,必然會把地下室的氣孔開在巖壁上,這樣就不用耗費多餘的材料去給地下室專門修建通風系統了。
宗銘當機立斷,攀著岩石往峭壁下方爬去,一邊爬,一邊左右尋找著可能存在的氣孔。
忽然,左下方閃了一下,亮起幾簇極為暗淡的光線。宗銘小心翼翼爬到光線旁邊,發現那裡的巖壁上開著一組整齊的小洞,一共六排,一排六個,每個都有差杯口大小。他湊過去嗅了嗅,小洞內飄出的空氣帶著淡淡的霉味,還混著一點不甚清晰的藥味。
就是它了,地下室的氣孔,宗銘簡直要給自己的英明點贊,摳著氣孔尋找合適的落腳處,將身體穩穩固定在巖壁上,側耳靜聽裡面的動靜。
低沉男聲隱約迴盪在巖腹當中,可惜離得太遠烏裡烏塗聽不清楚,宗銘只能分辨出那是兩個人的對話,一個聲音略沙啞一點,應該是喬尼,另一個略清亮一點,可能是唐熠。
他們說了幾句便安靜了下來,片刻之後,悠揚的大提琴聲緩緩響起,是巴赫的《阿勒曼舞曲》,唐熠最喜歡的曲子之一。
宗銘如釋重負,幾乎是下意識地長長呼了口氣——快三個月了,他終於徹底確定了唐熠還活著!
桑菡如果知道這個消息一定會高興得暈過去吧,還有唐輝和唐母,桑國庭和何芷舒……所有這些為他懸著心的人,如果此刻聽到這首曲子不知道會有多開心!
好了,人找到了,現在只要想辦法把他安全地弄出來就可以了!
問題是怎麼弄出來?宗銘試著敲了敲氣孔附近的岩石,太硬了,除非定向爆破否則不可能開出一個可以救人的洞來。但唐熠就關在裡面,定向爆破也可能傷到他……
哦對,最大的問題是根本沒有炸藥,定向爆破個毛線啊?
宗銘有點牙疼,仰頭望向崖頂,剛才那把火一放,裡面的人明天必然會加強警戒,想要從白堡內部進入地下室難度太大了,帶個人出來更是天方夜譚,除非這地下室還有另外的出口……
正思忖間,大提琴聲停了,隔了一會兒巖腹裡再次傳來喬尼的聲音。唐熠偶爾回應兩句,極為簡短。
宗銘仍然聽不清他們在說什麼,剛想往下爬一點再看看有沒有別的氣孔,忽聽「吱呀——」一聲澀響,好像是門開了,一個女聲插入了他們的對話。
女聲彷彿激怒了喬尼,他提高聲音訓斥了幾句,然而那女聲十分執著,接著他的話尾又說了一大堆。最後門重重響了一聲,所有對話都停止了。
一片安靜,只聽到嗚嗚的風聲和海浪拍打岩石的聲音,宗銘靜靜等了一會兒,聽到一聲低沉的大提琴聲,唐熠隨手拉了兩個不成曲調的旋律,歎了口氣。
而後燈光忽然熄滅了,地下室內再也沒有任何聲音傳出。
看來喬尼是被女僕叫走了,宗銘想了想,撿起一塊石頭在氣孔旁邊「啪啪啪」敲了三下。
巖腹裡是空的,敲擊聲分外空曠清晰,宗銘等了數秒,「啪啪啪」又敲了三下。
燈光亮起,唐熠醒了。宗銘第三次敲擊,仍舊是三下。
細碎的腳步聲慢慢走近了氣孔,接著,巖腹裡傳來空洞的敲擊聲——「啪啪啪」,和他的節奏一模一樣!
「唐熠?」宗銘心頭一喜,對著氣孔小聲道,「是你嗎?」
有人應了一聲,離得太遠聲音極小,隔了少頃,氣孔下方傳來「匡當」一聲,唐熠似乎是搬了個什麼東西過來,再開口時聲音離氣孔近了許多:「誰?」
宗銘不確定他是不是知道自己的名字,想直接說李維斯或者桑菡的名字又怕他起疑心,微一思索,腦袋上燈泡一亮,脫口道:「『軒轅飄飄』的老婆!」
「……」唐熠顯然愣住了,頓了一下才道,「你說什麼?」
「我是霸王票榜上一直壓你一塊錢的那個人!」宗銘為了證明自己的身份徹底把老臉豁出去了,「你是『軒轅飄飄的表妹』對吧?我是『軒轅飄飄的老婆』!」
「啊?」唐熠用語氣精確地詮釋了什麼叫「十臉懵逼」,失聲道,「你到底是誰?」
「我是Reeves的丈夫,我姓宗,我們在劇組見過的。」宗銘道,「唐熠,你沒事吧?」
「你是宗銘?」唐熠繼續十臉懵逼,「你是霸王榜第一那個神經病?你為什麼總是壓我一塊錢?」
「……」宗銘實在是騰不出手來,要麼一定扶額了,「我們非要在這個時段尬聊嗎?小朋友我是來救你的,我是警察叔叔OK?」
「哦哦。」唐熠總算回過神來,忙道,「我沒事,謝謝你宗先生……桑菡他怎麼樣?他沒事吧?我問了好多次但他們沒人告訴我那天之後的事情……他們沒傷害他吧?」
「他沒事,等你出去馬上就能見到他。」宗銘溫語安慰他,「唐熠你聽著,你之前被他們帶出過地下室對吧?你還記不記得出去的路,當時有沒有經過白堡內部?」
「有兩條路。」唐熠說,「我剛到這兒的時候情況很差,他們怕我發瘋死了,就讓護士定期帶我出去散散心,還讓一個叫『辛』的醫生給我做心理治療。那條路是要通過白堡內部的,出口在客廳西側的走廊裡。另外還有一條路是喬尼帶我出去時走過的,很長,好像是在地下繞過了白堡,出去以後就是海邊。不過他就帶我出去過一次,我不確定我記下了所有的路口。」
宗銘敏銳地抓住了重點:「路口?喬尼帶你走的路有很多分叉?」
「是的,有點像水上樂園的滑水管道,四通八達的。」唐熠說,「可惜我當時狀態不太好,沒有記下具體的路線……對不起……」
「沒事,你已經很棒了,通過視頻送出去的那兩段音樂信息給我們幫了大忙。」宗銘忙安慰他,說實話唐熠的堅強和韌性已經超出了他的想像,原本他還擔心會見到一個神志不清驚弓之鳥一般的小男孩兒,沒想到他自我調節得這麼好,表達如此清晰,情緒如此穩定。
桑菡眼光實在是不錯!
「跟我說說喬尼。」宗銘又問他,「他經常來找你嗎,他跟你談過些什麼,你知不知道他和珍妮弗是什麼關係?」
「珍妮弗?珍妮弗是誰?」唐熠不解地問。
「你沒見過這兒的女主人?」宗銘有些意外,「一個非常纖瘦病弱的女人,大約26、7歲,和喬尼差不多高,有一頭非常長的淡金色卷髮。」
「我不知道,我從沒見過她。」唐熠說,「我以為這裡的主人是喬尼,那些醫生護士都對他很尊敬,叫他『史賓賽先生』,只有他敢隨便帶我出去。」
「好吧。」宗銘皺了皺眉,心頭飄過一絲疑雲,「關於喬尼你都知道些什麼?」
「他好像有什麼很嚴重的病。」唐熠說,「他大概一周會來一次地下室,叫我拉琴給他聽。他比較喜歡巴赫的G大調組曲,說只有聽我拉這首曲子才能平靜下來……他有點神經質,經常莫名其妙發火砸東西,護士很怕他,但又對他管得很嚴,每次他只要下來待一會兒就會勸他回去,吃藥打針什麼的。」
「你知不知道他是什麼病?吃什麼藥?」
「我不知道,我不敢問。」唐熠無奈地說,「護士在他面前根本不敢提他有病,有一次無意間說漏嘴,他忽然發了很大的火,連他自己給我準備的琴都砸了。我不想激怒他,所以從來都只回答他的問話,極少主動挑起話題……需要我打聽一下嗎?也許下次我可以試著問問他。」
「不,不用,不要讓他發覺你有任何異常。」宗銘忙說,「他帶你出去的那條路,出口在哪兒?」
「在白堡西側的海邊。」唐熠說,「具體距離我也說不好,我當時腦子還不太清楚……只記得白堡看上去挺小,我伸直胳膊以後正好可以用拳頭擋住它。」
「好吧。」宗銘對他能提供這麼多情報已經非常欣慰了,「我會想辦法找的,你不要著急,不要露出任何和往常不同的樣子,一周之內我會想辦法把你救出去。」
「好的,你也小心點,宗先生。」唐熠語氣中帶著興奮,但還是很熨帖地囑咐他,「對了,你有可以開鎖的工具嗎?平時除了送飯他們沒人下來管我,也許我可以打開門,出去找找那天喬尼帶我出去的路。」
宗銘問清門鎖是最老式的機械鎖,便將伊籐健太給他配的那套手術工具從氣孔裡丟進去:「凡事不要逞能,小熠,你首要的任務是保護好自己,明白嗎?」
「知道了宗先生。」唐熠乖乖地說,「我會很小心很小心的。如果可以請你轉告桑菡,我……我很想他。」
到底只是十七歲的孩子,宗銘清清楚楚在他最後幾個字裡聽出了哽咽的意味,心中一軟,柔聲道:「他也讓我轉告你,他很想你。小熠,要漲潮了,我必須離開,你好好保重,嗯?」
「嗯。」
第213章 S7 E30.新交易
午夜已過, 湧動的海浪正徐徐上漲, 宗銘攀著岩石爬上崖頂,只見雲層漸散,月亮隱隱露出一瓣暗淡的弦。
白堡寂靜無聲, 火災帶來的忙亂似乎已經徹底平復了,長窗換了新的窗簾,珍妮弗的臥室亮著昏黃的夜燈。
看來拉姆·辛並沒有回來, 伊籐健太成功地拖住了他……宗銘微微放心了些, 退回樹林,算了一下時間還有剩餘, 於是駕車往白堡西面的沙灘開去。
雲層愈發稀薄,朦朧的月光灑在雪白的沙灘上彷彿落了一層霜, 宗銘按唐熠提供的信息很快便到達一片稀稀落落的礁石林。
大小不一的黑色岩石散落在沙灘上,宛如在糖霜上撒了一把巧克力豆。這裡已經是原始森林的邊緣地帶, 再往南就是稀疏的闊葉林,宗銘下車邊走邊看,不時舉起手臂比劃, 然而唐熠說得太籠統了, 這麼大的範圍很難在短時間內找到地道出口的位置。
折騰了許久一無所獲,宗銘不敢再待下去,只能先返回Ito。
回程還算順利,只在通過「保齡球瓶」最低點的時候趟了一點水,好在車子底盤高, 並沒有影響電機。宗銘將車子停回原位,翻窗返回自己的房間,古巴護士正睡得安穩,發出微微的鼾聲。
時鐘指向凌晨三點半,麻醉劑即將失效,宗銘將護士從地毯上拖起來,抱到門外放在走廊的椅子上,剛要回房,忽聽身後清淺的腳步聲緩緩走來。
「孔先生。」拉姆·辛臂彎搭著一件白大褂,面沉似水,「這麼晚了還不睡,在忙些什麼?」
宗銘心念電轉,不知道他是碰巧剛從伊籐健太的實驗室下來,還是接到白堡的電話以後便在這裡等著自己,略一沉吟反問道:「你呢,辛醫生,怎麼忙到這麼晚,工作不順利嗎?」
拉姆·辛道:「工作很順利,只是……不知道為什麼我的車子少了三分之一的電量,晚飯前我明明剛剛充滿電的。孔先生您知道是怎麼回事嗎?」
宗銘淡淡道:「我對電力車沒什麼研究,會不會是太舊了跑電?換輛車吧辛醫生。」
拉姆·辛意味不明地笑了一下,再次問道:「你還沒有回答我的問題,孔先生。」
「我有點失眠,所以和護士小姐談了會兒心。」
「可她看上去好像昏迷了。」拉姆·辛瞥了一眼護士,道,「似乎沒辦法和你談心吧?」
「哦,我們也許干了點別的。」宗銘抱起雙臂,瞇著眼道,「怎麼,你有興趣知道點兒細節嗎?」
「……」拉姆辛沉默片刻,忍耐地道,「你還真是敷衍呢,孔先生,都懶得找個像樣的借口麼?據我所知你來這兒接受手術是為了救你的情夫尹俊河,又怎麼會三更半夜跟一個素不相識的古巴女人搞在一起?」
「這衝突嗎?」宗銘「呿」地冷笑了一聲,「你對殺手的情操有什麼誤解?」
拉姆辛注視著他,眼神忽然銳利起來,低聲道:「其實你是早就拿定了沒人敢把你怎麼樣吧?」
這話極為突兀,而且隱隱含著某種威脅的意味,宗銘心中一凜:「你說什麼?」
拉姆·辛被他身上陡然逸散出的冷氣迫得後退一步,但很快便穩住了情緒,放緩語氣道:「既然睡不著,不如去我那兒喝一杯?」
宗銘與他對視片刻,一笑:「帶路吧。」
拉姆·辛的實驗室十分整潔,窗台和桌子上擺著小巧的綠植,宗銘掃視一圈,走向靠牆一個巨大的水族箱:「你喜歡養魚?離海這麼近還養它幹什麼?」
「一點小愛好。」拉姆·辛拿出一瓶白蘭地倒了兩杯,遞給他,「島上的生活很無聊,總要有的打發時間。」
「喬尼和珍妮弗還不夠你忙的嗎?」
拉姆·辛笑了笑,不置可否。宗銘接過酒杯,注視著水缸裡的魚,發現有一大半是清潔魚:「養這麼多清潔魚乾什麼?又小又醜。」
「唔,算不上丑吧,他們的社會群落很有意思。」拉姆·辛呷了口酒,道,「一隻雄魚可以有幾十隻雌魚,將兩性關係的本質詮釋得淋漓盡致。」
「哦?」宗銘倒是好笑了,「一個雄性佔有幾十個雌性,你覺得這樣有意思?」
「天性吧。」拉姆·辛說,「雄性喜歡佔有,雌性喜歡臣服,大自然的智慧締造了世界的平衡與和諧。」
宗銘想起他胸口的濕婆紋身,沒料到作為一個深受美國文化熏陶的醫學博士,他仍舊對印度某些傳統如此癡迷。
心念忽然一動——他是不是在暗示什麼?
「請我來想聊什麼?」宗銘嗅了嗅酒杯,沒有喝,隨手放在水族箱上。
「聊聊你的來意。」拉姆·辛呷了口酒,膽子彷彿忽然變大了,單刀直入地問,「你究竟是來幹什麼的,孔先生,你為什麼要接受這個手術?」
「你不是都知道了麼?」宗銘反問。
「是,博伊爾曾經告訴我,你的情夫沒能和你一起逃出加布林,你為了劫獄才決定接受這個手術。」
「有問題嗎?」
「有!」博伊爾一口喝乾剩下的酒,忽然轉頭,目光灼灼,「比起劫獄,和警方合作不是更穩妥嗎?」
宗銘心頭一跳,臉色一下子冷了下來:「什麼意思?」
「如果我是你,與其鋌而走險回去劫獄,不如和警方合作清查鯊魚島!」拉姆·辛道,「加布林事件影響極大,你身份微妙,完全有資本和警方談條件,讓他們在事成之後放了尹俊河!」
「可惜,你不是我。」宗銘道,「醫生,永遠不要用普通人的心理去衡量殺手,法律、警方、政府……這些東西在我們心裡都是狗屎,我寧可相信狗屎是甜的,也不會相信他們會遵守承諾。」
「那麼伊籐健太呢?」拉姆·辛步步緊逼,「他被博伊爾扔進加布林關了這麼多年,好不容易逃出生天,又怎麼可能為了區區一個實驗再次回到Ito?」
「那你就要問他了……或許問你自己,你們不都是醫生嗎?」宗銘挑眉冷笑,「對了,你說我身份微妙,是指什麼?」
拉姆·辛對著他的視線,表情一再變幻,少頃垂下眼睛,掩飾地給自己又倒了半杯酒,道:「據說你救過伊籐君的命,還救過DHS那個獄醫,他們都欠你的,不是麼?」
宗銘「哈」地笑了一聲,道:「所以現在我變成一個好人了嗎?Ito和DHS都欠著我的人情,所以我只要乖乖和警方合作就能有糖吃?」說到這裡他哈哈大笑起來,拍著拉姆·辛的肩膀道:「你可真是慈悲心腸,醫生,你可能不知道我和尹俊河以前殺過多少美國人,你知不知道他們為了抓住我們花了多少工夫?你以為加布林是什麼三腳貓都能去的嗎?」
他笑得眼淚都快下來了:「你簡直天真得讓我心碎,醫生,如果警察和政客都像你想像得這麼寬宏大度不計前嫌,那世界早就像幼稚園一樣純潔和平了,我們都應該穿著紙尿褲在沙灘上玩泥巴!」
拉姆·辛看著他大笑,表情卻很平靜,眼神帶著幾分犀利的洞察。宗銘笑完了,搭在他肩上的手指慢慢收緊:「你該不會把這麼幼稚的故事講給博伊爾聽了吧?」
拉姆辛眉心一抖,嚥了口唾沫,反問道:「你那晚為什麼要去樓上,你今晚又幹了些什麼?」
宗銘臉上殘存的笑意瞬間消失,修長的手指鷹爪一樣扣緊他的肩膀,陰測測道:「怎麼,你現在是要推翻我們之前的交易,打算跟我翻舊賬了?」
拉姆·辛氣息一窒,嘴唇嚅動了一下沒能發出聲音。宗銘慵懶冷漠的眼神變得像野獸一樣犀利,燈光下泛著幽黑的銳光,語氣森然徹骨:「你知道那些跟我單方面撕毀契約的人最後都是什麼下場嗎?拉姆·辛,別以為這裡是你們的地盤我就會瞻前顧後,殺人,我從來不分主客場!」
拉姆·辛不受控制地抖了起來,咬肌因為緊張而微微鼓起,半天才道:「不,我對你沒有惡意,孔先生,如果有的話我今晚就不會對你說這麼多了。」
宗銘微微放鬆了手指,他深呼一口氣,道:「我想,你也許需要我的幫助……」
宗銘用冷笑打斷了他:「注意你的邏輯,醫生,你是不是說反了?」
「……」拉姆辛抿了抿嘴唇,語氣放緩了一些,「我們也許可以互相幫助,孔先生,你只要告訴我你想幹什麼……」
「哦,那你還是再考慮一下吧。」宗銘放開他,退後一步好整以暇地抱著雙臂,「生意不是這麼談的,醫生,作為發起交易的一方你首先要表現出自己的誠意,在我確定接受你的誠意之後,你才有資格向我提出你的要求。」
拉姆辛表情猶疑不定,彷彿正在躊躇某種極為危險的決定,良久才啞著嗓子道:「是喬尼,我和喬尼需要你的幫助,孔京,作為回報,我們應該也能滿足你的一些要求。」
他居然想和自己合作?!宗銘心中驚異,轉瞬間假設了無數種可能,但立刻又被自己推翻了,怎麼也想不出他們到底想幹什麼。
拉姆辛把他的沉默當成了懷疑,下定決心似的一咬牙,道:「好吧,我知道你是個非常謹慎的人,僅憑我一面之詞也許很難讓你取信。明晚,明晚落潮之後,我和喬尼在這裡等你,我們開誠佈公地談談這筆交易。」
他竟然要讓喬尼親自來……宗銘腦海中早已掀起驚濤駭浪,表情還仍舊是冷淡的:「好,明晚見。」
第214章 S7 E31.彌天霧
和拉姆·辛的談話信息量太大, 宗銘已經很久沒體驗過這種摸不著頭腦的感覺了。
毋庸置疑拉姆·辛和喬尼是一夥兒的, 他們與博伊爾有千絲萬縷的利害關係,但同時也存在著某種不可調和的矛盾。
現在,這個矛盾已經激化到必須借助外力來解決的地步了。
那麼它究竟會是什麼呢?
拉姆辛想要自己做什麼?喬尼得的是什麼病, 為什麼他的身份從來沒有公開過?作為史賓賽家唯一的男丁,為什麼他不是亞瑟資本的法定繼承人?
宗銘在腦海中反覆回憶著和拉姆·辛的談話,拆分他的每一個詞句, 琢磨他的每一個表情, 假設了無數種可能,卻始終覺得籠罩著一團看不清的迷霧。
到底漏掉了什麼?
宗銘在思考中沉沉睡去, 一覺醒來已是中午,隨便吃了兩人份的午飯, 去伊籐健太的實驗室找他瞭解情況。
伊籐健太看上去元氣大傷的樣子,眼圈青黑, 整個人萎靡不振。宗銘大馬金刀地坐在他的轉椅上,打著哈欠問:「昨晚還順利吧?」
伊籐健太被他感染了,也打起了哈欠:「怎麼可能, 你自己放的火自己還不清楚嗎?」
「哦, 那你是怎麼留住他的?」宗銘繼續哈欠,「該不會真的跳了脫衣舞吧?」
「……我哮喘發作休克了,他不得不留下來幫我。」伊籐健太捂著嘴道,「他是醫生,裝病瞞不過他的眼睛, 所以我特意準備了一些過敏源……該死的,現在想想都後怕,萬一他見死不救我昨晚可能就真的掛了!」
「給你比心。」宗銘真誠讚歎。
「……」伊籐健太掏出藥瓶吸了一口,免得被他氣死。
「等等,你說你休克了?」宗銘哈欠打到一半憋回去了,「多久?」
「幾分鐘而已,這麼點時間他不可能發現我做的『錨點』數據有問題。」
「那就好。」
兩人此起彼伏地打了十七八個哈欠,伊籐健太扛不住了,沖了兩杯咖啡過來:「昨晚到底發生了什麼,你為什麼縱火?」
「製造混亂看看情況。」宗銘籠統地說,「你這裡有什麼發現?」
「拉姆·辛送來的樣本感染過E病毒,而且感染過程非常複雜。」伊籐健太說,「病人可能在過去八到十年之中反覆植入過兩三個世代的E病毒,因為他本身基因有缺陷,病毒利用缺陷又誘發了一些變異……總之現在簡直一團亂麻。」
「有得治嗎?」
「很難。」伊籐健太呷了兩口咖啡,搖頭道,「病人情況太複雜了,即便我們手裡有原始病原體,短期內也梳理不出好的治療方法。用你的DNA培養出的病毒偏差太大了,根本做不了錨點標定,用上去他只有死路一條……不過不用他也熬不了多久了,拉姆·辛應該很清楚這一點。」
宗銘腦中閃過一絲什麼,太快了沒能抓住,搓了搓眉心,問道:「這個病人會是珍妮弗或者喬尼嗎?你是不是能通過樣本確定性別?」
「不行,拉姆·辛帶走了所有的樣本。」伊籐健太遺憾地說,喝完剩下的咖啡,總結陳詞,「所以現在我只能確定他手裡有一個通過長期植入E病毒來控制大腦胼胝體變異的病人,而且這個人已經差不多病入膏肓無藥可救了。」
宗銘明白昨晚為什麼拉姆·辛如此急不可耐地向自己求救了……不管這個病人是誰,珍妮弗還是喬尼,相信今晚自己都會得到一個確定的答案。
頓了片刻,想起昨晚在拉姆·辛的實驗室看到的那些清潔魚來:「對了,我給你的那些清潔魚的屍體你處理了嗎?有什麼疑點?」
「沒什麼疑點,它們應該都是普通的活體實驗品,感染過各種各樣的病毒,僅此而已。」
宗銘想了想,問他:「在醫學上來說,清潔魚有什麼不同尋常或者無可替代的特性嗎?」
「醫學上我還從沒聽說過,生物學上講倒是有幾個。」伊籐健太說,「比如它們喜歡清潔大魚的身體和口腔,所以往往能和很多攻擊性很強的大魚和平共處。還有,一隻雄魚可以佔有幾個甚至幾十個雌魚,所有雌魚都必須以嚴格的次序排在『丈夫』身後活動和覓食……但這些特性都跟醫學搭不上什麼關係。」
宗銘想起昨晚拉姆·辛說過的話,腦中又是一閃,然而始終抓不住那靈光一現的到底是什麼。他焦躁地揉了揉眉心,問:「那些魚身上有E病毒嗎?」
「有。」伊籐健太說,「也有其他病毒,很雜,但我看不出什麼有價值的東西。」
看來從伊籐健太這裡只能得到這麼多消息了,畢竟他只是個醫生……宗銘鼓勵地拍了拍他的肩膀,「辛苦你了,以後應該不用你再裝病了,放心吧。」
「……我沒有裝病,我是真病。」
「那……藥別停?」宗銘再次拍肩,離開了他的實驗室。
伊籐健太看著他遠去的背影,掏出藥瓶猛吸了一口。
下午宗銘去海邊待了幾個小時,一邊日光浴一邊梳理手頭的線索。他的傷恢復得極快,除了左臂的骨裂偶爾隱隱作痛,腹部和腿部的外傷都已經沒有什麼大礙。
不知道李維斯怎麼樣了……宗銘躺在沙灘椅上遙望著蒙坦戈貝的方向,奢侈地花了半個小時來想念自己的老婆,最後導致情況有點無法收場,不得不下水去游了兩公里敗火。
強行壓抑的結果就是更加慾求不滿,然而等他拖著蠢蠢欲動的身體回到自己的房間,思考著要不要自己來一發的時候,忽然察覺空氣中氤氳著一種奇怪的氣氛。
一秒清醒,宗銘瞬強行將自己的CPU上移了八十公分,變成用上半身思考的高級雄性動物,然後發現茶几上的稿紙被人動過。
第一反應是古巴護士發現自己曾經默過地下室的給排水圖,宗銘飛快撿起稿紙,卻驚訝地看到上面被人用碳素筆畫滿了奇形怪狀的圖案。
天上掛著巨大的螺旋形太陽,扭曲的高塔中,一個幽靈般的黑影正無聲吶喊,黑色的海浪拍擊著即將崩塌的岩石,海水下漂浮著無數清潔魚的屍體,密密麻麻彷彿蛆蟲一樣。
從沒有人把黑色運用得這麼有力,這麼恐怖,彷彿有一隻無形的手從紙背面伸出來,試圖扼住觀看者的咽喉,宗銘被畫中撲面而來的窒息和絕望震驚了,下意識默念出一個名字——喬尼。
「喬尼?!」宗銘丟下畫飛快衝到露台上,外面風吹樹搖,夕陽正墜,沒有一絲人跡。
忽然,腦中的弦輕輕一顫,宗銘猛然回頭望向門口,厲聲喝道:「史賓賽?!」
洗手間的門無聲開啟,一個幽靈般的男人站在黑暗中,微微一笑,露出雪白的牙齒:「晚上好,孔先生。」
夕陽橙紅的霞光從外面照進來,暖融融的,空氣卻因為他的出現而變得冰冷無比。宗銘呼吸間嗅到他身上獨特的氣息,彷彿回到了那個電閃雷鳴的雨夜,四周瀰漫著濕潤的水汽,以及動物腐敗的腥臭。
「Surprise!」喬尼啞著嗓子說,微笑掛在蒼白的臉上,彷彿一層僵硬的面具,「他說你們約的是午夜……可是我真的煩透了這樣偷偷摸摸的樣子,好像我是什麼見不得人的東西一樣。」
「白天和黑夜並沒有什麼差別。」宗銘說,「有些東西就算二十四小時待在太陽底下,仍然是見不得人的。」
喬尼像夜鳥一樣「喳喳」地笑了起來,說:「他說的沒錯,你這個人很不好對付,不僅僅是身手……我可以坐下嗎?」
宗銘刻意沉吟了一下,才說:「請。」
喬尼慢慢從洗手間裡走了出來,他仍舊穿著那件寬大的白襯衫,只是下擺掖在了休閒褲裡,看上去稍微利落了一點,頭髮似乎也刻意打理過,服帖地伏在額頭上,泛著淡金色的柔光。
而且他還穿了鞋。
「生病的人,總是很難體面的。」喬尼注意到宗銘打量自己的目光,平靜地解釋道,「我這樣已經算是盛裝出席了,孔先生,畢竟我不是女人,沒有一屋子的晚禮服可以挑選。」
宗銘坐到他對面,撿起他的畫繼續看:「為什麼跑到我這裡來畫畫?他們連紙筆都不給你提供嗎?」
喬尼反問:「好看嗎?」
「丑。」
喬尼笑了笑,說:「有些畫表現的是美,有些畫表現的是力量,是憤怒,是摧毀一切的慾望……唔,無論如何,你很直率。」
宗銘丟下畫,抱著雙臂靠在沙發上,兀鷹般的眼睛盯著他:「說吧,你打算摧毀什麼,你有什麼他媽的慾望?」
喬尼大笑,像即將斷氣的鳥一樣發出詭異的氣聲,發著抖道:「我簡直要愛上你了,你比博伊爾有趣一千倍,不,一萬倍,如果珍妮弗看上的是你,我寧可把一切都讓給她好了!」
「我不喜歡女人,尤其討厭胸比我還小的女人。」宗銘冷冷道,「不過你比女人更討厭,上次不是還想殺了我麼?這麼快就要愛上我了?」
喬尼再次狂笑,良久才撫著自己的胸口平靜下來,說:「不不,我不是針對你,我只是想讓珍妮弗消失……」
「為什麼這麼恨她?」宗銘打斷他的話,直截了當地問道。
喬尼斂起笑意,目光慢慢冷了下來:「因為她讓我失去了我自己,只要有她在我永遠是她的影子,是見不得光的反面……她奪走了我的一切,身份、姓氏、財富,現在還要奪走我的……」說到這裡他戛然而停,連呼吸都頓住了,良久才清醒過來似的深吸了一口氣,說:「我不會讓他們得逞的,我失去的已經太多了,孔京,你要幫我,你必須幫我,否則我就把你的秘密說出來,讓博伊爾和珍妮弗把你像猴子一樣圈起來,在你身上打針,抽你的血,抽你的腦髓,把你的腦漿盛在高腳杯裡慶賀他們偉大的勝利!」
他越說越激動,湛藍色的眸子閃爍著瘋狂的光芒,蒼白的臉色泛起虛弱的紅暈,乾枯的手指緊緊攥著自己的褲子,彷彿要把自己掐出血來……
「夠了!」一個黑影「彭」地一聲撞開門闖了進來,拉姆·辛氣喘吁吁,滿頭大汗,衝上去掩住了喬尼的口,用力之大幾乎將他脆弱的下頜都掰了下來。
「噓……喬尼,夠了,不要再說了……」他像催眠一樣柔聲說著,「一切都會好的,有我在沒人能夠傷害你,別說了……讓我來跟他談,好嗎?你該休息了,你不該偷偷跑到這裡來,我這就讓人送你回去。」
喬尼像被捕獸夾夾住的小獸一樣劇烈掙扎著,單薄的身體在拉姆·辛強力的壓制下抖個不停,瘦骨伶仃的喉嚨裡發出垂死掙扎的尖叫,然而終於慢慢平靜了下來,慢慢倒在了沙發上。
拉姆·辛從他側頸取下鎮定劑針頭,虛脫似的喘了口氣,對宗銘道:「對不起孔先生,我不知道他偷偷跑了出來,我本打算晚一點才帶他來。」
「哦。」宗銘面無表情地看他們倆折騰,冷峻的視線彷彿要穿透拉姆·辛的身體,「為什麼不讓他說下去?怕什麼?」
「他精神上有些問題,有時候會發點瘋……」
「不,他說得很好,我正想聽下去。」宗銘說,「有時候瘋子才會講實話,清醒的人反而不會。」
「他不單單是瘋,行為還很極端,可能傷到他自己。」拉姆·辛將他抱起來,「我既然說過要請你幫忙,就絕對不會再對你有所隱瞞,孔先生,這一點請你放心。」
宗銘不動聲色,拉姆·辛將喬尼放到床上,說:「讓他在你這裡睡一會兒,你不介意吧?」
「這不都是他的地盤麼?」宗銘無所謂地說,「整個鯊魚島都姓史賓賽,我有什麼可介意的。」
拉姆·辛擦了一把頭上的汗,坐到剛才喬尼坐過的地方,語氣懇切:「是,他是姓史賓賽,喬尼·史賓賽。我想你一定很好奇他的身份吧?為什麼他從沒在公開場合出現過,為什麼亞瑟資本從來沒有他這號人,為什麼史賓賽家的繼承人是珍妮弗……」
宗銘抱臂而坐,一副「願聞其詳」的表情。拉姆·辛已經習慣了他的倨傲冷漠,自顧自地說了下去:「他是珍妮弗·史賓賽的雙胞胎弟弟,從落地的那一刻就因為嚴重的基因病而差點被遺棄。要不是他的母親一念之仁把他留下來,可能他已經是一抔黃土了。」
第215章 S7 E32.史賓賽
史賓賽家是一個受詛咒的家族, 從創始人亞瑟·史賓賽的祖父開始, 所有直系後代都患有一種極為罕見的基因病,無一倖免。
這種病在青少年時期並不顯現,一般要到壯年時期才會發病, 發病後患者的胼胝體開始停止分泌某種重要物質,導致大腦急速病變,最終精神分裂發瘋而死。
幾乎所有史賓賽家的後代都活不過五十歲, 不是病死就是被精神病折磨自殺, 直到朝鮮戰爭時期史賓賽夫人在故紙堆裡發現波字第8604部 隊留下的資料,事情才迎來了轉機。
伊籐光用E病毒研製出了多個基因靶向藥物, 史賓賽家用它們來控制自己的精神病,一開始一切都在向好的方向發展, 發病數年的史賓賽先生因此延續了十幾年的壽命,他的兒子也在藥物的作用下延緩發病, 五十多歲才開始顯現出發瘋的徵兆。
所有人都以為E病毒會徹底拯救他們,總有一天史賓賽家能徹底戰勝遺傳病,生出健康的孩子。
進入21世紀, 隨著胚胎技術的發展, 史賓賽家不再滿足於僅對已出生的後代進行預防和治療,開始嘗試對未出生的胎兒進行基因干擾,當時的當家人,年輕時期的史賓賽老爺子,在失去數個干擾失敗的畸形兒之後, 終於得到了一個完全健康的後代,也就是珍妮弗和喬尼的父親。
「完全健康的?」鯊魚島的房間裡,宗銘抱著雙臂看著對面表情沉鬱的拉姆·辛,「你說他們的父親是完全健康的?那他們倆現在的鬼樣子又怎麼解釋?」
「單只看他們的父親,確實是完全健康的。」拉姆·辛說,「當時史賓賽老爺子非常高興,以為家族的魔咒終於被解開了,誰知當雙胞胎降生的時候,更可怕的魔咒又降臨在了他們身上。」
珍妮弗和喬尼呱呱墜地,史賓賽老爺子為家族迎來兩個新的小生命而欣喜若狂,然而很快醫生便告訴他,喬尼有著嚴重的先天疾病,又因為在母胎中被姐姐搶走了大部分營養,體重過低、心臟發育不全,很可能活不過二十四小時。
冥冥之中似乎有一把惡意的手一直在玩弄這個家族的命運,史賓賽老爺子無法接受後代中再次出現遺傳病患者的事實,但醫生通過進一步檢查之後又告訴他一個新的噩耗——史賓賽家的遺傳病其實從未徹底消失,雙胞胎的父親之所以毫無異狀,是因為在胚胎時期受到干擾,從顯性遺傳變成了隱性遺傳。
所以將來他的後代將有一部分只攜帶,不發病,另一部分則比先祖們更加悲催,在二十歲左右就會開始精神分裂。
不幸的是,男性的發病率遠高於女性,也就是說,只要生的是男孩,幾乎百分九十九會在二十歲之前發瘋。
到了這一步,史賓賽老爺子也不知道是幸運還是不幸了,只能默默地接受現實,好在他的兒子還年輕,還有大把的時間嘗試生出健康的孩子來。
可惜厄運再次降臨,雙胞胎尚未長大成人,他們的父母就發生了意外,在送往醫院的路上先後嚥了氣。從此以後這個富可敵國的家族只剩下了年過五十、即將發病的史賓賽老爺子,以及珍妮弗和喬尼這兩個懵懂嬌弱的稚兒。
日子還要過下去的。
喬尼從小半死不活,史賓賽老爺子看見他就想起自己發瘋自殺的父親和祖父,對他厭惡到了骨子裡。所幸珍妮弗是健康而乖巧的,史賓賽老爺子對她愛如珍寶,連普通學校都捨不得送她去,從小給她請了無數頂尖的家庭教師,希望將她教育成為亞瑟資本傑出的繼承人。
喬尼在雙胞胎姐姐的陰影中默默生存著,悄無聲息地長大,因為醫生斷定他活不過二十五歲,史賓賽老爺子乾脆向外界隱瞞了他的存在,免得影響亞瑟資本的正常運行,以及珍妮弗完美無缺的繼承權。
事情的轉折發生在珍妮弗十四歲那年,史賓賽老爺子在一次常規體檢中查出了發病的徵兆,最新款的E病毒變種也開始對他失效了,為了保住史賓賽家族對亞瑟資本的控制權,他不得不提前將肩上的擔子交給孫女珍妮弗。
然而珍妮弗不過是個單純的少女,像所有溫室中長大的花朵一樣,對現實世界的殘酷缺乏最起碼的想像。
就在這個風雨飄搖的時刻,博伊爾向珍妮弗提出了求婚。
博伊爾家和史賓賽家是通家之好,雖然在經濟實力上相差懸殊,但精明強幹的博伊爾對亞瑟資本來說無疑是一根金光閃閃的稻草,通過聯姻以及一系列的商務條款,他完全有能力照顧珍妮弗成年,並幫她接手龐大的家族企業。
最重要的是,珍妮弗愛博伊爾,博伊爾也愛珍妮弗,他們的感情從兒時的親情昇華到長大後的愛情,點點滴滴全是溫馨與默契。
珍妮弗十五歲生日那天,和博伊爾舉行了盛大的訂婚典禮,史賓賽老爺子支撐著混沌的大腦為他們主持了儀式,放心地把亞瑟資本交給了這對璧人。
所有人都忽略了喬尼,連親姐姐的訂婚禮也沒人記得給他安排一個體面的座位。他就像被人遺忘的病狗一樣,孤獨地待在白堡裡等死。
然而也許是太缺乏存在感,連死神都似乎遺忘了他,背負著活不過二十五歲的預言,喬尼居然拖拖拉拉一直活到了現在。
「他是十七歲那年爆發遺傳病的。」拉姆·辛對宗銘說,「為了掩藏他的存在,父母去世後他就被送到了白堡。也許是這裡環境比較好,他發病的時間比我預計晚了很多,之後我用階梯療法給他不斷植入變體病毒,控制著他的精神分裂,到現在已經十一年了。」
宗銘現在基本確定昨天他帶給伊籐健太的樣本就是喬尼了。
「他的性格和珍妮弗完全不一樣。」拉姆辛歎息道,「這也許是天性吧,珍妮弗從小跟著祖父耳濡目染,對商業卻毫無興趣,喬尼從小被關在這座與世隔絕的孤島上,反而對亞瑟資本的未來充滿濃重的使命感。珍妮弗像她的母親,單純善良,滿腦子都是愛情,喬尼則像他的祖父,充滿慾望,野心勃勃。」
「那還真是悲催。」宗銘說,「那史賓賽老爺子呢,死了嗎?據我所知亞瑟資本從未發佈過他的訃聞。」
「他還活著,從生物意義上講。」拉姆辛說,「但其實從珍妮弗和博伊爾結婚之後他就基本上無法主持董事會的工作了,至於現在……你不會想見他的,他已經和狂犬病晚期的動物差不多了。」
頓了頓,他接著說:「史賓賽老爺子的初衷是讓博伊爾照顧珍妮弗長大,然後把亞瑟資本交給她,再傳給他們的孩子。但在珍妮弗十九歲的時候,博伊爾的醫生宣佈她身體有問題,終身無法受孕,也就是說,即使她和博伊爾將來有孩子,也和史賓賽家沒有血緣關係,亞瑟資本注定將變成博伊爾的私產。」
「哦。」宗銘瞭然,「所以喬尼覺得便宜了外人,想把亞瑟資本奪回來?」
「如果僅僅是這樣,他還不至於這麼憤怒。」拉姆·辛說,「祖父在他成年之前就給他操作好了信託基金,足夠他後半生的生活和治療。他也不在乎珍妮弗有沒有自己的孩子,但這些年他慢慢發現博伊爾在利用亞瑟資本啟動一個非常危險的計劃,不但在鯊魚島南端組建了Ito,還利用他手下一些專攻仿生芯片的專家研製了可以植入人腦的微控制元。」
宗銘靜靜聽著,不發一言。拉姆·辛接著道:「我說過,喬尼是一個非常執著的人,對亞瑟資本有著與生俱來的使命感,他利用博伊爾對他的忽視小心調查著整件事,最後斷定博伊爾在用愛情架空珍妮弗,並試圖把亞瑟資本帶上毀滅之路。他甚至懷疑珍妮弗無法懷孕也是博伊爾造成的……非常不幸,他最終確定了這一點。」
宗銘微微挑眉,沒想到這場豪門恩怨的狗血程度遠遠超過了自己的想像,甚至超過了自家太太的專業腦洞。
「他恨珍妮弗,不是真的恨她奪走了亞瑟資本,而是恨她無條件相信博伊爾,把一份好牌打得稀爛。」拉姆辛說,「喬尼不甘心看著博伊爾毀掉亞瑟資本,那是史賓賽家幾代人的心血,即使珍妮弗不在乎,他還在乎!他寧可在有生之年把它變成慈善機構,捐給非洲兒童,甚至送給美國政府,也不想讓自己的先祖背上『叛國者』的罵名……孔先生,你能理解嗎?」
宗銘想了一會兒,聳聳肩:「我爸爸只給我留下七千多美金的賭債,所以我無法理解他這種偉大的家族責任感。」
拉姆辛無奈地道:「不要說笑了,孔先生,我知道你懂。我今天來就是想和你做個交易……或者說想和你聯手,把亞瑟資本從博伊爾手中奪回來。」
宗銘總算微微表現出了一點興趣,道:「說說看。」
「我猜你已經和美國警方達成了某種協議,就像我之前說的那樣,對嗎?」拉姆辛說,不等宗銘反駁便接著道,「不必否認,孔先生,已經三次了,你從來到鯊魚島就一直在打探這裡的虛實。第一次手術那天晚上,你應該是去三樓博伊爾的辦公室了吧?所以才會在返回的時候撞上喬尼。還有第二次,你在兩天後的深夜潛入Ito地下室,足足半個小時才出來。那晚喬尼一直跟著你……別驚訝,他習慣晝伏夜出,經常在半夜渡海過來夜探Ito,這些年他就是這樣調查博伊爾的。」
宗銘挑了挑眉,把質疑的話嚥了下去。拉姆·辛說:「他給我說過,他說那晚你感受到了他,但沒有發現他。你應該已經猜到了吧,他和你一樣擁有異能,因為十年來多次植入病毒,他的異能比你更強大——所以你沒發現他是正常的。」
宗銘冷哼一聲。拉姆·辛接著說:「Ito的地底下藏著一個上世紀七十年代修建的核導彈庫,我想你那晚去污水處理中心就是為了尋找它吧?五十多年了,只有美國政府才知道這個核導彈庫的存在,所以我才斷定你在離開加布林以後已經和警方達成了合作。哦,對了,還有第三次,就是昨天晚上,白堡失火了,瓊斯打電話叫我回去,說可能潛入了外人,但好巧不巧,就在我準備走的時候伊籐健太發病了,後來我出去檢查我的車子,發現底盤上有水漬,電量也少了三分之一。」
「由此我斷定,那個放火的人就是你。」拉姆辛坐起身來,炯炯然盯著宗銘,「你打探了這麼多,就是在幫警方調查亞瑟資本,調查博伊爾和珍妮弗,對嗎?你和尹俊河從小相依為命,感情極深,半個月前更是不惜犧牲自己闖入加布林營救他。如果美國警方承諾赦免他,你一定肯為他做任何事,對不對?」
宗銘面沉似水,不發一言。拉姆辛湊近了,低聲道:「你之所以肆無忌憚地調查鯊魚島,是因為美國警方幫你拖住了博伊爾,這些天他被DHS搞得焦頭爛額,根本無暇顧及這邊。而你作為『錨點』——伊籐健太和你是一夥兒的,你必然已經知道自己的無可替代性——根本無需擔心自己會有生命危險,因為即使我發現你有問題,博伊爾也絕對不會因為我的告密而殺了你!」
喘了口氣,他沉沉道:「更何況,你身手一流,又有異能加持,殺我滅口只是分分鐘的事,不是嗎?」
宗銘身體微微前傾,和他的鼻尖相隔不過十公分,漆黑的眼睛輕輕一瞇,道:「是又怎麼樣?」
「那我們做一筆交易吧。」拉姆辛一動不動地看著他,雙眸精光閃爍,「我可以幫你搞到珍妮弗的指紋和虹膜模型,只要拿到這個,你就能夠解除那批足以毀掉整個鯊魚島的核彈。另外,喬尼可以作為證人指證博伊爾非法進行人腦改造、策劃加布林叛逃事件,並非法竊取亞瑟資本的控制權,有了他,警方完全可以將博伊爾繩之以法!」
宗銘心頭狂跳,不敢相信成功來得如此容易,壓抑著驚愕冷冷道:「那你們呢,你們想要什麼?」
「喬尼想要拿回他應得的東西——亞瑟資本。」拉姆·辛說,「他要警方支持他和珍妮弗進行親子鑒定,確定他對亞瑟資本的繼承權,並代替自己無能的姐姐掌管整個董事會。至於我……我要伊籐健太給我錨點研究的所有資料,以及用你的DNA培養出來的原始病原體樣本!」
」哦?你想繼續為他治療?你確定自己能治好他?」
「他是我的病人,也是我畢生研究的心血,治好他是我此生最大的理想。」拉姆·辛說,「你昨晚說的很對,我和伊籐健太一樣都有醫學上的執念。喬尼對於史賓賽家來說只是一個棄子,但對我來說是精神的寄托……他是我靈魂的繆斯!」
沉默,夕陽正沒入地平線,只餘一絲暗紫色的光從露台的玻璃上透進來。
他們的眼睛在那微光中一瞬不瞬地對視著,同時折射出野獸般凶險的銳芒。
「怎麼樣,這筆交易划算嗎?」良久良久,拉姆辛問宗銘,「你要你的情人,我要我的繆斯,警方能夠得到他們的正義,博伊爾也能得到他應有的懲罰……這交易簡直完美無缺,對不對?」
宗銘注視著他,心中無數線索像麻線一般糾纏著。雖然拉姆·辛的話邏輯完美,無懈可擊,但直覺告訴他這筆交易隱藏著某種極為危險的陷阱。
然而,有一樣東西是他無論如何必須要得到的,那就是核彈庫的鑰匙。
來到鯊魚島已經快十天了,蒙坦戈貝有兩個國家的特警小組在待命,每一秒都在燒納稅人的錢,桑國庭身上背負著中美兩方高層的壓力,而一旦博伊爾騰出手來,他的行動會受到極大的限制。
還有唐熠,如拉姆·辛所說,核彈能毀掉整個鯊魚島,那他必須得盡快把那孩子弄出去。
第216章 S7 E33.集結號
宗銘接受了拉姆·辛的交易。
雖然拉姆·辛的敘述有很多欲蓋彌彰語焉不詳的地方, 但有一點是可以確定的——喬尼是史賓賽家的後代, 且患有嚴重的家族遺傳病,所以他和博伊爾與珍妮弗之間存在著天然的利益衝突。
時至今日,他病入膏肓, 而博伊爾又試圖越過珍妮弗將亞瑟資本帶上叛國之路,這個衝突已經到了一觸即發、無可迴避的地步。
在這個節骨眼上利用這一點來突破鯊魚島,無疑是最優選擇。
對宗銘來說, 現在整件事最大的不確定因素, 來自於珍妮弗。
他發現自己對這個神秘的女人知之甚少,除了那晚在白堡陽台上的驚鴻一瞥, 他知道的所有關於她的信息都是間接得來的,無論是伊登和伊籐健太的猜測, 還是拉姆辛的陳述,都沒有直接明確的證據可以佐證。
拉姆·辛說她沒有遺傳病, 但宗銘那晚見到的珍妮弗明顯並不健康,尤其是在火災發生以後,她的女僕明確說過「她發病了」這句話, 之後樓上傳來的嘶吼聲也顯然來自於她本人。
拉姆·辛對此的解釋是郁躁症, 因為珍妮弗深愛博伊爾,所以當得知自己無法懷孕以後便陷入了崩潰,只要受到外界刺激就會哭泣叫嚷甚至傷人。
這個解釋是沒有問題的,但在解釋這件事的時候,宗銘明顯感覺到拉姆·辛的表情不自然, 肢體語言僵硬,語氣虛弱,眼神迴避。
宗銘直覺他在撒謊,或者至少是隱瞞了某些關鍵性的東西。
那麼這個關鍵性的東西到底是什麼?拉姆·辛的話到底有幾分真,幾分假?
宗銘不得而知,但經過仔細的權衡之後他還是決定和拉姆·辛合作——對他來說Ito地底下那些致命的核彈遠比事實真相重要,只要解除核彈危機,UMBRA和國際特警小組就有更多的時間來追蹤案情,比他一個人單槍匹馬暗中調查效率要高得多。
深夜,宗銘躺在伊籐健太實驗室的手術台上,看著他從自己左臂取出那枚小小的定位芯片。
「噹」一聲輕響,綠豆大的芯片帶著血絲掉在白瓷盤子裡,伊籐健太舒了口氣,開始給他縫合傷口:「感覺怎麼樣,疼嗎?」
「還好。」左臂做了麻醉,基本沒有痛感,宗銘用右手將芯片撿起來,拿紗布擦乾淨了,小心地放在襯衫胸袋裡。
伊籐健太縫好傷口,將一個小盒子遞給他:「嗎啡,如果傷口疼就用一針……不過這東西會上癮,你自己斟酌吧。」
宗銘收起盒子,起身整理襯衫,「拉姆·辛答應明天一早給我鑰匙,到時候我會去地下室處理那些核彈,順便發射定位信號,如果進展順利中午之前蒙坦戈貝的特警小隊就能趕到這裡。」
伊籐健太有些遲疑地問:「不會有什麼問題吧?拉姆·辛可信嗎?」
「一半一半吧。」宗銘說,「我覺得在喬尼的事情上他應該沒有撒謊——你不是鑒定過他帶來的樣本嗎,喬尼確實病入膏肓了不是麼?」
「樣本的研究結論是沒有問題的,但是……」伊籐健太皺眉思忖天,搖頭歎道,「我真不敢相信珍妮弗居然有一個雙胞胎弟弟,這麼多年了我從來不知道這裡還住著另一個病人。」
「你一直待在Ito,對白堡的情況不瞭解也是正常的。」
伊籐健太唏噓道:「沒想到博伊爾會冷血到這種地步,這個人太可怕了!當初我查到是他殺死我父親的時候,以為對他的惡已經完全瞭解,現在才知道自己太天真了……他連自己最愛的女人都不放過!」
宗銘附和地點了點頭,博伊爾無疑是自己見過的最大的野心家,真不知道當初殺伐決斷的史賓賽老爺子為什麼會選中他來保護珍妮弗。
而且既然知道珍妮弗將來要執掌亞瑟資本,史賓賽老爺子為什麼還要把她藏在家裡,不讓她接受正常的教育和正常的社交?
這種保護科學嗎?
作為亞瑟資本的掌舵人,他為什麼會犯這種低級錯誤?
宗銘揉了揉眉心,發現凡事只要涉及珍妮弗就會出現很多說不通的東西,這個神秘的女人就像與世隔絕的仙女,每次在他的分析中出現都帶著濃重的迷霧。
「早點休息吧。」伊籐健太發現宗銘臉色不好,給他打了一針止疼針,「明天將會是艱苦的一天,你得保證自己有體力應付所有可能出現的問題。」
也許是麻醉正在失效,宗銘感覺頭暈腦脹,左臂隱隱作痛,起身活動了一下脖子,囑咐他道:「明天上午哪裡都不要去,就待在實驗室裡,我一處理完核彈就來找你。警方登陸的過程中可能跟博伊爾留在這裡的人發生衝突,我得給你找個安全的地方待著。」
伊籐健太建議道:「我們可以躲到林子裡去,從這裡往北走不遠就是原始森林,裡面有很多小型的山洞。」
進林子確實是個好主意,到時候把他藏在山洞裡,自己也好騰出手去救唐熠,宗銘同意了,「OK。」
一夜無話,次日天濛濛亮宗銘便醒了過來,側耳靜聽,遠方潮聲轟然起伏,比午夜時感覺遠了許多,預計到八點鐘能退到最低點。
起床洗漱,左臂的傷口痛感很強,穩妥起見宗銘給自己打了一針嗎啡,剛剛處理掉針管,便聽到房門傳來剝啄之聲。
是拉姆·辛,他將一個小盒子遞進來之後便一語不發地離開了,只在走廊拐角微微回了一下頭,給宗銘一個意味深長的眼神。
七點差一刻,宗銘用超級腦搞定了監視他的古巴護士,偷偷潛入了地下室的廢水處理中心。
一切都和上次沒有什麼不同,似乎這幾天並沒有人來這裡巡查,宗銘找到自己上次掀開的那塊水泥板,打開鑄鐵蓋板,從拉姆·辛交給他的盒子裡取出珍妮弗的指紋模型按在識別器上。
「滴」一聲輕響,識別通過,宗銘微一挑眉,懸著的心終於落了地,根據系統提示將珍妮弗的假虹膜放上去,片刻之後「刷」地一聲,密碼門洞開,露出一道垂直向下的鑄鐵直梯。
核彈庫比想像中更大,中央是一台新型核武器發射器,數據顯示裡面裝有四枚導彈。
宗銘打開發射器,裡面果然靜臥著四枚烏黑的核彈。因為年代久遠,彈身上蒙著一層薄薄的塵土,他小心翼翼擦掉一小塊灰塵,看清了上面銘刻的編號——這應該是上世紀五十年代末期美國艦艇裝載的反潛導彈核彈頭,當時以「倫道夫」航母為首的美國艦艇編隊在古巴外海巡航,裝配的就是這種核武器。
1962年十月,「倫道夫」在古巴外海發現蘇聯航母,曾對其一艘B-59核潛艇進行打擊,雖然事後雙方都聲稱沒有動用核武器,但據不可靠情報稱,美方在那次遭遇戰中曾「損失」過四枚帶有核彈頭的反潛導彈。
想必這就是那四枚被「損失」的核武器了,宗銘不知道它是怎麼流落到亞瑟資本手中的,但很顯然,從那時候起史賓賽家族就已經開始在加勒比海為自己準備後路了。
現在他倒是有點理解為什麼史賓賽老爺子會看中博伊爾,從「野心」這一點來說,他們確實是惺惺相惜的同類。
宗銘打開工具箱,開始拆解核武器發射裝置上的電子控制系統,這個發射器應該是近十年內生產的新型號,加設了遠程衛星控制模塊,也就是說博伊爾即使待在美國本土也能控制它的發射時間和打擊目標。
伊登對「熔斷機制」的理解還是過於樂觀了,「Goblin Shark」不但意味著鯊魚島基地一旦被警方發現就會自毀消除所有證據,還意味著一旦陰謀暴露,博伊爾可以利用它隨時隨意對自己的敵人實施核打擊。
一件連環兇殺案鬧成這樣的超級大新聞,也算是前無古人了……宗銘感慨不已,將遠程控制模塊拆下來徹底破壞掉,退出地下室。
臨走前他用珍妮弗的生物信息進入電子門的管理員權限,將密碼鎖徹底鎖死,這樣一來博伊爾既無法遠程控制核彈發射,又無法進入地下室手動發射,可以說是相當安全了。
完美!
回到房間,那枚從他胳膊裡取出來的芯片已經在太陽能的作用下開始充電,宗銘將它藏在露台外側的水泥台上,等它自行啟動發射信號,自己上樓找到伊籐健太,搞定了監視他們的護士和助理,帶他往Ito北面的原始叢林奔去。
天光大亮,島上起了風,原本晴藍的天空飄起了縷縷白雲,兩人到達一處窪地,離Ito已經有兩三公里遠了。宗銘找了一個不大的山洞,讓伊籐健太躲在裡面,「你先待在這兒,這個距離已經很安全了,再往林子裡走反而容易迷路。」
伊籐健太見他沒有和自己一起進去的意思,遲疑道:「你呢?你要去哪兒?」
「我要趕在漲潮之前去一趟白堡。」宗銘說,「那邊還有一名人質需要保護。」
「白堡離這裡至少還有十公里……」
「步行一小時內應該可以趕到。」宗銘掏出嗎啡給自己打了一針,盡量減少痛感對速度的影響,「芯片充電完成還需要一些時間,等特警小隊收到定位趕過來,我應該已經把人質弄出來了。」
伊籐健太憂心忡忡地道:「這麼遠的距離,中間還要過海,你不如和我一起藏在這兒等特警小隊過來,再一起出發去解救人質。」
「這個人質非常重要,必須百分百保證他的安全。」宗銘知道他心裡緊張,不想一個人待著,拍肩安慰道,「放心吧,核彈庫已經鎖死了,你待在這裡沒人能找到,過幾個小時我就來帶你走。」
伊籐健太在他堅定的承諾之下微微放鬆了些,點點頭:「好吧,那你小心點兒。」
宗銘告別伊籐健太,穿過一小片叢林,沿著通往白堡的大路往鯊魚島北端跑去。
天上的雲絲漸漸聚攏起來,形成大片的雨雲遮住了陽光,宗銘有些擔心露台上的芯片能不能按時完成充電發射信號,就在這時,遠處的天空中忽然傳來強勁的引擎聲,似乎是有飛機正在降落。
特警小隊這麼快就到了?宗銘心中驚疑,爬上一個小山坡往南方望去,赫然發現那是博伊爾的飛機!
他怎麼在這個節骨眼上回來了?宗銘暗叫糟糕,猶豫了一下又掉頭往Ito的方向跑去,雖然核彈危機已經解決了,但博伊爾此人心思縝密,行為詭譎,天知道還會搞出什麼大殺招來。
狂奔了足足一刻鐘,宗銘終於趕回了Ito,悄無聲息地溜進大廳,聽到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從樓上傳來,連忙閃身躲在了樓梯下的陰影裡。
「信號源在哪裡?」博伊爾的聲音帶著倉皇的薄怒,「這麼久了怎麼還沒查到?」
「正在定位,應該就在Ito內部。」他的助手兼飛行員回答道,「不過所有的信號已經被屏蔽了,請您放心……」
「放心?你居然叫我放心?!」博伊爾怒極反笑,「信息已經發射出去了,現在屏蔽還有個屁用!去孔京的房間搜查,還有伊籐健太的實驗室,這事八成和他們有關!」
「已經派人去了。」
「找到他們了嗎?」
「……還沒有,負責監控他們的人也一起消失了。」
博伊爾倒吸一口涼氣,在樓梯末端停了腳步:「你是說他們倆不見了?」
「正在找……」
「夠了!」博伊爾粗暴地打斷了他,疾步往走廊一側走去:「讓人繼續找!你立刻去停機坪待命,讓飛機保持隨時可以起飛的狀態。」
「是!」
飛行員匆忙離去,宗銘從樓梯下探出頭來,看到博伊爾的身影在地下室入口處一閃便消失了,立刻毫不猶豫地跟了上去。
地下室燈光昏暗,博伊爾急匆匆的腳步聲飛快穿過管道井,往污水處理中心走去。宗銘不敢離得太近,躲在在一個方形承重柱後小心監視著他。
博伊爾繞過集水池和濾水池,在厭氧池和好氧池中間的水泥地上摸索一番,打開了通往核彈庫的暗門,在電子鎖上按了幾下,門內忽然傳來尖銳的報警聲。
他被那聲音嚇了一跳,先是愣了一下,繼而狠狠捶了一把地面,恨聲罵道:「God damn it!」
宗銘鬆了口氣,暗暗慶幸自己一早就取消了所有訪客權限,現在除了珍妮弗本人誰也別想打開這扇門。
樓梯上忽然傳來另一個腳步聲,宗銘心中一凜,只見博伊爾站起身來,面朝來人沉聲道,「拉姆,你下來這兒幹什麼?」
「你什麼時候回來的?我剛剛在外面碰到了你的飛行員。」拉姆辛從黑暗中慢慢走來,表情如常,「他說出了點事,你下來地下室了,我過來看看有什麼可以幫忙的。」
博伊爾臉色陰晴不定,似乎在考量他是否可信,半晌才指了指腳下的暗門:「有人取消了所有訪客權限,誰幹的?」
「哦,是嗎?」拉姆·辛面現詫異之色,道,「不可能吧,只有珍妮弗的管理員權限可以禁止訪客開門,你什麼時候帶她來過這裡?」
「我怎麼可能帶她來這裡?」博伊爾焦躁地道,「她現在的情況你又不是不知道……等等!」他忽然頓了一下,恍然道,「一定是喬尼!那個不知道天高地厚的傢伙,一定是他半夜溜出白堡,跑到Ito更改了訪客權限!該死的,我早該猜到他不會輕易收手!」
宗銘遠遠聽著他們的對話,心中驚愕莫名——喬尼居然也有開啟核彈庫的權限,那昨晚拉姆·辛為什麼不直接讓喬尼下來開門,反而多此一舉回白堡去弄珍妮弗的指紋和虹膜?
不對,管理員權限是唯一的,自己早上下來鎖定的時候明明只看到了一個用戶名,如果喬尼也能修改權限,那他的用戶名在哪裡?
難道這道電子鎖裡還有隱藏ID?
這算什麼操作?
濃重的迷霧在宗銘腦海中升騰起來,暗門之前,博伊爾和拉姆·辛的對話還在繼續。
拉姆·辛道:「你進下面去幹什麼,要開啟核威脅嗎?到底出了什麼事,鯊魚島暴露了?」
「有人向外界發送信號,很可能是定位信號。」博伊爾扶著額頭在原地來回打轉,「我懷疑島上潛入了警方的人……還有,孔京和伊籐健太都失蹤了,八成就是他們倆干的!」
「孔京和伊籐健太?」拉姆·辛一副吃驚的樣子,喃喃道,「我早就覺得他們倆有問題,霍剋死後他們失聯了近兩天,一定是那段時間內被警方策反了……可是他們是怎麼把定位芯片帶上島的?我們前前後後不是查了很多次嗎?」
「我怎麼知道?!該死的!」博伊爾皺眉道,「我明明已經叫人裡裡外外把他們查了個底朝天,鬼知道他們是怎麼把芯片帶上來的!」
」冷靜點,博伊爾。」拉姆·辛道,「現在不是糾結這些的時候,如果真的是他們倆發送的定位信號,那警方很可能馬上就要登島了,我們得盡快離開這兒!」
「離開之前必須先毀掉Ito,否則我們後半輩子都別想安寧了,這裡幾乎有所有警方需要的證據!」博伊爾說,「得盡快去白堡把珍妮弗帶過來,現在只有她的指紋和虹膜能打開核彈庫。」
拉姆·辛一副才回過神來的樣子,連連點頭道:「對對,信號發出去不久,我們還有機會打開權限……你的飛機在外面對吧?直接飛過去接她好了,時間應該來得及。」
博伊爾將水泥板回歸原位,對他道:「一起去吧,她離開白堡必須有你跟著。」
「當然。」拉姆辛二話不說跟著他往樓上走去,「得先打個電話給白堡,讓護士照顧珍妮弗換衣服,還有瓊斯,最好也能跟我們一起過來……」
兩人商量著離開了地下室,宗銘從陰影裡走出來,心裡翻騰著一個巨大的疑問——博伊爾和拉姆·辛的對話到底是什麼意思?關於管理員權限前後矛盾的事實到底意味著什麼?
一個模糊的謎底正隱隱露出輪廓,宗銘卻怎麼也無法將它徹底從迷霧之中描繪出來。
片刻疑慮之後,宗銘迅速跑出了地下室,博伊爾和拉姆·辛即將乘飛機去白堡,不管是尋找關於珍妮弗的真相,還是解救唐熠,對他來說這都是一個不能錯過的機會!
Ito一側的停機坪上,博伊爾的私人飛機即將起飛,博伊爾已經進入了機艙,拉姆·辛正從飛機左側的前門登機。宗銘藉著周圍密林的掩護從右側接近了飛機,在它起飛前一刻抓住了起落架,用右臂和雙腿將自己牢牢固定在上面。
飛機轟鳴著升上了天空,烈風像巨浪一樣沖刷著他的身體,好在Ito離白堡只有區區十幾公里,飛行員沒有徹底拉起速度,只輕輕滑翔了片刻便降落在了白堡西側的停機坪上。
宗銘在降落前跳下起落架,踉蹌著跑了幾步,藏在一塊巨大的黑色礁石後面,旋即發現這裡和唐熠描述的地道出口非常接近,步行不過幾分鐘距離。
博伊爾和拉姆·辛匆忙下機,根本沒注意到一路上多載了一個人,跳上停機坪旁邊的電動擺渡車,向白堡疾馳而去。
宗銘等他們走遠之後才從藏身處出來,一路疾奔跟了上去。
堪堪跑了一半,天空中忽然傳來引擎的轟鳴聲,宗銘心頭一驚,抬頭一看,只見一架輕型直升機正從蒙坦戈貝的方向飛來,機尾赫然是中國維和警察的徽標!
這麼快?!
宗銘欣喜若狂,舉起雙手向直升機揮舞,不過片刻便見一個朝思暮想的身影從機艙內探出頭來,李維斯身著迷彩服,單手掛在艙門內向他揮手,英挺的面孔露出毫無保留的明朗的微笑:「宗銘!」
「Reeves!」宗銘看著他朝氣蓬勃身影,所有疲勞疼痛都不翼而飛,裂開嘴像初戀的毛頭小伙子一樣笑了起來,「跳下來,我接著你!」
李維斯:「……」
UMBRA全體:「……」
飛行員:「……」
直升機徐徐下降,李維斯到底給了他幾分面子,不等徹底落地便輕輕跳了下來。宗銘單臂將他接住,順勢不太明顯地抱了他一下,眨眨眼:「就知道第一個見到的是你!」
李維斯仍舊消瘦,但臉色比他剛剛離開的時候好了很多,白皙的皮膚在天光下光潤健康,青春無敵。宗銘足足視奸了他十秒鐘才強行把自己的理智拉了回來,道:「身子都好了嗎?」
「好了,好的不能再好。」於天河從直升機上下來,冷著臉道,「你他媽還能不能有點兒領導的樣子,稍微掩飾一下自己猥瑣的眼神會死嗎?」
宗銘這才注意到UMBRA全體都在,嘻嘻一笑道:「老於你太變態了,出任務怎麼還把狗帶來了?」
於天河將懷裡穿著全套防彈背心的吉娃娃放在地上,道:「關你屁事,朱可夫現在是UMBRA的一員了,警犬,懂?」
「屁的警犬,一個吉娃娃還能當警犬,要逆天了哦。」
「代理處長通過的,你跟他說去吧。」
李維斯不好意思地撓撓頭,道:「朱可夫挺機靈的,真的,特警隊的警犬訓練員說它是個好苗子,還答應幫我們訓練看看……於哥說我們可以有狗,我就同意了。」
宗銘揉揉他的短毛,一臉昏君相:「也對,我們是該有條警犬完善一下建制。」
於天河翻了個教科書級的白眼,給朱可夫理了理防彈背心,道:「剛才那架飛機是博伊爾的吧?他怎麼回來了?」
「他監控到了我發射的定位信號,回來啟動核武器。」宗銘說,「核彈庫已經被我鎖死了,所以他們打算去白堡接珍妮弗,只有珍妮弗的指紋和虹膜能打開電子鎖。」又對桑菡道,「我跟他們過來看看情況,順便把唐熠弄出來,他就被關在白堡地下……」
話音未落,忽聽「轟」一聲巨響,大地抖震,熱風撲面而來。
眾人駭然遙望,只見白堡火光沖天,一瞬間從美輪美奐的古堡變成了黑煙繚繞的廢墟!
樓層在崩裂,地基在坍塌,白堡腳下的礁石受爆炸影響也開始崩塌,大塊的黑巖正從高處滑落,掉進海裡激起高高的浪花!
「小熠……」桑菡低聲喃喃,隨即像出膛的炮彈一樣往白堡飛奔而去,嘶吼道,「唐熠!」
「阿菡!」宗銘厲喝一聲,飛一般追了上去。
李維斯二話不說跟上,只有於天河分外淡定,對焦磊吼:「抄傢伙跟上,這幫白癡什麼都沒帶!」
焦磊本來蓄勢待發要追隨眾位領導,被他一吼回過神來,立刻返回直升機背了十幾把各色槍支出來:「走走走……等等,於哥你不用去吧?你屬於後勤技術人員……」
「閉嘴!」於天河抱著朱可夫飛奔而去,充分發揮了大長腿的優勢。
焦磊「嗐」地跺了一下腳,抬腿跟上,勸他道:「你讓狗下來跑吧於哥,它比你快……」
「……」於天河反應過來,腦門上掛下一排黑線,從善如流地把狗往地上一丟。
朱可夫原地一蹦,立刻「汪汪汪」地撒丫子狂奔起來,巴掌大的小狗活生生鬧出了藏獒的氣勢。
果然比他們兩個人加起來都快。
第217章 S7 E34.大結局
UMBRA一行人狂奔到白堡的時候, 爆炸產生的餘震還在繼續, 無數磚石瓦礫從崩裂的屋頂上掉下來,塵煙幾乎遮住了半個天空。
桑菡悶頭要往進沖,李維斯一把將他攔腰抱住:「危險!阿菡你冷靜點!」
桑菡大口喘息, 眼睛直愣愣瞪著白堡,略一頓便開始拚命掙扎:「讓我進去!小熠還在裡面!」
「攔住他。」宗銘給李維斯簡單直接地下了個命令,冒著煙塵跑近了廢墟。
李維斯死死抱著桑菡不敢放手, 一邊安慰他道:「小熠被關在地下, 爆炸是地面上發生的,他一定沒事的!」
「地基要塌了!」桑菡一反平時冷漠淡定的模樣, 瘋了一樣吼道,「他媽的放開我!」
「都給我閉嘴!」宗銘跑回來, 抹了一把臉上的黑灰,沖後面趕上來的焦磊勾勾手, 「通話器!」
他不作妖的時候氣勢非常強大,尤其冷著臉吼人的時候,桑菡被他一斥不由自主閉了嘴。宗銘接了通話器, 指揮直升機在廢墟上空盤旋觀察, 少頃回來對桑菡道:「爆炸應該發生在頂樓東側,地基沒事,剛才滑落的岩石只是礁岸外層的風化巖,主建築的地下結構沒受任何影響。」
他說得極為篤定,帶著令人信服的氣勢, 桑菡鬆了口氣,不再掙扎:「那我們什麼時候能進去救他?就算地基沒事,火災造成的煙塵也會飄下去,他身體那麼弱,堅持不了多久。」
「爆炸的餘波已經差不多平靜了,等結構穩定下來我們就進去。」宗銘示意李維斯放手,對桑菡道,「巖壁上有氣孔,這個地下室是獨立換氣的,煙塵影響不大。總之你先給我冷靜點,我們一步步來,救人不能冒進明白嗎?」
桑菡在他有理有據的分析之下穩住了情緒,鄭重地點了點頭。
宗銘把焦磊喊過來,對他說:「火場搜尋你比較有經驗,一樓西面火勢不大,你想辦法從窗戶進去,看能不能找到地下室的入口,開闢出一條安全通道來。帶著阿菡給你幫忙。」
焦磊應了,宗銘又對李維斯道:「你和老於跟我上三樓觀察一下爆炸中心,看有沒有人員傷亡。」
五人分頭行動,焦磊帶著桑菡進了一樓,宗銘叫了直升機下來,和李維斯、於天河升上半空,觀察三樓的爆炸情況。
從空中俯瞰,李維斯發現宗銘的推斷一點沒錯,爆炸點就在頂層東側一間華麗的臥室裡,炸彈威力很大,將樓板和承重牆徹底炸穿了,影響了整個主結構,所以才造成如此嚴重的坍塌。
「那是珍妮弗的臥室。」宗銘低頭看著火場,「炸彈是在衣帽間裡爆炸的……奇怪,衣帽間裡怎麼會有炸彈,誰放進去的?這麼大的當量,炸彈體積一定不小,怎麼可能沒人發現……」
「不會是她自己放進去的吧?」李維斯突發奇想,「會不會她精神病犯了想自殺?」
宗銘還沒來得及向他解釋史賓賽家詭異的人物結構,就聽於天河驚叫道:「有人!那兒,好像有人被困在起居室了!」
飛機進一步壓低,靠近了於天河所指的位置,那應該是珍妮弗的起居室,就在臥室隔壁,裡面擺著精緻的白色歐式傢俱,現在全都呼呼地冒著火苗。
一個滿臉黑灰的男人倒在沙發旁邊,身上壓著一根冒煙的橫樑,大概是嗆入了煙氣,呼救聲弱不可聞。
「拉姆·辛?!」宗銘認出了那人,沒想到爆炸時他也在現場。
「他就是珍妮弗的家庭醫生?」於天河問道,「他應該是被橫樑壓住了,內臟可能有損傷,得盡快救出來。」
三樓塌了一半,通往下層的樓梯還不知道能不能用,宗銘觀察了一下,發現最快的辦法是從直升機上垂降下去,便說,「外面走廊上有滅火器,飛機往那邊拉一下,我下去把他弄上來。」
「還是我去吧。」李維斯從剛見面那一抱就發現宗銘左臂無力,料想他是取過定位芯片,傷口尚未癒合,「你留在飛機上觀察局勢,指導我的行動,免得火勢蔓延把我困在裡頭。」
宗銘微一挑眉,摸著他的後脖子道:「心疼我啦?說得跟真的似的,這火都快滅了,還能怎麼燒啊。」
李維斯臉一紅,發現隔了這麼久沒見面,他撩起騷來越發肆無忌憚了。
於天河斜眼看他們發狗糧,冷笑道:「宗銘你還要不要臉,調情也分個場合行嗎?!」
宗銘白他一眼:「都是外人,我說說心裡話怎麼了?」
於天河:「……」
李維斯趕緊打岔:「行了就這麼定了,你們留著我下去,我現在還是UMBRA的代理處長呢,我說了算。」
於天河瞪一眼宗銘,對李維斯道:「我和你一起去,那根橫樑太大了,一個人搬不動。再說還不知道他壓了哪兒,貿然移動可能造成更大的傷害。」
李維斯詢問地看向宗銘,宗銘嗤笑道:「你不是處長麼,瞅我幹什麼?我現在還歸你領導呢。」
李維斯拿他沒辦法,往下看了看,對於天河道:「那我先下去取滅火器撲火,等火勢穩定了再通知你下去。」
於天河還沒點頭,宗銘已經萬分讚歎:「處長英明。」
李維斯哭笑不得,作勢給他揮了揮拳頭,攀著救援軟梯下了火場。
走廊裡火苗四竄,李維斯連著噴了好幾罐滅火器才勉強壓住火勢,鑽進幾個房間轉了一圈,依稀在臥室裡看到兩個人形的黑影。
看來傷者不止一個,李維斯在通話器裡呼叫於天河:「可以下來了於哥,臥室裡好像還有人,不知道是不是還活著。」
片刻之後於天河拎著急救箱下來,和他一起進臥室查看,只見一個瘦小的女人倒在衣帽間內,一個高大的男人被氣浪沖得撞在牆角,兩人都已經沒氣了。尤其那個女人,因為四周全是易燃的衣物,整個人燒得焦黑一片,不堪入目。
「都死了。」於天河搖頭,「男人是博伊爾,臉大致還能看清,女的應該是珍妮弗……不管他們了,先去起居室救拉姆·辛。」
沒想到博伊爾和珍妮弗就這麼死了,李維斯有些不敢相信,總覺得一拳打空了似的——他們追查了這麼久,難道結果就是這樣嗎?
誰放的炸彈?
兩人穿過倒塌的斷牆,看到拉姆·辛奄奄一息地躺在橫樑下面,偶爾發出虛弱的呻吟。李維斯清理了一下他周圍的殘骸,問他:「你是拉姆·辛醫生?」
「是,我是。」拉姆辛緩緩睜開眼睛打量著他,「你是誰?」
李維斯沒有回答,問於天河:「怎麼辦?要我先把橫樑抬起來嗎?」
「不不,別動。」拉姆·辛馬上說,「我的髖骨可能骨折了,腹部有內出血,現在抬起來我馬上就完了。」
於天河原本見他神志清醒,中氣充足,沒想到居然傷得這麼重,忙對李維斯說:「先不要動任何東西,幫我剪開他的衣服看看。」
李維斯拿剪刀剪衣服,拉姆·辛疑惑的視線一直在他臉上逡巡,喃喃道:「你是誰?我是不是在哪裡見過你?」
於天河輕輕在他裸露的皮膚上按壓,指尖下移,慢慢觸到他的濕婆紋身。李維斯忽然發現他這個紋身和宗銘頭上的有點像,倒不是說圖案像,而是他的紋身似乎也是用鴿子血紋的,血液循環加快以後才會顯現出來。
不,不對,他的紋身還更複雜一些,是普通紋身和隱性紋身疊加形成的,正常情況下顯現的是濕婆神的半面像,濕婆的整個左臉都隱藏在綻放的鮮花之中,此刻因為疼痛而體溫升高,他的左半臉才隱約顯現出來。
這時,通話器忽然響了一聲,焦磊的聲音傳了出來:「我們已經找到地下室了,但裡面沒人,門鎖有撬開的痕跡,不知道小熠是自己跑了還是被人帶走了……這裡的通道非常複雜,全是岔路,不知道他到底走了哪一邊……領導現在咋辦,我們要不要繼續往前追?」
於天河停了手,道:「宗銘,你帶朱可夫下去跟他們一起找,朱可夫能辨別人的氣味。這裡交給我和李維斯……對了,博伊爾和珍妮弗已經死了,燒得焦炭一樣,拉姆·辛髖骨骨折,內出血,我正在處理。」
天空中直升機的轟鳴聲壓低了些,李維斯抬頭,看到宗銘從機艙探出半邊身子給自己打了個詢問的手勢,忙直起身給他比了個「OK」。
「我帶朱可夫下去跟他們一起找唐熠,這裡交給你們了。」宗銘在通話器裡說,話音未落,另一隊美方特警接入線路,以英語詢問白堡這邊的情況。
宗銘簡單扼要地交代了一下,讓他們立即去Ito地下徹底拆除核彈,又把伊籐健太的藏身處告訴他們,叫他們把他接到安全的地點。
直升機在半空中打了個旋兒,慢慢往平地上降落,李維斯收斂心神,繼續幫於天河救治拉姆·辛,一低頭的工夫卻發現他目光灼灼盯著自己,流露出一種難以言喻的奇怪的神色:「你是尹俊河?」
李維斯心頭莫名一跳,他的眼神太尖銳,語氣太強烈,完全不像是一個髖骨骨折、內出血的重傷患。
拉姆·辛一把抓住他的手腕,用力之大連指甲都幾乎掐進了他的皮膚裡:「沒錯,就是你,我見過你的照片,你是加布林的最後一個囚犯尹俊河!」
「你冷靜點。」於天河被他突然的動作嚇了一跳,「鬆開他,不要做任何劇烈的動作……我現在要檢查你的腹腔了。」
拉姆·辛彷彿意識到了自己的失態,深吸一口氣,鬆開了李維斯的手。
於天河小心翼翼地按壓他的腹部,慢慢露出遲疑的神色,少頃對李維斯道:「不大對勁,幫我把橫樑稍微抬起來一點,我要仔細看看……」
「好。」
地下室。
宗銘帶著朱可夫沿石階走了大概二十幾米,到達一個空曠的地廳。地廳呈圓形,兩側是幾個單獨的房間,盡頭是一扇半開的鐵皮門。
聽到他的腳步聲,焦磊從鐵皮門內出來,指著東側一個房間道:「小熠應該是被關在這裡,房間裡有生活用品,還有一把大提琴。」
宗銘走進去,發現這是一個約莫十五平大小的地下室,四壁雪白,穹頂極高,接近天花板的地方有幾排氣孔,應該就是自己上次和唐熠通話的那一組。
一把深棕色的大提琴靠牆放著,旁邊是一把椅子,椅子下面有幾個淺淺的小坑,應該是大提琴尾柱壓出來的,唐熠大概經常坐在這裡拉琴。
門側面有一張小床,上面鋪著白色的被單,還有一件毛巾浴袍,宗銘將浴袍撿起來,蹲下去遞給朱可夫:「來吧警犬同志,讓領導看看你的本事!」
朱可夫在浴袍上東嗅嗅西嗅嗅,「汪」地叫了一聲,昂著驕傲的小腦袋往門外跑去,宗銘差點被它拽了個趔趄,連忙牽著狗繩小跑著跟上。
朱可夫果然是個警犬的好苗子,拽著領導一路狂奔,不一會兒就跑到了第一個岔路口。桑菡正在那裡等著,見它過來眼睛一亮,二話不說從宗銘手裡奪過狗繩飛奔而去。
「嘿……你們還有沒有組織紀律性了?」宗銘翻了個白眼,回頭問焦磊:「這小子帶槍沒?」
「帶啦,放心吧,遇上唐熠的事兒他比你還機靈呢。」焦磊說,隨即發現自己措辭不當,「呃,我是說英明,不是機靈。」
「行了少廢話,拍馬屁的手藝留著在局座身上實踐吧。」宗銘揮揮手,打開手電,帶著他沿朱可夫選擇的岔路往前走去。
地下通道極長,岔路四通八達,桑菡拽著朱可夫一路狂奔,只聽到自己急促的腳步聲,以及瘋狂喘息的聲音。
「唐熠?!小熠?」桑菡忍不住高聲叫他的名字,「小熠你在哪兒?」
空曠的回聲迴盪在漆黑的通道裡,沒有人回應。桑菡用手電筒四下掃視,希望看到唐熠留下的記號,或者是腳印也好,然而什麼都沒有看見。
忽然,朱可夫停住了,支著耳朵聽了一會兒,原地一跳,「汪汪汪」地叫了起來。
「誰?」桑菡用手電一掃,看到前面不遠處有一個三岔路口,一個白色的影子依稀閃了一下。
「唐熠?小熠?」桑菡欣喜若狂,拉著朱可夫跑過去,「是你嗎小熠?」
一陣風簌簌吹過,桑菡一腳踩進岔道,發現裡面積著一層淺淺的水,也不知道是海水滲進來了,還是地下返潮了。
「嘩啦」一聲輕響,有人踩著水往出走了兩步,又停了下來,頓了大概三秒鐘,一個略微沙啞的聲音遲疑著道:「阿、阿菡?」
「小熠!?」桑菡一瞬間便瘋了,丟下朱可夫狂奔過去,腳步踏進淺淺的積水,水花四濺。
手電筒微弱的光暈裡,唐熠身著白衣,如同一個纖弱的剪影,原本消瘦的面孔幾乎只剩下巴掌大,細軟柔順的黑髮蓋在黑濛濛的大眼睛上,皮膚蒼白細膩,幾乎有一種半透明的質感。
「阿菡?」他小小聲地叫著桑菡的名字,嗓音微顫,似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桑菡站在原地,熱熱的液體在眼眶裡來回打轉,視野一片朦朧,彷彿帶著柔和的光暈。
他忽然想起那個溫柔的良夜,他冒著大雪飛到他所在的城市,捧著玫瑰花坐在台下,像最虔誠的粉絲一樣看著他在台上演奏。
那晚的琴聲是那麼美妙,那晚的他是那麼清秀俊美,頂燈的光打在他的臉上,每一根睫毛上都彷彿有星星在閃光。
後來,所有的人都走了,他捧著玫瑰走向舞台,心臟「通通通」地跳著,緊張得腿都要抽筋了。然後他看見他的男孩迷迷糊糊地從椅子上站起來,吃驚地望著他,小小的面孔先是漲得通紅,隨即因為恐懼而變得一片雪白。
他將自己的心和玫瑰花一起塞到他手裡,說:「我是你的阿爾法。」
「小熠。」桑菡像那晚一樣慢慢走過去,伸手撫摸他柔軟的額發,「小熠……」
「阿菡。」唐熠單薄的身體微微顫抖,試探著伸出雙手在他臉上、肩頭撫摸,「阿菡你沒事嗎?你傷好了嗎?還疼不疼?」
桑菡無聲搖頭,眼淚奪眶而出,忽然緊緊將他擁進懷裡,「對不起,對不起……」
唐熠輕輕啜泣著,細瘦的胳膊也緊緊抱著他,「阿菡,真的是你,真的是你,我沒發幻覺……我好怕,我怕他們殺了你……我每天都做噩夢,夢見你,夢見爸爸和哥哥……我、我不能失去你……我不能……不能失去你。」
三個多月的隱忍,一百多個日夜的思念和渴望,在這一刻全部釋放了出來,唐熠先是低聲嗚咽,之後崩潰地大哭起來,溫熱的淚水濡濕了桑菡的襯衣。
桑菡一直緊緊抱著他,淚流滿面,卻嘴角微翹。
今天是他生命中最開心最圓滿的一天,他終於找回了他,找回了自己今生的愛與寄托。
他承諾過要用生命保護他,今天,他做到了。
宗銘和焦磊遠遠站在岔路口外側,給他們留出空間發洩痛苦與欣喜。朱可夫站在原地等了一會兒,不耐煩地跑回了宗銘腳下,舉起兩隻前爪在他小腿上不停抓撓。
「你湊什麼熱鬧?」宗銘動了動腿,焦磊連忙從兜裡掏出一把牛肉乾:「朱可夫在跟你要獎勵,警犬訓練員說每次完成任務都要給它正面反饋,讓它知道這麼做是對的。」
宗銘接過牛肉乾給朱可夫餵了兩塊,吉娃娃歡快地蹦躂了兩下,昂起驕傲的小腦袋往回跑去。
「哎你怎麼吃完就跑啊你……」宗銘怕它跑丟了,連忙撿起狗繩跟上,誰知朱可夫走了兩步又退了回來,在岔路口左看右看,歪著腦袋嗅來嗅去。
「汪汪!」朱可夫蹦了兩下,帶著宗銘往另一條岔路上走。宗銘莫名其妙地拽它回來:「嘿你幹嘛去?怎麼這麼經不起表揚啊,瞎跑什麼。」
焦磊將它抱起來,說:「午飯時間到了,它要吃狗糧,牛肉乾只是零食,不頂飽。」
「狗糧呢?」
「在於哥包裡。」
說話間桑菡拉著唐熠從岔道裡出來,兩個人眼睛都紅紅的,但情緒都非常好。
宗銘難得沒揶揄他們,溫語問唐熠:「小熠沒事吧?還能堅持嗎?」
唐熠站在桑菡身後,緊緊拉著他的手,靦腆地搖搖頭,又點點頭。
「先出去吧。」宗銘說,「於天河在外頭,讓他給小熠檢查一下,特警小組也該過來清場了。」
「是啊是啊。」焦磊抱著吉娃娃連連點頭,「朱可夫也該放飯了。」
一行人沿原路返回,穿過白堡一層西側的走廊,走到門口宗銘忽然停了步子,問焦磊:「這條路是你清出來的?你們下來的時候這裡什麼情況?」
「這半條走廊本來就沒著火,我們急著救人,直接就下去地下室了。」焦磊左右看看,用鞋底子蹭了蹭地上的黑灰,發現下面有少量的白色粉末,疑惑地道,「干粉……哪兒來的干粉,我沒用滅火器啊。」
宗銘蹲下去用手指仔細抹了幾下,皺眉道:「有人在你們之前滅過這條走廊的火,你們下來的時候看到其他人沒有?」
「沒有。」
宗銘心中閃過一個疑團,喃喃道:「有人在我們到之前從地道離開了?管家、女僕……還是瓊斯?」一邊說著,一邊掏出通話器呼叫李維斯:「Reeves,樓上除了拉姆·辛還有其他活人嗎?有時間的話幫我再確認一下。」
沒人說話。
宗銘皺了皺眉,提高聲音道:「李維斯?老於?老於你們什麼情況?」
依舊沒人回答。
宗銘臉色一變,左右看看,飛快往樓梯跑去,不顧四處亂竄的火苗,箭一般衝上了樓頂。
焦磊愣了一下才反應過來,大叫一聲「於哥」,三步並作兩步跟了上去。
樓頂濃煙滾滾,基本看不到火苗,宗銘捂著口鼻跑到珍妮弗的起居室,赫然發現那根原本壓住拉姆·辛的橫樑被搬在一邊,於天河仰面倒在沙發旁邊,眼鏡摔得粉碎,額頭鮮血汩汩。
「於天河!」宗銘驚喊一聲,將他輕輕抱起來,抹了一把頸動脈才稍微放心了一點——他只是暈過去了。
焦磊在他後面趕上來,看著這一幕驚呆了,木木地站了三秒,嘶聲大叫道:「於哥?!」
宗銘從不知道人還能喊出這麼大的動靜,被他震得耳朵都「嗡」了一下。於天河卻彷彿聽到了什麼綸音一般,渾身一顫緩緩張開了眼睛。
「於哥!」焦磊把朱可夫一丟,撲過來不顧一切地把人從宗銘手裡搶過來,不知道是恨的還是怕的,眼睛都紅了,「於哥你咋了?你沒事兒吧?於哥你醒醒……」
於天河整個人都是懵的,半天才緩過來一口氣,弱聲道:「我已經醒了……」
宗銘被焦磊夯了個倒仰,爬起來也顧不上罵他,問於天河:「出什麼事了?李維斯呢?」
「拉姆·辛。」於天河晃了晃腦袋,伸手摸了兩把,發現眼鏡碎了,罵了一聲「Shit」,恨恨道,「他是假裝的,那根橫樑根本沒壓住他,煙太大看不清,我們都被他騙過去了。」
宗銘心裡咯登一聲,腦海中無數碎片凌亂地飛舞著,一個模糊的真相依稀顯出匪夷所思的輪廓。
「直升機離開之後,我和李維斯剛剛把橫樑移開,他就忽然間發難了。」於天河捂著額頭說,「當時李維斯還抬著橫樑,他一下子跳起來用槍指住了他……我就愣了那麼一下,丟下橫樑要拔槍,結果被人在後頸撞了一下,然後就什麼都不知道了。」
焦磊小心翼翼扶住他的後腦勺,果然在他後頸看到一塊重重的淤青。
宗銘默不作聲,眼神是從未見過的冰冷,站起身掃視一圈,向臥室走去。於天河示意焦磊把自己扶起來,跟過去給他講解:「那兒,博伊爾的屍體,應該就是他,半邊臉還是完整的。」
宗銘走到博伊爾身邊看了看,問:「珍妮弗呢?」
「在衣帽間,都燒焦了,只能大致看出是一具女屍。」
宗銘走進衣帽間,只一眼便道:「不是她,她比這具屍體高至少五公分,瘦二十磅。」
「不是她?」於天河愕然,「那會是誰?」
宗銘將朱可夫牽過來,讓它嗅珍妮弗的衣櫃。朱可夫顯然還記得舊主人,在衣櫃裡滾了兩下,親暱地蹭了蹭珍妮弗的外套。然而當宗銘將它拖到屍體旁邊時,它只聞了一下就走開了,回到衣櫃裡繼續打滾。
「你懷疑珍妮弗金蟬脫殼,和拉姆·辛一起跑了?」於天河問宗銘,「你懷疑襲擊我的那個人是她?不,不可能,那人身高很高,力氣很大,不可能是女人。」
宗銘面沉似水,站在原地思考了幾秒鐘,牽起朱可夫掉頭就走。
「宗銘?」於天河從沒見過他這個樣子,扶著焦磊的手踉蹌跟上,「你去哪兒?你想到了什麼?」
宗銘快步跑下樓梯,最後一節直接用跳的,落地之後一個箭步便衝進了地下室。於天河到底虛弱,追不上他,焦急地推了推焦磊:「去跟著他,我沒事不用管。」
焦磊面有難色,但還是聽他的話跟了上去。
宗銘在地下室門口忽然停了腳步,回頭對焦磊道:「你去外面安頓好於天河,通知直升機往白堡西側飛,就在我們相遇那個位置往西兩倍的距離,有一個小型停機坪,千萬不要讓任何飛機起飛!如果路上看到有電力車往那邊跑,務必攔住!」
焦磊一頭霧水,但令行禁止的天職已經深深刻在了骨髓裡,二話不說便向外面跑去。宗銘再不多話,疾步衝進了地道。
地下室一片安靜,只聽到急促的腳步回聲,宗銘牽著朱可夫跑到之前遇見唐熠的那個岔路口,蹲下摸了摸它的小腦袋,給它塞了一粒牛肉乾:「看你的了,朱可夫同志,你剛剛是不是發現了什麼?」
「汪汪!」朱可夫受到了鼓勵,躍躍欲試地蹦躂著。宗銘摸了摸雙側腋下的手槍,掏出右側那一把綁在腳踝上,然而牽著吉娃娃往地道深處跑去。
朱可夫跑跑停停,偶爾在某個岔路口踟躕一會兒,但很快就能確定繼續前進的方向。宗銘也不催促,信馬由韁地放任它亂跑著,片刻之後發現腳下摩擦力增強,地面上出現了薄薄一層砂礫。
「汪!」朱可夫忽然停了腳步,從一個淺坑裡叼出一團淡金色的東西,獻寶似的交給宗銘。
那是一頂凌亂的假髮套,長而捲曲,像海藻一樣濃密柔軟,大約是用真人的頭髮織成的,在手電筒的微光中泛著潤澤的淡金色。
珍妮弗的頭髮。
宗銘在黑暗中難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恍然間發現以往所有的疑點都有了合理的解釋——為什麼喬尼從來沒有在公共場合露過面,為什麼史賓賽家從始至終只公開過珍妮弗一個繼承人,為什麼博伊爾不乾脆除掉這個事事與自己作對的「小舅子」,為什麼喬尼的生物信息和珍妮弗一樣可以打開地下核彈庫的電子門……
「媽的!」宗銘從未像此刻一般憤怒過,從未像此刻一般對自己的推理能力失望過。
他居然就沒有想到……
這是他今生犯的最為致命的錯誤,而這個錯誤造成的後果,卻正在由他最愛的人來承擔!
「Reeves……對不起……」宗銘狠狠扔下假髮,牽著朱可夫拚命往前跑去!
不過五分鐘,一道暗淡的陽光出現在黑暗當中,出口到了,宗銘推開擋在地道口的一人多高的黑色礁石,爬上了地面。
沒錯,就是這兒,原始叢林邊緣,散落著黑礁石的白沙灘。宗銘左右觀望,確定了一下停機坪的方向,一邊跑一邊呼叫焦磊:「焦磊,直升機回來沒有?有沒有找到可疑人物和車輛?」
「剛回來,正在往你說的方向飛。」焦磊說,「暫時還沒看到可疑車輛和人物。」
「繼續。」宗銘又呼叫之前降落在Ito的美方特警,問他們有沒有找到伊籐健太,說自己有要事詢問他。
很快伊籐健太便接了電話,關心地問道:「你沒事吧宗警官?我已經安全了,我馬上要跟他們返回蒙坦戈貝……」
「聽著,我問你一個問題。」宗銘打斷他的絮叨,沉聲道,「那些我拿給你檢查的清潔魚,是雌魚還是雄魚?」
「啊?」伊籐健太沒想到他竟然問起了這個,愣了一下才道,「是雄魚。」
「全部是雄魚?沒有一條雌魚,或者半雌半雄的魚?」
「啊?」伊籐健太愕然,「沒有,全是雄魚……宗警官,這世上沒有半雌半雄的清潔魚……」
宗銘再不囉嗦,掛斷了通訊。
停機坪遙遙在望,那架博伊爾帶回來的飛機還在原地待命,兩側機門洞開,引擎處於待機狀態,發出低沉的隆隆聲。
宗銘拔出左側腋下的手槍,深呼吸,貓著腰接近了右側的機門,輕手輕腳地鑽了進去。
機艙內瀰漫著濃重的煙味,顯然博伊爾這些日子不大好過,抽了不少煙。但即使空氣如此渾濁,宗銘還是敏銳地察覺到了一絲淡淡的藥味兒,與他曾經在某個暴雨之夜聞到的一模一樣。
宗銘慢慢走近駕駛艙,用槍口將虛掩的艙門輕輕撥開一道縫,還沒往進看,忽覺空氣一陣震顫,隨即大腦一暈——
「孔先生?」
一個突兀的男聲響起,喬尼沙啞的嗓音在昏暗的機艙裡聽上去分外陰鬱,「你在找我嗎?」
宗銘倏然回頭,用槍口對準他:「你果然在這兒,喬尼……不,我是不是應該稱你為珍妮弗小姐?」
喬尼「嘎嘎嘎」地笑了起來,單薄的身軀在寬大的白襯衫裡笑得前仰後合。笑夠了,他「啪啪啪」地給宗銘鼓了三下掌,讚道:「厲害,居然這麼快就被你發現了,珍妮弗……珍妮弗……哈哈哈,你們都喜歡珍妮弗!」
宗銘舉著槍慢慢靠近他,道:「炸彈是你引爆的對不對?你炸死了護士假裝珍妮弗,把拉姆·辛留下來迷惑我,讓瓊斯躲在暗處偷襲……而你,爆炸剛剛發生你就拎著滅火器跑下一樓,用干粉壓制火焰衝進了地下室。」
喬尼挑了挑眉,像個紳士一樣微微弓腰:「精彩,你簡直就像在現場看見了這一切似的。拉姆·辛說的沒錯,你太厲害了,根本不像個魯莽的殺手,簡直比FBI還專業。」
「別他媽裝相了。」宗銘冷笑道,「你不過是珍妮弗的副人格,根本撐不了多久!也許一小時,也許一分鐘,她馬上就會回來佔據這個身體……沒錯兒,就像你說的那樣,你永遠是她的影子,是她的附屬品,她連你的存在都不知道!」
喬尼臉色微變,湛藍色的眸子露出色厲內荏的凶光。
宗銘繼續冷笑:「別把自己太當人,喬尼……這名字是你給自己起的吧?真難聽,比珍妮弗差遠了!」
「閉嘴!」喬尼嘶聲怒吼,超級腦失控,四周的空氣倏然凝固。
宗銘頭皮一緊,差點一頭栽倒,連忙穩定心神,告誡自己下次一定要提前一步先把他制住。
「她會消失的。」喬尼喘息著平靜下來,咬牙切齒地道,「只要找到真正的原始病原體,我就能得到最完美的E病毒!拉姆·辛會讓珍妮弗徹底消失,我將成為這個身體唯一的主人!」
「笑話,E病毒治不了你這病,人格分裂,最終消失的只能是副人格。」宗銘冷冷道,「久病成醫,你怎麼連這點常識都沒有?還是說你親愛的拉姆·辛醫生從來沒告訴過你?」
「他不是普通的人格分裂。」拉姆·辛的聲音陰測測響起,他握著一把槍,頂著李維斯的腦袋將他押上飛機,對宗銘道,「他是遺傳性基因病引起的人格分裂症。」
看見李維斯的一瞬,宗銘眼中殺機陡現。
拉姆辛注意到他凶狠的眼神,立刻「卡噠」一聲將子彈上了膛,狠狠頂了頂李維斯的太陽穴,道:「冷靜點孔先生,或者你是不是該先做個自我介紹?」
說話間另一人登上舷梯,宗銘認出那是瓊斯。
「去把飛機升起來。」拉姆·辛對瓊斯說,又轉向宗銘:「你敢動一下,我就斃了他!」
宗銘慢慢退開一步,讓瓊斯進了駕駛室。就在這時,他胸袋裡的通話器響了,焦磊乍乍呼呼的大嗓門從聽筒裡傳出來:「我找到你說的停機坪了,領導,我剛遠遠看見兩個人押著斯斯從電力車上下來,登上了博伊爾的飛機!」
宗銘看著指在李維斯頭上的槍口,沒有回應。焦磊又道:「領導你聽見沒?你在哪兒?我現在開著直升機,就在目標飛機東側兩百米處。」
「讓他走。」拉姆·辛敲了敲李維斯的頭,對宗銘說,「告訴他滾遠點,不要影響我的飛機起飛。」
宗銘以肉眼可見的緩慢的速度取出通話器,對焦磊道:「滾遠點,不要影響我的飛機起飛。」
拉姆·辛:「……」
焦磊「欸」了一聲:「你的飛機?領導你在那架飛機上呀?」
宗銘適可而止,不再激怒拉姆·辛,關閉了通訊器。
拉姆辛咬著後槽牙冷笑了一聲,狠狠一槍托砸在李維斯耳邊。李維斯悶哼一聲摔倒在地,緊接著又被他強拖起來搡到靠窗的座位上。
宗銘雙眸冒火,按捺著沒有衝過去,咬肌狠狠鼓了一下。
「好吧,不管你們是誰,感情看上去是真的不錯。」拉姆·辛說,又對喬尼道:「過來幫我看著他,這小子就是原始病原體直系親代後裔,比你身後那個管用多了。」
喬尼驚喜挑眉,掏出一把小巧的格洛克手槍,接替拉姆·辛對準李維斯。
飛機震動了一下,開始升空,喬尼看上去弱不禁風,身手卻還不錯,握著槍的手極穩,一秒鐘都不放鬆。李維斯被剛才拉姆·辛那一下砸得不輕,額角流下一道細細的血線,猩紅的血滴一下一下打在迷彩服上,留下一小片深色的痕跡。
宗銘看著那痕跡,心一抽一抽地疼,然而不敢貿然採取任何行動——這兩個人太變態了,不知道還有多少手段沒使出來。
「你很好奇吧,我怎麼知道你不是原始病原體直系後代?」拉姆辛依舊拎著搶,好整以暇地靠在喬尼旁邊的椅背上,「其實很簡單,那晚你夜探白堡,讓伊籐健太故意引發哮喘拖住我,我也就順勢趁他昏迷過去的時候檢查了他的實驗日誌!」
頓了一下,他嘖嘖搖頭道:「在加布林號裡的時候,伊籐健太言之鑿鑿地說自己找到了原始病原體直系親代後裔,拿你脖子上那枚金錢作為證據,還讓博伊爾去他們家的舊居,取他曾祖父伊籐光留下來的『肋差』刀盒,驗證兩枚金錢是同一時期同一家族的物品。博伊爾就是相信了這一點,後來才同意他帶著你上鯊魚島。可笑,如果你真是那個『錨點』,他工作日誌裡的數據怎麼會那麼差?」
不等宗銘反駁,他又道:「是,他明面上偽造的數據倒是還不錯,可惜假的東西瞞不過我這種高手,告訴你吧,我研究這種病毒時間比他還長呢!哈哈,以為把真實數據藏起來我就找不到了嗎?天真!」
原來馬腳還是露在了伊籐健太身上,宗銘暗自無奈。拉姆·辛接著道:「數據是假的,但你的金錢是真的,和伊籐家刀盒裡那枚一模一樣,我就想,不是你會是誰?這枚金錢顯然是家族印記,誰會把這麼重要的東西送給你?」
他用陰冷而嘲諷的目光掃向李維斯:「無父無母,無親無故,你唯一的愛人,只有他。」
宗銘終於冷笑了一聲,說:「謝謝你給我解釋了這麼多,你還真是有耐心,換了我早就一槍把你崩了。」
「不不不,我可不是個衝動的人。」拉姆·辛說,「我要你活著,用他能威脅你,用你同樣的也能威脅他。你知道,我從來不喜歡那些打打殺殺的事情,我喜歡我的試驗品心甘情願地躺在我的手術台上。」
他彷彿對自己這番話十分滿意,微笑著道:「所以,我會讓你們都活著,給你們解釋所有的疑點,讓你們對自己悲慘的命運一清二楚,然後明明白白地走向死亡。」
宗銘「哦」了一聲,道:「既然你這麼好為人師,不如先解答一下我的疑問。」
「請問。」
「你為什麼要幫喬尼,為什麼要讓珍妮弗徹底消失?」宗銘說,「你說你要在有生之年研究出完美的E病毒,要拯救你的繆斯,可既然喬尼和珍妮弗是同一個人,你為什麼不幫珍妮弗幹掉喬尼?」
說到這裡他瞥了一眼喬尼,發現對方臉色微變,接著道:「珍妮弗是這個身體的主人格,是亞瑟資本的法定繼承人,身後還有博伊爾這樣逆天的後盾,不是比喬尼合適一千倍嗎?你只要幫她幹掉喬尼,博伊爾一定會非常感激你,不是嗎?」
整句話說完,喬尼的臉色已經非常難看了。
拉姆辛的眼神也有些不善,但還是壓抑著不悅道:「你確實很厲害,到這個地步還打算挑撥離間……實話告訴你吧,珍妮弗……我是說喬尼,出生的時候就有著嚴重的性別障礙,他擁有一切男性特徵,從外表看完全和普通男孩一模一樣,但他體內又有著全套的女性生殖系統……」
「哦,雙性人?」宗銘打斷了他,同時眼角一瞥,如願在喬尼臉上看到了憤怒的表情。
「咳!」拉姆·辛瞇了瞇眼睛,道,「不,無論從身體上還是思想上,他都更接近男人……」
「不可能吧?」宗銘再次打斷了他,「如果他真的更接近男人,史賓賽老爺子又怎麼會向外界公開他『珍妮弗』這個身份?恕我直言,恐怕這個身體從一開始就更接近女性,思想上也完全以珍妮弗為主導,對不對?」
「你胡說!」喬尼憤怒地跳了起來,槍口短暫地離開了李維斯的腦袋,但立刻他就意識到了危險,重又把它轉了回去。
李維斯蓄勢待發,然而沒來得及出手,只能繼續等待機會。
宗銘心下微歎,接著道:「主人格是持續時間最長的人格,副人格只有在主人格受到威脅、恐嚇,產生極端逃避意識的時候才會被釋放出來,代替主人格面對艱難的挑戰。主人格一般不知道副人格的存在,但副人格有可能知道主人格的存在。以上,我可以很肯定地說,喬尼應該是珍妮弗精神病發作之後才析出的性格陰影,而因為她本身是雙性人,才導致讓喬尼這個強勢的副人格在自己的身體內慢慢扎根,越來越強大……」
「你住口!你住口!」喬尼失態地尖叫起來,對拉姆·辛道:「讓他閉嘴!閉嘴!這個身體本來就是我的!珍妮弗才該消失!那個懦夫,只知道談戀愛的蠢貨!被博伊爾騙得暈頭轉向,差點把亞瑟資本徹底毀掉!!!爺爺在天上也不會放過他們的!我才是這個身體的主人!我才是史賓賽家的繼承人!」
「對對對!你才是繼承人,只有你能拯救亞瑟資本!」拉姆·辛沒想到宗銘的推論如此犀利,如此一針見血,不過幾句話就將喬尼激得方寸大亂,不禁暗暗後悔自己剛才太過大意。
但喬尼情緒太過激動,手裡又掌握著李維斯,他一時間也不敢貿然做些什麼,只能順著他的話安撫他:「我一直在幫你,親愛的喬尼,我已經幫你殺死了博伊爾,現在只要把他們帶到我的地方去,我就能用你旁邊這小子的DNA研究出最完美的E病毒,到時候我就能徹底把珍妮弗趕出你的身體!相信我,E病毒絕對能治好你的分裂症,等你痊癒了,身體養好了,我會通過手術摘除你體內的女性器官,到時候你就是一個真正的男人了!」
喬尼劇烈呼吸著,握著槍的手神經質地顫抖不停,李維斯生怕他的槍走火,額頭滲出細密的汗珠,蟄得傷口陣陣疼痛。
宗銘臉上不動聲色,視線卻牢牢盯著喬尼的手,耳後的紋身因為緊張而微微顯現,像紅色的蔓籐一樣蜿蜒生長著。
「他在撒謊。」拉姆辛話音剛落,宗銘忽然冷冰冰開口,對喬尼道,「拉姆·辛,他一直在騙你!」
「住口!」拉姆·辛勃然變色,厲聲喝道。
「你說什麼?」喬尼剛剛平靜下來,聽到這話手又開始發抖,「你什麼意思?」
「你知道他為什麼養那麼多的清潔魚嗎?」宗銘無視了拉姆·辛的威脅,問喬尼。
「清潔魚?」喬尼一怔,喃喃道,「他喜歡清潔魚,他說那是自然界裡最具有雄性權威的生物,一隻雄魚可以有幾十隻雌魚伴侶,每一隻雌魚都必須按照雄魚規定的次序跟在它身後覓食……他說我才是注定要掌管亞瑟資本的人,如果爺爺還清醒,一定會喜歡我,贊同我成為新的繼承人。珍妮弗太弱了,只知道追隨她的雄魚,只有我才能成為領隊的那個,制定規則的那個……」
「他沒告訴你,清潔魚的領頭人,那只雄魚,其實是可以被雌魚頂替的嗎?」宗銘語氣平平地道,「一個清潔魚的族群當中,確實只能有一隻雄魚,可是一旦這只雄魚死亡,他身後的第一隻雌魚就會自然變性,變成新的雄魚來領導他的族群,接替他的位置。」
喬尼愣住了,低聲道:「你、你說什麼?」
「清潔魚是自然界中非常罕見的,可以雌雄同體的魚類。」宗銘說,「你知道為什麼拉姆·辛總是用它們來測試E病毒嗎?」
「夠了!」拉姆·辛臉色大變,表情猙獰,似乎馬上就要撲上來掐死宗銘。然而喬尼卻把宗銘的話聽進去了,尖聲道:「你住嘴!讓他說下去!讓他說下去!」
「因為他想要得到雌雄同體的清潔魚!他想用E病毒讓清潔魚的性別特徵永遠停留在雌雄同體的那一刻!」宗銘提高聲音道,「可惜他一直在失敗,因為沒有原始病原體作為『錨點』,他從來無法用E病毒控制清潔魚的雌魚停留在正在變性的那一刻!不信你可以去地下室的生化廢物箱看看,他丟掉的所有的實驗體都是雄魚,沒有一隻雌魚!」
喬尼瞪著眼睛,大張著嘴,彷彿窒息似的呆在那裡。宗銘道:「你想想看,他的水族箱裡養著一個獨立完整的清潔魚族群,整個族群應該只有一隻雄魚,他哪兒來那麼多雄魚丟在垃圾桶裡?喬尼,你明白了嗎?他一直在嘗試突破上帝的局限,他想要得到雌雄同體的完美的生物!你,就是他最最珍貴的一條清潔魚!」
「啊!!!」喬尼在窒息之前終於「嘶」地一聲喘上了一口氣,緊接著便崩潰地大叫起來,「不!不不!你說謊!這不是真的!他在幫我!他要幫我徹底消滅掉珍妮弗,他會幫我做手術,讓我變成真正的男人,變成史賓賽家名正言順的繼承人!」
「喬尼!你冷靜點,別聽他說,他在蠱惑你,他只是想從你手上救出他的愛人!」拉姆辛臉色大變,語無倫次地勸說著喬尼,「你要傷到他了,小心你手裡的槍!把他給我,讓我來看著他,你先深呼吸……對,呼氣……吸氣……」
喬尼瞪大眼睛看著宗銘,又看向拉姆·辛,大顆大顆的眼淚無法抑制地從眼眶裡滾落下來。
隨著拉姆·辛的指揮,他的呼吸慢慢正常起來,只是雙手仍然顫抖,槍口在李維斯太陽穴一下一下地敲擊著。
「把他給我……」拉姆辛眼中閃著困獸般的冷光,柔聲蠱惑喬尼,「把他交給我,你太累了,稍微休息一會兒,我們馬上就要到了,我會治好你,幫你徹底趕走珍妮弗……」
「你知道他身上有一個濕婆神紋身嗎?」就在這時,一直默不作聲的李維斯忽然開口,語氣平靜一如宗銘,「你知不知道他的紋身有兩重,一重是顯性的,一重是隱性的,顯性的那幅畫,是濕婆神的半面像,只有右半邊面孔暴露在外,左半邊隱沒在鮮花當中……」
「你住口!」拉姆·辛如喪考妣,彷彿聽到了什麼致命的東西,歇斯底里地吼叫起來。
「你住口!」喬尼扭頭尖叫,「讓他說下去!」
拉姆·辛狀若瘋狂,再不顧及喬尼,拔出手槍對準李維斯,就要扣動扳機!
「住手!」宗銘立刻搶上兩步,用手中的槍對準他的腦袋,「你敢開槍我馬上斃了你!」
拉姆·辛瘋狂的身形凝固在當地,一動不敢動。喬尼急促呼吸著,催促李維斯道:「說,說下去!」
「你平時看到的拉姆·辛的紋身,是男性濕婆神的半面像。」李維斯額頭滾下一滴又一滴的冷汗,語調仍然是平靜的,甚至比剛才宗銘的還要平靜,「在他情緒激動,體溫升高的時候,隱形紋身才會顯露出來……不信你看,現在,那個神秘的紋身就應該已經出現了。」
「不!」拉姆·辛絕望地低叫了一聲,然而宗銘完全不理會他的抗拒,伸手將他的襯衫一把撕開——
黝黑的胸膛上,黑色的濕婆神半面像旁邊,紅色的另外半張臉正在怒放的鮮花當中顯出清晰的輪廓。
和左側稜角剛毅、俊美飄逸的男性濕婆神完全不同,紅色的那半張臉輪廓極為柔美,眉眼之間帶著女性特有的慈愛與聖潔,飽滿的嘴角微微上翹,如同即將綻放的蓓蕾。
「這兩個半面像合起來,是濕婆神的半女世尊像。」李維斯看著那華麗而詭異的雙色紋身,靜靜道,「它是人世間最完美的神祇,象徵著陰與陽最和諧的力量與美。它才是拉姆·辛醫生人生的繆斯,終身的追求……喬尼,他騙了你,他從沒想過要把珍妮弗趕出你的身體,他最大的願望,是讓你們同時存在,共享身體,成為他一生最完美的作品,完成他夢想的大和諧!」
「在他心目中,你不是喬尼,不是珍妮弗,也不是亞瑟資本的繼承人,你就是他夢中的神祇,他的半女世尊!」
一片靜謐。
「不……」不知過了多久,喬尼忽然喃喃吐出一個字。
緊接著,他忽然張大嘴,像瘋了一樣厲聲尖叫起來:「不!不!不!啊啊啊啊啊——」
「砰——」一聲巨響,喬尼猛然調轉槍口,扣動扳機!
下一秒,拉姆·辛的眉心爆出一團艷麗的紅花,鮮紅的液體從花心當中噴薄而出,濺了喬尼一頭一臉!
「騙了我!你騙了我!你這個騙子!你該死!該死該死!」喬尼瘋狂地叫囂著,直到拉姆辛瞪著雙眼轟然倒地,嚥下最後一口氣,才戛然而止。
「他騙了我……」喬尼涕淚齊流,鮮血和腦漿糊了一臉,原本清秀蒼白的面孔因此變得斑駁髒污,宛如厲鬼!
發洩夠了,他像絕望的孩子一樣反覆呢喃著什麼,縮在座椅角落裡發抖。
宗銘屏息不動,生怕再次激怒他,只用眼神示意李維斯往椅子下面躲,同時悄悄抬起手中的槍口。
就在這時,喬尼忽然止住了哭聲,陰鬱的眼睛倏然抬起,充滿恨意地看向宗銘:「是你!你這該死的!你為什麼要揭穿這一切?啊?」
他咬著牙根道:「你開心了?他死了!哈哈哈!你以為你得逞了?你以為他死了我會放你們走?你以為我會把他還給你?」說著,他忽然抓住了李維斯的衣領,用帶著拉姆·辛獻血的槍口抵住他的太陽穴,「不!死吧!你們都要給他陪葬!給我陪葬!」
他已經徹底瘋了!
宗銘再不猶豫,倏然啟動超級腦,將自己的意識從三維空間中抽離出來,伸手抓向李維斯!
然而喬尼的反應比想像得更快,幾乎同一時刻,他也啟動了超級腦!
、
兩人引發的時空扭曲在看不見的空間中轟然相撞,震得他們彼此頭痛欲裂,心臟驟停!
」啊!」宗銘抑制不住仰面摔倒,手槍甩了出去,撞在駕駛室的門上。
喬尼也尖叫一聲,「啪」一聲撲在地上,乾嘔著抽搐不止。
「宗銘!」李維斯趁機擺脫了他的控制,一躍而起往宗銘撲去。
就在這時,喬尼再次啟動了時空凝滯,宗銘敏銳地感受到空氣中微妙的顫動,立刻也拼勁全力啟動了自己的大腦!
「嗡——」無聲的爆炸在空中激盪,這次兩人都用盡了所有的超能力,誰也不輕易放棄,維持著巨大量場碰撞!
電光石火,可能只有一微秒,也可能已經過了一個世紀,喬尼的眸子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暗淡下去,宗銘的臉也像脫水的樹葉一樣急速萎敗。
李維斯夾在兩個扭曲的時空中間,整個人被看不見的力量撕扯著,似乎立刻要化成碎片,劇痛難忍。
他不知道那是實體化的疼痛,還是只是大腦受傷引起的幻覺,但他看到宗銘正在失去血色的面孔,就知道自己無論如何也要救他!
沉寂了八十年的基因在他體內萌動,那是伊登面對亞瑟資本時以一己之力擔起家族血仇的孤勇,那是榮家二少散盡家財只求驅逐侵略者的無畏,那是榮靳之面對死亡無所畏懼的慈悲。
他體內流著孤勇無畏而慈悲的血,他必能戰勝此刻自己面對的敵人!
李維斯在淤泥般的禁錮中邁出艱難的一步,然後是第二步……
他握住喬尼的槍口,用盡全力將它推開一個小小的角度,避開宗銘所處的位置。
喬尼難以置信地看著他在扭曲的時空中移動,像瀕死的魚一樣瞪大眼睛,張大嘴……
凝滯倏然消失,喬尼終於耗盡了所有的力氣,頹然倒在地上。
宗銘同時力竭,吐出一大口血來,摔倒在機艙裡。
李維斯汗如雨下,整個人像水洗過一樣,連頭髮尖都滴滴答答掉著水滴。
空氣中瀰漫著濃重的血腥味,以及喬尼身上若有似無的藥味。
片刻之後,地上忽然傳來一聲低低的啜泣,喬尼消瘦的肩膀微微聳動,像孩子一樣抽泣著,喃喃念叨著什麼。
李維斯緩過一口氣來,一腳踢開他的槍,踉蹌著走過去扶起宗銘:「你怎麼樣,啊?」
宗銘整個人還在眩暈中,扶著他的手跪坐起來,又吐了一大口血。李維斯心驚膽戰,雙手穿過他腋下將他撐住,緊緊將他抱在懷裡:「宗銘,宗銘你醒醒,你到底怎麼樣?」
宗銘嗆出一小口血沫,啞聲道:「沒、沒事……」
李維斯心頭一鬆,整個人都虛脫了,就這麼抱著他跪坐在地上:「嚇死我了……沒事就好。」
空氣微微一顫,李維斯有些脫力,反應遲鈍,只覺得懷裡的身體忽然一緊,還沒反應過來,就聽「砰」一聲輕響……
槍聲?
李維斯難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他明明已經把喬尼的槍踢掉了,是誰開的槍?
電光石火之間,宗銘開啟了第三次時空凝滯,就在子彈呼嘯而來的一瞬,抱著李維斯用力一擰腰,轉身擋在了他的前面!
「噗!」
輕得彷彿一粒豌豆掉進了棉絮,凝滯結束的瞬間,李維斯右胸一痛,雙臂不由自主一鬆,整個人仰天倒了下去。
他看見兩條血線從他和宗銘相貼的地方激噴而出,在半空中交匯成一個「X」。
宗銘左胸綻開一大團紅色,臉色瞬間變得青白無比,他扭頭看著子彈飛來的方向,目光之中是從未見過的決絕與狠辣,然後他拔出腳踝上那把槍,毫不猶豫地對著喬尼連扣三次扳機!
「砰!砰!砰!」
喬尼假惺惺的啜泣聲戛然而止,悄無聲息地趴在地上,凝固的雙眼看著拉姆·辛的方向,慢慢熄滅了最後一絲的光。
」沒事了。」宗銘回頭,看著李維斯,嘴角像平時那樣勾起一個壞壞的,溫暖的微笑,抬起手想要撫摸他毛茸茸的短髮,然而抬到一半便倏然墜落下去,身體前傾,撲在了李維斯的身上。
「宗……宗銘?」李維斯劇痛難忍,但一時之間也分不清是右胸的傷口在痛,還是左胸裡面那顆跳動的臟器在痛,只覺得完全喘不上氣,什麼也不想想……
宗銘,宗銘要死了。
不!
「啊!宗銘!」李維斯忽然反應過來,緊緊抱住宗銘的身體,顫抖著摸到他的側頸,發現那裡完全沒有脈搏搏動的跡象。
「宗銘!宗銘!」李維斯連聲喊道,氣息卻越來越微弱,他摸到自己右胸,發現那裡正湧出大團大團的血來。
哦,我也要死了……
李維斯忽然感覺有些解脫,慢慢放鬆身體,感受宗銘毫無知覺的身體壓在自己身上,又穩當,又紮實。
就這樣嗎?
也好。
意識開始模糊,李維斯慢慢閉上眼,看到自己漂浮在一片虛空之中。
碧藍色的波濤在腳下湧動,他眨眨眼,發現自己站在一艘巨大的三軛帆船上,遠處城郭殘敗,牆頭上飄揚著赤紅色的太陽旗。
忽然間,他又站在了一間小巧的客廳裡,一個年輕的女人包著頭巾,正在外面的庭院裡晾曬床單,一個木箱子擺在他的腳下,裡面散落著照片和手札。照片上的男人笑得溫潤典雅,身邊站著一個似曾相識的翩翩少年。照片的右下角簽著攝影師的名字——於驊。
畫面一閃,他變成了一個小孩子,在幽暗的餐廳裡寫著數學作業,清秀而憔悴的中年女人趴在吧檯上,手中握著一杯酒,點唱機裡傳來溫柔的粵語女聲,楊千嬅,《再見二丁目》。
畫面再閃,他穿著花裡胡哨的襯衫站在老虎機前,看著裡面重重疊疊的硬幣沮喪歎氣。忽然,一隻手越過他的肩頭伸過來,有人笑著說:「別垮著個臉了,小朋友,這兩個幣送你,贏了算你的,輸了算我的……不過贏了你好歹也該請我喝一杯吧?」
倏然轉頭,他發現自己已經站在了石湖農場門外,發情的阿拉斯加抱著他的腿拚命摩擦。他揚聲喊著宗銘的名字,沒人應答,只有一隻高冷的美短從樹杈上露出頭來,給他一個不屑的瞪視。
不知何時,他走進了石湖農場的客廳,一束光從旋轉樓梯頂端打下來,腳步聲響,一個高大英俊,令他怦然心動的男人慢慢走下樓梯,莞爾一笑,說:」Reeves,我已經等你三年了。」
「啊!」胸口劇痛,李維斯尖叫一聲驚醒過來,才發現那不過是一聲幾乎聽不清的呻吟。
「Reeves!李維斯!不要睡!睜開眼睛看著我!」有人在扇他的耳光,李維斯努力睜開一道縫,看到於天河驚慌失措近乎失態的面孔,「李維斯,醒醒!堅持,馬上要進手術室了!」
手術室?我沒有死嗎?李維斯費盡所有的力氣才將走馬燈般的夢境和現實分清楚,腦海中立刻浮現出一個痛徹心扉的念頭——宗銘呢?
「……」李維斯拚命想問他宗銘怎麼樣了,但所有的氣息都在右胸阻滯住了,完全發不出聲音。
微一凝神,他發現自己躺在一架正在飛速奔跑的擔架床上,於天河跨坐在他身上,左手壓著他的右胸,指頭彷彿戳進了他的身體,抓著某根吊著他靈魂的絲線。
「李維斯,別睡,你會好的,堅持,我會救活你!」於天河雙目血紅,大滴的汗珠從額頭滾落下來,砸在他臉上,「你要說什麼?你是不是想問宗銘?他在另一間手術室,所以你必須活著,懂嗎?你活下來他就能活,你要是放棄了,他就完蛋了!」
是嗎?
李維斯大腦混沌,理不清這個邏輯,但莫名從他這句話裡得到了某種無法言喻的力量,那力量支撐著他忍受劇痛而不睡去,那力量像滾燙的岩漿,衝進他的眼眶,讓他的眼睛又酸又漲。
於天河忽然愣了,沾著鮮血的右手輕輕抹去他眼角的水滴,柔聲道:「別哭Reeves,一切都過去了,你們都會好的……好日子還在後頭呢,榮家列祖列宗都在天上看著你,他們會保佑你們倆長命百歲,攜手白頭。」
我……哭了嗎?
李維斯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自己的眼淚,感受到自己想要活下去的勇氣,感受到榮氏血緣在他身體內奔騰的力量。
我會好好活下去。
我們都會好好活下去。
長命百歲,攜手白頭。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