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嫌棄的,卑微愛情 作者:曬豆醬

 

文案

攻受有性格缺陷互為救贖,酸爽狗血文。不太會寫文案又是個起名廢……這是一個看起來受一直在倒追,實際上倆人一直在膩股的文。雙箭頭粗到難以想像。

陶文昌後援會:851736516

薛業:沒有叫別人哥的習慣……傑哥。

祝傑:沒有哈雷帶人的習慣……上來。

冷漠、暴躁、深櫃恐同卻經常打臉的野攻 和 港風低情商、對外冰冷對內言聽計從、癡情小狼狗受

 

提示:

攻受是高中同學,同為體特生的受是攻的迷弟兼小跟班。高考前受表白,被拒,提出做普通朋友,被拒。為何又在校園裡一而再、再而三地相遇?

*祝傑是真的又帥又野

*薛業是真的又追又舔

*本文是真的又酸又甜

*HE

搜索關鍵字:主角:祝傑(攻),薛業(受) 配角:白洋,陶文昌,孔玉 其它:校園,破鏡重圓,渣攻賤受

 

作品簡評

考過後的暑假,薛業的家庭突逢巨變,從一名師出名門的體育生,變成無父無母因傷退役的廢人。而高中倒追三年的男生祝傑,也在高考前拒絕了他。本以為這是一場無疾而終、高不可攀的卑微愛情,誰知愛情的種子已在兩人軍訓時悄然種下。別人眼中薛業的勇敢倒追,秘密藏著祝傑不露聲色的卑微。每一種瘋狂背後,都有一雙溫柔至極的眼睛。文章從大學展開,隨著祝傑與薛業的重逢娓娓道來,牽扯出他們不為人知的羈絆。看似單戀,實則雙向深戀。他不是他,但他中有他。體育生的感情簡單粗暴,不帶一絲一毫矯揉造作,文風同樣簡潔,乾脆俐落直戳心尖。不懂愛的少年被愛情滋養,高考後曾經失約,這一次,祝傑衝破家庭的桎梏和折磨,堅定向薛業跑去。愛讓他們卑微,愛又給了他們救贖。

 

 

1章 物是人非

  910號,大學開學第二周。薛業淩晨5點自然醒,下床溜達一圈。

  10歲師從國家隊三級跳退役教練羅季同、14歲恩師推薦差一步選入省隊、15歲考入體育試點校轉攻中距離跑,18歲之前他的生活幾乎被學習和體育占滿,淩晨5點是每天起床準備早訓的時間。

  12年體育生的生物鐘百毒不侵。

  再夢遊似的躺回去。短短幾個月,物是人非。

  明明是最熱的季節薛業只感到陰冷,把自己扔進被褥裡卷好,從頭裹到腳。屋裡能變賣的傢俱全部賣掉,只有一張床、一個大衣櫃、客廳的沙發。家破人亡。

  父親醉駕,母親坐副駕駛,高速沖出三環輔路,47傷。不包括司機和車內人員。

  7月份重大交通事故,屍檢報告出來父母血液酒精含量均為超標,全責全賠。

  整整一個暑假薛業如同一具行屍走肉,除了跑醫院、跑法院、找律師,腦袋裡只有一個問題。這倆人有這麼能喝麼?

  遺物歸還,薛業登錄父親的微信找約酒局的那幾個。打電話過去,關機或暫時無法接通。

  已經被拉黑了。

  7月初開庭,薛業同意遇難者家屬及傷者索要全部金額,包括後續治療費用和財產損失,很大一筆數字,他選擇公證一次性賠付。4條生命,1個極大可能癱瘓,8個家庭的幸福破滅。還不算上他自己。

  當天他在律師陪同下出庭,休庭期間想和死者家屬說一聲抱歉,直接被圍毆成重傷。是他自己沒還手。

  4條命,爸爸、媽媽和5歲女兒、8個月大的兒子無一生還。比起錢,家屬更想他以命抵命吧。

  他從7月初足足躺到8月底,有爸媽生前的朋友照顧。住院期間他只讓一個高三認識的同學探過病,錯過了軍訓和開學。醫生建議留院觀察,半年以上理療,薛業執意要走,落魄地逃離了醫院。

  除了姥姥這一套簡陋民房,銀行卡只剩不到幾萬塊。薛業算了算錢,還要讀4年大學還要吃飯。

  電話鈴聲響起時薛業剛有困意,晃過一眼窗簾掀起的光,天早亮了。身為國寶級教練羅季同最愛的關門弟子,薛業6歲後再沒賴過床,可現在只想隨便找個地方趴著。鈴聲沒有要斷的意思,非逼著他接不可。

  他懶得動,趴著去夠床頭櫃上的手機,還是狠狠抻疼了被打傷的腰椎。

  疼起來的時候,184的身高恨不得縮成18.4釐米。

  腰椎345節受傷,身為一名習慣早起訓練的體育生,薛業已經廢了。

  「嗯?」他疼得抽氣,翻到床邊撈地上的煙,最便宜的軟紅梅。體特生涯他一根煙一滴酒都沒碰過,現在熟練地磕起煙盒,咬出一支點上。白色的煙吐出來,濃郁圍繞著他的臉。

  「薛業你丫還睡呐?」

  聲音不熟,薛業習慣性去按掛斷。

  「你他媽睡神吧!醒醒嘿,醒醒!」

  還是沒印象。薛業努力睜開惺忪的睡眼,回想這人是誰。嗜睡症狀半個月前開始出現,連帶腰傷,順便逃避現實。

  「你不愛存別人手機號對吧?」

  「哦。」薛業叼住煙嘴爬了起來,隨手撿起床尾打翻的煙灰缸放在身邊,豎起唯一一個枕頭當靠墊。寬且薄的肩膀有了弧度,鎖骨坑深深凹陷,意簡言賅,惜字如金。

  「胖成?」

  「你他媽脾氣是真的臭。」成超拎著一段麻辣鴨鎖骨嘬牙,滿嘴的油膩,「過了一個週末,連哥們兒什麼樣都忘了吧。」

  薛業捏著煙磕掉煙灰,長卻不卷翹的睫毛壓著一雙灰撲撲的睡眼。他錯過軍訓,宿舍另外4個男生已經抱了團,自己又孤僻,和誰也說不來。這時候另一個沒參加軍訓的室友給他遞了一根煙,就是成超。

  16的身高,200斤的體重,活成了一灘行走的肉。擱從前,薛業跟他廢話的次數不會超過1次。別說電話,多聊幾句就想把這逼捶飛。

  但現在不一樣,別人喜提大學新生活,薛業開始打算生計。他略略緩一緩,醒到七八分翻身下床,撕了兩張止痛膏藥去廁所貼,同時回憶這人的長相。

  「爸爸!你又睡著了吧!」成超扔掉一節鴨骨頭,短粗的手指不中斷點擊另一台手機的螢幕,給一個女主播打賞。

  「沒,有話說。」薛業乾咳幾聲開了免提,對好鏡子找位置。田徑運動員的身材,規整的肌肉很薄,後腰三節格格不入的腰椎微凸。

  回憶起來這逼的長相了。

  操,沒這麼磕磣的兒子。

  「一會兒來學校再細談吧,估計你的事能成。雖然兄弟我在公司裡股份不多,能幫你一把就幫你一把。」成超擦手,扔掉濕紙巾。

  手機裡正和打賞大佬比心的女主播,是他和兩個兄弟合夥經營的直播平臺近期在推的新人。公司剛起步,簽不起名主播只能從新人裡挖。給薛業遞煙,其實是在打他那張臉的主意。

  那張臉非常能打。

  而且成超看得出來,薛業手頭很緊張,他缺錢。唯一難搞的是脾氣太臭,給煙不接,說話刻薄,拒人千里之外,永遠睡不醒。

  但這些缺點在那張能打的臉面前都不是問題,美人睡著了也是美人,睡美人。

  薛業沒吭聲,翻騰大衣櫃找乾淨衣服。櫃子旁邊是幾個巨大的拉杆行李箱,全是運動裝備,鎖著他曾經的夢想和驕傲。上高中天天校服,訓練是運動裝,現在能翻出來的便裝不多。他勉強湊出幾身來,還都是高中時候穿過的。

  躺到8月底才出院,沒時間和錢買衣服。湊合吧。

  「喂喂喂,你又睡了?」成超對著電話喊,「醒醒,醒醒。」

  真他媽祖宗,活祖宗。

  「在聽。」薛業在洗臉。骨節分明的尾指後側,明顯的尺骨莖凸上掛著一條純銀細鏈,和他戴著的鎖骨鏈配套。是媽媽的遺物。

  「嗯,聽著就好。你說想在我公司找個不耗費體力的工作,我繼續幫你尋落著,但是你又說不能久坐,這他媽就很尷尬。」成超在太陽下行走,大汗直流,「今晚我叫上公司另外兩個股東,咱們約個飯,都是大哥,你嘴甜一點兒,興許簽了你當男主播。這行可是青春飯搖錢樹,來錢特別快,別頂著流量小生的臉天天宿舍悶覺,昏天黑夜遲早睡死你。」

  「嗯。」衣服湊不出幾身,少了個外套。薛業不得已打開行李箱向現實低頭,在鮮豔奪目的田徑運動裝備中搜羅。

  現在多看一眼都紮心的疼。

  好歹扯出一件純白,他將拉鍊鎖到喉結,高領勒出線條筆直的後頸和尖削的下顎角。

  「到時候你多叫幾聲哥,我那兩個哥們兒都特好說話。」成超喋喋不休。

  「沒那個習慣。」

  「什麼?」

  「我說。」薛業輕輕鎖上門,聲音被老式高頂樓洞瞬間放大,聲音涼薄不容讓步,「沒有叫哥的習慣。」

  「操你的!」成超怒火滿點。

  「操我也沒叫哥的習慣。」

  「你大爺,你牛逼。」成超怒轉為笑,桀驁不馴有點意思,「你出門了吧?」

  薛業扶著腰緩緩下樓走出樓洞。睡夠36小時之後又曬到了太陽。「嗯。」

  「不是嗯就是沉默,將來怎麼用話術套人打賞?」成超抬起金燦燦的勞力士,「這麼著,我女朋友正上播沒吃早飯,你順路給她送個粥再來。」

  五環外的民房老舊,一層靠牆跟的地方壘了幾層歪七扭八的花盆,開得半死不活。薛業舔舔乾燥的嘴角,從煙盒咬出一根再點燃。

  煙癮很凶。

  「不去。」他吐出煙,對著猩紅色的煙頭長長地呼氣。

  女朋友那邊催得急,嚷嚷好半天了,成超這種超胖身材夏天懶得動,直接加碼:「給你發400紅包當路費,多不退少補行吧?」

  薛業眯著眼曬太陽,像一根筆直的竹子在補充光能,最後彈了彈煙,承認光合作用失敗。「地址發過來,我吃口飯再去。」

  主播?什麼行業?薛業很喜歡吃湯湯水水的東西,最愛吃小餛飩。路邊攤要了一碗最便宜的,邊吃邊吐餛飩餡,邊吐邊思考,不捨得用手機百度。

  他差那點流量嗎?

  是的,他差。

  體育佔據了他18歲中的三分之二,6歲起正式封閉學習、冬訓夏訓,所有回憶和知識點都圍繞著田徑賽場,不能說體育以外的光怪陸離一概不知,可僅僅是知道,再深入沒有了。

  知道主播是對著鏡頭說話,不懂這行靠什麼賺錢。靠聊天麼?況且薛業沒有長期打零工的意思,大一這年課業輕鬆,多做些兼職攢下一筆。既然幹不成體育,重心就要往學業上挪了。

  未來好找工作。

  這是他第一次認真思考沒有體育的未來,很怕,心裡沒底。

  受傷後薛業第一時間請律師聯繫學校,闡明身體狀況,以外因不可抗力為由取消他體育學院的名額。超出體特錄取分數線270分的高考成績幫了他最後一把,在幾個備選學院當中薛業選擇了新聞系,體育新聞專業。

  這是他最後的堅持了,哪怕不能上場也要站在離賽場最近的地方。

  採訪想採訪的運動員,看想看的運動員登頂奪冠。

  薛業現在吃得不多,一碗就飽,順帶打包一份八寶粥,一屜小籠包。胖成的女朋友他見過照片,剛認識立馬顯擺的。據說是個小網紅,簽在他的直播平臺了,網名叫伍月好像。

  地址在寸土寸金的商業住宅中心,薛業單手插兜按門牌號的對講,幾秒後聽到一個女孩子的嗓音:「您好,哪位?」

  您?還行,禮貌。薛業最近的煙抽多了,嗓音略嘶啞。「您好,可以下來了,胖成說讓我……

  「哦飯啊!你給我直接送家裡來吧。」

  對講結束,玻璃門的安全鎖哢噠一聲開了。

  小網紅?紅他媽你大爺。

 

 

2章 驚豔

  咚咚咚,薛業沒找到門鈴,直接敲門。

  跑一趟來回計程車費100塊,白拿胖成300塊,送就送了。屋裡沒有動靜,薛業數著數靜待10秒,又一次咚咚咚。

  「來了,你放門口吧。」剛才那個女人的聲音,還有高跟鞋踩木地板的聲音。薛業皺眉,兩種聲音都是他最反感的,只想快速放下早點,一秒離開。

  問題在他的腰不能動太快,彎腰不能過猛。起身時房門開到一半,眼前立著的女人妝很濃,鼻樑上莫名其妙兩道豎直的陰影,緊身裙超低胸。

  黑色高跟鞋、兔子耳朵,薛業下意識別開眼,只給她側臉,沒覺得她像兔子。

  兔子要長這樣真他媽瘋球了。

  「你怎麼……」伍月的聲音以耳力可辨的速度從厭煩變為親熱,「小哥哥怎麼自己上來了,那幫我送屋裡來吧。」

  神他媽小哥哥,薛業從不打女人但想把她捶飛。

  但他評估自己目前的傷病狀況,可能也打不過女人。

  「你……幫我放直播間就好,謝謝了。」伍月扭開臉,惺惺相惜了一瞬小跑回去。

  直播間?直播間是哪個?薛業很想抽煙,忍住煙癮往裡走,找到臥室。

  找到了。整體來說直播間亂成一鍋粥,只有電腦可視範圍內豪華整潔。面對滿地亂扔的衣裳和各樣耳朵,薛業的精神潔癖讓他無法下腳。

  「放門口了。」

  「謝謝小哥哥。」伍月回眸一笑,聲音猛然間拔高,「什麼?後面是誰啊?是我一個關係特別特別特別好的……普通朋友。」

  薛業毫不客氣地轉身,神他媽普通朋友。

  「那你們送跑車,我把他拉進來好不好?」伍月捂住胸口欠身,又是小碎步跑過來捉住了薛業,變了個聲音:「小哥哥,我是做主播的,咱倆一起做做戲,套幾個禮物再走,很簡單。」

  主播?這就是主播?薛業身上還有體育生特有的質樸,和對網路世界的無知。大把時間堆在訓練上,電腦都很少碰。3歲到15歲之前一年回家一次,教練和恩師比爸媽還親。

  燈光太亮,顯示幕上花花綠綠的標誌,他一個都看不懂。

  還有麥克風?

  伍月有些後悔。本來只想拉他來套禮物,結果螢幕裡的男人比她上鏡,臉比她還V,還小。儘管山根、眼窩、眉骨的高光陰影重到不能出門,在磨皮係數9的濾鏡下比不上旁邊一張素臉。

  「這個,是什麼?」薛業問。不懂就問,不會就從頭學。

  「這是提示最高級別的紅V尊貴會員進入直播間,要是大家覺得小哥哥說話好聽就打666哦。」瞬間666霸屏,伍月差點被禮物特效閃瞎。

  是很好聽,聲音像是煙嗓又不像,像故意在撩她。

  「謝謝……大家留言別刷太快,看不過來。」伍月動了心眼,留言翻得飛快都在問小哥哥有沒有直播間,「小哥哥沒有哦,他只是我私人的普通……好朋友。」

  薛業眯著眼,研究螢幕上花樣迭出的翻新。搞體育的人學起什麼來都特別認真。

  「小哥哥的個人情況啊,這個保密。」又搞到兩艘遊艇,一艘一萬,伍月判斷他不懂直播,兩筆提成單吃,「喜歡小哥哥嗎?喜歡就關注我哦,哈哈不是男朋友,真的不是男朋友……

  她悄悄打量旁邊,英氣憂鬱,開門對視那秒自己確實心跳加速。

  伍月伸手搭上了旁邊的肩,胸口直壓過來。薛業反應很快,身體先於意識退後一步,手肘不經意撞到伍月的胸,和體育生硬邦邦的肌肉觸感天差地別。伍月本想假裝親熱親個側臉,不想撲空,留言區瞬間一片嘲笑。

  薛業本能地捂住下半臉,胃部翻湧起成百上千倍的噁心。

  操。

  伍月直接踩了他的底線。薛業重新回到室外,剛才的每一秒都讓他反胃。女人、香水、化妝、低胸……薛業捂住臉深呼吸,儘量控制自己別在大街上吐出來。

  他是gay,還是一個極度排斥女性親密接觸的gay,特別是胸。伍月如果真壓上來了,等待他的將會是一場翻江倒海般的嘔吐。

  小餛飩10塊錢一碗,能吐出去99

  薛業咬緊煙嘴解壓,將所有情緒壓抑在一支煙裡。腰椎隱隱作痛,一個運動員的黃金期有限,改朝換代都在眨眼之間。哪怕競技體育沒有健康,可18歲就受這個傷,基本上算是廢了。

  可自己除了田徑場還有什麼啊?薛業夾著煙拼命找錢包,手指因為低血糖開始抖,最起碼還有這個。

  照片是高中畢業照原片放大剪裁的,清晰度不高。左邊是自己,右邊是祝傑,一個直男。

  圓寸,經常一手撩起自己的劉海,罵薛業你丫是傻逼麼?

  冷冽的眼神很壓人。

  1500米中長跑領軍佼佼者,穩定到悍然,陪跑三年自己也就在他後面當個吸塵器,沒機會並排站上領獎臺合影。

  田賽出身為了追星轉練徑賽,天賦和專業都不對口,跑得快才他媽瘋球了。恩師要是知道非把自己兩條腿撅折當盆栽不可。

  舔狗舔到最後一無所有,可不後悔。

  成超快被太陽曬融化才等到人。「祖宗您還知道來啊,半路又跑哪兒睡著了吧?」

  薛業掏出一把臨時換的人民幣,懶懶地說:「296塊。」

  「幹嘛啊,多不退少補。」

  「不要我扔了。」薛業目不斜視,眼皮沉重又開始犯困。

  成超知道他言出必行:「要要要。誰跟錢有仇啊,就你清高。」

  不是清高,是嫌這300塊賺得噁心。薛業眯著眼睨他一眼,從這一刻開始,成超這人已經戴上綠帽子了。

  今天不戴,明天會戴。明天不戴,總有一天伍月給他戴上。

  網紅?網他媽綠。

  「就為等你上課又晚了,你走慢點。」成超慢吞吞地邁步,「你大長腿,一步頂我三步,大腿根和我脖子一樣高了,能不能慢點……看什麼呢?」

  薛業駐足在綠茵場一側:「洗眼睛。」

  「洗眼睛?眼睛裡進髒東西了?」成超不屑一顧,「咱們大學最好的資源全供著體育學院了,這麼大操場得多少錢?搞這些有個屁用!」

  「你懂個屁。」

  「是,我是屁都不懂,你懂?」成超躲到陰涼處,盤算薛業這臭脾氣能走什麼人設。周圍已經有女生偷偷瞄他,還不止一個。

  別走人設了,這祖宗直播時候估計能打瞌睡,認識一禮拜,眼睛就沒亮起來過。

  薛業不說話,盯著十幾米外40米長的直線助跑道。

  短暫沉默,薛業褪下書包扔給了成超,走到助跑道的標誌物前,他慢慢彎腰挽起褲腳,露出一雙結實的腳踝。

  運動員沒有特別纖細的腳踝,彈跳能力越強身高越高,跟腱拉得越長,腳踝則會變窄。薛業腳踝明顯是很窄的,內外兩側對稱凹出深深的踝窩,小腿肌肉順一條筆挺的直線延伸至帆布鞋幫。

  從前是抓地力最強的短釘跳遠專用鞋,高中換成了緩衝性能最強的跑鞋,現在踩著的是假匡威。

  最後一跳,當做對田徑場的告別。起跑姿勢很不標準,薛業凝視落地區自言自語:「我他媽還真懂。」

  起跑帶風很是兇悍,可能是薛業的技術點開得劍走偏鋒,起跳動作經常被恩師痛批,太狂妄。可往往這樣的孩子都是天賦給力,比賽經驗多了才會穩。

  一跳單足,起跳腿落地。

  二跳跨步,擺動腿落地。

  三跳飛躍,空中高抬腿抬膝,由下至上衝擊式落地。

  助跑要快,保持平衡要用腰,作為告別式的最後一跳每個動作都格外認真,最後騰空的瞬間他看了天空。

  練習跳躍技術的運動員對天空總有嚮往。

  成超揉了揉眼睛,沒看錯吧?睡神睜眼了!

  落地動作完美了一瞬,劇烈鈍痛將薛業的身體往後拉倒,雙手觸沙坑,犯規。薛業已經不在意了,料到自己扛不住落地的緩衝。他忍痛斜著身子站直,仔細丈量沙坑一側的腳印。

  操,把別人的印子給踩了。

  不過這逼的距離也太不堪入目,菜逼。

  「跳的可以啊,同學是哪個系的?」遠處有人鼓掌。

  薛業跳出沙坑磕鞋,沒打算回答,餘光裡有三個人走近,一個相當熟悉的聲音落到耳邊。

  「薛業?」

  誰?他抬頭尋找,眼裡稍稍有了些暖意。陶文昌,高三同班,市級比賽有名的跳高屆明星選手,牛逼且帥的組合,不像個優秀運動員像個文青。

  「陶文昌?你怎麼在……」薛業被自己嗆了一口,十幾秒裡快把肺咳出來。

  「叫昌哥就罩你。」陽光垂直打在陶文昌臉上,笑得很乾淨。

  薛業的高中三年在他眼裡就是純抽風,高一出櫃,全年級排擠。進校隊練跑步,追星似的舔一個男生,天天給人拎包遞水揉大腿。一意孤行,天生一雙開掛腿,非要跪著舔祝傑。

  沒得救。

  薛業見到熟人聲音才有了些波瀾:「沒叫哥的習慣,你幹嘛呢?」

  「訓練,結果就看見你這個掛逼了。」陶文昌稍一偏頭,看向右邊比他高的人,「白洋,大二學長,現任田賽隊長,剛才是白隊鼓掌。」再看向左邊,「孫健,三級跳史上最弱選手,坑裡的印子就是他的。」

  「是弱,菜逼欠練。」薛業說話刻薄,困態怠惰,趁清醒打量兩人。白洋和陶文昌是同一個類型,典型一張校草臉,清爽髮型,一看就是從小收情書的那類。孫健小平頭,長得就很一般,看完就忘。

  薛業是個晚期顏控,只記住了白洋。

  「你丫說話太難聽了,好歹我也15米多呢。」孫健不服氣,看沙坑直接愣住,「朋友,你是砸場子來的嗎?」

  薛業不搭理,冷淡到正臉不給一個。15米多就能砸場子,你業爺巔峰狀態能把你丫主場掀翻,虐到你對職業體育夢想產生懷疑。

  「挺傲氣,有點意思。」白洋走近沙坑,落地要不是雙手觸地堪稱完美,「昌子,你倆認識?」

  「嗯,同班同學。」陶文昌有些不好意思。高一高二天天擠兌薛業,高三好兄弟出櫃他才對同性戀改觀。

  「同班?」白洋計算這一跳若是成功的總距離,「你們和區一中盛產體特生,人也英俊。」

  陶文昌假謙虛:「一般吧,啦啦隊隊長的微信號能給我不?」

  「一會兒給。」白洋注視左前方,意味深長地問:「同學,你三級跳跟哪個教練學的?」

  「瞎跳,沒學過。我打個小報告,陶文昌丫高中挺花的。」薛業撂下一句,向陶文昌點了點頭當作再見,打算回宿舍趴著。

  裝完逼就走,真刺激。

  陶文昌恨恨磨牙。「這逼陰我。」

  孫健笑掉了下巴,鼓掌慶祝白隊和昌子吃癟:「天秀操作!好他媽拽一男的!」

 

 

3章 薛舔舔

  「你同學不愛說話啊。」白洋回想方才驚鴻一瞥,跳得真漂亮,「你跟他熟嗎?」

  「還行。」陶文昌儘量美化薛業不討喜的性格,「高一來的,高一之前練什麼,跟誰練,不太清楚。不交朋友不合群,愛打打小報告也沒有大毛病。」

  「是體特?」白洋瞥了一眼孫健,正在起跳,媽的沒眼看了。

  「嗯,跑1500的,普通國二水準。三級跳這件事瞞得死死的,我也是高考後聽兄弟說才知道。」

  「這雙腿跑1500……有點意思。」白洋驚歎。

  運動員有氣形,就是打比賽的個人風格。有的人是穩中帶急,有的人是激進控場。剛才那三步起跳,與其說漂亮不如說跳得很凶,藏了鋒芒。

  還不是全力以赴。

  「昌子。」白洋看向西校區,「問問你同學是哪個系的,給我挖到咱們隊裡,我要他。」

  「挖他?白隊你可真會挑人。」陶文昌真情實感地苦笑了,「這我可能真辦不到,除非……

  話音未落,身後響起腳步聲,隨即是開動了嘲諷技能的笑聲:「這麼早就開練,白隊很勤奮啊。」

  白洋冷冷的眼風一掃:「隊員成績菜就得勤奮練,沒你清閒。」

  陶文昌回頭,冤家路窄。說話的是徑賽現任隊長兼學生會主席,大三學長孫康,後面那個就更熟了。高三同班,現在的室友。

  別人在籃球場邊上站著是等著打球,他是等著打人。

  軍訓不知道抽什麼瘋,罰跑15000米然後和兩名教官持械動手。

  家裡給體院捐了一棟兩層健身樓和全設施才把勸退處分壓下來。

  開學測試平蹚二隊直接沖進一隊,祝傑那個野逼。

  「陶文昌,這麼巧。」祝傑朝陶文昌看過來,與其說打招呼,不如說挑釁。一身全黑,露著髮際線折角的圓寸,鼻樑高隆,五官輪廓令人側目。

  「倒楣唄,出門沒看黃曆。」陶文昌不鹹不淡地調侃,只想走,正常人和野逼沒話說。有錢真好,有錢能使鬼推磨,有錢能使野逼上大學。

  體院田賽和徑賽水火不容,隊長退位之前會提前培養接班人。不出意外陶文昌會是下一任。有什麼樣的領隊就會有什麼樣的隊員,看樣子孫康看上的人是祝傑。

  而孫健就是兩邊都尷尬的那個角色,孫康是他哥,白洋是他隊長,兩邊都惹不起。

  「跳的怎麼樣了?不訓練光聊天,白隊不負責是吧?」孫康汗濕的隊服貼著後背。

  「一般,努力沖國一。」孫健游離在兩邊都不討好的邊緣,「剛才來了個掛逼,還不是咱們體院的,直接秒我,這不聊幾句嘛。」

  「不是體院的直接秒你?」孫康不信。國一標準15.35米,孫健15.10也是有了。

  陶文昌不接話,想把這個話題渾水摸魚過去。白洋也不接話,怕隱藏潛力股被徑賽挖過去。

  只有孫健真傻逼。「不信你問昌子,和區一中出來的,和他同班,好他媽拽一男的!」

  陶文昌和白洋同時看向孫健,這弱逼確實不能要,天涼了可以殺了,不用走程式。

  「同班?」孫康看祝傑,「你和昌子不也是同班,認不認識?拎出來先給我過過眼。」

  祝傑皺了皺眉,面向陶文昌,疑惑卻氣勢迫人。

  「誰?」

  陶文昌偏著頭,一副大爺不知道的拽樣。

  祝傑接著又看沙坑,像用銳利的眼刀給沙面抹了一遍,再轉過來的時候眼睛裡有了東西。陶文昌繼續保持沉默,不信祝傑憑感覺能猜到。薛業藏了三年的秘密,他看一眼沙坑要是能猜出來,那這倆人別瞎折騰了,去他媽的彎愛直,原地結婚,給份子錢。

  「他來報到了?」祝傑盯著陶文昌。

  陶文昌和他對視:「不知道。」

  祝傑看向沙坑:「薛舔舔。」

  「你麻痹。」陶文昌罵道,一字一頓。

  新聞學在西校區,下午的課薛業上到一半開始睡,下課迅速回宿舍接著悶頭睡,一直昏睡到被成超晃醒。他煩躁地皺皺眉,點頭示意雖然眼睛沒睜但已經醒了。成超繼續晃,一直晃到薛業開始腰疼。

  「別睡了,大哥們到了,快起來換衣服。」成超態度積極得像人販子。

  「換什麼?」薛業裹著被子側身坐起,腰傷主要靠養,躺下就不想起,起了就不想躺,久坐是找死。

  「給,我從公司拿的。」成超扔給他幾件衣服,「兄弟力推你,你也得給力啊!」

  薛業睡下鋪,拉一圈雪白的床簾,抽完煙拉上簾子換衣服。洗臉時正視鏡面,發現鏡子裡的這逼特別招人煩。

  V領打底T恤不是純白,線裡摻了銀蔥,一絲一絲閃著。皮衣不習慣,胳膊舒展不開,沒運動衣舒服。

  常年在膝蓋綁繃帶和護膝,破洞牛仔褲的安全係數為零。

  「操,媽的不穿。」薛業挺煩這種風格。

  「就吃頓飯,走走走!」成超把他推出宿舍。

  緊挨校園西門有條食街,薛業進了餐廳還在醒神,隨時都能睡。

  「來,介紹一下!這位是陳果,公司大股東,家裡富得流油不差錢。」成超費好大勁才擠進椅子,「叫陳哥。」

  薛業睡眼朦朦地看過去,和成超一個風格的人。「沒叫哥的習慣。」

  成超尷尬又不失禮貌假笑:「陳哥別氣啊,這小子脾氣是臭,熟了就行。這位是張權,開拳館的,叫拳哥。」偏過頭悄悄劃重點,「地下拳館,能帶錢玩兒的那種,半白半黑。」

  「嗯。」薛業抬眼點了點頭,一張很有威嚴的臉,眉峰剃了一道,黑黑的頭髮像後紮,箍著頭皮。

  兩個人中他記住了張權。

  「小子有點意思,鐵骨頭!適合放拳館打磨。」陳果笑成彌勒佛,「點菜吧,胖成你做東。」

  「我做東我做東。」成超拿著功能表叫了幾個菜,最後問薛業,「睡神,你想吃哪個?」

  「一碗餛飩,不放辣。」薛業點了煙,煙霧嫋嫋纏在手指上。抽煙的凶相對不起這張涉世未深的臉。

  成超尷尬指數再創新高,眼神一轉:「拳哥你看他行嗎?咱們平臺女主播快100個了,男主播還沒有。可我看後臺大資料發現女人打賞比男人狠,真捨得花錢。」

  「衝動消費。」張權是純煙嗓,將近19身高,成天和拳手混在一起,「叫什麼?」

  薛業犯困反應慢,叫成超撞了下腿。

  「薛業。」聲線和要碗餛飩的起伏一模一樣。成超尷尬到瀑布汗。

  「薛…………」張權笑著咬字,「主播得有一技之長,你會什麼?解說遊戲,競技娛樂,八卦新聞或者口才好,總得會一個吧?」

  會什麼?薛業睡得犯迷糊,輕易露了青澀的破綻。「這些我都不懂,我從小練體育,會跑步。」

  張權長長地哦了一聲,壓著豪邁的輕佻打量。肩平背直腿很長,肩頸線條氣勢逼人。鎖骨像削過一層,喉結凸出來,毫無贅余的斜方肌顯得肩膀輕盈卻結實。

  「快有185了吧?確實像個練田徑的。現在不練了?」

  「練夠了。」薛業說,喉嚨裡幹得厲害,想喝一口溫水壓壓,剛入口直接扭臉吐。

  「操,白酒。」薛業擦了擦嘴,想把張權這逼捶飛。

  「唉唉唉,注意形象……」成超不停擦著汗,「兩位大哥別生氣啊,剛畢業不懂事,性子傲缺磨練。要不咱再添幾個菜。」

  「餛飩是哪位的?」系圍裙的服務生問。

  「我的,謝了。」薛業忍住把整桌人捶飛的衝動,叼著煙偏頭躲,怔愣一瞬豁然起身,撞倒了椅子往洗手間標誌的門裡鑽。

  留下滿桌子的尷尬和一碗沒動過的小餛飩。

  成超尷尬爆表,用一副死豬不怕開水燙的漠然表情對兩位大哥搖頭:「目中無人吧?這麼拽一男的,咱們公司得簽吧?」

  洗手間有6扇門,薛業照直往最裡那扇鑽,放下馬桶蓋一屁股坐上,門也鎖了。

  不會這麼巧吧?薛業習慣性抻衣領擦汗,才反應過來今天穿的不是運動外套,沒領子。

  手機震動是成超的微信:你他媽出來,別磨蹭!

  薛業低血糖手指發顫,回復:拉稀。

  神他媽拉稀。

  喜歡祝傑是全校皆知的事,表白失敗也是意料之中的事,提出還能做普通朋友就在高考英語結束後等等自己,結果也是一敗塗地。

  和自己說的最後一句話是我是直男,嫌同性戀噁心。

  自己是不是犯賤?

  是,薛業承認自己確實是,就是這麼賤。真的不能再舔了,薛舔舔。

  靜了片刻,洗手間的門哢噠一響被人推開,隨後響起堅定不移的腳步聲。

  薛業搓了把臉。

  腳步聲劈開空氣,不輕不重,不緊不慢,目的性極強地從外往裡找,然後是推門聲,再是推門聲,又是推門聲,還是推門聲……一直推到薛業右邊的隔間。

  薛業打了個激靈,集中所有注意力聽,腳步聲往左又近一步。

  操。

  聲音停了。薛業屏住呼吸,盯住門與地磚的空隙,看到一個頎長的影子。空氣逐漸逼仄,像等待一場無期徒刑。

  薛業不出聲,影子也不動,用耐力的對峙消磨耐性。

  「開門。」對峙結束,將軍。祝傑雙手插兜正對著門。

  操!薛業錯愕地睜大眼,心臟收縮接近驚悸。他呼吸急促,欲言又止,扶著牆慢慢站直,輕輕擰開門鎖,門被外力從外向內直接推成了全開。

  門外是一身全黑,高領運動外衣。高凸的眉骨,圓寸,剃到發青的鬢角顯得下頜折角格外清晰有力,薄唇,尖下巴。

  眼神很壓人。

  那雙眼睛讓薛業失神,著魔似的一動不動。

  祝傑眉頭先是一皺。T恤很薄,有一絲一絲的銀光,很招人煩。太薄,軟趴趴貼在肌肉上,能看清胸肌和腹肌的縱深。像耐人尋味欲擒故縱,給看又不給看的。

  「薛業你丫是傻逼麼?」門在身後哢噠一聲,祝傑從裡面上鎖,再慌不擇路也插翅難飛。

  3個月零4天沒敢聯繫,薛業喉嚨裡一片乾澀。封閉的隔間裡兩個體育生,煙味無所遁形。

  熟悉的緊張感。薛舔舔忍住,別舔。

  祝傑高出他1英寸多,侵略性的體態霸佔三分之二空間,下練後洗過澡,手伸過來是沐浴露的淡香,猝不及防一把撩了薛業的劉海,壓向腦後。薛業微微仰頭,露出尖且脆弱的喉結。

  「軍訓都敢不來?」

  熟悉的動作。薛業空洞地盯著他,前胸後背濕透,想起他耐心教自己打籃球的手勢很漂亮。一股熟悉的香水味充盈在兩人胸口之間,填滿不到10釐米的距離。

  薛業不喜歡香水,聞多了會吐。是祝傑喜歡,高中三年連續送了同一款。寡言少年的喉結從此有了氣味。

  冥府之路,薛業查過這瓶的涵義。生前與你不相往來各走陽關道或獨木橋,死後這條漫長的冥府之路我也不願與你作陪。

  是有多嫌棄自己,死了都不願意給個機會。

  「說話。」祝傑說,薛業沒有反應。靜了片刻,祝傑的聲音小了下去:「小業。」

  薛業瞳仁猛縮,僵硬的身體像一團被揉懈的絲綢,仰視的臉往掌心的方向蹭了蹭:「傑哥。」

  作者有話要說:

  小業很強,各方面的強,只要不是祝傑能攻下所有人的那種強。無敵舔狗屬性,往後繼續閱讀就等於接受本文設定,不可以惡意謾駡角色或上升真人(也就是罵我,我玻璃心呢)

  攻受的高中互動在《惹你生氣,有點開心》,陶文昌筆直直男,曾經帶頭懟薛業高三改觀,大學變成兄弟。

  冥府之路:性冷淡香,通俗來說就是廟裡燒香的味道。

 

 

4章 手語者

  「傑哥。」薛業逼自己清醒,後悔出門沒洗頭,「這麼……這麼巧啊。」

  「巧?」祝傑將掌下的劉海往後壓,一直壓,直到壓出輪廓清晰的略平的美人尖,「衣服,脫了。」

  「啊?」薛業睡不醒的眼終於全醒了。

  「不是你的,脫了,我讓你穿過別人的衣服麼?」

  「沒讓過。」

  薛業聳高右肩,往外抽胳膊。他沒穿過肩袖過緊的衣服,脫完整個人輕鬆許多。臥床休養又不好好吃飯,消耗的是從前的老底,肌肉平均薄了一層。裡面這件收腰,微透,祝傑一時沒再說話。

  薛業肩膀僵了太久,不訓練的結果是隨便一動脖子嘎嘣一聲。他舌尖抵著上顎也沒敢動,措好了詞:「傑哥你腿上的傷……

  「這件誰的?」

  「啊?」薛業的目光停留在祝傑手指關節的黑色肌貼上,「室友的。傑哥你打籃球把手戳了?」

  「外頭那桌,哪個是你室友?」

  薛業飛快地答:「坐我旁邊那個。」

  祝傑只是苛刻地皺了下眉。「再回答一次。」

  「最胖的那個,叫成超,我跟他也不算熟。」薛業清了清嗓子,腰椎顫慄疼出一排冷汗。

  「另外兩個認識麼?」

  「不認識。」

  「我讓你和不認識的人吃過飯?哪個人抽煙?」

  薛業咽了下唾液,口乾舌燥。「沒讓過,我抽的煙。」

  祝傑不再問了,放開薛業的劉海改成雙手插兜,目光精准停在薛業鎖骨戴的銀鏈,和他噴過香水的喉結。

  「能耐啊。」

  額頭上的熱度撤了,薛業的視線繼續左右飄忽,唯獨不敢看正前。他頻繁眨動眼皮往下看,黑色籃球鞋幫露出固定扭傷的運動專用十字型護踝。

  「傑哥你腿上的傷有沒有複……

  「再穿上。」祝傑語氣冷到徹底。

  「哦。」儘管不喜歡薛業又把皮衣套上。

  幾分鐘膠著狀態的沉默,祝傑打破固體一般的緊張氣氛:「出去,和你室友說不吃了,直接滾回宿舍。」

  卻沒有讓開的動作。這把低啞的嗓音直接給薛業全身的神經末梢燒成串聯的煙花。「傑哥你不讓路,我出不去。」

  祝傑這才側了身,薛業儘量貼邊不蹭著他擠了出去。

  店裡的客人比剛才多了些,薛業直接敲了敲桌子:「我先走,不吃了。」

  成超忍無可忍,肥厚手掌砸響桌面一聲:「薛業!你他媽別來勁!」然而只罵到一個背影。

  天已全黑,食街亮起各色霓虹彩燈,成群結隊的大學生出來覓食。薛業與人群流動的方向相反,晃了下手機,21:45

  下午睡了6個多小時?可現在回去,他仍舊可以悶頭睡到明天上午,除了淩晨5點多的時候醒一次。

  走出食街是西校門,學生密集度瞬間稀疏,很靜。薛業沿路牙走直線,直到被一個走路很慢的人擋了路。看背影和自己差不多高。

  薛業往左邁一步想超他,靈敏的耳力捕捉到左後方急速接近的哢哢聲。運動員的反應速度,瞬間捕捉到危險,他猛拽前面的衣領將人撈了過來,左手背霎時疼了一下。

  一輛急速飛馳的公路賽車擦身而過,車把打手。穿橙色領騎衫的車手戴著增強無氧運動效率的封閉面罩,頭也不回向後比了個多謝的手勢。

  在突破極限提速。以前傑哥也有一輛公路賽車,飛輪和塔輪咬合就是這個聲音。

  懷裡的人沒反應,薛業才發現自己給他摟得動不了。再一看比自己還高,去你媽的。

  他鬆開手,甩著拳頭抽身而退。身後的人追上來,很怪異地說了一聲謝謝你。

  薛業表情淡淡回過頭去,不出所料在他耳朵上找到一個助聽器。

  「沒開啊?」薛業問,手形乾淨地伸到耳邊,手指微微分開瞬而打圓,血泡磨成繭的指尖彎曲再相對。對面顯然愣住了,立馬轉動手腕,用手語回了個嫌吵。緊接著又比了一句,沒想到你會打手語。

  陌生人,薛業不願理,兩隻手打出節奏分明的一句,晚上不開你找死吧。再轉身離去。

  路上越走越安靜,薛業摸出煙盒磕了半根叼住,媽媽也是經常嫌吵就把助聽器關了。再去摸屁兜的打火機腳下一絆,煙掉了。

  這真的尷尬。他盯著半根紅梅,思索如何在腰傷的情況下撿得不那麼費勁。彎腰,會疼,直著腰往下蹲,他怕牛仔褲撕襠。

  站著求助路人?同學,麻煩你幫我撿一下地上的煙行嗎?謝謝。

  不挨打才他媽瘋球了。

  痛定思痛,薛業又磕出一根新的,剛咬住就被震耳欲聾的轟鳴聲振至肺腑,發動機的跳動。

  猛獸心臟搏動般的聲音停在左側變成低頻的金屬聲,像在等人。薛業皺眉嫌吵,眯眼一瞥,煙又掉了。

  操,哪個逼敢這麼囂張?

  純金屬的黑色車身,碩大的體積,重型哈雷。黑色籃球鞋一隻踩地,一條長腿筆直撐著路牙。祝傑左手頂住沉重的車把,右手有力地掀起鮮紅色全盔的透明護目,露出一雙黑眼睛,眼神精准地逮住了薛業。

  眼神很壓人。

  「上車。」

  薛業如芒刺背。「不了吧,我宿舍不遠,傑哥你……

  「廢話,讓你上就上。」

  「哦。」薛業迎著雪白的車燈過去,不尷不尬站在旁邊。牛仔褲緊得勒蛋,跨上去必撕襠。

  「傑哥我還是自己走回去吧,你這車太牛逼了。而且就一個頭盔,帶我的話算不安全駕駛,我怕連累你。」

  祝傑只露出上半臉的眼睛,換右手頂車把,左手勾著一個款式相同的鮮紅色全盔,直接甩到薛業胸前。

  「我說話不管用了是吧?」

  「管用。」薛業的注意力又一次被吸光,「我聽。」

  祝傑安靜地看了他幾秒。「扣上去,自己戴。」

  「哦。」薛業掂了掂重量,不壓手,製作精良,勉強戴好卻掀不開護目,更不敢用蠻力。

  自己現階段的全部家當估計也就是傑哥一個頭盔錢。

  頭盔內部異常舒適,全包圍的擠壓感令人安全感倍足。薛業扶著座椅抬腿,哈雷座的寬度矚目,兩條腿的開合角度直逼150度。

  坐起來不是很舒服,對勒蛋牛仔褲更不友好。求襠別撕。

  「鎖扣勒緊下巴。」祝傑看穿他想開護目的念頭,長腿蹬直,「坐穩了?」

  「穩了。」薛業耷拉著腦袋。

  祝傑將沉重的車把擺正,聲音被馬達聲蓋了一半:「提前說好,別摟我。」

  「哦……等等!」薛業是真的想摟,眼前是倒三角形的後背輪廓,精窄的腰,「傑哥你有駕照嗎?」

  「你能有點腦子麼?」祝傑擰動車把,嗡一聲蹚了出去。

  薛業第一次坐摩托,初體驗是腿並不上,腰也很疼。哈雷馬達將整輛車的每個零件震成同一個頻率,包括他和傑哥,和他的心跳。

  很強烈,很穩。

  拐彎是西校區男生宿舍樓,招搖的陣仗震得不少宿舍開了窗戶側目,薛業強忍腰疼翻身下車,馬達聲又變為低頻,沒有要走的意思。

  薛業把頭盔還回去,頂一頭亂糟糟的頭髮。「謝謝傑哥,你這車真牛逼,我現在就上樓……

  「上樓換自己衣服,再滾下來。」

  「啊?」薛業今晚一直是懵的,懷疑是幻聽。或者耳膜被馬達干擾了。

  祝傑也摘了頭盔,一張愛恨分明的臉孔。「吃飯沒有?」

  操,圓寸就是好,圓寸牛逼,圓寸摘頭盔都帥。薛業揉著自己一頭亂毛:「吃過了,傑哥你……帥。」

  祝傑磨了磨牙:「我還沒吃,所以你動作快。」

  「哦。」薛業搓著屁兜,心臟強烈收縮,「好,我馬上,我很快。傑哥你等我啊。」

  4層樓爬上去,換衣服,還是那件純白運動外套,到膝蓋的籃球運動褲。香水還剩小半瓶,嫌棄自己就嫌棄吧,噴上。跑下來的時候薛業的腰快疼斷了。祝傑一直在發微信,餘光裡一條豎白。

  衣服眼熟,高三的。

  哈雷直接騎到東校門,找了家小館子。一人拎著一個頭盔進去找座位。

  落座之後,薛業咽了咽唾沫。「傑哥我能出去抽根煙嗎?」

  祝傑眼神不善地落過來。「能。」

  「我開玩笑的。」薛業偏頭擦汗,傑哥最煩二手煙,自己多餘問這一句。

  「兩位要點什麼?」服務員過來擦桌面,給了兩雙一次性竹筷和兩個陶瓷茶杯。

  薛業順手劃拉過來,拆開竹筷磨完推到對面,開水滾了一圈茶杯再推過去。傑哥有很嚴重的潔癖,用東西很獨,從不借人也不用別人的。

  身上有笨拙的木質香,像陳年枯萎的木頭混著日夜縈繞的焚香沉澱,像一座冷清的寺廟。

  冥府之路。

  「兩碗餛飩,不放辣,一碗多放蝦皮。多謝。」祝傑說道,抱臂端坐,看對面那捋要掉不掉的劉海,「薛業,你丫軍訓跑他媽哪兒瘋去了!」

  當頭一棒,打得薛業措手不及。「陪爸媽出去了一趟。」

  「去哪兒了一趟?」

  「外地。」

  「哪個外地?」

  「上海。」薛業埋頭擦桌面,奶奶家是上海人,傑哥知道,「就沒趕回來,大二再補。傑哥你把盤子拿起來,沒擦乾淨。」

  「大二再補?」祝傑任他假模假式的亂忙一氣,「你不是考體院麼?」

  薛業舔了一下乾燥的上唇。「我不想練了,放棄了。」

  「不想練了?」祝傑掂量起這句話的份量,重新回歸沉默。

  他不想練了,放棄了。

  「是,搞體育……太累,我這人怕吃苦也跑不出成績,不如踏踏實實讀個專業。當運動員太累了。」薛業繃住僵硬的肩頸,「我不想再練了。」

  「閉嘴。」祝傑直截了當關閉對話,濕紙巾擦手,一張張撕開關節上的肌貼。

  薛業疼得一緊。「傑哥你把手傷了?」

  「我讓你說話了嗎?」

  薛業抱著頭盔,開啟了靜音模式。

  10分鐘後服務員端上兩大碗餛飩,打破一桌寂靜:「有蝦皮的是哪一位?」

  「對面。」祝傑不抬眼皮地說,「多謝。」

  吃完祝傑仍舊沒說話,薛業沒得到開口批准也不敢說。送到宿舍樓下,薛業把頭盔還回去,壓了壓心跳:「傑哥我能說話了嗎?」

  祝傑看向馬路另一側。「說。」

  薛業本本分分站好,眼裡是露骨的迷戀。「今後我能去體院那邊找你嗎?」

  「不能。」

  「哦。」薛業傻在原地,「那我不去。」

  西門食街,學生党散得七七八八。祝傑慢慢騎回方才的店面,站著閒聊的一男一女打鬧著走了過來。

  「傑哥你也太不仗義了,飯局半路放鴿子,微信也不回。」孔玉是祝傑室友,同屆三級跳招來的明星。體育圈有勢利眼的一面,很認背景,孔玉的教練出師名門。

  女生叫俞雅,大三表演系學姐,略帶混血的長相。「下回咱們也別找他吃飯了,互鴿吧,江湖再見。」

  「對,互鴿吧。」孔玉斂起嬉鬧的調調,「傑哥怎麼了?」

  祝傑有一刹那的分神。「你們吃吧,我回操場訓練。」

  「還練?再跑我怕你直接累死。」孔玉有些哄著祝傑的意思,「咦,頭盔是一對啊,十幾萬訂做的我還以為是單個呢,我戴戴。」

  「你戴不了。」祝傑手臂本能地一收,「我用東西獨慣了,沒借的習慣。」

  孔玉和俞雅對視一瞬,都很尷尬。俞雅打圓場了:「你傑哥心情差,別惹他,等心情好了讓他騎哈雷帶你。」

  祝傑右手的食指反復摩挲著粗糙的油門。「沒有帶人的習慣。」

 

 

5章 拐去室內館

  回到宿舍另外5個人都在。薛業推開門,屋裡溫度瞬間降20度,鴉雀無聲。

  薛業從小就是個自私的孩子,刻薄傷人又目中無人,哪怕全封閉住宿都不合群。別的人打成一片,乍看像孤立了薛業。

  真相相反,是他孤立了所有看不入眼的人。

  「薛業你丫有種!真他媽以為臉能當飯吃?沒錢你當鴨子去吧!」成超氣從中來,活像個膨脹的炸彈,「我操你大爺!抽45的紅梅還裝什麼逼,改天我送你一條萬寶路開開眼界!」

  薛業擦身而過不理會,緩緩蹲下,翻他的臉盤。

  「一身破毛病還他媽窮酸,傻逼!」

  薛業拿好洗漱用品和澡房水卡,扶著床梯慢慢站直了:「有完沒完?」

  「沒完!你他媽以為大哥好約是吧?讓你叫聲哥真他媽難!真他媽難!你丫才是我哥,你多牛逼啊!」

  薛業放下臉盆,翻出他沒用完的運動員專業繃帶,一圈一圈往拳鋒繞緊,交叉纏過虎口最後牢固地收在腕口。

  「成天牛逼哄哄的,看得起你叫你一聲薛業,爺爺看不起你叫你丫……

  嘣!一聲脆響震人,木質書桌靠窗的位置被一拳砸穿,飯盒大的一個空洞。

  薛業沉著煞氣的冷臉收回右拳,繃帶被木屑木刺紮滿,慘不忍睹。他甩著拳頭隨便活動了一下肩。

  「還罵麼?」

  誰他媽是你哥?真當你業爺沒脾氣?捶飛你也就一拳。

  另外4個不敢出聲,成超狠狠吞了一口唾沫,後脖子滑出一溜汗水,睡不醒的臉與盛氣淩人的雄性力量形成令他忌憚的巨大反差,瞬間閉嘴。

  薛業俐落地抄起臉盆直接去洗澡,孑然一人站在花灑底下拆繃帶。

  運動繃帶遇水收縮,他用犬齒叼著一頭,撕著往下褪,等抽出一隻完整的手才發現沒開熱水。

  輕微擦傷和疼痛對體育生很常見,薛業猶豫要不要開熱水。開吧,熱水貴,不開吧,腰受涼會疼。

  回憶了一下水卡裡的餘額。

  操,夏天不用洗熱水澡。

  直到淩晨,薛業還在被窩裡縮著,抖抖索索攥著照片看。腰椎受涼上竄頸椎、下至尾椎,平坦的肩胛肌群往下貼滿了膏藥。他翻了個身,趴著拿手機,猶豫再三點開微信。

  太久沒聯繫的聊天記錄讓他陌生,最後一句話是自己問的,要是能做普通朋友,考完英語在學校門口等等我行嗎?

  但是傑哥沒等,太遭人嫌棄了。

  薛業整理思緒,儘量顯得自己不是特別舔,發送。

  [傑哥,晚安。]

  會給自己回復嗎?薛業心裡沒底。忐忑了幾分鐘收到新微信。

  [一句。]

  啊?什麼一句?薛業微慌,試探性又發了個問號,結果跳出一條系統顯示。

  消息已發出,但被對方拒收了。

  操,這是被刪了?薛業突然記起高一求著傑哥要微信的話,我給你主動發一句你就刪了我。

  這是他第1次主動給傑哥發,三年來的第1次主動然後就被刪了。微慌程度提升到劇烈慌,薛業,看到答案舒了一口氣。

  還好,不是刪了,只是被拉入黑名單。黑名單最起碼還在他微信裡,刪了就是真沒有了。

  睡不著,薛業翻來覆去折騰,抓心撓肺地後悔。最後打開了短信。

  [傑哥你把我從黑名單拉出來吧,我再也不發了。]

  短信是秒回的。

  [再發短信,連你手機號一起拉黑。]

  這下薛業徹底安生,蒙著頭不敢多想。說拉黑就拉黑,傑哥還真是言出必行。三年前的話記這麼清楚,傑哥真是記憶力超群。

  說不理就不理自己了,傑哥真是……酷。

  偶遇陶文昌是一周之後。

  新聞學課程幾乎全是文科,薛業慢慢適應沒有體育的生活,獨來獨往,偶爾去圖書館。東、西校區被田徑場隔開,西校區沒有運動場館,他最熟悉的籃球場、室內館、健身房都在東校區,每每路過操場會忍不住駐足留戀。

  一朝體育生,一世體育生。這條路艱辛,運動員都帶傷病。薛業望向跑道歎氣,就當自己是因傷退役了吧,只不過退役時間有點……早了。

  大學有告白牆,薛業心動過又怕給傑哥找麻煩。每天停留最多的地方是資訊牆,尋找適合自己的兼職機會。

  想攢錢治傷,或者先把自己不擇時機、不擇場合的嗜睡治好。

  陶文昌拍他肩膀的時候,就是在資訊牆前抽煙。

  「煙癮這麼大?」

  薛業右手夾著煙咳嗽,還是那件純白的運動外套。「嚇我一跳,咳……你大爺的。」

  「我大爺招你惹你了。」陶文昌眉頭緊皺,往他身邊湊了湊,「你丫什麼時候開始抽煙的?春哥知道不抽死你。」

  春哥,和區一中田徑隊總教練,全市聞名,決不允許手底下的小兔崽子們碰煙酒。能被他親手拎進校隊的都是祖師爺賞飯吃,比如陶文昌自己,祝傑,還有田徑隊前隊長,初一同一批入隊,親手打磨成績傲然。每天都會罵薛業不是跑步的料,把他往跳高隊裡踢。

  現在陶文昌懂了,教練就是教練,火眼金睛,早看出來這胚子是田賽出身。能讓春哥一再而再費口舌,肯定不是祖師爺賞飯吃,是祖師爺親自餵飯哄著吃。

  「沒春哥管就抽了,你幹嘛去?」薛業打量他一身裝備,湖藍背心緊貼前胸後背,短褲裹到膝上的位置,帥得很招搖。

  讓他羡慕,自己是穿不上了。

  「室內館田賽測試,跟昌哥走一趟?」陶文昌說,感覺自己像誘拐販子。

  沒轍,白隊原話是要定了,必須給他挖進隊裡。

  薛業擰了下眉,一支煙咬著不放。傑哥說過不許去。「我沒時間。」

  「去吧,你瞧你這臉色慘白的模樣,給昌哥加油,昌哥請你吃飯。」陶文昌極盡所能進行誘拐,把他往東區騙。

  薛業這人吧,算是一個掛逼。傲者多奇才,智商也高,隨隨便便學了學高考超一本分數線50分。可上天不會讓一個人成為完美掛逼。天賦、臉蛋、智商都開掛,情商徹底完犢子,性格也不討喜。

  搞體育的人本就單純,別的體育生腦回路是直線,他薛業的腦回路是一個點,這個點的名字叫祝傑。高考後唯一一次聚餐才發現這人生活半自理,不會自己點菜。高中三年祝傑大包大攬決定他吃什麼、不吃什麼。

  所以在高情商選手陶文昌看來,薛業,難以接近卻格外好騙。一旦混熟了還是挺有意思的小哥們兒。

  薛業把煙摁熄還是搖了搖頭,懶懶的。「不去,咱倆又不熟,我回宿舍悶覺。」

  「一回生,二回熟,看一眼又不吃虧。」陶文昌審視他的反應,「室內田賽,那誰肯定不在。」

  薛業抬起眼,困倦的眼神和方才抽煙的姿勢形成強烈反差。「我他媽單純沒興趣。」

  「你大爺,快跟我走,綁也得把你綁去!」陶文昌一把撈人,笑嘻嘻地攬他,「不就是祝傑不要你了嘛,體院帥哥多得是,你洗把臉,跳個遠,隔壁運動員都饞哭了。我介紹白隊給你認識怎麼樣?」

  白隊?白洋?

  「滾,陶文昌你丫敢不摟我嗎?」薛業腰椎有傷,疼起來很容易被人拿住,摁倒了絕對起不來。

  「我晚上給你買薯片!」陶文昌想起他運動包裡總有一袋,邁開長腿朝東前進,「成交?」

  薛業不再吭聲,半眯的眼直視前方。陶文昌忍不住揉了把臉,藏起偷笑。操,絕對是情商負數的外掛逼,真他媽好騙,他就是想去。

  室內館的豪華程度遠超薛業想像,體育學院有兩個田徑場,露天跑道800米,室內跑道400米,球類館單獨有一棟。

  陶文昌帶他坐觀禮台,左面跳高,右面跳遠,中間是投擲類。「怎麼樣,硬體牛逼嗎?剛才路過正在建的樓是新健身房,私人捐贈的。」

  這小子要真練過三級跳,不可能不心動。

  「牛逼。」薛業默默坐下,壓一壓黑色棒球帽的帽檐,壓得很低。筆挺的山根、凹下的人中和一手可以掌握的尖下巴,劃出界限分明的側臉。

  「你最近成績怎麼樣?」薛業問。

  陶文昌看不懂他,長腿筆直伸向前。「往上突破了一點,198差不多,高中畢竟學業重。大學想怎麼練怎麼練,一天10小時練下來帥帥的我都瘦了。」

  薛業把視線移到陶文昌身上,進入回憶。

  「是不是瘦了?」陶文昌問,反正薛業是瘦了,臉蒼白,像沒睡醒。

  「我對你高中什麼樣沒印象。」薛業心高氣傲地擠兌他,「因為你丫太平凡了。」

  「去你妹的平凡!」陶文昌笑噴,「你丫陰人!」

  薛業不接話只是壞笑,偶爾陰人一把挺爽。室內館高溫高濕,他猶豫一下把外套脫了,裡面是高三的短袖校服,胸口刺繡一株淺綠色的嫩芽,知名體育試點校和區一中的校徽。

  陶文昌笑瘋。「不行,我緩緩,你是講情懷還是沒衣服了?」

  「喜歡穿,不捨得脫。」薛業自嘲,笑中的涼意稍縱即逝。隨手拍一張室內館的照片發到微博留念,只有9個僵屍號粉絲。突然場內有裁判吹哨,薛業下意識緊張喉結,舌尖頂住上齒,吞咽了一下唾液。

  運動員的條件反射。

  陶文昌不動聲色,往旁邊貼了貼。「喂,我包裡有蘋果你吃麼?」

  「我從來不吃蘋果。」薛業打了個哈欠。

  「那你怎麼學新聞了啊?」

  「不想走體育了。」

  陶文昌不信,繼續套話。「練這麼多年捨得放棄?」

  「我就練過三年跑步,你們還笑話過我速度拿不出手,有什麼不捨得放棄的?」

  「真的?操,你丫眼睫毛這麼長,駱駝精吧?」

  「什麼精?」薛業失焦的瞳仁忽然出現一種漫無目的的疲累。

  眼皮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往下沉,尖且下勾的內眼角支撐無力。

  陶文昌晃了晃他的肩。「你晚上是不是沒睡夠啊,操,你丫別睡啊!」

  「陶文昌……」薛業和困意做徒勞抵抗,右手抵在旁邊的腿上。

  「幹嘛?」陶文昌懷疑他被人灌了酒,「想吃蘋果?」

  「別動。」薛業強撐著。場內又一聲哨響,撐杆跳開始,隨即眼前突然黑了。

  天道好輪回,蒼天饒過誰?自己一定是高中懟薛業太狠,欠他。陶文昌左肩整個麻痹,薛業靠著睡一個小時絲毫沒有要醒的意思。他身上有很特別的香味,作為一個純直男,陶文昌籠統概括為走進一間全是木頭的陳年老宅的味。

  不好聞。

  啦啦隊們滿臉揶揄從面前跑過,悄悄沖他豎大拇指,露出支持你們哦的姨母笑。

  支持個錘子啊!

  陶文昌無奈,不分場合說睡就睡還是深度睡眠,薛業你丫天賦點是不是太過任性了,祖師爺喂藥吧。又不能把人扔下,只好保持著像極了愛情的姿勢等待白隊救場。

  白隊啊白隊,人我給你騙來了,下藥迷暈了,就差扔你床上了,你他媽死哪兒去了!

  祝傑出現的時候陶文昌正在看三級跳,室友孔玉,18的身高像個跳芭蕾的男生。第一跳15.30米,不錯。但是這個孔玉吧,對祝傑意圖非常明顯。

  拎包、送水、買早點,總之就是當初薛業那一套。但又不一樣,他想和野逼談戀愛,旁邊這個被野逼罵一句就幸福得忘記自己姓薛。

  義無反顧地找罵,也是魄力。

  所以當野逼出現在視線範圍內的瞬間,陶文昌以為他來找孔玉。趁沒發現,陶文昌把薛業的棒球帽往下壓了又壓,用手虛虛地捂著他下半臉。

  這要是還能發現,去他媽的彎愛直,原地結婚,給份子錢。

  孔玉選手第二跳結束,好,他看見祝傑了,很好,迎上去,把他帶走!陶文昌默默解說,等祝傑滾蛋。

  誰料祝傑沒理,而是帶有目標性地掃視觀禮台一整圈,銳利的眼神和陶文昌直接撞上。對視幾秒結束,邁開長腿闊步逼近。

 

 

6章 桀驁小十六

  同在一起訓練6年陶文昌還真不怕和祝傑杠,故意把薛業往懷裡塞了塞。「真巧,又他媽忘了看黃曆。」

  薛業還在睡,黑色帽檐幾乎壓滿巴掌臉只露出尖削的下巴,一呼一吸安靜喘氣。短袖校服從純白穿成米白,應該是他高三那件,陪他傑哥在操場風吹日曬整學年。

  它比它主人命好,高考結束沒被丟棄。

  「看我幹嘛?」陶文昌揚眉挑釁。

  「你找死吧,陶文昌。」祝傑單手插兜,拳頭在兜裡攥緊。

  陶文昌朝白洋揮手,不屑一顧。「我約高中同學看田賽也不行,你管的是不是有點寬啊?」

  白洋與報完成績的孫健孔玉一同過來:「呦,祝傑來了,你今天沒有徑賽評測吧?」

  「白隊你再晚一步我就死了,啦啦隊全體微信號也救不了我。」陶文昌拍了拍薛業的後頸,「只不過你要的人睡著了。」

  祝傑看白隊的那個眼神,陶文昌覺得他是真的想弄死一個。

  「你要的人?」祝傑問。

  祝傑問白隊的那個語氣,陶文昌覺得他是在動手之前確認自己沒殺錯人。

  第二個察覺氣氛有異的是孔玉,傑哥是極端個人主義,自我先於集體,除非觸動他個人利益其餘一概冷漠處之。很傷人又很吸引人。

  「誰啊?」孔玉找出了關鍵。

  「是啊,是我要的啊,想挖進隊裡好好培養。怎麼,你們認識?」白洋蹲下輕輕掀開棒球帽看臉,「謔,幾天沒睡覺了,睡挺香啊。」

  「天秀掛逼!」孫健驚呼,震了孔玉一下,「我男神!」

  謔,祝傑皺眉了,陶文昌仿佛看到孫健涼了的那天。

  「什麼掛逼,你認識?」孔玉不自然地動動肩。

  孫健口若懸河,聲情並茂:「掛逼就是掛逼,隨便一跳就把我虐了,好他媽拽一男的!」

  孔玉試圖看臉,擺明不信。「虐你?這麼厲害不考體院,看清楚起跳板位置沒有?」

  白洋拿出學長風範。「我看的,規範起跳但不算全力以赴,實力碾壓孫健是有的,想讓昌子叫過來問問他的意見。」

  「他的事我做主。」祝傑一句話否定了所有人的存在和意見。

  陶文昌冷笑得十分熱切。「呵,你是他什麼人。」

  祝傑不理會,直接轉身警告白隊:「白洋,你別以為他脾氣好,就想打他主意。」

  白洋、陶文昌、孫健俱是驚恐,看神經病一樣看祝傑。脾氣好?咱們討論的是同一個人嗎?

  孔玉聽得雲裡霧裡。「昌子,這人誰啊,怎麼在你身上睡著了?」

  陶文昌偏頭看祝傑,指尖輕輕點在薛業的下巴上。「對象,我娘子,男朋友,我倆談戀愛呢。有人不服啊?不服忍著。」

  爽!這口惡氣出得爽!來啊快活啊,直男無所畏懼玩最浪。

  「陶文昌。」祝傑往前一步音量便降一格,「我還可以再捐一棟游泳館。」

  「捐啊,有錢就捐,我搞基關你屁事?」陶文昌語速飛快反正人在自己懷裡,「莫非你也是同性戀,還是你對我們基佬有見解?」

  祝傑沒有接話,能看出喉結在動。

  良久沉默,祝傑回應陶文昌的審視。「我不是同性戀,而且覺得搞同性戀很噁心。同性戀是世界毒瘤,都該去死,能死一個少一個。現在你明白了嗎?」

  白洋、孫健、孔玉三人俱是尷尬,因為孔玉已經出櫃了。這瞬間陶文昌不得不佩服祝傑的狠,這話他肯定和薛業也說過,現在面不改色再說一遍,完全不考慮別人感受。

  「要不……」孫健左看右看試圖暖場,「要不咱們叫醒男神問問,要不要入隊?」孔玉和祝傑同時看向孫健,兩位面色都不太善。

  被眼刀戳成篩子的孫健毫無知覺,看白隊:「總不能讓他一直睡吧,昌子還有測試呢。」

  「那就滾。」祝傑凝視著熟悉的校服,眉骨打在眼窩裡的陰影極為深邃,胸口隨著深呼吸上下起伏。

  陶文昌看他坐到左側收了薛業的書包,猜他下一步要幹什麼。果然,把靠右睡的人扳成靠左睡。戴棒球帽靠肩膀並不舒服,祝傑摘下順手戴給自己,只露後腦一片黑硬的發茬。薛業的臉全部曝光,是很冷漠淡然的面相。

  「還不快滾?再不練成績進不了一隊。」祝傑的暴躁和性格同樣咄咄逼人。

  「不急,我在認真考慮怎麼揍你。」陶文昌摸著下巴比了個中指。

  「那你慢慢考慮,不急。」祝傑不以為然,左手拉開薛業書包駕輕熟路摸出一聽紅牛,又篤定地摸出一卷肉色加厚款運動員專用肌貼,瞭若指掌程度如同翻自己的包。

  一手喝紅牛,一手順著薛業後頸的發根有意識地施力。冥府之路再一次填滿了空白的距離。

  就在所有人以為這是要一直睡的意思了,祝傑放下紅牛蜷起中指,兇狠且迅速地彈向薛業的喉結。

  打出了空響。

  在場都是男生,喉結軟骨突起的脆弱程度拉起一道共鳴,孫健更是直接縮了縮脖子。

  薛業還未完全清醒,第一個念頭是自己又睡著了。喉嚨尖銳的疼痛感揮之不去。

  嗜睡症是個什麼東西他還沒來得及研究。8月初頻繁出現也不算太嚴重,發作前困意加重,睡著了不容易醒,完全清醒花費時間長,睡得越久醒來越懵。

  祝傑坐直身體,一把推開了他。

  「咳,我就操……」薛業緩醒了,疼得仿佛被人拆了脖子。孫健的三觀在剛剛經歷的幾分鐘內刷了再刷,掛逼就是掛逼,睡醒先罵人。

  「能耐,你想操誰?」祝傑冷不丁地說,向後倚向椅背。

  「啊?」薛業揉著頸根酸疼的皮膚,五官瞬間蒙上一層緩和的暖色,灰撲撲的眼睛從暗轉亮,「傑哥你……怎麼來了?」

  祝傑盯了他一眼。「我讓你來了麼?」

  薛業不說話,扭頭看陶文昌。陶文昌瞬間石化,薛業你丫敢讓我背鍋今晚就莫得薯片吃。

  「我就想來看看室內館,沒想能遇見。」薛業聽得見自己的心跳,努力揉了揉惺忪的眼,「傑哥我給你買肌貼了,現在給你吧,下回碰見不知道什麼時候……誒,操,我包呢?」

  祝傑把書包踢了過去。

  白洋用眼神問昌子這他媽幹什麼呢,隨後笑道:「既然醒了,測試結束一起吃個飯?我是學長,我請。有時人要學會說話留有餘地,不能太傷人心,祝傑你說呢?」

  祝傑漫不經心看向遠處。薛業目光朦朧,誓不甘休地翻書包,他回身一把按住薛業動作驟然停頓。

  「喝著呢,你能老實會兒麼?」

  「哦。」薛業老實了一秒,目光追隨著一側,「傑哥我真不是故意來東校區煩你。」

  祝傑撕了指節的肌貼換上新的。「閉嘴。」

  「哦。」薛業靜音,目光穿過睫毛落在祝傑側臉。

  陶文昌閉了閉眼,薛舔舔還是那個薛舔舔。

  跪下的薛舔舔,站不起來。

  體院學生多,田賽測試完畢已經很晚了。白洋帶一行人到東食堂,找好長桌問道:「大家想吃什麼?」

  薛業扭臉看祝傑,他還沒來過食堂因為不捨得充飯卡。傑哥只皺眉頭不說話,薛業就回過臉冥思苦想。

  操,讓自己想。這他媽怎麼想。

  半分鐘了,薛業只好再扭臉看傑哥。祝傑挑起一邊的眉毛,薛業小幅度地搖頭。

  「兩碗清湯牛肉麵,不放辣。」祝傑停頓一秒,「其他的隨便。」

  「白隊你隨便點吧。」陶文昌坐下了,「飲料都喝什麼?我給端過來。」

  「薛業去。」祝傑骨節分明的手敲著桌面,「他只喝自己拿的。」

  薛業褪下書包,喉結紅了一片。「傑哥你喝什麼?」

  「水。」

  「掛逼等等我!」孫健突然沖過來,「咱倆一起去,我幫你!」

  薛業在他臉上找認識的痕跡。「你誰啊?」

  「我啊,那天在操場,三級跳還記得吧?你踩了我的印子。」孫健身高比薛業猛一點,古銅健康皮膚,「男神想起來了嗎?」

  薛業皺了皺眉:「嗯,菜逼欠練。」

  「掛逼你罵人的嘴臉好他媽帶感呦,飲料機在二層,我陪你去!」孫健陪著一起去,沉默良久的孔玉坐不住了。

  孔玉的臉很高級,不能用美或帥定義。「傑哥,他是你同學啊?」

  「高中同學。」祝傑轉著棒球帽,注意力顯然在別處。既沒有為自己解釋,也沒有為同性戀那番看法道歉。

  做人很絕一男的。

  「我看他好像……挺在意你的。他和你什麼關係啊?」孔玉揣摩祝傑的想法,明知道他傷人還是上癮。

  陶文昌假裝玩手機,束起耳朵聽。

  「同學關係。」祝傑淡淡地說,手指飛快轉著棒球帽。

  「那他是練三級跳的嗎?」孔玉揉著肘關節問。

  「跟我跑1500的。」祝傑放下帽子,薛業孫健回來了。什麼飲料都沒有,全桌人陪他傑哥一起喝白水。

  用餐時,白洋籌謀如何開口,不經意問:「薛業,聽昌子說你以前是體特,有沒有興趣參加社團?」

  「沒有,新聞系作業多。」薛業隨手把不愛吃的往外挑,極度挑食一人,扔外面的比吃的多。

  「其實你可以來練三級跳嘛。」孫健單刀直入,「我和孔玉都是,他教練特有名。」

  「三級跳國家級教練張海亮老師。」孔玉故意說。白隊說他會,那他就是會,不可能不知道這個名字。

  「張海亮?」薛業筷子一停,別人以為他震驚了,結果他笑了:「操,有點搞笑。」

  恩師退役不教大課,只帶徒弟。張海亮是羅季同第十個徒弟,自己是老么小十六,一個輩分。

  「你罵誰呢!」孔玉惱羞成怒,一直以明星教練自詡不想碰壁,「牛逼你跳,贏得我心服口服!」

  白洋欣賞薛業的傲,更想把人弄進隊。「說話注意分寸。要不……薛業你和孔玉試跳一次?」

  「我真不會,我就是個跟傑哥跑步的,成績也不理想。」薛業老老實實地說。

  搞笑,先不說受沒受傷,論資排輩你得叫業爺一聲師叔,讓跳就跳多沒面子。

  吃完飯眾人散去,陶文昌陪孔玉回宿舍,他喋喋不休:「不就是白隊力薦嘛,拽什麼拽。」

  陶文昌嘴角上揚。「朋友,我奉勸你一句,祝傑這個野逼你還是不要追了。看清了吧,他就是個瘋子,不會體諒別人。你要是再不回頭,某人慘烈的今天就是你的明天。」

  孔玉猜出是誰不以為然。「他?他只有一個優勢就是比我早認識傑哥三年,來日方長。」

  陶文昌笑而不語,自討苦吃。

 

 

7章 鎏金夢

  祝傑看向身穿校服的薛業,總有種自己還沒畢業的不真實感。幾個月之前他們還是高中生,現在已經是大學生了。可薛業有這麼容易困麼?

  薛業不喜歡跑步,長眼睛的都能看出來。能逃的訓練他都逃,再被自己天南海北地逮回來,沒少受罰。可速度再上不去他體能絕對合格,國家二級運動員不是隨隨便便誰都能考。最大訓練量萬米跑完也不像現在這樣。

  祝傑再一次撩起他的劉海,忍耐著惱怒。「薛業你丫是傻逼麼?」

  「啊?」薛業一愣,努力啟動緩慢超載的大腦,「我是。傑哥你剛才說什麼呢?」

  腰疼、犯困、想抽煙。薛業輕淺地吸了吸鼻子,自己真他媽是廢了。

  「犯煙癮吧?」祝傑的手掌稍向後壓使他的臉微微抬高。

  薛業皺了皺眉:「傑哥我抽一根行嗎?」

  「滾遠了抽。」祝傑鬆開手,冥府之路的獨特氣味隨著薛業頸動脈的搏動向外發散。薛業立馬跑到馬路對面去抽煙,磕煙盒咬煙嘴,躲著風滑打火機,吸得很猛很深。

  煙也不是什麼好煙,很廉價。

  184的身高,18歲的年齡,拇指和食指掐煙,上一口還沒吐完下一口就接上。白色的尼古丁氣體深深滑進喉嚨,祝傑不覺得他吸得是煙,吸得更像是毒。

  抽煙的凶相對不起他的臉。

  薛業只抽到一半,按熄了接著放回煙盒,左右手哈幾口氣再跑回來。「傑哥我好了。」

  「煙味不小。」祝傑不是煩煙味,是煩他身上的煙味,「誰他媽教你抽煙的?」

  薛業往後退一小步。「上海的親戚,隨便拿了一根給我就……抽上了。」

  「傻逼親戚死全家。」祝傑站在籃球場外,再往前是西校區,「怎麼想起來穿校服了?」

  「一不小心穿錯了,上午第一節 課差點遲到。」薛業一貫地面不改色,「文學三十年的課。」

  「嗯。」祝傑的手懶懶搭在籃球場鐵絲圍牆的菱形空隙間。

  薛業很好騙,軍訓那時候祝傑就摸透了。他是體特生中絕少的小部分,專門鑽研技術的類型,只適合封閉型訓練和打比賽。智商很高,學什麼都快,是會用腦子調動身體的優秀運動員。出了賽場,一身棱角又沒情商,腦子裡只有一根筋。

  練過三級跳這件事自己怎麼可能不知道。薛業不會騙他,只會瞞著他。不想說的事能瞞到死,問不出來。

  「傑哥。」薛業的喉結因為緊張上下滑動著,「我再也不主動給你發了,你能把我從黑名單拉出來嗎?」

  「不能。」祝傑毫不猶豫。

  「哦。」薛業孤單站在後一步的距離,像被誰給扔了,「那體院徑賽測試那天……我能去嗎?」

  祝傑不說話,眉心慢慢擰緊。

  「我裝不認識你,實在不行站最外面看。」薛業又問,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祝傑,生怕哪天睡不醒了,「你贏了我請你吃飯。」

  困意再次來襲,薛業視野的邊框開始變得模糊。

  祝傑仍舊沉默,眉心越擰越緊,當籃球場歡呼投進3分的時候他動手拉開了拉鍊,把黑色運動外衣脫給了薛業。

  「找個我能一眼看見的地方坐,在我視線範圍內活動。」

  操!薛業瞬間清醒,受寵若驚。他接過熱烘烘的外套先抱著聞了聞,汗味令他熟悉又心安,笑容掩飾不住內心的動盪。

  「謝謝傑哥。」

  祝傑回到宿舍發現桌上有一箱紅牛。孔玉在上鋪晃著兩條細腿再跳下來:「傑哥你幹嘛去了?」

  「溜達。」祝傑打開衣櫥準備洗澡。陶文昌沖孔玉搖頭,這逼現在心情不好你看不出來啊,別問,問就是同學關係。

  孔玉也打開衣櫥拿東西:「喜歡喝紅牛我也能給你買啊,存幾箱慢慢拿。」

  「我不喜歡喝紅牛,給別人喝吧。」祝傑扒掉T恤,一身精悍漂亮的肌肉,左右兩條人魚線凹陷的縱深往下腹深入,起伏薄厚勻稱。

  孔玉的注意力落在了祝傑身上:「那你喜歡喝什麼?」

  「水。」

  「那我以後每天給你打水啊。」

  「隨你。」

  「傑哥。」孔玉還是沒忍住,「那個什麼薛的是不是喜歡你啊?」

  祝傑把衣櫃關了,哢噠一聲。「和你無關。」

  「知道啦。」孔玉悶悶不樂,「傑哥你今天說話真傷人,不會考慮考慮我的感受啊。」

  祝傑匪夷所思地皺眉:「我為什麼要考慮別人的感受?」

  「當然要考慮,別人會不高興。」孔玉不開心地甩甩手,他要的不一樣,「那什麼薛的是不是追你呢?他和你什麼關係?」

  「同學關係。」祝傑聲音沒有起伏,「孔玉,你不要去招他。」

  孔玉渾身緊繃:「為什麼啊?」

  「因為他沒你聰明。」祝傑轉身進了浴室。孔玉抿抿嘴,不認命地向上求助:「昌子,傑哥他說話太傷人,我難受了。我要和他絕交幾天以作懲罰,除非道歉。」

  「這就難受了?他對薛業說話難聽一百倍。我勸你早放棄早快樂。」陶文昌從高三9班微信群裡找薛業,申請好友。白隊堅持要挖他才最棘手。

  薛業不交朋友,當初把他拉進班群大費周章。沒想幾分鐘後申請通過,陶文昌心道這小子終於開竅,知道在他傑哥身邊安插自己這個眼線。

  他發了個「叫昌哥就罩你」等待回復。不一會兒薛業的回復來了,「我薯片呢?」

  牛逼,養不熟的狼狗崽子。陶文昌看著為祝傑一句話花式犯矯情的孔玉,簡直佩服薛業的抗打擊能力。

  敬他是條漢子。

  薛業微信裡的連絡人很少,置頂是爸媽和傑哥三個人,不過哪個都不會再回復他了。通過陶文昌純粹因為心情好,回到宿舍臉上掛笑。一進門被成超拉住,不計前嫌地叫他睡神。

  薛業忍住把他捶飛的衝動:「有事?」

  「對,就這麼笑,等開了直播就保持現在這個笑容,保你要什麼有什麼!」成超帶著一身麻辣鴨脖的味道,「大哥都覺得你不錯,就說你運氣多好。要不咱試試?反正試試又不吃虧。」

  薛業把外套認真疊好放枕邊,又因為心情好答應了:「行。」

  「識抬舉,活該兄弟你發財。」成超拍拍桌子,「看,書桌我報修自費換的,跟拳哥一說,你猜怎麼著?」

  薛業不接話,手伸向後腰撕膏藥。長期貼膏藥引起輕微過敏。

  「拳哥問,有沒有興趣去他那裡賺錢?」成超故作玄虛小聲加碼,「地下拳館懂嗎?來錢比你眨眼還快。」

  拳館?打拳?薛業搖了搖頭:「我就是個跑步的。」

  「到時候再說,我把拳哥名片給你。」成超遞過來,薛業心情太好隨手接了。

  洗過涼水澡薛業又在被子裡趴成蝦米,整圈窗簾拉嚴只留一盞微亮的床頭燈。抱著祝傑的衣服,抖抖索索疼成一團。

  傑哥以前有重要比賽就會把衣服給自己穿,因為好認。懷抱裡是熟悉的味道,拉開拉鍊有洗衣粉香,聞到領口才有汗味。

  (接下來這一段其實非常清水,但是我也不知道為啥就莫名其妙被鎖,原文是小業喜歡含著傑哥衣領睡覺)

  一周後薛業被成超拉到公司說是走個流程。薛業跟著看了看,確實是正規公司可逛一圈下來差點吐了。

  幾十個女主播穿得很暴露。

  「怎麼樣,哥們兒沒騙你吧。」成超倒杯水遞過來,「臉色這麼差?」

  「空氣不好,熏的。」薛業只接不喝,只喝自己開的瓶裝水。

  成超習慣了。「唉,害什麼臊啊,她們是開玩笑,歡迎儀式才摟摟抱抱,還有幾十個今天休息。那幾個上手摸你的是公司流量,人家不白給,一個月賺十幾萬。」

  「為什麼她們在公司,你女朋友在家?」薛業很抗拒整條主播房的走廊,全是女人。

  「你也知道那是我女朋友,特殊待遇。」成超給他遞了根煙,「嘗嘗。」

  薛業連接都不接。「我能不能不在公司播?」

  「好傢伙,還沒簽約就講條件。」成超悻悻收回煙,「那我得問問,要不你先看看合同?」

  合同?薛業些許不安,沉默片刻:「是不是像職業運動員簽訓練協議那樣?」

  「是啊。」成超點頭,突然從他被主播扯歪的領口往裡窺探,「這是啥?你肩膀上怎麼了?」

  操!薛業瞬間坐直,領口拉正。「沒什麼。試用期最短是多久?我不簽長期,我也不來公司。」

  「這個啊……我問問大哥吧,時間越長對你越有利,分紅多。我再想想操你什麼人設……

  薛業充滿了戒心。「操我什麼?」

  「不是操你,是人設!」成超拍著多層後腦勺歎氣,「你啊,得找個前輩帶,自己上播沒戲。」

  人設?人設是什麼?薛業對網路用語毫無概念,最近才開始補課。回到學校先去圖書館還書,再去買膏藥。路過田徑場的時候往東校區方向望一望,體院那邊應該還沒下練吧。

  以前自己也是同樣的鍛煉作息,還逃練,早知道高三是最後的體育生涯說什麼也好好跑步,少挨春哥罵。最後他拎著兩桶速食麵回宿舍,碰到了白洋。

  「薛業!」白洋沒穿訓練服,拎著一大口袋的零食。

  薛業很好認,個子很高走路不愛抬頭,獨來獨往。劉海輕輕往上打,黑上衣白色籃球褲,棕色書包,一雙很能跳的小腿筆直。

  「有事?」薛業和他保持距離。

  白洋先是一笑,果然昌子說得沒錯。除了祝傑,薛業拒人千里之外。迷離的眼睛裡是漫不經心的失神,又不是故作冷清的裝逼。

  他臉上是長久致鬱的盼望,見到特定的人才猛然轉化成熱烈的動盪,很有七情六欲。白洋堅信他絕對有碾壓孫健甚至孔玉的實力,巔峰興許不輸體院的一隊。

  藏在薛業骨頭裡的是老舊鎏金的輝煌。

  「沒事,昌子說欠你薯片讓我替他送來,正巧路過。」白洋自動跳過半小時的等待,「給。」

  薛業不接。「你找我到底想幹什麼?」

  作者有話要說:

  小業不是自甘墮落他有苦衷。wb:曬豆醬不是調味料,你們懂的。

  小業:好他媽拽一男的。

  祝傑:做人很絕一男的。

  昌子:好不怕死一男的(在被祝傑打死的邊緣反復縱跳)

 

 

8章 港風少年

  白洋幾乎無從下手了,相隔兩米好像聽見薛業狂躁要打人的心跳。「我請你吃過一頓飯,咱們算半熟。你吃我一頓等於欠我一頓,什麼時候請我?」

  「我請?」薛業想把這逼捶飛,「和你不熟。」

  「你就不想多交幾個朋友?非要劃清界限。」他不動,白洋往前走,薛業隨時會掉頭,「這不是我買的,昌子買的,你和他高中同班還不信?」

  薛業很久不吃零食,傑哥規定一周只能吃一袋。「替我謝謝他。」

  好歹算是接過去了。白洋看他上衣眼熟,找談話的突破口。「衣服是祝傑的?」

  他品味薛業,很特別的港風男孩,可帥可美,可炙熱可純白,憂鬱得很有質感。聽到祝傑的時候睫毛會飛快眨動,見到祝傑才會笑出一排短齊的上牙。喉結很好看,尖得骨感。

  薛業滿懷戒心往後退步,點點頭。「還有事?」

  「誒,我想交你這個朋友,夠直接了吧?」白洋簡直不知道怎麼和薛業溝通,近一步攔住他,「大一學業輕鬆,晚上我組局打籃球來不來?3V3學長局,我帶你。」

  打籃球?薛業舔舔嘴唇,很久沒碰過了。「不打。」

  現在打半場估計能把自己疼飛。

  「那……請你吃飯?」白洋渾身解數盡使,「或者你想幹什麼吧,交個朋友不吃虧。」

  薛業被他纏得有些躁:「白洋是吧?那天三級跳是我瞎貓碰上死耗子,你讓我跳我也跳不出什麼成績。別找我,我只會跑步。」

  「你以為我找你只為拉你入隊?」白洋聞到了香水味,「於公我確實這麼想。三級跳運動員國內很稀缺,這個項目能練的人太少。」

  很香,像一座清冷的寺廟,燒過好幾百年的香火沁入腐朽的沉木裡。

  「於私我更想交你一個朋友。」白洋不動聲色找切入口,微妙地問,「不會是祝傑說……禁止你和我來往吧?」

  「於公我確實不會跳,於私我也不想交朋友。」薛業釋放敵意,繃緊手腕肌肉,手背浮現出淡藍色的淺靜脈管,「聽懂了嗎?聽懂就滾。」

  白洋只好退後,不該冒冒失失招惹小狼狗。「給個理由?」

  薛業眼裡有敵對的鋒芒:「傑哥看不慣你。」

  嗯,祝傑針對的人薛業也不喜歡,昌子說過。好在薛業情商不高,手段很幼稚,比如上高中的時候給祝傑的競爭對手打小報告。

  白洋窘迫地笑笑:「好吧,不過你知道祝傑為什麼看不慣我嗎?」

  問題來的毫無徵兆,薛業皺了皺眉往最有可能的方向猜:「因為你和傑哥爭領隊?」

  嗯,確實情商不高。白洋笑著搖搖頭,說了再見。

  烤人的高溫蒸餾著田徑場,夏末高溫。孔玉和陶文昌提前下練,有一搭無一搭盯著徑賽那邊。

  俞雅拎著一袋冰礦泉過來:「還不走啊?」

  「某人想等某野逼,我倒是想走呢。」陶文昌搭了俞雅的肩,「小姐姐陪我吃嗎?姐弟戀選我我超甜。」

  俞雅推開肩上的胳膊:「我對弟弟沒興趣。」

  一身全黑,祝傑剛好加速過彎過人,速度悍然。孔玉瞥了一眼對俞雅發牢騷:「雅姐,我傑哥對我好冷漠哦。」

  「你不就喜歡他冷漠嘛,他要和某人……」俞雅看陶文昌,「和某人一樣,你還不喜歡呢。」

  「我他媽好端端中一槍。」陶文昌捂住胸口。

  「我喜歡他對別人冷漠,只對我熱。」孔玉矯情好幾天,巴不得祝傑道歉,「雅姐,我可能又有情敵了。新聞專業的,高中三年和傑哥同班。」

  俞雅第一反應是情敵性別。「這回男的女的?」

  孔玉抱怨道:「這回是男的,白隊說他也練三級跳,還想挖過來。我和傑哥的相遇叫命中註定的天降,他勉強算個竹馬,竹馬幹不過天降。況且愛情裡沒有先來後到,先來就有優勢那就沒後人什麼事了。你說對吧?」

  陶文昌笑而不語,孔玉還是看不透,這種事和俞雅抱怨個屁,沒看出來你雅姐和你喜歡同一個嗎?只不過俞雅成熟懂進退,接觸一下覺出這人性格不行立馬放棄。

  「別聊了,你傑哥挨批呢。」俞雅往遠處一指。

  孫康正掐表瞪著前方:「358秒,你覺得這速度說得過去嗎?你他媽鬧什麼呢?」

  「說不過去。」祝傑深深喘氣,呼吸頻率急促加快,心跳快到撞得胸腔疼,汗如雨下。

  「還能不能跑一隊了!」孫康歷來不留情面,作風令人聞風喪膽,「不能跑就滾!一隊不要廢物!」

  不遠處是一隊學長們,紛紛側目看新人笑話。後面是二隊的學弟們替一隊收拾場地,也替祝傑捏一把汗。這望塵莫及的速度還說不過去,可怕。

  孔玉過來了。「孫康你丫急歸急,誰還沒有狀態不好的時候……

  「運動員不允許有狀態不好的時候,不好就是缺練!」孫康把計時表裝好,「祝傑我告訴你,上跑道不能被情緒左右,最近你他媽很不正常!就你這個配速,一隊測試直接刷下來,別怪我沒警告你。」

  「知道。」祝傑接過水往頭上澆,過快的心率產生暫時眩暈。

  孔玉替他不平。「孫康有病,又不是機器,每天練這麼狠誰受得了,誰還沒個壓力……傑哥你沒事吧?你看什麼呢?孫康滾遠了。」

  他才不找孫康。這一幕陶文昌太熟悉,不想點破。

  按理說最難熬的極點和體力透支已經翻過,可這逼的呼吸頻率真他媽急,陶文昌納悶,看他汗如雨下,鬢角滑出兩道汗水的弧線再掛在下巴尖上。

  壓力大?陶文昌猜。確實大,一隊的替補正在沖國一水準,馬上面臨第二次測試,11月份省級比賽。祝傑是惹人非議的焦點。

  休息幾秒祝傑打直了脊背。「我先走,你們吃你們的。」

  「喂!不是說好一起吃飯的嘛!」孔玉要追被陶文昌拉住。

  「沒他又不是吃不下飯,走吧,帥帥的我快把肌肉消耗光了。」陶文昌說,再回身看俞雅,「小姐姐,約飯不?」

  宿舍裡,成超繞著圈偷拍薛業。「你知道拳哥怎麼說?說你長了一張花錢才給看的臉。」

  薛業選擇性耳聾,早早洗好澡泡了碗面,想著怎麼賺錢。沒事,哪怕不上場了自己也是運動員,運動員從不認輸,沒事,賺錢把傷治好就行。剛端起碗收到短信。

  [吃飯了麼?]

  傑哥!薛業手一抖灑了湯,秒回。

  [傑哥我正吃呢。]

  然後邊擦桌子邊等回復,可再沒動靜。過了七八分鐘螢幕才亮。

  [我還沒吃。]

  哦。薛業叼著塑膠叉子考慮怎麼回,心緒不寧坐立不安。螢幕立馬又亮。

  [滾下來,速度快。]

  祝傑發完短信開始喝水,全濕透的運動上衣像保鮮膜貼在人體雕塑上,挑不出一道多餘的肌肉走向。半瓶水喝完,薛業踩著低幫匡威飛速跑到面前,後腳跟還沒提上。卡其色麻布短褲過膝,松垮的純白大T

  穿衣品味也就這樣了,精神有潔癖,生活很邋遢。祝傑回想這身衣服是不是見過,是,高二那年夏訓買的。

  「傑哥我滾下來了。」薛業氣喘,跳臺階震疼了腰,伸手要拿,「我給你拎包。」

  祝傑擋了一下,嗓子很啞:「跟沒跟你說過怎麼穿鞋?」

  薛業的手垂下來,手指蜷向掌心:「我怕滾慢了你走了。」

  「鞋提上,檢查。」祝傑一字一字地說。薛業哦一聲抬腿夠鞋跟,習慣踩鞋,後鞋幫已經被他踩出褶,勾了好幾下才提上。最後輕輕拽了幾次鞋帶,死扣。

  祝傑安然地看他忙活。懶散得要命,軍訓跑步踩鞋帶摔斷了左手尾指骨。

  「傑哥?」薛業捋了一把發量濃密的頭髮,等著拎包。

  「嗯。」祝傑把包扔過去,往食堂走。薛業調整好跨帶長短,斜背著走一步問一句:「傑哥你怎麼來了?你哪天測試?」

  「路過。」祝傑沒來過西食堂,轉身問,「飯卡。」

  薛業一愣,支吾著說:「飯卡我給丟了。」

  祝傑偏了下頭,眉頭緊皺,直視薛業眨動飛快的眼睛。情緒充斥著壓抑的沉默,薛業後悔沒辦飯卡,舌頭緊張得頂著上牙床。

  祝傑沒動,伸手撩了薛業的劉海,指腹用力壓在頭頂,掌跟的位置壓住髮際線,不輕不重捏了一把頭髮。「薛業你丫是傻逼麼?」

  「我是。」薛業尷尬笑了笑,喉結尖尖凸著。「隨手一放不知道擱哪兒了,明天我去辦註銷,再補一張。」

  「知道去哪兒註銷補辦嗎?」祝傑手指微微收了收力氣。

  薛業又是一愣。「不知道啊。」

  祝傑的眉頭皺得更緊了。「你他媽還有什麼不敢丟的?」

  「我以後注意,真的注意。」薛業趕快保證,上一回丟的是高考准考證,班主任發下來確認資訊,再收上去等考試發。結果一個課間的功夫他就丟了。

  操,想想不寒而慄,傑哥暴怒。

  「薛業。」祝傑不輕不重拍著他的左臉教訓人,最後一下有點重,「疼麼?」

  薛業失措,顯然沒料到傑哥在食堂怒了。「疼。」

  「疼就對了。」祝傑給他指了個方向,「坐著等去,桌子擦乾淨。」

  「嗯。」薛業背著包去找位置,擦好桌面又倒好幾杯溫開水來。沒多會兒祝傑端著託盤坐到對面,素炒什錦、青椒炒雞胸肉絲各兩盤,兩碗米飯和一碗雞湯掛麵。

  他把面推給薛業,扔過來一張新飯卡。「和同學都熟了吧?」

  「還……行。」薛業應付著,跟誰都沒熟,「傑哥你有心事?」

  「沒有。」祝傑吃菜會過油,夾著香菇片在水裡涮了涮,「吃飯別說話。」

  「哦。」薛業佩服傑哥恐怖的魔鬼自控力,從沒在任何方面放縱過。但傑哥確實有心事。

  很多心事。曾經薛業以為是傑哥沒當上田徑隊長,所以他處處針對那個男生。結果田徑隊長高一下半學期主動卸任,傑哥頂上,也沒高興多少。

  學生會聚餐剛結束,白洋從二層下來直接看到了這一桌:「呦,吃這麼晚,食堂都沒人了。」

  低頭吃飯的倆人同時抬頭,皺眉頭的動作整齊劃一如同鏡面。

  「不歡迎我啊?」白洋優雅地支著桌子笑了,「剛開會說到11月份省級比賽,聊聊?」

  「聊唄。」祝傑面無表情地說。

  「那我就坐下了啊。」四人桌還剩兩個座位,白洋自然想和薛業同側。剛有這個趨勢,祝傑左手輕輕點了點左側的塑膠椅座。

  白洋以為是叫他坐,薛業出乎意料地站起來,拎著碩大的運動包坐了過去,頭也不抬地繼續吃面。

  「坐。」祝傑看著對面兩個空座對白洋說。

  作者有話要說:

  田徑隊前隊長張釗:幹!合著上本書裡我被打了三年小報告就因為你傑哥有心事?

 

 

9章 雙人戲

  白洋釋然一笑選擇坐薛業對面。「怎麼,特意來找薛業吃飯啊?」

  「順路。」祝傑一把低沉的冷嗓,比前幾天沙啞。

  「哦。」白洋拖長尾音,「東校區和西校區只是順路。」

  祝傑,這批大一新生裡奪目彪悍的存在,還沒開學就出名,出名方式很野。

  白洋對他瞭解甚少,幾次接觸下來發覺這人性格很微妙。不會做人,從不在乎所謂情面,也無所謂被別人敵對。賽場作風口碑不高,別惹,惹就搶你跑道,別你過彎,跑完揍你。

  追他的人不少,人緣奇差,也是獨來獨往。

  可和他打過幾場球,白洋發現他另一面。團隊合作直接回饋鮮明性格,祝傑控球不野,是個穩紮穩打到非常可怕的人。扎實的基本功,輕易不投可每投必中,在不保證隊友得分的情況下,能絕對保證對方不得分。

  別人3V3的樂趣在得分,他的樂趣在防。

  不耍帥,不貪多,不突進,最難擺平的那類防守型大中鋒。還他媽喜歡控分。

  絕對要控場的性格,和他打一場很累,無論是精力還是時間都是一場消耗戰。白洋和他打過5場,4場平手,控分控得滴水不漏。

  中長跑這個項目同樣苛刻。短跑要爆發力和速度,長跑要耐力和心肺,中長跑要的是同等距離下以最少的時間盡可能的發揮身體的爆發力和耐力。

  後半段考驗肌肉乳酸耐受力和有氧供能,每一塊肌肉、每一項指標都要出類拔萃。所以這個項目練的人多,練出來的人少,因為它的門檻看上去簡單實則苛刻無比。

  制衡,總而言之就是不能有短板和破綻。

  至於薛業打籃球是什麼風格,他同樣好奇。最後白洋單刀直入:「11月底省級比賽,有沒有想跟一隊參賽的想法?」

  「看成績吧,成績不行去也是白搭。」祝傑夾起一塊茄丁涮了涮,水面瞬間飄起一層油花,「茄子。」

  「什麼?」白洋匪夷所思。

  薛業放下筷子抽了一張餐巾紙,順從地吐了出來。

  白洋有點震驚,故意問道:「薛業吃不慣食堂的菜吧?」誰料薛業直接跳過了他的問題,安安靜靜喝起麵湯。

  晾得白洋略微尷尬,當真不好下手。祝傑全身濕透,薛業額發微亂,滿桌只有腎上腺素沿血管蔓延的壓迫感。

  短暫沉默後祝傑看向白洋,聲調下沉又不像責備,左手搭在薛業脖子上。「叫人。」

  薛業老實地放下湯碗,爽快俐落地叫了一聲:「白隊。」

  有意思,真有意思,白洋越挫越勇朝他一笑:「別白隊了,等你將來入隊再叫這個,叫我白洋就行。你和祝傑關係這麼好,怎麼不去看他訓練啊?」

  「我倆關係沒好到那個程度。」祝傑盯住白洋的眼睛。

  「是嗎?」白洋露出思索的表情,「可我怎麼聽昌子說他和你高中三年一起訓練?」

  「他幫我拎包。」祝傑又一次拿起筷子。薛業忍下把白洋捶飛的衝動,不斷挑出菜裡的青椒絲,一根一根往外扔。

  薛業吃飯離奇挑食,上次聚餐白洋已經觀察到了。這時祝傑偏頭看他一眼,薛業半空中的筷子頓了一下。沒吃幾口又開始挑,祝傑又看他一眼,薛業把剛要扔出去的青椒絲放回盤子。

  再下次,祝傑直接撂下手裡的筷子,薛業苦著臉立馬把青椒絲吃乾淨。

  白洋像看電影似的看他倆演默片,祝傑的出現啟動了薛業的靈魂。

  他的注意力全在祝傑身上,眼睛關注祝傑每一個動作,腦袋揣摩他每一個動作背後的想法,認真安靜地陪他傑哥吃飯。祝傑不用回應就收集了薛業全部的視線。怪不得高中叫薛舔舔,他確實很舔,可舔得很快樂。

  這點快樂讓他義無反顧。

  白洋沉默良久,似笑非笑地說:「對了,孔玉這幾天的訓練情緒不太好,那天在室內館你說話太直白,傷著他了。找機會道個歉?」

  「道歉?」祝傑懶懶地靠向椅背,「我為什麼要道歉?」

  「因為你的話語過於犀利傷人,即便你有那個想法,人與人之間也要學會留分寸。」白洋挑明瞭說,「況且孔玉在追你。」

  操,孔玉?哪個?薛業筷子一停,想了想,哦,師侄。

  祝傑笑得很輕蔑:「我沒有讓他追我,他可以不追。我也告訴過他不可能,為什麼還要道歉?」

  「你好像從不在意別人的感受?」白洋追問。

  祝傑的笑容消失。「我為什麼要在意別人的感受?」

  「那如果換個人呢?」白洋反將一軍,「薛業呢,也不在意?」

  操!薛業正在喝湯,不明白話鋒一轉怎麼到了自己的身上。他看向右邊,傑哥的臉朝外不看自己,薄情的唇緊閉,下巴微揚,頸動脈凸起的搏動仿佛觸手可及。

  「我沒事。」「不在意。」兩人同時給出了答案。

  回宿舍的路上薛業憋不住想問。傑哥高一到高三換過十幾個女朋友,每一次都是自己望風。可這回喜歡他的人是個男的。

  「傑哥,孔玉追你?」薛業忍住瞌睡。

  祝傑專心走路,目視前方算是默認。薛業輕手輕腳跟在後面偷偷打哈欠,然後一頭撞上了祝傑的脊背。

  祝傑的臉垮得很明顯,眼瞼微微抽動。「薛業你現在困的是不是有點多啊?」

  薛業目光遊移到右側,儘量笑出輕鬆感可明顯心不在焉。「新聞學作業多,剛開學還不太適應。傑哥你能把我從黑名單拉出來嗎?我真的長記性了。」

  「不能。」祝傑沉默地觀察他幾秒鐘,眼皮已經上下打架,睡眼迷離,他拍了拍薛業的臉,「你丫不會又吃錯什麼藥了吧?明天帶你去體院抽個血驗驗。」

  抽血?薛業臉色刷白,頎長身體整個兒抖一下:「不了不了,我睡一覺就好……傑哥我上樓了,你測試記得告訴我。」說完頭也不回跑進宿舍,什麼孔玉,都沒有睡一覺重要。

  過了一周,沒等來傑哥的短信,等來了成超的消息。

  由於零經驗又不簽約,成超決定讓伍月帶他直播,兩人以姐弟身份露面。既可以給伍月轉型拉人氣又可以帶他入門。聽到這個消息的時候薛業整個人都要綠了。

  可他真的好需要錢。

  直播地點就在伍月家的直播間,薛業提了三個額外要求。第一,成超你本人必須在場,播幾個小時你在客廳抽幾個小時煙。

  畢竟伍月是個網綠,他心裡沒底。

  第二,不穿奇奇怪怪的衣服,各種耳朵也不行。

  第三,按次給錢,急用錢拖不起。

  成超也提出一個要求,如果熱度高必須簽約至少3個月的試用期。薛業的答覆則是先試一次再說。

  再見伍月,她穿保守的學生裙,長頭髮剪成清爽短髮,當著男朋友假裝不認識。薛業忍住把她捶飛的衝動坐下化妝,化完之後,也很想把化妝師捶飛。

  鏡子裡這逼是誰?

  伍月仿佛忘了那天的尷尬,盡職盡責講解直播工作。薛業懵懵懂懂做筆記,原來人設就是公司制定的虛假包裝。比如伍月,當兔子沒火起來趕緊轉型,現在的人設是清純女大學生。

  自己是清純女大學生的弟弟。

  神他媽弟弟。

  直播第一天,伍月差點沒累死。薛業什麼都不懂也不會聊,只會坐在鏡頭前揉眼睛,運動員的眼睛接受不了光污染。伍月負責聊他負責發懵,伍月讓他說謝謝他就說謝謝,兩個小時下來薛業只記得自己一直不停說謝謝。

  「錢給你轉微信了啊。」成超踮著腳才能親到175的女朋友,「第一次就賺幾百,是不是來錢特快?」

  「多少?」薛業看什麼都是花的,眼睛被燈晃暈。

  「400多,禮物提成只給你5%,畢竟你沒簽約。要是簽公司是50%,考慮下?」

  一次賺400?夠用了。薛業搖搖頭,再沒社會經驗也知道訓練協議不能隨便簽,簽了會被傑哥打死:「還是簽試用期吧。」

  「也行,其實我是為你考慮。」成超拿出合同和影本,活是自己接的,不算公司行為。女朋友轉型嚷嚷要搭檔,他才把薛業弄過來。

  薛業簽完字要走。成超拉住他說:「剛才叫你下載的App是咱們公司平臺,你回去找找感覺,別他媽再睡著了。」

  「嗯。」薛業口乾舌燥,逃離是非之地。

  回校途中他先買了一瓶礦泉水,不是自己開的水絕對不喝。洗完臉,躺回下鋪拉好床帳,封閉空間終於讓他享受到一片安寧。現在他食量很小,吃一頓夠管一天,拿出小桌板背書沒過多久又看困了。

  不能再睡了,薛舔舔!

  為了保持清醒,薛業點開了App,第一步是註冊綁定。想到微信裡還有律師,直接綁定無人問津的微博。稀裡糊塗又點了一個攝像頭圖示,螢幕上出現了自己。

  白色的運動速幹工字背心,披著傑哥的黑色高領運動上衣。下半身蓋著一條毛巾被。

  這是……播上了?薛業盯著螢幕裡的自己發呆,才發現鎖骨坑這麼明顯。

  伍月的鎖骨坑好像是畫的,太震驚了。

  不過手機直播這麼方便,幹嘛還用電腦?

  陸陸續續有人點進來,但人數始終沒超過3,有的留下一句怎麼不說話或者一個問號就離開了。薛業架好手機角度,半躺在床上養腰,越躺越困。

  攢夠錢暑假就去治腰。他還想下半輩子走路,養不好坐輪椅就他媽尷尬了。

  結果下一秒眼前又是一黑。

  再睜眼,薛業才發現自己又睡著了。牛逼,有本事再也別醒。他緩了緩支起身才發現手機還在播。

  有些丟人啊薛舔舔,直播睡一大覺,好在沒人看。薛業從枕頭底下拿煙,卸下那副運動員的精氣神,只剩下一股子自暴自棄的頹廢。

  昏暗的床簾內煙頭火星忽滅忽現,薛業靠著牆像在思慮,可表情是散開焦慮的茫然。他屈起膝蓋,抽煙的手搭在曾經視為驕傲的腿上,麻木地吐了一個又一個煙圈,像自己和自己做遊戲的孤兒。

  確實是孤兒。

  離開田徑場,自己什麼都沒有了。沒事,只要不死,運動員流血不流淚,認命不認輸。先賺錢再治病,沒事。薛業打起精神,告訴自己運動員不能被情緒左右,叼著煙慢吞吞地挪開腿去關手機。

  [sky:醒了?]

  操!薛業被跳出來的留言嚇得手一縮,才發現ID下面的數字是1不是0,有人一直在他直播間裡。

  再看直播時長,64:29,這人什麼毛病,看自己悶頭睡了一個多小時的覺?

  這人肯定不差手機流量!

  作者有話要說:

  小業微博:我正在XX直播中,快來圍觀。

 

 

10章 熬鷹手段

  薛業懵了,螢幕裡的自己也是懵的,工字背心單薄的布料勒在他兩條鎖骨上,第一反應是先撈毛巾被蓋腿。

  畢竟底下就穿一條ck運動款內褲。

  長這麼大沒這麼丟人過。

  [sky:晚了。]

  操!這真的尷尬,薛業有些惱羞成怒,臉色登時全暗。現實裡沉默寡言,換作網上仍舊不愛交流,也不懂如何和陌生人交流。

  短暫沉默,薛業急躁地說:「你丫……

  [sky:一直在。]

  「哦。」媽的,薛業喉嚨一咽,撓了撓淩亂的頭髮。

  完全不敢抬臉,現在看手機等於看著一個毫不知情的陌生人。他慌張無措地看看床單又看看枕頭,最後悄悄用眼角瞟了一眼鏡頭,數位還是1,那人還沒走。

  怎麼他媽的還不走!

  「你丫……」薛業真的慌了,嘴張了又張。

  [sky:別緊張。]

  這人有病。薛業確實緊張,大臂繃緊的肌肉完全證明這一點。他完全坐直,外衣裹緊身體,大腦拼命思索自己可以幹點什麼。最後還是架起小桌板看書,《新聞學概論》。

  完全看不下去,能看下去才他媽瘋球呢。

  眉頭皺了又皺,螢幕裡的自己眼眶深邃,薛業捏緊書。「你再不滾我關手機了。」

  [sky:學新聞?]

  「啊?嗯。」薛業點頭。對方看得見自己,他看不見對方,交流起來很彆扭。

  [sky:為什麼學新聞?]

  這人問得有些多吧?薛業瞪著手機,四面是白色的床簾,過於狹窄的封閉空間被冥府之路的香味霸道占滿。剛睡醒的灰撲撲的眼睛雖然略顯疲憊,但很不好惹。

  [sky:餓不餓?]

  薛業疑惑地盯著手機,一動也不動,像一座被暴徒毀過的收藏雕像,輝煌燦爛過又無人打理只剩下殘破。伍月說直播時要回答問題,薛業不知道怎麼答。

  [sky:上一頓什麼時候吃的?]

  直播都問這麼詳細?薛業皺眉,繼續沉默。3歲開始全寄宿制生活,幹這行太費勁了。

  [sky:午飯沒吃?]

  薛業一瞬啞然,被連環追問逼得想關手機。

  [sky:身邊有吃的嗎?]

  薛業不冷不熱地點頭,起身拉開簾子拿進來一袋薯片,自顧自地吃上。薯片吃得很慢,一片接著一片,表情卻像聽故事的人完全沉浸其中。吃完擦手,薛業發現那人還沒走。

  「你他媽能滾嗎?」薛業像沒骨頭一樣貼著牆靠,頭微向後抵著,一副隨時能接著睡的慵懶,「我不會直播,看我沒意思。」

  [sky:不會為什麼還播?]

  薛業沉鬱的睡眼看過去,睫毛下面藏了涼涼的自嘲,聲音不大,他還沒可憐到上網乞討。「不為什麼。」

  [sky:你播,我看。]

  薛業不懂了,彎曲膝蓋將傑哥的衣服壓在胸前,臉上有濃郁的迷戀,汲取衣領上所剩無幾的汗味和溫度。「不會。」

  [sky:吃和睡總會吧?]

  吃和睡?薛業陷入思考,一下下咬著黑色運動衣的衣領。伍月說有種直播是吃東西,有人專門喜歡看,莫非叫自己碰上了?

  「怎麼吃?」薛業不自在地抱了抱胳膊,高一起只和傑哥拼桌吃,傑哥說吃什麼他吃什麼。

  [sky:我決定吃什麼,每天你吃給我看。]

  這人肯定有病。薛業茫然了,滿心狐疑拉高戒心:「你想要我吃什麼?」

  [sky:怎麼打錢?]

  薛業又茫然了,這人肯定和自己一樣,對直播完全不熟悉。作為一名有1次直播經驗的主播,薛業輕聲提醒:「送禮物。」

  那人好久不再說話,薛業懷疑他要麼是後悔了,要麼是在研究怎麼送禮物。果然那人留下一句別走就退出直播間,再進來的時候skyID後面多了個紅色的V,還他媽有進場特效了。

  特效非常騷,持續了大概10秒。

  薛業倉皇到又想關手機了,伍月說紅V會員等級最尊貴,進直播間要說歡迎。他咬了咬舌頭,說不出來。好在紅V也沒在意。看來不僅有錢,還很有內涵。

  sky尊貴會員為本直播間送出一輛豪華跑車。

  sky尊貴會員為本直播間送出一輛豪華跑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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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操……不是,等等!」薛業嚇得直接罵人,滿屏特效持續不斷,伍月說跑車一輛兩萬,「你……你到底要我吃什麼啊?花不了這麼多錢。而且……我就是個大學生,不會聊天,而且吃的也不多,而且就幹3個月。」

  [sky:有私人直播間嗎,就我看。]

  薛業想了一下,然後去書包裡翻筆記本,找伍月口述的App使用指南:「有,可以設四位元密碼,我先支付6800會費升級……

  sky尊貴會員為本直播間送出一輛豪華跑車。

  「操……」薛業瞠目結舌,螢幕裡的自己只是個落魄的大學生,坐在亂七八糟一張床上蓬頭垢面,「我他媽……不是要錢的意思。」

  這人要麼是太有錢了,要麼是瘋子。或者是個有錢的瘋子。

  [sky:密碼,我找你。]

  薛業沒有馬上說,想了想,輕輕報了個數字:「1231。」

  1231號,傑哥生日。

  那邊沒有動靜,薛業又問:「是不是太簡單了?」

  [sky:很好。]

  「哦。」很好就行,薛業松一口氣,自己所有密碼的最後四位元都是1231

  [sky:苦瓜炒雞蛋,木須肉,紅燒帶魚,烏冬面,橘子,明晚六點半吃給我看。]

  「哦。」薛業一頭霧水,紅V退出直播間下線。世界瘋了,瘋球了,給這麼多錢只吃這些?他還以為要吃燈泡什麼的呢。

  可仔細一想,操,全是自己不愛吃的菜,還不如吃燈泡。

  第二天薛業拿400塊充了飯卡,沒敢動直播App裡的錢。他的ID沒有簽約,禮物抽五成,sky給了12萬,他最多能提6萬塊。但是他不敢。恩師和教練的教誨是競技體育十分耕耘一分收穫。

  白來的錢同理,萬一那人後悔這錢還得還回去吧?

  上大課薛業習慣找最後一排坐,把自己藏進300人的大教室角落。

  「薛業,昨天班長加你微信好友怎麼沒通過?」一個女生挨著他坐下。薛業帶著鼻音嗯了一聲,看著女生的臉回憶她的名字。

  潘露,挺開朗的一個女生,愛笑,穿花裙子,英語特別好。

  「我不怎麼看手機。」薛業一語帶過。點到為止的異性接觸他接受。

  「那你現在通過,快,咱們系群就差你了。」潘露朝遠處幾個女生擠擠眼睛,都想要院草微信號。

  話少,高帥,學習好,膽子還大。上週一只大蝙蝠誤打誤撞飛進教室,女生尖叫著往外跑,薛業一聲不吭跳上投影儀,凜然一副剛睡醒的臉單手捉住從視窗直接扔出去,然後去樓道告訴她們沒事了。

  加微信?薛業明顯遲疑還是通過了申請。幾秒後被拉進大群,瞬間新消息爆炸提示音不斷。他嫌煩,關閉了提示音,發現潘露還沒走。

  「有事?」薛業問。面對女生他垂下眼睛,很少直視,睫毛一束束縫隙後面的瞳仁黑亮。

  「沒事。」潘露第一次近距離看他,聲音低得很撩人,耳尖唰地紅上來,「你身上特香,想問問你噴什麼香水?」

  香麼?薛業揪起領口聞聞,熏過三年他已然聞成了習慣。

  「像一座移動的寺廟。」潘露突然詞窮,什麼前調中調後調通通不懂了,「燒香的味道。」

  薛業又聞,是挺香的,很卑怯地笑了一下。「冥府之路,其實我不懂,同學送的。」

  「冥府之路……」潘露只覺得他品味獨特,「週末南校區表演系有動漫展,班裡好多人都去,你來不來?」

  動漫展?薛業搖了搖頭,有那個功夫他想睡覺。

  「那真可惜……行吧,有、有事發微信啊。」潘露磕巴一下,跑回原座位。幾個閨蜜湊上來圍住她問,潘露心如擂鼓。「那個香水是冥府之路。」

  下午,薛業拎著餐盒回宿舍,打開直播間等開飯。時間剛好六點,操,來早了。

  就在他昏昏沉沉點頭打瞌睡的時候,騷氣的至尊會員進場特效給他嚇醒了,大概10秒。薛業眯著眼看時間,六點半整。

  踩點進場,紅V會員真騷。

  他立馬端坐思考著開場白,安靜得沒有一絲聲響,最後舔了舔嘴角。「你……

  [sky:校服?]

  薛業低頭一看,迷迷糊糊又把高三校服穿上了。「嗯。」

  [sky:喜歡穿?]

  薛業垂著眼小幅度點頭,想起和區一中老舊的橡膠操場,炙熱的夏天,熱鬧的田徑隊,罵人的春哥。「嗯。」

  [sky:為什麼?]

  這逼問題是不是有些多啊?薛業不安地咽了咽唾沫,眼裡多了幾分困擾,最後無奈一笑。薛舔舔,可以警惕但真沒必要,你已經廢了,沒人再害你。

  「不是我的。」薛業第一次在直播裡笑,短齊的上牙咬住下嘴唇,笑得過於幸福。這件是傑哥的,校隊下練洗澡的時候自己在更衣間偷著換的,神不知鬼不覺穿了高三整年。

  薛舔舔你他媽可真機靈。

  [sky:吃吧。]

  「嗯。」薛業擦了擦手,面對一桌最不愛吃的菜開動。

  紅V會員話不多,安靜到薛業一度認為sky離線,可線上人數的1提醒他這人沒走。沒吃幾口薛業開始挑苦瓜絲,小心翼翼扔出盤外的瞬間他看了看螢幕,沒有留言。

  操,可以扔是吧?薛業又往外挑了一塊木耳。

  [sky:以為我看不見?]

  「哦。」薛業假裝面不改色內心著實尷尬,什麼逼人,挑食也管。

  [sky:心裡罵我呢?]

  「啊?」薛業端起比臉還大的面碗試圖隱瞞,什麼逼人,罵人也管。

  [sky:還罵?]

  薛業不情不願地啃帶魚,吐出去的比咽下去的多。「沒有。」

  [sky:罵也沒用,吃光。]

  「知道了。」薛業咕咚咕咚喝湯,什麼逼人,有本事再提要求。

  [sky:吃太快,每口嚼30下。]

  薛業一愣,瞬間起了把這逼約出來再當面捶飛的殺心,這人是把自己當野生鷹熬呢麼?算了,殺人犯法,吃人嘴短。

  當晚,薛業吃撐了。

  他太久沒吃這麼多,胃不太舒服。吃完最後一口橘子薛業懷疑自己變成了一隻填鴨。十點了他還在宿舍樓下溜達,時不時揉揉肚子,時不時揉揉腰。

  自從離開訓練場時間慢得停下來,每晚無所事事。這時候體院的訓練剛結束吧?

  「娘子等我呢?」陶文昌一身汗撲上來,奉白隊之命來勾搭,「想我沒有?」

  薛業看著不小心掉在地上的煙,後腰疼得冷汗直冒。「陶文昌你他媽是不是和我有仇?」

  「仇?我對你多好啊,走走走一起吃飯。」陶文昌拉薛業衣袖不小心扯大了領口,「操,你丫肩膀怎麼了?」

  薛業瞬間拉正衣領,聲音冷了幾十度。「滾,你自己吃去吧,我撐死了。」

  陶文昌看到了什麼但一閃而過,就在斜方肌和鎖骨之間。「來嘛,撐死了就當陪我,我一個人吃飯孤單寂寞冷!」

  「你他媽冷死了算。」後腰錐心刺骨的酸疼令薛業脫不開身,「你丫渾身是汗,少碰我。」

  「別鬧,高中我對你不好,往後昌哥疼你。」陶文昌抱著他往食堂方向推搡,突然懷裡的人不敢動了,後背繃得又緊又直。

  媽的,有種不好的預感。這要是能撞上,去他媽的彎愛直,原地結婚,給份子錢。

  「陶文昌。」祝傑迎面走近,光著上身,露出精悍的肌肉線條和精窄的腰,全濕的黑色訓練服搭在肩峰外緣線上,「你找死吧?」

 

 

11章 雙雄

  薛業詫異的視線落在正前方,反應過來立馬跑過去拎包。「傑哥你怎麼打護膝了?」

  「你倆關係什麼時候這麼好了?」祝傑緊擰眉頭掃視陶文昌。

  「我倆?」薛業回頭只看一眼開始局促地解釋,「我倆不熟啊。」

  「我操薛舔舔。」陶文昌感受到一股殺意,野逼步步逼近,「你別讓我背鍋啊,我還給你買過薯片呢。」

  「你操誰?」祝傑把包粗暴地扔給了薛業。

  陶文昌深度懷疑祝傑智商有問題,相隔一米看清他太陽穴上賁張的血管。「我操,是個語氣助詞,不是動詞。你丫會說中文嗎?」

  祝傑輕視地一笑:「薛舔舔是你丫叫的麼?」

  「難道是你?」陶文昌明知故問。

  「他舔的是我。」祝傑的語氣像警告,「不是你。」

  「知道,某人別在校園內耍流氓啊,大晚上光什麼膀子,就你丫有腹肌人魚線是吧。」陶文昌掏出手機,「得了,白隊組局3V3,你倆去不去?」

  祝傑抬了抬下巴。「心情好就去,心情不好就算。你還不滾?」

  「那行,一會兒見啊薛業,白隊等你。」陶文昌在作死邊緣試跳完畢,開溜。

  薛業的眼神緊緊貼在傑哥背肌上舔著,湊近問道:「傑哥你腿傷是不是復發了?我看你打護膝了。」

  「他給你買過薯片?」祝傑的手掌重重按上薛業的後腦勺,「我以前怎麼說的。」

  薛業一驚,迷戀的笑容淡淡散去。「買了一次。餓死也不吃別人一口。」

  祝傑沒說話,手掌往下滑至掌跟重重壓在頸椎骨凸上。「吃了?」

  「吃了一包。」薛業說,後頸上的鉗制突然加重,「有天晚上餓了。」

  「我讓你吃過別人的東西?」

  薛業喘了口氣,有厚繭和肌貼的手掌在收緊。「沒有,傑哥我錯了,剩下的沒動過。」

  祝傑動作停下來,指腹重新不輕不重地揉回後腦勺。「拿下來,扔了。」

  「哦。」薛業放下運動包上樓,很快拎著塑膠袋下來直接扔進垃圾箱,「傑哥,送你這個。」

  一隻戴竹蜻蜓頭盔的塑膠小黃鴨。

  祝傑冷冷地看並沒有接,神色有些複雜。「幹嘛用的?」

  薛業揪著耳垂笑了笑,以前家裡條件好,大把零花錢都給傑哥花了。現在是手裡沒錢,不然全花了養男人。

  犯賤麼?是,真挺賤的。

  「我班裡騎小摩托的女生都有,栓車把上說是破風鴨,學校西門地攤上買的。雖然你那車已經夠牛逼了,可是……

  祝傑根本不接,偏頭細細打量薛業穿的校服T恤。

  「可是什麼,接著說。」

  「可是……」薛業意亂神迷地深呼吸,傑哥還沒穿上衣,喘息的間隙他又趁機偷看,「挺便宜的。」

  「薛業。」祝傑一把撩起薛業的劉海,汗濕的滾燙手掌重重壓下來,抵著並不明顯的美人尖,「你丫是傻逼麼?」

  薛業敏銳捕捉到傑哥嘴角不經意的笑意,掂了掂腳,假裝額頭不經意蹭到了手。「我是,傑哥你喜歡鴨子吧?」

  「誰他媽喜歡鴨子。」

  「哦。」薛業失望地舔了舔嘴唇,「那你要麼?」

  「不要。」祝傑收回手,撐開訓練服的領子開始穿。

  唉,還是不要。薛業意料之中,傑哥很少收自己的禮物,全靠自己神不知鬼不覺往他書包裡塞,舔著臉送。對一條專業舔狗來說,送禮物的快樂在於買,不在於傑哥收不收,心意到了就行。趁傑哥穿衣服薛業拉開運動包拉鍊,把鴨子丟了進去。

  薛舔舔你他媽可真機靈。

  祝傑穿好上衣挑起眉頭瞧他。「晚飯吃了?」

  「吃了。」薛業摸兜想抽煙,再一想算了。好不容易偶遇傑哥一次,能多舔一秒是一秒。

  祝傑緩慢地問:「吃的什麼?」

  「苦瓜,烏冬面,帶魚,木須肉,還有一個橘子。」

  「橘子甜麼?」

  甜麼?薛業細想,錢是和伍月直播賺的,不算吃別人東西。「甜,傑哥你吃嗎?我宿舍還有呢,現在滾上樓給你拿。」

  「不吃。」祝傑動了動脖子,肩膀的肌肉生動地凸了起來,邁開長腿,「走。」

  「啊?」薛業張著嘴看他。

  祝傑停下來等。「陪我打球。」

  薛業輕輕閉上嘴,笑著兩步追了上來,忍著疼說:「謝謝傑哥。傑哥你能把我從黑名單拉出來麼?」

  「不能。」祝傑語氣堅決。

  主籃球場最熱鬧已經聚集了不少人,每一個籃架下都是三五成群。祝傑出現引起短暫騷動,行走的人形降溫器,笑駡聲瞬間消失仿佛空無一人。

  白洋沒料到祝傑會來,更沒料到他捨得把薛業帶來。「這邊!這個籃!」

  陶文昌正在休息區吃盒飯,仔細回憶,高中三年貌似沒見過薛業會打籃球。

  「呦,這誰啊?」學長局的幾個男生停止運球,祝傑向來獨來獨往,不帶人。

  薛業安靜得像不存在。和祝傑差不多高的身體,纖長的肌肉薄薄覆在優秀的骨相上,高中校服和籃球短褲引人奪目,跟在祝傑身後替他斜跨著黑色的運動包。

  「同學。」祝傑的臉微微偏著,「叫學長。」

  薛業看著說話那人,語氣冷淡:「學長。」

  「你丫還會打球嗎?一隊封閉式訓練一禮拜,孫康那孫子沒練死你?」另一個男生朝薛業扔了個球,「來,陪學長打兩把。」

  籃球飛到薛業面前半米被祝傑一手擋下,尷尬地滾回場內。學長扔球都不要,非常不給面子了。這麼不會做人只有祝傑。

  籃下幾個學長都是校籃隊的人,身高皆在195以上,其中一個好事地問:「怎麼?小兄弟不會玩兒啊?」

  「他用我的球。」祝傑轉身,反手從運動包撈出一個籃球遞給薛業,「試試。」

  球是傑哥的薛業很熟悉,放在左手食指旋轉,右手指尖不斷撥動球體,細細的銀鏈被籃球場夜間照明燈打得雪亮。轉十幾秒之後他停下來認真地說:「氣不太足了,但是能打。」

  白洋繃著下巴,眼尾一絲微不可查的笑意。有意思,真有意思,對薛業越來越好奇。

  3V3,陶文昌後衛站在中間正對球籃,祝傑中鋒站三秒區,薛業前鋒站零度角。發球祝傑直接給球到前鋒,閃了陶文昌一個傻眼。

  「操,野逼記仇!」陶文昌豎中指。

  白洋仔細觀察,暗自留心。第一眼看下去就知道薛業的運球基本功不差,但也不扎實,祝傑是穩紮穩打控分他只是半吊子,玩球的心態更重,很貪玩。

  控球不錯,背後拉回幅度很大,撤步準確夠急。學長切球直接半轉身停頓,再切直接急停胯下拉回,再次換手突破。

  不防守不卡位不搶籃板,不打大前鋒而是小前鋒,球隊中的得分者而且是較遠距離得分。純進攻型打法,球風和祝傑完全相反,只攻不守,不計代價。

  球在他手裡只為得分,不外傳。

  兩個學長切他,薛業當機立斷在三秒區邊緣起跳,驚人優秀的彈跳力,長時間完美滯空。

  漂亮!直腕跳投!白洋萬萬沒想到薛業是尖銳的路數,直腕跳投堪稱防守噩夢,不拖泥帶水又凶又狠。

  他不防,是因為有人替他防了。

  「好球!」白洋叫了個好。

  好他媽你大爺!薛業的腰疼瘋了,直腕跳投需要強大的手腕掌控力和腰腹核心,落地時微微屈膝可腰椎的刺痛還是冷不丁竄到肩胛骨。

  但除了直腕跳投他就只會瞎幾把投了,傑哥只教這一招和得分技巧,連續閃人他都不會。

  「不太穩。」祝傑拉回零度角,狐疑地問,「晚上沒吃飽?」

  「飽了,可能太久沒練。」薛業忍痛跑位置。三節腰椎受傷能穩才是瘋球了。

  沒打多久圍上來的人越來越多。祝傑正運著球突然把球一收朝籃下走:「不打了,你們玩兒吧。」

  另外3個球員包括陶文昌一起愣了,這他媽鬧哪出呢?

  「祝傑!」對方前鋒早忍不下他愛答不理耍牛逼,「你丫有意思嗎?都他媽開球了你丫耍人,真當自己是個人物了吧?」

  祝傑已經收了球置若罔聞。「球場你家開的?」

  「操,傻逼。」大前鋒很高有身高壓制,「早他媽看你不順眼了,捐健身房就敢牛逼是吧?」

  祝傑儼然要帶人走,突然回頭了。「牛逼不牛逼你自己試試不就知道了,誰慫誰傻逼。」

  陶文昌突然又有一種不好的預感,很不好。野逼真要捐游泳館了。

  「操你大爺的!」195的前鋒轟然動手開戰。陶文昌只覺得眼角瞟到一抹兇神惡煞的白光,刺一般沖了出去。

  操,這哥們兒徹底要涼。

  第一拳是薛業動的手,直接打臉。前鋒反手揪著他的衣領按在地上摩擦,校服掀起來露出了腹肌和胯骨。陶文昌傻了一瞬立馬沖過去拉人,震驚地發覺薛業不是能打。

  丫是他媽的很能打,拳拳到肉。

  體重身高都不佔優勢,如果兩人體格相當他真不一定會輸。只是這傻逼只會打不會躲,連低頭都不會。

  祝傑出手的那一瞬所有人打了個寒顫,他的拳很重,下拳的聲音壓過別人,落拳兇悍不帶一絲猶豫,俐落直擊要害。越來越多的人圍上來拉架,薛業趁機將前鋒狂怒地按在地上,快速出拳擊中下巴將人打翻,自己眉骨淌下的鮮血流到下巴尖。

  今晚要出人命,陶文昌確信。惹祝傑,最慘只掉半條命,惹薛業,涼透了。這倆人不管打球還是打架都有默契,馬上就是混合雙打,單方面碾壓。

  不料祝傑起身壓制住的卻是薛業,戰況急轉直下。

  血順著薛業慘白的臉流到下巴再滴到地上,撐著不倒,祝傑扣住他打顫的下巴逼他對視。「薛業!」

  薛業慢慢站直,呼吸艱難,右手關節一片深紅,目光打得渙散。祝傑反剪他一隻手腕扣到後腰,力道大得所有人聽見反關節的彈響。

  「沒事了,沒事了。」祝傑眼裡的情緒難以言說。左手蓋住他上半臉,蒙了他陷入瘋狂的雙眼。薛業的身體絲毫沒有軟化,荷爾蒙促使他不接受任何挑釁。

  「別逼我跟你動手。」祝傑蓋住了他的眼睛,掌心有睫毛尖輕掃的觸感,「小業。」

  薛業微張的嘴從發抖到緩緩合上,一片漆黑只有這個聲音他熟悉,不自覺地蹭他的手。「傑哥。」

  陶文昌遠遠看著地上一攤血,操,這事鬧大了。

  作者有話要說:

  田徑隊前隊長張釗:上本書裡我就說薛舔舔很能打了吧,沒人信我。

 

 

12章 陰性稀有血

  孔玉和俞雅趕到校醫務室的時候先看到一攤血。

  「別急,不是祝傑的。」陶文昌靠在牆上直接攤手,「我和祝傑那個野逼初一起就在一中了,除了高三他和田徑隊前隊長動手流過血,6年幹架零失誤。」

  「好端端怎麼打起來了?」俞雅還沒卸妝,本不想來。

  她確實喜歡過祝傑可把孔玉當弟弟看,先不說祝傑喜歡誰,橫刀奪愛的事她辦不出來,況且這人性格不行。孔玉任性,喜歡就要霸佔,她只好跟著過來。

  「唉,男生打籃球不經常熱血上頭嘛,白隊已經送人去醫院了。」陶文昌狡辯,不想讓他們知道原委。

  「那傑哥沒受傷幹嘛來校醫室啊?」孔玉急不可耐往裡面跑又被陶文昌拉住,「你又幹嘛?」

  陶文昌不說話,靜置幾秒後開口:「反正跟你說了,別去。你傑哥發火容易傷及無辜。」

  「傑哥發火我勸他啊。」孔玉一愣,緊接著語氣換成質問,「誰在裡頭?」

  陶文昌不挑明,而是給俞雅傳遞了一個微妙的眼神。俞雅收到後皺起眉頭,將孔玉按下了。「你急什麼啊,讓昌子進去挨駡吧。」

  陶文昌進了換藥室,祝傑靠著藥櫥毫髮無傷面無表情,女校醫正給另外一個人清理傷口。眉骨傷口很小但比較深,校醫用了雙氧水。薛業一言不發地看著地磚,完全不知道疼。

  「用縫針麼?」祝傑問。

  校醫搖搖頭,手底下的男生像睡著了不躲也不動。「不用,貼一天創口貼,保持乾燥,最近注意別出太多汗。」

  「手嚴重麼?」祝傑又問。

  校醫看向祝傑,透出對暴力行為的不贊同。「他不嚴重,你們打傷的那位同學才叫嚴重。都是大學生了沒有自控力嗎?」

  「我的錯,一人做事一人當。」薛業無所謂地用手背擦汗,鼻子還能聞到血腥,右手打上一圈白色紗布。

  「處理好了,傷口先不能碰水,右手也是。注意忌口以免化膿。」校醫摘下一次性滅菌手套叮囑,收好醫用託盤轉身要走。

  薛業繼續保持沉默,祝傑的聲音一沉再沉:「禮貌呢。」

  「謝謝校醫,您辛苦了。」薛業條件反射式地朝校醫道謝,小心翼翼等著挨駡。

  傑哥真動氣的時候不罵髒字,但是不讓自己罰站一切都還有救。

  等四周稍靜,祝傑動身一步步走,有力的食指富有節奏感地敲了下薛業的椅背。「站起來。」

  操,開光嘴。薛業老老實實起立站好,並直了雙腿不留縫隙,認慫吧。「傑哥我錯了。」

  「錯哪兒了?」祝傑語速極慢沒有情緒起伏,「自己說。」

  薛業忍著渾身的疼,像被人蹂躪用過扔了的紙。「沒聽話。」

  「聽什麼話?」

  「聽你的話。」

  「我說過什麼話?」

  「人前裝慫,遇事避險,絕不動手。」薛業滿鼻子酒精味,淩亂的劉海遮了眉骨的傷口,挺直的鼻樑也髒了一塊,下巴尖的血跡還沒擦乾淨。

  珍貴的校服T恤撕破了領口。

  陶文昌後知後覺,敢情薛業高中三年的膽小怕事都是裝的。薛舔舔可真有你的,小看你了。

  「就記住這些?」祝傑一動不動,只問問題。

  「啊?」薛業糊裡糊塗抬頭,眼裡一片茫然和不服,慢慢看向門口的陶文昌。

  祝傑也跟著看了過去。

  「我操,你丫看我幹嘛?」陶文昌還不想死還留戀紅塵風花雪月,「我臉上又沒有提詞器,你傑哥讓你記住什麼你就記住什麼,忘了就好好想,想起來之後好好改造,重新做人。別拉無辜的帥帥的我下水好嗎?」

  祝傑明顯壓著火。「還有什麼話,自己想。」

  「哦。」薛業深吸氣。操,還有什麼啊,都說完了吧?可他確實記得還有一條特別重要的卻怎麼也想不起來。

  薛舔舔你今天飄了,你膨脹了,你完了。

  祝傑沉默幾秒。「想不起來?」

  「好像是……忘了一條。」薛業驚惶地往牆上靠。

  「我讓你靠牆了麼?」

  薛業立馬站好,像被牆面燙了一下就差再來個手背後。確實是還有什麼但想不起來,睡多了記性也不好了。

  祝傑聲音很輕但分量莫名足夠。「不服氣對吧?」

  「服。」薛業確實不服,受傷的頸線很可憐也很漂亮,慢悠悠別開臉,輕描淡寫地擦下巴的血和汗,「他不就占了個身高優勢。」

  「薛業。」祝傑沒有一點開玩笑的意思,「你信不信我現在再把你打服一次?」

  空氣瞬間凝固。

  「傑哥?」薛業愣愣地站呆了,不知不覺眼裡的不服被恐懼和示弱代替。陶文昌也愣了,打服過薛業?祝傑好狠一男的!

  換藥室霎時安靜如同無人,薛業艱難地點了點頭,渾身像燒了起來,聲音像呢喃:「記住了,以後不動手,不受傷。」

  「忘了的那句想起來沒有?」祝傑無情無義地轉了身,絲毫不關心這人的傷。

  薛業不說話了隨即搖了搖頭,真的沒想起來。再看陶文昌,陶文昌躲瘟神一樣避了避嫌。

  媽的陶文昌你丫慫逼,能不能幫我分擔一半火力?

  陶文昌淡漠地看向天花板,這倆人真他媽邪性,自己就多餘進來。

  「下週一,上午10點整測試,想不起來就別來。」祝傑漫不經心地走了。薛業僵硬地張著嘴,最後還是艱難地追了上去。

  傑哥真動氣了,不讓自己看他比賽還不如直接打服來個痛快。

  回到宿舍孔玉不依不饒地追問,祝傑不答覆,最後孔玉自討沒趣轉身去洗澡。等人走乾淨陶文昌從上鋪一躍而下,攔住祝傑。

  「有事?」祝傑盯了他一眼。

  陶文昌拳心有些癢。「你打過他?」

  他?祝傑的視線落在陶文昌臉上。「別叫這麼親切,你倆不他媽熟吧?」

  陶文昌笑了,確實,自己和薛業真算不上熟,田徑隊裡天天群嘲他,擠兌他三年。可為什麼要問,大概是自己一直以為祝傑是他媽有人性的,薛業這麼舔他不至於挨打。

  「因為他跟你頂嘴?」

  「頂嘴?」祝傑匪夷所思地一瞥,「我他媽有那麼變態麼?」

  「你他媽還不變態嗎?」陶文昌咂舌,「白隊說王茂現在醫院縫針呢。」

  「他自找的。」祝傑說完要走又被陶文昌擋住,「你突然這麼關心他?」

  陶文昌退後一步,打架是運動員大忌。「我就想知道你到底是不是個人。」

  祝傑轉身打開了衣櫥,背向陶文昌,一塊塊地撕著指腹上的肉色肌貼。正當陶文昌以為他默認自己不是個人的時候,祝傑反問道:「王遠志,任新航,劉帥,張田,趙濤,還記得吧?」

  耳熟,絕對聽過。陶文昌開始回憶。

  「一中校籃隊那批人?」陶文昌想起來了,高兩屆,明星陣容,和祝傑有仇,「你丫變態吧,自己打過的人還記名字,拉人生黑名單嗎?」

  「不是我。」祝傑雙手支在衣櫥的門框邊,隆起一片矯健有力的背肌,「薛業動的手。高一冬訓他們幾個占場地,扔了我的包,他背著我跟校隊約架。」

  陶文昌倒吸冷氣。「操,那留校察看處分……

  「我替他背。」祝傑說得很自然。

  「然後呢?」

  「親手把他往死裡打,讓他記著怎麼疼。」

  陶文昌震撼。「你丫查過自己是不是精神病麼?」

  「薛業腦袋裡只有一根筋,打服了他才長記性。既然遲早要挨這頓打,與其別人動他不如我親自動手。」

  陶文昌把臉轉向別處。「你丫真是野逼。」

  祝傑的目光越過他一言不發,沉默足夠久。「他是RH陰性AB型血。」

  回到宿舍,薛業躺下才覺出疼,要不是腰傷不至於被人按在地上摩擦,現在翻個身異常艱難。忍痛換好衣服刷個牙,再睜眼隔天中午。

  可是忘了的那句是什麼來著?薛業支棱著雞窩頭去洗臉,疼得齜牙咧嘴。

  意外之喜是掛彩臉有打賞加成,之後4天和伍月直播3次拿回將近1500塊。薛業將賺的錢分成兩份,一份攢起來治腰,一份攢到年底買傑哥的生日禮物。

  傑哥再嫌棄自己,舔還是要舔的,能舔到就是幸福。

  紅V仍舊每天踩點進場,騷得滿屏特效。起初薛業擔心受傷會影響sky的觀吃體驗,結果人家一句都沒問。

  不僅有錢,還有內涵,還有禮貌。

  除了點菜全是自己最不愛吃的,邊吃邊想把這逼捶飛。

  週五,薛業帶著校服T恤和針線盒躲在最後一排上大課,老師在上面講,他在下面縫領子。潘露過來稱讚針腳細膩,薛業笑著說瞎縫的,實則落針遊刃有餘。

  3歲離開父母,15歲之前一年回家1次,高中三年給傑哥補了幾十件訓練服和護膝,這點本事不在話下。

  犯困了,剛要收針旁邊坐下個人,薛業警覺地看過去,孔玉。

  白襯衫、藍領帶,溫莎結用領針頂得高隆,髮型一絲不苟。薛業猜他剛拍完省級比賽的證件照。

  「有事?」薛業收了中指骨節頂針尾的頂針。師侄面前不能太賢慧,擺擺架子。

  孔玉用近乎偷窺的神色打量他,很高挺的男生,寬闊的領口裡戴著一條很女氣的鎖骨鏈,撓過幾下癢的喉結粉紅色。

  「你是傑哥什麼人?」孔玉單刀直入。

  「我?」薛業幾乎沒有思考,「我給傑哥拎包的啊。」

  「只拎包?」孔玉不自在地往外挪了挪,「你別以為自己是傑哥什麼人。」

  薛業被問得猝不及防。「沒覺得自己是傑哥什麼人,也沒想當他什麼人。」

  「真的?」孔玉盯著他的側臉,像馬上要睡著。身上很香。

  非常特別,他沒聞過。

  薛業很遲泄地點頭,劉海碎碎遮住眉骨,眼裡盡是困態。「傑哥用我一天,我給他拎一天包。他用不上我了,我滾蛋。」

  「呵,是嗎?知道你給傑哥惹多大禍嗎?」孔玉用伸張正義的語氣,「王茂回來了,說要把事鬧大讓傑哥禁賽。」

  薛業慢慢睜開眼睛。

  「幹嘛?」孔玉又往外挪了挪,被這種狠辣的眼神盯得發毛,「打我啊?」

  「我不打晚輩。」薛業把針線盒放回書包,「王茂那逼在哪兒?」

  「電腦系,宿舍在北校區。」

  薛業對東、南、北校區都不熟,找半天才摸到宿舍樓,校籃隊總部也在這邊。北籃球場新建成,休息區坐著大二的球員,大一新生在擦球。

  王茂頭上有紗布,看到薛業先是一笑,跟著兄弟們站了起來。「謔,還沒找你呢,自己來了。這回沒有祝傑還想怎麼著?」

  「不怎麼著。」薛業被校籃隊的人圍成鐵桶,自己把書包摘了,「我道歉,先動手的人是我,要整整我,這筆賬學長別算在傑哥頭上行不行?」

  「道歉?你丫不挺狂的?」王茂看他做小伏低的假像很來氣,揪起衣領被香味噁心了一下,有點下流地頂他下巴,「呦,傷好的挺快啊。」

 

 

13章 體罰

  王茂很高,薛業一下被拉到很不舒服的高度。

  「操,大男人噴香水真他媽噁心!」王茂驟然揪住衣領又看到領口,「還他媽戴項鍊,你丫是變性的吧,祝傑是你什麼人這麼護著他?」

  「我給傑哥拎包。」薛業勉強踮著腳才站住,說是道歉可眼神一半挑釁,一半俾睨。「我認慫,學長能不能不找傑哥的麻煩?」

  王茂腦袋縫了幾針只記得這小子出拳兇狠,揪著領口晃了幾下。「是他媽認真道歉的嗎?」

  「認真的,醫藥費多少我賠你,多賠也行。」薛業咬著牙說,屁股被人不輕不重地踹了一腳。

  「茂哥差那點兒醫藥費啊?小子挺能打是不是?」後面的人笑了,又來了幾個人歪著身子靠在籃球架上。

  領口越收越緊,脖子勒出一道赤紅,薛業把想罵的髒話生生咽回去,重重吞了一口唾液。「想出氣隨便打,打到學長消氣為止,我不還手。」

  「別,打來打去多他媽沒意思,就沖你護著傻逼祝傑的噁心勁兒我還真不想打了。」王茂朝兄弟使眼色,「看看他帶沒帶傢伙,這可是個瘋子別再把我捅了。」

  好幾雙男人的手同時摸他的褲兜,薛業突然有點想吐,往前躲著曲了曲身體。

  「沒有,就一個手機。」

  王茂滿意地點了點頭:「行,小子有骨氣,是個道歉的態度。叫什麼?」

  「薛業。」

  「薛業,傻逼祝傑惹他媽多少人了你替他出頭,你丫也是傻逼吧?」王茂毫不含糊地用力拉扯,旁邊幾個饒有興致地等著。

  薛業的腿因為緊繃輕微發顫,拳頭捏得死死的。「不是。」

  「操,有他媽點意思。」王茂突然找到了樂趣,「就這態度還敢來和學長道歉?」

  「我道歉,學長隨便打,打消氣了就行。」薛業第一百次壓下想把這逼捶飛的衝動,站得越來越吃力,他吞了吞唾沫,喉嚨因為勒得難受發出若有似無的嗯聲,「氣消了,這事一筆勾銷行不行?」

  王茂哈哈笑:「打多沒意思啊,知道你能打,萬一你改天反殺我不就傻逼了?」

  薛業抿了抿乾燥的嘴,體能迅速消耗。「那你想怎麼著?」

  「怎麼著你都行嗎?」王茂沒點明可身邊兄弟已經開始起哄,喊茂哥牛逼。

  薛業打直腿沉默片刻,抬起頭鄭重地問道:「我行的話,你別找傑哥麻煩。」

  「我王茂當著兄弟的面,說到做到。」王茂放開了手,鬆開被自己擰得皺皺巴巴的衣服,「T恤脫了。」

  薛業大口呼吸看向地面,臉上有些紅,淩亂的劉海下眼神有些慌。接著他皺起眉頭咬著牙又問了一遍:「說到做到?」

  王茂指了指自己縫針的腦袋。「拿這個跟你賭,說到做到!」

  薛業把衣服脫了。

  纖長型的運動員身材,肌肉對稱且規整,薄得很漂亮,斜方肌兩側貼著膏藥,貼在鎖骨上,腰上纏了一圈固定型黑色繃帶,箍著腰線。

  白色籃球運動褲露著一條灰色的邊,ck運動內褲。

  「別說,搞田徑的和對抗性的就是不一樣。」其中一個說,誤以為薛業是祝傑的體院同學,「屁股也翹的哈哈!」

  另外一個跟王茂說:「這小子是夠硬的,繃帶都他媽自己打好了,預備好挨打來的。」

  薛業漠然地收著下巴。「要打就趕緊,不打別廢話。」

  「500個拳鋒俯臥撐,做一個報一個數,做完了我和祝傑兩清。」王茂開出條件,籃球場外開始圍了人。

  當眾體罰羞辱比打一頓更能抹殺運動員的驕傲自尊。

  500個?薛業有一瞬間的猶豫,倒不是不敢,高二陪傑哥受罰也做過這麼多,他是怕現在的自己做不下來給傑哥丟人。王茂這麼做除了體罰擺明瞭是要做給別人看。

  王茂捕捉到這一瞬間的猶豫。「怕了?喊一聲茂哥我錯了,給你減200個。」

  薛業不屑一顧地笑:「沒叫哥的習慣。」

  慢慢彎腰,雙手觸地,左右手握成拳,再換拳鋒撐地。薛業將腿打直,吸氣,收腹,背肌和肩胛骨內緣線隆出收縮的形態,開始報數:「12,3,4,5……

  身體上挺、身體下伏,大臂的肌肉受到刺激迅速充血,動作到位,姿勢標準。

  腰筆直,腿也筆直。

  「99,100,101……」薛業看向兩拳連線的中間,拳鋒的傷口終於疼到沒有知覺,肌肉開始機械化運動。無數條汗順著臉和背開始緩緩地往下滑。

  「203,204,205,206……」又摔向地面,薛業甩了甩頭繼續撐起來,嘴唇顫抖不已,上下牙關也在相互磕打,發出咯咯啦啦的聲音。

  「還行嗎?哈哈,牛逼別認慫!」王茂蹲在他撐起的小臂一旁,等他自控力崩潰,薛業已經明顯劇烈發顫顯然體力極限到了。

  「你丫……說話算話。」薛業發力撐起身體深提氣,足踝繃緊,強勢地繼續挺身。

  圍觀的學生越來越多,不僅是看學長體罰學弟的熱鬧,更因為那個聲音實在太引人遐想。

  有人拿出手機開始拍小視頻。

  「355……356……」汗水順著肌肉往下淌,再滴到籃球場的減震地材上,薛業後背上像抹了一層油,濕漉漉泛著光,全都是汗。脊柱那條凹陷的溝因為存了不少汗額外得亮。

  大腦一片空白,眼前開始迷幻,看不清地面人體形狀的汗漬,對氧氣的渴求讓肺部要燒起來。

  「498……499……500……」薛業驟然倒了,打直的手臂一軟直接趴在地上,弓著腰捂住了抽搐的小腹。俯臥撐考驗腰力和核心,腹肌撕裂的痛感讓他一時半會兒爬不起來。

  做了快1個小時,王茂到後半段一聲沒吭,出於同類的認同,真沒想到他撐得過來,大大咧咧地鼓了鼓掌。「牛逼,是個硬骨頭,哥們兒小看你了,抖得跟踩電門似的居然撐得下來。」

  薛業的腹肌還在抽搐,大口呼吸保持清醒,眼睛裡全部是汗像哭過一大場,下眼睫毛直接被汗水糊在眼瞼表面,抖抖索索躺在地上呼呼喘氣,心跳快得難受。全身皮膚呈現出過度運動後毛細血管破裂的粉紅色。

  頭髮、襪子、內褲、運動外褲全部濕透。

  「你……你丫……」他焦躁地問,眼睛一點一點找回焦距,眼皮飛速眨動,「你丫說話,算話。」

  「絕對算話,哥們兒不難為你。」王茂站起來大聲宣佈,也是看得起他不屈服,「祝傑的事我王茂他媽認了,挨打白挨!但你提醒那傻逼以後學會夾著尾巴做人。還有,別他媽噴香水,一出汗你麻痹香得噁心人。」

  行了,傑哥,傑哥。薛業躺在地上笑了,被汗水嗆得咳嗽。

  等他能艱難翻身再爬起來已經過去半個小時,兩隻拳鋒腫得老高。薛業忘了自己怎麼穿上T恤走回食堂,只記得打包薺菜餛飩的時候湯足足抖出去半碗。

  回宿舍拉床簾開直播,薛業躲在封閉空間偷著抽煙,手指抖得他都想笑。

  送不到嘴邊了,伸脖子去夠。

  怕影響sky的觀吃體驗,薛業沒敢開床頭燈。螢幕裡只有一個人物輪廓的剪影。

  紅V準時踩點入場,苛刻的時間觀念。

  「那什麼……是我。」薛業一反常態率先開口,「燈壞了,是我,不是別人。」

  sky沒有回應。薛業不想多事,渾身難受得忽悠悠,只想吃完洗澡睡覺。

  今天替傑哥辦了大事,薛舔舔你他媽可真機靈。

  「我開始吃了啊。」薛業咳了一下拆起筷子,速戰速決。

  [sky:出這麼多汗?]

  「什麼?」薛業盯向螢幕,有那麼一瞬想給sky比大拇指。

  昏暗的直播環境掩飾了他的臉和拳頭上的傷,可鎖骨喉結大量出汗的地方亮得反光。

  更別說鬢角和額頭,像打了螢光粉。

  「下午運動,出汗比較多,沒來得及洗澡。」薛業輕輕地解釋。

  [sky:什麼運動?]

  薛業想都不想:「跑步。」

  [sky:跑了多少?]

  今天紅V有些話多啊。薛業想sky未必懂體育開口就答:「1500米中長跑。」

  [sky1500能出這麼多汗?]

  薛業敷衍地點了點頭,把餛飩端上小桌板。瞎問什麼啊你自己跑一次1500不就知道了,不懂別瞎問。

  [sky:在大學操場跑?]

  「嗯。」薛業悶悶地說,兩條小臂沉如灌鉛,「我大學……體院最牛逼,操場氣派。」

  [sky:行,吃吧。]

  終於不問了。薛業拿起筷子夾餛飩,夾一個掉一個。最後撂下筷子雙手捧碗,準備把整碗餛飩喝進去。

  [sky:放下。]

  薛業的碗沿剛碰嘴唇,連口湯都沒喝到,頓時眉頭擰成一個疙瘩。

  [sky:筷子,一個個吃。]

  操!這逼絕對和自己有仇!薛業只好放下碗去拿筷子,顫顫巍巍挑了一個最好夾的,直接戳穿了挑起來。無奈小臂一點受壓能力都沒有了,一顆餛飩仿佛一百斤。

  帕金森什麼樣,他現在就什麼樣。最後左手扼住右腕外加身體前傾才吃到嘴裡。

  吃完之後薛業覺得自己剛才的進食如同一場華麗的行為藝術。

  「對不住,運動過量了吃得不好看。」薛業總得解釋,即便他從不認為自己吃相好看。

  他是寄宿制軍事化管理出來的孩子,吃飯安靜又快。高一和傑哥拼桌,傑哥的菜還沒涮完自己已經空盤了。可慢下來就挑食。

  [sky:跑步手會抖?]

  薛業尷尬地笑了笑。「跑多了,會。」

  sky許久沒有回應,他也不好意思吃。

  誰知道紅V尊貴會員想看哪一種進食姿勢。

  [sky:端著吃,吃完睡覺。]

  「多謝。」薛業如臨大赦,捧起速食碗儘量不撒湯。等他狼吞虎嚥吃完最後一顆餛飩sky離開了直播間。

  這逼還挺……善解人意的。

  洗好澡薛業給拳鋒上藥,再把自己扔回被子裡裹緊。手臂仍舊止不住地發顫,從大臂一直到指尖。他現在徹底成了一個躺平就起不來的人,除非倚靠外力。

  養幾天就好,薛舔舔,你他媽可是運動員,這點量都是小意思。他拿出手機,螢幕背景是高一入學軍訓偷拍的傑哥。

  一身軍綠迷彩服,圓寸,獨身一人坐在打靶場外面,桀驁不馴,高不可攀。

 

 

14章 一戰成名

  晚10點零5分,祝傑出現在主籃球場的時候又一次清場般寂靜。

  白洋正在和校隊經紀人部署3V3球賽,餘光裡立著一個人,一身全黑高個子,斜挎著黑色運動包。「謔,祝傑啊,剛下練就來打球?」

  薛業的事鬧得很大,各系各院微信群裡小視頻傳瘋了,白洋只希望祝傑不是為這個來的。

  「不打球,找王茂。」祝傑撞開白洋往裡跨,下巴收得緊又低,透著目中無人的勁頭。白洋一個跨步再擋,小聲勸道:「知道你想幹嘛,但我勸你想清楚,王茂萬一把你咬到禁賽怎麼辦?兩邊取捨你得學會衡量!」

  「滾,別找死。」祝傑再一次撞開了白洋,看到最靠底球架下的校籃隊。

  「哎呦喂,這不是明星祝傑嘛。」王茂頂著紗布高高地起來,「來給你那小情兒報仇吧,你倆他媽什麼關係嘿。」

  祝傑放下運動包開始扒上衣,汗濕透的訓練服直接擰出一把水來,腰上同樣繃著一圈ck邊。「同學關係。」

  「同學?同學能他媽那麼低三下四嗎?」後面一個男生更高,「一口一個傑哥真他媽酸!」

  「香得噁心人,跟和尚似的。我他媽還拍了一個視頻呢!」王茂的兄弟拿出手機,音量調至最大,視頻裡一個上半身熱成粉蝦的男生在眾人圍觀之下體罰俯臥撐。

  腰上一圈黑繃帶。

  「439……440……441……」每一次上挺都要歇幾秒,鼻音被雙臂顫抖的幅度震碎,突然硬挺著摔地上再撐起來,「442……443……

  王茂笑得眉飛色舞,捏著鼻子學:「學長,我道歉,你們打我吧,整我吧,求求你們別找傑哥麻煩行不行……操,噁心吐了。傻逼祝傑我勸你別惹我,敬他是條硬漢這事不咬了,答應饒了你就饒了你,別來勁。」

  「下午就你們七個整他?還有沒有別人?」祝傑從包裡撈出自己的球,同樣左手食指尖旋轉。

  「是我們幾個,但是他上門求整。」王茂兇神惡煞地活動腕骨,「打一架?」

  「不打,跟你們七個傻逼賭一場。」祝傑面無表情地運球,找手感,「敢麼?」

  白洋是學生會體育部長肯定要勸。「祝傑!這是學校不是你打架的地方!」

  「不打人,打球。」祝傑掃視白洋很是輕蔑,再掃王茂,「敢麼?」

  「操,怕你啊?」王茂帶兄弟圍過來,都是校籃球隊的怕個屁,「單挑還是怎麼著?你說!」

  「我挑七。」祝傑往中圈位置走,籃球打著水泥聲音響亮,「開計時器,5秒之內我不進分算輸。」

  王茂賊笑,幾個平均身高195的校隊現役還防不過他一個跑步的?

  「輸了怎麼辦吧!」這種時候就是防3分,王茂幾個跑位置。球框上計時器亮了,起點時間05.00秒。

  「誰輸了活該認罰。」祝傑掃了一眼防守陣容,「罰死都行。」

  「行,白隊你給做個證!」王茂屈膝半蹲,身體側向前,「那咱還等什麼呢,開始唄!」

  「白洋,給個手勢。」祝傑一手抓球,有力的膝蓋也微微彎曲,重心靠後凝視前方。

  中圈之外虎視眈眈一觸即發。

  白洋真是不願意接手爛攤子,整王茂的機會多得是非挑這時候。「那好,兩邊願賭服輸,注意我手勢,準備!開始!」

  王茂先一步張開雙臂進行包抄,5秒肯定是打3分了。誰料祝傑雙腿未動只猛然發力,身體無聲地高高彈起,結實的手臂直接將球向上推,滯空。

  直腕跳投。

  那一瞬間還沒開始,就結束了。

  白洋不禁眼睛一眯,果然,薛業的籃球技巧全是祝傑教的,連壓球的指間位置都一模一樣。不同的是祝傑這傢伙是專業的。

  藍白相間的全明星賽斯伯丁7號球劃出弧形,又因高度足夠導致防守搶不到籃板,空心入籃,籃筐都沒舔著。計時器在入籃一瞬暫停,00.29秒。

  沒歸零。中線投籃,得分。

  「願賭服輸是吧。」祝傑同樣甩著拳頭,隨隨便便死盯他們幾個,緩緩地說:「上衣褲子,都給我脫乾淨了。」

  不一會兒,主籃球場成了全校最熱鬧的場地,四個校區的學生將鐵絲外牆圍了滿滿一圈。

  祝傑拉了一張凳子坐,心不在焉地換著手指上的肌貼,面前七個脫到只剩內褲的校隊球員排成一列。「87。」

  「薛業!對不起!」齊吼,同時下伏做拳鋒俯臥撐,不做滿1000個誰也別想跑。

  「88。」祝傑點著數,刪著他們手機裡的視頻。

  「薛業!對不起!」聲音洪亮,整齊劃一。

  「89。」祝傑拇指上滑看完他們的聊天記錄,最後摔爆了一串手機。

  陶文昌在球場外欣賞並拍攝這場好戲,偏頭提醒孔玉。「喂,祝傑知道是你去找的薛業嗎?」

  「不知道吧,傑哥沒問我啊。」孔玉僥倖地說,「這事鬧這麼大……況且我也沒想薛業真敢去找王茂他們啊。」

  「他肯定敢。」陶文昌猜祝傑是懶得收拾孔玉,「就算王茂要他脫光了繞操場蛙跳,他都敢。」

  孔玉出一手冷汗。「為什麼啊?好啦我真不是故意的,我是好心辦壞事。我就想提醒他別給傑哥惹麻煩。」

  「因為薛業腦袋裡就一根筋。」陶文昌順手把視頻發到每個群裡嘲諷,把薛業的小視頻頂沒了。野逼這麼一鬧算是把薛業這倆字徹底掛在他名下了,誰知道是福是禍,真他媽邪性。

  第二天週六,薛業起床已經中午。

  牛逼,昨晚不到8點就躺直接睡了16個小時,這也是他週末不打算回家的原因。

  好歹學校裡有人,萬一真睡個昏迷不醒最後孤單離世,等鄰居報案員警破門而入,自己都爛了吧。

  翻身下床極為痛苦,腰疼,腹肌也疼,胳膊也疼,只能把腿挪到床邊踩地才能站直。成功站直之後薛業和並不熟悉的室友打了個照面,俱是尷尬。

  「你就是薛業啊?」室友朝他看了一眼,走了。

  操,難道我不是嗎?薛業不解,畢竟自己只穿著一條內褲就被室友點了名。兩條手臂廢掉一般酸和沉重,但好歹不抖了,能用。

  練了十幾年的體育,再魔鬼的訓練量也扛過。拳鋒只擦傷沒有紅腫,慶倖北籃球場是減震地材。

  肚子咕嚕一聲,餓了。

  震驚,薛業摸著平坦的腹肌仿佛一夜之間懷了個崽。他已經好久沒在中午餓過了,連續十幾頓的晚飯徹底喚醒了食欲。可比起吃飯還有一件更重要的事,他要去洗澡。

  剃毛。

  部分男運動員有這個習慣,怕上場比賽腋下不夠清爽乾淨。薛業連下邊也剃,久而久之成了習慣,長出來不喜歡,不舒服。

  高二夏訓和傑哥雙人宿舍,每晚格外長的洗澡時間還引起誤會,傑哥一直以為他是在裡面擼。直到不小心撞破。

  沒鎖門,傑哥推門進來上廁所,四目相對。然後傑哥盯了一眼,說真他媽噁心。

  週末澡房人不多,薛業找了一間最靠裡的隔間頂風作案。刀片滑過皮膚有點疼。噁心嗎?薛業一邊弄一邊想,也許在直男眼裡自己又gay又剃確實噁心。

  如果傑哥說你變個性我就喜歡你,這東西他可以不要。

  洗完澡渾身舒爽,午飯後薛業找伍月做直播,又是連續三個小時的謝謝。毛細血管破裂導致全身皮膚泛紅,粉底打得格外厚。

  「手怎麼又破了?」伍月關掉直播間,耳後一枚珍珠髮卡。轉型成功對薛業也客氣不少,好像真多了個弟弟。

  「不小心磕的。」薛業仍舊揉眼睛,不適應圓形的燈也不適應伍月的香水。

  伍月晃著玲瓏身段遞了一瓶沒開過的礦泉水。「以後小心,你現在可是有粉絲群的人了,都是你老婆粉。」

  「老婆……粉?」薛業低著頭,自己真他媽娶不到老婆。雖然排斥伍月過分的親密但也有所改觀。

  工作認真努力,直播這一行辛苦,自己基本上只負責笑和謝謝,幾個小時全靠伍月辛苦陪聊。晚上還有四個小時的單獨直播。

  出來時成超在打電話,見了薛業一把掛斷。「怎麼樣,這三次結多少?」

  薛業已經點了煙,喉嚨火辣辣的幹啞比跑步極點還要難忍,只因為缺了一口煙。「月姐說2900。」

  「牛逼啊你,可以!」成超為自己打開男主播市場高興,「一會兒微信轉你。我跟你說,哥兒們最近又談著幾個男主播呢,你想簽約的話趕緊,咱倆這交情我給你最大利潤,抽你三成。」

  薛業困得有些失神了,腳底下發飄。「再想想……我有話跟你說。」

  「什麼話?」成超問道。

  薛業吸太急嗆了一口。「胖成,你讓我賺錢,我謝謝你。」

  成超看著他,等著他說下去。

  「我聽見你和月姐吵架。」薛業眼神逐漸怠惰,如果不是沒錢他根本不想蹚渾水,有些事情太髒,只有田徑場乾淨,「因為我倆一起直播。」

  成超哼著瞥了一眼。「沒轍,活該我沒長成你這樣啊。公司那幾個主播天天問我簽沒簽你呢,你睡不睡?睡得話手機號給你,可我覺得你更像被她們睡的。」

  薛業對睡這個字特別反感。「不是……我給你一句准話,我是個同性戀,你放心。」

  「操,同……」成超咋地一驚,反應出乎意料地熱烈,「牛逼,哥們兒為了你這句話絕對不吵架了,跟你月姐好好的!」

  薛業一犯困眼神更冷,五官蓋上層冷光濾鏡,保持著一定的疏離感。「嗯。」

  「等等!」成超擠著幾乎看不見的眼睛問,「男朋友,有了嗎?」

  「嗯?」薛業的眼神像望向遠處,「什麼?」

  「男朋友。」成超特意用了文縐縐的問法,乾脆撒開了說,「或者炮友,床伴兒,金主老闆一夜情什麼的?你們這個圈不經常幾p嘛,你就沒有?」

  薛業立刻厭煩皺眉。「你丫有病。」

  「不是,我就問問,需不需要?」成超勾起麻辣鴨脖味的油嘴笑了,「我有個朋友也是,他經常開party拉線,就那種群party……

  「滾!」薛業忍了忍,沒把這逼捶飛。

  逃回校園薛業突然覺得自己乾淨了。

  下周徑賽一隊測試,11月又要比賽,操場上熱鬧非凡。薛業強忍住想找傑哥的念頭紮進食堂,才發現今天要吃的菜售罄。

  再等兩天,sky要是沒有後悔的意思就把錢取出來,先給傑哥買鎮痛噴霧和J型護膝。

  拿sky的錢養男人,薛舔舔你他媽可真機靈。

  「男神!」身後一聲高吼,犀牛似的撞過來直接摟住薛業的腰甩,「男神牛逼,男神大發!」

  「你大爺的……」薛業霎時疼到發麻,回頭一看手不自覺地攥了起來,「孫健你丫再抱我一次直接揍廢了你!」

  「什麼人跟什麼人,脾氣挺沖。」孫康從後面走過來,平頭黑臉下巴方正,「你就是薛業?」

  「啊?」薛業困懵懵地掙扎。怎麼都問這句?難道自己不是嗎?

 

 

15章 致命病

  孫康,學生會會長,鐵腕政策,上下打量薛業又看他受傷的拳鋒。「行,算有本事。」

  「什麼?」薛業感到意外只想把孫健掀下去。

  「男神你他媽太勇了。」孫健用甩的方式抱住他,「你簡直……

  「你別晃了,真的。」要不是孫康在,薛業已經拿後腦勺把這逼的鼻子磕廢了,「真的,我想吐。」

  孫健用古銅色的肱二、肱三頭肌箍住人不放。「別啊,給我簽個名吧,教我跳遠,你……

  薛業咬牙,操,你業爺要是沒傷還能任你抱著甩來甩去的。「孫康,我要打小報告,你弟經常來西校區食堂偷吃五花肉,趕緊帶他滾……

  孫健動作一停:「男神你怎麼還打小報告呢,不應該啊。」

  「五花肉,小子不想練了是吧?」孫康一巴掌呼在弟弟後背上,「滾下來跟隊裡訓練去!」

  薛業是真的想吐,抱得太緊,後脖子都被孫健的熱氣噴濕了。他緩了緩再看手機已經到了吃播時間。

  算了,今天賺錢了不差流量。薛業找了個角落用筷子筒架好手機,紅V踩點入場,特效10秒。

  「你點的飯,學校食堂賣光了。」換地方直播薛業有些不安,「我在……食堂。」

  [sky:臉?]

  「臉?」薛業摸了一把才想起來和伍月直播化過妝,特別厚,「這個……粉底。」

  [sky:粉底?]

  薛業猜對面肯定不懂,沒做直播之前他也不懂。「接了個兼職,化妝,平時我不這樣。」

  [sky:缺錢?]

  薛業心裡咯噔一下趕快搖頭:「不是,體驗生活。」直接說缺錢和網上乞討沒區別。

  [sky:我沒體驗過生活,以後給我講兼職。]

  「好。」薛業點點頭,操,有錢人的世界真奇怪。

  [sky:我也沒上過大學,給我看食堂。]

  「啊?」薛業半信半疑緩緩把嘴閉上,拿著手機帶sky參觀一通。最後在sky的要求下買了一碗黃魚面和一屜灌湯包。

  這一頓算是薛業吃得最順口,一半上海人,除了小餛飩,黃魚面是最愛。

  「那我開吃了啊。」薛業攥著不銹鋼勺子,打過粉底又擦掉唇彩的臉沒有血色。

  [sky:等。]

  薛業正納悶要等什麼直接被灌湯包燙到擠眼睛,心情難以形容。吃過那麼多次還沒長記性,以前傑哥會直接罵薛業你丫是傻逼麼,現在人都見不著一次。

  看來是真動氣了。該想的話想不起來,薛業有些著急,直到這一刻才承認自己不善於哄人,直接挨駡更適合自己。

  「偷吃什麼呢?」陶文昌陪白隊來找他,直接坐旁邊,白洋坐對面,「直播啊,我還以為你和祝傑視頻通話呢。」

  薛業突然胃口消失,視頻通話?傑哥都把自己拉黑了。

  「怎麼了?」陶文昌盯住螢幕看不停,「還想問你呢,你丫是不是不看微信啊?」

  「不看。」薛業表情回歸落寞。

  陶文昌和白洋對下眼神,果真他不看手機,昨晚鬧那麼大壓根不知道。「為什麼不看?帥帥的我給你發微信也不回。」

  薛業不會挑魚刺,嚼到刺直接一口吐出來,浪費的魚肉比吃的多,深深耷拉著腦袋。「傑哥把我微信拉黑了,我還看手機幹嘛?」

  「丫是不是有病啊?」陶文昌偏著臉靠過來,「他這兩天就在宿舍呢,沒回家,沒來找你?」

  什麼?薛業抬起頭,困倦的雙眼精疲力盡。「傑哥他……不是很愛找我了。」

  這癡情種讓人心疼,陶文昌更是費解。野逼祝傑鬧哪樣呢?為薛業鬧那麼大,王茂那幫做了800多個俯臥撐今天沒下來床,他媽水泥地,手不養一個月沒法摸球。要不是籃賽聯盟的人來收拾殘局那野逼可是要他們做滿1000個。

  結果倆人都在校區,形同陌路,把薛業一扔不管不顧,很絕一男的。

  「那你也不去找他?」不應該,陶文昌認識的薛業絕不是忍得住的人。

  薛業難受得束手無措,乾脆擠出一個苦笑。「傑哥說不讓我去東校區找他了。」

  「受罰了?」陶文昌看他的拳頭,傷不嚴重。依稀記得高中他陪祝傑罰過,祝傑那個野逼下練帶他在學校旁邊炒麵館喝啤酒,正好春哥買水給倆人逮一現形,直接踹回一中每人500個俯臥撐,殺雞儆猴。

  薛業不回答,桌上談話氛圍靜得瘮人。

  白洋給陶文昌一個閉嘴的眼神,開口勸道:「薛業啊,其實全世界不是只有祝傑一個男生,你以前是高中生,社交面比較窄。現在上大學再走入社會,眼界開拓之後會發現許多適合自己的人。有些事……看開些,不要強求,別難為自己。」

  薛業不予理會,安靜地吃黃魚面。

  「王茂他們的行為……」白洋和他對視,聲音儘量放低,「如果有需要,我可以通過籃球聯盟協會制裁他們,禁賽3個月。畢竟我在學生會和籃聯部那邊還算說得上話。」

  陶文昌驚訝地咽下米飯。白隊你這又是鬧哪樣呢?雖然昨晚鬧事的是祝傑,可你一個體育部長不縱容,這麼大事也鬧不起來吧?

  「如果你想要他們當面道歉,我為你想辦法,儘量辦到。」白洋收起笑,嚴肅的樣子是認真的。

  「用不上。」薛業淡淡回絕仿佛置身事外,突然迷迷濛濛的睡眼睜了一瞬,「傑哥他會是下一任徑賽領隊吧?」

  「估計是吧。」陶文昌覺出氣氛微妙,「孫康挺看重他的。」

  白洋衡量得透徹。「不一定。大學裡體育這一行也講究人脈和工會,要當隊長就要八面玲瓏。祝傑得罪人太多,不在意人際關係,無形中失去了許多助力。你說呢?」

  薛業握勺的手攥得緊了又緊。

  「我覺得……」薛業緩緩開口,目光僵直卻堅定直視白洋,後半句沒說。陶文昌一邊扒飯一邊歎氣,白隊,你好端端拿祝傑當話題惹他幹嘛?

  高一開學春哥宣佈隊長不是祝傑而是另外一個男生的時候,薛業也是同樣冰冷肅然的表情,站在祝傑身後閉口不言。陶文昌確定薛業也就是找不到打白洋小報告的管道,否則他一定會幹。

  他這種沉默表情和眼神,是明晃晃、毫不掩飾的警告。

  sky尊貴會員為本直播間送出一輛豪華遊輪。

  一刹那螢幕炸滿特效。薛業從目光僵直變為一臉疑惑,看向螢幕。操,游輪,五萬,有錢人。

  [sky:手滑。]

  「這幹嘛呢?送禮物啊!」陶文昌好奇,攬住薛業的肩朝螢幕招手,「Hello,這是我娘子,你看我這張臉怎麼樣?要不我也吃播,你隨便送個禮物就行。」

  [sky:滾。]

  傑哥就在學校嗎?晚上薛業取了sky給的錢,買了6罐運動員專用鎮痛噴霧和一副J型護膝,又買了一瓶六神想去操場假裝偶遇,來來回回猶豫徘徊。夏天蚊子多,傑哥我給你送六神來了。這麼說是不是舔得太明顯?

  是,巨明顯。

  傑哥能收才他媽瘋球呢。

  傑哥差自己這一瓶六神嗎?不差。自己還不如一隻蚊子。

  蚊子最起碼還能挨著他,落他身上吸一秒再被打死也值了。

  東校區不能去,操場也不敢去,薛業爬到主教學樓外置樓梯第8層,遠遠望著曾經最熟悉的田徑場,等夜間照明燈一盞盞熄滅,直到淩晨12點。

  有點失敗啊,薛舔舔。

  第二天周日,薛業從伍月住處出來沒直接返校,隨便找了一間醫院看骨科。

  手裡有點錢了腰椎該治一治,主要還是俯臥撐鬧騰的,太疼。

  醫院很小,薛業重新照片子。醫生建議還是做理療,薛業問多久能恢復,醫生說了個數,5年以上。

  又說如果再嚴重,可以在經濟條件允許的情況下考慮手術,開刀。

  行了,薛業知道自己徹底廢了,別妄想再折騰回田徑場。開刀?自己能開刀嗎?連個備用血源都找不著。最後拿了一堆花花綠綠的藥和膏藥回學校,睡覺前隨便貼了一帖,週一睜眼時麻痛感減輕大半。

  還是管用。他迷迷瞪瞪看手機,操,10:41,傑哥那邊的測試估計已經跑完了。

  自己渾渾噩噩過得他媽什麼日子。薛業慢慢坐起來,翻身找煙。沒跑完又能怎麼樣,該想的話沒想起來,傑哥也沒說讓去。

  是有多嫌棄自己。

  剛點上煙手機響了。薛業叼著煙一瞥,陌生號碼,不接。電話響了很久恢復平靜,幾秒過後又打來,還是剛才那個陌生號碼。

  「誰?」

  「薛業你丫敢存我手機號嗎?」陶文昌確定自己發給過他,不止一次,這他媽小白眼狼,「你怎麼沒來啊?」

  薛業掐滅了紅梅,漂亮的劉海淩亂掃下來,牟足了氣力喘氣。「傑哥……不讓去。」

  「去他媽大爺的!」陶文昌心裡叫囂著罵這兩個大傻逼,「我問你,祝傑丫是不是有心臟病啊?他剛才……喂?喂喂?喂!」

  電話斷了。陶文昌沖著手機又喂了幾聲,想把這倆人弄死的心都有。

  殺人要是不犯法今晚就下手。

  運動員有疾病陶文昌不稀奇,自己都是一身傷,最高級別的運動健將興許患有與專業相悖的重大隱患。游泳健將有心臟病,跑步健將有哮喘……競技體育沒有健康,可祝傑的反應太奇特了。

  35550,提速了,進步穩定到悍然可怕。測試結束心率減慢,呼吸頻率不降反升。不是心臟病但症狀離奇古怪。

  更衣室裡孔玉和他那幫徑賽隊友一籌莫展。祝傑一臉誰他媽也別煩我的無所謂,陶文昌只能把最後一線希望寄託在薛業身上,看他有沒有辦法了。

  這要是有辦法,去他媽的彎愛直,原地結婚,給份子錢。

  薛業來得出乎意料地快,還是那身高領黑色運動上衣、白色籃球短褲、高三的棕書包。陶文昌先注意到他穿鞋的方式,踩著匡威後鞋幫跑過來的。

  「傑哥呢?」薛業奔到面前,一條汗正巧滑過筆直的山根。

  陶文昌猜他剛醒。「更衣室裡呢。」

  「更衣室?」薛業停下腳步往室內館的入口望,汗水順眼窩打濕睫毛再流進眼睛裡,「傑哥說讓我進嗎?」

  陶文昌發誓遲早有一天要親手弄死他倆,目光落在薛業顫到手鏈跟著一起抖的尺骨莖凸上。「還記得春哥怎麼把你倆踹回操場的嗎?我現在就是那種心情,滾進去,立刻,馬上,少廢話。」

 

 

16章 齒印

  徑賽測試還未結束,室內館各處吵吵鬧鬧。陶文昌也不知道自己找薛業對不對,唉,死馬當活馬醫吧。

  更衣室聚了一圈人卻靜得嚇人,孔玉回身眉頭慢慢地擰緊。「你怎麼把他帶來了?又不是咱們體院的人。」

  祝傑坐在聯排衣櫃的甬道木椅上,一層一層纏護膝。暴起青筋的小臂和額頭密密麻麻的汗滴,還有非正常的急換氣聲。

  孫康負手劈頭蓋臉地質問:「尿檢處的人找你,到底是不是?」

  幾個隊員想勸,其中一個憋不住話。「孫隊,祝傑他訓練量最大,也提速了,你……

  「他訓練量多大我能不知道?」孫康聲音粗獷死盯面前,「你跟我老實交代,吐乾淨了我把尿檢處打發走,是不是安非他命?」

  陶文昌心頭狠狠一跳,安非他命?祝傑這個野逼為了提速嗑藥了?

  為提高比賽成績服用興奮劑早成為體育界的歷史。現在的競技運動員服藥全在瞞過自身保護機制,騙過中央神經系統以承受超額的訓練量。安非他命的作用就是鍛煉時沒有疲憊,血紅細胞數量猛增,運氧速度非正常提升。

  國家級運動員的藥檢血檢全是抽查,仍舊屢禁不止,各類藥物花樣迭出,放棄健康換取成績一毫半秒的進步。前幾年全國田徑錦標賽1500米中長跑冠軍就是賽外抽檢,查出了掩蓋藥物的利尿劑氫氯噻嗪。

  田徑場是乾淨的可人不一定乾淨,只要有人參與競爭就有灰色地帶。興奮劑和藥檢從來道高一尺魔高一丈。難道祝傑鋌而走險了?

  「傑哥。」薛業輕輕叫了一聲僵著臉往前,憤怒強往下壓。安非你大爺,學生會主席該揍也可以揍。

  孔玉橫跨一步。「傑哥不舒服,你又不是校醫。」

  「滾,我不打晚輩。」薛業直接撞開孔玉,越過層層隊員擠到中心。陶文昌後怕了,祝傑這個不穩定的暴躁狀態很可能當場把薛業打服。

  「沒吃過。」祝傑不屑于解釋,「查。」

  薛業終於擠到面前,早已習慣了傑哥的漠視,在密密麻麻的視線交織下從書包掏出早準備好的牛皮紙袋。

  「誰查?」他回頭藐視孫康,低血糖的拳頭攥起來。「你試試。」

  陶文昌瞬間咬了舌頭,在場俱是啞然。過度呼吸綜合征,幸虧薛業知道。

  這個病多發於爭強好鬥、情緒激烈的人。發作時身體騙過大腦,誤以為嚴重缺氧,呼吸頻率急速加快遠遠超出正常承受範圍,直至吸入過量氧氣導致血液堿中毒。

  最後嗝屁。

  緩解方法卻很簡單,對密封口袋調整呼吸,吸入二氧化碳調解便可。誘因多種多樣,病理性生理性都有。

  瘋球了,薛業心裡緊張得不行,傑哥這個老毛病高一發作得很厲害,高三終於好轉,怎麼現在反而加重了?

  「你來幹嘛?」祝傑眼神很兇猛,和他一貫的賽場作風類似,看過一眼之後繼續調試護膝,任憑身體負荷加快。

  「傑哥。」薛業轉過來向他靠近,地上的黑色運動包拉鍊敞開,裡面好幾罐鎮痛噴霧,「傑哥我……睡過頭了。」

  祝傑冷沉著臉開口沙啞。「那就滾。」

  孫康的臉扭曲地抽了幾下,甩手出去收拾殘局。孔玉吊著眼看,不服氣地拽陶文昌:「傑哥生氣了吧,這是幹嘛呢?」

  「我哪兒懂他幹嘛呢。」陶文昌挑起不動聲色的笑,自言自語似的,「我又不是薛業。」

  薛業張開全是汗的掌心在傑哥的外套兜上搓手。「傑哥我錯了,那句話我沒想起來,沒敢來。」

  「閉嘴。」祝傑霍然起身,表情不辨喜怒,抓起紙袋往淋浴間去。

  剩下的面面相覷,越強悍的運動員越是有脆薄的對立面,誰能想到祝傑居然有隱疾。

  陶文昌看著薛業追進淋浴間的背影,開始清場:「好了好了,都是你們隊孫康丫太沒人性,提速提速,整天逼提速,壓力一大可不就緊張了,都出去測試。」

  唯獨孔玉不走。「你叫他來幹嘛,你到底向著誰啊。」

  「我不叫他來,你心愛的傑哥就血液中毒身亡了。」陶文昌推著他往外走。

  「我不走,我去看看傑哥。」孔玉靈巧地繞過陶文昌奔向淋浴間。

  「喂,你過去看什麼,你傑哥馬上就……」陶文昌追過去剛探了個頭,立馬抱住孔玉的臉。

  「你大爺的陶文昌,你幹嘛啊!憋死我!」孔玉推搡著要求重見光明。

  這倆人在裡頭……幹嘛呢?陶文昌瞠目結舌,祝傑根本沒在吸二氧化碳,他在吸薛業。

  兩個人離得很近鼻尖對著鼻尖,薛業好像在認錯。喉結凸起的正上緣鎖扣著一隻手,祝傑的。

  這只手往下帶,拉拉鎖。祝傑的臉將碰不碰地埋了下去,像在找什麼東西。

  陶文昌突然想到一個詞,交頸相靡。

  然後祝傑直接咬住薛業的喉結。薛業很明顯躲了一下,馬上不動了。

  操,陶文昌也不自覺抖一下,驚慌,這他媽挺疼的吧。

  外套往下掉,薛業來得很急裡面沒穿,往下是斜方肌和肩胛肌群。陶文昌的大腦徹底短路,終於看清上回他領口一晃而過的影子。

  左肩斜方肌下有個成了疤的牙印。

  祝傑猝不及防咬在那上面的瞬間陶文昌覺得必須要跑路保命了。結果下一秒直接對上那道冷漠的注視。

  操,他知道門口有人!一切發生很快也就幾秒之間,陶文昌按著孔玉的腦袋一閃,跑出更衣室。

  一身冷汗,神經病,瘋子,這逼絕對不能惹。過度呼吸綜合征,呵呵,陶文昌想起其中一個主要誘因,急性焦慮。

  等人滾乾淨了祝傑緩緩閉上沉重的眼皮,叼起一小口皮膚在齒間磨牙。

  冥府之路,他的。

  耳邊的呼吸仍舊沉重但逐漸規律,薛業稍微動了動脖子。

  疼疼疼,肩上的力道突然加重。「傑哥?傑哥你好些沒有?我真是沒想起來那句話才不敢來。」

  祝傑喉嚨裡嗯了一聲沒再說話,過度呼吸導致大量出汗,流進眼裡蟄得沙疼。不一會兒食指挑起鎖骨上的鏈子勒了一下。

  「誰的?」

  薛業還在緩,上下齒磕住喉結太疼,沒法喘氣還不能動。可從現在的視線角度剛好看到傑哥整片緊簇的背肌。「這個……馬路邊買的。」

  嘣一聲,鏈子斷了,祝傑直接拽下來。

  「不是。」薛業這才急,「我媽的鏈子,我看她不戴了就自己戴著玩兒的。」

  祝傑轉手將鏈子塞進褲兜。「修好了還你。」

  「哦……謝謝傑哥。」薛業不再多話,站直了乖乖挨咬。

  第一次挨咬是高三冬訓,晨練後在男廁所換衣服正擦汗,傑哥從身後咬過來,很輕很輕。薛業嚇愣了,傑哥面色如常舔舔嘴說了一句,挺鹹的。

  再後來時不時被咬一口有時候還隔著校服,每回都是同一個地方。生氣了咬,壓力大了咬,心情不好了咬,到最後天氣太他媽冷了也咬……下口很輕從不使勁,他也不當回事。咬破純屬自己嘴欠,叫囂要揍死田徑隊前隊長,因為他把傑哥鼻子打流血了。

  操,傑哥練拳的,從沒被人打出血。當然他也被傑哥揍出血了,傑哥牛逼。

  咬破了,倆人一起傻眼,傑哥打車帶自己去醫院注射狂犬疫苗和破傷風,說什麼萬無一失。打完針和傑哥一起坐計程車後排,薛業幸福得頭發暈。

  值了。

  十幾分鐘沉默,薛業又艱難地動了動脖子,圓寸紮在耳朵上有些刺疼。「傑哥?」

  「說。」祝傑睜開眼。

  「孫康丫說你吃藥,揍不揍?」薛業站得筆直,幻想這輩子有沒有機會緊緊抱傑哥一把。

  舔狗終極夢想,把傑哥摁在牆上親。

  「敢揍腿打折。」祝傑又閉眼,「不信試試。」

  「信,信,我隨便說的。」記憶深處被打服過的疼痛讓薛業條件反射式的松了拳頭。

  算了,誰讓自己是舔狗呢。起床時還覺得自己渾渾噩噩過日子,現在還能再舔一百年。

  「傑哥。」薛業小心地探問,「測試怎麼樣?」

  祝傑動動鼻翼像聞到幾百支香同時燒盡。「還行。」

  傑哥說話從不說死,他說還行就是滿意。薛業放心了,隨即不滿地擰緊眉頭。「是不是孫康那傻逼練你太狠了?一隊壓力大吧?你好久沒這樣了。」

  「嗯。」祝傑不清不楚應了,呼吸恢復正常,「衣服自己穿好,挺鹹的。」

  說完轉身朝外走,薛業小步跟上解釋:「我剛才著急所以跑出汗了。傑哥你腿傷疼不疼?」

  「還行。」祝傑開始換衣服,將汗濕的訓練服換成新的。薛業很有自知之明地轉身不偷看,其實恨不得後腦勺也長眼睛。

  「傑哥,我以後能來體院找你嗎?」

  「不能。」祝傑拍了下薛業的肩,專業跑鞋的鞋頭輕輕點了下他裸露的腳後跟,「你他媽不會穿鞋是吧。」

  薛業抬腿勾後鞋幫,邊走邊問:「那能把我從微信黑名單拉出來麼?」

  「不能。」祝傑推開更衣室的門,直視陶文昌那副見了鬼的表情。

  薛業歎了口氣,朝教練吹哨的方向嚮往地望一望。「傑哥,我也給你買噴霧和護膝了,什麼時候給你送過來?」

  祝傑腳步停下,用研究的眼神看了看他。「生活費買的?」

  「不是,我做兼職了。」薛業知道他不缺,迫切地問,「做兼職賺的錢給你花,新的,沒拆過。你要麼?」

  傑哥用東西非常獨,哪怕是新的只要拆過包裝他也不要。

  祝傑看著薛業,看著看著,嘴角有點要笑不笑的意思,眼神捉摸不定。「不要。」

  唉,問了也白問。薛業舉起酸脹發沉的手臂將運動包斜跨,無可救藥地笑了。「那行,我不送。」

  薛舔舔你他媽可真機靈,直接裝書包帶來了,一會兒找機會偷著塞傑哥包裡。

  「那就是薛業啊?」

  「嗯,就是他。」

  薛業耳尖聽見了,回身看了看。奇怪,難道自己不是嗎?後腦勺又被捏了一把。

  祝傑摁著讓他臉朝前。「別管,走你的路。」

  作者有話要說:

  注明:小業被咬時已成年,不存在未成年親密行為(強烈求生欲)

 

 

17章 鐵打與流水

  薛業跟著走過分數登記區,被盯得不太自在。跑得太急沒顧得上洗臉梳頭,不至於被體院集體圍觀吧?

  「看路。」祝傑頭也不抬提醒他,捏破無名指根處新磨的血泡,「再不會穿鞋以後不用穿了。」

  「傑哥,紙。」薛業拉開黑色運動包側兜拿消毒紙巾,「我是太著急了才沒穿上。」

  趁傑哥擦手,薛業從側兜的內兜摸出心率測試專業手環偷窺,同時不放心地打量四周,很不習慣成為焦點。

  你們看我幹嘛?看傑哥啊!傑哥這麼帥多看一眼就是賺。

  黑色手環記錄瞬間最高心率204,薛業放心了趕快塞回原處,測試沒超極限心率。

  「能耐啊,會頂嘴了。」祝傑的聲音不輕不重,剛剛好。

  「沒頂,我解釋一下。」薛業追上來把聲音直接送到祝傑耳邊,「我剛睡醒。」

  「剛睡醒?」祝傑腳步停下來,一直盯到薛業的眼睛不知道該看哪兒為止。

  高中三年,生活習慣懶散可異常規律,半軍事化作息。祝傑沒有問過但猜他以前是全住宿制學校。

  縫紉洗衣服,被子疊漂亮的豆腐塊,長期不在父母身邊。吃飯迅速且挑食,從小吃食堂大鍋飯的緣故。

  特別不喜歡小動物。

  「昨晚11點在哪兒?」祝傑問,「說。」

  問話來勢洶洶,薛業甚至來不及過腦子。「宿舍,昨晚背書背太晚了,我文化課基礎差。」

  「是麼?」祝傑不動聲色,一貫的手法撩劉海,指腹重重地摁美人尖,「高考572分,跟我面前裝三年學渣,現在告訴我基礎差了?」

  薛業瞬間石化。「不是,不是……這個……那是我怕分數差太多分不到一個班,也怕你體考分數太高了考不上一所大學。傑哥你……知道了啊?」

  「廢話,身份證准考證都他媽我給你找回來的,手機指紋都是我的,能有點腦子麼?」祝傑毫不留情推翻他方才的藉口,可是沒有追問。

  薛業不想說的事,問不出來,包括曾經練過三級跳。祝傑鬆開手正欲轉身又被一個女生攔住了。

  「你好,祝傑是吧?」女生很高,將近18的高挑。

  祝傑草草掃過她佩戴的志願者掛件,籃聯部的幹事。「有事?」

  女生一臉公事公辦的態度。「想和你瞭解一下當天晚上的經過,留一份檔案筆錄,中午可以吧?」

  「等一下。」祝傑回身要自己的包,包上不知什麼時候被薛業糊裡糊塗蹭了一層白色的碳酸鎂粉,正拼命擦呢,「給我,中午你和陶文昌吃,或者找我隊裡的人,我有事。還有,離白洋遠一點。」

  「哦。」包拿走了,薛業一下空落落的,看著傑哥和女生離開。

  陶文昌確定祝傑和小姐姐走出去才來搭肩。「謔,讓我也撩一把劉海。」

  薛業本能地閃避。「操,你丫幹嘛?」

  「不幹嘛啊,你不去吃飯?」陶文昌用一種全新認知的眼神瞄過來,讓野逼又吸又咬的,摸一把劉海都不讓。

  這他媽小白眼狼。

  進了食堂薛業還在思索傑哥為什麼要自己離白洋遠一點,田賽和徑賽的人一起聚餐,他不愛熱鬧自然也融不進去。

  「那桌吃飯的那個,就是薛業吧?」

  「是吧?」二三十個體特朝這邊張望,其中一個大聲喊,「喂,你是薛業吧?」

  操,難道自己不是嗎?薛業夾著陽春麵的筷子一抖,面掉進湯裡,小幅度地點了點頭。

  「挺高冷啊,哈哈!」旁邊那桌全體哄笑,薛業皺緊眉頭認真考慮自己有沒有能力將整桌人捶飛,這時陶文昌打回了飲料,後面跟著孔玉。

  「滾你們大爺的,他靦腆,再他媽不吃等著孫康罵人吧。」陶文昌用腿拉出一把椅子。

  頭疼。

  薛業說祝傑點名讓他跟著自己吃,要不跟著徑賽的人吃,可單獨把薛業扔進徑賽隊,陶文昌肯定半小時內必掀桌。

  擺明就是讓自己帶著他啊,野逼有話不直說,繞的彎子和他神秘莫測的性向有一拼。

  主要是這傻逼孩子太難帶,繞一圈也沒說出來想吃什麼。最後陶文昌急了直接電話問祝傑,再掛了電話吼薛業,你丫傑哥說讓你吃陽春麵和番茄牛腩。

  孔玉還非要跟著,頭疼,真頭疼,陶文昌無語望蒼天,莫非真是天道好輪回了?夢想中的大學生活是多彩斑斕的打比賽和長腿小姐姐,誰要當感情救助熱線和奶爸。

  孔玉悶悶不樂,邊吃邊看薛業,一身實在邋遢可香得很特別。「傑哥中午和誰走了啊?」

  「不認識。」薛業的聲線毫無起伏,沉浸在噴霧護膝沒偷著送出去的低落裡。

  「什麼?你不認識?」孔玉猜他只是不想說,「你和傑哥當時在一起呢,怎麼不問清楚?」

  薛業疑惑了。「傑哥和女生吃飯,我為什麼要問清楚?」

  孔玉仍舊不信。「你不是舔他嘛,這都不問問。」

  「我舔傑哥,和傑哥跟女生吃飯有什麼關係?」薛業百思不得其解。

  孔玉草木皆兵。「那要萬一是……追他的呢,萬一將來交男女朋友呢。」

  「交唄,傑哥高中又不是沒女朋友過。」薛業說得乾脆,「十幾個呢。」

  「十幾個!」孔玉愣了一下,吃不下去了。

  薛業把感歎句聽成疑問句,含糊地想了想。「我知道的,14個。」

  陶文昌帶上解氣的微笑。「這個我作證,一中除了我最花就是祝傑了,但是我沒他那麼渣。我是認真的,他本著不主動、不解釋、不負責的三不原則橫掃校內外一片。以前有兩個和他好過的姑娘改追我了,說他特別渾,從不考慮別人感受。還老他媽撬我的妞兒。」

  「渾?」孔玉問。

  「不主動追,不解釋分,不負責你難受。」陶文昌搖搖頭,「渣,是真的渣,可越渣越有女生追,都想征服此等渣男當那個最特殊的。薛業你覺得呢?」

  薛業正專注地往外挑番茄。「傑哥的事……我沒資格說他。」

  孔玉的臉色開始不好看了。

  「喂。」陶文昌挑著賊笑問,「你傑哥和女生開過房沒有?」孔玉手裡筷子一聽,豎起耳朵聽。

  「啊?」薛業茫然搖頭,「我他媽怎麼知道。」

  呵,陶文昌接著笑。「那他和女朋友打啵兒嗎?」

  薛業不爭氣地低了低頭。「打啊。」

  「操。」陶文昌繼續往深處問。「你看見過啊,親得特別激烈嗎?」

  「見過,水房操場教室,我幫他望風。」薛業的聲音明顯沉下去了,「就那麼親唄,還能怎麼激烈……

  「你不生氣?」孔玉光聽聽就已經氣懵了,醋意十足,「傑哥喜歡什麼類型的?」

  「不生,傑哥是直男。」薛業平靜地咕噥著,「羡慕還羡慕不過來呢。」

  呵,陶文昌真的笑了,越笑越深。鐵打的薛業流水的妞兒,今天自己可見著激烈的,生猛。

  中午薛業回宿舍拿書,下午上完課去伍月家。不知道是不是和成超出櫃的原因,他居然沒來。

  嚇得薛業直接沒敢進,還是伍月特意給成超打電話通報過他才進。

  好在伍月擺正身份,3個小時相安無事。下播後薛業在伍月家洗完臉才走,趕回食堂吃播。

  這一行還真是挺累人的,身體不累,心累。幸虧sky話不多,萬一是個話癆那只能大眼瞪小眼。

  吃完飯薛業無所事事,不訓練了閒置時間一大把,轉來轉去又到外置樓梯8層,老地方坐下看操場。

  首體大的操場確實牛逼,外設硬體過硬,夜間照明燈燒錢似的全開著。沒了白天的喧囂,運動場上每一種聲音聽來格外清晰。

  跑步的人很多,薛業看著那堆螞蟻大小的小點繞著操場移動,不知道哪一個是傑哥。

  再醒來是凍醒的,早晚溫差變大,8層高樓風也大。薛業慢慢拉回視野,再看向操場已經一片全黑,晚間開放時間已過。

  通往西區男生宿舍的路寂靜無聲,薛業點了一支紅梅聽風聲,突然好想念一中,熱騰騰的校田徑隊。

  18歲這一年註定要這麼倒楣?

  現在已經這麼倒楣了,是不是可以開始反彈了?

  沒事,都會過去的。

  「還知道回來?」祝傑看著他從遠到近,恨得牙根癢。

  傑哥?薛業站定不敢動,先看到宿舍樓下一個高高的黑影。逆光,看不清傑哥的表情,但是聽這個不耐煩的語氣,命運反彈失敗。

  一愣神的功夫,煙頭被風吹短,燙了他夾煙的手。

  「傑哥你怎麼來了。」薛業快速甩開煙,「你下練了?」

  「下練?」祝傑語態壓迫地反問,「薛業,你知道現在幾點了嗎?」

  薛業無聲搖頭,掏出手機發現電量不足已關機。「我……傑哥……我不小心睡著了,不知道你會來。」

  「又睡了?」祝傑知道他關機了,把手機晃給他看,「差十分淩晨兩點,你在哪兒睡的?」

  薛業的手指開始互相較勁,指尖扣著手心。說自己在樓梯上睡的?一睡5個多小時?別說傑哥,他自己都不信。

  「傑哥你找我有事?」薛業不想解釋或者解釋不開的時候會直接跳過問題,暫時逃避現實。

  祝傑盯住他睡意朦朧的臉和渾然不覺蹭的一褲子灰,應該拆他台。「拿衣服。」

  「啊?」薛業仿佛體溫瞬降,尷尬地脫下外衣還回去,「今天沒想起來。」

  上午還竊喜能多穿幾天,現在真實打臉。

  不是你的註定不是你的,薛舔舔你註定一無所有。

  一隻手壓住他的後頸,探進T恤領口,掌心乾燥滾燙。薛業一哆嗦,撞上了祝傑滿是疑惑的眼神,隨即那只手往下動了動,火燙地貼住了他發涼的後背。

  一片冰涼。

  操,傑哥幹嘛呢?薛業耳根發燙,屏住呼吸等著挨駡。

  「這件衣服髒了,給我洗乾淨。」祝傑收回手,把身上正穿著的那件扔給他,百年不變的款式,高領、長袖、黑色、兩個兜。

  傑哥這就走了?不發脾氣?薛業詫異。他趕快抱緊衣服摸了又摸,埋臉聞了又聞,醉氧似的深深吸,愛不釋手。

  只是這個厚度需要送出去乾洗吧?傑哥衣服都挺貴的,洗不好就傻逼了。薛業趁著布料微熱立馬穿上,幻想自己剛得到一個溫暖的擁抱。

 

 

18章 不近女色

  祝傑是翻鐵柵欄回的宿舍。

  體院宿舍的新樓是東校區唯一有門禁的樓,12點準時上鎖。樓道安靜無比漆黑一片。祝傑轉開412的門鎖進屋,3個室友都在上鋪睡著。

  孔玉、陶文昌、趙明。

  祝傑無波無瀾的目光對準右側黑色床簾,緩慢拉開,是呼吸深沉的趴著睡的陶文昌。

  高三同班一整年其實沒說過幾句話。田徑隊前隊長過命的好兄弟,訓練的時候會擠兌薛業。

  是很喜歡擠兌薛業。

  陶文昌感覺在夢裡被人抽了後腦勺,醒來第一反應是祝傑這個野逼要殺人。

  「操!」喊了一聲又被按了一把後腦勺,他聲音瞬間變小,「祝傑你丫有病吧,大夜裡不睡覺站床邊嚇唬誰呢?」

  體院宿舍新樓的床都是上鋪睡、下鋪電腦桌,18往上的身高正好能看到上鋪。

  祝傑一隻手慵懶又用力地搭著床欄。「有事問你。」

  「你大爺,我他媽不想在……」陶文昌按亮手機,「不想在淩晨兩點半回答你丫的問題。」

  祝傑臉色浮起陰沉。「薛業跟你說過什麼麼?」

  「薛他媽你大爺。」陶文昌再一次發誓弄死這倆逼,目睹他吸薛業直接做噩夢了,直男驚悚,直男沒見過這個,夢裡一條烏漆墨黑的雙頭蛇自己纏自己。

  起一身雞皮疙瘩。

  祝傑打開iPhone手電筒燈,對準陶文昌的臉。「我他媽同意你加他微信和手機號了麼?」

  陶文昌困得升天,晃得頭暈目眩。「媽的,薛業說他喜歡傑哥喜歡得要死!你丫這種變態也有人喜歡,服了。」

  「廢話。」祝傑繼續拿燈晃他,「還有什麼?」

  「沒了啊。」陶文昌的困意晃走一半,「他說你把他拉黑了,他就不看手機了,我倆還能聊什麼?」

  祝傑關掉手機燈繼續逼問:「沒有別的?」

  「你丫想問能不能直接問本人去啊,別拉無辜群眾下水。」陶文昌把臉翻向牆,後腦勺立馬被人錘了,「媽的,剛才那下就是你打的!」

  「他有事。」祝傑說。

  「啥?」陶文昌疑惑了,「我不是薛業,我不懂你的各種腦電波,你丫說人話。」

  「放棄體育學新聞。」祝傑站在黑暗當中,停頓幾秒,「抽煙。」

  陶文昌想打人。

  「他不戴首飾。」

  要不是怕禁賽陶文昌現在就要把這瘋子打服。「你能別大夜裡抽風嗎?我他媽害怕。」

  「他最近很能睡。」

  「我去你大爺的……」陶文昌頭朝外趴下了,「我又沒和他睡過,我怎麼知道他能不能睡,下次我洗乾淨投懷送抱試試。」

  「活膩了?」祝傑捏緊了拳頭。

  「等等,你怎麼知道他有事?」陶文昌強迫自己冷靜,不要與神經病一般見識。

  祝傑思索著久久不說話。

  陶文昌忍了又忍:「你丫要是失眠就出去跑步,別折磨室友行嗎?」

  「他晚上八點半出食堂,淩晨快兩點到宿舍,5個多小時,他說不小心在外面睡著了。」

  「興許和同學吃飯呢,騙你丫的。」陶文昌痛快地罵,「活該你丫也有被騙的一天,傻逼了吧,他說你就信。」

  「這種事他不敢騙我。」祝傑冷嗓肅然,給陶文昌一個背影,「就知道問你丫也是白問,傻逼重新睡吧。」

  「你早知道問也是白問,你把我打起來?你要這麼在意就自己問去啊。」陶文昌完全不困了,敢情祝傑把自己捶起來就為了顯擺他倆互相信任。

  「不在意。」祝傑摘下包,一身全黑隱入黑暗。「還有讓白洋死心吧。」

  「你麻痹,去死。」陶文昌豎起中指。讓白隊死心?白隊喜歡薛業?不可能吧,白隊真是基佬?

  白隊?躺在床上早被吵醒的孔玉慢慢睜開了眼睛。

  第二天,薛業睡醒還穿著傑哥的衣服。

  傑哥喜歡黑色,除非是參加正規比賽官方要求或校隊的衣服,剩下全是黑色。自己跟在一身全黑的冷漠背影後面練追逐跑,跑到岔氣沒有一次追上過。

  沒練過跑步,高中剛入隊的3000米測試被傑哥直接套兩圈,成了田徑隊的笑柄。

  其他隊員在嘲笑,傑哥彎腰扶著膝蓋,俯視累趴下的自己,問還能不能練了?

  自己怎麼回答來著?薛業一邊刷牙一邊回憶。

  「練,傑哥你練一天我就練一天。」

  薛業笑成一嘴牙膏沫,高中真幸福,天天能見面。

  下午體育新聞沒課,薛業回家收拾出一包厚衣服直接去找伍月直播。進屋發現又只有伍月一個人。

  「胖成呢?」薛業放下衣服渾身緊繃。化妝師也沒在。

  「忙去了,說今天簽幾個男主播。坐。」伍月穿一條按扣牛仔連衣裙,「我給你簡單上個妝。」

  薛業猶豫幾秒,還是坐下了。

  伍月化妝下手很輕,輕得像羽毛掃過皮膚害薛業一直打噴嚏。倆人能聊的話題不多,每次都是提前對好人設和劇本以免翻車。

  翻車這個詞也是薛業幹上主播之後才懂的。

  開播前的尷尬讓薛業坐立不安,面對伍月還不如和sky聊,最起碼sky話不多但是好像很懂他。

  可一旦進入直播間伍月會立即附身姐姐人設,對弟弟格外照顧,笑容純淨。薛業很需要錢,現在知道要回答紅V會員的問題,想要收禮物提成就要多笑一笑。

  3個小時的直播不僅耗費腦力也挑戰體力,薛業不停喝水,接近下播時間突然出現一條帶特效的留言。這個紅VID有些熟,薛業記得這個女生經常砸禮物。

  有時還開玩笑問小哥哥操粉麼,人要有夢想。

  操粉這個詞,薛業也是最近才懂。每次被問薛業都想說實話,其實我也有這個夢想。

  公司不讓透露真實私人情況,伍月替薛業擋了。「我弟弟剛上大一,沒有女朋友,怎麼知道理想型?」薛業跟著點頭,無奈紅V砸禮物追問,他只好看伍月臉色,伍月捏了他膝蓋一把。

  意思是,隨便瞎說。

  「我喜歡……」鏡頭下的他很靦腆,灰撲撲的眼被真真切切的動情點亮了,「高的,短頭髮,腿很長,喜歡跑步,最好是……運動員。」

  眨眼功夫螢幕被禮物特效刷屏。伍月低了一下臉,眼睛裡多了些別的東西。留言刷起一片是不是喜歡禦姐,薛業直皺眉頭,不得已悄悄地問伍月:「姐,誰是禦姐?」

  又是一片砸禮物的動靜,留言紛紛大喊弟弟太天然了。伍月臉紅道謝再三,準時關閉了直播間。

  媽的,可算播完了,薛業一身的汗,只吃過早點現在站起來直暈。他扶住電腦桌按揉睛明穴,刺激犯困的雙眼,順便等伍月結算。

  「你剛才那話什麼意思?」伍月在他身後問,香水味撲鼻。

  「啊?」薛業茫然,困得眼前發虛。

  高,短頭髮,腿長,前天直播說最喜歡跑步,不小心透露自己是花游退役運動員。伍月用男人撩妹的思路去理解薛業。以前為什麼不說,偏偏等成超那個傻逼不在的時候說?想起成超不像人的身體伍月一陣反胃,特別是看慣了薛業之後。

  要是能和薛業好……她從背後大膽抱住這副精健挺拔的身體,想他剛才刻意閃避的眼神。「你剛才是不是暗示我什麼……你和成超說自己是gay,是騙他別盯著咱倆對不對?」

  「操!」薛業只愣一秒猛地甩開了伍月的胳膊,「你丫有他媽毛病吧?」

  「我有毛病?對啊,我是有毛病,沒毛病的人怎麼和成超睡?」伍月自嘲後直接撲過來,薛業眼皮沉重反應慢,直接倒在地鋪上。

  「操……」身上壓了一個高挑的女人,薛業腰疼折了,疼得上氣不接下氣。

  「你在暗示我?」伍月發現他沒有起身簡直欣喜若狂,衣服底下是腹肌。

  平坦、有力、清爽乾淨……摸到人魚線的刹那伍月漲紅了臉。

  「你知道嗎,成超他不行……」伍月全壓上來,朝薛業赤紅的耳尖吹氣。

  「你丫……滾蛋!」薛業噁心瘋了,一口氣頂在嘴裡,什麼都罵不出來只想吐。

  腹肌撕裂、腰椎受傷,正常起床都要連滾帶爬。比起噁心他更怕伍月,怕她在身上亂摸的手和香水。

  他起不來,只能躲。腰疼還想吐,喘氣都喘不順。

  「你是不是怕成超知道?」伍月反手將薛業的手放在腰上,「真犯不上,公司裡哪幾個女主播和他睡過我全知道。你把他綠了還能賺他錢,咱倆一起賺。」

  男人的自控力根本不可信,伍月深諳其道,第一次的欲拒還休是為了免責,順理成章甩鍋說女人勾引。

  她緩緩扯開兩顆按扣。

  薛業眼裡明顯流露出了恨意。

  「我又不用你負責,再說這事……你不虧。」伍月笑得特別無所謂。

  薛業眼前只有一片雪白的皮膚,在伍月的嘴即將碰上自己的刹那終於忍不住吐了。水和沒消化的早點撲了伍月一臉一身,尖叫一聲翻了下去。薛業趁機順著床墊往地上滾,手腳並用扶著地板才站起來,暈得腳下打滑,狼狽地奪門而逃。

  操!太他媽噁心了!薛業跑出高檔社區在路邊又吐一次。吐到胃部泛酸,刺激性的胃酸燒得食道很不舒服。

  幾個月之前他唯一接觸過的圈子只有一中田徑隊,這裡太他媽噁心了。薛業把手指壓向舌根,直到什麼都吐不出來才打上車往學校逃。

  孔玉在西校區宿舍樓下猶豫,想叫薛業出來。

  說什麼只給傑哥拎包,可昨夜陶文昌擺明話裡有話,和傑哥關係不一般。可又不知道薛業住哪個宿舍,怎麼找?

  遠遠過來一個男生,臉色慘白六神無主,孔玉覺得眼熟多看了幾眼。「薛業?」

  薛業困頓地回頭找,體力不支靠住樹幹。「有事?」

  孔玉看著他一步三晃的樣也問不出什麼。「喝多了吧?」

  神他媽喝多了。薛業懶得解釋要進宿舍,猛然想到成超和自己是一個屋的。

  腳底下一停突然又想吐了,真他媽噁心。

  「你……」他轉身問孔玉,用僅剩的意志力對抗困意,「你晚上訓練吧?我借你宿舍睡幾個小時,明天買全套床鋪給你換。」

  「不……」孔玉張口要拒絕,傑哥和自己同屋,他肯定抱有別的目的,轉念想起白隊……

  薛業穿的黑色運動外套,是傑哥昨天那件。

  「行吧,不過你別睡太久啊。」孔玉說道,薛業點點頭像個木偶似的跟著他走。進了東校區一棟宿舍樓,孔玉帶他上了2層推開一間6人宿舍,指著下鋪的位置。

  「這是我的床,你別睡太久啊。」

  薛業神情困倦,捂住的嘴還是想吐,吃力地說了聲謝謝。

 

 

19章 腹外斜肌!

  白洋接到電話的時候快晚上七點了,正和學生會幹部遊刃有餘地周旋著。11月份比賽二隊的人他也想爭取一把。

  「喂,怎麼了?」

  「白隊,你快回來吧。」同宿舍的男生說道,「你床上他媽有個人,我們誰都不認識,入室盜竊吧?是直接報警還是找宿管?」

  「什麼?」白洋捂著電話出了多功能廳,「我床上?」

  「是啊,睡得死沉。晃了一下沒醒,他們說先別叫了問問你。」

  這事太蹊蹺,白洋想了想說:「你們先別和宿管說,我回去看看。」

  等趕回宿舍白洋撥開圍著下鋪的十幾個人,心裡驟然一驚。怎麼會是薛業?他怎麼跑自己床上來了?

  「白隊你認識啊?」上鋪的同班問道。體院大二住老宿舍樓,是上下鋪。

  「認識,這屆大一的新生。你們該幹嘛幹嘛去,滾出去訓練。」白洋開始轟人,「我約他來宿舍談學生會的工作,估計等我等太久直接睡了。」

  白隊聲望高形象好,他這麼說了其他人只能點頭,拿起裝備去田徑場訓練,其實誰都不信。

  宿舍安靜了,白洋聚攏心神琢磨這件事。薛業和自己不熟,他怎麼來的?怎麼知道這張床是自己的?難道是昌子幹的惡作劇?

  不會,昌子愛開玩笑但辦事有輕重。

  床上的男生睡得很沉很穩,黑色運動外套的高領遮住下半張臉,有線條感的小臂抱懷側躺在被子上,腳懸空,鞋也沒有脫。

  能看出來他在儘量減少和床的接觸面。這麼不舒服的姿勢也能睡這麼香,真有本事。

  外套眼熟,祝傑的。

  白洋鬼使神差地撥了一把薛業的劉海,安寧的睡相和彪悍的凶脾氣極不相稱。白洋想起那個小視頻,半裸的少年一次次磕向地面又一次次撐起來,為了另外一個男生繼續報數。

  這件事白洋覺得古怪,薛業為什麼突然去找王茂道歉?祝傑家的實力有目共睹,無論人脈還是財力,即便王茂真要整他,勝算很小,更不可能直接告到禁賽。

  那天的事,球場的人皆能作證是王茂挑釁,而先動手的是薛業本人。如果祝傑請律師詭辯,責任方完全薛業承擔,充其量劃定為校內學生打架致傷。再往大鬧也鬧不起來,薛業背一個處分,輪不到祝傑擔責任。

  結果一個去找王茂認錯接受體罰,一個和籃聯部保證是個人行為。

  正想著,思路被桌上手機震動打斷,僅剩絲電。

  電量活活被震沒了。

  白洋先用充電寶接上,左思右想接了來電人叫傑哥的電話。

  「喂,我是白洋。你先別衝動。」

  電話那端沉默將近半分鐘。白洋看看通話狀態,沒斷啊。

  「薛業呢。」祝傑的聲音,粗糙的喘氣聲把緊繃感從聽筒傳送過來。

  白洋看了一眼薛業,在對面下鋪坐下。「這件事我也奇怪,他現在在我床上呢。」

  「在你什麼上?」

  「床上,在睡覺。」白洋儘量輕,怕把人吵醒,「我在開會,室友說我床上睡了個陌生人,問我要不要找宿管。我把他們按住了,回來一看居然是薛業。現在我也是一頭霧水,比你更想知道怎麼回事。」

  沉默,電話那端又是沉默,規律的呼吸聲異常清晰還能聽到哨聲,應該是在操場。

  「白洋。」

  「你說。」白洋有些想笑,能想像那邊是怎麼樣咬牙切齒,順手搬了一張凳子幫薛業墊腳。

  「別動他。」

  白洋很奇怪地笑了。「我為什麼要動他?」

  「你心裡有數。」

  「我要是告訴你,我真的很想動他,你怎麼辦?」白洋聲音仍舊輕輕的,隨時關注著睡覺的人,「有件事我很好奇。祝傑,沒人看出我是同性戀,你怎麼看出來的?」

  電話那端又陷入沉默。

  白洋慢慢又說:「既然薛業單身,那任何人都有追求他的權利。他高中喜歡你,大學也有可能喜歡別人。他怎麼睡了我的床暫且不管,擺明這中間有事,可他為什麼沒去找你呢?祝傑,他喜歡你這麼久,既然你是直男不能回應,這個位置就該讓賢了。」

  「別叫他,你倆不熟。」

  白洋隨意地坐下。「現在不熟,來日方長。」

  「等他醒了讓他趕緊走。」通話瞬間結束。

  白洋退出頁面看著手機螢幕無奈一笑。背景螢幕裡的男生是祝傑吧?這種程度的情敵實在太好贏了。

  薛業睡醒眼睛還紅著,吐得太猛的後果。重新找回視野焦距,先看見對面下鋪不認識的男生,對面上鋪的男生光著膀子。

  「醒了?」白洋坐在桌邊削蘋果。

  嗜睡症的清醒過程很慢,薛業歪著身子坐直,找回力氣。「你怎麼在?」

  「我?」白洋把蘋果遞過來,「餓不餓?你睡了我的床,這是我的宿舍,這屋的人是我同班,你說我怎麼在?」

  頭頂上鋪的男生倒垂著腦袋。「學弟怎麼跑大二宿舍來了?我們他媽的差點報警。」

  「大二宿舍……你的床!」薛業開始回憶,急躁地舔了舔嘴,「不是孔玉的床嗎?」

  白洋細眯起眼睛,一笑。「孔玉……很會辦事啊。」

  「我走了。」薛業彈坐起身晃了幾下,站穩後直接往外沖,「操,我手機呢?」

  「幫你充好電了。」白洋遞給他,「螢幕上的照片是祝傑?」

  「關你屁事。」薛業接過手機看時間,心都涼了。

  一覺睡到23點,薛舔舔你丫要完你知道麼?這要萬一讓傑哥知道……還有sky的吃播沒法解釋。

  吃播?薛業猛然記起下午直播後發生的一切,又噁心得要命。

  孔玉你丫也完了,真的,業爺不捶飛你就不是你師叔。

  傑哥說過離白洋遠點,薛業跑得飛快,剛跑出宿舍樓正門一眼看到杵在正門正對面的一身全黑。分明就是來逮人的。

  「傑……哥。」薛業咽了下唾沫。祝傑只看他,沒反應。

  薛業不知所措喉頭發緊。「傑哥?」

  祝傑動了動肩,活動了一下手腕,一根根伸開攥麻木的手指,骨節咯噔作響。

  「薛業,穿著我的衣服睡白洋的床,爽麼?」

  「啊?不爽,我不知道那是他的床,我以為是孔玉的。」薛業發懵,鼻息裡都是自己吐過的氣味,「傑哥你聽我解釋行麼?」

  「閉嘴,別在白洋宿舍門口跟我解釋。」祝傑抬腿就走,薛業仿佛一瞬間用光了力氣,緩了緩還是垂頭喪氣地追上去。

  一路無話。也不是無話,薛業複讀機一樣傑哥傑哥叫著,祝傑沒反應。

  室外田徑場一旁的更衣室空空蕩蕩,薛業跟著傑哥的腳步聲,兩人一前一後。他正低頭想為什麼孔玉要帶自己睡白洋的床,衣襟被一隻拳頭攥住,咣當一聲撞進隔間。

  「嘶……」薛業後背撞得生疼。

  「現在解釋啊,我聽著。」祝傑黑著臉,指節高凸的程度仿佛全身力量集中在攥緊的拳裡,尾指指峰深深頂住薛業下顎舌骨肌的凹陷。

  「昨晚你幹嘛去了?」

  「昨晚?」薛業怔住,「昨晚我不小心睡著了啊。」隨即被俐落地翻了個面,緊繃的胸口緊緊貼到牆面。衣服被掀起來的瞬間還以為傑哥想讓自己還衣服,氣得不想借了。

  算了,還就還吧,不是自己的遲早會收回去。

  直到那只手從後腰移到腹外斜肌。

  在他的腰肌上捏了一把,很緊,很疼。薛業瞪大了眼睛,不敢動。

  除了疼還有點癢,癢過又酸又難受。

  肌肉如同整個靈魂像被傑哥攥死,兩條腿,繃得筆直不敢動。

  「說,昨晚你倆是不是在一起?」祝傑儘量呼吸緩慢,想起昨晚薛業無故消失的幾個小時,下手不輕。

  薛業卻走神了,如同頸動脈血氧被抽空。

  他從沒和傑哥這樣親近過,接觸過。最最親近的時刻,是寒假傑哥的腿因為訓練過度拉傷,他扶著傑哥走路、複健、上廁所、換衣服。

  傑哥的右大腿後側肌纖維斷裂,他跪下來幫他揉。那種傷痛只有體育生才會懂,咬著牙忍住,還要康復訓練,一刻不敢耽誤。稍微好轉,立馬帶傷訓練,傷和痛成了他們生活裡的日常陪伴。

  每一次複健,傑哥的表情都是痛苦萬分。再後來傑哥歸隊,倆人一起下練沖澡,用熱水沖傷口和肌肉。

  「你喜歡他?」祝傑當他默認了,擰住那塊肌肉,「白洋知道你剃這麼乾淨麼?」

  操操操,薛業是因為疼才回神,不僅用力,手指還貼了保護關節的肌貼。肉色的,是自己送的那一卷。

  「不是,傑哥你誤會了,我昨晚……」薛業疼得肩膀一縮推著冰涼的牆壁,「真的是睡著了。嘶……傑哥你能不捏腹外斜肌嗎?酸,還疼。」

  「捏爆你信麼?」祝傑認真地可怕,「在什麼地方睡著了?跟誰一起?」

  薛業面紅耳赤,不敢再動。「在主樓東側的外置樓梯8……我自己睡的。我不敢去操場煩你只好找個高處看看操場,不小心就睡著了。傑哥你信我,我不是故意睡白洋……

  疼。明顯這句話傑哥不愛聽。

  「……的床。」薛業打了個激靈,「我只想借……孔玉的床睡一覺,我他媽……疼疼疼,也不知道怎麼睡他床上去了。」

  「你不喜歡白洋?」祝傑貼著他耳朵問。

  薛業額頭抵住了牆,聲音充滿疑惑。「喜歡他?我跟他完全……不熟啊。傑哥你信我,還有別……別捏了,肌肉疼。」

  「不熟?」祝傑聲音明顯有緩和,「為什麼借孔玉的床?」

  「因為……」薛業沒說下去,一口叼住高領的領口,因為傑哥在掐他側腰。

  每一下都很用力。

  他做了幾百個俯臥撐,根本承受不住這種酸疼。

  酸得他腦仁快要炸了,還癢。

  「不喜歡白洋,我信。」祝傑從方才要殺人的表情過渡為大仇得報,「現在說,為什麼借孔玉的。」

  沒臉活了,薛業面向牆壁準備自閉,全身飄飄的腳底發軟。被傑哥掐掐腹肌就招了,尊嚴呢?

  拋開尊嚴考慮現實,借孔玉的床會直接牽扯出成超和伍月的事。撒謊騙傑哥?薛業覺得自己沒那個能耐。

  薛業腦仁發懵,不知道從哪一條說起。

  「傑哥,這個事我肯定……不瞞著你,但是你能不能容我緩緩?」只是太尷尬,薛業左右看看更衣間,怕被人發現。腰肯定掐紅一大片。

  沒臉活了。薛舔舔你應當為自己感到羞恥。

  「緩到什麼時候?」祝傑從包裡抽出濕巾紙,慢慢擦手。

  想起伍月那邊的爛攤子薛業不禁想吐,硬著頭皮說:「就這幾天吧……傑哥你別不信我,我騙自己都不騙你。那個……傑哥我手髒了,能給我一張麼?」

  「不能,回去自己洗。」祝傑撞開更衣間的門,不給他討價還價的機會,「緩到明天晚上給我解釋清楚。」

  作者有話要說:

  注明:高三寒假兩人均已成年,不存在未成年親密行為。

  祝傑:作者,你改得我都不知道自己這章到底幹什麼呢!

  作者:我也不知道,為了過審,就這樣吧。

  昌子:太野了,我們直男真不這樣。

 

 

20章 黑料如山

  薛業回到宿舍還在神遊,短短一天發生太多的事。伍月、孔玉、白洋……令他不善於處理人際關係的大腦直接停機。

  唯一還記得的只剩下傑哥讓自己升天。

  薛舔舔你丫沒救,你讓傑哥怎麼看你?碰一下就小噴泉了。

  室友還沒睡,薛業泡了一碗速食麵吃,趁成超沒回來洗漱躺好。明天怎麼解釋?這一解釋就會牽扯出很多事。

  也不知道傑哥會不會信。

  媽的孔玉你丫害我幹嘛?雞蛋差點被傑哥捏爆!

  祝傑趕在門禁前回宿舍,陶文昌和趙明已經躺了,孔玉在看年初省隊比賽的視頻重播。

  為了11月的大賽現在訓練量猛增,中長跑往上提耐力速度,短跑在逼絕對速度。陶文昌是背越式跳高選手,上背磕青兩大片,巴不得在床上裝死屍。晚訓時聽跳高隊的學長說白隊床上莫名其妙睡了一個大一男生,不知道為什麼他感覺是薛業。

  因為整晚孫康都在操場找祝傑,T-max間高強歇訓練缺席,明天這野逼一上場估計直接罰10000米起步。

  薛業百分百有招黑天賦,外加吃虧體質。陶文昌佩服,這種性格不討喜、腦袋一根筋、能打又暴脾氣的人高中平安畢業簡直奇跡。

  孔玉看得心不在焉,沒法忽視背後一道冷冰冰的注視。「傑哥你回來了?」

  「你帶他去白洋的宿舍?」祝傑朝他逼近。

  操,是孔玉!陶文昌躺平在胸口劃十字架,希望祝傑拆宿舍的時候別傷及無辜。

  「誰?」孔玉驚訝地轉過頭,「哦,薛業啊,我今天剛好在西校區碰見他。他喝多了整個人醉醺醺的,說不想回宿舍借我的床睡一下。咱們樓有門禁,我怕他一時半會兒酒醒不完,又想著白隊一直想挖他就……

  「喝多了?」祝傑又近一步,「你怎麼知道?」

  孔玉快速眨了眨眼:「看出來的啊,他一直扶著樹走,說不定剛喝完。他要是不承認我也沒辦法,我是真怕他睡過門禁時間。再說……白隊不也沒怪他嘛。傑哥我不是故意的,你別火。」

  祝傑很少笑,突然笑了。「薛業是遲髮型酒精過敏體質,喝完酒腹部以上會起兩天半的紅疹。」

  室內沉寂了。

  安靜片刻孔玉站了起來。「傑哥我真不是故意的,我真沒想太多。」

  「你沒想太多?慫恿他找王茂的是不是你?」祝傑問。

  左腕的運動員專業心率手環閃了兩次黃燈,計數從靜止心率直接跳到84

  孔玉趕緊搖了搖頭:「不是,我沒慫恿他,我就想提醒他,他主動問王茂在哪個系。我要知道王茂會體罰肯定不說。」

  「你會不說?」祝傑捏響了拇指關節。手環黃燈忽閃,92

  「傑哥!」孔玉下意識退後兩步,傲慢的臉煞白,「你是不是喜歡他?」

  祝傑動作停了眼神凝滯得可怕,拳頭一攥再攥,下頜過於緊繃壓低導致暫短兩秒的抽動。

  黃燈最後急閃,120。再往上蹦字到124

  針洞大的紅燈驟然急速閃滅,心率過速。

  「我不可能喜歡薛業,我只喜歡女人。」祝傑轉過身把手環摘掉一扔,「孔玉,我再鄭重警告你,不要去招他。」

  淩晨5點薛業準時醒了,先看成超的床,空的,繼續倒頭睡。

  上午主樓4層的階梯大教室有兩節90分鐘大課,薛業不敢遲到買好幾個包子往樓上狂奔。第一節 大課的前60分鐘他還在犯困,趴在最後一排靠窗的桌面上曬太陽。

  醫生說腰椎受傷可以多曬曬,舒服。

  曬到快下課薛業出汗了,脫了傑哥的黑色外套疊好,裡面是一件白色砍袖運動背心。他習慣性去摸喉結才想起項鍊被傑哥扯了。

  晚上怎麼和傑哥解釋?薛業開始發愁,反正必須把伍月這個人瞞過去。單獨去女生家又差點被女人上了,薛舔舔你的下場是再被傑哥親手打服。

  想想就疼,薛業趴在桌上揉肋骨,傑哥下拳真狠,不愧練過。

  一個女生趁老師寫黑板的功夫往後跑,一屁股蹲在薛業座椅後面。「醒醒,醒醒。」

  薛業迷迷濛濛回頭一瞧,潘露。「有事?」

  「薛業你怎麼回事!」潘露急了,「快上微信,趕緊解釋清楚啊!」

  微信?薛業慢悠悠翻書包拿手機,點開收到無數通知,全是不認識的人邀請他加入群,群名是:薛業揭底群1

  揭底?薛業點同意加入,群公告是:新聞系體育新聞專業薛業裝gaypao大揭底。

  裝gay?這逼騙人,我他媽是真gay

  薛業繼續看,系統先提醒他和大部分群友不是好友。再看一眼群人數,489,大概還有群2345吧。

  正在發圖的頭像他認識,成超。

  圖片都是長圖,薛業浪費流量點開了一張,無非就是他和伍月直播截下來的,有對視微笑,有伍月幫他弄頭髮,有他低頭看伍月。

  然後全是一張張的大圖,伍月騎在他腰上,兩個人倒在床上。

  圖片清晰度不高像偷拍,角度都是側面,其中不少姿勢曖昧,他的手在伍月腰間,伍月開始解胸前的按扣。

  伍月壓下來,兩人的嘴近乎貼在一起。

  成超繼續發圖全是微信轉帳記錄,薛業不為所動,這不是日結的工錢嗎?我簽合同是按次結算的啊。

  開始有人好奇了,問薛業是誰。成超甩完圖片甩個人資訊,新聞系體育新聞專業薛業,證件照,手機號150XXXXXXXX,停了一會兒開始發一大段一大段的文字。

  薛業皺眉,一個字一個字認真閱讀。

  大概意思是自己很窮,求著他當男主播賺生活費,但一直對他女朋友圖謀不軌,先假裝自己是gay,讓他掉以輕心。等時機成熟把他女朋友辦了,倆人在直播間搞了。截圖記錄是為了證明他多有良心,錢從不拖欠,可薛業這個白眼狼不僅沒說過一句謝謝還給他戴綠帽子。

  又發了一段很抖的錄影。先是薛業揉眼睛,說:「不是……我給你一句准話,我是個同性戀,你放心。」

  背景裡是成超的聲音。「操,同……牛逼,哥們兒為了你這句話絕對不吵架了,跟你月姐好好的!」

  什麼時候錄影了?手挺快。綠帽子?綠帽子是你網黃女朋友給你戴的,關他媽我屁事。薛業曬著太陽繼續往下看。

  又開始發照片了,是自己落在伍月家的衣服,從上衣長褲到內褲襪子。成超直截了當噴了一長串髒話,說薛業趁他這幾天不在北京,和他女朋友同居。

  挺能編啊。薛業自嘲地笑了,百口莫辯。黑料不一定全真,但只要有一件是真就翻不了身,確實也是自己的衣物。

  害得自己連多一條ck換都沒了。

  群裡熱鬧了,不斷有陌生頭像跳出來問他怎麼騙你是gay了。馬上有人回復,薛業倒追白隊你們不知道?

  眾人譁然,表情包刷屏。薛業傻了,這他媽不能忍了。

  倒追白洋?這是造謠!

  又有新頭像出來作證,聽說昨晚白隊床上睡了個大一的,一直睡到半夜,不會是薛業吧。

  薛業指尖顫抖,按耐不住想要打字。神他媽半夜,我11點走的。

  成超不停地回復,薛業也許是個雙性戀,是男是女都小心他吧,教室和食堂碰見他就走,廁所澡房碰見直接轉身跑吧。他用過的東西指不定什麼細菌,別沾上髒病。

  一撥人起哄,說你們誰去提醒白隊換床單。另外一撥人說換什麼床啊,直接宿舍大掃除吧。

  這時有人突然艾特了whitesea,說白隊你也在啊。薛業心裡一驚,敢情這還是個跨屆揭發群,那成超工作量挺大,要十幾個群了。

  whiteseaID開始被群艾特轟炸。薛業緊盯螢幕,想看白洋能怎麼解釋。

  [昨晚薛業確實來過我宿舍談公事,晚十點離開。本群內容真實度有待確認,不予評論。有矛盾當面解決,不要搞人身攻擊]

  嗯,whitesea,白洋,果然是混學生會的幹事,態度中立。薛業思考去哪兒能打白洋小報告。

  群裡發了個小視頻頓時炸鍋。

  [王茂宿舍樓下脫光了俯臥撐的是薛業吧,聽說在籃球場打起來的]

  [是啊,祝傑不就為這個事把王茂他們隊給收拾了,喊了幾百個薛業對不起。看來這個薛業還挺有手段,白隊你可小心啊]

  薛業渾身僵硬,深深吸了一口氣。

  操,傑哥什麼時候幹的這牛逼事?

  這時他抬頭喘氣,300人的大教室有一多半在回頭看自己,指指點點,交頭接耳,手裡都舉著手機。潘露被她的好閨蜜們拉回座位。

  下課鈴響起,成超發了一張體育新聞系課程表。

  [薛業正在主樓4層階梯教室上大課,想去圍觀的朋友儘早行動,注意保持距離以免染病]

  鈴聲響完,薛業四周成了一片無人區。前後門倒是有看熱鬧的人,老師則一頭霧水。

  薛業一個人坐窗邊抱著黑外套,他不怕孤立,這些事完全傷不了他。從高中出櫃這就是他每天的常態。只不過高中同學還是單純,只會擠兌笑話他舔傑哥,沒編過亂七八糟。

  這麼一想,高中同學真好。

  步入大學等於半隻腳踩進社會,薛業沒那個口才也沒那個精力,不想解釋,不想反駁。他曾經鋒芒畢露才發現世界不是非黑即白。

  唯一擔心的是許許多多機緣巧合湊在一起沒法和傑哥解釋。

  一樁樁一件件看似證據確鑿,鐵證如山。傑哥還信自己麼?

  白洋從前門進來的時候薛業正在座位上抽煙,煙伸出了窗口,身後跟著孫康和陶文昌。

  「你還好麼?」白洋下課直接趕來,階梯教室外有不少人,薛業像一尊不會說話的雕塑。

  薛業冷冷地抬了下頭。「好啊,怎麼不好了?」

  「白隊你離他遠點兒!」前門有個男生喊,引起一片哄笑。

  「遠你麻痹!」陶文昌開罵,「看什麼看,找打吧。」

  「昌子!」白洋制止他動手,「你們和區一中的人脾氣都不好吧。」

  「這件事你能信?」陶文昌反問,「照片可以作假啊!」

  「真的,照片都是真的,也別信我,說不準真是我幹的。」薛業靠向椅背眼神失去生機。手機不間斷震動,謾駡短信瘋狂湧入,估計都是成超小號。

  白洋一向克制,懂進退。「你放心,給我一天時間,這件事我來處理。我保證還你清白。」

  「用不著。」薛業一字一頓地說,「用不著任何人替我說話。」

  陶文昌看向了白隊,一個學生會標準幹部的作風。即便他相信薛業被誣陷,即便他關心得下課立馬過來,可在鋪天蓋地所謂真實的證據面前白隊絕不冒險。

  衡量得失,公事公辦。如同他恨王茂體罰薛業也只通過籃聯部來制裁。真相水落石出之前他不會偏向。

  可薛業能自己解釋清楚嗎?陶文昌覺得他做不到。

  他根本不想解釋。

  薛業懶懶地看群聊天,讀那些無中生有的惡意中傷,好像每個人都特別瞭解自己,隨隨便便口誅筆伐。

  真他媽累,真他媽髒,真他媽沒意思。

  無所謂,反正自己的人際關係從沒理順過。他怕的是成超挖出自己舔傑哥的事實,把自己這樣一個聲名狼藉的廢人和傑哥粘上。

  以後還是儘量別見面,大學不是高中,人心叵測。高中同學只笑話自己,大學的人會笑話傑哥的。

  [說夠了麼?]

  薛業愕然恍惚,頭像是和區一中的操場跑道,傑哥?

  操,還真是!薛業不可能認錯,哪怕這頭像把他拉黑了。

  有人開始認出這個頭像,成超立馬給回應。[呦,祝傑,又出來護著薛業了,你倆什麼關係]

  [同學關係。]

  [薛業是二級國家運動員,誹謗污蔑國家的人,我幫你死得更快。]

  運動員。薛業怔怔看著手機,突然眼眶通紅轉臉看窗外。原來傑哥一直把自己當二級運動員。

  陶文昌放下手機表情雲淡風輕,穩了。野逼祝傑親自下場,這群主天黑之前必涼。

 

 

21章 你信我

  可是不對啊,陶文昌放下手機,祝傑昨晚沒練今天6點上場罰了5000米,徑隊在室內館訓高強歇,他練完了?

  中長跑運動員和他這種跳高跳遠出身完全兩個路數,身體處理氧氣的速度越快跑得越快,靜息心率維持在60左右,心臟每一次收縮都能向肌肉推送超出常人水準的大量血氧。

  所以丫過度呼吸比一般人危險,嗝屁速度更快。極限體能狀態下的最大攝氧量靠遺傳因素,長跑牛逼的只能是老天爺賞飯吃,比如張釗,田徑隊前隊長,真跑1500鐵定贏不了祝傑,可優勢全在後頭,越跑越歡騰一牲口。

  1500米這些就靠生往上拔,6213組合高強歇下來全癱在地上喘氣。他肯定過不來,陶文昌想著悄悄往前門溜達。

  白洋也看手機,轉手直接給了孫康。「你隊裡的人,想培養他就讓他學會閉嘴。」

  孫康草草瞥過一眼盯薛業。「又是因為你。」

  薛業很不自在地往牆邊靠。操,自己又給傑哥找麻煩,乾脆都承認算了。抓起手機剛要打字,晚了一秒。

  [我祝傑以人格擔保,薛業為人正直,品學兼優。]

  [他打你女朋友主意?誰給你的勇氣?]

  成超火了,又是一段長話。薛業掃過幾眼大概是他手裡還有更多證據,牛逼別跑等著打臉這些話。

  [不跑,牛逼12個微信群別解散,我全截圖留了證據。造謠是吧?有一個算一個,這事沒完。不想受牽連就立馬滾,省得我挨個找。]

  薛業的臉迅速發燙,截圖留證據?傑哥好聰明,不愧是他。

  成超又發照片,兩個人背後摟抱的和薛業在宿舍抽煙睡覺的,很頹廢,穿很少。

  薛業突然想到成超有隨手偷拍和錄視頻的習慣,媽的,早該防他。

  [成超你丫找死。]

  [律師中午聯繫你,最快下午立案。證據有種別刪,我找鑒定科復原。包括他和你女朋友每一次直播的完整視頻。]

  群人數開始減少。

  [以暴力或其他方法公然侮辱,捏造事實誹謗,情節嚴重處三年以下有期徒刑。成超,你和你女朋友找死,我滿足你。]

  [我是體院陶文昌,實名支持薛業。同性戀那段視頻懷疑是真心話大冒險,傻逼才信]

  [我也實名支持我男神!我是孫健,傻逼群主快他媽跪下道歉,還同性戀,男神要是同性戀我第一個和他談戀愛]

  [他看不上你。]

  白洋這才發現昌子不見了,估計在教室外面發微信拉人頭呢。他掐了掐眉心,唉,這幫新大一還是沉不住氣,沒經驗,把事鬧大對薛業名聲更不好。

  [我是體育新聞潘露,支持薛業,我是他同班,薛業不善言辭可絕對不是這種好色之徒。幾張照片不足為真,有本事放完整視頻啊]

  [傻逼群主就是嫉妒我男神英俊開掛,男神打架是王茂挑釁,做俯臥撐是道歉去了結果被體罰,沒准就是你女朋友想上我男神,玷污我男神清白]

  白洋笑了,昌子這個人……聰明啊,煽動性高,可以培養。

  [成超,我給你幾個選擇,全校當面道歉並賠償精神損失費,帶著你女朋友跪下磕頭直接退學,等著我送你倆進監獄。天黑之前沒有答覆,你找死,我幫你。]

  「你明年卸任,想培養祝傑就讓他學會少說話。他的弱點永遠是……」白洋意味深長地看向薛業,「情緒。你弟也需要磨練,這都噴十幾條了,容易被當槍使。」

  「你管好你的人就行。」孫康轉身離開。白洋看看時間準備起身:「需要我留手機號嗎?有事可以直接聯繫我。」

  薛業搖頭。

  白洋不多問了,薛業不會耍高姿態,他是真的不需要、不在乎別人的信任。「你放心,我不是不相信你。只是我有我的方法,成超我會處理。」

  等人走光,薛業慢慢站了起來。教室的人仍舊躲瘟疫似的,潘露小跑靠近放了一瓶可樂在他桌上。

  「加油,我們都支持你,只是她們不敢說話。」她小小聲地說。

  薛業無力地笑了笑,如果潘露知道自己真的是好色之徒並且非常好男色,大概會失望。

  還差幾分鐘上課薛業想去透口氣,低著頭往後門走,邊走邊偏頭叼煙。眼前出現一雙黑色定制專業跑鞋,右腿打著運動型十字護踝。

  再往上看,是一身全黑。

  「傑哥?」薛業瞪大眼睛。

  祝傑猛地伸手把他嘴裡的煙掐斷。「薛業你丫是傻逼麼?」

  「我……是。」薛業後背汗毛全部豎了起來。

  怎麼解釋?從哪裡開始解釋?為什麼做主播、為什麼推不開伍月、為什麼會吐、為什麼睡了白洋的床……一瞬間,無數翻滾的情緒攪動起他的胃。

  「傑哥,別替我說話。」薛業儘量平靜地說還笑了,「不值。」

  真的不值,大學再給傑哥拎幾年包心滿意足,誰知道下次睡著能不能醒。

  祝傑與他四目相對。「吃飯沒有?」

  「啊?」薛業心慌到聽不懂傑哥的意思,「吃了。」

  祝傑火大到磨牙。「我他媽還沒吃呢。」

  「哦……我買包子了,你吃嗎?」薛業跑回座位翻書包,身後咣當一聲坐下了,挨著他的桌椅。

  「坐下。」祝傑猜他沒吃。

  「啊?」薛業已經做好罰站準備了,「傑哥你不生氣啊?」

  祝傑扔了兩個打包盒上桌,靠後倚向椅背。「打死你之前最後一頓飽飯。」

  「哦,謝謝傑哥。」薛業怔怔地看右邊側臉,耳輪分明,耳垂薄削。上課鈴聲打響傑哥沒有要走的意思,薛業雙手發燙緊張了,沒和傑哥坐過同桌。

  高中一直想坐,傑哥不同意,三年一直坐傑哥前面,沒見過他上課什麼樣。

  蝦仁餛飩,撒了一層蛋皮絲和蝦米。生煎包還燙著。

 

 

第二節 大課老師照常點名:「薛業。」課堂詭異得安靜。

  薛業狼吞虎嚥,咬著半口生煎準備吐掉喊到,後腦勺被傑哥冷不丁猛按一把,臉差點按進湯裡。

  「到。」祝傑漫不經心喊完又轉過臉命令,「吃你的飯。」

  「哦。」薛業咕噥著,眼睛管不住偷瞄右邊,「謝謝傑哥。」

  薛舔舔你丫沒救,這時候還有心思犯花癡。

  可傑哥帥啊,誰知道明天和意外哪個先來,先舔就對了。

  「你他媽看我幹嘛?」祝傑冷著臉問。

  薛業放棄徒勞的掙扎,慢慢開口:「看傑哥你……帥,沒坐過同桌,以前你老不讓。傑哥你收拾王茂了?哪天的事啊我都不知道。」

  祝傑的臉突然扭向右側,隔幾秒才轉回來。「就你這狗屁定力還坐同桌?坐同桌你他媽能考572麼?」

  薛業心神嚮往地搖了搖頭,真要坐同桌別說572了,高考72分不能再多。

  「我讓你喝過可樂麼?」祝傑視線落在飲料上,「誰買的?」

  「班裡同學,那個,潘露。」薛業趕緊指前幾排,三年沒沾過碳酸飲料。

  「潘露……」祝傑的左臂松松地搭在椅背上,抬手把可樂順窗口扔出去。

  薛業聽到可樂瓶落地炸開的動靜,還有幾聲罵人。「操……傑哥,這是4層,高空墜物危險吧?」

  「我他媽還想把你當墜物扔出去呢,手機給我。」祝傑拿手機不客氣,用自己指紋解鎖刪掉微信App,「微信以後不用看了。」

  薛業心口抽搐般緊張,目光穿透睫毛追隨他。「傑哥,這事要不然算了吧,你別管我,孫康明年就卸任,我想你當徑賽領隊。」

  祝傑愛答不理的。「真他媽懶得管你,直接收拾你。閉嘴吧,我睡會兒。」

  「哦。」薛業把頭一低,眉骨傷口即將痊癒。

  傑哥在同桌趴著睡覺,薛業心口砰砰亂撞。操,因禍得福了?半小時過去他暗暗靠近才發現傑哥外衣裡的黑色田徑背心結了一層白色鹽粒。

  出這麼多汗?孫康這個傻逼。時至正午薛業想拉窗簾,剛抬手傑哥睜了一隻眼睛。

  「你能老實會兒麼?」

  「能。」操,把傑哥吵醒了,薛業後悔不已思緒飄浮,鼓起勇氣,「傑哥?」

  祝傑剛閉的左眼眯著睜開。「說。」

  薛業使勁咬了下嘴,他沒有資格問,事實照片攤在面前他一句都沒解釋。別人潑髒水無所謂,本身自己也不在意。

  「傑哥。」薛業抱有一絲絕望的希望,「你信我。」

  祝傑先皺眉再閉眼,伸手撩起他的劉海,手指玩著沾透汗水的頭髮。「嗯。」

  剩下的時間薛業像做夢,傑哥時不時閉眼休息,時不時翻他書包看新聞系的課程。更多的時候在發微信,像和什麼人聯繫。

  不會是和成超對罵吧?薛業後悔沒把成超這個逼錘死在搖籃裡。

  正午十二點準時下課,薛業很有私心想陪傑哥吃飯,不料直接被送回宿舍。

  「傑哥你不吃飯啊?我帶飯卡了。」

  「我說話不管用了是吧?」

  「管用。」太他媽管用了,薛業剛轉身又轉回來,「要不我先解釋吧,免得你氣狠了收拾我。」

  一隻有力的手拍在他後脖頸處,指腹陷進皮膚。

  「薛業,我現在已經氣狠了,不著急聽你打著哈欠解釋。」祝傑用力掐了一把都沒把人弄清醒,「滾上樓睡覺。」

  薛業困得幾乎要暈,特別是有只手反反復複按他脖子。「我解釋一句,我沒上伍月,傑哥我……

  疼疼疼疼疼。

  「還敢提她?」祝傑收緊握力,「上樓睡覺,誰找你都不用理,聽懂了麼?」

  薛業定了定神,點頭。

  「聽懂了就說話。」

  「聽懂了,傑哥。」

  疼疼疼,薛業揉著脖子回去,兩個室友看他的瞬間交換眼色一起離開。無所謂,別人的信任一文不值,薛業咬了幾口包子,上好1820的鬧鐘倒下昏睡。

  被鬧鐘吵醒時宿舍昏暗,只有他一個。洗了把臉準時開播,等紅V踩點入場。

  今天的尊貴會員晚了十幾分鐘,特效仍舊炫酷。

  「抱歉,昨天……出了些事。今天也先停一天行嗎?這頓欠著,我補上。」薛業仍舊靠牆,兩條胳膊有氣無力垂在膝蓋上,手裡夾著煙。

  [sky:煙滅了。]

  薛業眉頭一皺,可好歹收了人家錢的,急吸幾口過過癮把煙按熄。然後盯著螢幕裡一臉困意的自己,氣氛尷尬。

  「要不……我陪你聊半小時?」薛業不反感sky,除了這人總和自己過不去的點菜天賦。

  [sky:行。]

  操,真答應啊。薛業隨口問的,和陌生人聊從沒有過。他努力適應著,深呼吸。「我……

  [sky:關燈。]

  薛業不解,伸手擰滅床頭燈,螢幕裡的人消失了,一片黑暗。

  [sky:昨天怎麼了?]

  原來是不讓自己露臉,薛業笑了笑,算是接受這份善意。「謝了……昨天,唉……反正就是……算了不提了。今天的事才傻逼呢。」

  [sky:聽不明白。]

  薛業收回對sky的好評,遲早約出來捶飛了丫。「有人說我上他女朋友,夠傻逼了吧。」

  螢幕裡沒有人,卻能聽到有人呼吸不穩。

  [sky:慢慢說。]

  「我抽根煙啊。」薛業直接咬住煙嘴,迷戀煙草短暫的催眠。

  一支煙抽到過半,胸口仍舊堵得難受。

  薛業的眼尾抽了幾下,狠狠地搓了把臉。「我……從小讀體校,除了體育什麼都不懂。14歲代表學校參賽,教練和老師向省隊推薦,賽前訓練營破格把我錄了。」

  時間仿佛靜止,直到一支煙抽完。

  [sky:然後呢?]

  薛業看向手機前置攝像頭,眼神渙散。「然後也挺傻逼的。」

 

 

22章 少年與陰暗

  薛業靜了一會兒,左手把住右腕收緊。說麼?自己和sky完全陌生人。

  螢幕是黑的。

  「我不知道你對運動員這個圈子,瞭解多少,其實……很多時候,教練,隊醫,裁判,這些人說的話比成績重要。」

  [sky:不懂,舉例。]

  操,這人完全外行。薛業緊張地撓肩上的疤,想起這個傷口癒合的過程格外癢。

  傷口癒合不能抓,血痂自然脫落才不留疤。他直接把血痂揭了,一次一次撕出血才留這麼深的疤。

  「進省隊,教練推薦很重要,隊醫評估運動員的身體狀況能不能打比賽,也很重要。裁判……我就不用舉例了。」薛業視線放空,「他們代表一種……權力,小一點的運動員沒辦法。」

  「我那年……第一次離開自己的教練和恩師去封閉集訓。一開始還好,後來……營裡女隊醫說我心理狀態不穩定,給我開的身體檢查次數特別多。」

  「從那時候我開始怕女人。」

  [sky:她叫什麼?]

  薛業用力搓了搓臉。「忘了,真他媽噁心。她總噴香水我想起來就噁心。手機統一上交我也聯繫不到自己的教練。」

  空氣凝固了。黑暗中薛業的瞳仁慢慢縮聚,皮膚出汗變得潮濕。

  「特別噁心,真的噁心。從那之後女的太親密我就吐,男的太親密我也難受。昨天我和一個女主播……直接吐了,吐完爬起來跑了。」

  [sky:有個問題。]

  「啊?」薛業努力放鬆。

  [sky:女朋友也不行?]

  薛業喉結猛縮。「我……沒女朋友。我是同性戀,特怕女人的那種同性戀。」

  [sky:女人不行才找男人?]

  薛業舔了舔牙繼而墊了枕頭靠牆。「不是,我挺早就……知道自己是。」

  體校學長洗完澡老按著他鬧,鬧著鬧著薛業就明白了,不敢和他們洗澡。薛業打直肩線,脊柱兩側靠後躺。「你要是受不了,送禮物的錢大部分還沒動,我花了一些,剩下的提出來還你。平臺扣二分之一還有手續費。」

  [sky:女主播也在這個平臺?]

  「嗯,她男朋友弄的公司。」

  [sky:現在錢提現,平臺封你就沒錢拿了。]

  sky直接離開直播間留下反應慢了半拍的薛業。薛業突然打了個激靈,這逼聰明啊,自己怎麼沒想到。

  大額提現綁定銀行卡,身份證確認。薛業看著提現成功的短資訊揉眼睛,多了75000塊,這一行果然來錢快。

  可從小受的教育就是田徑場那一套,十分耕耘一分收穫,比別人付出一百倍的努力才會提升一個名次,也不敢花啊。

  這錢先別動全留著治腰吧。薛業心裡有底了,翻出沒吃完的包子,吃完又躺下了。

  再睜眼是被電話鈴聲吵醒。薛業為了養腰都是趴著睡,撐起胳膊肘看來電人,傑哥?

  「喂。」他一秒接聽。

  「睡醒了沒有?」

  「醒了醒了,我沒睡。」薛業撐起身子下床順便看時間,快晚上十點了。

  祝傑低沉地嗯一聲。「滾下來。」

  滾下來?一天見傑哥兩次?薛業喜出望外滿地找鞋:「嗯,我馬上我很快。」

  掛斷電話薛業發現4個室友都在,臉上都是一副欲言又止。

  「有事?」薛業艱難地穿著褲子。

  「薛業是吧。」最近的那個先開口,「我們幾個下午開了一個宿舍臨時會議,雖然成超已經通過學校單方面道歉了,也願意接受處分和經濟賠償。但是這些亂七八糟的事畢竟因你而起,完全超出我們的接受範圍。」

  薛業慢慢套上T恤,拿出黑色六邊體棱柱型的香水瓶噴喉結。「所以?」

  「我們來學校是為了學習,不懂也不想懂你和成超之間複雜的利益關係。」旁邊一個也站起來,「一個巴掌拍不響,成超沒幾天還要回來上課,我們不想在烏煙瘴氣的宿舍裡睡覺。」

  薛業光腳踩上匡威,很明白地點點頭。「懂了。」

  「宿管那邊我們已經回饋過,要麼你退宿換宿舍,要麼我們集體換宿舍。我們聯繫不到成超,只能先通知你。退一步說你又打架又隨意毀壞過宿舍財物,你比成超更不適合做室友。」

  確實是,自己也知道。薛業重重地提一口氣。「行。」

  祝傑正對大門看薛業一邊往下蹦臺階一邊提鞋。「想摔死是吧?」

  「傑哥。」薛業拎著書包飛奔,腳下一停腎上腺素洶湧溢出了。操,圓寸帶杠。

  傑哥只剃貼著頭皮的最短圓寸,每兩周就要打理。高一軍訓時帶杠把自己迷得夠嗆後來就不弄了。

  「過來。」祝傑說,薛業在兩米外一動不動只動喉結。

  薛業吞了吞口水假裝若無其事。「傑哥你吃飯了沒?我還有幾個包子。」

  祝傑點頭,眼神投在薛業臉上沒換地方。

  「怎麼了?」薛業趕緊揉臉,「我臉髒了?」

  「沒有。」祝傑仍舊伸手撩劉海,只不過無名指在薛業的額頭輕輕帶了一下,蹭著皮膚過去,「薛業你丫是傻逼麼?我他媽說沒說過不能去別人家裡!」

  薛業被剛才輕輕一蹭給蹭懵了,說不好什麼感覺。「我是。」

  「大晚上背書包乾嘛?」祝傑單手往後滑,拇指食指間的虎口卡在他後腦勺按住不動。

  薛業立馬皺眉頭,操,問這麼突然。其實是想找個廉價賓館住一宿,宿舍裡待不下去了。

  「編理由呢?」祝傑認真地看著他。

  「沒有。」薛業又一次把問題成功跳過,「聽室友說成超丫道歉了,傑哥你真牛。」

  祝傑的眉頭從緊皺到遲緩舒展。

  冥府之路留香短,濃成這樣是剛噴上。

  「攝像頭是成超安的,為了防你,打了女朋友一頓不解氣再誣陷你洩憤。現在那女的一口咬定是你勾引她,說你暗示她,挑逗她。能耐啊,一個多月不收拾你都學會挑逗女人了。」

  薛業心裡狠狠一緊:「不可能。傑哥你信我,我不可能勾引她,我……

  「明天再說。」祝傑揉著他脖下凸起的脊骨,「上樓收拾一下,給你換宿舍。」

  「換宿舍?」薛業謹慎地問,「傑哥你知道了?」

  知道了?又怎麼了?祝傑心裡打問號面上不露痕跡。「嗯,你怎麼想的?」

  薛業動了下僵硬的肩出神。「沒怎麼想,讓我搬就搬唄,反正我也住不慣集體宿舍。沒空床位更好,我在學校附近找個合租的……

  「薛業,就你這幾斤幾兩還想和別人合租?你他媽跟男的住還是跟女的住?」祝傑教訓人似的拍了他兩下臉,「上樓收拾,有床位。」

  「能不去嗎?」薛業抗拒。

  「能啊。」祝傑不露聲色,「體院的床位,跟我睡一宿舍。」

  薛業心跳加速,呼吸困難,腎上腺素衝破血管在皮膚下橫行。

  「滾上去收拾,床上用的不拿了。」祝傑接過他的書包,「過時不候。」

  心臟要跳出胸腔咚咚咚震得駭人,薛業經歷著一場從未有過的淩亂,震得脖子麻。

  祝傑煩了。「不想去?」

  「想,想啊。」薛業雜亂無章的呼吸緩過來,掉頭就跑,「我馬上,我很快,傑哥你等我。」

  陶文昌看著趙明空出來的床位沉默不語。有錢真好,有錢能使野逼上大學,有錢能讓野逼跨院跨系給薛業換宿舍。

  不知道祝傑找了什麼關係,中午成超的態度明顯慫了,開始有道歉抽身而退的意思。白隊通過學生會施壓要求公開道歉,雙管齊下,成超直接啪啪打臉死得徹底。

  可薛業算是徹底紅了,再道歉也補不回他的名譽。

  白隊也沒有嘴上說的那麼克制,陶文昌觀察他下午雷厲風行的手段,認真懷疑他喜歡薛業的可能性。

  祝傑這個野逼更是想一出是一出,從陶文昌知道他高中書包裡天天放板兒磚開始,就明白地球人已經沒法阻止他抽風了。晚飯時還好好的,晚飯後又從操場消失,打通關系給薛業換宿舍。

  這家裡得什麼條件啊,咱也不知道,咱也不敢問。

  身為一個純直男越來越看不懂他們的騷操作了,陶文昌歎氣,直男可憐,直男沒人權。

  東校區,體院新宿舍樓,薛業第一次靠近很緊張。「傑哥,我是新聞系的,住你們體院行嗎?」

  祝傑沒回答而是拎著他可憐的小塑膠盆往前走。薛業閉上嘴,正好撞上一群赤膊的體特生在樓道比撐牆俯臥撐,不免多看了兩眼。

  吵鬧,嘈雜,這才是他從小習慣的環境。

  「給我看路。」祝傑掰著他的下巴將薛業的臉扭正。

  「哦。」薛業繼續跟上順便思考如何與傑哥室友相處。爬4層樓,邁進412的門直接傻了。

  宿舍非常新,每人都有衣櫃衣櫥,下鋪是書桌。體育生運動量大排隊洗澡來不及,配獨立浴室。環境是真的好,只是……全是上鋪,自己爬上去挺費勁吧。

  陶文昌正在負重提踵,放下了杠鈴。「謔,東西夠少的,兩個袋子就拎過來了。怎麼,高興傻了?」

  「你怎麼也在?」薛業脫口而出。

  「我和祝傑一宿舍我他媽當然在了。」體育生毛手毛腳,陶文昌直接把薛業按牆面撓癢癢制裁,「你丫到現在才知道我是你傑哥室友?太不仗義了。」

  薛業頓時慌了。運動員不怕餓、不怕累、不怕疼,他怕癢。以前兩個師兄就是知道他怕癢癢經常按著鬧他。

  「你麻痹……陶文昌我跟你丫急了啊!」後腰又癢又疼薛業翻身失敗,「你……你別鬧……滾!」

  「來嘛!晚上一起洗澡,昌哥給你搓背。」

  「滾啊…………我他媽真揍你了!」

  「來,哥們兒今天頂著雷支援你,發微信也不回,也不說聲謝謝!」陶文昌終於找到欺負薛業的樂趣,鬧著鬧著砍袖運動背心的領口位移露出一塊異常明顯的疤,「來來來,昌哥看看你身上有什麼,操,讓狗咬了是吧?」

  「陶文昌。」祝傑面色冷硬,伸手將薛業快被撩飛的背心往下拽,「別碰他,除非活膩了。」

  陶文昌立馬退後一步,舉起雙手以示清白。「沒活膩,我還想在花花世界裡追逐自我勇敢愛呢。不過咱倆出去聊聊?」

 

 

23章 搓澡

  聊聊?祝傑先讓薛業收拾床鋪再跟著陶文昌去了樓道。「說。」

  「都這麼多年同學了, 別他媽跟我整惜字如金這套。」陶文昌乾脆了當地說,「祝傑,你丫開後宮能不開宿舍裡麼?」

  「你丫弧度跑把腦子跑傻了吧?」祝傑冷下臉。

  「你丫擺動速度練習練傻了吧!」陶文昌瞄著往櫃子裡小心放香水瓶的薛業, 「你把薛業弄進來我沒意見, 他從高一就跟著你了。問題是咱們屋裡還有個孔玉呢。」

  祝傑一臉漠然。「孔玉?他不敢對薛業怎麼著。」

  「我是怕孔玉對薛業怎麼著嗎?」陶文昌驚得嗓子劈了, 「我怕薛業腦子一抽把孔玉打死!你應該把孔玉弄出去啊,趙明和薛業又沒過節。」

  「我第一個找的就是孔玉。」祝傑的表情顯然鄙視陶文昌智商,「是他自己堅決不搬我才找了趙明。趙明要是再不搬,我今晚只能弄死你了。」

  陶文昌對自己死裡逃生感到意外。「孔玉不搬?你怎麼和趙明說的?」

  「直接說。我要把薛業弄進來, 必須空一張床。新宿舍在3層,大學住宿費用我全包。」

  「呵呵。」陶文昌轉身進了412, 「你還是直接找我吧, 我搬,真打起來你別哭。」

  薛業收拾好了。從小住宿但沒有存生活用品的習慣,櫃子只裝滿四分之一角, 衣櫥裡五件不能再多。唯一值錢的就是香水、一台筆記本和手機。

  桌上除了書還有塑膠針線盒,幾塊棗紅色的布料和一袋紅小豆。

  想起花花綠綠的藥和膏藥薛業心痛不已,不敢讓傑哥知道,收拾行李時乾脆直接扔了。

  「衣服這麼少啊?」陶文昌好奇地扒拉看,其中一件外套還是祝傑的, 一件高中校服。

  薛業站新床邊旁幾秒開始摸手機。「本來帶了好幾件結果……

  操,落在伍月家了。薛業沒敢說。

  「東校區有超市嗎?」不敢再麻煩傑哥了, 薛業扭臉問旁邊。

  陶文昌正拿著香水瓶嗅來嗅去,一臉嫌棄。

  「有啊, 就是巨遠, 你買什麼啊?」他確實是虧欠心態,高中懟薛業懟得挺狠, 直接搭了他的肩,「少什麼?昌哥先借你。」

  「滾蛋。」薛業孤零零靠著床梯沒有表情,稍稍躲了一下沒有躲開,「你丫再鬧我真揍死你啊……你就說怎麼去超市,我要買東西。」

  「買什麼啊?」陶文昌對著鏡子開始擠腹肌,誰沒有啊,全宿舍樓都他媽有。

  「你就說怎麼去,我急用。」薛業不經意抬頭,瞥到傑哥一個正臉又趕緊低頭。

  祝傑打開貼了自己名字的衣櫥,鎮痛噴霧多了整齊一排外加一副沒開過的J型護膝,壓著塑封好的牛皮紙袋。

  「超市里沒有。」祝傑把兩罐黑色的聽裝筒扔到薛業床上。

  陶文昌瞄了一眼,笑了。ck運動內褲,怪不得不說,原來薛業沒得換了。

  「謝謝傑哥。」薛業想找個地縫鑽,嚇死了,還以為傑哥要把自己送的噴霧扔出來,「我週末去買新的,補你兩條。」

  「和衣服一起落人家裡了吧?」祝傑看向被動過的香水瓶,一把關上了薛業的櫃門。

  「這個……嗯。」薛業尷尬地掐著手心笑。操,傑哥認出照片裡的衣物是自己的了,又多一筆賬。薛舔舔你完蛋了,上路之前吃頓飽飯是真的。

  聽見腳步聲的瞬間陶文昌陡然一驚,孔玉回來了。薛業只僵一瞬他沒攔住,兇悍準確地殺到前面。

  動作和反應是真的快,陶文昌扭臉給祝傑打眼色,你丫不是能管他麼?攔啊!

  神他媽倒追白洋。薛業拳頭緊握照準孔玉的臉。「你……

  「對不起啊。」

  「啊?」薛業一下又僵了。

  「我說對不起,和你道歉。那天是我錯了。」孔玉的語速慢下來,目不轉睛盯著薛業好像在掃描他的五官,「那天我誤以為你喝多了,沒敢留你,又想著白隊一直想挖你才帶你去他宿舍。沒想鬧出這麼大的事,傑哥已經警告過我了。」

  「傑哥?」薛業愣幾秒拳頭有些松了,不斷重複琢磨最後半句話。

  傑哥為了這件事警告過孔玉?

  他習慣性去看傑哥表情,一副敢動手就打服的臭臉。熟悉的疼痛感蘇醒,仿佛肋骨上撕過一道口子還沒長好,揚起拳的瞬間拉扯傷口,疼過。

  「我他媽沒喝多。」儘管薛業還是挺想把他捶飛,接受污蔑,不接受謠傳倒追白洋,「我是遲髮型酒精過敏。」

  「嗯,記住了。往後大家一個宿舍,互相體諒吧。」孔玉錯身而過。

  陶文昌咬著牙搖了搖頭,這低到可怕的情商怎麼在一中三年又沒被人打死啊。

  孔玉道歉了薛業也不好再說什麼,老老實實回到桌前收拾東西,臉的熱度發燙,向耳根處暈開。

  緊張。

  和傑哥一個宿舍誰不緊張啊。以前只有冬訓夏訓才能蹭機會。

  更何況倆人的上鋪還是頭對頭。孔玉去洗澡了,薛業緊張得戴上頂針開始縫沙包,頭都不敢抬。

  傑哥在換衣服,背凹緊得驚心動魄,那腰……不能再偷窺了,薛舔舔你丫沒救。

  紅小豆用來填沙包,體校生活無比枯燥且大部分時間被訓練比賽占滿。唯一參與過的遊戲就是集體砍沙包,薛業沒事的時候就縫這個。

  沙包縫好兩個面,孔玉洗完了,陶文昌打完熱水爽朗邀請薛業一起入浴。

  「滾。」薛業寧願他保留高中時代的偏見,太熱情自己不懂應對。

  「有兩個蓮蓬頭呢,不一起洗多浪費。」陶文昌已經脫掉上衣,教科書標準的腹肌,後背摔出來的大片淤青很對稱,「你不跟我一起,等祝傑回來就只能跟他一起洗了啊,考慮好。」

  和傑哥一起?算了,傑哥說自己怪噁心的。薛業站起來拿浴巾,浴室不大有洗手台,為了方便體育生安裝了兩個蓮蓬頭。他飛速脫光占靠裡的那個,面向牆角擰開了花灑。

  熱水打到身上薛業已經不適應了。

  但是,熱水舒服。

  「喂,高中訓練沒見你跟隊裡一起洗過,害羞啊?」陶文昌刷刷地沖,往頭上擠海飛絲順帶給薛業頭上也擠一坨。

  「嗯。」薛業羞恥地挪動身子,快速搓洗泡沫。

  「別害羞,大家都是男人,以前說話不好聽對不起了啊,抱歉抱歉。」陶文昌很大方地靠近。從前惡意欺負薛業的行為黑不提白不提過去他心裡始終存個疙瘩。

  「用不著。」薛業對這個正式道歉很意外,濕頭髮捋著沖泡沫,再使勁甩甩。媽的,進眼睛裡了。

  「別這麼無情嘛,來,給你搓背賠罪!」陶文昌胳膊一揮,抽了塊搓澡巾下來。

  薛業洗著眼皮,耳邊還在過水聲,後背先是涼涼的像被抹了什麼東西,然後有人使足手勁地搓開了。

  操。罵人的話還沒說出來薛業先疼得抽氣。

  「怎麼樣,哥們兒力氣夠不夠?」陶文昌問。

  「陶文昌你丫再敢動一下……我殺了你。」薛業把身體塞在牆角劇烈地打哆嗦。

  祝傑去找宿管要備用鑰匙,回412只看見孔玉。浴室有水聲,他踹開了門,水蒸氣裡四條筆直筆直的長腿。

  陶文昌手下一停立馬澄清事實。「幫他搓背賠罪呢,你來不來?我順便給你也搓了。」

  薛業對著牆角不敢回頭,只看腳尖。整片後背從脊骨到尾椎全是花的,不是運動後的紅,是搓澡巾擦出來的一道一道的紅色。

  右臀肌偏上的地方有一塊硬幣大小的不規則淤青,胎記。

  像被人用鞭子給抽了。祝傑疑惑重重地盯陶文昌:「半分鐘,洗完了滾。」

  「我馬上就洗完啊。」陶文昌神采奕奕地扒拉一把薛業,「要不要翻個面兒?我手法專業。」

  薛業惡狠狠地偏過臉:「你丫死定了,真的,等我穿上衣服就殺了你。」

  「小白眼狼,不識好人心。」陶文昌這才放棄搓澡大業專心洗自己,哼著歌,「我是花花世界裡限量版的花花蝴蝶……

  可洗著洗著就感覺很彆扭。

  祝傑不走,也不脫衣服,只靠著洗手台看倆人洗澡跟監考似的,看到陶文昌最後洗不下去了,趕緊出去給野逼騰地方。

  薛業被打了一身泡泡剛沖乾淨,趕緊洗,以後自己還是去澡房吧。身後突然來了一陣熱氣,操,傑哥。

  「搓澡舒服麼?」祝傑五指輕觸薛業的肩胛將他推了一把,「往裡滾。」

  媽的,這一秒開始陶文昌在薛業心裡已經被捶飛了。「不舒服,我沒讓他搓我。」

  重新縮回牆角不敢轉身,傑哥還非要擠同一個花灑。薛業知道自己臍下三寸定力差,不怪傑哥看不起他,確實狗屁定力。於是貼牆邊往外挪步,準備開溜。

  「滾回來。」祝傑閉眼,昂著下巴安逸地沖水。

  「哦。」薛業閃到祝傑身後,猶豫再猶豫,還是拿起了搓澡巾順著傑哥對稱的肩胛骨熟練地往下擦。

  忍住,不能偷窺,給傑哥搓了三年的背,要學會管住自己的眼睛。

  薛舔舔你冷靜,傑哥已經笑過你50秒了,你他媽不是屬小噴泉的。

  沒多久定力隨熱氣蒸發,薛業的注意力全在前面這片背上,一下、兩下、三下……全神貫注,手法爐火純青。體育生很苦,高三前集訓傑哥沖成績,背部肌群的皮膚曬傷一大半,整片整片往下掉皮。塗了兩大管修復凝膠。

  成績都是拿血淚換的。

  現在好了,可以在室內館裡訓練。

  「你不是要解釋麼?」祝傑緩緩開口,兩隻手原本杵在牆上,弓著背很享受。說完轉了過來面對面。

  「現在啊?」薛業立馬看向別處,傑哥身體正面的衝擊力太大。

  「就現在。」祝傑靠向身後牆面,「視頻我還沒取到,先從昨天說起。」

  操,傑哥你可真他媽會挑地方。

  薛業用搓澡巾擋住下麵,鎖骨坑裡盛水,腳背蹭腳踝,試圖想些別的分散注意力。「別了吧,傑哥你不是說不著急嘛。熱水費也挺貴的……要不洗完了再說?」

  「白天不著急,現在著急了。這個月宿舍熱水費我包,搓死你都夠。」祝傑不容置喙地扔了個瓶子過來,「給我重新洗一遍。」

  瓶身和氣味薛業都很熟悉,傑哥自己的沐浴液。他擰開花灑小心翼翼往手裡擠,一不小心就擠多了。「傑哥你別誤會我,我和伍月真沒什麼,我都不敢看她。」

  「是麼?看別人撐牆俯臥撐倒是挺敢啊。」祝傑手一抓,將搓澡巾沒收,薛業光了。

 

 

24章 觸及黑暗

  遮羞布沒了!

  薛業驚慌失措瞬間轉了半圈, 水流順耳後的弧度彙集成一道透明的直線,沖過脊骨溝。「傑哥你別生氣,我說, 我就想賺生活費, 成超說做男主播來錢快。」

  「來錢快就敢上女人家裡, 能耐。」祝傑抬手拿自己的洗髮水,分量十足地擠上,「再洗一遍。」

  「哦……我一開始跟成超說好了,他不來我不播……」薛業只好重新洗頭髮, 熟悉的氣味。

  背後觸電般的觸碰感。

  祝傑一隻手摁壓肩頸,一隻手順脊椎骨往下擦, 左一條右一條紅道全部覆蓋著搓一遍。「然後呢。」

  「傑哥你洗你自己的, 不用管我。」薛業開始數數,分散注意力。

  「繼續說。」

  操,薛業想躲。傑哥擦得非常輕, 輕得他反而受不了。「跟成超說,我和他女朋友直播的時候他必須在場。因為伍月有一次想親我,所以我挺怕她的。沒想到我跟他說我是……那什麼,成超丫直接不來了。」

  搓澡巾在背闊肌上用力,擦出深紅一片。

  「她親你還敢去?」

  薛業扭著肩解釋:「沒親著。事發當天……我到現在都是懵的, 傑哥我真沒勾引她暗示她,她突然撲我……

  「撲你?」祝傑饒有興趣地問, 「不止吧。」

  薛業弓起腰,後背搓得火辣。「傑哥你聽我解釋……, 疼疼疼。」

  左肩多了一枚深紅色的牙印。

  「接著說。」

  薛業在水柱下掙不開眼, 殘存的理智讓他閉嘴,可是後背一圈圈搓洗的動作讓理智滾蛋。「然後她想親我, 我吐了,吐她一身。再後來我跑了,衣服也沒顧得上拿。」

  身後的語氣突然變得很奇怪,下手也變得很輕。「為什麼吐了?」

  薛業猶豫不決,內心矛盾交戰。一隻手輕柔地揉了揉他頸後的發根。

  「說。」

  傑哥一個字,大腦短路交戰失敗。

  心跳一下亂了,比呼吸還亂,任水砸眼睫毛。

  「因為我怕女人,親密接觸不行,噁心,是真的噁心。男的貼太近了……沒那麼嚴重但是也不行。我以前上體校,有一年參加封閉式集訓,每晚都被女隊醫安排單獨檢查……

  有那麼幾秒薛業感覺肩上的手是緊張的,哪怕沖著熱水那只手出汗的感覺格外強烈。

  傑哥也是體育生,他比外行清楚隊醫的身份和地位是少年運動員無法撼動的。薛業不用解釋。

  「還有……教練。」薛業一口氣出完,「隊醫總說我心理狀態不佳需要檢查,不然沒法比賽。說是心理疏導……她給我檢查的時候不穿內衣,壓下來是軟的,我躲不開。她問我……有沒有女朋友,有沒有性行為,上一次自慰是什麼時候。我沒辦法,聯繫不上家裡和學校只能找集訓營的教練,教練說幫我解決。」

  祝傑剃青鬢角下方的咬肌隱隱抽動著。「教練叫什麼?哪個隊的?」

  「我只記得姓馬。」薛業突然特別無所謂地笑了,「傑哥你肯定懂,教練對一個運動員意味什麼,我信他了。再後來隊醫又安排檢查,我說我已經舉報給教練了,她說要想打比賽就老實點,還說馬教練每次都在簾子後面。我不信,結果就看見那傻逼脫了褲子對著我擼呢。」

  「那幫人……一夥的,教練看上誰了誰倒楣。」

  「我不是第一個,也不是最後一個,沒人敢說。」

  「傑哥,我真沒勾引她暗示她,女人我根本不行。男人我也不行,自己底下剃不乾淨還難受呢。你信我。」

  停過幾秒,祝傑逆著薛業打濕的發根撥弄撥弄。「我他媽什麼時候不信你了?」

  薛業瞬間神志清明。還真是,高中三年傑哥沒冤過自己。

  操,早知道不說了。

  「哦……謝謝傑哥。」薛業懷疑自己被洞察了。薛舔舔你丫腦子抽了吧,傑哥給你搓個後背就什麼都吐乾淨了。

  意志力不堅定的舔狗註定藏不住秘密。

  「傑哥你別搓我了,皮都疼了。」

  「薛業,你說女人你不行,男人也不行,言外之意就是我不是人對吧?」祝傑沒給他機會解釋,擰緊閥門扯了一條浴巾給薛業的腰圍上一圈,「以前哪個體校的?」

  薛業痛恨自己被男色蒙蔽了雙眼和智商。「那個……傑哥你洗完澡更帥了,下次我幫你搓,我先出去了啊,圓寸帶杠,太帥,我扛不住……

  「以前練什麼的?」祝傑做樣子似的攔他一把,沒下狠手逼他。

  「跑步,我跑步的。」薛業披著一身熱氣從他臂下鑽出去。

  祝傑不追問了。能耐,從小上體校練跑步還那個破成績,這種謊話也就薛業敢說。

  薛業七手八腳擦乾身體掙扎著爬上床,床簾和被褥都是新的。兩張床頭對頭,床簾頂個屁用。傑哥洗好出浴,薛業立馬把枕頭換個朝向,臥倒趴好蓋毛巾被。

  和傑哥頭對頭睡覺太震撼了。

  簡直不敢想,開學到現在才一個多月自己竟然成了傑哥室友?薛業想撐到熄燈,怎麼都要和傑哥說一聲晚安,結果一沾上枕頭眼皮便不受控制地閉上了。

  陶文昌和孔玉對床,討論著11月份比賽跳高一隊誰能上。祝傑兩步上床,看到穿自己ck的薛業沖另一個方向趴著。

  「薛業?薛業!」他試探性叫了兩聲。沒有反應,顯然睡著了。

  絕對不對勁。

  薛業是瞬間入睡,手機沒有靜音半夜鈴聲大作,嚇得他瞬間把未接來電接了。

  「喂……嗯,是我……現在麼?哦,我儘量。」掛斷電話薛業看時間,03:26,但願沒把別人吵醒。

  然後回憶起來自己換宿舍了。

  然後看到另外三張上鋪的床簾裡紛紛亮起手機燈。

  然後傑哥床頭的簾子沒拉上,準確瞄到大片孔武的肌群。

  入住第一天就找麻煩,薛舔舔你是不想住了對吧。

  「對不起……對不起啊。」薛業摸黑下床疼得咬牙切齒,「對不起對不起,今晚我買盒飯賠罪。」

  孔玉是不希望薛業有事的,因為他一有事就等於傑哥有事了。「你幹嘛去啊?」

  薛業對孔玉零好感可礙于室友面子在。「出去一趟。」

  蒼天啊,陶文昌看了一眼時間,報應,都是報應,擠兌薛業三年,都他媽是報應。

  「去哪兒?」祝傑揉著酸澀的上眼皮,被吵醒心情不佳,聲音壓著憤怒,低得沙啞。

  「傑哥我去醫院一趟。」薛業開口也很低啞,「血液中心來的電話。」

  血液中心?祝傑一秒把眼睜了,翻身下床速度之快仿佛根本沒睡。「我帶你,宿舍有門禁得翻牆。」

  門禁?牛逼。薛業提好鞋,跟著出去,差點沒翻過去直接卡在上面丟人現眼,腰啊疼死了。

  祝傑單膝落地姿勢完美,還帶緩衝。回頭看薛業扒著牆頭往下蹦。

  「從小上體校的不會翻牆?高中你翻牆比我快吧。」

  「傑哥咱們能不能不提這個,我知道錯了。」東校區,薛業一臉茫然找不到方向,「最近的校門在哪邊啊傑哥?」

  「不提?」祝傑帶他往東校門移動,「高一跟我說沒練過體育,這筆賬記著。血液中心找你了?」

  兩人心照不宣,稀有血液中心,俗稱熊貓血庫。

  「嗯,我媽幫我登記的,說以防萬一。」薛業恍如隔世。

  從小教練就警告自己,你是熊貓血,可薛業不當回事,因為家裡還有一位RH陰性AB型血。

  祝傑眉頭緊皺,說不好是起床怒還是別的。「十八歲才能獻血,你這剛成人沒多久就開始抽上了,怎麼不找你媽啊?」

  薛業拖著困倦的步伐。「大概是她每年都獻血吧,我這個血型……少,能救一個是一個。指不定哪天自己就用上了。」

  祝傑猛地一停,後背被薛業結結實實又撞上一次。

  「傑哥?」薛業很困,半眯著眼,遲鈍地看了祝傑一會兒。

  「閉嘴。」祝傑把手伸到他右肩上狠狠地捏了一把。

  目的地是國際緊急急救中心,薛業睡了一路,下車看到稀有血庫的人舉手牌等在急診門口。他自報家門,接待人員帶著他一路小跑往裡沖。

  祝傑大步流星跟著聽了個大概。一個男孩,年齡5歲左右,從自家別墅二層墜到一層,骨折內出血。

  薛業半睡半醒時不時點點頭,只想趕緊抽完血趕緊走,傑哥早上的訓練耽誤不起。他天性涼薄,不是熱衷幫助他人的性格,和固定時間無償獻血的媽媽完全不像。無非是迫於無奈的義務,RH陰性AB型是熊貓中的熊貓,同類抱團自救。

  身份核實之後護士遞過來兩份同樣的協議書,薛業打著哈欠準備簽字。

  「我讓你隨便簽過名字麼?」祝傑拿過去研究。

  護士有些急。「先生,請問有什麼問題嗎?」

  「有。」祝傑逐字逐句地閱讀。

  「這邊病患可能有些著急呢,請您考慮一下病患家屬的感受,謝謝了。」

  「我為什麼要考慮別人的感受?」祝傑的冷血和護士對比鮮明,看完確定無誤,「簽。」

  「謝謝傑哥。」薛業像醉了,困得幾乎要人扶一把。怎麼喝水、量血壓、抽血檢查、列印血液條碼都不知道。不一會兒血檢結果拿到,可以捐。

  這一捐就是400cc,薛業握拳、放鬆、握拳、放鬆,目睹帶有體溫的鮮血流進血袋,內手肘微酸。

  拔掉針頭,薛業困得軟綿綿的,快要從椅子上滑下去,用棉花球按著針眼等血凝固。稀有血庫負責人到場和傑哥談話,送來一大包吃的,他顧不上聽也顧不上吃。無非就是感謝、多休息、發榮譽證書。

  「醒醒。」祝傑彎腰拍了兩下他的臉,「要不是你血檢正常我真懷疑你吃安眠藥了。」

  薛業迷迷糊糊跟著往外走。「傑哥對不起啊,讓你跟著跑一趟,回學校我請你吃飯吧。」

  「閉嘴。」

  「哦。」

  祝傑只想帶人趕緊走,一是不喜歡醫院,二是不喜歡那些人的注目。那種把薛業當血罐隨意榨幹的獲取感。

  他沒什麼同理心,什麼天賜的曙光、希望的獻血者,這幫人只是看到了一座移動的人形血庫。

  祝傑又回頭看薛業,亂糟糟的劉海,低著頭,微微收著的下巴藏進高領。

  「傑哥?」薛業夾著左臂,以為嫌他慢了追上幾步。

  「沒事。」祝傑俐落地轉過臉,剛要邁出急救中心大門聽到身後有人喊留步。

  「別回頭,走你的路。」祝傑伸了把手,薛業很知趣地往前湊了湊,他一把推著薛業的腰把人往外趕。

  「薛先生!薛先生!」追出來的是護士長,「請留步!病患家屬想見您!」

  薛業回頭了,祝傑沒動,但隱約聽到有個男人用俄文講電話,講到一半換成中文。

  「我他媽為什麼要在意別人的感受!」

  操,哪個傻逼家屬這麼囂張?祝傑轉過臉,視線鋒利地掃了過去。

  給你丫400cc血了還他媽想幹嘛?

 

 

25章 不在意

  薛業的表情擺明不爽了。「有事?」

  護士長直接介紹。「薛先生, 這位是病患家屬喬先生,喬先生,這位就是……

  「有事?」祝傑重複問了一次, 不耐煩。

  「您好, 喬勳。」男人不冷不熱自我介紹, 花襯衫,半長的頭髮懶懶往腦後紮著,掉在額頭前兩捋,「孩子還小有危險, 想買你150cc的血。」

  護士長的臉色異常難看。「喬先生您剛從美國回來,血液買賣在中國是違法行為。」

  「我知道, 他開價算營養費。」喬勳的直接目光落在壓著針孔的胳膊上, 用做生意的派頭,「你們開個價,馬上用。」

  「你丫傻逼吧?」祝傑厭煩地斜睨他, 「自己兒子看不住現在知道著急了?」

  說完推著薛業的腰往外趕。誰死誰活關他什麼事。

  「薛先生留步!」喬勳一個健步追上擋在兩人前面,「錢的問題好商量,你……

  「錢?」薛業慢慢抬起半睡著的臉,發現他眼珠子是金色的,有點東歐人的長相。「你能給多少?」

  「你開個價。你?你……你真姓薛?」喬勳半信半疑追問, 「你家有人姓沈麼?」

  「沈你大爺啊。」薛業冷冷地撞開他,傑哥已經煩了, 早不走傑哥生氣。

  喬勳神色比薛業還半夢半醒,蠻橫地擋住出口。「幫幫忙行麼?備用捐血人聯繫不上。」

  「你有完沒完?」祝傑的拇指在食指骨節的繭上反復摩擦, 「把路讓開。」

  薛業也往前走了一步, 責任盡到他沒那麼好心。「他媽媽呢?」

  喬勳定住了。「你什麼意思?」

  薛業對他的反應很疑惑。家裡有稀有血型的孩子居然不懂他問什麼,神他媽什麼意思。母親陰性血遺傳給下一代的幾率最大, 二胎陽性血胎兒必須人工干預。他不是,他老婆也不是嗎?

  爸媽失去過一個孩子,如果不是因為血溶,自己會有個妹妹的。

  「孩子媽媽去世了。」喬勳不太自然,「100cc,也行,50也行,實在不行給半袋血液成分也行。你們這個血……太難配了。」

  「走。」祝傑在薛業後背順了一把。

  「傑哥。」薛業反向繃直了腰,回身低著頭問,好像這血是要從祝傑身上抽,「要不我再抽一袋?」

  祝傑的手在他後背慢慢收攏成拳。「薛業,你丫是傻逼麼?」

  「是,傑哥你別生氣。」薛業轉身問護士長,「我再抽150cc能死麼?」

  護士長左右為難。「按理說成年男人一次性抽550cc血液是沒問題的,加拿大美國那邊成年女子的獻血量都在400cc往上,可是……

  「裡面躺著的那個。」薛業沒有助人的熱忱,「少這袋血會死麼?」

  護士長惴惴不安。「有這個危險。」

  「那趕緊吧。」薛業示意護士長引路,他只是不想再看見有人死。

  這一袋150cc速度很慢,血液濃度比剛才兩袋明顯粘稠。薛業每一次握緊拳再張開都很吃力。

  祝傑沒再跟進抽血室,坐在人影攢動的走廊。對面是一個來回踱步的男人,走著走著就走到他面前。

  「要多少錢?」喬勳錢夾裡是美鈔和歐元,「來不及換人民幣了行麼?」

  祝傑往椅背一靠,不屑打量他的錢偏過頭一個冷笑。「你給得起麼?」

  喬勳沉默,抽出一厚遝百元美鈔和歐元放在等候椅上。「你在意你的朋友我理解,也請你理解我的走投無路。」

  「不理解。」祝傑直盯走廊盡頭的搶救室燈,笑得無情無義。「真他媽不在意。」

  薛業再次從抽血室出來完全清醒,除了臉色略微蒼白沒太大感覺。祝傑站起來塞了一包吃的,一把很厚的鈔票,一句話不說地往外快走。

  兩條手臂各一個大針孔,薛業跟得有些吃力,拿出一盒全脂牛奶填肚子。

  天已經濛濛發亮,祝傑一聲不吭把薛業塞進出租後座,自己坐了副駕駛。

  「傑哥你喝牛奶麼?」薛業試著搭了幾次話,不回應。他低頭數錢,操,52張,5200刀,還有一大遝歐元。

  存起來,給傑哥買生日禮物。

  天色一片白茫,薛業拖著兩條沉重的腿跟在傑哥後面,回到宿舍樓,體特生已經開始起床了。

  曾經他無比熟悉的晨練時間。

  「呦,回來了!沒事吧?」陶文昌穿好跑鞋,大概猜出他倆幹嘛去了。孔玉正在刷牙,從浴室探出腦袋來:「傑哥你要不要再睡一會兒?幫你請假。」

  祝傑一言不發地換裝備,毫無意識地製造冷氣壓。

  陶文昌和孔玉目光轉向薛業,薛業搖搖頭,把盛滿營養品的口袋塞進衣櫃,然後拿出一盒牛奶等著。

  祝傑動作很快,利索地洗漱擦臉,拎起包要與薛業擦肩而過。

  薛業趕緊伸胳膊。「傑哥,你帶著牛奶吧。」

  祝傑停了停,腳步調轉朝薛業直面過來,瞬間拉打人架勢,揪住領口將人按在櫃子上。

  牛奶掉了。

  「傑哥?」

  「薛業你丫是傻逼麼?」祝傑紅著眼角血絲瞪他,「別人是死是活關你什麼事了?你聽沒聽見備用捐血人聯繫不上!」

  孔玉陶文昌連動都不敢動,剛才那一下,他倆以為祝傑要把薛業打死。

  薛業笑了笑,聲音有些不像他。「我都沒感覺,真的,而且不疼……

  「問你話呢,別人死活關你什麼事了?」

  「不關我事,不關我事。」薛業緊著下巴搖頭。

  「你……

  「傑哥!」薛業猛然摳住下巴上的手腕脈心。

  很好,薛業你丫終於學會反抗了,揍丫臉!陶文昌暗自喊起加油。

  薛業的指肚剛好嵌進祝傑手背處的指窩,兩隻青筋凸起的手貼靠著,淡青色的血管分支仿佛直接從一隻手穿到另一隻手連成完整一條。底下鼓鼓搏動的是劇烈心跳。

  「傑哥你心率要過速了。」薛業喘氣,「不關我事,我長記性了。」

  陶文昌眉頭一皺,媽的,薛舔舔你真不爭氣,不僅不還手,還能當祝傑的心率測試儀。你他媽的肌肉記憶真牛逼。

  祝傑你丫也是有毛病,他抽血你心率過速個屁。

  「知道就好。」祝傑猛地松了手,「就這一次,下不為例。」

  操,這人神經病吧。祝傑一走陶文昌湊過來問:「怎麼了,誰把野逼給惹了?」

  薛業狼狽地撿牛奶,一低頭突然有點暈。「我覺得可能是我。」

  陶文昌料到了。「我猜也只有你……

  霎時薛業揮過來一條胳膊,手撐在他耳邊,接近著陶文昌感覺肩膀被狠狠往下按,生生由站姿變成單腿蹲。再接著是一聲悶響,櫃頂放球放啞鈴的包從天而降,擦著薛業的肩頭重重砸向腳邊。

  祝傑剛才那一撞夠使勁,把包給撞動了。陶文昌目瞪口呆。「操,你丫可以啊,反應夠快要不咱倆就傻逼了。謝了啊。」

  「用不著。」薛業繃住嘴角,別開臉用肩頭擦鬢角的汗,方才毫無不適反應的身體瞬間給他下馬威,臉白成一個紙人。

  「你沒事吧?」陶文昌立馬攙住,兩條肘內部泛著青色,「我操,你他媽的……真賣血去了?」

  孔玉也過來看。「獻血了?抽血針粗,靜脈針眼沒壓住,皮下滲血。」

  「我睡一天就行。」薛業無所謂地擺擺手,除了頭暈沒太大反應,「你倆能不能趕緊滾,我好悶覺。」

  「你真沒事?」陶文昌半信半疑,看他往上鋪費勁地爬,「有事給我打電話啊,謝你剛才英雄救帥。」

  「滾,你丫太平凡了。」薛業噗通一聲趴下,被子裹住全身。

  早訓一般是基礎體能和耐力,陶文昌看向徑賽那邊,壓肩壓腿拉韌帶。祝傑完成度很高,已經60秒原地高抬腿跑。

  白洋直接從後面踹他膝窩。「專心,這回還想放你出去比賽呢。」

  「知道。」陶文昌收回注意力全速原地換步跳,「誒,白隊。」

  「說。」白洋是領隊,起得更早,熱身完畢。

  「你不是說體育新聞那邊會派一個人跟比賽麼,學生會操作還是新聞學院自己操作啊?」陶文昌的表情像明知故問。他又看向徑賽,祝傑已經進入三坑連跳加速跑了。

  半宿沒睡,打雞血了吧。

  白洋繞到前面,好整以暇地看他。「你覺得呢?」

  「我覺得你會操作一下。」陶文昌挑了個眉毛,「帶著薛業唄,本來他就是體特,幹這行信手拈來。」

  「如果他想去我就安排。」白洋突然一下笑開,「你還挺關心他啊。」

  「操,不是吧……」陶文昌懷疑自己深陷基佬大本營,純粹是今早薛業替自己扛了一下砸,幫他忙而已。

  體育這一行是個雙刃劍,賽場代表熱血、拼搏、榮耀,真正年復一年的訓練極為枯燥且辛苦異常。能熬下來的除了真心熱愛這一行,對荷爾蒙上癮,還需要吃得下苦中苦,耐得住春夏秋冬的寂寞。

  別人用來休息和娛樂的時間,運動員必須全砸在訓練上,還不一定有成績。

  等陶文昌上完文化課去食堂打飯,徑賽那邊還在測計時5000米,晨練是有氧12公里看來在拉耐力。

  到了食堂他給薛業打電話,意料之中沒人接。吃到一半徑賽大批人馬殺到,像從籠子裡放出一群沒吃過肉的狼。

  陶文昌打量鄰桌一臉冷漠涮菜的野逼,故意和孫健胡侃。「你丫真慢,我先走了啊,替我收一下盤子。」

  孫健再也不敢去西食堂偷吃,囫圇地問:「你丫等等我,急什麼。」

  「累了,回宿舍睡覺。」陶文昌伸了個懶腰,「宿舍換室友了,一起睡唄。」

  祝傑那邊坐得筆直,有條不紊地繼續給蔬菜過油。

  「誰啊?」孫健吃得頭也不抬。

  陶文昌直盯住那邊。「你男神。」

  「媽啊,男神在你們屋?」孫健抬起迷弟的頭顱,「晚上我去串宿舍啊。」

  「空手來給你丫踹出去,給你男神拎點好吃的。」陶文昌狐疑地皺起眉頭,果然野逼就是野逼,不能把他當正常人。

  瘋子吧。

  還我祝傑以人格擔保,就你這神經病人格給薛業擔保個錘子啊,最沒說服力的就是你祝傑的人格。

  「我走了啊,有人想托我帶午飯回去趕緊說,過這村沒這店了。」陶文昌慢慢起身,祝傑臉上連個表情都沒有。

  薛業啊,你他媽到底圖他什麼啊,圖他跟你動手還是圖他翻臉不認人?祖師爺給你倆定娃娃親了還是拴紅線了!

  白洋盯著訓練場清理完才來,直接坐祝傑對面。「聽說你把薛業弄412去了?」

  祝傑眉宇間有一絲煩。「他歸我管。」

  「也好,省得成超回宿舍倆人起衝突,薛業那個脾氣……」白洋的筷子一直沒動,「跟你商量正事,11月比賽我想安排薛業跟著去,他喜歡田徑。」

  「他不行。」祝傑平視白洋,「換人,除了他誰都行。」

 

 

26 X

  白洋輕輕動起筷子。「歸你管?你憑什麼幫薛業做決定?」

  「因為他不會做決定。」平視的視線收了回來。

  「你怎麼知道他不會?」白洋表情平靜, 「薛業想做的事我願意幫他。」

  祝傑短短地皺了下眉。「你憑什麼幫他?」

  白洋笑得簡單明瞭。「從一個普通朋友的角度出發,想讓他開心些。」

  祝傑狂勁地抬眼,兩人有了一個短暫的對視。

  「怎麼樣?」白洋又問。

  祝傑端著餐盤站了起來。「薛業不需要朋友。」

  陶文昌回到412, 窗簾緊閉彌漫著燒過香的氣味, 拉開封閉的床簾香味更濃, 有人睡得天昏地暗。「喂,醒醒。」

  薛業趴著一動不動,肘內側壓了床面,左臂探出床欄。陶文昌拎起一條看, 巴掌大的淤青也是挺牛逼的。

  「你給我醒醒。」陶文昌踩上床梯晃人,毛巾被、床單和他的身體攪成混亂一團, 就一條ck, 兩條腿緊夾著一件黑色的外套。

  薛業暈得不行,睜眼痛苦且緩慢。眼前亮成一片朦朧身體卻不由自主往下沉。一動就不舒服好比被人揉成一團。

  「你丫有病吧?」他認出陶文昌,再次閉眼。

  「起來吃飯。」陶文昌怕他沒救愣是拽了起來, 「睜眼,吃完飯你愛怎麼睡怎麼睡。」

  薛業用毛巾被將自己整個包住,苦苦掙扎於腰疼和胳膊疼之間。「滾,不餓。」

  「不餓你他媽也給我下來吃飯!」

  「不吃。」

  「為什麼不吃?難受啊?」

  薛業屈膝又躺平了。「不難受,想睡覺, 你丫別煩我。」

  接下來的一刻鐘裡陶文昌使出渾身解數、全力奮戰、軟硬兼施、威逼利誘,可算給薛業弄下了床。

  「快吃, 吃完我還訓練呢。」陶文昌擦汗,操, 帶孩子真累。

  薛業裹著毛巾被晃著坐下, 困得下巴尖差點磕桌子。柔軟易亂的黑髮睡亂露出輕易不見人的髮際線,折角廓形英氣, 藏著陰影似的小碎毛。

  「我操,我胳膊……發黴了?」

  「你再不吃渾身都發黴了。」陶文昌推飯盒過去,「不吃撩你丫劉海。」

  「試試。」薛業開了飯盒,掃看一眼又給合上了,驕狂不願理人,「不吃。」

  陶文昌沉了一口氣。「薛業,你信不信我也能把你打服?」

  薛業保持著疲憊的坐姿不屑一笑。「試試?」

  莫生氣,莫生氣,還沒遇上顏如玉。陶文昌勉力克制,直到拳頭從僵硬到放鬆。「我好言好語再勸一次,吃,飯。」

  「顏色深的不吃,動物內臟不吃,菠菜也不吃。」薛業一副冰冰冷冷的樣子,虛到冷汗直流,喘息之餘還不忘加上一句,「獻血又不是坐月子。」

  「那你吃什麼?」陶文昌懷疑自己都聽見薛業不堪重負的心跳聲了。

  還他媽挑食呢。

  這人也是個瘋子。

  薛業想了想,自己掰開一次性筷子。「米飯吧。」

  「你丫臭脾氣和高中一模一樣。」陶文昌把餐盒又推過去。看他一小口一小口夾米飯再哆哆嗦嗦往嘴裡塞,吃得跟臨終套餐似的。

  「誒,你到底怎麼把野逼給惹了啊?」陶文昌實在好奇。

  「傑哥啊?」提到祝傑,薛業灰撲撲的眼裡慢慢聚了光,「大概是抽血抽的吧……

  陶文昌嘖了一聲。「抽血也能惹著他?抽了多少?」

  薛業撓了撓鎖骨,凸起部分一枚新鮮的齒印。「550cc。」

  陶文昌匪夷所思地擰眉頭,幾欲爆發,靜默中想把薛業掄回醫院。

  「不過傑哥是週期性的不愛搭理我,習慣了。」

  「週期性的不愛搭理你?」陶文昌呵呵了,「他把你這麼不顧死活一扔,你也不問問?」

  薛業搖頭手背一片薄汗,看得很通透。「我問什麼?傑哥從沒要求我必須舔他,高一時候天天警告我離他遠點,現在知足了。等傑哥不那麼嫌棄我了,就搭理我了。我就……先別去惹他。」

  「牛逼,他還整得跟正弦曲線似的,以你為x軸,波浪形週期性來回搭理。」陶文昌又呵呵了,「真他媽野。」

  「我不是x軸。」薛業頓了兩秒,「x軸最起碼和曲線還有交點,我只是傑哥一條反比例函數曲線,他是我的x軸,我舔著臉無限接近但永遠不會相交……跟你丫說也沒用,你數學太次。」

  「你數學好,成績那麼牛有本事去1班上課,裝什麼學渣跑高三9班啊。」陶文昌莫名想笑,「還正弦曲線……

  叮地一聲,陶文昌腦袋裡有一瞬靈光,炸了。「他不搭理你的週期裡,不會是交女朋友去了吧?」

  薛業逆著光眯眼睛,拿出抽屜裡的運動膠布把肩上那兩塊藏好。「不知道,誰管這個。」

  陶文昌收回視線,第三次呵呵一笑。想起高中訓練6213組合高強歇結束之後,每一次,祝傑那個野逼都會翻起來,體力殆盡找薛業。

  他靠補覺回體力。

  壓著、靠著、趴著、搭著。從前看祝傑是欺負跟班,現在看,他是找著薛業才睡得著。

  正弦波浪線和x軸相交一瞬再遠離,失控之前把自己往外掰,離x軸越遠越好。

  連孔玉都問出來你是不是喜歡薛業了。

  高中14個女朋友?什麼亂七八糟的女生,每個都是專攻體特生的那類姑娘。

  他渣麼?真的很渣。但這就是祝傑一貫作風,從不考慮別人的感受,哪怕是女朋友。偏偏女生吃這一套,明知道受傷卻拼命撲他。

  陶文昌看向艱難爬回上鋪的薛業和面前只動了一半的米飯,這倆神經病遲早折騰死一個才算完。

  等等,陶文昌突然一個激靈,預感不妙。真猜對的話……祝傑這兩天要搜索女朋友了!第15個正在來的路上!

  「我能進嗎?」白洋敲了敲412的門框。

  陶文昌站起來讓座。「白隊你怎麼來了?」

  「來看看薛業。」白洋腳步很輕目光溫和,手裡拎著一個果籃,「昌子說你淩晨獻血去了,吃飯沒有?」

  薛業不動聲色地趴著,光潔的肩胛中央一條溝順到了尾椎,小臂搭著床欄,隆起肌肉的上臂朝上翻出靜脈突起的肘窩。

  針孔沒按住就鬆開了,皮下滲血。手掌心蒼白。

  「勸不動。」陶文昌看著滿桌餐盒,「你讓我打的這些,能補血的,他一口沒動。」

  白洋皺起眉頭。「為什麼?」

  陶文昌說出來都覺得丟人。「傻逼孩子挑食。」

  「唉,這麼大還挑食。」白洋的果籃被陶文昌接過去,輕步到薛業床前。「好歹吃一口,不要鬧情緒了。」

  鬧情緒?神他媽鬧情緒。

  我他媽就想睡個覺你們有完沒完?

  睡夠了我自己會去食堂吃飯。

  業爺還有吃播呢。

  薛業靜了足足半分鐘,開口沙啞困到油盡燈枯。「能讓我安安靜靜睡覺麼?」

  「菜涼了,吃完也不好消化,我給你削個蘋果吧。」白洋讓陶文昌找水果刀,削皮的氣質如同藝術家對待藝術品,很快,「給,吃完再睡,你吃了它我告訴你一個好消息。」

  薛業剛要睡著,毛巾被往上拉了一拉,沒睜眼。「我不吃蘋果。」

  空氣中充斥著尷尬。陶文昌想鼓掌,好他媽拽一男的。

  白洋極為耐心一勸再勸。「一口,我就告訴你。」

  薛業觀察著這個完美的去皮蘋果,一字型的肩膀跋扈地支起來,隨手點了一根煙。「從不吃蘋果,謝謝好意,能讓我睡了麼?」

  「你就不想為聽好消息吃一口?」白洋始終笑得溫和,「可以提前告訴你,11月份比賽,體育新聞和體育教育各派一人隨行,我想安排你。」

  薛業往掌心裡彈煙灰的動作明顯一抖。

  「當作上回沒能及時替你說話的賠罪禮。」白洋伸手將蘋果往前送一送,「一口?」

  陶文昌移開視線。高三寒假最鐵的兄弟出櫃他緩了一個多月,原來這世界上並不缺少基佬,只是缺少一雙發現基佬的卡姿蘭大眼。

  「這事……」薛業朝胸口與床面中間的空間吐煙避免煙味擴散,「傑哥知道麼?」

  白洋十足的困惑和困擾。「你就不能自己做主嗎?」

  「我歸他管。」薛業掐滅了煙,雙手抵住床單再一次趴下,一半臉埋在枕頭裡一半臉散著淩亂的頭髮。

  每晚臨近10點都是田徑場最熱鬧的時分。晚訓即將結束,跑道上的男女運動員快成耀眼的追光,沖過計時器迸發一聲歡快的呐喊。

  綠色的人工草坪和橙色橡膠跑道被六架巨型照明燈打得雪亮,投擲類旁邊是觀禮台,坐著等男女朋友下練的學生,或者想找男女朋友的學生。

  「誒誒,別看手機了,那不是祝傑嗎?」一個女生狂喜,瘋狂地抓旁邊的閨蜜,「過來了,找你來了。」

  「別鬧,我這正自拍呢。」旁邊的女生剛塗完口紅,兩張宛如雙胞胎的網紅臉令人分不清楚。

  「你們倆哪個老來找我?」祝傑顯然剛練完,一身全黑,精悍的小腿肌肉掛滿汗水,平日冷硬的五官略顯疲憊。手裡拎著一個運動包,一瓶冰礦泉。

  兩個女生長太像,分不清等了他十幾回的是哪個。

  「是我啊。」自拍的女生站了起來,穿啦啦隊粉白色運動款隊服和短裙,「能不能請你吃個宵夜?」

  祝傑專注地看了看她,不認識。「走吧。」

  倆人一同離開,田徑場立即炸開了鍋。祝傑約了啦啦隊隊長畢芙的消息從徑賽場傳到了田賽這邊。孔玉的水喝到一半甩手扔進沙坑,白洋匪夷所思地笑了笑。孫健一邊深蹲跳一邊嗷嗷羡慕,不忘嘲諷昌子想約的女神叫人搶先。

  陶文昌很拽地回罵,朝孫健比了個中指。

  等田賽訓練全部結束,陶文昌吹著哨回了宿舍。不脛而走的消息傳遍體院,剛踏上臺階就有人叫他。

  「昌子,傻了吧!」跑跨欄的幾個哥們兒朝他打招呼,「沒事,輸給祝傑咱不丟人,丫下手太快,估計軍訓早盯上人家了!」

  「麻痹!滾!」陶文昌笑嘻嘻罵人,邁進412的門薛業還在上鋪傻睡,毛巾被蓋住下半身露著一條ck邊。

  陶文昌靠著門,手指靈動地撥通這條ck主人的手機。

  南校區女生宿舍樓下,祝傑緊靠花壇牆,懷裡是粉白運動短裙的女生。路燈很亮,倆人都不太在乎被人看見,畢芙撲在滾燙結實的懷抱裡。

  「等下,我電話。」祝傑撥開女生的長髮,掏出手機,「陶文昌?又搶你妞兒了,抱歉啊。」

  陶文昌?畢芙笑了,要過好幾次微信沒給他。田賽徑賽最帥的兩個男生同時收入囊中值得炫耀。這時祝傑夾著電話親下來,攻勢漫不經心卻足夠電話那邊聽見。

  「薛業一天沒吃飯。」

  話到,電話掛斷。陶文昌也笑了,這就不服氣了?我五年級拉女同桌小手過馬路的時候你丫還玩泥巴呢。

  有種你丫繼續野,別回來。

  這要能把校花之星扔下往回跑,去他媽的彎愛直,原地結婚,給份子錢。

 

 

27章 賭贏了

  陶文昌上好手機計時器轉身安然地挑起水果。白隊真他媽偏心, 抽個血至於買這麼貴的嗎?日本哈密瓜、白草莓,蛇果椰棗車厘子。

  直男沒人權啊。紅寶石提子洗到一半陶文昌突然福至心靈,祝傑給薛業騰床位, 先挪孔玉再挪趙明而不動自己, 不會是按照先挪基佬再挪性向不明吧?

  他不挪自己, 是因為摸清自己是個筆直的直男?這麼有心機的嗎?陶文昌往嘴裡塞提子,呵呵,野逼連找女朋友都得靠撬自己的,還有什麼不可能。

  嗙地一聲, 門被一腳踹開,陶文昌掃了眼手邊的手機, , 不到9分鐘,果然是一隊跑步運動員,最大攝氧量爬升挺快, 心肌供血充足。

  413的兄弟捉到祝傑的背影開始起哄:「你丫回來這麼快!約會怎麼樣啊講講!」

  祝傑膝蓋頂上門,屋裡只剩下沉重的喘氣聲。

  賭贏了。陶文昌慢悠悠地吃提子。「你叫吧,給什麼都不吃。」

  「睡多久了?」祝傑別過視線,左臂伸出床簾掛著一條細細的鏈子,屈張下垂。

  「我哪兒知道他睡多久了。」陶文昌嘎嘣脆地嚼碎提子核。有病, 你丫自己不回來非要問我,我他媽又不是奶爸。

  祝傑粗暴地拉開床簾, 拇指摁住他內手肘瘮人的淤青。「薛業。」

  趴著的人沒動靜,要不是還有體溫簡直是一具屍體。

  「薛業?」祝傑用力壓住下針處的血管。

  人還是沒醒。

  「薛業!」祝傑的手從肘內向下滑動, 直到捏紅了腕部掌面靠近拇指一側的橈動脈。

  操, 不對勁吧。陶文昌坐了起來,祝傑跨著床梯翻上了床, 籃球鞋底踩出巨大的黑色鞋印,身體支在薛業正上方。

  「怎麼了這是?」陶文昌試圖晃晃薛業。

  「別動他,陶文昌。」祝傑將右臂探進薛業腹下,一邊警告,一邊勒緊了他的腰。

  直接將人翻了個面。

  熟練地掰開薛業的嘴,兩根拇指在口腔裡毫無章法地攪動。

  陶文昌瞬間明瞭跑去開窗通風,再回來時薛業的頭已經被祝傑的左手捧起,高於平置胸口,右手在他耳後按壓。

  「脈搏呢!脈搏正常麼?」陶文昌急問。體育生或多或少懂些急救,薛業這個情況很像睡眠中無意識的窒息。

  先排除口腔異物堵塞的可能,再判斷心率。

  不是,不是窒息。祝傑不自覺地降身體重心,仔細數著薛業輕微的呼吸聲。

  不是窒息,人沒事。

  是睡著了,人沒事。

  薛業其實已經有清醒意識,只是嗜睡症醒得慢連動下眉毛都需要攢力氣。還感覺小腹被撈起來了,身體騰空一瞬又穩穩落下了。

  臉好像被誰一直拍。

  有只手強硬地捏住了他的下巴,逼得他不得不睜眼。

  「薛業,薛業,醒醒。」祝傑逼他和自己對視,深深俯身的程度令背闊肌撐滿,「起來了,不許睡了。」

  操,哪個逼這麼煩。薛業積攢力氣點了幾下頭,意思是我他媽已經醒了你丫可以不用晃了。等慢慢將眼睜開,嚇得他心口一揪。

  「傑……傑哥?」

  操,薛業傻了,渾身滾燙像挨著火炭。傑哥一言不發地左手撐他耳邊,嚇得薛業頓時語塞,半張著嘴呼吸順便等挨駡。

  剛入隊的時候傑哥也是這麼盯自己,問你還能不能練了。

  背闊肌真猛,這個角度看像拉開小翅膀。薛業輕輕地吞咽一次口水,不愧是傑哥。

  隨後他看到幾道透明的線沿著傑哥的面頰,從鬢角直接滑墜到嘴唇上方彙集,突然往下掉,直接掉進他嘴裡。

  像溫熱的淡鹽水。

  挺鹹的,汗。

  「傑哥你……」薛業把汗咽了,「下練……吃飯了沒有?」

  祝傑直起身,大腿分開立在薛業胯骨兩側,無數條透明線瞬間淌過頸動脈的皮膚。

  薛業趕緊從身邊拽毛巾被。傑哥也不走,也不說話,光這麼瞪著他,他也不敢動,也不敢說話。

  床上用品是傑哥買的,ck是傑哥賞的,薛業屏住呼吸,回憶自己除了抽血抽多了還有什麼地方把傑哥給惹了。

  412的門再一次猛烈撞開,孫健左手果籃右手烤串沖進來。「男神我串宿舍來了!白隊說你獻血了,我來……」他往左上一看直接愣了,「誒我操,祝傑你幹嘛呢?」

  祝傑掌心的汗順著中指往下掉,一把拉上床簾留下幾個濕漉漉的指印。「我他媽同意你串宿舍了麼?」

  「串串唄,聯絡聯絡感情。」孫健大咧咧地過來,「男神你晚上吃飯了嗎?我買串兒了!」

  薛業整個人懵圈,看傑哥朝自己壓過來。

  「外人問你話呢。」祝傑兩手撐在薛業耳側,一邊一隻,咬著牙,汗順著下巴往下狂掉,直接打在毛巾被上。

  「哦。」薛業答。薛舔舔你完了,你肯定又把傑哥惹了。

  「我教你這麼回答問題的麼?」

  薛業沉了一口氣。「晚飯沒吃。」

  「禮貌呢。」

  「謝謝孫健。」

  孫健挑起床簾偷瞄。「祝傑你丫別欺負我男神行麼?男神你想吃什麼,我買。以後有機會你指導我跳遠啊。」

  祝傑拿身體晃了兩下床。「說,問你話呢,吃什麼。」

  薛業抱著被子。「給什麼都吃。」

  「衣服穿上,不然今晚站著睡。」祝傑直接從高高的上鋪跳下來,出了412的門。

  陶文昌又開始吃提子,看薛業快速起身翻衣服,刷牙洗臉梳頭發然後坐等晚飯的慫樣,只想罵他餓死了活該。

  不一會兒孔玉回來,和孫健分串兒吃的時候祝傑回來了,拎著幾個餐盒和一袋水果。陶文昌探頭一看,和中午的菜一模一樣。

  坐月子標配吧。

  「謝謝傑哥。」薛業往嘴裡塞了一大塊炒豬肝,「傑哥你吃了麼?」

  「他吃了。」孫健撕下一口烤魷魚,「男神你不知道,他把昌子想約的啦啦隊長畢芙拿下了,倆人一起吃的飯,拉著手送女生回宿舍。」

  「你能不能閉嘴?」孔玉厭煩地皺起眉頭,放下烤串不再吃。

  薛業若無其事低頭繼續吃自己的。開學時間不長不短,傑哥確實該有女朋友了。

  「誒呦我去……」孫健舉著手機晃悠,點開的是體院微信群,「讓人拍著了嘿!牛逼!摟得真緊,下手夠快!人家同意沒有啊?」

  孔玉豁然起身,翻出洗漱用具進浴室。

  412靜了一會兒,祝傑表情淡漠地給了薛業兩個冰袋。「交了,女朋友。」

  「牛逼!昌子你好好學著吧!」孫健豎大拇指,「真快!」

  薛業不緊不慢地夾菜,心裡是百分百的羡慕。

  傑哥交女朋友向來快准狠,不知道這個長什麼樣。從前他試圖從傑哥的女朋友堆裡總結幾條規律,比如偏好什麼性格,結果發現什麼性格都有,傑哥只挑漂亮的。

  三菜一湯一盒米飯全部吃光,薛業打了個飽嗝。「傑哥我吃完了。」

  「嗯。」祝傑不緊不慢拿了個蘋果放桌上。薛業起來拿水果刀,再坐回去安安靜靜開始削皮。

  媽的,你丫會削蘋果啊!陶文昌暗罵,削得比白隊還熟練,蘋果皮都不帶斷的。

  水果裡薛業只愛吃石榴,夏訓每天喝2L水也不吃一口西瓜。削完他把蘋果切成對稱的兩半,一邊啃一邊把另一半給了旁邊。

  不一會兒薛業啃到蘋果核,拿冰袋冰敷淤青,祝傑彎腰從袋子裡拿了個石榴出來。

  陶文昌驚歎,這倆人幹嘛呢?以物換物啊?不過高三這倆人經常一前一後進教室,一個左拎包一個右拎包,嘴裡都叼著蘋果核。

  敢情倆人叼的是他媽同一個核。

  「謝謝傑哥。」薛業是真不愛吃蘋果,可傑哥愛吃,還規定每吃完半個有獎勵。

  「明天早上的,現在別動。」祝傑飛快地發微信,叼著同樣啃光的核,「明天週六,和你爸媽說先不回家,要跟我出去。」

  雙休日不用晨練,陶文昌睜眼過了8點。孔玉一早收拾完回家了,祝傑也不在,只有薛業在看專業課的書,桌上一大碗紅石榴。

  「甜不甜啊?」陶文昌順手抓了一把。

  薛業滿是敵意看他一眼,抬手將碗收到胸前。「甜。」

  「小白眼狼還護食。」陶文昌抻抻筋,「你不睡了?」

  薛業聲音沉悶。「困,傑哥把我拎起來的,說再睡當場打服。」

  「行,那你倆在宿舍互相毆打吧,帥帥的我就不打擾了。」陶文昌說,臨走又抓一大把石榴。

  傑哥究竟要帶自己幹嘛去?薛業完全沒有思路。等到中午才收到短信,他直接去東食堂找,看見一身黑色便裝的傑哥已經找好了座位,仍舊在發微信。

  給女朋友發呢?薛業猜。

  桌上還是三菜一湯,主食居然是湯圓。薛業咬開一嘗,黑芝麻餡。

  「上午沒偷著睡吧?」祝傑不抬眼皮地撩起薛業的劉海,自己戴著一頂棒球帽。

  「沒睡啊。」薛業偷瞄,喜歡看傑哥戴帽子,帽檐壓到眉骨上方,眼神多了種難以言說的犀利,「傑哥,我能不能剪剪頭髮啊,像你這樣剪短些。」

  「不能。」祝傑把指縫裡的髮絲往後壓了又壓,「敢剪腿打折。」

  「哦。」薛業端起碗喝湯,眼饞地看傑哥的短髮茬。

  傑哥便裝,趕緊舔。

  「老公!」畢芙拎著一個黑色的運動包在對面坐下。薛業聽著老公這兩個字有些臉熱,傑哥歷任女朋友都這麼叫過。

  可傑哥從沒把包給過她們。這個不一樣。

  「那什麼……傑哥你忙,我端遠了吃。」薛業很自覺。

  「回來。」祝傑把帽檐抬高。

  畢芙希望薛業趕緊走,裝gay的事鬧得沸沸揚揚誰知道真假。「老公咱們今天去哪兒約會啊?我有幾個好閨蜜說想要……

  「兩件事。」祝傑面無表情,完全不是昨晚攻勢猛烈的樣子,「第一,昨天走得急,包沒拿。第二,分了。」

  薛業剛坐穩差點把湯圓晃出去。這才一天,這麼快?

  「什麼?」畢芙漂亮的笑來不及散。

  祝傑抬臂把包拎到身邊。「分手。」

  這下聽懂了,甜蜜的笑變成扭曲,畢芙牽強地扯動嘴角把髒話往下壓。剛交一天就分手這算什麼,昨晚才和姐妹顯擺完自己搞定了體院最狂勁的男生。

  「為什麼啊?」畢芙急了,要給自己的臉蛋身材討個說法。

  「我昨晚說過,分手不解釋。」祝傑靠向椅背,手扶在左側扶手上,「你追我是和別人打賭,現在你也贏了。各取所需吧。」

  畢芙完全愣住,早聽說祝傑高中就渣到了地心,還以為自己會是最特殊的那個,將他降服在石榴裙下。

  操操操,薛業低頭只顧往嘴裡送菜,什麼情況?分了?傑哥不喜歡這個啊?

  「祝傑你真他媽的渣。」畢芙沒有太難過,只是尷尬無法收場。她忍了又忍,深深喘氣,試圖用女人的柔弱掙扎挽回局面。甚至編好劇情,要是有機會複合,等祝傑對自己動了真心再狠狠甩了他。

  體院男生多的是,陶文昌也可以。

  「那你叫我來,就為了和我說分手啊。你就這麼狠心?」畢芙無意看向薛業,薛業放下筷子在整理祝傑的運動包。

  全亂套了。薛業無意和畢芙雙目相撞,這女的翻過傑哥的包。

  「如果包沒落下,分手我短信通知你。」祝傑用實際行動表示他還可以再渣。

 

 

28章 嗜睡症

  一切發生的太快, 薛業處理不好人際關係的大腦更想不明白,閉上嘴跟在傑哥身後往東校門走。

  相隔一條馬路是首體大的停車場。

  然後他就知道傑哥上午幹什麼去了。

  「上車。」祝傑用拇指指節壓了壓睛明穴,給他指了一輛車。

  「哦。」薛業把斜跨的黑色運動包往身前轉了轉, 面前是一輛純黑色的賓士大G。他不太認車但是認識這輛。高考前傑哥給他看過照片, 還說考完就買。

  封閉空間讓氣氛多了一絲緊張, 薛業後悔上午煙抽多了,關上車門煙味跑不出去。

  祝傑把副駕窗降下來,側窗車膜接近全黑光線闖入,右手搭在副駕座椅的左肩, 微微偏頭單手倒車。

  薛業緊張,盯著視角寬闊的倒車影像看, 煙味濃重試圖開始找話。「傑哥你上午……取車去了?」

  「嗯, 那輛騎回去再開回來。」祝傑又一偏頭,「安全帶。」

  「哦。」薛業趕緊扣上,車內飾極致簡潔一體純黑, 車掛件是一塊長條狀的石頭,「傑哥你喜歡石頭啊?」

  「一般,西藏天眼石。」祝傑專注地看向前方,一貫的冷漠語氣。

  「哦。」薛業立馬靜音。傑哥不喜歡別人多話,吃飯時候更是。天眼石是個什麼東西?不知道, 薛業看著它左搖右晃,突然開始整理懷抱的包。

  薛舔舔你知識面能不能寬一些, 除了田徑連個石頭都不懂,怪不得傑哥不愛和你聊。

  前面紅燈, 祝傑一手搭著方向盤準備綠燈轉向。「我媽弄的, 反正我也不懂。」

  傑哥媽媽?從沒聽傑哥提過家裡人。薛業手指放鬆些,傑哥不懂那自己懂不懂無所謂了。他假裝無意地問:「傑哥你是暑假考的本?」

  「嗯, 高二就摸車了,上駕校也就是拿個本。」祝傑突然話題一轉,「你能老實會兒麼?」

  「我收拾收拾,都給翻亂了。」薛業看著毫無章法亂塞一氣的運動包,聲音多了幾分抵觸,水杯噴霧護膝繃帶……全部用濕紙巾擦過再放回原處,最後偷偷摸摸拿心率手環瞄一眼。

  212,這麼快。薛業看向左側忍住不問,再忍幾秒去他媽的。「傑哥你昨晚超心率了?」

  「超了。」又是一個紅燈,祝傑隨意地側過身,緩慢又平靜地看過薛業幾秒突然笑了,「你有藥啊?」

  操,薛業的心臟精准跳漏了一拍。

  傑哥笑了。薛業的舌頭開始無意識攪動,不安地舔舐著口腔裡隱隱的煙味。腎上腺素飆升致使皮膚冒汗又在狹窄封閉的車裡被體溫蒸幹。

  等咚咚的心跳回落,薛業搖了搖頭。「沒有,傑哥你帶我幹嘛去啊?」

  「現在才問,我賣了你信麼?」祝傑利索地換了個檔位,「老實坐著,到了我叫你。」

  車直接上了機場高速,再出輔路是一片住宅。祝傑開進社區找聯排別墅,一把輪倒車入庫,副駕坐的人垂著臉任劉海掃來掃去,身子掛在安全帶上,睡得七葷八素。

  果然又睡著了。祝傑抬起他的下巴稍稍用力:「薛業。」

  人沒醒。

  祝傑將臉偏向窗外,下一秒開了自己的安全帶朝右側生猛靠近,手肘搭上副駕左肩,緊繃的鼻翼捕捉著冥府之路流動的氣息。

  喘氣,耳後,頸間。

  再靠近祝傑的左臂直接越過了薛業,當仁不讓地升起側窗,掌跟在密不透風的玻璃上摁壓,隆起的臂肌像和鐵籠抗爭的困獸。

  他面對薛業,手指輕輕點了點睡著的臉。

  再點了點。

  掌跟變成握拳,驚心地爆起青筋,拳鋒骨頭在防碎玻璃上扭曲地對抗。他張開嘴,牙尖輕輕地試著在薛業頸後咬合,碰一下,停一下,卻和真正的接觸始終保持著毫釐之差。

  領口露出半塊創口貼,祝傑把目標轉向它,叼住卷起的邊一口撕下來,低頭呼吸平緩。

  薛業完全不知道自己什麼時候睡著的,再睜眼傑哥正拿著一盒煙研究,是他裝在外套兜裡的紅梅。傑哥說下車,他遵從命令下了車,一起往前走,進了什麼地方也不知道。

  聯排別墅第一棟,祝傑忽視門鈴直接砸門,很快有人來開。中年女人有著和祝傑同樣的身高,很瘦,穿衣風格簡潔脫俗。

  「小傑啊,開車這麼快。」

  「祝傑。」祝傑態度強硬地矯正,一隻手扶著薛業的後頸往前帶,「醒了?」

  薛業懶洋洋點點頭,圈住脖子的手在施力,跟著進了屋。「嗯,傑哥咱們來幹嘛啊?」

  中年女人去沏茶,高顴骨,頭髮隨意用筷子盤住,眼裡興趣濃厚。「不認識我了吧?比上次見高不少啊,叫什麼來著?」

  「薛業。」祝傑把人摁進沙發,「人來了麼?」

  「在書房。」她端了一杯茶給薛業,明明是個女人卻自帶儒商氣質,聲音洪亮,「小業喝茶,當自己家裡。」

  祝傑眉心一緊,手指順著薛業的皮膚埋進發根。「薛業。」

  薛業怔怔坐著,聽兩人你一言我一語的對話思緒如飛,不得已才問:「傑哥,我是不是該叫人啊?」

  祝傑沉默,喝完茶不帶感情地開口。「叫她名字就行,張蓉。」

  薛業窘迫地摸鼻樑,這人明顯是長輩。「張蓉……您好。」

  張蓉一臉和煦,和煦裡藏著祝傑沒有的老辣。「沒事,你傑哥可是從小叫我名字叫到大,半點禮貌都沒有。現在主播的工作不做了吧?」

  操。薛業即刻啟動一身的敵意,這女人怎麼也知道?

  「我帶他先進去,咱倆的事私下說。」祝傑起身,薛業如影隨形,一直走到客廳最靠裡的門,「進去,辦完事我接你。」

  薛業喉嚨一緊。「我進去幹什麼啊?」

  「進去就知道了。」祝傑一把給人推進去,轉身陷入沙發喝茶。

  張蓉則是邊看邊搖頭。「你和你媽脾氣一樣急,多解釋幾句不好麼?」

  「閉嘴。」

  「脾氣什麼時候能改改?」

  「改不了。」

  「那你什麼時候能學會考慮別人的感受?」

  「我為什麼要考慮別人的感受?」祝傑放下茶杯,「你找的什麼人?」

  張蓉有一雙不太像女人的手,粗糙多繭,證明這雙手並不養尊處優。「你昨晚說的太突然,約心理醫生可以,但我找了更專業的,是精神科醫生。現在知道學乖了,不帶著人進醫院了?」

  祝傑一條長腿搭在茶几上。「閉嘴。」

  「長記性是好事。」張蓉注意到薛業兩肘內側有淤青,「你媽媽家那邊本來就敏感,暑假之後更是盯著你,你帶他去醫院就等著逮吧。」

  「你有完麼?」祝傑說道。

  「上次見他……」張蓉試探著祝傑的態度,「還是高一吧?我記得你把小業……

  祝傑的目光急速變冷。「薛業。」

  張蓉釋懷一笑。「好,薛業。我記得上次見他是你們高一冬訓,你把人家打跪了站不起來,自己不管,叫我帶他去看傷。」

  祝傑看向陽臺的滴水觀音,隻字不提。

  「打那麼狠真的有必要嗎?」張蓉板起臉毫無笑意了,「祝傑。」

  「有必要。」祝傑語氣堅定。

  「你下手再狠一點他肋骨就斷了,是我扶著他上的車。」

  「你有完麼?」兩人對上視線,一個悍戾一個老練。

  「我是想提醒你,高一能忍,高三怎麼就沒忍住帶他跑醫院去了?你姥爺桃李滿天下,隨便一個大醫院就有他的學生,逮你還不容易。」張蓉掃了一眼沙發上的男孩,一身全黑,將近188的身高,圓寸,五官犀利態度冷硬,沒法和小時候抱著籃球學投籃的樣子對上號,「還有,你真以為自己定期交個女朋友就能把你爸騙過去?」

  「沒騙,我就喜歡女人。」祝傑轉過頭來,「同性戀都該死。」

  「好,你喜歡女人。」張蓉活動著腕關節站起來,「開車了吧?帶我去趟超市買東西。」

  祝傑抄起車鑰匙,不羈地活動著頸。

  「成超那個人沒什麼底細,我不查了,他是單純報復,鬧不大。那些視頻你想要我慢慢給你。」張蓉穿上一件運動外套,「可姓馬的男教練太難找了,你真會給我找麻煩。」

  「你不是體育口有人麼?」祝傑邁入駕駛座,拇指不動聲色擦過方向盤的紋路。

  「我再有人也是退役了,和你爸沒法比,體育口一手遮天了快。想瞞著你爸就別再讓他跟著你參賽了,再被逮一次……」張蓉想拉副駕門,只聽內鎖哢噠一聲,「誒,王八蛋你幾個意思?」

  祝傑看向後座。「沒幾個意思,坐後邊。」

  「臭小子,新車不捨得給坐是吧?」張蓉鑽進後車廂。

  祝傑打了把方向盤。「沒有旁邊帶人的習慣。」

  薛業不知道面前的男人是什麼人,八成是心理醫生。但是又不急著問東問西,好像就是……純聊。

  既然是傑哥安排那就聊唄,不知不覺兩個小時過去,男人說你可以走了,做得很好。

  做得很好?自己做什麼了?薛業很不習慣陌生環境,輕手輕腳帶上門,走回客廳看到傑哥和張蓉在落地窗外的家庭籃球場打球。

  張蓉換上一身女子籃球隊服,盤起來的頭髮紮得又緊又高,運球速度不輸給體院校隊,正在破防,乾脆俐落一個直腕跳投。

  得分。

  媽的,傑哥攔不住她。

  祝傑上身脫光,黑色牛仔褲裹得腿,看見薛業直接把球扔給張蓉。「都說完了?」

  「嗯。」薛業在外人家裡拘束,放不開。

  「那走吧。」祝傑撿起地上的T恤擦汗往門的方向邁步。張蓉進屋,薛業猶豫了一下,輕聲說了個打擾了。

  「其實你見過我。」張蓉峨眉高挑,「高一,那時候你倆都沒現在高,小傑剛躥過18,想起來了嗎?」

  「祝傑。」祝傑不耐煩地回頭。「你話真多。」

  將近一分鐘的沉默,薛業一口氣深喘。「你……不是,您帶我去的醫院?」

  張蓉點頭。「是,是我。我是你傑哥從小的籃球教練,他那兩把刷子也就在你面前牛逼,我怎麼教他,他怎麼教的你。」

  籃球教練?薛業又震驚。怪不得傑哥打球像職業的,他不是自學。打不過張蓉大概因為大把時間放在了跑步上。

  「您不是說……只是路過嗎?」想起那天薛業每根肋骨疼如灼燒,被打服過一次再也不敢輕易挑戰傑哥的權威,「我以為傑哥把我扔了就不管了呢。」

  「是沒想管你。」祝傑又一次圈住了薛業的脖子,「走了。」

  上車之前祝傑去後備箱拿了一件完全相同的黑T換上,上車問:「我給你送回家?」

  「不用,我回學校收拾一下,自己回。」薛業焦躁地舔了下嘴角,傑哥去過自己家,房子都賣了。很快車開回學校,臨下車薛業鼓起了勇氣。

  「傑哥,11月份比賽體育新聞能出一個人隨行,我能去麼?」

  祝傑看著他肘內側的大塊淤青。「不能,白洋找過你了?」

  「嗯,找了。」薛業調整呼吸再努力爭取,「我肯定不給你添麻煩。」

  「薛業。」祝傑的左手點著方向盤,「我不讓你去,你也不要為這件事去找白洋,明白麼?」

  明白麼?薛業當然明白,傑哥說話他聽。

  「又犯煙癮了?」祝傑看他開始摸兜了。

  「嗯。」薛業點頭。

  祝傑側著臉把煙盒扔給他,摁下車載點煙器。「一口。」

  「啊?」薛業抿了抿嘴,燒紅的點煙器給他了。他拿出一根抵在滾燙的紅點上猛地吸燃,還沒來得及換氣右側的玻璃降下一半。

  「一口。」祝傑把他的煙掐過來,順手扔了。

  等薛業下車,祝傑停在東校門停車場一直沒動窩,不一會兒手機響,他接起:「醫生怎麼說,用不用心理干預?」

  「不是抑鬱症,放心。」張蓉的聲音,「也不是創傷應激綜合征,小業他……

  「薛業。」祝傑磨了磨牙。

  「嗯,薛業他很頑強,那件事走出來了只是異性不能碰他,太親密會吐,比較害怕女人。」張蓉突然停頓聲音冷了幾度,「你猜的沒錯,是嗜睡症。」

  嗜睡症。祝傑將額頭抵在方向盤上:「怎麼治?哪個醫院能治?」

 

 

29章 鹽酸呱甲酯片

  「你帶他看病就是在找死。」張蓉從手機聽筒分辨出另一端腹式深呼吸的動靜。「薛業自己說他嗜睡症已經有一陣子了, 8月份開始,高考之後的事。」

  「高考之後?」祝傑問。

  副駕坐墊上留著有人來過的淺凹,車裡還有絲絲縷縷的煙味。

  「是。這個病麻煩。」張蓉心口一陣酸, 和薛業的第一次見面太震撼, 換了別人早和小傑分道揚鑣可這孩子一根筋, 「醫生目前可以排除大多半病因,他的精神狀態不是腦部受損也沒吃過抗組胺那類藥,要是腦部炎症現在已經臥床了。沒有家族病史,甲狀腺檢查正常, 最有可能的就是發作性睡病,這個病……。」

  「會不會醒不過來?」祝傑打斷。

  「會。」張蓉說, 「初期只是犯困, 再不控制會猝倒入睡和睡眠幻覺,最嚴重呼吸暫停。」

  「接著說。」祝傑輕輕踩了踩油門。

  「睡醒後的短暫失憶。8月份症狀出現到10月底,兩個多月了。」

  「六院能治麼?」

  「小傑!」張蓉的聲音再一次嚴厲。

  「祝傑。」祝傑再一次打斷, 「怎麼治?」

  「你去六院就是找死。」張蓉說,「治療方法很多,不難,只是很麻煩。醫生會整理一份治療方案我發給你。只是你要有個心理準備,嗜睡症很難徹底根除, 一旦出現極有可能伴隨終生,只能緩解。」

  「極有可能?你說話什麼時候這麼沒准了。」祝傑問, 「你就告訴我怎麼治。」

  「祝傑。」張蓉提醒他,「一個暑假你還不長記性!」

  祝傑把頭擱在方向盤上方平復呼吸。「我又不是同性戀我長什麼記性?」

  張蓉的聲音像啼笑皆非。「我說你是同性戀了麼?」

  祝傑雙耳向肩頸延展的肌肉面開始緊繃, 僵持的緊張感順肩線蔓延, 硬邦邦拉扯著側三角肌。

  「那我們換個說法,你和薛業之間是超友情的普通同學關係。」張蓉緩了十幾秒, 「小傑,你倆從高一就走太近了,你家又早知道這個一門心思喜歡你的男孩兒,你怎麼還不長記性?」

  祝傑保持沉默。

  「學會保持距離。」

  「知道。」祝傑掛斷電話,身邊一片空蕩死寂,只剩煙味和抽離的香水味留在副駕。他看了一眼東校門的方向,毫不留戀地將油門踩到了底。

  薛業周日一早才回家,屋裡有些潮氣。全屋最珍貴的是那幾箱訓練裝備,其中還有一半全新,連穿都沒穿過。

  搞體育很費錢,體育生都有囤消耗品的意識。

  他從所剩不多的便裝裡找長衣長褲,另一個箱子裡,ck運動款囤了足足十幾筒。

  發愁,沒有一筒和傑哥給的同款。

  最近腰疼稍微緩解大概是每天沖熱水的緣故。下午出門薛業坐地鐵先去商場,傑哥那款500多一條,自己可以用便宜的,給男人花錢不能省。

  返校途中路過一所初中,從校門跑出來的可能也是體育生,斜挎著鼓鼓囊囊的運動包互相罵同學傻逼,披一身夕陽,蓬勃滿志。薛業坐公車靠窗多看了幾眼,想起14歲的自己。

  有爸有媽,意氣風發。要不是訓練營裡那幫傻逼……

  沒事,薛業安慰自己,只要活著自己還是運動員,這是誰也沒法從他身上奪走的驕傲。流血不流淚,認命不認輸。

  回到宿舍只有自己,薛業按時直播。

  紅V踩點再一次失准,薛業也沒準備吃,解釋前幾天事情太多,還有週末要回家所以只在週一到週五播。

  他不是愛解釋的人可畢竟sky給錢了,還給了不少。自己聊天不行,吃相一般,三天兩頭消極怠工,真不知道這人圖什麼。

  sky沒有多聊的意思,答應之後直接退出直播間。薛業拿上手機準備去東食堂打飯。

  操,不對,自己有陣子沒沖飯卡了。

  他在食堂附近轉幾圈才找到服務中心,後勤是個胖嘟嘟的阿姨,一邊給排隊的學生辦理充值一邊喊餘額,比西校區愛答不理人的後勤大叔好太多。

  「麻煩了,沖100。」薛業把卡遞進去,掃二維碼。

  阿姨操作很快,喊聲高昂且洪亮。「持卡人祝傑,餘額20114塊,確認嗎?」

  「什麼?」薛業頓時石化,上回充錢沒問餘額。

  身後有幾聲倒吸冷氣的動靜。

  「持卡人,祝傑,餘額,20114塊,確認嗎?」阿姨好心重複一遍,聲音更大了。

  自動充值機壞了,排隊學生很多,薛業迥然趕緊確認,空著手往宿舍走。飯卡是傑哥用學生證辦的,那這卡裡的錢也是傑哥那天給沖的?

  肯定是啊,薛舔舔你他媽還敢拿著飯卡出來晃蕩,趕緊把卡鎖衣櫃裡吧。

  回到宿舍全員到齊,體育生返校早。陶文昌拿著一遝子紙在看,順手給薛業一把摟住。

  「看見沒有,沒進一隊照樣比賽。」陶文昌指的是11月份那一場,「跳高隊8個名額,白隊說放我出去磨練,主要是昌哥預賽成績達標了。」

  「恭喜啊。」薛業順著紙往後翻,一直找到跑步項目28個名額裡祝傑這個名字。傑哥在衣櫃前整理東西,他拿著飯卡過去祝賀。

  「傑哥恭喜啊。」薛業先把飯卡塞過去,「這個……我今天才知道裡面有錢。」

  祝傑沒說話,沒接。

  「還有我今天去買了,家裡沒有你那款。」薛業從自己櫃子拿出ck遞去,「傑哥,給。」

  祝傑收拾的動作停了下來,表情鮮有的沉靜。「薛業,你知不知道自己有嗜睡症?」

  正看名單的陶文昌和看手機的孔玉登時全傻。薛業偏了偏頭有心理準備,心理醫生反復問過這方面的細節,肯定會告訴傑哥。

  再看向祝傑,薛業輕輕點頭。「知道,想著寒假去看病的。」

  「為什麼不說?」祝傑雙手抵住櫃門,靜脈血管鮮有地凸到了上臂形成難以名狀的危殆感,「8月份不看,9月份不看,都10月了還他媽不知道看,等著自己睡死呢?」

  薛業嘴角抽動一下,無話可說。孔玉看氣氛不對,趕緊遠離和昌子站在一旁。

  傑哥要火了。

  薛業強迫自己笑一個。「睡不死,我儘量控制。」

  「控制?」祝傑忽然換了方向,轉身背向薛業,「你知不知道這病治不好?」

  治不好。薛業的表情一半困惑一半驚愕。

  一輩子就這樣了?驚天噩耗了。

  片刻,薛業調整好神色表情,深呼吸。「那醫生怎麼說啊?」

  祝傑不發話,拉了他左手過來,中指有力地勾住脆弱的銀鏈嘣地一下子拽斷了。

  「傑哥,這也是我媽的。」薛業整條胳膊在顫。

  「我讓你戴過你媽的東西麼?」祝傑從櫃裡取出一枚金屬手環,不容置疑地掰開再鎖住了薛業的尺骨莖凸。

  很涼,薛業不知道這幹嘛用的,大概有籃球護腕那麼寬,很顯眼。

  「這是醫用的。」祝傑原本想告訴他這是六院用的,聲音忽地輕了下來,「……別摘。」

  這話純粹多餘,沒鑰匙,除非用切割刀才能摘下來。

  「嗯。」薛業收回手觀察,磨砂銀面烙著凹進去的字。

  如果我睡著了請叫醒我,如果叫不醒我請立即撥打電話,重謝。

  底下是一行手機號碼,這排數位薛業背得滾瓜爛熟甚至可以倒背。他有點不太真實的感覺。「傑哥?」

  「從明天開始你有時刻表,只能在宿舍裡睡,在我知道的地方睡。」祝傑同樣拿出一遝紙來,停頓一刻,「好好治就能緩解,也不是什麼特嚴重的病。我同意你睡才能睡,我叫你就必須醒,每隔1小時發短信告訴我你的位置,懂了麼?」

  能緩解,薛業好受許多。「懂,謝謝傑哥。」

  陶文昌抱著雙臂簡直要氣笑了,這話還他媽用問,哪天不是呢?

  「最重要的是……你現在的狀況必須吃藥。晚飯吃了麼?」祝傑從包裡拿出白色藥瓶,在拳心裡攥得緊緊的恨不得捏碎似的,「飯前45分鐘吃,一天三次,要是沒吃飯先把藥吃了。」

  「行。」薛業點頭,點完頭又問,「什麼藥啊?」

  「張嘴。」祝傑擰開藥瓶又擰開一瓶礦泉,一手全給了薛業。薛業想都沒想先接了,含住藥片再吞幾口水全部咽進肚子。

  「傑哥,要不你把藥給我吧,我每天按時吃。」薛業純粹不想給他找麻煩。

  祝傑的表情明顯是在猶豫,在思索,宿舍內如同佈滿詭異的疑雲只剩下粗重的呼吸聲。

  最後他把藥瓶給了薛業,薛業先說了聲謝謝傑哥,下一秒拿藥的手猛烈一抖像被針穿透指尖。藥瓶經過自由落體掉在地上,薛業不帶猶豫地掉頭往浴室跑。

  祝傑重重一拳砸向櫃門,抬腿追了進去。

  浴室門撞死。

  薛業趴在水臺上扣嗓子眼,顫抖的幅度與其說恐懼不如說憤怒。

  「不許吐。」祝傑撈起他的肩膀往後扳,帶風的拳頭朝著他的眼睛砸過來,架勢很猛也很漂亮。

  這就是薛業,這才是薛業,打服了才長記性。祝傑躲過這一拳胸口遭重擊,薛業儼然一副追殺仇人的恨意,力道尖刻下手準確,速度快到讓人看不清。

  唯獨有效傷害還不夠重,動作再快、角度再毒在祝傑眼裡也是漏洞百出,每一招都能用距離化解,隨時能被人打死的花架子。只要下手夠重,狠狠地揍他,完全能把他揍死。

  他接住薛業的拳,嚴絲合縫包住他的手。薛業不過大腦地將這一拳打向玻璃,碎渣稀裡嘩啦掉著,剩下蜘蛛網狀的放射性碎裂紋。

  祝傑當機立斷將人摁在角落,扣住他的腰肌將人拖近。「薛業!」

  薛業雙眼緊閉,顴骨緊緊貼在祝傑的肩膀上恨到咬破下嘴唇,倔強得再一次試圖掙脫,一隻膝蓋頂上了他的小腹。

  不疼但是很酸,薛業登時跪了。

  耳邊全是陶文昌的喊聲和砸門聲。

  「你麻痹!祝傑你麻痹!你丫是他媽人麼!」陶文昌連續踹門,「傻逼你丫有本事別出來!你麻痹!祝傑你丫把門開了!」

  孔玉的臉唰白,昌子看過藥瓶之後就瘋了,他也撿起來看,四肢冰涼。

  鹽酸呱甲酯片。

  「薛業是他媽運動員,你丫騙他吃興奮劑!你丫還是人麼!」陶文昌踹門,門紋絲不動。騙一個運動員吃這個還不如騙他喝濃硫酸。

  「傑哥……傑哥?」薛業微微張開嘴,錯愕地盯著祝傑看,什麼都罵不出來。

  一輩子好不了的話等於一輩子都要吃興奮劑,等於一輩子都沒法再上田徑場。

  「你聽我說完。」祝傑用手固定了他的後腦在薛業鼻尖上低語,「別吐,你得吃藥。」

  「不吃行麼?」兩人鼻尖蹭過時薛業屏住了呼吸,「傑哥你讓我幹什麼都行,不吃行麼?」

  「不行。」祝傑直接用手捂住了他的嘴怕他往外吐什麼。薛業開始搖頭,一會兒狠狠地瞪他,一會兒又可憐巴巴地看著他。

  堅強、頹廢、不認命。

  踹門聲停下,陶文昌去找宿管要備用鑰匙。祝傑捧著薛業的臉和他交換呼吸,手心感受他的不甘心。最後猶豫了一下,第一次在薛業醒著的時候目的明確地碰他的臉。

  「半年。」祝傑的手移動著,緩慢小心翼翼,中指指尖隔著空氣描繪他鼻子的輪廓,手背劃出幾釐米長的傷口,「吃半年,以後我帶著你打比賽。」

  薛業閉著的眼睛睜開,幾乎窒息的肋骨屈服於自身皮膚柔軟的張力。他拿臉蹭傑哥的手,蹭他肌肉環繞的肩峰,朝他手心輕輕地吐氣。

  「真的?都帶著我?」

  「嗯。」

  「每一場?」

  「嗯。」祝傑將山根壓向他右肩,起伏強烈的腹式呼吸引起兩根脊椎骨的共鳴,「小業。」

  「我不睡了。」薛業堅定地點了點頭,「傑哥我聽你的,藥我吃。」

  陶文昌拿回全宿舍樓的環形鑰匙擰開了門,滿地碎玻璃還有血,再一看,媽的噩夢成真,雙頭蛇自己纏自己了。

 

 

30章 共生

  陶文昌沒見祝傑和誰走近過, 薛業起碼還和同學聊天,祝傑初一進校隊就不愛搭理人,到了高三在班裡仍舊話不多, 搭理也是狂噴打架, 人緣奇差, 想揍他的人從一中北樓排隊排到實驗樓。就薛業,高一軍訓不知道從哪兒冒出來的新生,明目張膽靠近。

  給他傑哥排隊打綠豆湯,他傑哥罰站軍姿他也跟著曬。

  軍訓之後祝傑身邊多了一個拎包的跟班, 還追著他進了校隊。校隊一幫男生包括陶文昌都在打賭薛業什麼時候會被罵跑,結果時間一晃, 就三年。

  現在倆人的下巴錯落在對方肩上, 脖子和脖子依摩,邪性得陶文昌起雞皮疙瘩。

  貼牆儲物櫃的玻璃和鏡子全碎,牛逼, 喂薛業吃一粒藥跟熬鷹似的,也只有野逼能勝任。

  祝傑放開薛業,沒事人似的往外走。陶文昌的怒火騰地沖上腦頂上去就是一拳。「祝傑你丫是人麼!」

  可這一拳沒有打上甚至連碰都沒碰著,叫薛業的胳膊給擋了。

  「傑哥是為我好。」薛業身子一震。他只能被一個人打跪,跪傑哥不跪命運。

  運動員的意志力比玻璃堅固, 碎一地不怕,自己撿起來迅速拼好。

  陶文昌捏著拳怒視, 眉梢狠狠抽動著。薛業在一天誰也別想把祝傑怎麼著,可真要把薛業動了祝傑反身撲殺。

  怪不得薛業捶孔玉那時候祝傑不攔, 他已經把薛業養熟了, 他在屋裡,薛業不敢。

  這倆人究竟是他媽何種共生關係?陶文昌把412的宿舍門狠狠撞上。

  「滾蛋!看什麼看, 沒見過打架啊。」他朝門外聚集的男生喊完再轉身,「你倆往後愛怎麼鬧怎麼鬧,能不損壞宿舍財物麼!」

  「鏡子太脆,不經打。」祝傑流血的右手給薛業手機定鬧鐘,「每個小時發短信。」

  薛業磕磕絆絆地走過去,剛才有幾拳打得不輕,倆人幾乎可以忽略不計的身高差讓他不敢平視。「謝謝傑哥。」

  操,薛舔舔你真是瘋了,剛才對傑哥動手。

  傑哥還手要你半條命還不容易。

  「浴室收拾一下。」祝傑彎腰撿藥瓶給他,「按時吃飯。」

  「哦。」薛業的舌頭沿著齒列舔了半圈,「傑哥你……沒騙我吧,11月份比賽也帶我去?」

  祝傑拿出酒精往手背上潑。「我騙過你麼?」

  薛業搖頭。「沒有,謝謝傑哥。」

  「嗯。」祝傑隨便處理傷口趕去田徑場集合,「年底之前把煙戒了。」

  「啊?」薛業看著傑哥出宿舍,趕快窩著脖子在肩膀上聞。有煙味麼?

  陶文昌等火降了過來撞他一下。「沒事吧?其實我想了想,吃那個藥如果有用……你就先吃,主要矛盾和次要矛盾得分清是吧?」

  薛業難得一次不回罵。

  「況且……那野逼說話也太誇張了,什麼治不好,抑鬱症精神病都能治好,你不就容易犯困嘛,放心,肯定能好。」陶文昌自詡會哄姑娘,可對薛業無從下手。

  哪怕他自己看病去,醫生開這個藥,他腦袋一根筋也未必會吃。

  換個人騙他吃?呵呵,已經打死了。

  薛業直直地看著。以前陶文昌是怎麼笑話自己的忘了麼?說實話他沒忘。校隊同級幾十個男生,除了傑哥每個都不熟。要不是傑哥武力壓制早不知道打多少場了。

  「謝謝。」最後他說。

  浴室收拾完薛業去了食堂,治療方案列有菜譜,食療也是治療的一部分。他找了個最角落的桌子嘬麵條,手機一震。

  鬧鐘?快給傑哥發短信說自己在東食堂。薛業克制自己打出一篇小作文的衝動,只發了一句。

  晚飯吃完肯定會犯困,薛業趕回宿舍縫沙包。結果沙包六面全部縫合絲毫困意都沒有。

  意料之外的狂喜,薛業心裡咯噔一下,藥管用!

  雖然是運動員禁忌藥物可長時間保持清醒的大腦格外精神。將近5個小時沒有犯困,這感覺太陌生了,薛業在宿舍裡興奮地溜達。

  不一會兒樓道開始吵鬧,晚上10點體育生下練了。仨人回來全像水裡撈出來的,累得不想說話。

  賽前集訓第一天。

  「薛業。」祝傑扒下擰出水的貼體田徑訓練服,「過來。」

  薛業捏著沙包過去,鼻子在空氣裡找東西聞。汗味,止汗劑的味,還有急速鎮痛噴霧的味。傑哥舊傷快復發了。

  沒眼看了,陶文昌拉著孔玉去沖澡。

  「幹嘛啊你!」孔玉相當惱怒,屋裡藏著一個靠吃興奮劑才能保持清醒的人,天知道有多危險。藥查出來誰也脫不開身。

  「趕緊洗吧,省得咱倆長針眼。」陶文昌迅速脫掉黏住肌肉的訓練服,「我給你搓背怎麼樣?手法特專業。」

  「不要!」孔玉立馬捂住胸口,「自己洗自己的!」

  衣櫥一旁,薛業很警覺了。「傑哥,你是不是上藥了?」

  「你下午睡過沒有?」祝傑用濕紙巾擦手,手掌接近指根的位置一排繭子。

  薛業偷瞥傑哥的人魚線,自己也有,但是腹直肌沒這麼發達,所以接近盆骨的V線收縮得沒有傑哥深。再看自己掌心,相同位置也是一排繭子,體育生的榮耀勳章。

  「下午沒睡,藥有用。傑哥我今天真是沒控制住,是不是打著你了?」

  「打了,這筆賬先記著。」祝傑從櫃子裡拿浴巾,面前掛著的白襯衫是明天拍證件照用的,「抽煙了麼?」

  「抽了一根。」薛業被男色迷惑,腦袋一熱上交了紅梅,「要不……傑哥你幫我拿著吧,每天給我兩根就行。」

  祝傑毫不猶豫接過來,算准他會給一樣。「兩根,你自己說的。」

  「啊?」薛業傻了可腦袋裡全惦記著人魚線,「不是,這個兩根的意思是泛指,我隨口一說。」

  「隨口一說?」祝傑轉成正面很苛刻地問,「再回答一次。」

  薛業喉嚨裡猛地一咽。「每天抽兩根。」

  「知道就好。」祝傑嗓音透露出疲憊可這個好字有點上挑,視線到他手裡,「又縫了一個?」

  「剛縫好的。」薛業此地無銀地說,「不送你,就是怕自己睡著了找事幹。可是我留著也沒用,所以傑哥你要麼?」

  「不要。」祝傑拒絕得十分乾脆。

  「哦。」薛業料到這個下場,剛好陶文昌洗好,孔玉擦著頭髮緊隨其後。他趁亂把沙包放在了傑哥的桌上。

  陶文昌是真不想看見祝傑,看一眼就火大,路過他桌子的時候倒發現新玩意。「操,小沙包?牛逼啊好久沒見過了,薛業這兩天縫這個啊,我看看……

  「你動試試。」祝傑光著上身斜靠在薛業床位的梯旁。

  「我他媽要動了呢?」陶文昌快速戳了布面一下。

  「再動,把你打成沙包。」

  「神經病。」陶文昌轉身默念,莫生氣,莫生氣,野逼生氣我不氣,我若氣死他如意。

  祝傑在薛業抽屜裡熟練地找剪子,剪開沙包,食指在紅小豆裡攪了攪,熟練地揪出一卷小紙條。

  把傑哥摁在牆上親。

  薛業在沖熱水,舒服。高中三年送過一百多個沙包,當許願瓶似的藏小紙條,每次都是同一個夢想。

  不過這人生終極目標確實是……訂太高了。

  下次換成把自己從微信黑名單拉出來好了。

  有人進來,薛業加快速度洗,兩人錯身更是拘謹地讓了讓。一條胳膊從他後腰繞過來,摁了摁他的小腹。

  「疼了吧?」祝傑問。

  「不疼不疼,我自找的。」薛業搖搖頭,傑哥下手一向狠辣何況腹肌還沒養好。可是這已經算手下留情了。

  「手沒事吧?」祝傑又問。

  「沒事,沒劃破。」薛業熱得驚心動魄更不敢回身。

  薛舔舔你能有點出息嗎?傑哥點你小肚子你就……臍下三寸收斂一點。腦袋裡不要總惦記人魚線。

  「那就好。」祝傑說。

  薛業聽著這個好字仿佛又有些上挑,他剛想開溜,一隻手猝不及防地拿他練起了手藝。

  薛業一哆嗦,靈魂撞進傑哥手裡直接被鉗死了。

  悶悶地哼一聲,額頭抵住冰涼的瓷磚靠數數分散精力。

  「薛業。」祝傑的聲音有些憋不住的嘲諷,「50秒,你在我手裡撐不過1分鐘是吧?」

  啊?薛業打著哆嗦巴不得立刻長眠不復醒。男人的尊嚴呢薛舔舔,你平時自己弄不是這個水準啊。

  是男人就堅持1分鐘好吧。

  「沒有,傑哥你誤會了。」薛業苦笑,呼吸急促嗓音沙啞。

  「沒有?下回讓你25秒信麼?」祝傑把熱水開大。

  薛業腳軟準備開溜。「信,謝謝……謝謝傑哥,下回換我……禮尚往來。」

  「禮尚往來?」祝傑同樣聲音沙啞並且愜意地靠向了後牆,「來。」

  操,真的麼?薛業過於受寵若驚了。「謝謝傑哥……

  操,傑哥真他媽帥。薛業每一次練手藝都要感歎。

  這個澡洗得薛業快缺氧了。他暈乎乎爬上上鋪,正好傑哥也爬上來。

  「簾子拉上,枕頭拿過來。」祝傑背向他,支起腿給膝蓋噴藥。

  薛業手腳無力地搬枕頭,轟然趴下,光明正大偷看傑哥無可挑剔的背肌,手背那道口子挺可怕的。「傑哥你手疼麼?」

  「疼。」祝傑簡短回答,「你有藥?」

  「沒藥,我明天給你買早飯賠罪。」薛業動了動胳膊,戴著金屬腕帶睡覺十分硌得慌。

  陶文昌看著倆人嚴絲合縫拉起的床簾,抽了張紙巾做球塞住耳朵。上高中的時候經常看見薛業給祝傑揉大腿,倆人躲器材室裡鬼鬼祟祟的。

  「不用。」祝傑整理好噴劑,沒有繼續聊天的意思。「睡覺吧,手鏈修好了還你。」

  「嗯。」薛業第一次在這樣近距離下睡覺,心跳加速耳尖通紅,忍了又忍還是沒敢說晚安。

  唉,興奮劑就興奮劑吧,只要能把病治好。薛業艱難地翻了個身,鼻尖上方多了一隻手。

  手背上一道明顯的血口。

  薛業抬臉往對頭方向看,傑哥靠牆側臥著,右臂伸過來剛好能夠著自己的下巴。

  這是要和自己說晚安?薛業激動了,蹭著那雙手的指尖往上送了送,夠了夠。那只手扳住他下巴捏了捏,很強硬地向上抬了抬,最後無聲地收回去。

  再睜眼,天還沒亮。時間剛好05:03,還是曾經早訓的點。

  藥管用了!薛業睜眼沒幾秒完全清醒,擺脫了笨鈍的緩慢蘇醒過程,就是下巴有些酸。他興奮得睡不著,一直等到另外3個人的手機鬧鐘齊響,06:00整。

  薛業不是體院的人,不用晨練可還是跟著坐了起來。

  「醒了?」祝傑剛睡醒,聲音沉沉悶悶。薛業在對面傻坐,不清不楚地看著自己。

  「薛業?」祝傑瞬間站了起來。

  睡醒後的短暫失憶,張蓉說過。

  「啊?」薛業是在考慮給傑哥買早點去,醒都醒了,高中買了三年。

  祝傑在上鋪站直幾乎頂天花板,邁過兩人床鋪的界限侵入這一邊,站著撩起了薛業的劉海。

  「我是誰?」

  「啊?」薛業昂著臉,一雙有力的手五指張開在他髮絲裡纏繞,「傑哥。」

  陶文昌直接把臉埋進枕頭,這倆逼人有完沒完?有完沒完!有錢你倆住單間好不好?

  人沒事,虛驚一場。祝傑從一聲不吭到如釋重負,從薛業的床梯跳了下去。體育生動作飛快,沒一會兒全部走光,薛業想去買傑哥的早點,手裡攥著時刻表給自己治病。

  嘗到了治療的甜頭,過幾天拿錢去治腰。

  時刻表規定早上有一個半小時的運動時間。這真的尷尬。

  自己怎麼運動?薛業冥思苦想,乾脆把運動定為散步。散完步晨練結束,薛業看著浩浩蕩蕩進食堂的體院學生,後悔早點沒買上。

  但是早起的太陽仍舊美好,薛業第一次這個時間逛校園,承認自己的大學校園其實很漂亮,特別是體院。清晨不冷不熱,其他學院的人還沒醒,聲音只屬於晨練的體育生。

  前面幾個男生圍著一個女生,女生好像在抹眼淚。

  怎麼了?這幫傻逼欺負女生?薛業多看幾眼然後認出女生是傑哥前女友。

  畢芙對上他的注視,那幾個男生就過來了。

  操,遛了遛了。薛業不想惹麻煩掉頭就走。

 

 

31章 心事重重

  薛業沒溜開, 看著他們圍過來先機智地點了個數,五個人。

  一打五,高一的時候不是沒有過雖然也被揍得挺慘, 然後還被傑哥直接打跪了, 這輩子不敢忘。

  「你丫就是薛業?」最高的男生語氣不善顯然他知道, 也知道這個名字前陣引起的校內惡聞。

  薛業打量他,比自己高一點,左耳戴黑色耳釘。「不然呢?」

  「給祝傑拎包舔鞋。」黑耳釘和兄弟們對視一笑,很挑事地扳他下巴, 「怎麼,你傑哥呢?沒給你丫栓條狗鏈子啊?」

  薛業偏頭躲開他, 汗水在後頸迅速彙聚, 與黑耳釘咫尺之隔的小臂繃出長條狀的肌肉。

  誰他媽讓你動我下巴了,找捶。

  後面有人伸手一推,薛業直接和黑耳釘撞上, 目光交接的一刹那他毫不遲疑拉起拳頭,深埋在肋骨之間的疼痛記憶忽然間完全喚醒。

  傑哥打人,很疼。傑哥練過拳,下拳很重。

  「你們找傑哥幹嘛?」薛業不由自主地放下了,呼吸慢慢地減緩。

  「不幹嘛, 讓你提醒他別太放肆,大一新生就該有大一的樣子, 遲早收拾他。」黑耳釘用少見多怪的調調,「大三的想收拾他, 跑不了。」

  「就你們幾個?」薛業瞬間變臉, 剛睡醒的眉眼斜挑起一邊眉毛,傲慢不遜得被激怒了。

  畢芙在臺階上站著, 心裡有點怕。

  她只是想找追求自己的大三學長出一口惡氣,薛業那天全程安靜,但是在整理包的時候那個眼神,像被人搶了重要的東西。

  「你以為自己多大本事,啊?照片叫人拍一溜夠,別是個真gay吧!」黑耳釘聽聞這小子能打,打完還跑王茂宿舍道歉,「喜歡男人學長給你介紹,體院排隊。」

  「排你麻痹。」薛業徹底怒了,但記憶中的劇烈疼痛如同一道緊箍咒讓他收著拳頭,「我不是你們體院的人,沒道德沒顧忌,不信試試。」

  他說話的時候,鋒利地掃過一眼黑耳釘的腿。

  幾人或驚訝或遲疑。他們都以為薛業是體院的,對一個大學生運動員而言最致命的傷害在腿。

  這小子沒有道德忌諱,他在動傷人的念頭。

  「有種。」黑耳釘叫他煞了一下,撞開薛業的肩帶人離開。薛業沒動,死死盯畢芙的臉,然後走了過去。

  這是傑哥前女友,不管為什麼分的也是和傑哥好過的女生。高中三年,薛業對傑哥亂七八糟的前女友們一向友好,甚至有幾個轉過頭想追他,可這個讓他煩了。

  「我……我沒讓他們動手!」畢芙反應機敏直接把鍋甩掉,「是他們早和祝傑有梁子。」

  她確實沒說,只是聰明地挑好時間地點在黑耳釘眼前哭一場。荷爾蒙旺盛的體院男生最吃這套,最好操控。

  「傑哥喜歡過你,我不該這麼跟你說話。」薛業穿著乾淨至極的舊外套,開口卻不好聽,「我不打女人,但為傑哥我可以打。」

  鬧鐘不恰時機地震起來,薛業一邊發資訊一邊往主樓走,隱隱擔心傑哥被黑耳釘害了。

  至於這個藥,如果不是運動員慎用薛業可能會愛上它,早一片午一片,頭腦清醒四肢輕鬆,身體像甩掉了300斤的累贅,幹什麼都不吃力。

  中午必須回宿舍午睡,薛業一進412眼神完全挪不開。

  除了自己的,其餘3架床梯都掛了一套嶄新的白色運動衣,包在塑封透明袋裡沒拆。長袖長褲,高領帶拉鎖,白色褲身外側兩道筆直的紅色,高領兩袖也是紅色。裡面配一件短袖。

  首體大打比賽的統一隊服。

  看來他們回來過一趟,薛業走過去摸摸看看,後背正中是首體大的校徽和英文全稱,底下是中文名的中文拼音

  Zhu Jie,真他媽帥。

  薛業冰冷的臉變柔和,愛惜地放下了,現在自己是個不吃興奮劑就醒不來的人,看看就行。他開櫃門放東西,七邊形柱體的黑色玻璃瓶立在最顯眼的位置,寫滿了生人勿進四個字。

  新的?薛業驚喜過頭。

  上一瓶前天用光,一天沒用就被傑哥聞出來了?薛業喜不勝收地噴上,短信裡謝謝傑哥四個字刪了又打、打了又刪,最後也是沒敢發。

  拉一把椅子,先睡覺吧。

  祝傑最不喜歡穿襯衫,天然排斥,要不是上午辦參賽證件大概打死也不會穿,脖子底下夾著手機。「喂?爸。」

  「你媽媽說週六你回家一趟又跑了,不跟家裡人吃飯啊?」一個男中音。

  「有事。」腕口很勒,祝傑扯掉了袖扣,「學校的事。」

  「你們學校有什麼事了?」

  祝傑邁進宿舍樓上樓梯。「比賽,我跟一隊了。」

  「嗯,抽空去看看你姥爺,別老在學校住著。」男中音聲音一頓,「小傑。」

  祝傑腳下一停。「怎麼了?」

  「沒怎麼了,你媽媽說你屋裡太亂,那堆破玩意兒該收拾就收拾了,今早找家政幫你扔了一堆。不重要吧?」

  祝傑指節緊了緊更用力地摳住手機,迅速閉了下眼睛又抬頭看向天花板。」不重要,隨便扔,別動我訓練裝備就行。」

  「嗯,下周回家提前給爸爸媽媽打電話,你媽媽總擔心你吃不慣食堂,不行就別住宿了,來回跑也不遠。」

  「看吧,最近賽前集訓,我先掛了。」祝傑關閉通話在412外靜一靜,進屋發現薛業也在。

  中午、下午各有兩個小時的睡眠。他將門關緊,直接上鎖。

  宿舍裡很香。

  薛業倒坐在椅上睡,兩肘交叉搭住椅背,臉埋進淤青的肘內側。白色的工字背心勒出他整條後背的起伏,頸骨生動地凸著隨均勻呼吸一起上下。

  腋下特別乾淨。

  全身除了胎記都特別乾淨。

  他這樣坐是怕睡得太沉。

  祝傑挽上兩隻雪白袖口,腕扣直接卷到手肘,小臂一左一右支在冰冷的書桌邊緣,平整挺括的白襯衫被背弓遒勁的肌型撐起來,薛業完完整整被罩在身下。鼻尖幾乎要貼上他脖後的皮膚,時不時點觸一瞬再立馬分開。

  皮膚底下隨脈搏湧動的血流加熱了香水的揮發。

  冥府之路,他的。

  鬧鐘鈴聲響得刺耳又突兀,薛業醒得不慢,大腦再沒有雲裡霧裡的昏漲感。只是這個姿勢睡兩個小時胳膊麻了。

  他向後調整姿勢,驚然發現兩隻手撐在桌邊,操,身後有人。

  那個重量很沉地朝他壓過來,脖子後面有熱氣。不是做夢,是熟悉的沉重感。

  祝傑伸手撩起一把劉海,下巴將頸窩壓滿。「我是誰?」

  一睡醒就聽見傑哥聲音了?薛業的耳膜隨著心跳一起震動,脊椎骨一條直線震成一段段的,自覺地挺了挺背。「傑哥?」

  「我讓你動了麼?」祝傑用下巴壓住薛業的頸動脈管,數他的心跳。薛業動了動眉毛,熟練地頂起身後的重心。

  一動不動。

  一星期後進入11月份,天氣徹底轉涼。薛業週末去看腰傷,做了第一次針灸理療。下針時疼疼疼,疼成一臉悲壯甚至想捶醫生,疼他媽死人了。可疼完之後腰椎反而輕鬆許多。

  下午在宿舍直播,花了sky的錢,話也多了些。

  「真不好意思,我這個病……」薛業積極治療按照菜譜打飯,白色帽衫洗得泛黃,「只能吃這些。」

  [sky:身體重要。]

  薛業連續服藥病情算穩定,只是不懂傑哥幹嘛總問自己他是誰。

  「你要是覺得沒意思……就換個人看?」薛業這話憋挺久了,「剩下的錢我還你。」

  手裡有歐元美金,薛業心裡有底。

  [sky:不用。]

  不用?有錢人的世界真難懂,找機會約這人出來吃飯算了。薛業滿眼疑惑:「有個事,你可以不說,你男的女的?」

  [sky:女的。]

  擦,女的啊。薛業筷子差點沒拿住。「哦,女的啊,女的……挺好。」

  女的就不能捶飛了,只能忍了。

  [sky:上次的事解釋清楚了?]

  薛業點頭,這是sky第一次主動問那件事,她又是個女的,這真的尷尬。現在收不了場。

  「嗯,解釋了,我有個同學……他說信我。他幫我處理,還幫我換宿舍。他……特別厲害,我給他拎包的。」薛業數著粒吃米飯,不想吃這個,想吃小餛飩。

  [sky:你喜歡這個同學?]

  薛業差點咬了舌頭。「有這麼明顯嗎?」

  [sky:有多喜歡?]

  有多喜歡?薛業端著米飯筷子戳來戳去,緊閉著嘴沉默。

  [sky:我隨便問的,不用說。]

  「我怕嚇著你。」薛業先笑了,有種自我沉溺的絕望的幸福,「喜歡到……他可以打死我。」

  [sky:這麼勇敢?]

  薛業又搖搖頭。「不是,是慫。我這人很慫的,怕死,可如果是他動手就沒問題,挺幸福。被自己喜歡的人揍死其實……

  sky退出了直播間,薛業傻了,操,自己這是把女孩子嚇著了吧?

  薛舔舔你以後還是正常一點吧。

  吃完飯薛業去超市買東西,再回來另外三個都在,集體試穿隊服。注意力瞬間被一個人全部吸收,光線和黑洞狹路相逢。

  帥啊,傑哥真他媽帥。每天看傑哥穿一身全黑,都忘了他穿紅白牛逼成這樣。紅高領配圓寸,慘絕人寰大寫地帥。

  「幹嘛去了?」祝傑抬頭一個眼神,「過來。」

  「傑哥我買洗衣粉去了,我看你存了好多沒洗的。」薛業壓一壓心跳和落寞,「傑哥咱們什麼時候動身啊?」

  祝傑換上短袖隊服試肩寬。「下下周,打完3V3就動身。左手給我。」

  薛業抬手腕,金屬腕帶旁邊戴回一條銀鏈子。操,傑哥給修好了?

  「想什麼呢?傻了?」祝傑在他眼前打了個響指。

  「沒傻,謝謝傑哥,我是看你太……帥,比以前的隊服帥多了。」薛業的思想在他身上聚焦,眼神時不時往面前飄,突然理解那種心情了。

  傑哥,操粉麼。光這麼一想薛業脖子通紅了一片。

  「薛業,你他媽能有點出息麼?」祝傑把隊服扔向上鋪,拿起一旁的浴巾大步進了浴室。

  「牛逼,我帥不帥?」陶文昌蹬上褲腿,帥氣精神一小夥子,「先打預防針啊,碰見老同學別打架。」

  孔玉穿什麼都像個跳芭蕾的,漂亮一轉身:「誰啊?帶我認識認識。我以前同學都在外地省隊呢,見不著。」

  「還能誰啊,我們仨可是和區一中畢業的,肯定能遇上老同學。比如和某野逼打了6年的田徑隊前隊長之類的。」陶文昌知道薛業想穿,把上衣披給他,「來,試試,主辦方大手筆,六星酒店雙人房跟昌哥睡一屋。」

  「我他媽才不穿呢。」薛業躲開了,是真的想穿,可穿上有屁用又不是自己的,後面的名字是Tao Wenchang,他想不明白的是傑哥這兩天又有心事。

  週末返校之後明顯不愛說話。

  「唉,到時候昌哥帶你們串酒店,找老同學敘舊。」陶文昌對自己的搓澡外交手段信心十足。

  一整晚傑哥都悶悶不樂,薛業知道這時候必須少說話,悻悻爬上床。再睜眼是淩晨01:51,連續兩天這時候醒的。

  是不是藥量多了?薛業不知道,翻來覆去試圖解開傑哥的煩心事,折騰半天實在不困,他輕輕爬下床,把傑哥這幾天沒來得及洗的髒衣服收拾出一包。

  還有新隊服。

  傑哥的衣服從不新著穿,必須過水用柔軟劑泡一遍。薛業拿好臉盆準備就緒,站到陶文昌床邊把人晃醒。

  除了怕癢他還有些怕鬼,雖然知道是假的可小時候被體校學長嚇太多次。他得拉個人。

  陶文昌睜眼,第一反應是,怎麼殺人才能逃過法律制裁?

  「我睡不著,你陪我給傑哥洗衣服去。」薛業用手機燈晃他。

  陶文昌狠狠地盯著他。「你給你傑哥洗衣服,把我拎起來,你他媽查沒查過自己是神經病啊?」

  不用查了,倆人都是神經病。陶文昌有氣無力地翻白眼,報應,都是報應。

 

 

32 3V3

  薛業給祝傑那個野逼洗衣服, 陶文昌看在眼裡完全不稀奇。

  體育生裝備磨損快、洗得勤,高一那年一中的洗浴房和更衣室沒建好,是個男生就能看見薛業中午在男廁所給他傑哥吭哧吭哧洗上衣。

  冰刀一樣的臉, 還賢慧。

  這要是個女生他就追了。

  但現在再看, 陶文昌絲毫不慌甚至想把自己衣服拿過來讓他一起洗了。

  「誒, 你是不是特愛洗衣服啊?」倆人都光著膀子,陶文昌講義氣可困得毀天滅地。

  薛業不答,手指泡在冰冷的水裡搓沫。傑哥的訓練服很貴所以不能機洗,甩幹容易變形。

  「那個……」洗著洗著薛業裝作無心地問, 「最近有沒有人找傑哥麻煩?」

  陶文昌氣若懸絲。「不是我說,就他那個脾氣, 每天有人找他麻煩我都不奇怪。」

  薛業面前兩個盆, 一盆是泡柔軟劑的,手下這盆是紅白色隊服。「有大三的麼?」

  「哈?」陶文昌用涼水激激臉,「丫什麼時候惹大三的了?」

  「沒惹, 我瞎問。」薛業往隊服這盆倒柔軟劑,頓時滿室飄香。

  陶文昌好奇,過來聞來聞去地問:「幹嘛呢這是?比你香水好聞!」

  薛業扭肩頭擦了把汗,十根指節泡得通紅。「傑哥討厭靜電。」

  「所以?」

  「防靜電的柔軟劑啊。」

  「操,牛逼。」陶文昌基本沒手洗過衣服, 回家直接扔洗衣機,「過得挺精緻啊, 下回借我用用。」

  「你丫自己買,我沒錢。」薛業把泡好的衣物依次擰乾, 時不時直一直腰再揉揉肚子。陶文昌困得完全佛系, 知道這逼洗不完肯定不走,乾脆幫他擰。

  別人生氣我不氣, 困出病來無人替。陶文昌無意掃到他肩上那個牙印,嘖嘖,看一眼就疼。

  「誒,我問你,祝傑丫真打過你啊?」

  薛業擰ck內褲的雙手一停,慢慢點頭。「嗯。」

  「打成什麼樣了?你他媽怎麼不報警啊。」

  「也沒什麼樣。」薛業顯然被打狠了一次,往事重提還有些怵,「反正就……站不起來了,跪了。」

  陶文昌看他蹲下去都很艱難。「不是吧……他沒帶你去醫院看看?」

  「沒有,傑哥他……」薛業心裡一陣悸動,傑哥沒扔下不管,傑哥找了張蓉送自己去醫院的,手裡拎著兩件黑色的田徑背心陷入沉思。

  「陶文昌。」想過幾秒他臉色不爽,「你丫把自己衣服混進去了吧?」

  「唉,你這話說得多見外啊,我大夜裡陪你多無私,給我洗洗唄。」陶文昌不禁咂舌,都是黑色的他怎麼知道這兩件不是祝傑的?

  薛業認真地糾結了最後還是扔回盆裡,抓起來搓兩下。陶文昌看他洗了也不打岔,默默幫他一起擰祝傑的隊服。這倆人孽緣啊,還搭上帥帥的自己。

  最後一起合作端著臉盆同時起立,薛業那邊突然脫力了。

  「操!」陶文昌立馬維持平衡,「沒事吧?」

  「沒事。」薛業手上有洗衣粉,滑得沒拿住。

  半盆涼水全潑身上了。

  「端不住你早說啊。」陶文昌把盆放下,「脫脫脫,脫了,反正樓裡都睡覺呢你趕緊跑回去。」

  「脫你大爺的……」薛業和他肩膀貼肩膀,雙腿冰涼,「你有病吧。」

  「我有病?我他媽幫你擰水呢!」陶文昌揪住他寬鬆的籃球褲一角使勁擰,「都是男的你老彆彆扭扭什麼啊,該有的誰都有。」

  「陶文昌。」

  薛業和陶文昌同時扭頭,祝傑傾斜得靠住門框,只穿一條黑色ck,赤腳,顯然一睡醒就來了。

  臉色肯定不好看。

  「你倆幹嘛呢?」祝傑來回打量他倆和地上一灘水,用視線把地磚全部翻起來一遍。

  「我真是無辜的。」陶文昌高舉雙手以示清白,「薛業夜裡睡不著非要給你洗衣服又不敢一個人來,要殺要剮你沖他去,我困得要升天了。」

  薛業打了個哆嗦也不知道是冷的還是嚇的。「你大爺,你賣我!」

  「我不賣你我賣誰,難道承認咱倆淩晨夜會洗衣間是真的有姦情?」陶文昌直接往門走,當然得賣你了薛舔舔。

  野逼高中三年都在和自己作鬥爭,把你倆普通的同學關係克制到死死壓下去,像體內瘋狂繁殖的病毒,誰知道哪天一個反彈呼之欲出了,帥帥的我可招架不住。

  你傑哥不捨得殺你可他真捨得殺我啊。

  走到門口果不其然被攔下。「又怎麼了?」

  「你喜歡他?」祝傑問。

  「哈?」陶文昌震驚了但很快平靜,「作為咱們412宿舍除你之外的第二個直男,我真不喜歡他。」

  「那你幹嘛突然對他好?」祝傑又問。

  陶文昌俐落一步跨出門檻,語氣凝重:「祝傑,我跟你認識6年從沒說過什麼好話,這算我第一次祝福你。有病看病,早日痊癒。」

  倆神經病,陶文昌剛走兩步身後的門重重地關上,樓道頓時陷入漆黑。媽的,連個燈都不給留,野逼你夠狠。

  傑哥會找來薛業著實意外,劉海濕噠噠朝後躺著,後背毫無預警地貼上白瓷磚,一片冰涼。

  「涼涼涼。」薛業被按得死死的,「傑哥,涼。」

  「涼?」祝傑伸手彈了一把濕透的鬆緊帶,「涼你不睡覺和他跑出來!」

  傑哥下手一向很重,薛業挺直後背儘量肩胛骨的輪廓不挨牆,腰上被鬆緊帶彈出一條紅線條。「不是,我想給你洗洗髒衣服,晚上你有心事,沒敢問。」

  「我用你手洗衣服麼?」祝傑推著他往後摁,「洗衣機不會用是不是?」

  薛業涼出一身雞皮疙瘩,瞥向左側閒置的10台雙層滾筒洗衣機。「你隊服是紅白的,機洗掉顏色容易染壞。再說半夜用洗衣機就把別人全吵起來了。」

  「別人?」祝傑抬手,「我為什麼要考慮別人的感受?」

  薛業看著那只手伸過來以為要撩劉海了,誰知道只是擦著耳邊而過,用力地按在了牆上。

  「我為什麼要考慮別人的感受?」祝傑又問一遍,完完全全直盯薛業的眼睛。眼裡那股激烈的情緒壓得薛業的胃好像瞬間收緊了一下。

  薛業茫然地搖了搖頭。「傑哥你不開心啊?」

  「開心。」祝傑拇指偷偷擦過薛業耳後的皮膚,「會哄人麼?」

  薛業喉嚨一咽又搖了搖頭,操,這個真不會,直接挨駡可以。傑哥把他往牆上摁,他就斜歪歪地靠住。

  「那你會幹嘛?」祝傑的手蜻蜓點水似的從背肌滑到尾巴骨,一片冰涼。

  「傑哥。」薛業狼狽地說,「我會縫沙包,你要麼?」

  傑哥的臉突然側過去了,薛業這個角度看像是他的眼皮只抬了一半。

  「要,給我131個。」

  「真的?行啊,我縫得快,每週縫一兩個。」薛業笑成喜氣洋洋,「原來傑哥你喜歡沙包啊?」

  「怎麼夜裡醒了?」祝傑跳過問題反問。

  薛業收起笑容。「昨天也是這個點醒的。」

  「不是和他約好了?」

  「約好了?」薛業怕誤會從來都是飛快解釋,尾巴骨上方被捂得溫暖又潮濕,「沒有,我睡不著。陶文昌是被我拽起來的。」

  祝傑保持這個姿勢不動。薛業怕鬼,也不能說怕,白天再怎麼齜牙,天只要黑了就不敢一個人上廁所,高中集訓或者晚自習都是自己陪著去的。

  「傑哥?」薛業試著往前頂了頂肩,「你信我。」

  「嗯。」祝傑鬆開往後撤了一步,「以後夜裡有事叫我,明天我問問醫生,看你的藥是不是需要減量。」

  薛業趕緊把掉出盆的褲腿撿起來擰。「謝謝傑哥,對了,往後我能不能去操場……看你訓練啊?」

  反正體院的人都知道自己是給傑哥拎包的舔狗了,挨駡就罵吧無所謂,薛業怕黑耳釘下黑手。

  「不能。」祝傑騰出手來幫他一起擰。

  「哦。」薛業瞬間失落,濕透的布料貼在皮膚上陰冷就尾巴骨是暖的,「那我不去。下周3V3我能去看你麼傑哥?」

  祝傑突然從另一盆拎出兩件不屬於自己的訓練服,眉頭鎖死,甩出來扔在盥洗槽裡。「不能。」

  隔了一天,薛業遵醫囑將下午的藥量減半,夜裡再沒有醒過。又過一周半,體院和籃聯部組織的3V3球賽拉開序幕。

  每晚19:30主籃球場被圍成水泄不通,薛業不敢去,只能通過陶文昌口述得知他們打進了決賽圈,抽籤對上大二白洋那班。再打贏一波直接要對大三隊。

  體院等級分明,一屆壓一屆,除非是校幹事,白洋那種,高年級才會給面子。

  決賽當晚薛業還是沒忍住,溜到主籃球場的外欄聽戰況。好些人認出他來紛紛敬而遠之,也有交頭接耳。成超那件事徹底把薛業這個名字弄髒了,裝gay、騙pao、倒追白洋、祝傑舔狗、亂七八糟的照片……好在薛業根本不在乎,豎起耳朵聽戰況。

  他是不希望傑哥贏白洋那隊的,可啦啦隊上場的時候他還是聽見廣播解說了,傑哥他們贏了。

  啦啦隊的女生被男生拋上半空,側身轉半圈穩穩接住,球場進入白熱化的沸騰。

  人很多,休息時段結束,畢芙帶領粉色啦啦隊在歡呼聲中驕傲退場,經過鐵絲網牆時認出了這張面孔。

  「薛業?」

  「啊?」薛業正發呆,「有事?」

  畢芙沒回答,一臉懼怕又嫌棄帶著全隊繞開走。

  這幹嘛呢?上次嚇著她了?自己沒打她啊。薛業想不明白也沒工夫想,更注意不到畢芙的一個舉動將男啦啦隊員的敵意全引了過來。

  被不善的目光盯煩了,薛業戴上衛衣帽子只露出山根和鼻尖,還有下巴。

  20分鐘後決賽開場,場內呼聲如潮。薛業的手指緊緊扣在鐵絲網的菱形格子裡,聽戰況。

  傑哥還是中鋒,陶文昌後衛,前鋒他不認識。可能是體力消耗過大最後一場打得格外猛,力求速戰速決,分數一直壓著大三隊。比賽還剩下32秒的時候場內起了噓聲,大三一記3分反超比分1614,但好像有人犯規了。

  聲音太吵薛業聽不清楚,解說報了祝傑這個名字,在罰球。

  又是歡呼聲,薛業算准罰球得分,傑哥投籃絕穩。結果沒幾秒又是噓聲,大三又進球了,同時一直有人在犯規。3V3最後的犯規機制可以翻盤。

  這時解說員提示比賽進入最後10秒,大三隊2分優勢。

  又是罰球。

  真的聽不清了,薛業只好往裡走,像一抹孤單的幽靈往最熱鬧的人堆裡擠。絕命3秒時陶文昌利用賽制機制將比分追平,成功拖入加時賽。

  有兩下子啊。薛業跳一下跳一下地往裡偷看,縫隙裡晃見一個人,黑耳釘,專門負責盯傑哥。

  大三今天只打決賽一場,大一已經打過一場,體力消耗完全沒有公平可言。黑耳釘掩護過後瞬間移動到傑哥前進的路線上阻攔他防守,裁判吹哨,掩護犯規。傑哥傳球給零度角,黑耳釘不經意將球彈回,砸中了對方中鋒的鼻樑。

  人潮又發出噓聲,薛業瞬間明瞭,這逼一直在打黑球犯規,擺明給畢芙報私仇。裁判又吹暫停,可能是在問傑哥的情況,傑哥左手運球,強硬果斷地伸手示意比賽繼續。

  薛業嚴密注意場上一舉一動,看傑哥有沒有要揍丫的意思。

  傑哥這行雲流水的運球啊,對方完全斷不了只能被遛著走。薛業尾巴骨都看酥了。

  最後讀秒階段,祝傑和前鋒跑位,無球擋拆,餘光視野裡總有一個人跳一下跳一下。陶文昌看著祝傑嘴角那抹要挑不挑的奇怪弧度……媽的,薛業肯定還是來了,而且就在幾米之內。

  最後祝傑遛人遛夠了,放棄防守,直接強突拋投絕殺,贏了!

  場內有歡呼有噓聲,薛業緊盯黑耳釘,他拿右拳極其挑釁地撞了下傑哥的肩。

  籃球場上這個動作,擺明下場可以單挑。

  但傑哥轉身收球下場,哦……傑哥不打他也不打。人群逐漸散開,薛業怕被逮朝反方向移動,遛了遛了,看不見我看不見我。

 

 

33章 醋意橫生

  對抗性比賽最能激起雄性體內血肉雲湧的荷爾蒙, 反正薛業記得和區一中每年籃球賽必打架。球賽一場架一場,傑哥不上場的時候就在邊線站著。

  自己等著給傑哥拎包,傑哥等著打人。

  輸球不服氣的、犯規打手的、或者早看誰不順眼的, 都能借著一場球賽打起來。可薛業自己從沒上過場, 傑哥不讓。

  「祝傑丫是什麼傻逼, 家裡有錢就他媽的……狗操的玩意兒!」黑耳釘在罵人,距離半場都能聽見。薛業在人群中抬起來臉,帽子底下藏住的一雙眼黑亮。

  「臭傻逼!把畢芙耍一天扔了……丫出門就被車撞死!明天就他媽把腿摔折了!什麼傻逼運動員。」黑耳釘和旁邊兄弟笑駡,挑釁之意毫不遮掩。

  人潮往反方向移動, 薛業不得不跟著走,越聽越清楚。

  「吹得挺邪乎, 哈哈……剛才丫怎麼不敢還手啊, 操,什麼?真不是……腿折了別找我。丫練中長跑的,沒腿了就是廢物。」

  薛業腦袋裡有什麼東西炸開, 上竄的腎上腺素以令一切摒退的速度鯨吞他的肌肉和骨骼。拳鋒抵住血色淡薄的嘴,呼吸變得粗重緩慢。

  反正自己已經不上場了,打架傷人都沒有顧忌。

  突然他的拳頭被另一股巨大的力量包圍,手腕被毫不留情地掰向反關節的方向。

  操,傑哥。薛業不用回頭看就知道, 能這麼狠掰自己的人也只有這一個。

  「薛業。」祝傑掐住他虎口的凹槽,緩緩蠶食薛業的力道, 「找我收拾你吧?」

  陶文昌累得極近脫水,白隊永遠考慮周到及時送來電解質飲料, 祝傑扭身走了。現在他終於喝上了一口救命水, 含在嘴裡慢慢咽,跟白隊以及半個班的男生親眼見證野逼是如何逮薛業的, 佩服得五體投地。

  這麼多人還能精准一眼盯薛業也是能耐,真他媽邪性。

  薛業來了,白洋深感意外。「你不是說他不會來嗎?早知道他來我給留位置了。」

  「別……」陶文昌深呼吸降心率還不忘和表演系的女生打招呼,「祝傑不讓他過來,天天……天天在宿舍問我傑哥傷沒傷著,有沒有人和傑哥過不去,有大三的沒有……再傻逼也聽得出來大三要和祝傑過不去了。」

  「祝傑不讓他來?」白洋看遠處那倆人掰腕子,「現在幹嘛呢這是,挺親密啊。」

  陶文昌接過女生給的水立馬把白隊的水扔了,呼哧呼哧喘氣。「親密?白隊啊,你得學會透過現象看本質,祝傑那個野逼這輩子和誰都不親密,他可能就沒開這個技能,誰和他親密誰倒楣。」

  白洋笑了笑,這道理昌子都懂,薛業什麼時候能明白,唉。

  薛業看祝傑,毫不掩飾眼裡不肯折服的妄想,手腕很疼很抖但是他沒準備忍這口氣。

  「我讓你來了麼?」祝傑問,不露痕跡地下手。薛業在跟自己挑釁,掙扎的力度不準備繳械投降,拳頭怎麼掰都掰不回來。

  「別逼我。」祝傑很輕地警告他,眉骨往前靠了靠。將他不安分的拳頭生生拆開,熟練地夾緊除拇指之外的四根指節,剛硬地往後扣。

  疼疼疼疼疼,薛業想往回收力可是已經晚了。「傑哥?」

  「還打不打了?」祝傑的力道愈加強烈,等手心裡的手心變軟,「說話。」

  記憶裡的疼痛又湧上肋骨,腦袋裡的某個點被痛感瞬間擊中,又快又穩又狠,強烈到讓他不由自主地松拳頭。

  「不打了。」薛業心裡罵了無數個操,操操操,眨著疼出汗的眼皮認慫,「傑哥你鬆手吧,我真不打了,疼了疼了。」

  「薛業來了啊。」白洋一身剛下比賽的運動裝備,「這就是祝傑你不對了,薛業要來也不提前說。」

  祝傑回頭,夜間照明燈曝光下的半張臉近乎全濕,指腹在薛業手指的骨節上來回打圈,鼻樑被籃球砸得發紅。

  他調換了自己和薛業的位置。「來不來關你什麼事?」

  「下周他跟體院去比賽啊,隨行人員當然歸我管。」白洋假裝不經意掃過他倆的手,皮膚血紅骨節泛白,「走吧,孫康請吃飯,慶祝今年大一3V3奪冠,這個面子得給吧。」

  薛業不合群,一張桌子多過4個人就覺得吵。可傑哥把包給他了就是讓自己一起去,跟著來到西食堂二層。

  50多個男生分兩大桌,一半人是學生會幹事。學生會主席孫康在,孫健也在。

  「男神!」孫健大咧咧沖過來搞突然襲擊,「我就知道體育新聞隨行的人定你了,我比賽你給我加個油啊!」

  薛業又被抱起來甩,考慮當著學生會幹事的面把學生會會長弟弟捶飛的後果。「你別他媽鬧了,我頭暈。」

  「啊?頭暈啊?」孫健大嗓門,「穆隊醫跟沒跟來啊!有人不舒服!」

  陶文昌看著已經落座的祝傑替孫健捏一把汗。「你把你男神鬆開他就不暈了,快他媽松了,當心你哥一會兒罵人。」

  薛業好歹抽出身來,找了個最靠邊的座位自己坐。傑哥旁邊空出來一張椅子,他想去,躍躍欲試沒好意思。

  畢竟自己名聲不好,學生會裡的男幹事快到齊了,孫康明年卸任傑哥很有可能當領隊。

  很吵,薛業不喜歡吵,懷抱黑色的運動包裝隱形人。不一會兒白洋帶著人拿飲料回來,一人一聽啤酒,最後一瓶順著桌面滑到薛業面前。

  「昌子他們贏球,喝點。」白洋笑道。

  祝傑那邊已經拉開銀色拉環喝上了,不管這邊,陶文昌發誓遲早要把野逼親手手刃,趕緊起立攔下。「白隊,這個真不行,薛業他酒精過敏。你給他換瓶礦泉水吧。」

  這他媽喜怒無常冷熱無度的神經病,薛舔舔你睜開眼睛看看,全北京市找不出第二個!別被那張臉和肉體蒙蔽!

  放眼望去這桌上哪個沒有6塊腹肌和人魚線!

  但是你敢不敢有點眼力見!野逼旁邊留那麼大一個空位像極了愛情,你跑他媽犄角旮旯坐個錘子!

  傑哥不理自己,薛業不知道該吃什麼了,擰開礦泉水噸噸地喝。陶文昌感覺自己頭頂的奶爸光環在大放異彩,頂著被暗殺和人身攻擊的巨大壓力給薛業要了一碗陽春麵加蛋。

  「給你,小白眼狼,你傑哥上次讓你吃這個。」

  薛業瞪了一眼,悄無聲息地嘬麵條吃。人多就是不好,場面一度混亂,薛業聽出同桌的人有主席團和秘書部,外聯部、體育部和社團部的部長都在,剩下的就是這批參賽的男運動員,一隊的人還沒有來齊。

  男生就這麼多了,到時候再加上女運動員,人數不少啊。薛業把滑溜溜的溏心蛋夾出去,半熟的不吃。

  「對了,唐譽呢,怎麼還沒來?」白洋問孫康,眼神一直落在薛業那端。

  一提這個名字對面兩名部長和三名副部長同時皺眉頭。孫康是領導核心,掃過一圈餐桌輕輕地彈聽裝啤酒。

  「他?你也不說他來過幾次,不願意和咱們運動員紮堆。」孫康是組織能力優越的領導性格,氣焰盛脾氣硬,有集體榮譽感又肯罩新生,看人清晰不點透,「財務部部長,跟咱們運動員能一樣嗎?」

  「聽說有人想把他弄出去?」白洋往孫康這邊靠了靠,「唐譽這個人不能動,當初他競選的時候我就知道這人後臺硬,留著吧,總歸幹得不錯。就說咱們是體大可也不能什麼好處都讓體院占了,其他系有意見。」

  「沒想動,讓他幹著,就是這脾氣沒法說。」孫康說,樓梯上來一個男生,頭髮有些長,半挽半梳著很隨性,「說曹操曹操到。」

  「可算把學生會最難請的給請出來了。」白洋站起來打招呼,人緣混得風生水起,「坐。」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班裡事多,來晚了。」唐譽說話慢,濃眉根根分明,和白洋差不多高卻不是體育出身,「下周比賽,體育部長又要辛苦了,等凱旋的好消息。我先坐了啊。」

  「坐,自己找位子。」白洋順著餘光看到底端,祝傑身邊一個空位,薛業旁邊一個空位。

  唐譽和滿桌熟人打招呼,順著桌邊找座位,不喜歡融入體育生的圈子。走著走著他腳步一停,眾目睽睽之下拉開薛業旁邊的凳子直接坐下。

  別人怎麼想白洋不清楚,反正他已經是震驚了。

  這什麼情況?

  薛業正甩著酸疼的右拳喝湯,感覺有個人離自己太近了。他第一反應先往後挪一挪,再滿懷抵觸地看過去。

  「終於找到你了。」唐譽等著他抬頭,一笑。

  這個聲音耳熟,薛業盯著他的臉回憶可沒想起來。「你誰啊?」

  不認識,繼續吃面。

  祝傑從兜裡掏出一小條紙卷,撚開。薛業的字跡。

  被傑哥拉出微信黑名單。

  陶文昌無奈地搓了把臉,薛業什麼時候認識了財務部幹事?大二學長?再看祝傑,野逼又是一臉與我無關的冷臉,啤酒倒是喝完了3聽。

  「我是那個啊。」唐譽露出久別重逢的熱情,臉有點紅,「這個,記得吧?」

  這人有病吧?薛業反逆地皺起眉頭,從他偏過的臉側掃到一枚半圓形的灰色耳背式助聽器。

  媽媽也有一個,放大後的聲音經過耳鉤用塑膠管傳入耳膜聲孔。

  「我操,你是那個啊。」這下他認出來了。

  「唐譽,教育專業的,你叫什麼?」唐譽說話慢是因為發音不准,咬字用力到有種怪異的認真。

  薛業記得這個發音,和媽媽差不多,剩下完全沒印象了。

  「薛業。」

  薛業。唐譽記好,隱約覺得這名字不算陌生好像聽過。但更讓他印象深刻的是薛業無溝通障礙的手語能力。

  聾啞老師都未必能達到這個水準,因為老師必須是聽力正常人,習慣性依賴耳力,語序語法使用的是手勢漢語。

  真正的聾啞人使用自然手語,他們沒有耳力先依賴視覺,詞語順序完全顛倒,和老師經常雞同鴨講。

  他用自然手語薛業看得懂,薛業也是同一類打法。

  [你讀哪個專業?]

  「新聞,體育新聞。」薛業輕淺地吸著鼻子,有點想抽煙了,壓著狂亂的心跳偷看傑哥喝酒。傑哥每喝一口自己尾巴骨跟著震一下,好像身體裡有波浪。

  [是大一新生嗎?很少看見你。]

  「嗯。」薛業往褲兜摸才想起來煙在傑哥手裡,「你是教育專業特招的運動員?」

  唐譽兩隻打手語的手淩厲又俐落,手勢清晰。[不是,我不是體育特長生,我比你高一屆。]

  「哦。」薛業疑惑了,「那你來幹嘛?不會是……學生會的吧?」

  大部分同桌看向這邊,除了不可思議就是不敢相信。唐譽需要戴助聽器不是秘密,可他從不在公開場合打手語。

  陶文昌捂住下半臉陷入沉思,嗯,薛業看得懂手語,和人家聊挺嗨,祝傑那個野逼看不懂,今晚要出大事。

  [我是學生會財務部部長,認識你很高興。]唐譽放下雙手,不經意間又笑了。

  白洋從隔壁桌回來,靠住陶文昌的椅背。「薛業什麼時候認識唐譽的?」

  「不知道啊。」陶文昌重重長歎,低頭吃飯。

  「怎麼了你?」白洋問。

  陶文昌看向野逼面前喝光的第5聽,純啤的,無奈地問:「白隊,你宿舍還有空床嗎?方便的話我今晚去你屋打個地鋪,搓澡不?」

  祝傑喉結凸起處猛地下滑幾次,輕輕放下了第6聽的空罐。

 

 

34章 摁牆上

  學生會部長?薛業自己都震驚了。

  「牛逼。」他端起面碗喝湯, 挽著袖口的右腕清晰可見淡粉色的掐痕。左腕上一個存在感異常強烈的金屬腕環。

  [你戴的是什麼?]唐譽皺眉研究,對他比手語的力度印象深刻。

  手語入門容易學好難。語法、斷句、詞彙量,與普通話完全兩套不同系統。除非家裡有聽障人士或自己有這方面需求, 正常人要學需要強大的自製力不去依賴五感。

  薛業手型乾淨, 節奏適中, 爐火純青。

  「這個?治病的。」薛業心不在焉,看傑哥,傑哥晚飯一口沒動。

  [什麼病?]唐譽感覺薛業的注意力被全部吸引到了別處,他看過去, 一個男生在開聽裝啤酒,橫掃過來的目光狠冷。

  一身全黑, 圓寸, 自帶噬野奪目的攻擊性,唐譽認出來了。祝傑,今年體院招進來的中長跑運動員, 家庭背景連學校都不敢動,爭議和成績同樣斐然,新建的健身樓是他家私人捐贈。

  祝傑牙縫裡浸滿酒精,輕慢不拘打量唐譽。

  不認識。沒印象。

  男的。

  「呦,和薛業認識啊, 聊什麼呢?」白洋在眾目睽睽下過去,兄弟似的搭住肩, 「這回體育教育的隨行志願者定了嗎?」

  唐譽把問題很巧妙地拋回來。「不清楚啊,志願者這個活費力不討好, 沒人愛去。白隊有人選了?」

  祝傑呼吸放緩, 目光挪到白洋身上。

  男的。

  「男神你還看得懂手語啊!天秀操作!秀兒!」孫健趁哥不備又遛過來,「男神你收我當小弟吧, 教我跳遠行不行?我想有點出息啊!」

  祝傑一言不發繼續喝,喝法很凶,緊盯孫健貼到了薛業褲腿的膝蓋。

  男的。

  他下意識將目光順桌面向左掃,掃到陶文昌的座位上,空的。再往左掃,陶文昌在和籃聯部的女生搭訕。

  一罐又喝空,祝傑保持姿態不動,捏了捏易開罐,小臂青筋一條條凸棱乍現。

  陶文昌一邊掃女生微信號一邊想笑,祝傑這個牛飲的喝酒方式擺明不善,逮別人也就算了還想逮自己?做夢吧。

  白洋和孫健走後唐譽又問了一次治什麼病,薛業支支吾吾不敢說。傑哥是大學生運動員,自己必須依賴興奮劑,傳出去整個412宿舍都要遭殃。

  唐譽再一次看向祝傑,兩人目光毫不意外地徹底對撞,肆意妄為相互打量。他認真地朝薛業傾了傾身,打起手語。[祝傑是你的同學嗎?]

  薛業不自在地捏一捏鼻樑,小幅度點點頭。「嗯,傑哥是我高中同學。」

  祝傑斂回了注視,弓起打著黑色肌貼的食指扯開了第8聽的拉環。

  再後來薛業也不怎麼開口了,變回寡言的孤獨少年,不願意別人誤會唐譽和自己很熟。聚餐結束,體院男生浩浩蕩蕩回宿舍樓,遠看模特隊,近看拆遷大隊。

  途徑主籃球場時女籃3V3正在抽籤分組,薛業突然想起張蓉這個人來,她那個卓越的球技絕對是職業退役。眼看要進宿舍樓了薛業被唐譽一把拽住。

  「跟我聊聊好嗎?你得了什麼病?」唐譽和白洋一個宿舍樓特意繞遠跟過來。說話咬字的吃力樣子很生澀,不像他平時雷厲風行的性格。

  「啊?」薛業再回身,傑哥頭也不回地上樓了,「嗯。」

  不是想和唐譽聊,是唐譽說話的吃力感他看著眼熟。跟校籃隊的過節、成超鬧出來的風波還有烏七八糟的閒言碎語,薛業用好心警告的語氣提醒唐譽,離我遠點。

  重點特意強調,沒有倒追白洋。

  別的都可以不解釋唯獨這個不行。唐譽聽他一通說完,隨意地笑了笑。「沒事,明後天我請你吃飯吧。」

  吃飯?不了不了。薛業一步三節臺階跑回宿舍,傑哥剛好洗完澡。圓寸帶杠掛水,雪白毛巾搭在肩上,下面穿一條白色ckck的那個邊繃著卷腹練就的下腹肌。手裡一聽沒喝完的冰鎮青島啤酒。

  田徑運動員的肌肉不能瞎練,不能太寬,精准有致的肌群隨呼吸力度起起伏伏。

  高隆的山根除了水滴還有些微紅的擦傷。

  「傑哥……」薛業一下有些腳軟,衝擊力過大可他一眨不眨地看,「傑哥你鼻子疼不疼啊?」

  祝傑看了看他。「疼。你有藥?」

  「沒。」薛業目光不穩沒地方落,「傑哥你晚上沒吃飯吧,我櫃子裡有速食麵,給你泡一碗吧。」

  「過來。」祝傑打開冰涼的衣櫃,慢慢地咽了一口酒,「聊完了?」

  薛業頭重腳輕發了愣,傑哥居然沒提籃球場的事,沒和自己生氣?

  「嗯,聊完了。」薛業慢慢挪過去儘量眼神不飄,「傑哥我不是不聽你話,那個大三的傻逼想找你麻煩,我怕他……

  「知道。」祝傑壓著嗓子可壓不住10聽啤酒的酒味,「你都知道的事我能不知道?」

  「哦,傑哥你都知道了啊……牛逼,不愧是你。」薛業開始抽搭鼻子吸空氣,酒味很濃了,濃到他舌頭有些不聽話。

  「下周比賽,懶得搭理他。」祝傑漫不經心含一口酒,再咽。

  薛業恍然大悟。傑哥是很能退能進的人,高三除了和田徑隊前隊長幹了一架其餘時間相安無事。

  「你和唐譽怎麼回事?」祝傑突然不喝了,仰頭向後靠,打完3V3的上臂充血未褪。

  不等回答,很濕的手心壓著薛業額頭撩上去,再鬆手,劉海乖乖地立起一半,露出冒了一顆青春痘的額頭。

  薛業不想承認但傑哥這麼一壓自己脊椎骨都酥碎了,退化的尾巴變成尾巴骨的尖來回顫悠。問什麼答什麼。「就有一天晚上他沒開助聽器,我剛好過路拉他一把,差點讓公路賽撞了。」

  薛舔舔你丫什麼時候爆痘不好非要今天?薛業摁了摁它,有些疼,和傑哥一宿舍睡覺真是扛不住。

  每天心懷叵測洗澡偷瞄,胡思亂想,你不爆痘誰爆痘!

  「嗯,聊什麼了?」祝傑摸了摸那顆紅紅的痘,猝不及防彈了一指頭。

  砰一下,很響,薛業心跳加速,故意不看傑哥寬闊的肩和有力的手。

  「他說……」薛業仔細回憶,所有記憶都被傑哥這一彈給彈沒了,就記住最後一句,「他說明後天有時間找我吃飯。」

  額頭紅了一塊,漲漲地疼,薛業深深地深呼吸,像吸氧吸醉了整個人暈乎乎的,小心地動了動鼻翼往前蹭了一步。

  汗味,止汗劑,沐浴液,啤酒。都是他喜歡的。

  「傑哥你喝了多少啊?」薛業喉嚨乾燥,舌頭繞著下齒列外圈滑動同時心煩意亂地吸鼻子。

  祝傑手裡這聽還剩一小半,又灌一口再深皺眉頭:「又饞了?」

  「嗯。」薛業輕笑也挺看不起自己。遲髮型酒精過敏偏偏喜歡啤酒,教練和家裡管得嚴,從來沒敢正經八百喝過。

  高中時傑哥偶爾會帶著自己喝,知道自己過敏從來不給,拿筷子沾幾滴讓自己嘗嘗,過過癮。

  薛業很饞啤酒,不敢喝只敢偷著吃酒釀,第二天頂著一脖子紅疹上課來,一逮一準。祝傑目光從他臉上溫溫吞吞地抹過去。

  「一口。」他用右手拇指堵住聽裝封口處,把罐子倒置幾秒。

  「行。」薛業含含糊糊地點頭,知道就給一口想去找筷子。突然傑哥的手伸過來,沾了酒的指腹在自己下嘴唇內側抹了一把。

  啤酒是冰的,傑哥的手是燙的,酒有些苦。

  「喝著了麼?」祝傑在白毛巾上擦了擦手。

  薛業全神貫注地咂摸這點酒味,受寵若驚又掃興只有這麼點。「喝著了,謝謝傑哥……好喝。」

  「還喝麼?」祝傑問。

  薛業看看啤酒,又看看傑哥不像開玩笑的表情,有些遲疑。「還……給麼?」

  應該不會給了吧,畢竟自己酒精過敏,到時候滿臉、滿脖子紅起來怪瘮人的。

  傑哥以前就讓嘗一口,怎麼了這是?

  祝傑靠著櫃門一臉平靜,好像沒什麼反應,忽地冷不丁有了一點點的笑意。手抬起來,直接把易開罐的封口處送到薛業鼻子底下,冰涼的金屬壓在他嘴上,小心地磕了他的牙一下。

  「張嘴。」祝傑熟稔摸起他的下巴,給他喂酒。

  「謝謝傑哥。」薛業咕噥一句像個不爭氣的饞貓。

  啤酒真好喝,傑哥真他媽帥。

  陶文昌和孔玉從浴室出來,驚得倆人一時沒敢動。陶文昌側身繞過去,媽的,這幹嘛呢,野逼不是說薛業酒精過敏嗎?

  再一想,他連交女朋友都要copy自己的模式,還有什麼幹不出來。

  等易開罐抬到流不出一滴,祝傑看了一眼浴室門。「進去洗澡。」

  「嗯,謝謝傑哥。」薛業回味舌頭上殘存的酒味,傑哥親自喂酒,人生小巔峰了。

  等陶文昌擦乾頭髮,薛業扔在床上的手機響了。祝傑直接伸長手臂接了起來,毫不含糊。

  「誰?」

  唐譽第一反應是打錯了。「你好,請問是薛業的手機嗎?」

  「不是。」

  「不是?」唐譽晃了下手機,又對了一遍號碼,「你是哪位?」

  「祝傑。」

  「祝傑?」唐譽錯愕震驚,打給薛業結果打錯了嗎,直覺告訴他不可能,「請問薛業在嗎?」

  操,電話誰打的?陶文昌覺得這氣氛有些古怪,很八卦地豎起耳朵聽。再一看對面床,孔玉擺明瞭也在聽。

  祝傑不說話,晾了那邊幾秒。「在啊。」

  唐譽想起薛業一邊咬手指頭一邊看祝傑的眼神。「那薛業現在方便接我電話嗎?」

  「不方便。」祝傑抬了抬下巴,「接下來幾天他也不和你吃飯。」

  「為什麼?」唐譽先是皺眉頭而後試探關心,「薛業是不是病了?」

  「酒精過敏,不方便。」祝傑面不改色掛斷電話。陶文昌心裡的震驚如同炸了個雷,野逼祝傑好他媽狠一男的。

  誰喜歡他真是倒了血黴。

  宿舍熄燈,薛業覺得自己有些醉了。他不知道自己酒量多少但半聽不至於,主要還是過敏鬧的。

  倒是不難受,有些癢,過幾個小時會起兩天的紅疹,要忌口不能見風。高中偷吃酒釀就是這麼個過程。

  脖子、胸口和後背一起發作,夜深室友都睡了,薛業一直在床上搗鼓折騰,翻過來轉過去渾身燥熱。忽然頭頂打過來一隻手,重重地拍在他枕頭上。

  「能老實會兒麼?」祝傑像被吵醒的起床怒發作,「翻來覆去倆小時,讓不讓我睡了?」

  薛業昂著臉乖乖躺平,拉好薄被改為腳背輕輕蹭牆。「讓睡,讓睡,傑哥你睡吧,我不動了。」

  「再動試試。」祝傑側臉趴下了。薛業小心翼翼地抬頭,起了色心,摸黑偷窺他一整片背肌。

  又過一會兒後背實在癢得不行,薛業看頭頂頭睡的人沒反應,用手輕輕地撓了撓,夠不著的地方就在床單上蹭一蹭。

  爽!

  等再要撓,剛有那麼個意思,頭頂頭的人突然一下子撐著胳膊起來了。

  黑暗中一個結實的巨影,薛業驚訝之餘先把傑哥胸前掃了個遍。

  「傑哥我錯了。」他馬上承認錯誤,因為熱,被子卷得跟花卷兒一樣亂。

  傑哥近在咫尺,他能聞到他身上的酒味。

  「傑哥?」薛業小聲地問,床簾拉滿空氣稍微逼仄使人呼吸困難,但啤酒味真好聞。

  「閉嘴。」祝傑先把枕頭扔過來,一把撈起被子,長腿邁過兩人的床欄交界往薛業這邊跨,習慣性地往裡推了推他,「往裡滾。」

  薛業反應過來的時候傑哥已經側躺,刹那腦袋裡全是傑哥今天穿的那條白色ck,趴向牆面連頭都不敢回。

  操,完了,真要收拾自己了。

  「轉過來。」祝傑壓著嗓子說,「渾身癢癢是吧?」

  薛業頭頂牆只想吃後悔藥,可後背撓不到的地方被傑哥的手輕輕刮蹭著,很熟悉的感覺。他不自覺往後靠去解癢,猶豫著轉了過來。

  「傑哥你真好聞,特別好聞,有酒味。我真他媽不動了,那個……你能別收拾我嗎?我好好睡覺,晚安。」

  「晚你大爺。」祝傑磨了磨牙,左手拍住牆面支在薛業耳邊,把人困在胸口和牆體之間,「薛業,我讓你隨便給人手機號了麼?」

 

 

35章 出征

  薛業顧忌另外兩名熟睡的室友, 夾在中間小聲地解釋:「手機號?我沒給誰啊……

  「是麼?」祝傑的中指輕輕敲擊著牆面,「那唐譽給你打?」

  「唐譽?」薛業心臟失了一跳,不自覺地撓胸口。

  「我讓你撓自己了麼?」祝傑把這只手拉下來, 紅疹起得不多可是薛業下手重, 撓出各種交叉錯落的紅道。

  再過幾個小時後腰往上全都是紅的, 一直斑駁地紅到脖子。

  「癢癢。」薛業試圖忽視警告最後撓了一把,傑哥身上酒味太好聞了,他饞貓似的舔舔嘴,「傑哥我真不折騰了, 你回去睡吧。」

  「你哪回過敏沒折騰?」祝傑將他右手反扣到背後,「哪回沒把自己撓破了?」

  這倒是, 薛業偷偷用脖子蹭枕頭。上學的時候喝酒釀解饞, 上課撓脖子就被傑哥用圓珠筆頂後背。集訓時候被逮住更慘。

  集訓營兩人一宿,白天的訓練量都以超額計算來拔高身體機能,自己不捨得叫傑哥起夜陪上廁所, 就憋著,憋著,憋著……憋到天亮。第二天股溝附近酸疼到站不直,膀胱疼,被傑哥罵了一天。

  從那以後集訓都睡一張床, 傑哥在外側,自己貼著牆睡, 夜裡下床一跨他就醒了再罵罵咧咧把自己踹進廁所。偷吃一過敏就挨收拾。

  不讓撓,癢死也忍著。

  「傑哥, 我覺得……」薛業想商量幾句隨即膝蓋被狠狠地頂了一下, 「傑哥,這麼睡我胳膊容易麻。」

  「麻就對了。」祝傑毫不客氣。

  「傑哥?」

  「手。」

  「哦。」薛業不情不願左手背後, 這下好了,兩隻手什麼都別撓直接睡吧。

  第一次被傑哥收拾是高一。自己生日正巧情人節,214號,每年都在冬訓放寒假。傑哥嫌棄自己從沒送過生日禮物,連續三年都是把他收的巧克力當免費禮物扔給自己。

  每年都是超大一盒Michel Cluizel,沉甸甸的。有的收就不錯了,薛業知足,拿回宿舍慢慢吃。結果高一那年好死不死吃了兩顆帶酒精的,連夜撓癢癢抓到流血。

  結果就……挨收拾了。

  唉,不讓撓就不撓了,忍一忍趕緊睡著就行。薛業是這麼想的,可肩頭癢癢,他試著挪一挪結果腕上的力道收得更緊。

  「趕緊睡。」祝傑閉著眼。

  「這麼睡……睡不著。」薛業緊貼著牆,「傑哥,要不你回去吧,我不撓了,萬一上鋪禁不住咱倆的體重,床塌了就傻逼了。」

  「睡不著是吧?」祝傑半眯著眼,「那咱倆算算帳。」

  「啊?什麼賬?」薛業右臂微微發麻。

  祝傑危險地靠近他:「薛業,你給我解釋解釋,什麼叫老婆粉?嗯?」

  操,薛業吞了口唾液,裝睡保平安。

  看他不吭聲,祝傑將他整個兒往懷裡拖。「姐弟是吧?送你禮物就笑,還有老婆粉,能耐啊。」

  操,傑哥把自己和伍月直播的視頻都看完了?薛業心虛到不敢搭腔。

  「你老婆粉們……」祝傑聲音低沉,「知道你對著男人才能硬麼?還問你操粉麼,你自己說你能操什麼?」

  「操不了操不了,傑哥我困了……」薛業閉眼裝困,汗濕的後背貼住冰涼的牆面。

  別說,好像還真有些困意,果然自己不勝酒力。

  傑哥真好聞,想吸。

  「喜歡禦姐是吧?」祝傑故意踩了下薛業腳背,「睜眼。」

  腳背薄,祝傑從他入隊就發現了,這是一雙不適合跑步的腳。足弓肌肉不發達,跑多了容易疼。所以薛業不愛跑步。

  但他優越驚人的彈跳力恰好和這雙腳相悖,是個體育生都知道平足的人跳不穩當。他猜薛業不是天生的,他的骨密度和筋膜支撐力超出常人,這不是平足是出於某種原因造成的形態。

  最大的可能性,這是慢性勞損造成的足縱弓輕微塌陷,薛業可能從身體還沒發育好就練體育了。那天他說自己是體校出身,果真是。

  薛業頂著一頭桀驁不馴的亂髮把眼睛睜大。「傑哥,直播的時候我都是瞎說……」說著說著打起了哈欠。

  「睡吧。」祝傑緊皺著眉,「我困了。」

  「哦……傑哥我能離你近點兒麼?聞聞就睡。」

  祝傑又皺了皺眉。「聞。」

  「謝謝傑哥。」薛業往近靠了幾釐米再閉上沉重的眼皮,酒勁兒上來好像沒那麼癢了。

  不一會兒,祝傑緊閉的左眼微微開啟了一條狹長的縫。他向下彎曲食指關節在薛業手腕上磨來磨去,人沒醒。

  他再睜眼,眼神在整張臉的五官上依次遊移。他放開薛業手腕,小心翼翼試著感受真正的十指交纏。

  試過一秒祝傑鬆開了手,調整肩膀的位置把人虛虛地環住感受。

  環過幾分鐘他又鬆開手臂,盯著薛業額頭上冒紅的青春痘饒有興致地研究。

  冒痘了。祝傑將臉一偏壓了壓嘴角。他再扯回思緒,手指好奇地摁了那顆痘一下。

  薛業條件反射式的動了動,身體往有酒味的這邊緊簇地靠。失去控制的右手又一次撓向胸口,又一次被祝傑拉下來。

  祝傑支起前身,手臂越過薛業頭頂在自己床上摸東西。

  地塞米松乳膏。他拿牙咬著蓋帽旋轉幾次,將冰涼的抗過敏膏體擠在薛業快要發紅疹的皮膚上,再均勻地塗開。

  清晨6點全宿舍的鬧鐘準時響,薛業翻身旁邊是空的,傑哥大概是自己睡著之後就回去了。他爬下床梯準備洗漱,睡對側床的陶文昌表情像見了鬼。

  「幹嘛?」薛業問。

  「媽啊,你……過敏啊?」陶文昌疑惑不已。

  薛業舉起兩條紅白相間的胳膊,顫顫地點頭。「嗯,遲髮型的,過兩天就好。臉上也有了吧?」

  「有了,挺他媽瘮人的。」陶文昌往自己喉嚨指了指,「你脖子上的那個……自己抓的啊?」

  「脖子?」薛業去照鏡子,喉結附近撓得慘不忍睹,大概是傑哥回去之後自己睡著撓的,下手沒輕重了,「嗯,夜裡癢。」

  太他媽驚悚了。陶文昌小心地瞟了一眼正在活動肩背的祝傑。「你以前也撓這麼狠?」

  薛業翻櫃子找能穿的衣服。「嗯,有過,一禮拜就下去,不行……我得買個口罩。」

  「買去唄,或者去醫務室要幾個,省的花錢了。」陶文昌趕緊轉身跟著孔玉往外走,撓你妹,自己初一就給女朋友脖子上留那玩意兒了還能認錯?

  祝傑這個野逼夠狠,完全避開危險的頸動脈竇和各種大血管全在喉結的中線安全區,醫學知識很豐富嘛。

  和自己有一拼,老手。

  孔玉一向嘰嘰喳喳,今天快到田徑場才說話。「昌子,昨晚你睡著了嗎?」

  「睡著了啊,又訓練又打3V3,帥帥的我累虛脫了,怎麼了?」陶文昌拉緊高領做高抬腿熱身。

  「沒事。」孔玉也拉好高領開始高抬腿跑。陶文昌皺了皺眉追上去,笑著問怎麼了怎麼了,心裡總覺得這人沒看上去那麼簡單。

  不知道為什麼,就……直覺吧。

  紅疹發出來倒是不癢了,薛業戴著大口罩去上課,結果把班裡和他關係不錯的幾個女生嚇壞了。

  她們說像皮膚病似的,看上去很疼。

  薛業挨個解釋遲髮型酒精過敏的原因,中午下課在教室門口遇上了唐譽。

  白天他頭髮梳得很整齊,助聽器戴左耳裡。

  「你怎麼了?」唐譽也不禁嚇呆,沒見過過敏這麼嚴重的人。

  「酒精過敏。」薛業把白色口罩拉起來再壓了壓黑色棒球帽,只露一雙黑眼睛。

  唐譽沒再多問,薛業這個名字太好查了,昨晚隨便一查就摸清他被成超公佈過的手機號。還摸清他和祝傑走得很近,給人拎包的。

  「我請你吃午飯?」唐譽陪著他往外走,薛業的存在像個灰色陰影令許多人敬而遠之,「好嗎?」

  薛業緩慢地搖頭。「我臉這樣就不去食堂嚇人了。還有你一個學生會的部長別和我走太近。」

  「人言可畏,隨他們說。」唐譽看向他被口罩勒紅的耳背,「那明天呢?」

  「我這一禮拜才好,見風不行還忌口。」薛業對這種和媽媽境遇相同的人有同情心,「晚上記得開助聽器,不開你找死吧?」

  「嫌吵,習慣小時候聽不見了。」唐譽規矩地走在左側,不小心瞥到幾塊接近紫色的斑駁。

  「你……」他乾脆換成手語。[你有女朋友?]

  「我?」薛業指了指鼻子,「沒有啊。」

  唐譽露出匪夷所思的眼神。[你有男朋友?]

  「沒……」薛業假咳,怎麼就讓人看出自己是gay了呢,遮遮掩掩地搖頭,「瞎說我揍你啊。我回宿舍了。」

  「嗯,過幾天見。」唐譽也不往下追問,只是兩隻手攥了攥。

  又過幾天冷空氣來襲,北京正式降溫。薛業按照療程做理療和針灸,下針的時候主動要求用束縛帶。

  身體本能反應太過激烈,下針時腰椎附近會有嚼脆骨的聲音,特別疼就想回身還手,他怕自己把醫生捶飛。

  針還通電,薛業被束縛帶綁著手,想和醫生說我是叛徒,問我什麼都說,不用嚴刑逼供。

  被電完還要貼8小時膏藥,腰椎發麻的感覺明顯減輕不少。

  明天就要隨體院動身了,中午吃完飯他回宿舍開窗換氣,順便把上午的煙抽完。嗜睡症必須保持通風,屋裡過暖不行。

  傑哥就是傑哥,說給兩根就只給兩根。薛業把一根煙分兩次抽,半根還未抽完412的門突然被人敲了敲。

  誰?肯定不是那三個。他開門一看意料之外,張蓉。

  「我能進屋嗎?」張蓉兩手拎著東西,很高很有氣場,禮貌得無可挑剔。

  「您……進。」薛業在衣服上幹搓手,屋裡的煙味還沒放乾淨,「找傑哥?他中午不回來。」

  張蓉把東西放下,薛業除了身高,其餘的和高一沒怎麼變,仍舊不會和陌生人溝通,以前也是在校服上搓手。

  「不找他,找你。」

  「我?」薛業不明白。

  「對啊,想問問你的病怎麼樣了。」張蓉笑眯眯的,絲毫不是叱吒球場的做派,「呦,脖子怎麼了?」

  「這個?」薛業撓撓喉結。「喝酒,過敏。」

  「過敏?」張蓉愣過,隨即笑得十分無奈,「小傑是不是老欺負你?」

  薛業搖搖頭,即便感謝張蓉幫自己找心理醫生,高中帶自己去過醫院,仍舊沒法熱絡起來。

  這孩子,張蓉對他不合群的性格見怪不怪。「沒事,他欺負你就跟我說,我直接修理死他。」

  「沒,傑哥對我挺好,宿舍……幫我找的。」

  「嗯,是,幫你找宿舍。」張蓉把頭髮往後捋一捋,跨系跨院挪宿舍找床位,真以為你傑哥有那麼大本事,還不是自己張羅。

  國家隊退役籃球隊員多少還是有點人脈。雖然比不了他爸捐樓壓處分。

  「沒什麼事,就看看你們學校環境順便送衣服,你挑挑。」張蓉看地上的紙袋,「明天出發,來不及回家了吧?」

  「嗯。」薛業點頭。

  「你看合不合適,這個……在你們學校門口買了幾個石榴。」張蓉把另一個袋子遞過去,他卻不接,「怎麼了?」

  薛業擰著眉頭考慮自己和張蓉算不算熟,還是搖搖頭。「傑哥不讓我收別人東西。」

  「什麼?你傑哥是不是神經病啊?」張蓉意外,不讓收還叫自己送,這孩子得去醫院查查,「那這麼著吧,東西我放下,你等他晚上回來問問。咱倆留個微信,有什麼不方便的事找我就行。」

  薛業不太明白她的意思,更不習慣一下距離拉這麼近。「我微信App叫傑哥刪了,手機號行麼?」

  「行吧,行吧。」張蓉無話可說,看向那張最有小傑風格的桌面,倆孩子都得吃藥。

  晚上運動員回來很早,臨近比賽晚訓已經停了3天。薛業把中午張蓉來過的事說了,祝傑漫不經心地試衣服,最後全部扔給薛業。

  「不合適,給你。」

  「給我?」薛業抱著衣服褲子看,牌子眼熟但不認識。

  祝傑打量上衣合適的肩線。「不要?不要扔了。」

  「要,要。」薛業收下的原因是傑哥穿過,美得喜不勝收,「謝謝傑哥。」

  陶文昌的白眼快翻到天花板,謝你妹,一個牌子你倆怎麼不穿情侶裝。

  隔日早7點發車,三輛豪華大巴停在東校門的停車場等候。首都體育大學的參賽運動員整裝出發按次序上車,薛業不是體院的人,志願者坐最後一輛,3號車。

  唐譽拉著小行李箱,很遠認出薛業的一身純白。「又見面了啊。」

  「嗯。」薛業還在摸衣服,傑哥穿一次給自己了千萬別弄髒,「你也去?」

  「體育教育今年也有一個名額,沒人願意去受罪,我就爭取了一下。」唐譽拿出兩個隨行人員掛證,其中一個交給薛業,「你的。咱倆一輛車。」

  「謝謝。」薛業接過來看了看,體育新聞系薛業,照片是高考准考證上的資料掃描件。

  不再是運動員,不正式參賽,連證件照這一步都省下了。

  田徑場和自己再也沒有瓜葛。

  兜裡的手機這時候震了震,薛業打開看短信,傑哥的。

  [1號車,過來,我有東西給你。]

  1號車?薛業往前遙望,很遠啊,還要跑過2號車和3號車,傑哥叫自己過去幹嘛?

 

 

36 Zhu Jie

  三輛豪華雙層大巴, 1號車最靠前,薛業不參賽連行李箱都沒準備,背著高中用三年的棕書包一路跑。途徑2號車看到了二層挨窗坐的陶文昌孫健他們。

  二隊成員, 大一新生, 首次代表大學打比賽鬥志高昂。全車紅白隊服所向披靡, 乾淨帥氣,女生穿上同樣巾幗不讓鬚眉。薛業從2號車的尾部跑至車頭,眾目睽睽下奔著1號車去,老遠先看見穿隊服的孫康和白洋。

  薛業記得陶文昌說過, 白洋的體育部長身份讓許多人經常忽視他的實力。領隊只從一隊裡選拔。

  倆人看到薛業的瞬間表情各異。

  「怎麼又是你?」孫康正核實三車名單共192人,眉頭深皺。對薛業談不上反感只是他一出現就意味著麻煩。

  薛業不理會。

  「薛業?你怎麼來了啊, 座位安排好了嗎?」白洋正安排隊員往大巴車中空區域抬行李箱, 非常意外。

  薛業仍舊不理會,莫名其妙再一次成為焦點,車體右側兩層整面的玻璃窗內坐滿了人, 大二到大四的學姐學長們,同樣是一車紅白。

  以前和區一中的隊服是藍白,和校服同系列。

  隊服象徵著一個運動員的身家性命和榮耀,自己以前也有。薛業喉嚨微澀如同靈魂出竅,這就是一隊, 黃金年齡頂峰狀態,體院奪冠希望最大的明星陣容都在這輛車裡了, 牛逼。

  他格格不入地站在1號車前門附近,胸口掛著的隨行志願者簡易證件被冷風吹動, 安靜得仿佛他誰也不需要。

  白洋忙得顧不上他只是納悶, 這時祝傑從車前門臺階的最高一節直接跳下來,薛業立馬迎了上去。「傑哥。」

  祝傑先和孫康打招呼敷衍一句。孫康不耐煩看表:「10分鐘後發車, 別他媽磨磨嘰嘰。」

  「嗯。」祝傑點了點頭又掃過白洋一眼,面無表情地攬了一把薛業的腦袋,「過來。」

  耳朵上多了一處熱源,耳垂和傑哥手指的繭有摩擦,薛業盯著面前這身隊服挪不開眼,唾液好像黏在口腔黏膜上吞咽失效。「傑哥你叫我過來幹嘛啊?」

  「唐譽來了?」祝傑雙手插兜審視著3號車的方向,前門排起長隊開始依次登車。

  「嗯,他也是志願者,同車。」薛業輕淺吸入正前方的空氣,有柔軟劑特有的清香,還有運動員特有的止汗劑的味道,再抬頭目光相撞,頓時心跳加速,「傑哥你穿這個……帥。」(剛才就是因為這段被莫名鎖上了,寫了兩種氣味混合被小業吸進肺葉)

  祝傑朝3號車的方向皺緊了眉頭好像在和空氣交流。

  「真的,比咱們一中的隊服還帥。」薛業的視線在正前方凝聚成焦點,想偷拍。

  「你能有點出息麼?」祝傑仍舊看3號車,不多時回正臉開始盯著薛業的新外套,「冷麼?」

  「啊?」薛業幹搓著外兜,左胸和後領下方各一個圓形Logo,「不冷,這牌子我查了,特貴。」

  祝傑苛刻地挑起一邊眉毛。「再回答一次。」

  「冷。」薛業背對著1號車絲毫不知被一隊圍觀。

  「嗯。」祝傑拉開拉鍊脫掉自己的外套遞過去,「試試。」

  操。薛業指尖有細微的震顫,運動員比賽隊服,傑哥的,後面是Zhu Jie,給自己試試?他覬覦許久甚至想過趁傑哥比完賽偷穿試試,猶猶豫豫地接過來。

  Zhu Jie,真他媽帥。

  其實自己和傑哥就3釐米身高差,衣碼是一個號,高中校服都訂185XXL只不過褲長都要放出來一段。

  祝傑隊服裡是一件短袖黑T,左胸口同樣的圓形Logo。「合適麼?」

  「合適啊。」薛業不假思索地回答。

  「穿著。」祝傑重新打量隊服的肩線。

  「啊?我穿?」薛業看向那張冷靜自若的臉,「傑哥你沒騙我吧?」

  祝傑永遠都是一副天生沒表情的神色。「薛業,我騙過你麼?」

  薛業在極度興奮中嚴重走神了。「騙過。高二上半學期12月份月考,我歷史沒背完偷偷傳紙條問了你一道選擇。傑哥你說選BD肯定對,結果錯了,選AC……

  「薛業你能有點腦子麼?」祝傑咬牙切齒緊迫地盯人,「穿著,敢脫腿打折。現在回去上車,坐好給我發資訊。」

  「好,謝謝傑哥,我肯定不弄髒了。」

  給自己穿了?薛業一掃方才的低落和陰霾,像踩著一路的雲彩跑回來像個真正的運動員,途徑2號車又被半車人圍觀。孫健壁虎似的趴在玻璃上看傻眼,一個勁問:「昌子,昌子,祝傑丫是不是對我男神有意見,上次串宿舍我火眼金睛就看出來了,丫欺負人!」

  陶文昌煩得直扒拉他。「嗯嗯嗯,丫就是對你男神有意見,老欺負他,你丫能坐下了麼?我他媽正要姑娘微信號呢!」

  薛業回到3號車只剩自己沒上車,原先還想著隨行人員不多為什麼單獨弄出一輛大巴,上去才知道,操,啦啦隊和校籃隊整編都在。

  想起來了,比賽開幕式有啦啦隊入場表演,不僅是田徑賽還有球賽。校籃隊有自己的隊服,女生還好,男生肯定和自己過不去,薛業粗粗地掃了一圈沒見著王茂和他幾個兄弟。

  禁賽幾個月還是傷沒好?他再往前掃,看見了一張熟悉的臉蛋。

  畢芙,坐在幾排男生中間拍合影。他再往畢芙旁邊看,畢芙的孿生姐妹?她是雙胞胎?

  薛業想避開事端不想穿過啦啦隊和校籃隊的座位,輕聲問眼前校友。

  「不好意思,你旁邊有人麼?」

  「有。」男生毫不客氣地用水杯占了右座。

  薛業只好再問旁邊另一位:「不好意思,你旁邊有人麼?」

  男生乾脆往後指。「上去坐,底下沒你地方。」

  薛業打量他旁邊的空位,這就很明顯了,看來自己不僅和校籃隊結梁子還把啦啦隊整編給惹了。

  挺牛逼啊。

  「呦,同學上錯車了吧?」司機拿著一本名單上來點人數,紅白隊服不該上3號車,「叫什麼啊,自己找找。」

  薛業轉過身翻名單,半分鐘後指著最後一頁倒數第二個名字。「這個。」

  「哦,薛業,行,找地方坐吧。」司機畫了個對勾開始點名。薛業轉身往車梯走,方才還嘰嘰喳喳的車廂驟降幾十度似的,如同靜音。

  看他的眼神都有些警惕。

  畢芙和她雙胞胎姐妹也不笑了,也不自拍了,臉上的狂熱直接降到冰點。

  怎麼了?薛業不解也不想解,看見唐譽在車梯前朝自己打手勢。

  [上來,給你留位置了。]

  薛業在上層倒數第二排坐下,先給傑哥發資訊。「謝了。」

  「你和啦啦隊有過節?」唐譽只是戴助聽器又不是瞎子,能當學生會幹事的人都是人精。

  「可能吧。」薛業抱好書包等發車,兩件外套捂出了汗,不捨得脫。

  車安靜平穩地開動了,薛業拿出體育新聞的工作行程默默看,直到旁邊遞過來一隻耳機。

  「一起聽?」唐譽的咬字過分認真。

  和媽媽很像,異常用力又不是特別清晰。

  「謝了。」薛業接過,放進右耳,粵語歌。想起高中上課時傑哥會踢自己凳子,他習慣性往後靠,傑哥再偷偷往自己耳朵裡塞耳機。

  都是聽不懂的小語種。

  但更多的是快節奏的英文歌,用來分泌腎上腺素的,陪傑哥去打拳的時候偷著聽過。

  傑哥總說自己是野路子,碰上真會打的就傻逼了可是又不教自己。傑哥還有一副純手工的真皮拳套,黑金的,自己偷著試過一次,抓滿手汗。

  「好聽嗎?」唐譽看薛業在走神。

  「我聽不懂粵語。」薛業實話實說也沒認真聽。

  唐譽笑了笑。「沒事,隨便聽聽,你忙你的吧。」

  一個半小時之後到達主辦方規定酒店,豪華大巴停在六星酒店大堂正門,按發車次序放人。薛業遙望1號車的前門,傑哥的黑T在一車紅白裡格外好認。不一會兒輪到3號,薛業最後下還幫唐譽拿了一把行李。

  因為他不是運動員又戴助聽器。

  一隊二隊分發房卡陸續上樓,酒店設施豪華只是電梯不夠用,烏泱泱堆積了一大片運動員。薛業等房卡,看唐譽圍著自己轉了一圈。

  「怎麼了?」

  「沒事,走吧,我也2020。」唐譽再繞回前面,「志願者都是一起住,每年都是這樣。你和祝傑關係很近麼?」

  「不近,我給傑哥拎包。」薛業倍感滿足地愛撫隊服,站到等候電梯的隊尾。

  陶文昌倒在床上,看向幾米之外正收拾洗漱用品的野逼,有種天將降大任於斯人也必先令其吃瓜的感覺。

  誰他媽安排的啊,正常人和野逼沒法住一屋。

  這巨大的壓迫感,誰和他住一屋誰倒楣。

  萬一夜裡這神經病抽風再把帥帥的自己殺了呢?

  「昌子我進了啊。」白洋住隔壁,象徵性地敲敲沒關的門,「今年主辦方大手筆,酒店環境不錯。中午吃完飯去看看場地?」

  陶文昌半死不活地點頭。「行,白隊你和誰一屋?」

  「孫健,他哥特意安排叫我盯著他,別讓他比賽前吃壞肚子。」白洋忽視祝傑的存在拉開窗簾,「謔,底下有游泳池,安排一下?」

  「哪兒呢!」陶文昌滿血復活彈跳而起,「有穿泳衣的小姐姐嗎?有我就去,都是爺們兒我就算了,11月份太他媽冷了。」

  白洋目光銳利,一笑。「還真有。」

  「讓我看看!」陶文昌沖過去,10層露天伸展台有無邊游泳池,「這不是花遊隊的嘛,咱大學供不上全國游泳錦標賽的人才,就因為校內少了一棟規模龐大的新游泳館。但以後……

  他瞄祝傑。「以後沒准真能有。白隊,要不咱叫上兄弟下去看看?場地看不看也就那樣了,憑實力比賽。」

  白洋也不想看場地,費時費力的苦差事。「沒帶泳褲,你裸泳啊?」

  「你見過哪個帶豪華泳池的酒店不賣泳褲的?」陶文昌一副老手姿態,「走著……那誰,你去不去?」

  「快滾。」祝傑從行李箱裡拿出幾個石榴,輕輕放床頭。

  志願者也是帶著任務來的,薛業進了2020先開電腦,攤開密密麻麻的筆記和表格。

  唐譽磨磨蹭蹭拿出手機,非常熱情。「咱倆加一下微信吧,比賽6天好多事要商量呢。」

  這真的尷尬,總不能又說微信App被傑哥刪了吧。可沒聯繫方式就無法溝通進度,薛業只好給了手機號。「發短信吧,我不看微信。」

  「好。」唐譽看出他為難,「我先去找孫康核對開幕式環節,下午咱們去提前踩點,一會兒見?」

  「嗯。」薛業點頭,冷漠的表情如同靜止可皮膚遍佈汗水。唐譽一離開他趕緊鎖門脫衣服,兩件外套差點熱死他。

  和不熟的人同住6天如臨大敵,薛業套上速幹的工字背心,長期的體能訓練打磨出兩條肌理分明的腿,全是亮晶晶的汗珠。

  再傷痛也是一具運動員的身體,細胞可以代謝,可每塊韌帶的聯結、每根骨頭、每一條肌肉纖維都異常強韌,從正式訓練那天起學習相互配合,在皮膚下面默契地施展力量。

  治療稍見成效可以伸懶腰了,薛業五指張開伸個舒展的懶腰,緊窄勁瘦的腰腹肌得以拉抻。彼此擠壓的肩背肌肉像裹住一團生機,等待破繭成蝶。左鎖骨凹陷除了汗還有兩塊創口貼。

  呼,終於涼快了。薛業脫到只剩ck和一雙白襪子再去翻書包,大多數運動員噴止汗劑,他噴香水。床上的手機連震好幾下,有新信息。

  唐譽的。[孫康會帶一隊看場地,我們跟他去,11點半酒店大堂見。]

  陶文昌的。[10層有游泳池嘿,不冷,下來昌哥教你自由泳!]

  傑哥的,就一串數字,1906

  房間號?薛業又重新手忙腳亂地穿衣服,抄起隊服外套奪門而出。

 

 

37章 請勿打擾

  電梯半天不來, 薛業等不及了找秘密頻道跑樓梯,多繞一大圈。

  「傑哥?」1906的門沒鎖,薛業敲了一下它自己開了。

  祝傑在看去年北體大的比賽視頻, 二隊體驗氛圍一隊沖名次。「進來。」

  「哦, 謝謝傑哥。」薛業也不知道自己被叫下來幹嘛, 傑哥讓坐就坐,老老實實陪著看完。

  祝傑剛拿到同組選手名單,北體大和首體大自來勢不兩立,中長跑的訓練模式和節奏至關重要不能輕敵。看著看著他開始觀察薛業運動褲下突起的膝蓋。

  「唐譽和你說話了麼?」

  薛業臉上有汗還特渴。「說了, 我回去晚,他幫我留了個座位。」

  「嗯。」祝傑微微提一提語調, 「說什麼了?」

  「說……」薛業的心思都在電腦螢幕裡, 北體大1500米去年奪冠,這逼好快,「說歌好聽不好聽。他給我聽了首粵語的, 沒聽懂。傑哥這人今年參賽麼?」

  祝傑搬動座椅和薛業來了個面對面。「他給你戴耳機了?」

  薛業下意識地點頭。「傑哥,這人和你預賽碰得上麼?」

  「哪只耳朵?」

  「啊?這個。」薛業指右耳,「操,這逼最後沖的有點早啊,他這個配速不對吧?他……, 疼疼疼,傑哥?」

  祝傑猛地彈了一下薛業的耳垂, 下一秒兩根手指的指節滑到不軟不硬的耳軟骨上輕輕地夾他。「就這一次,再有一次耳朵別想要了。他還說什麼了?你和誰住一屋?」

  薛業渴到舌頭冒火, 軟骨不疼就是被傑哥翻來覆去撥弄有點癢癢, 時不時彈一下撚一下撲棱撲棱的。「和唐譽住,我倆跟著志願者中心一起行動。」

  「一起行動……」祝傑緩緩重複這四個字, 「那你剛才在屋裡幹嘛呢?」

  「收拾表格啊,我在電腦查資料呢。」薛業把高領拉鎖往下扯扯,「傑哥你這屋是不是開暖風了,比我那屋熱多了。」

  「等著。」祝傑說,手背一條正在癒合的傷口。再回來時手裡多了一個紅黃交織的沉重的石榴。

  兩根拇指駕輕熟路地抵在薄硬的外殼表面找突破口,找到後摁下去再徒手將石榴掰開。失去水分的外皮無法抵抗外力被成片剝下,無奈地露出肚子裡擠得滿滿當當的柔軟的石榴籽。

  祝傑把整個石榴掰成兩瓣,拇指上沾了些粉紅色的透明的石榴汁,從桌上抽了幾張紙巾遞給旁邊。「別弄我隊服上。」

  「謝謝傑哥。」薛業光盯著那條傷口看了,扭臉發現床頭還有5個,「傑哥你怎麼把宿舍的石榴帶上了?」

  祝傑擦手沉默不語,晾他十幾秒。「行李箱太空,裝不滿太晃蕩。」

  「哦。」薛業繼續看比賽重播。怕弄髒傑哥的隊服將肩膀向前探著吃,石榴籽在嘴裡含一圈,舌頭壓住它緊貼牙齒,將它壓扁,就吃那一小口口的果肉。再吐出來就是半顆象牙白的殘籽。

  很費勁可他偏偏愛。

  好吃。薛業吃一顆吐一顆,不一會兒傑哥轉過頭看他一下。

  「好吃麼?」祝傑問。

  薛業一邊點頭一邊用犬齒刺破果肉。「好吃。」

  「嗯。」祝傑將臉轉正,不一會兒又轉過來,「甜麼?」

  「甜。」薛業嘬著虎口,弄一手。

  「嗯。」祝傑的腿動了動繼續看電腦,再轉過來的時候眉頭擰成死結,「薛業,我他媽給你掰了三年石榴,你客氣客氣也該給我嘗一口吧?」

  薛業正吃著突然不敢嚼了,小心翼翼嘬著牙齦。操,傑哥火了,傑哥沒說過他想嘗啊?

  「傑哥我錯了。」他趕緊把手裡小半個上交,「我不吃了,你吃,真的甜。下次我長記性先給你。」

  祝傑不接,伸出左手勾了勾中指。「給我剝。」

  「行。」薛業先把黏糊糊的手擦乾淨,不一會兒掌心堆出十幾顆來。

  祝傑掐起一顆來研究,半透明的,上端是紅色下端是籽,有什麼可吃的?他用力一嚼過於甜的味道在舌面炸開。「這麼甜?」

  薛業停下剝的動作,癡迷地看傑哥皺眉的側臉。「傑哥你是不是……沒吃過啊?」

  「不愛吃甜。」祝傑把剩下的一把扔進嘴裡,吃完左手磕了磕桌面,「手機給我,現在上樓把你的東西拿下來。」

  「什麼?」薛業沒懂但先把手機上交了。

  「你在這屋睡午覺。」祝傑理所應當地解鎖了薛業的手機。

  睡午覺?中午不是去看場地嗎?薛業去等電梯不巧碰上校籃隊一幫,他不想惹事,氣勢逼人地站在十幾米開外。最後還是從樓梯跑了個來回,書包電腦筆記資料全帶著。

  1906的門開著,傑哥在陽臺上。

  「傑哥,我進屋了啊。」薛業無法將目光從那個背影挪開,三年了,他追著這個背影跑過幾十萬米,夢裡也是。

  陽臺很寬敞他也過去瞧,與2020的朝向正相反,下面有個游泳池。

  游泳池?薛業想起來了。「對了傑哥,陶文昌給我發過信息,讓我去10層游泳。」

  「看見了。」祝傑收回視線看向薛業,「想去麼?」

  「不去啊,我又不會。」薛業心跳飛快,和傑哥同處一室容易暈眩。

  不會游泳這事田徑隊全知道,暑假拉出去集訓,別人都是浪裡白條,自己在池子裡嗆水。

  小時候訓練太過密集了,教練和恩師沒教過。

  「知道就好。」祝傑隨手撥了撥薛業搭在眼窩上的劉海,「該剪了。藥帶著呢吧?」

  「帶了,我隨身帶的沒拿藥瓶。」薛業摸出兜裡的白色紙包,「6天的。」

  薛舔舔你真他媽可以,運動員慎用藥,查出來誰和你有關係誰倒楣。

  祝傑拉過他的手把紙包拆開。「剛才和醫生聯繫過,他說換環境容易興奮所以晚上的藥先停,回學校再加。」

  「行,傑哥我聽你的。」屋裡太熱了,薛業偷看著傑哥流到喉嚨的汗。

  紙包裡有12片整片,6片半片。祝傑把6片半片用抽水馬桶沖走,指著靠牆那張。「這張床是我的。上床躺著看你的電腦。」

  薛業懷疑自己熱出了幻聽。

  操。

  傑哥把床給自己睡?薛舔舔記住這一天,人生小巔峰。

  「不了吧,再把床單蹭髒了。」心裡興奮但薛業不敢,傑哥用東西非常獨。

  祝傑準備出去了,扯著松垮的背心領口脫下來,飽滿的臂肌連著弧形收緊的肩峰。「不上?那你靠牆站著睡吧。」

  「上,上。」薛業趕緊脫鞋上去躺,罰站太可怕,以前逃練不怕春哥就怕傑哥逮,逮住了就罰,偏偏老被逮。床軟綿綿的,他支好電腦假裝打字,實則偷瞄著傑哥換衣服。

  瞄著瞄著,把電腦往下推,壓一壓。

  「中午的藥吃了吧?」祝傑穿短袖隊服再戴運動員參賽證,照片、姓名、學校、編號、二維碼條碼一應俱全,「誰敲門都不准開,我沒批准不准走,知道麼?」

  「知道。」薛業靠著床墊垂涎傑哥,「不對,唐譽說11點半酒店大堂集合,說和孫康一起去比賽場地。」

  「你睡你的。」祝傑把薛業的手機放回床頭,「到時候我打電話叫你。」

  「哦……謝謝傑哥。」薛業吃完藥了,可暖風太足困得他頭髮沉,「傑哥,這回一隊給獎金吧?」

  打比賽都有錢拿,雖然傑哥的家庭條件看不上那幾萬塊。

  「有,閉眼,睡覺。」祝傑戴上心率手環,神不知鬼不覺地按開床頭燈下方的請勿打擾。

  關上1906的門,祝傑用力擰了幾下確認上鎖,一臉淡漠地掛上請勿打擾。

  孫康帶領一隊首次參賽的十幾個在大堂集合,都穿隊服外套唯獨祝傑不統一。他懶得管也管不動,運動員成績拼上去比服從管理重要。

  唐譽接連打了幾個電話給薛業全部無人接聽,他朝孫康示意再等幾分鐘。「馬上,我再聯繫一下。」

  孫康給財務部長面子可內心巴不得薛業那小子滾遠點。又打幾次還是接聽無果,唐譽不得已,看向沙發上玩塔防遊戲的祝傑。

  他隨便瞄了一眼,部落衝突。大本營全部升至最高級,排布緊密到可怕。別人要想破他簡直難上加難。

  「祝傑,薛業的手機打過去沒人接。」唐譽摸著助聽器偏了下頭,「你知道薛業在哪兒嗎?」

  祝傑把遊戲關閉站直平視著唐譽,意外的平靜。「不知道,我也沒聯繫上。」

  陶文昌甩著沒吹幹的頭髮上樓已經快下午4點,孫康帶一隊,白隊帶二隊,明年這個時候自己必然蹚進一隊拼比賽,難得放鬆一把。

  他不著急,人生苦短還有許多美好。開學就進一隊純屬給自己找罪受,又被學長集火針對又有壓力,不如先開心玩半年,下半學期再進。

  奇怪,請勿打擾是誰給掛的?屋裡熱成溫室,陶文昌愕然發覺野逼竟然在悶覺。

  操,太意外了。他又近一步覺得不對,祝傑圓寸,這人顯然頭髮長些。

  千萬別是薛業,千萬別是薛業,陶文昌默默祈禱,掀開雪白被子的一角,操,薛業。

  睡得正香呢,衣服褲子脫一床就剩個底褲和襪子。床頭櫃上半個石榴,一部手機。電腦和筆記堆在地上。

  離開的時候屋裡乾乾淨淨,幾個小時之內折騰成這樣也是薛業有本事。

  陶文昌一屁股坐下,抽絲剝繭地分析眼前這叫什麼事。從蛛絲馬跡來看最後可能的情況就是祝傑趁自己不在把薛業給辦了,然後提褲子走人,拔鳥無情。

  現在,趁受害人還未清醒,跑路保命實為上策。陶文昌抄起外套決定開溜,然後祝傑床上那個舒服地哼了幾聲,轉過來,媽的醒了。

  午覺是調劑身體需要的長時間睡眠用的,薛業迷迷糊糊翻個身,眯著眼睛回憶自己是在宿舍還是在家。幾秒之後他看清了陶文昌,再幾秒想起今天住酒店。

  酒店,20201906,傑哥……傑哥的床!

  薛業大夢初醒緩緩坐起,被子從胸肌徐徐滑到肚臍。他低低頭,詫異了。「操,你丫……把我衣服脫了?」

  「你丫別碰瓷啊我剛回來,法治社會講理講據。」陶文昌懷疑他睡著了自己脫的,屋裡這麼熱不脫才怪。

  心裡默默祈禱,野逼千萬別回來,野逼千萬別回來。

  嗶嗶兩聲,外面有人掃房卡,下一秒祝傑走了進來,然後用一臉凝重的疑惑看著陶文昌,眼裡徹底成了深不見底的黑色。

  「你倆別整碰瓷集團啊,仙人跳有意思麼?我他媽剛進來!」陶文昌看向祝傑,「還沒問你什麼意思呢。」

  祝傑又看向薛業,薛業光溜地鑽回被裡,蝸牛似的裹起來。他把打包盒放下,活動著發酸的脊背說道:「沒什麼意思。」

  「所以?」陶文昌震驚。祝傑的意思是薛業肯定不會走了,那他和自己肯定要走一個。

  「沒什麼所以。」祝傑關掉暖風再開陽臺門換氣。

  陶文昌怒視祝傑的後背,這逼確實是有毛病,腦回路不是正常人,瘋子,神經病。

  「誒,你和誰睡一屋啊?」他問薛業。

  薛業抱著被子醒神,發懵的臉和脫一地的衣服有種倒錯感。「唐譽啊。」

  操,怪不得呢,看來自己註定要救唐譽一命勝造七級浮屠了。「哪屋啊?」

  「2020,幹嘛?」薛業揉著壓紅的耳朵。

  「不幹嘛,救人。」陶文昌從床面彈起來,迅速離開案發現場。

  薛業這才敢下床套褲子、撿衣服,看來真是自己睡著了脫的。「傑哥你……等等,我是不是睡過了?」

  再找手機,全是唐譽的短資訊,再看時間,瘋球了!

  「一直忙,忘了給你打電話。」祝傑把人摁回床上,「吃飯,吃完跟我出去。」

  「哦。」薛業任憑一隻手在自己頭髮裡繞來繞去,打開餐盒,「傑哥?」

  「說。」祝傑肆意弄亂了手心裡服帖的發梢。

  「比賽場地怎麼樣?」薛業關心這個,這算傑哥大學運動生涯的首秀,同時給唐譽回了個資訊。

  「還行。」祝傑慵懶地靠向桌沿,繃著中指彈向薛業的後腦勺,「慢點。」

  「哦。」薛業放慢咀嚼的節奏,享受傑哥的手在腦後片刻的停留。

  吃完這頓倆人坐電梯到了3層,剪頭髮。

  「請問是哪位元需要服務?」男造型師上來問。

  祝傑整條手臂把薛業的肩完完全全地包住。「他。」

  「好的,請問需要什麼價位的造型師?」

  「隨便。」祝傑的手蓋在薛業額頭上試長短,「女的,不能碰他耳朵和臉。」

  整個過程就是一場拉鋸戰,薛業不斷暗示理髮師可以稍微剪多些,但是付錢的人一直坐旁邊監工。折騰將近一小時薛業頂著和高三分毫不差的髮型出來了,只不過打了髮蠟,劉海直接被掀上去。

  「傑哥,你今晚要早睡吧?」薛業想著明天小組預賽,「比賽前一天都得早睡,我回房間整理資料,不亂跑。」

  「我讓你回去了麼?」劉海被祝傑的手掌壓下去,但因為打過髮蠟不太聽話。

  倆人離得很近,薛業偷偷摸了一把傑哥的參賽證。「沒有……傑哥你這照片比畢業照上那張清楚多了。」

  「誰沒事留畢業照。」祝傑的手停頓了一刻,「轉過去。」

  薛業沮喪地轉了個身,自己就留畢業照,不僅留,還放大。倆人唯一一張算得上合影的照片,珍藏一輩子。

  「你剛才說回屋幹嘛?」祝傑的手環住他半面脖子。

  「回屋準備資料啊。」薛業自己也摁了把劉海,不太適應。

  「身上都是頭髮。」祝傑撣起隊服上的頭髮渣,把高領拉低,隨意地朝領口裡面吹了一口氣,「準備資料,重要麼?」

  薛業的脊椎不自覺地屈向身後,背部小汗毛全都豎了起來。心臟搏動被四肢動脈送到胸口,噌地一下燒光了他的神經系統。

  「不……不重要。」薛業感覺到了脊柱的震動。

  「嗯,我去游泳,陪著麼?」祝傑說,又不經意地撣了下薛業潮濕的脖子。

  「……行,行麼?」薛業把自己根本沒開這個技能的事忘個乾淨,「謝謝傑哥。」

 

 

38章 水下

  薛業不會游泳但每年夏天都陪傑哥下水, 傑哥游,他抓著漂浮球泡著,看別人揮臂震碎的水花。

  酒店2層餐廳對運動員免費開放, 薛業吃自助宛如一條跟風狗, 傑哥拿什麼他也拿什麼。周圍來來回回皆是本次參賽的運動員, 各色隊服象徵每人的來路和身上背負的榮譽。

  他默數,9所大學了可競爭強敵北體大的人還沒到。

  「看誰呢?」祝傑在桌下踢匡威。

  「沒誰。」薛業抵觸被人盯著研究偏偏有人總回頭,自己又不參賽。

  參賽?操,那些人眼裡看的根本不是自己而是首體大今年的熱門, 祝傑。

  傑哥的隊服給自己穿,這些人認錯了。想通後薛業呼吸沉重, 自豪感來得太過猝不及防。還未一戰就已成名, 傑哥牛逼,不愧是他。

  餐廳出口一身深灰色隊服的男生推了另外一個。「走不走啊,哪個姑娘讓你邁不動了?」

  「就你丫滿腦子想姑娘, 我以為碰上熟人了。」被推的那個向外邁步,Zhu Jie,看來不是。

  「熟人?哪個?」推人的往後張望,「過去打個招呼唄。」

  「認錯了,我他媽以為撞上體校校友了。」被推的那個想起一張曾經囂張到驕傲銳利的臉孔, 「丫不可能來,沒有大學敢用他打比賽, 用他找死呢吧。」

  更衣室裡,薛業捏著游泳褲猶豫地指指左肩。「傑哥我能下水麼?我怕創口貼沾水掉了。」

  傑哥的人魚線啊, 這發達的腹外斜肌怎麼練的啊。薛舔舔忍住, 別上手。

  「掉就掉,趕緊換。」祝傑弓起中指探進工字背心的肩帶, 捏住創口貼還往上揪了揪,「遊完帶你回去睡覺。」

  「不睡,我還得整理資料呢。我倆交一份報告可也不能都讓唐譽幹。」薛業轉身脫衣服,脫ck前動作一僵,扒掉,趕快用平角游泳褲包上光溜溜的屁股。再將儲物櫃上鎖,鑰匙環戴右腕,和傑哥像鏡面。

  差不多的身高,一模一樣的游泳褲。

  「等等。」祝傑悠哉地靠近,「給我。」

  薛業整個困在傑哥的胸肌和櫃門中間,體能不占上風可血液裡彌漫著雄性動物抹殺不掉的狩獵性,眼神亂瞄。「給?給什麼啊?」

  薛舔舔忍住,不能把傑哥摁在牆上親。

  祝傑的手順右臂往下滑直到完全包覆腕口。「鑰匙啊,你還有什麼不敢丟的?」

  「哦,鑰匙,鑰匙……」薛業摘了上交,呼吸混亂身體又有些不爭氣。

  「走。」祝傑別有意味地往下一瞥,再看看薛業漲紅的脖子,「50秒,你老實會兒吧。」

  操,薛業跟了上去很想解釋自己平時不是那個水準。但是自己在傑哥手裡撐不過1分鐘也是事實……

  進游泳池前是沖涼區,薛業沖幾秒草草了事,越往前走越覺得幾個男生眼熟,3號車裡啦啦隊的男生。

  「請小心腳下。」男救生員伸手做指引,穿沙灘褲和人字拖站在消毒區外側,小麥膚色六塊腹肌。

  這幫大學生,他感歎。精力真夠旺盛,游泳池從中午到現在沒空閒,運動員就是運動員啊,啦啦隊女生身材是真正點。正感歎著,指引方向的右手被誰輕拍一下,來了個聲音清脆的highfive

  他愣了,拍他的人也愣了。這小哥們兒腦回路不一般啊。

  操,不是要和自己擊掌麼?薛業悻悻將手收回,泳池近側的啦啦隊集體爆笑。

  這真的尷尬,丟死人了。

  媽的,畢芙也在。在傑哥前女友面前丟人,薛舔舔你真是沒腦子。

  「你能有點腦子麼?」祝傑上下打量救生員,眼神特別狠。

  「能,傑哥我錯了。」薛業自動忽視啦啦隊的歡聲笑語,「走神了,我以為他要擊掌,傑哥我給你丟人了吧?」

  「沒丟人。」祝傑的聲音像是被逗笑了可表情一點沒笑,回身和救生員來了個掄圓小臂的加強版highfive,「他就是站這擊掌的。」

  「靠……」救生員吃痛地甩著胳膊。誰他媽擊掌?你他媽怕你兄弟尷尬也不用這麼狠吧!

  淺水區笑聲戛然而止,薛業追上祝傑輕輕說了聲謝謝傑哥。

  畢芙朝男隊員拋出水球很不痛快。剛想笑笑那個叫薛業的小子犯傻,沒想到祝傑也跟著他犯傻逼。

  以前在場上給球隊加油的時候就聽聞祝傑的中鋒打得很絕,防守無死角守成鐵桶,沒想到私下對兄弟也是一樣。玩水球的興致沒了,畢芙和姐妹人手一杯果汁成了休息區的風景線。

  她再看薛業,在深水區的池邊飄著,奇怪,他不會游泳?

  薛業兩肘搭住泳池邊緣,雙腿漂浮,能踩水能直立就是不會遊。傑哥下水風格雷厲風行,把自己放在池邊然後自顧自遊他的。

  無邊游泳池啊薛業第一次見。清楚自己多大本事,扶著玻璃牆踩水一刻不敢鬆手。

  10層,不算特別高,水溫也不低。醫生建議腰椎受傷可以適當游泳,薛業豎直地飄著有點舒服。

  傑哥呢?他回頭找,筆直的泳道底端翻起水花,水面一片光滑的脊背,傑哥在掉頭。明天小組預賽,跑步運動員的擺臂與速度緊密相連所以遊速不快。

  傑哥自由泳特別專業,薛業經常會想,跑步、籃球、打拳、游泳,明明不是體校生可傑哥怎麼精通這麼多?

  自己體校出身,最明白搞體育耗費時間,粗算下來傑哥小時候沒幹別的,全用來鍛煉了。

  水深才2米,薛業身體往下沉了沉任水面漫過喉結。他不怕水,深呼吸幾次屏住鼻息,慫恿自己繼續往下沉浸練練閉氣。

  水面一釐米一釐米淹過皮膚,先是下巴,再是嘴、鼻子、眼睛、眉骨……他試著放鬆等水淹過額頭。剛漫過頭頂,髖骨上壓了一雙火燙的手,力道大得近乎兇惡直接給他舉出水面。

  「薛業你丫是傻逼麼!」祝傑沒戴泳鏡,水順著臉的弧度往下滑像汗如雨下,「你他媽會游麼?」

  「傑哥你這麼快?」薛業把眼皮上的水拂開,「我就想試試。」

  「試你大爺,我讓你試了麼?」祝傑撩起一捧水濺到薛業臉上,「找淹死呢吧。」

  淹死?水深2米自己184,岸上來回走動的救生員好幾個。「淹不死,我就想學學和你一起游,傑哥你也不教我。」

  不教自己游泳,不教自己打拳,薛業拿涼水拍拍臉等傑哥再游一個來回。

  結果人不僅沒走還在面前靜止不動了。薛業在冷水的刺激下感到太陽穴脈動的鼓跳,幾滴水順著他的耳廓往下滑。

  「傑哥?」

  「深呼吸。」祝傑將手腕搭在薛業肩頭。「用嘴。」

  這是要教自己了?薛業照做,兩個人共同頻率胸腹同時起伏。

  「現在,深吸一口,下水跟我一起憋氣。」祝傑的手轉動方向穩住薛業後頸,身體向後躺入水面。

  重力再扯動薛業的身體,兩個人瞬間墜進水底。

  薛業眼睜睜看自己被水淹沒緊張到喉結收縮,不安地沉到水面之下。祝傑用自身的重量繼續往下,一直沉到他的後背緊緊抵住游泳池的底面。

  冰涼的水泡住全身宛如一記重拳砸向胃部,沒有氧氣與世隔絕,耳邊只剩一片白噪音和微微不適的壓力。薛業不敢睜眼也不敢換氣,隨即臉被人摸了一下,力道比水還輕。

  對死亡的恐懼讓他屈起膝蓋向祝傑的方向靠近,不會游泳的人抓住唯一一根救命稻草。自己大腿的肌肉和傑哥大腿碰到了,薛業緊閉著眼摸索,從鱗次櫛比的腹肌開始,最後毫無意識地攀住一片寬闊平坦的肩背。

  頸後有一根手指富有節奏地輕擊皮膚,打拍子,一秒一次。

  運動員對時間流逝格外敏感,有人計時就很安全。膝蓋被傑哥的膝蓋夾緊了,有一隻手緊緊環住脖子。

  傑哥的,兩隻手環了一整圈。下顎舌骨肌的位置頂住兩根拇指,喉結每一次緊張的吞咽都能感到壓迫感。

  然後其中一隻鬆開了,薛業感覺自己隨水亂飄的劉海被撥開,傑哥想讓他睜眼。

  他睜開眼,水下視野模糊先看到粗糙的輪廓,視覺聚焦,傑哥躺在冰藍色的池底幽深地凝視自己。

  和傑哥只隔著心跳的距離,連浮力都沒能把自己拉上去。

  祝傑抬起手指,仔細地向後梳著那些在水裡不聽話的劉海再捏住薛業的鼻子,然後吐出了一個氣泡。

  薛業點頭,放鬆緊繃的肩胛,學著吐出第一個氣泡。

  運動員肺活量普遍優越,躍出水面的第一感覺是吵,真吵。薛業調整呼吸懷念剛才的寧靜。

  「還行。」祝傑鬆開手轉臉看池邊的手機,「上去休息,我接個電話。」

  「哦。」薛業彈彈耳軟骨,進水了。

  不過剛才離傑哥好近啊,進水也值。薛業在躺椅上坐了一會兒,面前出現了幾雙腿。

  他抬頭,是啦啦隊的男生。「有事?」

  「玩兒一把?」最壯的男生扔過一隻紅色拳套。

  薛業順他目光看到3米開外的拳擊機,左腕箍著的金屬鋥亮。「不會。」

  「真的假的?」語氣明顯是挑釁,「不會是不敢吧?」

  薛業甩手把拳套扔回去。「嗯,不敢。」

  「別往心裡去,就當是個玩兒。」拳套又扔了回來,鮮紅炫目。

  還他媽來?薛業扭臉找傑哥。祝傑在接電話但是看見這邊了,抬了抬下巴。

  「怎麼來?」薛業漂亮地拎起拳套,戴上了右手。

  「拳力比分數。」啦啦隊的先打。常年練習托舉上拋占住優勢,發達的臂肌把薛業襯得有點瘦了。他一拳下去,鮮紅色的轉燈不停閃爍,分數出來940

  「可以啊小哥們兒。」剛才擊掌的救生員剛好路過,「練過吧?能上850的人都少。」

  「還行。」他讓開位置給薛業,「你來唄。」

  和他錯身薛業的肩膀明顯窄了。他攏起拳,擠在肌肉裡的征服欲才開始釋放。出拳速度和他起跳風格如出一轍,讓人看到化為實體的鋒利的尖芒。

  精准俐落,漂亮一擊。

  拳擊機被薛業打晃。他收拳頭,全濕的劉海像慢動作在眉骨揚了幾下再落下來。

  1000,鮮紅色的轉燈不閃不滅,螢幕跳出最高紀錄。薛業把分數打滿了。

  「還來麼?」薛業瞥向啦啦隊成員張揚一現。

  「打上癮了是吧?」祝傑從後面過來扳住他的肩,以左腿為軸心將人轉了過來,「還來麼?」

  「沒有沒有,不來不來,我不打,我不喜歡打。」薛業一把扔掉拳套跟祝傑走了。

  回房間不到九點半,薛業進屋先開電腦,右手發麻。手機有幾條唐譽的短信,第一條問陶文昌這人是誰,第二條說知道了,他說是你同學。

  第三條是,哈哈哈這人不錯,我和他吃飯去,用不用幫你帶回來?

  奇怪,陶文昌去找唐譽?想不通啊。薛業坐在床上連續打哈欠,回復一條,不用帶了謝謝。

  祝傑從洗手間出來看他搖搖晃晃。「困了?」

  「啊?嗯……」薛業眼皮沉。下午停藥又游泳,洗澡時候又被傑哥拿來練手藝,真正意義上的精疲力盡。

  撐不過1分鐘,薛舔舔你沒出息到家了。

  室內不通風,暖風足,薛業艱難抬頭,眯著眼垂涎傑哥身材。「傑哥你要出去啊?我先回……

  「在這屋睡,等我回來你再走。」祝傑毫不猶豫替他合上電腦,「上床,不睡罰站。」

  又上床了?薛業脫掉隊服放枕邊,鑽被窩。「傑哥你一定記得叫我啊,我怕回去太晚把唐譽打擾了。」

  「薛業。」祝傑一隻手支在薛業右臂二頭肌的弧度旁邊,掌跟狠狠壓著他凸起的靜脈,「你跟他有那麼熟麼?」

  整條右肩的外緣線激起一條緊繃感,薛業不能動彈只咽了口水。「不熟。」

  「不熟就好。」祝傑的目光挪到自己隊服上,「把我衣服放這麼近?」

  薛業不敢說自己想法污濁,情態困倦。「我怕掉地上,傑哥你忙去吧,我睡了,回來記得叫我。」

  「睡你的覺。」祝傑直起身,走出1906的門。

  呼,屋裡好熱。薛業聽到門上鎖把隊服送入懷抱,雙腿夾緊合上了疲憊的眼睛。

  孫康命令一隊的新人集合開會,除了祝傑全是大二學長。有一個在門口等,看他掛了請勿打擾,好奇地問:「呦,昌子這麼早就睡了?」

  「不是。」祝傑看著張蓉的微信,提醒他薛業的藥按時吃,室內保持通風低溫以免犯困,還有儘量少運動保持精力,「屋裡沒人,習慣上鎖。」

  他收好手機,和四處找人的唐譽不期而遇。

  薛業完全斷聯,唐譽逐層地找他。「祝傑?你下午看見薛業的嗎?」

  「沒有。」祝傑說。

  「是嗎?」唐譽不信,「你要是看見他讓他回屋找我,我倆還有報告要寫。」

  「報告?」祝傑緩緩地轉過來,「唐譽,既然你倆交一份報告,你自己寫完不就得了。明天預賽你肯定能見著他。」

 

 

39章 打盹

  二隊的賽前動員結束了, 陶文昌和唐譽從白隊屋裡出來剛好撞上喝冰雪碧的孫健和孔玉。

  「開完了?」孫健這次來純熟湊熱鬧,成績不行可三級跳項目太缺人,「咦, 我男神呢?他不是該和你們開會嗎?一整天沒看見我男神了, 還想讓他給我指點指點呢!」

  「你自己喝就算了, 還帶著孔玉,喝壞肚子三級跳金牌易主你負責任啊?」陶文昌把倆人的冰飲沒收,1906的門近在咫尺不超兩米,門把手掛著一張請勿打擾, 「誰知道薛業哪去了,可能找老同學敘舊去了吧。」

  「他消失一整天了。」唐譽神色擔憂隨後笑笑, 「我給他打包了宵夜, 他肯定得回去睡覺吧。」

  「嗯,肯定啊,大活人不會憑空消失。大家散了吧早點休息。」陶文昌把財務部長送上電梯, 轉身小跑狂奔,開門之前虔誠祈禱,薛業千萬別在裡面。

  門開了,熱風撲面砸來,薛業睡在祝傑那個野逼的床上, 被子掉了一半,夾著祝傑的隊服。

  陶文昌揉了揉酸澀的眼角, 莫生氣,莫生氣, 我若氣死誰如意?況且身上還背負著跳遠的榮譽。他收拾好運動包又拿好證件, 最後拉著小行李箱仿佛無家可歸人士坐上電梯,直奔2020

  唐譽剛回屋沒多久, 有人敲門。「昌子?」

  下午剛認識的新夥伴,很能聊的一小夥子,健談。

  「唐部長讓我進屋吧。」陶文昌從門縫擠進來,屋子比1906小一些,朝向也不好。

  唐譽瞧著他的箱子,不明白。「你大晚上的要去哪兒?」

  「不去哪兒,想拍唐部長的馬屁所以大言不慚硬要和你一屋睡。咱們就別管薛業了,他愛幹嘛幹嘛去。你洗澡麼?我幫你搓背。」陶文昌往床上一倒,自認倒楣。

  一隊散會剛好晚十點半,祝傑開了1906的門發現陶文昌的行李箱已經不見了。

  很好。

  他先去浴室沖掉滿身的汗,下半身裹著一條浴巾出來,關上開到頂的暖風。薛業趴著睡剛好熱得翻了個身,祝傑一手支在他枕邊遙遠又親密地看著。

  輕輕往下掰他的下巴。

  衣領含到濕透從來不知道吐出來。祝傑熟練地幫他脫衣服,把揉搓到慘不忍睹的隊服塞回他被窩裡,爬上另一張床,上鬧鐘,熄燈。

  薛業再睜眼的時候有人在擦他的右耳。斷一頓藥對蘇醒速度影響不大,很快看清是傑哥。

  「我是誰?」祝傑放開他的耳朵,整裝完畢。

  「傑哥。」薛業很乖地動動嘴,游泳真是太累淩晨5點都沒起來。

  「嗯,半小時之後集合,起來吧。」祝傑戴上心率手環,指示燈綠色。

  薛業一通忙活跟著下了樓。「傑哥,傑哥?你昨晚沒叫我起來啊。」

  祝傑按照規定時間喝高濃度的葡萄糖液。「叫好幾次,你不醒我有什麼辦法。」

  「是嗎?也是,我現在睡覺太沉了……」薛業趁機偷看傑哥的心率,58,正常。

  「早餐在2層。」祝傑給他一份酒店宣傳冊,「我跟一隊,先去辦理入賽手續,你吃完早飯跟3號車走。賽場位置知道了麼?」

  薛業一邊點頭一邊先把藥吃了。「知道,攝像區後一排。傑哥你別緊張,預賽,你都不用全力。」

  「誰他媽緊張了?」祝傑把新剪的劉海全撩上去,指尖肆意地觸碰髮際線前沒褪乾淨的胎髮,「找個我一眼能看見的地方,跑出視線範圍就別回來。」

  「嗯,我不跑,老老實實坐著。」薛業動了動喉結,認真盯著手環上的心率計數,76,有點快了。

  一隊二隊各自跟隨領隊行動,薛業去吃早飯碰見了唐譽。唐譽笑眯眯說昨晚和陶文昌一起睡的,薛業漲紅了臉,沒好意思說自己占了陶文昌的床。

  3號車到達露天體育場剛好早9點,薛業無比羡慕地望向運動員檢錄處,從志願者中心入場。

  結果因為醫用手環差點沒過安檢。

  落座後薛業先把昨天的報告進度補齊,一直忙到播送距離開幕式還有20分鐘。還是老一套,領導致辭,主辦方發言,運動員代表、裁判代表宣誓,升旗,氣球與和平鴿代表競爭公正公開,大學生運動員陸續入場。

  「這麼激動啊。」唐譽猜到他昨晚在哪兒,祝傑薛業,這兩個人都很好揭穿。

  「嗯。」薛業目不轉睛,在首體大的運動員方陣裡找到了目標。

  圓寸帶杠,一臉漠然。別人穿長袖隊服只有他是短袖隊服,左腕上有黑色心率手環。

  傑哥,傑哥。

  薛業看入迷了,8列跑道的露天體育館瞬間被他清空,只剩下一個男生。走近攝像區時傑哥朝這邊略略掃過一眼就走過去了,不到一秒功夫,眼神很壓人。

  看自己了。薛業沒壓住嘴角的傻笑,舔狗就是舔狗,永遠不爭氣,看傑哥比賽像丟了魂。

  「你……穿祝傑的隊服?」唐譽忍不住問,想探究這倆人什麼關係。

  「嗯。」方陣過去了薛業有些落寞。

  唐譽借機找話題。「其實我不懂田徑,開賽了給我講講行嗎?」

  講講田徑?薛業抬起臉,一種會發光的生機徐徐誕生了。「好,我懂。」

  啦啦隊表演結束後1小時開賽,徑賽從100米短跑預賽開始,田賽最遠端標槍,運動員人數眾多但專業賽事的志願者也多,進行有條不紊。

  「跳高在那邊。」兩個小時後薛業從F扇形區回來給唐譽指左前方,眼睛卻盯著右前方的沙坑助跑道。

  三級跳在熱身。

  預賽選手起跳的那瞬間薛業皮膚下的血液接近沸騰,熱力湧動持續到他落入沙坑,薛業也跟著他的三跳節奏憋了一口氣。

  擺動,起跳,騰空,飛躍,收腿。薛業久久盯住直到被唐譽晃了晃肩。

  「咱們大學的人上來了。」唐譽指向200米外的起跑白線。薛業看過去腦袋裡嗡嗡的轟鳴,不自覺開始笑。

  今年首體大的田徑運動服整體翻新,貼體背心和兩側放出寬鬆度易於跨步的短褲全黑色,深墨綠色校徽。

  「傑哥……傑哥!」薛業原地跳了幾次。

  餘光裡有個人一跳一跳的,目光交觸一瞬祝傑轉過了身,開始原地小跳步熱身。

  1500米專業跑鞋黑色帶紅邊,200米開外也格外好認。傑哥比賽不穿新鞋,這雙是傑哥的戰鞋,薛業的老朋友了。

  「你和祝傑,很熟嗎?」唐譽偏過身問道,隨手把助聽器關小。

  吵,太吵了,田徑場對他而言太過嘈雜。

  「不……算很熟,高中三年我給傑哥拎包,跟著他跑1500,沒有一次追上過。傑哥牛逼。」薛業露著一排短齊的上牙朝起跑線那邊笑,「傑哥5道,預賽根據報名成績排45362718,每級比賽按上一輪成績排。決賽才逐次介紹運動員,傑哥必進。」

  「這樣啊……」唐譽看一排運動員聽哨聲往前跨了半步,專注度真的很帥,「怎麼不是蹲著起跑了?」

  「蹲踞式起跑?」薛業露骨地欣賞傑哥大腿,繃直後肌肉線條像暗礁浮出水面,耐力型,纖維纖長且發達,「短跑用有優勢,中長跑直接過彎過人。」

  話音剛落,槍響。一抹全黑跑過去,薛業按住右耳連接頭皮的那塊數心跳,算傑哥的時間。

  好快!唐譽不得不承認,祝傑的跑道作風霸道強硬,兩條腿的擺動好像和別人不太一樣,姿勢決定他的優勢。「這個……1500米很難嗎?」

  「難。」薛業點頭,關注點從沒離開那身全黑,不曾改變,「1500米是全世界公認最難跑的項目,既要有800米的無氧能力又要有5000米的有氧耐力。訓練模式偏向速度耐力,萬米跑都是訓練常態。以前傑哥打比賽前三周,早上有氧15公里,每公里345秒配速。」

  「厲害,厲害。」唐譽點頭應和,仿佛聽天書。

  「你看傑哥身材好吧?」薛業心跳穩定,換算時間馬上進入最後40秒衝刺,這個規律他太熟悉,僅憑心跳從沒錯過,「跑步選手肌肉要有取捨,沒用的必須瘦下去減輕體重,有用的必須練出來。傑哥靜息心率一直維持在60以下,我就不行。」

  「你好像很崇拜他?」唐譽明知故問了。第一次聽薛業說這麼多話,每個字只圍繞一個人。

  「啊?」衝刺完畢薛業才反應過來,「嗯,我是傑哥粉絲。」

  350秒左右,傑哥的普通水準。

  同一時間1500米第一組預賽成績出爐,薛業在大螢幕上找,首體大祝傑,03:50:02,小組第一。

  牛逼,國一水準。薛業把沒喝過的礦泉給了唐譽。「你等我一會兒,我一刻鐘就回來。」

  「嗯,去吧,現在不忙。」唐譽說。昨晚聽昌子說薛業很崇拜祝傑,百聞不如一見,何止崇拜,簡直可以把自己這條命送給祝傑。

  可想起祝傑對薛業的冷淡嫌棄和疏遠……唐譽不由地攥緊了手裡的瓶子。

  薛業跑到西側偏門B,運動員出口處等待,陸陸續續有比賽結束的人離場。他等一會兒有些急,沒有運動員證,只能隔著一道隔離帶傻站著。

  祝傑往外走同時摘手環,證件用嘴叼著亮給志願者看。身後跟著一個人,差不多高,穿湖藍田徑運動服。

  「呦,你這小跟班怎麼還留著呢。」黃勝比祝傑高兩屆,和區一中體特生同樣是中長跑。

  祝傑沒說話,黃勝這人算他為數不多的跑友,當初也是他帶著自己突破過。

  「傑哥。」薛業很有眼色地繞過去拎包,順手遞了一塊黑巧。後面這人他眼熟但是想不起來。

  佩服,三年了祝傑也沒罵走他。黃勝記得這張臉,當初屁顛顛跟著祝傑跑步。但他也瞭解祝傑,能給這野逼拎包三年,這人就不是別人能擠兌的。

  因為祝傑不交朋友。

  「怎麼,不介紹一下?」黃勝看祝傑,「還不捨得了啊,真給你拎包拎出感情了?」

  「薛業。」祝傑右手把在薛業頸後拉到身前,掌心蹭過他的皮膚,指尖點了點他的喉結,「黃勝。」

  脖子後面蹭著了汗,傑哥的,久違的熱度和濕度。薛業突兀開口:「黃勝。」

  黃勝隨便地笑一笑。「脾氣挺大,不叫聲勝哥?」

  祝傑用指縫攏過薛業腦後打薄的發梢,摸他右耳上方為了數心跳摁紅的皮膚,含著黑巧聲音沉悶。

  「認生,叫不了。」

  「呵,行,你這脾氣上大學也得收斂收斂。得了,走了啊,半決賽見。」黃勝揮手走人,薛業斜挎著黑色運動包跟著,偷偷摸心率手環。

  拿出來摁兩下,瞬間最高心率203,還行,傑哥沒跑全力。

  「一會兒你幹嘛去?」祝傑在視窗散熱,預賽確實不用拼,保證小組第一沖進半決賽就行。

  「傑哥,給。」薛業遞過去口香糖,「一會兒和唐譽採訪志願者負責人。」

  傑哥只吃可哥含量高的黑巧但是討厭苦味,每次吃完都要嚼口香糖。薛業左顧右盼假裝無心:「傑哥,你一會兒幹嘛去啊?你還回來麼?」

  「回酒店,先吃飯再開會。」祝傑漫不經心地活動著右腳腕,「剛才和唐譽瞎聊什麼呢?」

  「聊田徑啊,他不懂。」

  「田徑?田還是徑?」祝傑轉向他,沒有贅皮的眉弓高挺,全都是汗。

  「啊?」薛業後悔沒準備好紙巾,「都聊,他說他不懂,我隨便科普幾句。傑哥你現在都國一標準了?」

  祝傑任汗珠往眼眶裡倒流,不擦。「給他科普什麼了?」

  薛業開始在運動包裡找紙巾。「科普1500米中長跑。傑哥,剛才那個黃勝是一中的吧?入場式我看不少一中的人。」

  「嗯,熟人不少。」祝傑從他手裡接過紙巾,抬手一張貼住薛業前窄後寬的扇形雙眼皮,「這麼熱?你的水呢?」

  「不算太熱,就是忙,我負責的觀眾區不好找洗手間。」薛業嗓音略啞,回答了不下一千次洗手間200米右轉再左轉,「水給唐譽了,讓他幫我拿一下。傑哥你睡醒之後下午還……

  「閉嘴。」祝傑微一偏頭,汗水從撐起圓寸的高顱頂滑下來。

  「哦。」薛業靜音,跟著往運動員退場通道走,嘴裡總想咬煙。以前可以同進同出,現在只能把人送到這裡。

  走著走著前面的人停了,薛業趕緊刹住。祝傑往左邊看,他也往左邊看,一台自動販賣機。

  只不過經歷了人數龐大的運動員的洗禮,礦泉還剩最後一瓶。

  「手機給我。」祝傑說,自己的被教練統一收了。剛要掃二維碼餘光闖進一身正紅色的田徑運動服,來勢洶洶毫不客氣。

  他定睛看清,先下意識地擋住了薛業。

  「幹,這麼巧的麼?」男生逼近,手裡也是一部手機。正紅色的布料乾燥還沒開跑,不比祝傑矮。

  比高三長了一些的頭髮用黑色運動發箍整體攏向腦後,校徽北體大,首體大的頂頭對手。

  一張痞氣的臉,非常眼熟了。薛業忍不住捏了把拳頭,傑哥中學6年唯一對手,和區一中田徑隊前隊長,校5000米記錄保持者,長跑運動員,張釗。

  把傑哥鼻子打出血。薛業正考慮捶飛一個參賽運動員的後果,就被傑哥的肩頭狠狠撞了。

  「還想動手?」祝傑銳利地掃過薛業一眼,薛業頓時老實,剛升起來的氣焰被一盆冰水潑下去。

  張釗似笑非笑,萬萬沒想到。「不是,薛業你丫不長記性是吧?他高考完怎麼甩的你,忘了啊?」

  薛業愣了,這件事還真是忘了。傑哥沒等,自己在一中校門口傻站著,還是張釗陶文昌他們好心帶著自己吃了一頓晚飯慶祝高考完結。

  舔狗就是舔狗,好了傷疤忘了疼,根本不記得,只記得傑哥帥。

  「你丫來幹嘛的?」祝傑擰住眉心,眼裡的張釗就是一個二逼。倆人站在自動販賣機前較勁。同為一中隊霸,初一到高三不知道打了多少次只有春哥敢勸。

  「我他媽來比賽啊,你在大學被人打傻了吧?」張釗不笑很冷,可笑開了是很暖的面相,火熱脾氣和祝傑完全不是一卦人。

  野逼這個稱號就是他初一給起的,因為祝傑實在太招人討厭又太能得罪人,書包裡永遠有板兒磚。「你往旁邊閃閃,我買水。」

  「我也買水,你他媽怎麼不閃?」祝傑看這二逼多一眼就煩,「先來後到懂麼?找揍直說。」

  張釗點了點頭。「嗯,一點沒變,還是那麼找打。薛業你到底圖他什麼啊?」

  「你管他圖我什麼呢。」祝傑的貼體背心完全濕透,表情有了異樣,「張釗,你倆不熟吧?」

  「幹,真不熟,我他媽給我大寶貝兒買水可不想動手幹仗。」

  「不熟就滾。」祝傑買下最後一瓶塞給薛業,「自己喝,別人渴死都和你沒關係。」

  「嗯,謝謝傑哥。傑哥你好好休息,想吃什麼我給你帶回去。」薛業戀戀不捨地摘下包帶。

  張釗無奈,薛舔舔永遠是薛舔舔,跪下的薛舔舔站不起來。「嘖嘖,不說你了……誒對,你們丫看見昌子了嗎?」

  祝傑和他話不投機。「沒有。」

  「幹,你倆不一個班一個宿舍嗎?」張釗有北京大男孩兒的絮叨勁兒,見著高中同學話就多,「不對啊,薛業你不是體育生嗎?你沒參賽名額啊?」

  薛業剛要走,表情有些一言難盡。這時直面迎來一個人,走路有些瘸,小圓臉,乾乾淨淨的纖瘦的男孩子。

  操,薛業出冷汗,蘇曉原,張釗男朋友,唯一一個知道自己暑假受傷住院的人來了。

  「是薛業耶!」蘇曉原來找張釗,遠遠認出來薛業顛著跑了幾步,「真的是你啊,這麼巧,你的……

  「是……是啊,真巧……真巧。」薛業一把捂住蘇曉原的嘴巴,比自己矮半頭的身高剛好一胳膊圈住,「真巧……這麼巧。」

  張釗熱烈過夏日的笑容逐漸消失,冷冰冰地看向祝傑。「祝傑,他倆熟嗎?管好了。」

  祝傑的臉垮得更徹底,嗓音帶運動後的低沉。「鬆手。」

  薛業對上蘇曉原水汪汪的圓眼睛,鬆開了手。高中三年傑哥是自己第一個朋友,蘇曉原是第二個。

  就這麼兩個。

  蘇曉原是文科狀元,傑哥死對頭的男朋友。為什麼和他交心?因為薛業顏控晚期。

  倆人被困電梯,他擔心蘇曉原害怕,拼命聊拼命笑,結果發現蘇曉原身殘志堅,不僅不怕還吃光了自己一袋薯片,還要為自己和傑哥吵架。很聰明,暑假打了幾次電話約划船就聽出自己聲音不對,一瘸一拐殺到醫院。

  蘇曉原生氣得很認真,發旋豎著一小撮呆毛。「怎麼他也在啊?咱們走吧,不受他這個氣。」

  祝傑都不看他。「薛業,你自己說,我給沒給你氣受。」

  傑哥聲音自帶消音器,薛業只聽他的,訕訕地撥開蘇曉原的手。「沒有,傑哥沒給我氣受。你怎麼來了?」

  「我來陪張跑跑比賽,這是他大學首秀肯定能進決賽。」蘇曉原看了一眼張釗又看回來,「給你發好多次微信了,也不回我。」

  張釗長腿一邁直接站在兩人中間。「寶貝兒,你有時間多給我發發微信吧,我每天訓練苦逼逼的全靠你微信活著呢。走走走,咱倆先回去,一會兒我該上場了,都住一個酒店晚上再聊。」

  蘇曉原沒動彈,一看倆人就是他做主。「那我先陪張跑跑,你回酒店找我啊,1302,我來看比賽自己開的房。」

  「寶貝兒走吧,一會兒有人抽風。」張釗攬著蘇曉原撤退並不想和祝傑接觸。幹,一接觸就想揍丫。

  祝傑同樣,6年沒打出勝負見面拳頭癢。他看了一眼剛要說話的薛業,俐落地出了賽場。

  薛業看著傑哥的背影直到在拐角消失,難過幾秒趕快往場內奔跑,帶著體育新聞系的任務可不敢耽誤。

  採訪、錄音、收集資料,薛業和唐譽一通忙活。原本還想抽空看比賽,結果忙到停不下來。5000米長跑分組預賽時他特別留心,張釗這個長跑牲口也提速了,與生俱來的心肺功能敲定最後400米的耐力速度,決賽穩了。

  春哥要是知道自己的愛徒這麼有出息,肯定要高興得罵人。

  蘇曉原在離場前找到薛業,志願者區域自己過不去。「薛業,薛業,吃飯了嗎?」

  薛業迷迷濛濛地看過來,竟然快下午四點。「沒。你回酒店?」

  「馬上回,我給你和你同學買了兩份盒飯,給。」蘇曉原腿不好,翹著腳往裡遞,「你是薛業同學嗎?我是他高中同班,蘇曉原。幫忙照顧他一下啊,他身體不好。」

  身體不好?唐譽沒有反駁:「多謝。」

  「不謝,志願者忙。」蘇曉原又偷偷地問,「喂,你的腰好沒好啊?」

  「打張釗沒問題。」薛業從兜裡摸了一塊黑巧給他,「別低血糖,你有事直接發短信,微信我不用了。」

  唐譽邊吃邊觀察,愕然發現拒人千里之外的薛業對蘇曉原很照顧。

  「你心裡摸摸正,真的好了啊?」蘇曉原半信半疑,可薛業不讓他說,說了就絕交,「那我走了,晚上來找我啊,一定來啊,不帶祝傑。」

  「你注意安全。」薛業把人送走,趁唐譽不注意吃藥,坐回原位晾半小時再吃飯。

  不知道傑哥休息的好不好。薛業按時發資訊報位置,從沒收過一條回復。

  半小時終於熬過,薛業餓得不行拆筷子開吃。猝然間一隻手從身後貼住他的右臉,手指向下按住耳上有血管輕微搏動的凹陷。

  「傑哥?」心跳加速,熟悉的力度,薛業甚至不用回頭。

  「嗯。」祝傑沒穿隊服,運動員證件進志願者區暢通無阻,當著唐譽的面坐薛業正後方,左肘搭在固定椅背上,「我讓你吃過別人東西麼?」

  肚子咕咕叫,薛業把筷子放下。「沒讓過,傑哥你休息好了?」

  「休息個屁。」祝傑的手往下探,勾住下頜將人向後拽,直到貼住椅背,「吃完別動,我睡會兒。」

  薛業聞到了久違的香味,左肩遞過兩個餐盒還是熱的,酒店打包的菜和鰻魚飯。

  「謝謝傑哥。」薛業咽咽口水,後背緊靠著椅背開動。

  傑哥的習慣,跑完步肯定要睡覺,高中嫌椅背和桌面太硬每回都是坐後面枕右肩睡。薛業不敢亂動,餐盒放大腿上打開,扣三絲。

  沒聞錯,上海本幫菜。

  唐譽十分意外,意外到不想說話。[他這麼欺負你,你累不累啊?]

  薛業大口塞飯,幾乎沒有幅度地搖了搖頭。

  祝傑看唐譽一直打手語,把戴著的黑色棒球帽轉了半圈,反戴再壓一壓帽檐,重重地枕上薛業右肩。冥府之路淡了,留香時間不長,薛業沒來得及補。

  淡了也是他的。

  他開始調整呼吸,左腕心率手環還在工作,靜息心率,585858

  很穩。

  是真的困了。祝傑體力殆盡將眼眶壓向薛業的脖子,閉眼打盹回自己的體力。

 

 

40章 過速心跳

  起初唐譽以為祝傑的打盹只是個幌子, 酒店有床不躺非要來異常嘈雜的體育館?別說睡覺,他坐上一天已經煩了。但很快他發現不是,祝傑, 是真的在睡覺。

  運動場的熱令唐譽難以接受, 可薛業習慣。賽場風評最差的運動員像一株寄生植物依附著他的肩, 呼吸同步睡相安寧。

  土壤之上各自獨立,土壤之下有細密狂亂的根須,用難以想像的方式盤根結錯著。

  祝傑偶爾會醒,閉著眼從薛業左肩換成枕右肩, 不斷將人環向自己。直到一個電話被孫康叫回去開會,一聲謝謝都沒說。

  欺人太甚了吧。

  所有賽事於下午5點結束, 薛業和唐譽隨志願者一同回到酒店。大堂電梯仍舊排隊, 薛業嫌人多跑去沙發癱坐,唐譽接了兩杯檸檬水。

  「累壞了吧。」他觀察薛業腕上冰冷牢固的金屬環,很寬, 很厚,磨砂質面不像裝飾品,「我以前沒接觸過體育,組織大型賽事真不簡單。」

  薛業還在懷念場內炙熱的運動氛圍。「嗯,大型比賽費時費力。」

  「喝口水吧, 嘴唇都起皮了。」唐譽看他一直揉肩。

  祝傑真的很捨得欺負薛業啊,唉。

  「謝了。」薛業慢慢坐直卻不接, 「不過我不喝外面的水。」

  「不喝嗎?」唐譽費解地問,笑了下自己喝光, 「你昨晚睡在哪屋了啊, 是不是找高中同學去了?」

  「嗯?」薛業心緒漂浮,眼神也漂浮, 「和區一中體特多,高中同學……挺多的。」

  唐譽將助聽器開大。「是挺多的,電梯口那個……是不是中午見過?」

  蘇曉原擠在人高馬大的運動員中格外好認,肩膀單薄腿腳不便,出了電梯一步走不動。「不好意思,我過一下……我過去一下,讓讓……咦?薛業?」

  薛業高,手臂有力,抓著蘇曉原一手握一圈的細腕子往外撞人。「借過。」

  幾個低頭看比賽重播的男生聞聲回頭,看這個志願者不太好惹立馬讓開通道。

  「非擋著路。」薛業和人群冷冷擦肩直到把蘇曉原帶出來。

  「你好,我叫唐譽。」中午沒做自我介紹,唐譽先補上。

  「你好你好,我叫蘇曉原。」蘇曉原擦了一把汗,不像有棱有角的男生,可薛業記得他差點拿剪刀把家暴生父給捅了的壯舉。

  「就你自己?」薛業又問,「張釗呢?」

  「唉,我在屋裡悶得慌想下來看看,張跑跑被教練拉走開會了。」蘇曉原拿著一份酒店介紹,「第一次自己開房,太興奮了。」

  就他自己?薛業看一臉疲憊的唐譽:「要不你先回去休息,他……我不放心。」

  唐譽確實累,是被田徑場吵累的。「也行,你們注意安全。手機記得開靜音模式震動否則又找不到你。」

  生人一走蘇曉原立刻活潑了,剝出一塊大蝦酥塞給薛業。「你嘗嘗,我怎麼覺得你瘦了呢?咦,你衣服後面是……祝傑?」

  「嗯,傑哥的隊服。」薛業被大蝦酥甜齁住只好往下生吞,「去哪兒?」

  「你別老和祝傑走近,他太凶了還罵人。」蘇曉原用小手剝花生米,認認真真地塞給薛業,「咱們去B2吧,我想去大超市給張跑跑買零食。」

  「齁不死他。」薛業步伐疲憊,兩下把蘇曉原的大書包扒拉下來,拎得不費力氣,「沒想到能碰上,你怎麼不讓張釗剪剪頭髮,體育臭流氓。」

  「沒有,你胡說,我生氣了啊。」蘇曉原臉紅跟著,「我家張跑跑可帥了,小組第一名出線。」

  「呵。」薛業不想說他,愛情使人盲目。

  顯然傑哥更帥,也是小組第一出線。

  酒店10層除了游泳池還有一圈會議室,各大學校分頭開會,總結預賽以便更改策略。首體大從T09室出來,正面對上北體大出T10室。

  名義上的對手,面子上還得客氣客氣。兩邊總教練開始寒暄,把對方運動員往天上誇。

  祝傑看見張釗就煩,壓低帽檐往左走。沒幾米聽見腳步聲。

  「打架?」他回頭,張釗,拳心升溫。

  張釗用運動發箍攏著頭髮,髮絲裡藏著一條疤。「你腦子有病吧,我坐電梯。」

  「別人坐電梯你也坐電梯,能有點創意麼?」祝傑按亮運行鍵,倆人進同一間。祝傑按B2去超市買瓶裝水,張釗一動不動顯然也是奔B2去。

  「你有創意,你以後爬樓梯吧。」張釗不耐煩,倆人梁子深過海,「你丫現在過彎還拿胳膊拐人吧?」

  「你丫現在比賽還不會套圈吧?」

  「跑道禮儀不懂?」

  「能贏就行。」

  「我他媽懶得罵你。」張釗愛甜食,掏出一塊黑巧要咬。咬到一半巧克力沒了。

  「幹,你上大學怎麼還搶人零食呢?餓瘋了吧。」張釗震驚。要不是有比賽恐怕倆人已經打出血了。

  祝傑的目光在黑巧包裝紙上探索。「誰給你的?」

  張釗看他像看神經病。「我家大寶貝兒給的,不服啊?帶家屬比賽就是爽,單身狗靠邊站吧。」

  祝傑沒言語,轉手把巧克力塞自己包裡。

  B2超市很大,蘇曉原體力不佳逛半圈就累,站薛業身邊很小巧。「別買了,這個性價比不高。」

  「你試試。」薛業內斂地抿著嘴,手中是頒獎司儀頭上戴的麥穗花環複刻品。蘇曉原實用派,喜歡紀念品卻不買。

  蘇曉原要走又被生拉回來,羡慕薛業擁有迥異於自己的力量。「誒呀,我發現你們運動員手勁兒特別大。」

  「拎你肯定沒問題。」金色試完換銀色,銀色試完換玫瑰金,試著試著薛業都笑了。蘇曉原是可愛,臉小小圓圓的,下睫毛還特別長,總有一縷不聽話的頭髮翹著。怎麼就落在張釗手裡了呢?

  「都買了吧,送你。」薛業拿手機付款,抬頭瞬間被塞了一大口棉花糖還是粉色的。

  神他媽粉色棉花糖,甜得齁嗓子。

  「好吃嗎?」蘇曉原踮著不穩當的腳尖聞他脖子,薛業噴香水,每次見面可香可香,「張跑跑愛吃這個,你再嘗嘗。」

  說著又塞一口。

  「還……行。」薛業沒好意思吐,一點點卷著往嘴裡咽。

  「薛業。」背後一個毫無起伏的聲音,「給我吐了。」

  操,傑哥。薛業立馬吐出一坨快吃完的棉花糖,黏答答握在手裡。

  蘇曉原氣不過,剛要說話忽然被舉起半米高,扛著就走。「誒,張跑跑你幹嘛啊?你耍大流氓,我生氣了啊。」

  張釗不僅想打祝傑也很想打薛業了。「不幹嘛,運動員攜其家屬回屋探討人生。」

  「傑哥?」薛業過去服服帖帖地認錯,「傑哥我給吐了,沒吃。我給你買了幾個蘋果和紅牛,還有瓶裝水。」

  「你和蘇曉原夠熟的啊。」祝傑說,眼神在他嘴角和手心徘徊,「外人讓你吃就客氣客氣,別什麼都往下嚥。明白麼?」

  「明白明白。」薛業點頭。

  「也別什麼都給外人吃。明白麼?」

  「嗯,明白。」薛業再點頭。

  幾秒的沉默,祝傑接過他手裡的袋子。「現在回去補覺,晚上帶你和校友吃飯。」

  「哦。」薛業甩著手心黏糊糊的一坨棉花,不懂張釗是怎麼往下嚥的。

  午覺沒睡,屋裡暖風充足,薛業閉眼一發不可收拾再睜眼天全黑了。他去洗把臉,傑哥剛好進屋,迷迷瞪瞪就被帶出去。

  聚餐在1302,是蘇曉原開的套間。客廳不少人,除了高中同班還有黃勝但大部分薛業不認識。

  陶文昌正和張釗看跑鞋,突然感覺溫度瞬降,抬頭確認果真是祝傑到了。薛業緊緊跟在後頭睡眼迷離,擺明剛醒。

  千萬別打起來,千萬別打起來。陶文昌時刻關注著好鬥分子的動向,好在祝傑只是帶薛業來吃飯的。飯後大家聊起一中,學姐拿出一副撲克牌提議玩大冒險。

  「給我,我來洗牌!」陶文昌又怕打起來又怕冷場,操碎了心依次發牌。以前只以為祝傑危險係數高,現在明瞭敢情這倆人是雙響炮。

  點一個,另一個就炸。

  「誰是王啊,自己滾出來。」他問道。

  黃勝翻了一張撲克假裝惡言惡語:「我,昌子你說你,非讓我當這惡人。紅桃A黑桃A出來親一個完事。」

  親一個?眾人環視四周,正喝水的薛業突然很奇怪地放下水杯,默默看他傑哥。

  祝傑擰緊眉頭,薛業小幅度點了點頭。祝傑伸手拿過薛業的牌,看過又按下扣住了。

  「紅桃A,誰?」祝傑替薛業問。

  張釗笑得顛肩膀:「呦,薛業啊,來來來,看看誰和他親,我拍小視頻。」

  在他旁邊小口啃哈密瓜的蘇曉原悄悄舉起小白手,嚴肅的態度宛如上課回答問題。「紅桃A……好像是我。」

  幹,張釗的肩顛不起來了,一把抓過大寶貝兒的牌面,紅桃A

  「重來。」祝傑把牌往前一扔。

  張釗伸手將撲克彈飛。「這局不算。」

  黃勝看熱鬧不嫌事大。「別啊,要不你倆替他倆親也行。」

  操,這倆人親?酒店非炸了不可。陶文昌發誓遲早親手把這幾個逼全部打死,飛快跑到對面先親薛業再親蘇曉原,動作快到一屋子運動員沒反應過來。

  「我發的牌我通吃行了吧,不打了,回去睡覺,明天還半決賽呢!」陶文昌抹嘴,勇敢迎上兩道死亡注視,生命大冒險誠不欺我。

  直男是塊磚,哪裡需要哪裡搬,在薛業把自己捶飛之前撒腿跑路。

  薛業罵了一夜陶文昌你大爺,莫名其妙被親一口,回屋被傑哥摁著洗了臉又洗了澡,渾身上下快被洗脫皮才抖抖索索爬回床,手指縫都洗得紅紅的。

  第二天半決賽,起床不用那麼早。

  「傑哥,你看我是不是又過敏了?」薛業洗臉,摸著耳下一片紅。

  祝傑在旁邊用電動牙刷,扣住他的下頜骨仔細端詳。「嗯,蘇曉原給你吃壞了。下次再被亂七八糟的人親我拿消毒液刷你。」

  「沒有,我沒讓他親,沒躲開。」薛業不敢抬頭。媽的,被陶文昌親了好大一口。

  找機會給丫捶飛。

  比賽安排和前一天類似只是沒有開幕式了。薛業聚精會神盯著時間等傑哥小組上場,還是第5道,他揮舞酸沉的胳膊喊傑哥,祝傑仍舊只看一眼便轉臉熱身,冷冰冰沒有回應。

  槍響,薛業再一次按住右耳。半決賽整體速度全面提升,過彎的運動員快成一把把彎刀割裂了跑道線。

  1500米,03:45:40,薛業的結果和機算整秒沒有誤差,出線!

  「我馬上回來,出去一趟。」薛業和唐譽打過招呼拎起書包飛奔。巧了,半路遇上昨晚另一名受害者,蘇曉原。

  「你一個人?」薛業放慢速度等他,「張釗呢?」

  「他下午才跑呢,我先買水送過去。」蘇曉原走路慢,靠近使勁聞了聞又盯著薛業耳下看,「總覺得你可香可香,是不是噴香水了?」

  薛業帶著蘇曉原往前擠,正巧和一群發礦泉水的志願者撞上,每人懷裡被塞兩瓶。「嗯,噴習慣了。」

  「怪不得,像起了一片霧氣的山廟。」蘇曉原緊貼薛業後背免遭衝撞,跟他一起站在出口處。

  「你別亂跑,人多。」薛業擰開瓶蓋灌了半瓶,等著那抹一身全黑。

  預賽仍舊沒出全力,祝傑撩起背心擦汗,晾著大片腹肌散熱。餘光一道正紅色出現他眉頭瞬間緊皺。

  「瞪我幹嘛?」張釗跟他同路,「我大寶貝兒送水來,羡慕啊。」

  「二逼。」祝傑繼續擦汗。

  「你不二,昨晚薛業挨親某人臉都他媽綠了。」張釗豎直肘部拉著筋,「嚇得我還以為你和我一樣也同性戀了呢。」

  祝傑轉向他,臉色陰沉不定。

  「又瞪?」張釗憋不住話,「還是昌子親薛業你羡慕啊?你羡慕你也……

  「有病吧。」祝傑打斷他,「男人親男人噁心。」

  「幹,真怕你。」張釗感歎他做人很絕,先一步出門表情凝結,「你倆抱著幹嘛呢?」

  蘇曉原快要撐不住了,抱住薛業不肯撒手。「救命,救、救命啊!張跑跑救命啊,薛業他不對勁。」

  不對勁?怎麼了?張釗剛抬腳,左側一抹黑色撞得他直接原地轉了一圈。

  真他媽猛。

  「把他給我。」祝傑把人從蘇曉原懷裡奪過來,試圖捧住薛業垂下的臉,「薛業?薛業!聽得見麼?薛業?」

  「傑哥。」薛業的嘴張了張。

  「我,是我,你……」祝傑還要再說,薛業脫骨似的滑出他懷抱,在眼前驚心動魄地倒下了。

  一秒,祝傑腕上的綠燈跳成了鮮紅色。

 

 

41章 血液與心率

  蘇曉原在1906門外揪手指頭, 自責難安。

  「張跑跑,我是不是闖禍了啊?」他問張釗,「薛業到底怎麼了?你們臉色都這麼難看……

  張釗心裡有差不多的答案了但面上不動。「沒有, 你能闖什麼禍啊, 你這麼可可愛愛, 他應該是低血糖。」

  「你胡說,我知道低血糖什麼樣。」蘇曉原陪張釗訓練過,見過他低血糖。薛業剛才分明就是有問題。

  不然祝傑為什麼急到撕開薛業的T恤做人工呼吸啊。蘇曉原想起方才那個嚇人的場景,要不是張釗護著, 自己已經被祝傑打死了吧。

  他……這麼緊張薛業嗎?蘇曉原想不通,高三隻看出薛業卑微地圍著祝傑轉, 祝傑可討厭了, 說話很難聽。

  張釗心裡確實有答案但真不敢亂猜。那種東西能混進比賽?這要是往上報就不單單歸為偶發事件了,要查多少志願者、運動員都是未知數。

  分明是競爭促生的惡性干擾。田徑場是乾淨的但人不一定乾淨。

  可薛業幹嘛堅決不肯主辦方醫護組接手呢?奮力從擔架上滾下來。首體大的隊醫判定血壓心跳均恢復正常第一時間將人運回酒店,對外宣稱是低血糖眩暈。

  幹, 低血糖真不那樣。

  呼吸困難、四肢肌肉麻痹卻意識清醒。自主呼吸有幾個瞬間完全喪失,全靠嘴對嘴被動送氣,反流的水不停從鼻口往外咳。

  要不是祝傑反應夠迅速,估計薛業在隊醫趕到之前已經窒息了。

  肌松劑,只有這一個答案。這種劇烈的反應絕對是攝取到過量的肌松劑了。

  1906的門在面前無聲打開, 張釗立刻抬頭,祝傑。

  「你幹嘛?」他站起來護蘇曉原, 祝傑這個表情太有標誌性,要動手。

  「蘇曉原。」祝傑的田徑黑背心濕透又幹透, 污漬散出酸苦的難聞氣味。薛業吐的不止是水還有沒消化的早點殘渣、胃液, 差點把自己嗆死。

  蘇曉原定定心神小步瘸著上前。「薛業他好了嗎?」

  「他?你倆熟麼?」祝傑動手很快。

  蘇曉原趔趄著退後一步,重心不穩剛好倒進張釗懷抱。這輕輕一推, 張釗最後一根理智線繃斷了,比賽、名次、賽前守則,通通沒有狠揍丫一頓重要。

  「張跑跑張跑跑!」蘇曉原用身子攔他,「你別打架!」

  「祝傑,今天咱倆必須死一個。」張釗扯了運動員證件,側腹被蘇曉原拽住。

  喪心病狂,蘇曉原一個弱不禁風的小瘸子,張釗萬萬沒想到祝傑上手推他。

  「張釗!」蘇曉原伸開臂展作老母雞狀,「你再這樣我生氣了啊!」

  「寶貝兒你讓開,打完了我跪著認錯。」張釗拎起蘇曉原的後脖領往後拽,祝傑就在1906的門前站著看。

  瘋了,在等他動手。

  蘇曉原不可能讓他倆打,這倆人每次大動干戈都是兩敗俱傷,從前是中學生,現在是兩個狂勁的大學生運動員。「張釗你別,我害怕,我最怕人打架了……張跑跑。」

  這招永遠管用。張釗定住和祝傑面對面對視,一分鐘過去,眼裡目標明確的怒火慢慢往緩和降。

  祝傑很快地看過一眼蘇曉原的手指。「你今天給薛業吃過什麼?」

  「你來勁吧?」張釗頂起的手關節杵著他的肩,「別裝,你有這麼關心薛業嗎?高中和女朋友在實驗樓約會把人往操場一扔的人不他媽就是你!」

  「隊醫現在懷疑薛業服用過大劑量的口服肌松劑。」祝傑淩厲審視蘇曉原,快把人盯出血窟窿,「薛業不吃外人給的東西,只有你蘇曉原,你往他嘴裡塞什麼了?」

  「我今天沒塞過他。」蘇曉原肩膀單薄還妄想鑽進1906,「薛業他怎麼樣?」

  祝傑很沒風度將人擋在外面。「你是他什麼人?」

  「我是他朋友。」蘇曉原昂著臉,不瞭解祝傑中學時期的過往因此初生牛犢不怕虎了。

  「朋友?」祝傑眼窩裡閃現一秒的尖銳,「薛業不需要外人。」

  「你這人是來勁吧!」張釗又一次被蘇曉原拽住,「怎麼了?他推你疼不疼?」

  「沒事,咱倆先走吧。」蘇曉原搖搖頭,這感覺有些微妙。人的第一反應出自本能,騙不了人的,祝傑今天那個反應……不像他平時多嫌棄薛業的樣子。

  1906裡隊醫一籌莫展。隊醫姓穆,年齡接近退休的高個兒精瘦女人,性格梗直、說一不二才治得住一幫隨時翻天的體育生。可她萬萬沒想到今天栽在這麼個文科學院的男生手裡。

  擰到家的硬骨頭。

  「還不配合?」穆杉的命令清晰且明確,銀灰色髮絲裡摻雜些許汗水。過量肌松劑直接麻痹了肌肉神經,這小子渾身麵條似的還不讓碰。

  「我來吧。」祝傑確認門鎖好再走近,目光掃過那只不肯張開的手,「手腕給我。」

  「傑哥我不抽。」薛業聲音極輕,與之相反的是呼吸聲粗重,隨之起伏的心口被摁出幾指形狀的淤青。

  穆杉治不住他全然無奈。「快點,肌松劑這個東西代謝很快,又上過利尿劑,再不抽血我怕驗不出來了。」

  祝傑靜止不動呼吸慢慢變重,掀開蓋住薛業的雪白被面,手掌與他的手交錯摩擦,把住腕口拉出一條無力的小臂。「別動。」

  「不行不行,傑哥……」薛業用光全身力氣掙扎卻只能用手指勉強摳住他。

  「別動。」祝傑反手再壓,手腕改變方向將小臂拉直,兩個人鋸木頭一樣拉扯幾秒最後僵持,「就抽一小管。」

  穆杉抓緊機會打開急救箱。

  「不抽,傑哥我不抽,傑哥……」薛業瞪著針頭,緊張到鬆弛的側腰肌微微發緊,「傑哥,這真不行,我不行。」

  薛業掙動厲害,祝傑乾脆支起左膝蓋輕壓他的掌心,幫穆杉在二頭肌的位置上緊緊勒一條膠皮管仿佛要把人摁進床墊裡,語氣有點燥了。

  「別,動。很快,不疼。」

  「不是,不是,傑哥……」恐懼感順左臂經脈頂上來,薛業用背撐著床,肌松劑擴散的瞳孔還未完全縮回原狀,「傑哥?傑哥,傑哥?」

  「薛業。」

  「傑哥我不抽。」

  穆杉準備就緒,這小子體脂低、血脈清晰最好下針。「我下針了,你摁住他別亂動。」

  「算了。」祝傑突然撒手,一秒拆了捆綁薛業的膠皮軟管再把小臂送回原處,「我看著他,有事給您打電話。」

  「算了?」穆杉惱怒,「祝傑!我希望你清楚這件事的嚴重性。」

  「清楚。」祝傑的呼吸深度如同置身稀薄氧氣環境,「出了事我來頂,不抽了。」

  等隊醫憤然離開薛業才敢動彈,肩膀往枕頭高處吃力地挪動。被子裡的手掌攤開向上,沒力氣,合不上。

  「傑……哥?」他吸足了氣,回憶中午視線變暗的恐怖經歷。

  沒法呼吸,沒法思考,沒法動彈。冰冷漸凍的麻痹感自下而上直逼心臟,隨後是劇烈的恐慌。

  恐慌引起的幹嘔和痙攣,嗆入氣管的水和倒流的混合液切斷了最後的氧氣。

  淚水糊住雙眼一片模糊,嚇得要命。

  但下一秒身體好像彈了起來,僵住的心臟重新跳動,喉嚨裡有東西開始反逆倒流。那種強烈的感覺……像傑哥嘴對嘴把空氣直接吹進肺葉。更多的液體咳出來濺了兩人一身,咳不出來的那些水……傑哥嘴對嘴吸出來的。

  胃酸灼燒過的舌面發苦。薛舔舔,你把初吻給傑哥了,死而無憾。

  神他媽初吻,傑哥一定噁心死了。

  祝傑把地上的隊服拾起再疊好放薛業枕邊,拉過軟椅坐在了床邊。

  「薛業。」他開口,表情一如既往的漠然。

  「哦。」薛業往床邊湊了湊,等著傑哥下一句。但傑哥只是坐著手裡握住手機,一刻不停地確認有沒有新資訊的樣子。

  重複性的動作持續幾分鐘,傑哥把手機放下了,拇指在home鍵上毫無目的打轉。手機螢幕忽明忽亮,直到傑哥突兀地咳了一聲。

  但他仍舊沉默,只是抬起了臉像是研究裝潢講究的天花板,下顎繃緊的力度把不斷上下滑動的喉結凸起拉成弧線。

  然後他的視線開始在各個角落停留,一時間所有東西都成為了研究物件。紗簾、垂簾,米色雙排床頭燈、下方金色的方形按鈕,床頭的電話以及酒店介紹,再到地毯甚至是他坐著的軟椅……直到他意識到自己沒東西再研究了。

  「傑哥?」薛業的預測一向准,「傑哥你……心率是不是有點快?再快不行。」

  祝傑終於把目光落向了人,手指有意無意地浮在床面摸索。又過了很長時間的沉默,祝傑把手伸進被子,將薛業的左小臂帶出來。

  醫用手環髒了,沙土藏在文字和數位的凹陷裡,薛業滾擔架的時候弄的。手環不夠寬,五指共同握住會把尾指漏下。

  尾指下是跳動緩慢的動脈。

  祝傑攥它直到金屬溫熱,從床頭抽過濕紙巾開始擦。他盯著它皺眉毛,如同試圖弄明白這些字怎麼烙上去。他兩肘壓住床邊,肩臂陡峭地起伏,動作細緻像雕琢或切割,時不時吹一吹直到凹楞全清乾淨。

  他久久地握住它,半釐米厚的金屬被他加熱。他把這條小臂拉高,額頭緊緊抵住金屬面試圖感受下麵的脈搏。

  「傑哥。」薛業聲音沙沙的,「你心率快了。」

  祝傑深吸氣,兩肩放鬆,拇指靠住薛業的掌跟用力地壓了一壓才放下。「肌松劑明天代謝乾淨,你不用怕。」

  「我沒怕啊,要不……你去換衣服吧。」薛業這輩子沒這樣小聲過,舌頭卷不起來,吐字笨拙得夠嗆。

  「嗯。」祝傑像扒皮那樣扒掉緊而薄的運動衣,走進浴室。不一會兒是水聲,薛業徹底尷尬,傑哥會不會噁心了?

  他費盡力氣把手挪到胸口去觸碰淺淡的淤青,回憶傑哥雙手交疊在這裡的劇烈震顫感。

  傑哥手勁真大,幾下就摁青了,不愧是他。

  祝傑站在水柱下盯住盥洗臺上七邊形的香水瓶。再回到冷水中掌心裡已經有了濃郁的香味。

  他把手放在鼻子下方小心翼翼地聞,張開嘴地聞。當水流完全沖淡香水的刹那心臟終於不再受控,跳成飛快。肺部如同被抽空了必須喘氣。

  虛假的缺氧反應試圖騙過大腦。

  他像從沒摸過自己的臉把五官蓋住,仔仔細細循著快要消失的氣味搜索。水流入眼眶淹過眼球表面,祝傑睜著眼用掌心壓住了眼球。

  他屏住呼吸,在肺活量接近極限的前一秒瞬吸,把強烈的換氣欲望壓回去。

  肌松劑,媽的。蘇曉原沒給他亂吃,水有問題。

  薛業的不適感在逐漸減退,手指癡迷地描繪胸口的指印。傑哥什麼時候學的心肺復蘇?這要是摁幾百下肋骨肯定斷了。

  「我讓你自己摸自己了麼?」祝傑穿酒店的浴袍,赤腳,腰上松松地系著浴袍腰帶。

  「沒讓。傑哥你……」薛業強行不看傑哥浴袍裡面的風景。視線範圍裡的人不斷靠近最後坐在身邊,明明只占了不大的地方可酒店的單人床瞬間變小。

  甚至是逼仄。

  「疼不疼?」祝傑問,手掌蓋住淤青比對一下。

  薛業搖頭。「不疼,謝謝傑哥你……那個,幫我那個……什麼。我……

  「穆杉她不是那種人,在首體大三十多年的老隊醫了。她……人品可以相信。」

  「啊?」薛業在他臉上找心率過速的痕跡,忽地明白抽血為什麼叫停,「我沒怕她,不是怕她碰我。傑哥,我不能抽血。」

  「不他媽抽血怎麼查?」祝傑的臉色陰得很冷,手在薛業的頭髮裡像找東西那樣揉,「那東西能死人你知道麼?」

  「知道。」薛業喝了許多水嗓子仍舊幹,「我不能抽。」

  「你能給別人捐550cc,我抽一管就不能了?」祝傑重重地靠上床頭,手指繞起濃密的頭髮。

  翻舊賬?薛業狠狠咽一咽唾液。「不是,傑哥你要讓我抽,我抽幹了都行……我這不是吃藥了嘛,萬一主辦方驗出興奮藥物,你和我住一起……

  傑哥是要停賽接受檢查的,哪怕血檢尿檢全部合格也會扣上沾染違禁藥品的嫌疑。

  這類惡名昭彰的嫌疑很難洗。

  「傑哥你別生氣,我不是不聽你話,真驗出來了……我連累你。」薛業側著頸部,緊盯浴袍內的肌肉線條,「是,沒錯,是肌松劑……我知道。」

  頭髮裡的手指停下來。

  「你怎麼會知道?」祝傑問,問完就偏過臉,一時間沒接受比殘忍更殘忍的事實。

  薛業緊閉嘴唇靜默了。

  「那個隊醫。」祝傑微不可查地點了點頭,「薛業,你信不信我讓張蓉查你比賽記錄?」

  操,傑哥這麼精明的嗎?薛業想坐起來。「不是,我說,傑哥你別查我行麼?以前那個隊醫,我把事鬧大了……比賽前我誤用微量的肌松劑,然後我就……稀裡糊塗輸了。」

  祝傑看著他,久久沒有開口。

  「你告訴我。」祝傑找他耳上平穩的脈搏,「你以前練什麼?」

  薛業發僵的舌面遲緩地抵住牙床。「我……

  「三級跳。」祝傑替他說完,「你是練三級跳的。」

  「啊?傑哥你知道啊!」薛業驚慌了,頭頂在浴袍外兜上綿軟無力地偷蹭。

  薛業。

  陪自己逛花市敲魚缸嚇唬魚的薛業,假裝唱英文歌表白以為自己聽不懂的薛業,拿自己喝過的礦泉水偷摸喝一口再放回去的薛業,跑完步大汗淋漓互相壓腿會刻意貼自己的薛業。淨校後等著自己,偷偷跳過一回沙坑的薛業。

  高一,自己在空蕩蕩的生物實驗室裡偷看,看他沖過助跑道輕鬆起跳,雙腿躍過了和區一中最高紀錄線。再抹平沙印,跑回去抱著黑色運動包繼續等的這個薛業。

  「嗯。」祝傑說,包在地上三年沒換過,「知道。」

  作者有話要說:

  今天作話有些多。

  1,《惹你生氣》那本裡張釗提到過,淨校後他在健身房偷練,剛好見到小業跳沙坑。沒錯,就是這一次。小業只跳過一次就被兩個人目擊。張釗是無意撞上。

  2,小業開學後的一系列行為不是犯傻X,是重大打擊後的拖延反應。不吃飯、不看病不是他腦子有毛病,他也得緩緩吧……

  3,本章他拒絕抽血和醫護組接手,是因為禁藥對運動員和相關人員的影響非常大,不是他任性。游泳運動員大白楊因為這種事被冤枉,還禁賽,比賽時被別國運動員人身攻擊。他和祝傑住一起,抽血查出來肯定牽連同住人員,特別是比賽期間。

  4,我寫集郵式戀愛女生,不是J化女性,只要不超越倫理道德和法律,我覺得女生愛談多少次戀愛都沒問題。只是別找祝傑這種。

  5,腰傷馬上掉馬!

  祝傑:一個被嫌棄的卑微攻。

 

 

42章 告密

  薛業感受到十幾年從未有過的緊張。

  傑哥這語氣擺明早就知道。

  薛舔舔你他媽可真不機靈。

  「我知道。」祝傑半天沒有動, 「說吧,不說我讓張蓉查。」

  「我說,我說。」薛業往床邊靠, 身上都是吐過的味道, 「別查我啊傑哥, 我以前就是個練三級跳的體特,成績勉強過得去就……

  「說重點。」祝傑將他打斷。

  薛業吃力地喘喘,剛才一口氣說太長有些虧氧。「哦,重點啊……隊醫他……他們的事, 我沒……

  「鬧大了?」祝傑猜。薛業這個寧為玉碎的暴脾氣他清楚。

  腦袋裡只有一根筋的情商,14, 獨身一人處理危機的能力等於零。

  到現在了, 18歲,處理危機的能力約等於零。一點長進都沒有。

  「慢慢說。」他的手指繞開耳後扳起下巴,幫助性的往上抬, 以防呼吸不暢。

  「嗯。」薛業再一次懷疑自己被洞察了,斷斷續續地輕喘,「我不想被那幫傻逼……那什麼,跑了,想方設法和外面聯繫。過後就是一場重要比賽, 不知道怎麼就……喝進去了。」

  「薛業。」祝傑看向正前,掌跟像頸托撐著他的臉, 「重要比賽你不查血麼?你怎麼喝進去的?」

  體特生,運動員, 最忌諱的就是隨手接別人給的水。

  「不是。」薛業反駁, 想撐起脖子但是肩膀酸軟發疼,「我沒喝過別人給的, 都是自己開,傑哥你信我。賽後我提出異議上報過,可一場比賽裡的暗箱操作太多了……傑哥你比我懂。」

  祝傑靜了一會兒,手心一層汗。「嗯,慢慢說,把氣喘勻了。」

  暗箱操作。自己開的水還能喝進去,口服肌松劑大概是針頭打進去的。體育圈沒有田徑場乾淨,祝傑自己從小耳濡目染,聽過不少。每一件都比這一件更驚人。

  14歲,薛業那年還是體校生,第一次進省隊水準的訓練營學習。體育向來只看成績不問出處,業餘打省隊只要實力夠強照樣可以平蹚橫掃。

  有教練推薦,水準應當和省隊一線的同齡人不分高下。祝傑動了動麻木的肩,指縫沾滿了汗。

  薛業說他從小讀體校,14歲能有這個能耐肯定和職業運動員差不多,34歲接觸這一行。體育界有兩面性,對外說孩子身體發育之前不適宜專業性訓練,對內,超低齡化篩選就是常態。

  薛業他是從小扔在田徑場裡摸爬滾打的男孩子。

  「那件事,你爸媽知道麼?」祝傑下意識地放慢語速。

  薛業額上的淩亂劉海被撥到一邊。「知道。」

  「然後呢。」

  「搬不動他們。」薛業低聲說,「爸媽試過,盡力了,沒用。再鬧大……爸媽說這事傷的就是我了。然後我退賽,緊接著是中考,去了和區一中。」

  退賽。祝傑胸口一片沉重感。「中考之前的事?」

  「傑哥你別查我行麼?」薛業對這個字格外抗拒,「查了也沒用,幾年前的事又沒證據,翻不出來結果。我不是第一個,也不是最後一個。」

  確實,薛業說得沒錯。幾年前的事又沒證據。祝傑用手掌包住他小半張臉:「行,不查。」

  不查就好。薛業的頸筋登時放鬆了,肌松劑在血液中快速代謝導致眼睛總想著合上。可每次剛一閉眼總會想起傑哥給自己嘴對嘴做人工呼吸。

  真他媽帥。薛舔舔你值了。肋骨壓斷都行。

  「想什麼呢?」祝傑懶懶地靠在床頭。

  薛業眼神開始犯迷糊。「想傑哥你今天……救我。」

  「是麼?」祝傑對這個救字很感興趣,呼吸平緩下來,「救你,怎麼謝我?」

  「啊?」薛業猶豫著,沒敢說。

  下次有事我再給你做人工呼吸,這樣說行麼?

  這他媽就是咒傑哥出事啊,更何況自己開光嘴。

  再說傑哥也不用自己的人工呼吸,把傑哥噁心了就沒機會當舔舔了。

  祝傑的視野定格在薛業犯困的臉上。「先別想了,我去買飯你老實躺著。」

  「哦。」薛業昂著臉點頭,看傑哥當面套褲子、換便裝,胸口震動仿佛還在,清晰有力。

  和傑哥嘴對嘴了。薛業抬手摸嘴唇,仔細地摸,幻想起觸碰的知覺。

  祝傑回頭看他一眼再將門輕輕鎖上,仍舊是請勿打擾。

  自助餐廳不能外帶,他去酒店一層的日料店打包,等餐時把整件事拆開了回憶。

  蘇曉原沒給他吃過東西,肌松劑只能是喝水喝進去的。瓶口沒拆,同樣用注射的方式。可剩下那半瓶水已經撒光了,薛業又不抽血。

  水不重要,就算查出水有問題也沒法證明什麼。有抽血鑒定才能上報主辦方,才能查。否則主辦方不會接這麼棘手的事。

  「您好,您的外帶好了。」餐廳領班將打包餐盒送過來,「祝您用餐愉快。」

  「多謝。」祝傑扯回思緒,向外邁步同時拿出了手機。

  「又怎麼了?」張蓉剛從訓練中心出來,「你應該在比賽吧。」

  「幫我查件事。」祝傑直言了當,方才答應過的話灰飛煙滅,「再幫我找個隊醫,女的。」

  張蓉退役後轉戰少年籃球教育,解決幾十個不懂事的孩子吵架也沒有和這一個說話累。「一個教練已經很難查了,你還要查隊醫?小傑,你真以為我有多大本事?」

  「祝傑。」

  「行,祝傑。」張蓉抻了一把運動衫的領口,「不是我不幫你,我能力有限。你好好比賽,再這麼顛三倒四的我動手修理你。」

  「動手啊。」祝傑穿過大堂的人群,「你不幫我,沒人幫我,愛幫不幫。」

  張蓉緊繃的臉有過一絲動容。「這件事先放一放,我問你,你帶薛業去比賽的事瞞住了嗎?」

  「應該吧。」祝傑停在電梯門前,「動我爸的關係查呢?」

  「你找死吧。」張蓉警覺地皺眉。

  「用我爸的人。」祝傑說,「你幫我找,問起來就說是我要查。」

  「我動你爸的關係,他就知道你跟我一直在聯繫。」張蓉用中指揉開眉心,「忍字心上一把刀,後果自負。」

  「你話真多。」祝傑掛斷電話進了電梯,再一次回到1906門前看到一個不熟的人。

  蘇曉原,高三轉校生,基本沒說過話。

  「你來幹嘛?」祝傑朝他靠近。

  蘇曉原被推一次長了記性,先往後退一小步。「我想來看看薛業,敲門沒敲開。」

  「他不需要外人。」祝傑盯著他從上到下打量。

  薛業給他吃過一袋薯片,男的。

  蘇曉原不和他硬碰硬。「那你告訴我他好了沒有,我什麼時候能看他啊?」

  「他用你看麼?」祝傑反問。

  「你……你這人不講理。」蘇曉原的手指在褲邊上揪緊。

  祝傑俯視他。「我為什麼要講理?趕緊走,省得張釗跑我面前找打。」

  「你敢打他,你打張釗我就跟你拼了。」蘇曉原握緊了拳,很秀氣的一個拳頭,「你……你能把薛業照顧好嗎?」

  「難道你能?」祝傑又反問。

  「我……」蘇曉原徒勞地張了張嘴,自己確實不能,真有什麼事跑都跑不了幾步,「你過來,我有事告訴你。」

  「沒興趣。」祝傑拿出門卡準備進屋。

  「薛業他暑假住院了。」

  祝傑身體一震。「蘇曉原,你再說一次。」

  「他住院了,暑假的事。」蘇曉原又撤一步,聲音和動作幅度一樣輕,「你跟我上別處說,我答應他絕對不告訴別人,不然就絕交。」

  絕交?祝傑回視1906,皮膚掠過一層真實的痛感。他跟隨蘇曉原走出十幾米就再也不走了。「說吧,他怎麼了。」

  蘇曉原第一次和祝傑近距離接觸,薛業總說他傑哥脾氣好,可在他看來祝傑是個攻擊性和壓迫感分量十足的男生,和張跑跑完全不一樣,不能惹。

  他喘了口氣。「薛業是腰受傷,我去醫院看他的時候他告訴我的。」

  「腰受傷?」祝傑先是腦中一片空白,全身血液奔湧向心臟去,雙手急速變涼以致發麻,「哪個醫院?你去看過他?」

  「嗯,本來高考之後約好一起划船的。」蘇曉原點頭,「他說自己是被人打了,究竟為什麼被打我不知道。」

  被人打了。祝傑偏過頭去,舌頭滑過口腔內壁往上頂,形成一個凸起。

  「誰幹的?」祝傑轉過來,猶豫了一下,聲音像最薄的紙張那麼脆,「嚴重麼?」

  「嚴重,嚇我一大跳。」蘇曉原點頭,他猜對了,祝傑根本沒有嫌棄過薛業,「他的腰受傷了根本站不起來,只能躺著,說是腰椎的問題。我去看過他好幾次,最後一次他在準備出院,剛能站直。」

  蘇曉原等著祝傑再問,可祝傑沒有,只是把手裡的日料餐布攥破。他是憤怒嗎?不是,他只是整個人僵在那兒了。

  「他不讓我說,所以我連張釗都沒告訴。你可千萬別說漏嘴,不然我倆就絕交了。」蘇曉原看向1906的方向,繼續當告密小喇叭,「我摸過,摸不出來,但是往下按按他就疼了。你也摸,然後說是摸出來的千萬別把我賣了。」

  他等著祝傑說些什麼,但祝傑仍舊一言不發。別過臉,汗從耳後往下滑。

  「你心裡摸摸正,薛業多喜歡你啊。可你高考結束幹嘛不等他……你要是等他了,暑假發生這種事他肯定會給你打電話的啊。」蘇曉原鼓足了勇氣也隨時準備喊救命,「我們都勸他可是他不聽,吃完飯他又回一中門口等,等到幾點我不知道,反正……你別說是我告訴你的,不然他真和我絕交。」

  祝傑還是沒有開口,只是認真地掃了一眼自己就掉頭走了。蘇曉原這才發覺說錯了話,剛才他那個表情,擺明就是巴不得薛業和自己絕交啊。

  陶文昌在2020看比賽重播,唐譽在整理資料,氣氛不算輕鬆。

  「誒?這時候誰敲門啊。」陶文昌踩著拖鞋去開門,肯定不是白隊。薛業的事一鬧,一隊二隊緊急開會,今晚禁止隨意走動全部鎖在房間備賽。

  「你怎麼來了?」是祝傑,陶文昌完全震驚,「你不在屋裡看著薛業啊?」

  「你去!」祝傑一把揪住陶文昌的衣領,日料打包袋也塞給他,「今晚換個房間。」

  「你他媽有病吧!」陶文昌真想動手了。

  「肌松劑快代謝完了,明天會輕微肌無力,注意他呼吸頻率。」祝傑摘下一直跳紅跳得他心煩意亂的手環,「他服用過利尿劑,夜裡會去洗手間。明早他起不來就讓他睡。」

  陶文昌幾乎暴怒將他推在門上,誰知道這逼又他媽受什麼刺激了。「你丫不會自己管啊,這時候了你以為薛業需要我看著?」

  「陶文昌。」祝傑反手將他的拳掰開,喉嚨兩側的肌肉呈現輕微痙攣的緊繃,「薛業出事的時候穿的是我的衣服。」

  操。陶文昌刹那鬆手。

  沒人要害薛業,是沖祝傑來的。只不過找錯了人。

  祝傑盯著他,眼裡浮現的人全是薛業。薛業從自己懷裡滑了出去,水撒了一地,他腳下一滑差點沒抓住。

  「叫隊醫!」他試圖撈起薛業但結果是兩個人一起倒下了,「薛業?薛業!聽得見麼?」

  「傑哥。」薛業最後叫了一聲就再沒說話,脖子像斷掉往後歪著。再張嘴就是咳,開始有水往外冒。

  「你他媽給他吃什麼了!」他第一反應是問蘇曉原,但很快發覺事情不對。他立馬把薛業放平開始觸摸左側頸動脈,脈搏還有。

  再把手指放在鼻下找呼吸,沒了!

  他怔了一秒,不止是汗,好像全身的血正從毛孔往外冒。他用左耳湊近再聽,再看胸廓尋找起伏。同時手不停地觸摸頸動脈。

  好像沒了。窒息和心臟驟停。終於,有什麼東西在自己心臟裡炸了,徹徹底底地炸了。

  「隊醫!叫隊醫!」他一邊嘶吼一邊撕開了薛業的T恤,解開他的褲帶,這時更多的水從鼻孔嘴巴溢出來,流過下顎淌到了脖子。

  媽的!他扳起他潮濕的下巴,毫無顧忌地低下來,嘴對嘴地清理口腔裡的異物。吸一口,往外吐一口。

  薛業。他不斷回憶急救常識,怕他出事,連大動脈和重要血管在哪兒都能閉眼畫出來。嘴裡的水變成混合物,顏色從透明變渾濁。他抱起薛業的臉一口一口往外吸,吸完了嘴吹鼻孔,直到口腔異物全部清理乾淨。

  小業,別睡。他捏起薛業的鼻樑,往裡吹氣試探氣道。

  人沒有反應。他立馬捏緊薛業的鼻孔,用自己的嘴唇把薛業的嘴徹底包覆,用盡全力地吹氣使胸廓擴張。他鬆手,聽,再吹,一片兵荒馬亂。

  劍突上定位,雙手垂直用力開始按壓。一次,兩次……薛業的臉不斷從他眼前過,沙包、紙條、襪子、護腕、護膝、鋼筆、水壺、止汗劑、綠豆湯、小黃鴨……浪潮似的沖進他的腦海。

  薛業終於使勁地咳了兩聲,他自己咳出來的聲音,真好聽。祝傑盯緊他還沒睜開的眼睛不放,擦他臉上的汙物,緊緊摟住他的頭。直到隊醫來都沒捨得、沒敢再鬆開。

  「陶文昌。」祝傑又一次扯回思緒,手握成拳,「你去。」

  陶文昌從他眼神裡挖出東西,有些壓不住的情緒快把祝傑折磨死了。「去沒問題,但你幹嘛找我?」

  祝傑再看陶文昌。「因為沒人幫我。」

  「行了,我去。」陶文昌極度滿意。祝傑這人沒朋友,他這德性沒法照顧薛業,能為薛業低三下四說一句已經算史無前例了。

  爽!這等把自己往死裡逼也不承認的人要敢出櫃,去他媽的彎愛直,原地結婚,給份子錢。

  不過……有人想害祝傑,陶文昌不意外,陰差陽錯的是這比直接害他本人的效果還好。陶文昌不禁打了個顫,明天1500米決賽,祝傑這狀態嗝屁定了。

  作者有話要說:

  蘇寶:我真是個渣男,我居然把薛業出賣了。

  昌子:鋼鐵直男線上作法。

 

 

43章 起點

  1906, 陶文昌從這屋出去沒想還能回來,推門撲鼻而來的是一股香水味。

  就是薛業那瓶特不好聞的,叫什麼來著?陶文昌回憶。

  黃泉大道, , 沒錯, 就那個。

  男生噴香水不稀奇,陶文昌以前也有男士香水,各種女朋友送的。不少男運動員會噴止汗劑,不然住一宿舍沒法聞了。

  「你怎麼樣了, 小白眼狼?」陶文昌把晚飯放他床頭。

  這小子是真倒楣,從他高一公開出櫃就走背字, 孽緣, 不認識祝傑多好。

  薛業怕傑哥回來嫌屋裡有吐過的氣味才強撐起來噴香水,躺在床上四肢酸軟。「傑哥呢?」

  「傑哥傑哥,你腦子裡就只有這倆字。」陶文昌把人扶起來, 頭高於胸口,「你傑哥被孫康拉走開會了,一隊都在開會估計很晚才能回,昌哥陪你睡。祝傑還說讓你趕快吃飯,馬上休息。」

  薛業盯了陶文昌一下, 自己撐起來靠住床頭,身體停留在傑哥靠出來的柔軟凹陷裡, 被子拉到胸口。「嗯,我吃。」

  信了。陶文昌料他也沒有多餘力氣想太多。餐盒裡是半流質食物和湯, 沒有一樣需要嚼的。

  輕微肌無力。

  真他媽孫子, 祝傑今年是首體大的黑馬,1500米奪冠大熱門, 哪個王八蛋想出這種陰招簡直不得好死。是,他這人賽場風評差,得罪人又多,可過量的肌松劑先不說人受不受得了,單單是清醒狀態下攝入就足夠引發恐慌和痙攣。

  日料銀勺很小卻沉,陶文昌做床邊捧起一碗雞蛋羹,薛業那只手啊,拿個勺子都顫悠。

  「得了,昌哥今晚喂你吃飯,咱倆也算搓過背的露水情緣,一日夫妻百日恩。」陶文昌拿過銀勺挖一大口,有點壞地賊笑,「來,叫老公就給你吃。」

  薛業忍不住地想把他捶飛。「你有病吧。」

  「這叫直男的浪漫,你不懂。」陶文昌給他塞了一口,「高中在校隊的時候,還記得咱們深蹲跳之後互相踩大腿嗎?兩人一組相互踩,疼得滿地打滾。那時候誰踩人誰牛逼。」

  「嗯。」薛業敷衍地應付他,懶得嚼,舌面頂著雞蛋羹在上顎擠碎再咽。

  體育生的肢體互動很耐人尋味,很親密。好多抻拉姿勢和放鬆都需要兩個男生把對方摟得花樣迭起,或者相互角力。

  那時候做雙人俯臥撐,傑哥撐在自己後背上面,自己做一個,傑哥做一個,自己心裡有鬼所以完成度很差。像陶文昌這幫直男才叫無所畏懼,怎麼浪這麼來,踩人的那個經常喊叫老公就輕點,底下那個趕緊說老公老公,實際上都是大寫的筆直。

  自己就沒這好運氣,傑哥每次都是一聲不吭地狠踩,踩到大腿快抽筋。

  「來,早吃早睡覺。」陶文昌一口接一口塞他,雞蛋羹喂完開始喂松茸湯,「明天你就別去了,估計你也起不來。祝傑那個野逼穩贏,我看他半決賽視頻了還有提速空間呢。」

  薛業沒說話,喝完湯被攙著洗臉刷牙,最後躺平等犯困。

  陶文昌明天無賽一身輕,跳高決賽在後天。再看1500米決賽,媽啊早上10點。

  「你怎麼還不睡啊,看我好身材呢?」他穿著花裡胡哨的playboy運動內褲,滿屋招搖。

  「一隊。」薛業用捏自己的方式判斷肌松劑代謝到什麼程度,「沒開會,要真是開會傑哥就告訴我了。」

  媽的,沒騙過去啊。陶文昌絞盡腦汁想轍。

  薛業用力地掐了一把大腿還是沒力氣。「傑哥是不是又週期性不搭理我了?」

  陶文昌無言以對,覺得他這話說的像給自己做心裡緩衝,突然對薛業義無反顧的飛蛾撲火很好奇。

  「萬一是呢?」他小心翼翼地問,「你就沒考慮過換個人喜歡啊?」

  薛業凝視天花板片刻,說得別提多瀟灑。「想過,想一下比死還難受就不敢想了。反正我又離不開傑哥,瞎想沒用。你有沒有特別喜歡過誰?」

  「有一個。」陶文昌沒想薛業會和自己聊感情,歎著氣坐起來,「其實數著手指頭算,我女朋友比祝傑多。從初一到高三,20多個絕對有了。高三那時候特別喜歡過一個姑娘,大我好幾歲,已經上大學了。我的處男之身就終結在她手裡。」

  薛業沒動靜,等他繼續說。

  「爽。」陶文昌壞笑,「我當時都想好了,大二就結婚,我爸媽肯定特喜歡她。所以你說那種離不開的感覺我有點理解。」

  「後來呢?」薛業吃力地問。

  「後來?分了唄,高三情人節那天我去送花,看見一輛超跑在她家樓下,她正好從車裡下來。」陶文昌做了個起飛的手勢,「那車門是這樣的,跟小翅膀差不多,大幾百萬。所以有時候真心沒用,你給的未必是人家想要的。像你這麼鍥而不捨找罪受我還真幹不出來,你比我勇敢。」

  薛業挑起沉重的眼皮。「不勇敢,就是因為慫才不敢走。高一還想著再等等,等哪天不喜歡傑哥就行了。結果……到現在還是一樣,運動員認命不認輸。」

  「那他要真是週期性不搭理你了呢?」

  「等著傑哥理我。」

  「你這……真他媽叫愛情,薛業,你比我牛逼,我緩到現在還沒敢交女朋友呢,你真比我牛逼多了。」陶文昌關上床頭燈,「放心,他沒不搭理你就是忙。睡吧愛情聖鬥士,夜裡別尿床啊。」

  薛業抖著手比了個中指。「滾,你……內褲真難看。」

  「難看?你有點審美好吧,就你傑哥的ck好看?」陶文昌惦記等他睡了吃個石榴,「聽老韓說你高考572,有這成績不去1班非在9班當伴讀。」

  「一般吧,你多少?」

  「343。」陶文昌沾沾自喜,「這就不錯了你傑哥才302,多虧丫嚴重偏科英語138,還進年級單科前十榜了呢。」

  「多少!」薛業抱住隊服的雙手一抖。

  「138啊,年級前十榜,老韓說的。」

  138?傑哥聽得懂英語啊?薛業突然臉頰滾燙,因為羞恥。

  操,那自己以前唱的露骨小黃歌不就……薛業無地自容了只想把自己捶飛。羞恥心呢?你給傑哥唱了兩年什麼歌啊,Simon CurtisFlesh,薛舔舔你他媽可真不機靈。

  這一夜唐譽沒有睡好,薛業突然暈倒說是低血糖他不信,問昌子,昌子說不知道。可他隱隱覺得這件事體院的人都心裡有數,就他看不出來。

  和祝傑睡一屋的壓迫感完全能擠幹一個正常人肺葉裡的氧氣,哪怕兩人毫無交集。唐譽輾轉反側,每一次醒來都能看見祝傑的手機燈是亮著的。

  這人怎麼回事?明天決賽還不睡覺?

  清晨6點祝傑準時離開,唐譽多睡了一會兒,再見到他的時候已經是備賽時間。

  昨晚一個字沒說的祝傑已經換好首體大的隊服,一身全黑,校徽墨綠色,黑色紅邊的專業跑鞋,站第3道。唐譽想起薛業科普過的知識,祝傑半決賽成績排本小組順位第3

  馬上快10點整了,唐譽放眼望去,一整排的田徑奪冠熱門。腿真的好看,長而有力,細卻覆滿了肌肉,往地上一蹬線條全部炸起來。

  馬上了,還有最後3分鐘。決賽小組運動員進入正式介紹,唐譽身邊的座位空空如也,薛業是來不了了。

  「第1道運動員,北京工業大學,盧國安,半決賽成績……」賽事進行到運動員介紹,祝傑原地小步跳熱身,清晰地感覺到汗液在皮膚流動。

  一滴汗流到眼皮上蟄得眼角微疼。他不經意掃過唐譽身旁的座位,空著的。

  祝傑閉上眼,在心中默數來分散過於專注的注意力,兩手從額前捋至耳後。

  手環讀數像一頭潛伏的危險的獸類,趁人不備開始爬升。

  73,綠燈忽明忽暗。

  「第3道運動員,首都體育大學,祝傑,半決賽成績03:45:40。」

  場內爆發一陣空前熱烈的掌聲和噓聲,有加油有滾蛋。祝傑向前後方各揮手一次繼續默讀秒數,緊盯起跑白線。

  848590。過速的心率開始帶走他大量體力,進行提前消耗。這種感覺祝傑非常熟悉,深呼吸,儘量避開過度呼吸的引爆點。

  閉眼。再睜眼橙色跑道多了一層落日的光,有點暈。祝傑捏緊鼻翼進行新一輪腹式呼吸,眼神變得很沉,漫無目的地掃視起觀禮台。

  98

  沒有。

  101

  沒有。

  119

  手環終於跳紅,祝傑準備起跑前的最後熱身,本該專注於起跑線的視線不知道為什麼又一次離開了內場。

  四個方向依次旋視一圈最後視野逐漸定格,模糊的視線本能地捕捉到一件黑色高領外套,再看清了薛業慘白的臉。

  陶文昌望天無奈地抱著薛業下臺階,肩上搭了薛業一條胳膊,摟著薛業的腰。服了,他真的服了,就這虛弱的體力,兩步一歇還非要來。

  愛情真偉大,祝英台撞墓大概就是這樣的。

  薛業勾著陶文昌的脖子,額前的碎劉海被汗水浸濕,腿軟到不聽使喚。

  祝傑看著薛業從觀禮台最上層走到最低一排,他一低頭,汗直接掉在鞋帶上。

  呼吸開始平緩,跳紅的燈只亮一瞬降為黃色。

  105102101

  陶文昌察覺到薛業試圖往回抽胳膊。這體力就別揮臂喊加油了,你又喊不出來。

  沒想到薛業用食指在半空畫了個橫版的閃電,另外一隻手的中指食指平行著指向了內側。

  內場裡祝傑的一隻腳已經頂到起跑線邊緣,踩住,大腿預備發力。

  薛業左手的中指食指轉向天空,右手換成尾指朝跑道的方向勾動。再然後左手換尾指比直,右手握成一個拇指貼合掌心的拳頭。

  祝傑盯著他打完,綠顏色再一次出現。

  887971

  陶文昌一頭霧水可唐譽看得懂,薛業用的是聾人才會使用的標準自然手語,他在給祝傑打拼音。

  傑哥。

  張蓉答應決賽不來可還是來了,坐在B區扇形觀禮台的第一排。小傑身體素質過硬很扛折騰,急性焦慮不至於影響最後的成績,他已經習慣了。

  還剩最後30秒,祝傑低頭調整呼吸又一次站回起跑線,本該專注跑道的時刻他突然抬頭了,在一排競爭對手中格外突兀。

  「別鬧啊,祝傑,忍住,繼續裝看不見。」張蓉看見薛業,捏了一把汗。

  還剩15秒,祝傑抬起小臂,打出匪夷所思的手勢。

  完了,張蓉不敢看這孩子撞南牆,低頭捂住了眼。

  這回呼吸困難的人變成了陶文昌。操,祝傑這個野逼,怪不得他從來不問薛業和唐譽聊過什麼,他根本就是看得懂。

  幾秒之後發令槍砰然打響,陶文昌懷裡一沉是薛業完全靠了進來。他閉上眼,右手按住頸動脈找心跳。

  唐譽目光驚詫,怪不得總覺得這兩人在看不見的暗處有寄生根須般的聯繫,祝傑用的也是自然手語,他是和薛業學的。他枕著薛業打盹那天的眼神不是監視,而是他看得懂。

  他剛才和薛業說的是,你再等我一次。

  作者有話要說:

  小業敲魚缸嚇唬魚不是那種可愛型的小拳拳輕輕敲,他應該是趁魚不備Duang一拳過去,把整缸魚嚇飛的那種……

  祝傑視角:小業差點把魚缸錘碎,可愛。

  受害魚們:不,他不是。

 

 

44章 真實的擁抱

  陶文昌覺得祝傑不是開大招了就是玩兒脫了。

  雖然自己不懂徑賽更不懂1500米中長跑, 但共同訓練6年他也不算門外漢。過第一個彎道的時候絕對不鼓勵搶道,因為開跑速度過快即便搶到內道,也容易被外道對手壓在這個速度上。

  除非一上來的速度足以取勝。

  可這不是短跑, 不要這麼強的爆發力, 80米之前能解決的事根本影響不到後1400米。

  但是野逼用行動證明他不是正常人, 他是瘋的,他在決賽裡把自己平時訓練的節奏打破了,80米持續提速過彎。

  孫康的表情是怒不可遏,徑賽總教練已經在場下摔水杯了。

  快, 飛快,瘋一般的快, 現場解說激情澎湃地站了起來, 場內一片歡呼。

  薛業沒力氣站又不肯坐下,陶文昌只好任他靠著,陪他看祝傑加速過彎一路當先, 一身純黑一路絕塵。

  第一梯隊的選手在他身後吃屁。

  比賽場地是800米專業跑道,1500米分4階段,400400400和最後300米衝刺,要是400米一圈的跑道陶文昌一目了然,現在他根本算不出祝傑的米數可薛業閉著眼睛都能。太震驚了。

  每當薛業睜眼指定是一個階段差不多結束了, 因為他用自己心跳讀數,用時間反推路程, 外界的度量衡再變也撼動不了他。

  最後300米薛業沒有閉眼。

  「丫要瘋吧。」陶文昌已經看不懂這節奏了。

  「沒瘋,傑哥早沖了50米。」薛業眉目中的平靜是因為他見慣了, 「傑哥一直就有兩套配速。」

  陶文昌抱著這個腳下無根的浮萍呵呵又呵呵, 牛逼,祝傑的第二套配速, 春哥不知道,首體大徑隊的總教練不知道,孫康明顯更不知道,就你知道。

  最後30米,傑哥要衝第二輪,薛業的心率開始攀升,這回是算不准時間了。

  衝刺階段是最後的賭博,開沖只能增速且必須沖到終點,運動員的擺臂幅度一旦降下來整個身體的耗氧平衡會全部打亂。傑哥的腿是有舊傷的,這麼跑有代價。

  「大學首秀敢開大招,真他媽野。」陶文昌第一次見祝傑用這個配速來比賽,他在鋌而走險。

  沖線的刹那計時終止了,03:33:10,冠軍!刷新了上屆記錄!解說起立激情解說,大半場的看臺擠滿了歡呼聲。祝傑從終點開始減速,沿著直線跑道持續前行,目光鎖在右側。

  傑哥贏了啊,不愧是他。薛業往前走了幾步鬆開陶文昌的肩,整個人依附在攝影區後方的看臺上,用力靠緊,臉上一個明媚的傻笑。

  祝傑的身體重心開始偏移,橫穿跑道,從最內道一層層往外邁,不斷邁過白色的線。

  一條、兩條、三條……橫穿七條之後最終停在了最外道的邊緣。只剩一道看臺將他和薛業隔開。現在的薛業不是運動員了,進不來,但薛業還在,很乖。

  你再等我一次,這一次薛業仍舊等了,他跑過來。

  「牛逼啊!」陶文昌按耐不住興奮朝祝傑喊道,「晚上給你搓背!」

  祝傑沒有說話,也說不出來,在血液中翻滾的原始本能趨勢下和薛業遙望,親手結束一場苦戰。大腿後側隱隱發燙,腎上腺素的麻痹作用還在。

  沒等心率降到正常,裁判和記分員過來叫他複錄登記。祝傑倒退著走了十幾米,只好轉身離開。

  薛業定定地看了一會兒。「咱們走吧。」

  「什麼?」陶文昌還在興頭上,「你不看頒獎啊?」

  「不看,傑哥領了多少次金牌我又不是沒見過。」薛業站不住了,沒能蓋過後頸的發尾半濕。傑哥剛才的表情是有話要說,那自己回酒店等著。

  陶文昌沒轍,薛業這個不討喜的性格除了祝傑誰也拿捏不住,只好帶他往酒店艱難移動。等薛業體力耗盡躺下睡了,陶文昌坐在1906裡偷吃石榴,同時發愁把這傻逼孩子扔給誰。

  想了又想,沒人能幫。祝傑薛業很絕倆男的,除了對方誰也不要。

  祝傑跑冠軍肯定回不來啊,又要領獎又要開會又要總結,怎麼也得折騰幾個小時。

  有人在咣咣咣地敲門,不會是祝傑吧?陶文昌跑去開門,門外一身半濕的貼體田徑運動服,黑色紅邊專業跑鞋,手腕心率手環紅燈急閃。

  祝傑,估計從賽場偷著跑回來的。

  「薛業呢?」祝傑問,拎著黑色運動包,止痛噴霧的氣味異常濃郁。

  「睡了。」陶文昌準備抽身而退,白隊在手機裡罵人呢,「你還走不走?」

  祝傑給他讓開通道。「你晚上不用回來了。」

  得了,陶文昌算准他過河拆橋,拎著自己的包吹小哨跑了。愛誰誰,你倆互相毆打吧,我去賽場給漂亮小姐姐們跳高咯。

  世界終於安靜下來,祝傑重新把請勿打擾掛上,關門,上鏈鎖。薛業在靠牆那張床睡,他的床,他把包輕輕地放在地上,幾排汗水從大腿外側爭先恐後沖到小腿。

  右大腿上足足綁了一整圈黑色彈性繃帶,穆隊醫緊急處理過,大腿後群肌纖維斷裂,舊傷。

  他微微活動右腿,左手扶著桌子往前走。外人面前可以裝沒事,在薛業面前他是知道疼的。窗簾從左拉到右,拉滿,拉到密不透風,他小心翼翼坐在薛業邊上,許久未動。

  薛業在睡覺,很安穩,他知道回酒店等自己。

  你只要找個安全的地方等就好,我跑過來。

  祝傑欣賞了一會兒他不太雅觀的睡相再走進浴室,肌肉在熱水下得以放鬆。他全身掛水地走出浴室,赤身裸體很快被暖風烘乾。

  1906沒有叫客房服務,隨處可見垃圾,滿桌石榴皮,很亂,絕對不是薛業吃的。祝傑從儲物櫃拿新枕頭,裹上一條新浴袍,掀了靠牆床上的雪白被子。

  薛業趴著睡,寬闊卻略薄的後背上兩道肩胛骨的線條,白色的ck和襪子。

  他的。

  祝傑跪行上床臥倒在薛業身上,像兩人高中每一次精疲力盡的訓練之後那樣。牙齒叼開他左肩的創口貼,條形肌肉上有一塊顯眼的肉粉色的疤。

  他的。

  床墊發出下沉的響動,經受住兩個體育生的體重考驗。祝傑貼著他深深地趴下,避開他的腰,身體隨著薛業的呼吸起伏而起伏。

  薛業很快醒了,胸口、下巴和手臂仿佛陷進了床墊,一雙手臂環住他的腰正箍著。當察覺到他醒來那雙手的力氣又收了收。

  後背沉重的感覺很熟悉。

  「傑哥你回來了?」薛業剛要翻身,腰上被勒得更深,「傑哥你的腿又傷了?」

  止疼噴霧的苦味被沖散成一絲一縷,但沒能逃過薛業的鼻腔。

  「什麼時候的事?」祝傑閉著眼,昏暗的室內四處落滿陰影如同他的心境。

  薛業開始亂動。「傑哥,傑哥,我想翻個身行麼?」

  「薛業!」祝傑挺著腰向下一頂,剛好輕壓在腰椎最主要那幾節上,「再不說我摁死你。」

  「嘶……疼疼疼疼疼。」其實沒多疼,薛業一張嘴聲音就變得格外淒慘,「疼,傑哥你別壓我,我說。你怎麼……知道的啊?」

  「瞞著我,能耐。」祝傑翻成側臥,手臂上移勒在他橫膈膜的位置,「蘇曉原不告訴我你打算瞞我多久?這麼大的事你他媽敢不說!」

  薛業終於松了口氣,腰疼緩解幾秒後猛烈的窒息感來襲。橫膈膜向內勒住有種無法動彈的感覺。

  蘇曉原說的?絕交!

  「傑哥,我……我不是不說,我想著寒假去好好治的。」比起腰部和橫膈膜的不適,第一次被傑哥擁抱的強烈震撼將薛業震到指尖乏力。

  傑哥不是沒抱過只不過每次都在訓練。分組抻拉肌肉或者跑步沖線,自己總是意圖明顯地蹭過去但多半以失敗告終。除非訓練量超負荷傑哥才會搭自己的肩。

  趴在自己身上睡覺可從來沒有抱過。

  傑哥,現在在抱自己?

  祝傑低下頭,開始明目張膽地拉近彼此身體的距離。

  他的腰傷了卻沒告訴自己。軍訓沒來是因為住院,自己不知道。打籃球不太穩也是因為腰椎疼,第二天還做了俯臥撐,沒推開伍月不是嚇呆了,是因為他的腰使不上勁。他喝了有肌松劑的水,是因為自己自作主張把隊服給他穿……祝傑將他持續拉近,這幾秒鐘好像過了好幾年,想起薛業翹著腿踹前桌,課椅一歪一歪得唱歌的臉。

  「薛業,這麼大的事……你敢不說。你真以為自己……」祝傑說不下去了,懷裡並不柔軟的男生身體轉了過來,他低下頭不敢看。

  「傑哥你……」薛業眼看著祝傑把頭窩在胸前,再抬起來的時候眼睛是紅的。

  「高考之後。」祝傑胸膛貼著他的胸膛,「我對不起你。」

  「不是,傑哥,傑哥你聽我說完……」薛業聲音沙啞,傑哥是真的在抱自己,兇猛地抱,「我爸媽帶我看過了,醫生說5年就好,你別難過,沒事,真的……

  身上像有一條巨蟒,不斷收緊再收緊。

  「被人打了,是誰動的手?」祝傑用鼻子來回蹭薛業的臉,心如刀割。

  「嘶……」薛業被傑哥突如其來的擁抱和道歉折磨了,「傑哥你別難過,我雖然不能再陪著你練了,可我現在學體育新聞,將來你打比賽……我在旁邊看。」

  一隻手在脊椎骨的直線上來回滑動,當滑到受傷腰椎那幾節的附近稍稍用力壓下。

  「閉嘴,我同意你學體育新聞了麼?」祝傑再一次將薛業往懷裡壓,緊繃的肌肉急躁地環住他再拖近。

  「我同意你跑出我視線範圍了麼?」

  「我同意你不練了麼?」

  「我同意了麼?」

  這個擁抱勒得過了頭,薛業完全沒有可以移動的空間。傑哥像一條巨蟒那樣抱他,勒得他前胸貼後背只能大口呼吸。

  「傑哥?」他冰涼的身體嚴絲合縫貼上了夢寐以求的胸口,比幻想了一萬次的溫度還燙。

  真實的擁抱,不是他幻想出來的。

  「薛業。」祝傑鉗制住他,把兩個人的身體緊密地織成一具,「比賽結束我帶你找醫院,我欠你的,我補給你。」

 

 

45章 舔到了

  與柔軟毫不沾邊的身體在祝傑懷裡像一團絲綢被揉懈, 薛業不明所以地看他,剛睡醒的眼睛不怎麼眨得一動不動。

  「傑哥你怎麼了?」薛業問,非常不懂, 因為他真沒覺得傑哥欠自己什麼。

  他做的事都是自己樂意, 不僅樂意還沉溺其中。即便外人都罵祝傑又野又渣, 可薛業仍舊無法自抑想靠近他。

  他經常說謝謝傑哥,不是乞討換些什麼而是傑哥真的對自己不錯,哪怕這個不錯的真實度外人無法界定。

  「疼麼?」祝傑問,直直對著薛業的眼睛, 兩人近得像預謀禍事的共犯。薛業只搖搖頭,祝傑也跟著搖頭, 手夠上他的腰輕輕滑過去, 把臉埋進薛業服帖的頭髮裡。

  怎麼可能不疼。

  腰上的手臂突然緊到僵硬,薛業開始劇烈掙扎。「不是,傑哥……傑哥你別生氣, 我真的不疼了,你緩緩。」

  傑哥超心率很危險,運動員的心臟每一秒供氧過盛,一旦過度呼吸直逼死亡線。薛業用盡力氣聆聽,耳邊的呼吸聲草率到毫無規律可言。

  「傑哥我去拿口袋, 你等等啊。」薛業想翻身往下滾,祝傑的胳膊再一次攀上他的腰, 將他無聲地拽回原地。

  「別動。」祝傑扳住他的肩,齒尖掠過他的鎖骨, 「你別動。」

  「傑哥?嘶……我不動。」輕微無力的肌肉感到一陣緊繃, 薛業眼睛緊閉,毫無原則地抬高了下巴。

  喉結軟骨這一次被完整覆住, 咬住,被齒列裹住。比起疼,無法說話的感覺更令人慌張。薛業的思考能力停頓了,重重地陷進枕頭裡,摸得到的疼痛感很熟悉。

  那年自己距夢想一步之遙又摔下來,心灰意冷退賽離校,拒絕和外界聯繫。和傑哥是怎麼認識的?薛業空洞地看向天花板進入回憶,是軍訓,軍訓的第二天。

  自己當時在做什麼?在捶人,從小脾氣就很野。傑哥軍訓報到晚了一天,剛好拎著黑色運動包進宿舍,看自己捶人不僅沒有大驚小怪反而順手替自己關上了門。

  自己站在原地看他走近,一身全黑,圓寸,眼神很壓人,突然間就動不了手了,仿佛被他看過一眼就受了重傷,像強光鑽進牆體的裂縫照進室內,擊中心臟。擁擠的軍訓宿舍變得很空曠,憤恨和不甘在身體裡悄然轉化,一夕之間變為另外一種無法忍受的情緒。

  孤獨。

  手環在薛業眼前快閃,紅色,紅色,黃色。他不敢放鬆,時刻不停地觀察讀數,直到它降到90以下。

  好了,安全了,薛業呼出一口氣,喉結疼得像吃了一把火。

  薛業是很愛動手的脾氣,祝傑清楚,第一次見面他就在教訓人,也不怕得罪任何人。心跳回落了,祝傑拉上被子將兩人完全罩住,共同躲在黑暗裡面對面地喘氣,佔據一點點的空間卻仿佛擁有了一切。呼吸聲變回規律均勻,抵著薛業的眉心也逐漸舒展。

  「醫生怎麼說的?」

  薛業一動不動地躺著,如果可以,他一輩子不從被子裡出去直到憋死。「醫生說最起碼幾年吧,現在正治著呢。傑哥我練不了了,不然……你練一天我練一天。」

  「閉嘴。」祝傑合上了眼皮。

  悶熱,沉默,出汗,焦灼感。空氣在身體之間化成膠水,有種看不見的粘稠度。

  「我睡會兒。」祝傑很沉地說,手臂更深地收縮一圈。

  「哦,傑哥你睡你的,我不動。」薛業被勒得快沒知覺,一動也不敢動。傑哥的臉和自己咫尺之隔。

  操,傑哥真帥。薛業不捨得閉眼,光明正大地偷看。誰知道傑哥的眼睛突然睜開了。

  兩人四目相接,誰也沒躲過去。

  「看我幹嘛?」祝傑將手墊在薛業腰上再將人壓在身下,「比賽結束我帶你治,能治。」

  「謝謝傑哥。」薛業儘量找舒服的姿勢卻享受此刻的窒悶感,「傑哥你下午不用開會啊?孫康該罵你了吧……

  祝傑咬緊牙關,嘴悄悄地滑過他的劉海,一字一頓地說:「跟我睡覺,孫康死了都不關你事。」

  短跑和中長跑的決賽落幕,更多項目的決賽正拉開帷幕。比賽還剩3天,當晚徑賽一隊開會總結,誰也沒找到祝傑。

  打電話不接,孫康和總教練只知道他跑回來了,誰也沒逮住他。

  「白隊恭喜啊,進決賽了!」陶文昌年底開始跟一隊,開完會陪著白洋和孔玉溜達。

  「一般,要不是學生會工作多我成績還往上一點。」白洋把孔玉攬過來,「三級跳今年新人少,明天看你的了。等賽事結束我想把你往一隊放放。」

  孫健跟在後頭忿忿不平。「三級跳哪年新人多了?我怎麼就腦門一熱練這缺德項目呢。我哥說這回我打進前8就給買車,我想要個牧馬人。」

  孔玉最近的話明顯見少,心思都在比賽上。「爭取吧,對了,剛才孫康找祝傑呢。」

  「誰知道他跑哪兒去了,家裡有急事臨時出賽區也不一定。」陶文昌伸了個懶腰拉白洋,「白隊,賽完了能放鬆嗎?咱倆蒸桑拿去,叫上唐譽,我給你倆搓背!」

  白洋對昌子的搓背外交方式頗感好奇。「行啊,等我回去收拾一下。孔玉孫健你倆早點休息,有事電話聯繫。」

  兩個三級跳選手提前離場,陶文昌剛欲轉身,見白洋很認真地盯著1906的請勿打擾研究。

  「怎麼了?」陶文昌怕他敲門。

  誰知道野逼在裡頭幹嘛呢。萬一給打擾了體院立馬起一座游泳館。不過……換個角度思考這豈不是美滋滋嗎?

  「沒什麼,有些不放心薛業。」白洋一陣揪心,「想看看他怎麼樣了。」

  「哦。」陶文昌假模假式點點頭,「穆姐說他沒事。」

  白洋一巴掌糊上陶文昌的腦袋。「穆老師,說多少遍了。人家是首體大首屈一指的隊醫,快退休的年紀了你放尊重點。唉,薛業也是任性,這麼大事不抽血,有檢查報告咱們才有證據找主辦方要說法。」

  陶文昌笑他不懂。「女孩子不管多大都希望別人叫姐,在我眼裡穆隊醫就是個大姐姐。走吧,咱倆趕緊泡溫泉去,及時行樂。」

  「你這麼緊張幹嘛?」白洋朝他看過去,又看了看請勿打擾。

  「誰他媽緊張了,我要姑娘手機號才緊張呢。」陶文昌假裝要拍他,攬著白洋的肩往電梯走。

  1906裡很靜,很暗,薛業斷斷續續地睡,身上很沉。傑哥身上很燙,雙臂勒住自己的腰,把臉埋在自己頭髮裡睡。

  他喘氣的時候後腦勺能感覺到一陣一陣熱風。薛業每一回醒來後脖子都是噴濕的。

  運動員回血的方式各有千秋,超負荷過後有人靠吃,傑哥靠睡。可沒有一次睡這麼久。

  壓住自己的體重沉到轉身都轉不過去。操,太遺憾了,難得當一次抱枕還看不見傑哥的臉。就是有點……餓了。

  冰箱裡有優酪乳,傑哥給買的。桌上的石榴還剩一個,媽的,陶文昌你死定了。薛業思考著如何神不知鬼不覺脫身,結果剛動一下就被傑哥用腿壓住。

  「別動。」祝傑在他頭髮裡低語警告,「你能老實會兒麼?」

  老實會兒?自己一直挺老實的啊,沒動啊。第一次在這樣近的距離聽傑哥說話,薛業整條脊椎骨酥成一段段的,接連打顫悠,顫悠完還有共鳴。

  尾巴骨的尖尖一個勁兒想搖。

  「哦,我不動,傑哥你睡。」薛業遏制住腦袋裡興奮的尖叫,突然肩膀被往下壓了壓。

  薛業沒動過,很乖。祝傑閉著眼往上挪,從勒住腰變成勒住肩,下巴頂在薛業的頭頂中央。這回薛業徹底沒路跑了,傑哥左小臂就橫在他面前,肌肉被皮膚包得很緊。

  千載難逢的好機會,薛業試著探頭,先聞一聞,用鼻尖再貼一貼,最後急不可耐又臉紅心跳得用嘴唇蹭了蹭。

  很熟悉的汗味。

  占到傑哥便宜了。薛舔舔你他媽可真機靈。

  過了不知多久,薛業再一次把眼睜開,用氣音呼喚。「傑哥?傑哥?」

  身後沒反應,睡著了。薛業往前挪一挪,鬼使神差地舔在條形的掌長肌上,臉皮滾燙。

  薛舔舔實至名歸,終於舔到了。

  陶文昌再見到這倆人是第二天晚飯時分,賽時現已過半,徑賽還有接力和3000米、5000米決賽,田賽這邊專案也安排上了。薛業穿著一件高領白衛衣,緊張擔憂地跟在祝傑身後。

  陶文昌立馬皺眉,呦謔,完蛋,祝傑絕對傷著了,而且傷得不輕。

  他那個性格,只要能走絕對不讓人攙,不讓外人看出自己有傷,高中時春哥經常被他騙過去。可祝傑千防萬防總是棋差一招,薛業就是一個最精准的風向標。

  想探尋祝傑的身體狀態,看薛業,這條規律連春哥都摸透了。

  可倆人在1906裡幹嘛呢?祝傑關了人家36個小時,陶文昌確定要不是屋裡彈盡糧絕他可能會把薛業一直鎖到閉幕式。

  「專心吃飯。」祝傑奪過薛業的手機。

  薛業連吃幾頓半流質現在看什麼都想塞,特別是大魚大肉。畢竟運動員體質過硬,肌松劑一旦代謝完畢徹底不留痕跡。

  「傑哥我錯了,我不該瞞著你。」薛業想起自己被壓進床墊裡挨收拾就慫,傑哥軟硬兼施,咬也咬了,撓癢癢也撓了,最後只好承認自己不小心惹了社會青年。

  爸媽的事薛業原本沒想瞞著,可傑哥眼睛一紅他受不了,現在沒法收場。這真的麻煩。

  「再瞞我你死定了。」祝傑往上翻看短信記錄,高一就開始操心他在一中被高年級揍死,「以後跑出視線範圍你也死定了。」

  資訊發了不少,倆人在談論絕交的問題,祝傑看著新資訊,蘇曉原在解釋。

  [你別生我氣,祝傑他對你怎麼樣啊?沒有打你吧?]

  祝傑動動手指快速回復。

  [生你氣,傑哥好,傑哥最好。]

  「傑哥你別生氣了,等我養好傷你隨便揍。」薛業往嘴裡塞小蝦餃,蘇曉原真不仗義。

  「打你的人怎麼著了?」祝傑問。他退出資訊頁面,手機背景照片還是那張,薛業三年沒換。

  薛業實話實話:「賠錢支付醫藥費,也承擔責任了。傑哥我真知道錯了。」

  祝傑花了36個小時才接受薛業暑假受傷的事實,左手隔著衣料,愛惜地捋他的脊椎,最後閉了閉眼。「我說沒說過有事第一個找我?」

  薛業咬緊牙關,心跳隨背後那只手的緩慢移動變快。

  「想找,可你高考之後沒等我,我以為……傑哥你不想跟我當普通朋友了,不敢聯繫你。」

  傑哥的動作戛然而止。薛業的大腦告訴他自己可能說錯了話。「傑哥我……

  「照片什麼時候照的?」祝傑將臉偏過去喘氣。

  「這個?」薛業揉了一下酸疼的喉結,「軍訓,跟你說第一句話之前拍的。傑哥你還記得你當時怎麼罵我的麼?」

  祝傑一言不發,靜到他的手機響。「不記得了,你坐著別動,我去接個電話。別動,我馬上回來。」

  來電人是張蓉,祝傑找到清淨角落坐下。「喂。」

  「小傑你是不是找死!」張蓉上來劈頭蓋臉地罵,「你知不知道你爸媽會看比賽重播?」

  「祝傑,知道。」

  「知道你打什麼手語?你以為你爸媽好騙是不是!」

  「沒打手語,大學第一次參賽太緊張了,亂比劃的。」

  「你緊張?我怎麼這麼不信呢!」張蓉面前是電腦,正在重播,「和小業在一起呢?」

  祝傑的手指支起下巴。「薛業,在一起呢。」

  「你大爺!」張蓉罵起人絲毫不含糊,「你爸媽找個看得懂手語的就能……

  「有件事求你幫忙。」祝傑的嗓子一壓再壓,「幫我找醫生。」

  張蓉的心口猛烈揪緊。「你腿又不行了?」

  「肌肉拉傷但問題不大。」祝傑時刻注意著靠近薛業的人,「薛業的腰傷了,幫我找醫生,脊椎外科最好的,以前給你們隊治病的那一幫。」

  電話那端先是一聲長長的歎氣。

  「祝傑,別告訴我是你打的。」

  「我他媽有那麼變態麼?」祝傑緊盯遠方,蘇曉原過來了在找薛業,「等比賽結束,你帶他去醫院照片子,能不動手術就不動。北京治不好,全國哪個醫院能治你告訴我。國內不行去國外。」

  「去國外?去國外你有錢嗎?你名下有個屁!我讓你保持距離你當耳旁風!」張蓉知道勸他沒用了,「等你回來再說吧,還有啊……成績很棒,作為你的籃球教練看你一點點突破身體極限……還挺心酸的。腿養一陣再練吧。」

  「用不著,運動員都這樣。」祝傑聽到第二個來電提示音,「先掛了,有電話進來,我爸。」

  「祝傑,先別和他們硬抗,你抗不住。」張蓉結束通話,祝傑把第二通來電接了進來,「喂,爸。」

  蘇曉原是專門來哄薛業的,坐旁邊像個小朋友。「我道歉來了,你別不回我短信。」

  薛業不說話。

  蘇曉原再接再厲:「我是怕你身體不舒服又沒人照顧,祝傑雖然凶可是他救你啊,咱們不生氣好吧?」

  薛業叼著小蝦餃瞪他。

  蘇曉原全力以赴:「誒呀,你心裡摸摸正,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我是怕你不好好養腰傷。你都和我絕交20個小時了我也吸取教訓了,現在開始咱倆又是好朋友行不行啊?」

  薛業鼻子裡哼了一聲。「算了,我跟你生氣也氣不了太久,誰讓你他媽長這麼可愛。」

  晚期顏控,沒轍沒救。

  「嘿嘿,那咱倆又好了啊。」蘇曉原的細胳膊趕緊蹭蹭他,「吃什麼,我給你拿。」

  「算了吧。」薛業知道他走路不方便,「你吃什麼,我拿。」他視線在自助餐區掃過一圈,北體大的黑紅隊服尤為醒目,頭髮用運動發箍箍向腦後很痞氣。

  張釗,蘇曉原男朋友,傑哥死對頭,正在自助區取餐,身邊站著一個高挑漂亮的女生,畢芙。

  「坐著別動,等我。」薛業把蘇曉原摁下,站了起來。

 

 

46章 真實的親吻

  張釗長相偏痞一些, 眉頭壓住眼角卻放過了眼尾所以笑起來格外暖。「對啊,明天5000米決賽,所以你倆幹嘛?」

  畢芙對外校男生不太上心, 只是幫閨蜜來問。「沒什麼, 想過來認識認識。」

  閨蜜站她身後, 啦啦隊的副隊,膽子沒她大。體院男生受歡迎,身高、體型、意志力都是千萬次比賽篩選出來的,家裡條件也不會太差, 因為培養一個運動員需要不少錢。

  她們也不差錢,不圖這幫小子那幾萬塊比賽獎金。誰不想和最耀眼的運動員談戀愛啊。

  體院男生有一些很花, 啦啦隊接連三天在籃球館助威, 幾支籃球隊的MVP把各個啦啦隊隊長手機號要一溜夠,只是沒想到今年北體大的長跑新星怎麼說都不明白。

  「互加個微信吧,我們是首體大的, 萬一以後兩校有聯誼呢。」閨蜜不敢,畢芙只好仗義地替她問了。

  「加微信?幹嘛啊?」張釗把餐盤堆滿五花肉,大寶貝兒愛吃。

  畢芙有點煩了。「你是裝的呢,還是真不懂啊。當然是做個朋友啊。」

  「做個朋友啊?這就算了,我朋友挺多的。」這下張釗懂了, 高中有女生示好或者收情書都是昌子幫自己擋。他不會擋,一般都當場摁死。

  畢芙和閨蜜相視尷尬, 有意思,這種不解風情的體院男生太難得了, 剛要再問被薛業插隊進來, 毫不客氣站進三人中間。

  「你幹嘛呢?」薛業垮著臉,態度強硬地擋住畢芙。

  張釗被問得一頭問號。「我?我給曉原拿吃的呢, 招你惹你了啊。你這破脾氣跟祝傑那個野逼待久了還真是傳染。」

  這一下,畢芙真的尷尬了。「你們……認識的?」

  「是啊,高中同學。」張釗沒心沒肺,繼續往盤裡裝培根卷,「怎麼你倆也認識?」

  這一下,畢芙不好意思說話,薛業也不說話。

  幹嘛都沉默啊,奇怪。張釗百無聊賴地掃了一眼薛業,幹,心裡明白得七七八八。就薛業這副想說又不敢說的表情太明顯了,祝傑女朋友。

  薛舔舔你他媽到底什麼情商啊,追到大學還能讓你傑哥弄出女朋友。但凡換個腦子早把人拿下了。

  祝傑夾著手機,時刻關注張釗會不會跟薛業動手。「嗯,聽著呢。」

  電話裡一個男人的聲音。「家裡和學校打過招呼,閉幕式可以不參加,司機接你。」

  「嗯,沒事的話我掛了,這邊忙。」祝傑掛斷通話緊緊地攥住手機,沒有目標的眼神開始茫然亂找,最後對準了薛業。

  他剛要起身,手機又響。他把手機扔在桌上,居高臨下地看它震動,又看了一會兒薛業,才接起來。

  「媽。」

  「響這麼久才接啊?」聽筒裡是個女人聲音,「你爸爸剛才打電話了?」

  「嗯。」祝傑用依戀的目光看薛業說話,「家裡都挺好的吧?」

  「挺好的,就是你姥爺老說想你,老人都是隔輩親,你該去看看了。比賽還順利吧?」

  「順利,等我回家就去看他。沒什麼事我先掛了,這邊開會。」祝傑又一次掛斷通話,他看向薛業,薛業還在和張釗說什麼。他本該立馬起身過去,但他原地不動,兩隻滾燙的手抑制不住想要破壞什麼。

  張蓉說保持距離。祝傑窮凶極惡的目光對準手機,短短的指甲摳開了鋼化膜的一角。鋼化膜很好撕,他把它整片連根拔起再在手裡攥成不規則的球體,把它每一片攥到發白,把它攥碎,越碎越好。

  「你趕緊滾回去。」薛業仍舊不讓他看畢芙。

  「你罵我幹嘛,有病吧。」張釗起先只知道他是裝慫,沒想到脾氣挺大,「我又沒要她手機號。」

  「試試,你要她手機號我替曉原揍到你這輩子起不來。」薛業回身又看一眼畢芙,「她單身,要幾百個手機都沒錯,你丫不行,曉原他……

  說著高領被人不輕不重地拎了一把。

  手指關節從後頸皮膚滑過去,換拇指頂住。

  「我讓你亂跑了麼?」祝傑問,聲音不太高興。

  操,又犯錯了。薛業搖搖頭,任那根手指躲在高領裡面胡作非為。「沒有沒有,傑哥我是想讓他趕緊回去。」

  「幹,薛舔舔你敢有點出息嗎?」張釗震驚,都大學了,薛業一點長進沒有。

  祝傑一把將薛業拉很近。「張釗,薛舔舔是你丫叫的麼?」

  「呵呵,我真懶得叫,那位是你女朋友啊?」沒等祝傑回應,張釗直接說抱歉,「不好意思啊,我是gay,特gay,祝你與直男祝傑的感情和和美美啊。」

  和和美美個屁,張釗想起祝傑和昌子的高中情史就頭疼,倆人都有毛病,女朋友一個接一個換,誰也沒好好找,女生也沒把他倆當真。等高三了,昌子滿心歡喜地好好找了一個心上人,得嘞,被人家當備胎。

  也不一定是備胎,昌子這張臉太招桃花,情史又亂,和任何一個姑娘說我大二就娶你都不像真的,哪怕他是真心的。

  「是前女友。」祝傑小幅度地偏了偏臉看其中一個女生,再看張釗,「明天你丫決賽?」

  「有意見?」

  「沒意見。」祝傑捏著薛業的肩轉身要走了,「留神吧。」

  「必須。」張釗同時轉身,臉上多了一點賊笑。祝傑和自己梁子太深,這輩子不可能化解,只要有機會肯定還是動手。

  但是在競技體育面前,他們的身份首先都是運動員,一旦開跑只為榮譽和金牌拼搏,這點默契還是有的。

  畢芙的臉色比方才難看數倍,因為祝傑說前女友的時候看錯了人,他根本沒分出自己和閨蜜。如果不是臉盲就是故意的,果真渣到地心。

  氣著氣著又她不氣了,唉,自己帶隊員笑過薛業,現在狠狠打臉就當現世報吧。祝傑雖然不怎麼樣,但薛業剛才替自己說話真是沒想到。

  回到1906,薛業惴惴不安。「傑哥,你剛才是不是故意的啊?」

  「什麼?」祝傑進屋就不裝了,先噴止痛噴霧,冷汗從蒼白的臉往下掉。

  薛業熟練地頂起傑哥的身體重心。「要不……叫隊醫看看吧。」

  「沒事。」祝傑習慣性地攬過薛業的腰,瞬間又鬆開,「我沒接力項目,養幾天。你剛才說什麼?」

  「就……你看著袁悅蕾說是你前女友,她不是畢芙啊……不過倆人是挺像的。」薛業把傑哥扶上床,蹲下揉他膝蓋和大腿根。

  「誰?」祝傑跳過自己根本分不出她倆的事實,反正陶文昌想追的就是最受歡迎的。他用肘彎撐著膝蓋,腿疼在薛業手裡得以緩解。

  「袁悅蕾啊,我跟啦啦隊一輛車,點人數聽見的。」薛業的指尖偷偷戳傑哥大腿,肌肉真硬。再往上戳戳,不敢了。

  「袁悅蕾……」祝傑重複一遍,沒印象,給薛業的手撥拉到旁邊,「洗澡去,洗完我看看你的腰。」

  「哦。」薛業聽話地脫掉衣服,進去沖熱水。沖到一半他拿起準備好的剃鬚刀操作,前後左右、上下裡外。

  真是沒辦法,長出一點就受不了。這毛病什麼時候能改改。

  剛放下剃刀傑哥進來刷牙,薛業扭身拉上了浴簾。傑哥曾經說過自己這樣挺噁心的。

  祝傑垂歪著頭擠牙膏,抬手擦掉鏡面上一層白霧,漫不經心看向浴簾的圖案。

  「在裡頭幹嘛呢?」

  「沒幹嘛。」薛業快速洗起頭髮,隔了一層浴簾聲音好像沒底氣,「傑哥你不是說……挺噁心的,我……拉上弄。」

  「嗯。」祝傑懶洋洋地刷著牙,「看習慣了也沒那麼噁心。」

  什麼?薛業有短短幾秒的疑惑,從簾縫中偷看傑哥洗臉,半開玩笑地說:「不是……我改不過來。傑哥你要真這麼看不慣……我還想過變性,反正這東西可要可不要的,我可以不要。」

  浴簾嘩地一下拉開大半。

  「薛業你丫是傻逼麼?」祝傑叼著牙刷說,滿嘴都是牙膏沫,話音是含糊的,有種從不屬於他的可愛。

  薛業臉色漲紅,傑哥的視線比刀片鋒利,給他渾身上下刮了一層。「是,我開玩笑呢。」

  「可要可不要?」祝傑追著他刻意躲避的眼睛看,「不要試試。」

  「要,要,我要。」薛業用水沖洗被洗髮水蟄成淡粉色的眼皮,覺得自己有點放縱了。

  薛舔舔你真是飄了,初吻給傑哥就敢開玩笑了?傑哥是會開玩笑的人麼?

  再說傑哥親你是為了救你,不要總幻想有的沒的。

  洗好澡,薛業先整理資料和照片,把兩天的工作量努力追平。傑哥好像在陽臺打電話啊,薛業回頭窺探,窗簾縫隙裡一個筆直的高影子。

  祝傑掛斷電話拍了拍自己的床。「上來,我看看。」

  「又看?」薛業緊張,心臟突突亂蹦,脫了T恤躺平,褲腰被往下拽了拽,「傑哥?」

  「別動,又不是沒見過。」祝傑用指關節輕壓,一點點往上捋,直到明顯感覺到薛業往下躲,「從這節開始?」

  「嗯,往上3節。」薛業極力避免被碰觸,那點齷齪的見不得人的心思試圖跑向臍下三寸,「傑哥你別摸了,摸好多次了……是真傷著了但是醫生說……有機會好。」

  「醫生?你能找什麼醫生?」祝傑點著那幾節腰椎,「週末和你爸媽說先不回家,張蓉帶你去看傷,爭取不開刀否則兩年你也緩不過來。」

  手底下身體一顫。

  「怎麼了?」

  薛業趴著,回過頭看他,頸筋抻拉帶動了肩胛。「能不針灸麼?針灸疼。」

  「你動手揍人的時候怎麼不知道疼?」祝傑的手滑過整條脊椎骨,「這就怕了?」

  嗯,怕了。從傑哥說爭取不開刀的時候薛業心裡已經有譜了,靠中醫。

  以前體校有急行跳遠選手摔傷腰椎,西醫主張開刀但賽程不能耽誤,帶傷比賽最後中醫治好的。但那個過程慘絕人寰,聽他複述比受刑還可怕。

  身為運動員大多懂一些人體構造,脊椎骨一整條,牽一發動全身,整脊正骨要正全身,絕不是摁個腰、擰個胯能搞定的。

  薛舔舔你可能直接疼死。

  「傑哥。」薛業趴在枕頭上匆匆往後找人,「傑哥,傑哥,傑哥你陪我去麼?」

  傑哥擺頭的那個趨勢薛業覺得他是要搖頭了。

  「你不敢去啊?」祝傑問,給他往上提提ck邊。

  薛業提線木偶似的點點頭。

  「看吧,方便就陪你去。」祝傑給了一個正臉,躺平後順手把薛業往裡推,「先睡覺,睡醒再說。」

  傑哥又和自己睡?薛業從趴著滾成側躺,興高采烈地欣賞那片朝向自己的後背,沒敢伸手。

  第二天睜眼,薛業的鼻息瞬間一緊,自己和傑哥面對面,而且自己真伸手了。

  傑哥不知道什麼時候脫了上衣,左臂搭在自己脖子上。薛業往前挪,再使勁聞聞,有藥味。

  傑哥夜裡腿疼上過藥了,自己睡太死竟然不知道。

  被窩裡熱到不像話,薛業把風景盡收眼底,搭在自己身上的小臂有凸棱的青筋,還有汗。

  很快他自己也出汗了,躲開?不捨得。不躲?這姿勢太貼了,貼得他每一口吸的氣可能都是傑哥呼出來的二氧化碳。

  在理智與色心當中徘徊薛業選擇後者,他的手很卑鄙地摸了幾下傑哥的腰。

  精窄有力的腰,終於摸到了。爽。

  再抬眼,操,傑哥醒了。

  「幹嘛呢?」祝傑一隻眼閉著,一隻眼眯著看他耍流氓。

  「啊?」薛業做完虧心事自然不敢說話。唯有心臟搏動震得他耳膜發癢。

  祝傑的手臂一緊。「我是誰?」

  又問這句。薛業這才敢直視,傑哥正盯著自己,睡眠不足導致下眼瞼發紅。

  「不知道啊。」他鬼使神差地說,傑哥這個眼神太壓人了,操粉麼?

  枕邊的手機不合時宜地響起來,薛業拿起來一瞧,是唐譽。

  下一秒他被粗暴地拽拖了,和傑哥近到他視野消失,熱得他的神智開始暈眩打轉。

  等等!怎麼回事?這動作太莽了,薛業的鼻樑骨撞上了傑哥的下頜骨,還沒來得及感受酸疼,單手環過他腰肌的那只手摁在後腦勺上,還特別使勁。

  等等!怎麼回事?

  薛業一抬頭,傑哥像巨浪誓要把他拍死在岸邊上那樣,開始親他。

 

 

47章 真實的叫老公

  薛業沒親過, 傑哥嘴對嘴人工呼吸那天是初吻。以前望風的時候執意偷看,回家躲被窩裡或者看一些亂七八糟的視頻時幻想傑哥也那麼親自己,一邊幻想一邊叫老公一邊練手藝。

  真被親了, 薛業嚇死了。

  就傑哥這個力道說是窮途末路的殺人犯他都信, 親完就動手殺自己, 動完手就碎屍。

  傑哥……牛逼,不愧是他。

  薛業是不是把自己忘了?祝傑又一次被歇斯底里的恐懼穿刺,心口動脈是脹痛的。

  這種脹痛感和逼迫身體極限時的感覺很像,實實在在的疼。

  體特生的雙手不懂細膩和溫柔, 帶傷,帶繭, 粗糙有力。薛業的皮膚從來都很單薄, 往下用力地按壓是不是能摸到血管?

  冥府之路,我的!

  祝傑把薛業的嘴唇理直氣壯地咬了個遍,開始咄咄逼人地舔他上下齒列, 薛業嚇得眼都不眨了只會茫然張開嘴承受,不會親也不會回應。

  薛業。祝傑的呼吸聲從隱秘到沉重,身上的肌肉開始有力度地起伏。再壓下來,薛業像陷在一灘爛泥裡,他們的臉相互觸碰, 自甘墮落甚至想滾得更髒。

  薛業。他的可望不可及,渴望不敢及。

  祝傑再一次把他抱得又緊又無情, 痛苦和愉悅同時操控他的思想。他捏住薛業的下半臉,讓他的牙關想合也合不上。他又小心翼翼地親他, 盯著他親, 手指插進他髮絲中親,薛業的瞳孔散得很開, 睫毛很長但是不濃,眨眼的時候很輕盈,像他跳遠一躍。

  第一次見到薛業的時候他在教訓人,劉海從額頭垂下來,汗水也跟著流下來。祝傑記得自己當時是想笑的,因為這小子根本沒在發火,他和自己不一樣,他是單純愛動手根本不走心。

  和區一中一不小心錄取了一個還沒成形的校霸。

  他和薛業互相盯著對方,反而有點縱容地替他關上門。然而薛業卻不打了,拳頭鬆開肩膀也開始放鬆,無助又無措地站著,只看自己卻不說話。

  那年薛業高一,身高不到18,肩膀還沒寬起來但肌肉線條已經練出來了,穿工字背心,看人的時候眼裡多多少少帶著憤怒。

  祝傑用臂膀將他纏繞,遍佈傷痕的手握住薛業的肩。他開始緩緩地親他,用盡全力從他身上獲取氧氣。

  只有薛業會問自己疼不疼。他疼,他想告訴世界他是疼的。薛業,薛業,祝傑無意識地陷入重複默念,恐懼和排斥都是真的,現在他違背常理,背負崩潰的自製和破滅觸碰渴望和欲求,奔向隨時可能斷送和失望的幸福。

  沒有孤獨了。

  濃重的藥味和兩人相偎而眠捂出的汗味,失控一樣灌進鼻腔。薛業試圖吸足氣可每一次都被打斷,過程太過漫長又美好。

  壓住的身體一動,祝傑立馬將薛業纏得更緊,像在他嘴裡找東西用舌頭鯨吞每一滴唾液,榨幹了再舔一圈,再分泌出來還是盡數取走。仿佛他們沒有時間了,又仿佛他們擁有了所有的時間。

  傑哥……親自己?薛業的大腦當機,逐步回神,再眨了眨眼,視野變得很渾濁,肺葉裡的氧氣又一次被傑哥從口腔吸出來。

  突然右眼皮濕了,薛業頭昏腦漲地看,近在咫尺的是傑哥的眉骨和眉心。眉心深深皺起的那地方有汗。明明屋裡光線昏暗但好像又有些離奇的白光,波浪式的一慫一慫打過來。

  金風玉露一相逢勝卻人間無數?薛業模糊不清的腦袋裡蹦出這麼一句毫不沾邊的話,他動彈不了。

  好像有點上頭又有點不知廉恥,傑哥親自己不噁心麼?薛業向來不矜持,傑哥對他好就得寸進尺,再好就貪得無厭。兩張嘴黏成一張嘴,肌肉之間的汗水像又腥又膻的透明膠水。

  祝傑抬起臉,第一時間鬆開薛業微紅的下巴,兩個人皮膚黏在一起了。他再一次拍他的臉,掩飾自己雪崩式的呼吸聲。

  「小業,我是誰?」

  薛業胸悶地咽了口水,聲音絲絲啞啞。「傑哥?」

  傑哥。祝傑的心情轉化為災難性雪崩後的寧靜,但馬上捕捉到薛業不正常的喘息幅度。他把手滑向薛業手臂的下方,摸到一把略微僵硬的手指。

  手掌心冰涼。

  實實在在的輕微缺氧。

  「薛業你丫是傻逼麼?」祝傑又一次驚弓之鳥。

  「啊?」薛業對不上眼前的重影,「我……是啊。」

  「你他媽缺氧了你不說!」祝傑把他從被子裡挖出來,小臂墊腦後,遙控器關掉暖風,「張嘴,喘氣。」

  薛業老老實實地照做了,空氣很稀薄,半濕的劉海又一次被撩起來,一些不屬於自己的汗飛濺到鎖骨上。

  「我怕我一說,你不親了……」薛業慢慢找回吞咽唾液的知覺,面前是一雙又暴怒又無奈的眼睛。

  薛業。祝傑默念,口乾舌燥。床簾完全不透光,像兩頭激烈的雄性動物在陰暗角落裡東躲西藏。

  「傑哥?」薛業感覺腦力和血氧雙重透支,「你親我幹嘛啊?」

  「你說呢!」祝傑從未有過得落大汗。冥府之路鑽了空子,略帶緩衝地襲來,在兩人的頸骨周圍流動。他一動不動地愣著,不自覺地擦起薛業的汗。

  「再說一次。」祝傑說,「我是誰?」

  「啊?」薛業的手指末梢開始回血,恍恍惚惚,「傑哥啊。」

  祝傑壓著他。「再說一次。」

  薛業先歇一歇,下巴一個淺紅的指印。「傑哥。」

  「再說一次。」祝傑又說。

  「傑哥。」薛業自暴自棄地笑了,汗從他眼皮往下滑,舌尖在方才互相磕碰的齒列上找感覺,舒服得半夢半醒,「謝……謝謝傑哥親我。」

  祝傑的肩再往下壓一些,指腹溫溫吞吞、慢條斯理地觸碰薛業的喉結,像從沒有好好擁有過一樣。他靜靜地摸,滿懷新奇地摸,摸到薛業開始癢癢,縮了縮脖子。

  這有什麼可摸的?傑哥自己又不是沒有。薛業窩著脖子思索,那只手突然從喉結頂著往上抬他的臉,隔著一層肌膚頂他的舌骨。

  「嘴,張開。」祝傑說。手機又響了,他厭煩地看過去、拿起來,不假思索按下接聽鍵。

  「不是,那電話……」操,傑哥瘋了吧。薛業的心跳亂掉幾拍,嘴被堵上。這一次,實實在在的舌吻。

  兩個人的呼吸深度以肉眼可見的程度加重,薛業認真吸氣卻艱難呼氣,後頸緊貼枕面。起初他不敢回應也不會回應,甚至有點躲。

  怕自己上癮了。

  比剛才溫柔緩慢許多,真的……挺享受的。

  薛舔舔你他媽賺翻了好嗎?

  祝傑沉甸甸地壓住他,第一次從這樣近的距離肆無忌憚地看薛業。看他眼睛裡的顏色,看他瞳孔縮放,看他怎麼眨眼怎麼流汗怎麼笑。親吻幅度越來越大,祝傑再一次將他試圖閃避的肩膀拉向自己,每一塊肌肉都想壓進身體裡。

  他們都需要喘氣的時候會分離一秒,急著喘幾口氣又迅速回歸原樣尋找彼此。

  薛業的生疏只持續了一小會兒,沒多久就將舌頭獻了出來。祝傑趁機將他兩隻手拉高在頭頂固定,鼻尖輕輕點著他的眉骨、顴骨、耳垂,再緊緊扣住他交叉的手腕,一手拿起通話狀態中的手機。

  唐譽。

  「有事?」祝傑故意把聲音放低。

  薛業剛要說話,手腕被猛拉到更高。操,這他媽誤會可大了。

  「他沒空。」祝傑說,狠狠咬一口薛業的鼻尖。都是汗,挺鹹的。

  唐譽聽到兩個人的混合聲音,震驚之餘將電話掛斷了。

  完了完了這誤會可大了。薛業剛想解釋又被親了,比上一次激烈得多。親就親吧,反正自己佔便宜,直到傑哥索求無度的舌頭深入到令他恐懼的程度,他開始輕微地反抗,扭著身子往旁邊偏移。

  臍下三寸回應得十分強烈。

  傑哥你別親了我可是舔舔啊,我扛不住。

  祝傑的手在薛業手腕內側來回摩擦,薛業想躲,他往下看過一眼。「薛業你能有點出息麼?」

  「我就是……沒出息啊。」薛業用百倍的意志力才將漂浮的思緒拉回來,「不是,傑哥你……誤會了,不是你親的,我這個……起床反應。」

  「不是我親的?」祝傑問,問完不說話,等他受不了自己解釋。

  「嗯。」薛業夾著腿往旁邊翻,「傑哥你要不先去洗漱?我自己解決一下。」

  「洗個屁。」祝傑想把他腦殼撬開,看他滿腦子除了小黃歌小黃片還有什麼,「不禮尚往來了?」

  可以麼?薛業也往下看了看,兩條同款ck還都是他最愛的白色,情不自禁地動動手腕。「行……行啊,傑哥你鬆開我。」

  下一秒祝傑側躺,將他的手拉下來摁住。「來。」

  直到下午,薛業仍舊沒敢問為什麼親我,畢竟傑哥高中三年實在太直了。奇怪緊繃的尷尬氣息彌漫在1906室內,他是真不敢問,萬一傑哥說我就想試試和男人接吻惡不噁心,自己不就傻逼了。

  還有就是,鐵打的50秒,撐不過的1分鐘。

  薛舔舔你沒臉做男人了。你自己弄不是這個水準好不好?出息呢?

  今天是賽程最後一日,明早閉幕式。晚上老同學在1302聚餐,薛業跟在傑哥身後好幾次想要扶他,可傑哥從來不讓外人看出他有傷。

  一進屋,原本活絡熱鬧的客廳明顯降溫。薛業隨便看了看,除了張釗蘇曉原陶文昌,還有白洋、唐譽、孔玉,竟然還有一個女生。加上他和傑哥一共9個人。

  「幹,還以為你倆不來呢!」張釗的膝蓋敷著冰袋,把獎牌禮盒扔給祝傑,「牛逼吧!」

  「二逼。」祝傑毫不意外,和區一中長跑牲口的名號不是亂起的。他打開盒子,裡頭什麼都沒有。

  再看張釗旁邊,蘇曉原手裡一塊貨真價實的金牌,寶貝地摸來摸去。

  薛業和唐譽不小心對視上,尷尬到想把自己捶飛,根本抬不起頭來。唐譽倒是還好,給他一個緩和尷尬的笑,用手語告訴他別緊張。

  現在唐譽知道祝傑能看懂,更不用避諱了。[你和他在一起了嗎?]

  祝傑皺了皺眉,薛業看傑哥只皺眉不說話,落寞地搖了搖頭。

  「來來來,坐!」陶文昌看不懂這仨人也懶得懂,「這位是俞雅,專門來看帥帥的我比賽!白隊你起來一下,讓他倆進去坐。」

  「少貧。」俞雅用一個翻白眼的動作告訴所有人,她根本不想認識這只花花世界限量版的花花蝴蝶。

  「來,你倆進來坐。」白洋漫不經心地起身,可祝傑沒有要動的意思。祝傑不肯動,薛業自然更不肯動。

  蘇曉原用各個角度給男朋友的金牌拍照,仿佛自己獲獎。「薛業你坐我旁邊吧,我給你看張跑跑的金牌。」

  坐過去麼?薛業看旁邊的反應,傑哥沒有要過去坐的意思,他只好又搖搖頭。

  張釗躥火了,薛業這副沒骨氣的無腦遵從他真看不慣。「祝傑你有病吧,你不坐讓薛業坐,薛業挨著我家大寶貝兒坐。」

  隨即使勁摟了蘇曉原單薄的肩一把,將人圈在懷裡抱了抱。

  「誒呀你別……」蘇曉原臉皮薄,「你耍大流氓,我生氣了。」

  「我才不信你捨得真生氣呢。」張釗幸福得明明白白,「就算真生氣了那也叫甜蜜的負擔,某單身野逼不可能懂。寶貝兒讓我親一個!」

  蘇曉原不肯秀恩愛,怕薛業難過。「誒呀,你跟狗似的……

  「張釗。」祝傑說,插在兜裡的雙手拿了出來。

  「幹嘛?」張釗乾笑幾下,「打架?」

  祝傑緊盯他搭著蘇曉原的手。「有完麼?」

  「沒完,我和男朋友恩恩愛愛永遠沒完。」張釗把手放在蘇曉原的頭頂,愛不釋手地揉了一把,「有意見啊?」

  薛業一如既往的安靜,傑哥沒讓他說話他就靜音。但是把蘇曉原又幸福又不願顯擺的神色盡收眼底。看他可愛的臉蛋笑出紅彤彤的顏色,看張釗給他倒了飲料殷勤地端過去,看他愛不釋手摸著金牌,一臉驕傲。

  羡慕。

  他犯著迷糊被拉進一個懷抱,腦袋被扳正,嘴被傑哥的手撬開,臉被捧了起來。

  「我讓你眼紅了麼?」祝傑捧著薛業的臉親他,不給他說不的機會,他惡劣地變換著角度親他,把薛業的嘴唇叼起來,舌吻,讓每個人都看見。既然薛業腦袋裡只有一根筋,他親手給搭上。

  薛業直接被親傻了,除了舌頭,其他部位沒有知覺。

  當他們氣喘吁吁地分開,祝傑給薛業擦了擦嘴。「叫老公。」

 

 

48章 飛蛾撲火

  除了祝傑, 全屋人都傻了。

  每個人的表情都像被九道天雷渡劫,劈完正面劈背面,劈完背面再來個三百六十度全方位無死角的環劈。

  蘇曉原最先有反應, 手裡的金牌清脆地掉到桌上, 兩隻手把臉捂起來。「祝傑!你再欺負薛業我生氣了啊!你……你不能當著人對他耍大流氓!你再這樣兒我跟你拼了!」

  蘇曉原一喊, 張釗立馬把寶貝兒摟到了懷裡,揉揉腦袋安慰他。「沒事沒事,這種不健康的畫面你別看,我看就行了……閉眼閉眼。」

  笑起來非常暖的臉只剩下目瞪口呆, 幹,祝傑不是直男嗎?不是鋼鐵直嗎?不是男人親男人特別噁心嗎?丫剛才親薛業親得多爽多帶勁啊!突然張釗打了個激靈, 等等, 祝傑把他們都給騙了!他是彎的!

  太可怕了,張釗狗一樣甩甩腦袋,祝傑居然是彎的, 真接受不了,只怪他高中三年偽裝太好了,給人感覺是誰彎他都不能彎,都是一個憎惡同性戀的直男本直。緊接著他臉上一濕,昌子一口冰水全噴過來, 一點沒浪費。

  「咳……咳咳……釗哥對不住啊,給你擦給你擦。」陶文昌趕快找紙巾, 看熱鬧不嫌事大的拽樣。祝傑這人算不上聰明,誰都認為他嫌棄薛業, 可住一宿舍就能發現他對薛業開放的特權無敵多。

  他的東西薛業是可以隨便碰的, 而且是碰慣了。運動包基本上就是薛業管理,衣櫃可以隨便翻, 就聯手機都能隨便看。這人有潔癖,消毒紙巾囤了兩箱隨身帶,可薛業偷著用他水杯喝水,他選擇性裝瞎。

  他把薛業明目張膽地藏在身邊,高中三年每一天都是成對出現。細想來這三年祝傑也沒幹別的,不是和薛業在一起,就是滿操場找薛業。

  只是陶文昌沒想到他敢公開,嘖嘖,看來這份子錢註定要送出去了,就給15吧。

  剩下幾個緩得更慢,孔玉的臉色先紅後白,煞白,一點血色沒有。這是祝傑?直男?他不是和自己說同性戀是世界毒瘤都該死嗎?不是說死一個少一個嗎?他不是說不可能喜歡薛業嗎?

  鬧了半天,祝傑是自己咒自己呢?孔玉很不自在。祝傑真是很絕一男的,從不考慮別人感受,也就薛業能忍,自己可受不了。倆人趕緊好吧,別禍害別人。

  「這一出……」白洋搖著頭無奈地乾笑,給自己這麼大一個下馬威,「天秀操作,是挺牛逼的。」

  唐譽後悔自己剛才不該問,默默關上了助聽器。祝傑這人危險,不能惹,惹就炸。

  唯獨俞雅最冷靜。

  軍訓時去指導表演系新生認識的,當時祝傑剛關完禁閉,因為和教官動手。自己剛進營地,他掛著一耳朵血過來問你有沒有出入通行證。

  自己和總指導員關係不錯便多聊幾句,才知道根本不是普通性質的毆鬥。祝傑動手的原因不是不服管教、脾氣暴躁,是他想跑。

  從軍訓營地裡跑,逃訓,性質更惡劣。但整件事最後還是被壓下來,只說他看教官不順眼了。

  再接觸幾次,這人不行,脾氣和溝通能力連及格線都沒到。一開學就挨個系院溜達,擺明在找誰呢,只是沒想到他喜歡男人。

  薛業想說話,嘴都麻了。整個人快燒起來。

  「傻了?」祝傑將他一拉再拉直到貼成十分近。

  沒傻,可臉上的血液好像凝固了,硬邦邦的,不會笑也不能做表情。傑哥的注視他還不習慣,額角往外冒汗。

  傑哥眼神裡的東西他看不明白,但好像不是……噁心和嫌棄。

  「薛業?」祝傑小幅度地晃了晃他,等他把臉抬起來。

  「啊?哦……傑哥,你說。」薛業從來都是偷窺,第一回 光明正大到想躲。他眼神一躲就被更用力地向前拽,他再往後撤,傑哥不肯撒手,倆人陷入一場奇怪的僵持。

  「幹!」張釗終於完全清醒,「你倆拉拉扯扯幹嘛呢!是什麼關係啊?」

  蘇曉原生氣了,不忘把金牌撿起來收好。「祝傑你幹嘛欺負薛業啊,你……你不能拿這種事開他玩笑。薛業他……

  他會當真的。蘇曉原咽下了後半句。

  祝傑不理會外人,只針對眼前這個。「叫一聲。」

  薛業腦袋裡一片混沌,他快速掃過其餘人的臉色,每一秒都在無限延長。

  「傑哥。」

  「不是這句。」祝傑不著急,特意瞟了一眼唐譽的反應,「叫完帶你回去睡覺。」

  薛業將視線重新定位,神他媽回去睡覺。這能隨便叫嗎?不能吧,萬一叫上癮了怎麼辦?

  但他還是想,畢竟幻想過無數次了,想著傑哥怎麼親自己的時候叫得挺歡。再不叫傑哥就尷尬了,回去一定收拾自己。

  「老……公?」薛業帶點懵懂的情態,暗地裡叫那麼多次,這次最難,「傑哥我叫的行麼?」

  叫了。祝傑不清不楚地嗯了一聲,高領拉鎖往上拉了又拉。當初薛業撕疤也是現在這個表情,義無反顧又有點怕,撕出血就說傷口發癢,不小心撓的。

  「呦,沒聽錯吧,你倆究竟什麼關係了?」陶文昌組了個基佬局,趕緊再加一把火。

  眾人拾柴火焰高,你一句我一句,薛業就能嫁出去。高領拉到戳下巴也沒用,薛業叫你一句老公你脖子背面就紅了,這麼不禁撩的嗎?以前沒答應過是吧?陶文昌懷疑自己上輩子是死在閏土手裡的猹,吃瓜吃個不停。

  「就這個關係。」祝傑重重地拉薛業一把,「沒事了吧?沒事我帶他回去睡覺了。」

  說完拉著薛業的胳膊走了,既不給別人面子也不需要別人給他面子。室內持續幾分鐘的寂靜,在座各位面面相覷。

  「寶貝兒,薛業剛才叫祝傑啥?」張釗琢磨過來了,開始給自己找福利,「你都沒叫過我吧?」

  「我不叫。」蘇曉原不溫不火地抗議,「祝傑是真心的嗎?薛業太聽他話了,我怕薛業吃虧。」

  張釗悻悻地撇嘴覺得自己輸了。「他能吃虧?祝傑不摁著他他能上天!你叫一聲我聽聽。」

  「不叫。」蘇曉原扭過肩膀嘟囔,「除非咱倆領小本本了,我再叫。」

  「別管他倆,咱們聊咱們的。」場面一度尷尬,陶文昌花花蝴蝶般熱起場子,首先安撫唐譽,「來,唐部長,這位,張釗,我兄弟,未來長跑新星。孔玉你別看手機了,認識認識新朋友……雅姐你是不是沒我微信號呢?」

  「有啊。」俞雅用過來人的眼神拆他台,「拉黑名單了。」

  「別啊。」陶文昌悄悄挪椅子,「記得置頂我啊,晚上我給你唱歌,清唱。」

  電梯幾乎滿人,薛業一路不敢抬頭,汗緊緊黏在手裡。什麼叫什麼關係?誰知道是什麼關係啊!

  祝傑憋著一口氣,進屋把薛業摁住,擠在牆上問他。「叫一聲那麼難?不願意啊?」

  「不願意?不是不是。」薛業身體僵直又怕傑哥誤會,「沒反應過來。傑哥你……

  傑哥你幹嘛親我,薛業不敢又不好意思問,躲著注視的視線。

  「還躲?」祝傑拎他領子一把,突然低下頭,沿著薛業的喉嚨一路往上親,一直吮到耳後,「現在懂了麼?」

  操,薛業依附牆面差點喘不過氣,傑哥正在抓自己手腕,試圖將兩個人的手指纏在一起。他點了點頭,像訂終身大事那麼慎重。「傑哥我好像……懂了。我沒猜錯吧?」

  祝傑安靜片刻,把薛業往牆面壓了又壓。「沒猜錯,你叫了就是你的。」

  「真的?」薛業的背立馬打直,瞳孔縮了又擴、擴了又縮,巨大的幸福感湧上心口,「真的啊?」

  「我騙過你麼?」祝傑皺了眉頭。

  「騙過。」薛業耿耿於懷地嘀咕,偷偷抓住傑哥的手了,「高二12月份月考,我歷史沒背完傳紙條問了你一道選擇。你說選BD,肯定對,結果錯了,選AC……

  「閉嘴。」祝傑眉頭更緊了,「別跑題。」

  薛業點了點頭。「嗯……對不起啊傑哥,太高興了……那什麼,叫了就是我的了,真的?」

  「叫不叫?」祝傑頂開他的膝蓋。

  「叫,那我叫完是不是以後可以親你?」

  祝傑把高領再往上拉一拉。「嗯。」

  薛業喘一口氣。「我能抱你麼?」

  「能。」

  「是蘇曉原和張釗那樣麼?」

  這下祝傑頓了頓,最後說:「是,就是那樣。」

  就是那樣。薛業脊椎骨上的煙花全部點燃,從頭頂一路興奮到腳底。他想說話,但一個音節也發不出來,幾乎是立即投懷送抱,鼻子蹭著傑哥的脖頸、鎖骨、胸口來來回回,貪婪地聞。

  止汗劑,沐浴液,還有傑哥經年累月鍛煉下來的淡淡的汗味。

  舔狗舔到最後應有盡有了。

  他的手在祝傑身上胡亂摸索,哪一塊肌肉都試試,都想碰碰,像個對欲望好奇又有一點點色心的野孩子那樣動手動腳。

  祝傑把兩隻手撐在牆上任他摸,看薛業脆生生的少年萌動,追他頻頻撩起T恤看自己腹肌的眼神,摸著摸著給人撈了上來。「摸夠了麼?」

  「沒。」薛業有點賴,手指順著祝傑手背的青筋往上,大腦皮層持續興奮著,「腰往下還沒摸呢。」

  「你能有點出息麼?」祝傑按住他的手不讓動了,「叫一聲。」

  「沒出息,傑哥你帥。」薛業意亂情迷,蠢蠢欲動,安靜下來就很乖了,「老公。」

  又叫了。祝傑迅速向左偏臉,高領往上拉,乾燥的手指在薛業滾燙的小臂上滑動。「嗯。」

  「謝……」冷靜下來薛業開始後悔剛才太飄了,「謝謝傑哥。我不熟練,以後多練幾次。」

  祝傑將臉轉正,專門堵他說這一句。「不熟練?你練手藝的時候哪次少叫了?」

  薛業輕輕地咽了一下,用沉默代替自己的尷尬。這真的尷尬,傑哥什麼時候知道的?薛舔舔你可以不用活了。

  「你以為夏訓宿舍有隔音啊?」祝傑放鬆身體稍稍分開一下,再小心地抱住,「能有點腦子麼?」

  「哦。」薛業微微收著肩,沉浸在第一個完全屬於自己的擁抱裡,再不用幻想或者偷窺了,「傑哥我還想問問你,你……高興麼?」

  這個問題祝傑想了很久,愛惜地感受懷裡有薛業的真實感,臉埋進他的頭髮裡笑了。「嗯,別動。」

  薛業不動了,心甘情願。

  晚上傑哥必須出席一隊總結,薛業渾身燥熱洗了個溫水澡。他高興地拿出手機,全是蘇曉原的短信,反復追問祝傑到底和你什麼關係。

  薛業喝完牛奶嘴邊一圈奶漬,嚴肅認真地按拼音。

  [傑哥說,是你和張釗的那種關係,傑哥高興,不愧是他]

  祝傑連續缺席兩天總結挨了重點批評,回屋時薛業已經睡了,枕邊一部手機。他打開查資訊,蘇曉原問祝傑這個人可不可靠。

  他動動手指回復。

  [傑哥可靠,傑哥比張釗可靠,還帥。]

  第二天閉幕式,薛業睜眼發現屋裡只有自己,傑哥先走了。運動員比志願者入場提前,給他留了字條。

  [中午等張蓉電話。先不要和我聯繫。]

  是傑哥的字,不難看可特別潦草。薛業愛惜收好放進錢包,手機在桌上震動,陶文昌。

  [我靠,祝傑不會沒起呢吧?把你丫傑哥叫起來,快來內場F入口集合!年輕人要懂克制!]

  克制你妹,薛業快速回復他。

  [傑哥一早就走了]

  幾秒後手機又震了,還是陶文昌。

  [別逗了,他是不是沒起?孫康點兩圈人了就差他,他不在!]

 

 

49章 我說能就能

  傑哥沒去集合?薛業不信。很快陶文昌的電話打過來, 說孫康、白洋、教練都在找人,是真的不在內場。

  陶文昌掛斷電話,他理所應當地認為祝傑肯定和薛業在一起, 結果也不是。那他去哪兒了?

  薛業把嘴裡的雞蛋黃咬碎, 大口吞咽, 喉嚨被吸了一路的感覺好像還在。主辦方放出不少家屬票,身邊熙攘熱鬧的人群瞬間失色。

  傑哥不在?不會是後悔了然後跑了吧?薛業心頭蒙上一層厚重的陰影。

  不可能,薛業又立馬否定,傑哥要是後悔就不會留字條了。他把小紙條拿出來看, 字跡很潦草。

  傑哥不愛用微信,卻經常往自己書包裡塞紙條, 提醒訓練時間或場地的臨時更改。

  那人去哪兒了?薛業心不在焉地趕到志願者工作站集合, 看臺幾乎坐滿,迎來了最忙碌的一日。這是大型比賽的慣例,閉幕式當天比開幕式更混亂。來自五湖四海的家長們仿佛統一口徑, 拉住他問同樣的問題。

  洗手間怎麼去?某個看臺座位怎麼走?能不能幫忙照張相?

  閉幕式的全程薛業一眼沒看,唐譽也忙飛了。剛坐下喝水又站起來,閉幕式結束了,志願者引導人群秩序疏散。

  趕在正午12點之前,一場聲勢浩大的體育活動圓滿地畫上句號。薛業拖著沉重的雙腿回了酒店, 1906裡還有傑哥收拾好的行李箱。他開始動手打包自己的東西,手機不早不晚地響了。

  「喂, 是我。都收拾好了?」張蓉把車停在泊車位,心情回到帶薛業去醫院的那個冬天。

  「嗯。」薛業背好包, 拉出黑色行李箱的拉杆。

  張蓉的回憶被薛業的聲音牽回現實, 這孩子,想逼他多說一個字都難, 真不知道小傑怎麼和他溝通。「那下來吧,你站酒店正門等我。」

  「謝謝。」薛業不自禁地握緊拉杆,撞上了1906的門。

  傑哥去哪兒了?

  他先去2020,把房卡和隨行證件全給陶文昌。「你幫我退房吧,再幫我和3號車的司機打個招呼,我提前走。」

  「你不回學校啊?」陶文昌看他一身落寞,想問又不敢深問。

  從這個玩消失的路數來看,最有可能的狀況是祝傑昨天腦子一抽把薛業給辦了,今天清醒過來又產生了直男的自我厭惡,導致了一場拔鳥無情的悲劇。

  又他媽開始週期性波動了,神經病吧。

  「不回。」薛業攏了攏身上的紅白隊服,又看唐譽,「照片我儘快整理完發給你。」

  「不急不急。」唐譽更不敢問,祝傑的脾氣沒人摸得透,昨天當眾秀恩愛已經超出自己的理解範疇。他對同性戀的驚人抵觸不像裝的,是後悔了嗎?

  「你如果有事,可以給我打電話,我隨時接。」唐譽說。感情裡的事他愛莫能助,祝傑太欺負人了。

  「我沒事。」薛業搖搖頭,無意識地咬著隊服高領的領口等電梯。他邁出酒店大堂的正門,一輛黑色轎車停在面前。副駕的車窗降下來,裡面是張蓉。

  「行李放後備箱吧,我先帶你去醫院。」張蓉下了車,身高比擦肩而過的大學生運動員還高,也比薛業高。

  「嗯。」薛業變回寡言少年,車型不認識。他認識大G,傑哥給看過照片還問帥不帥,自己說帥,傑哥說高考完就買。放箱子時車門磕了手背,他毫無痛覺地關上後備箱,拉開後座車門坐進去。

  一動不動看窗外,從未有過的安靜。

  張蓉沖後視鏡乾笑一下。「怎麼不坐前面啊?你傑哥家裡有急事,過兩天就回學校。」

  是回家了?哦,那行。薛業這才有點反應:「傑哥不讓我坐別人車的副駕。」

  行吧,又是傑哥不讓。張蓉只好踩一腳油門朝醫院出發。

  正午12點車在家門口停了,祝傑最後看了一眼手機,下車進屋。爸媽都在,客廳死一般沉寂。

  「回來了啊。」祝傑在雙人注視下放好鑰匙。

  「嗯,我也剛坐下。」祝振海在喝茶,橫闊地坐于沙發正中,茶几和玄關櫃上各一座天眼原石堆砌的八臂六耳雙面佛,足有半米高,「坐,你媽做飯呢。去你姥爺家了?」

  「去了。」祝傑拽一張椅子坐下,手機甩出去,不跟祝振海直視,「沒事的話我上樓了。」

  「有事,你媽給你做飯呢。」祝振海的茶杯放下了,臉繃得很緊,呼吸帶動寬厚的鼻翼鼓張和胸口起伏。

  一個穿戴齊整的女人,哨兵一樣駐足於廚房門口看著兒子,黑髮在額前分開兩捋綁向腦後。手裡是一盤炒菜和碗筷。

  「媽。」祝傑側身回視,「你有事找我?」

  「沒事,怕你在外面吃不習慣。」趙雪步態輕盈沒有腳步聲,護士工作習慣隱藏足音,「累不累?本來我和你爸應該去看的,脫不開身。來,嘗嘗。」

  祝傑的臉同樣繃得很緊,側臉和趙雪像,神態更像祝振海。他隨便夾了一塊,咽完把筷子放下。「沒事了吧?沒事我現在上樓了。」

  「小傑。」祝振海站起來,對抗性運動員的出身,退役多年體格不輸給兒子。

  「有事?」祝傑倚著冰冷的椅背看他過來。

  祝振海動作幅度很大,順手收了桌面的手機。「比賽一切順利吧?」

  祝傑一動不動,看都沒往手機上看。「還行,贏了。」

  「沒別的事?」

  「沒有。」

  「聽說有人給水裡下肌松劑了?」祝振海捋了捋袖口,一串世面難得的西藏天眼露出來。

  「是麼?」祝傑和父親一個短短的對視,瞬間錯開眼神,他拿起筷子又吃一口,最後筷子一扔,「我不知道。」

  祝振海坐在了對面,當著兒子查他的手機。「聽說還受傷了,人是你們學校的。」

  「不太清楚。」祝傑在家一向沒耐心,餘光裡就是天眼石佛像,八臂,六耳,雙面,「有事就說,沒事我上樓歇著,胃疼。」

  「沒傷著你就好。我和你爺爺都當過運動員,各路牛鬼蛇神見太多了,應該早提醒你。」祝振海隨便點開一個,往上翻聊天記錄,「下午什麼安排?」

  祝傑瘋狂想念今早睡醒懷裡有人的真實感,和昨晚偷偷舔過的那圈奶白,還有他咬在薛業咽喉上的那一聲傑哥。

  「回學校。」

  祝振海順勢往下問:「不著急吧,腿傷復發了嗎?」

  「沒復發。」祝傑一臉無所謂地站起來,「下午回學校寫檢查,司機接太早了,閉幕式沒參加挨批了。」

  「一個破閉幕式。」祝振海的沉默很刻意,「上樓歇著吧,下午司機送你。」

  「嗯。」祝傑邁上臺階,胃粘膜突然升起近乎痙攣的抽痛。他壓一壓噁心,往上走,推開臥室門,一片漆黑。

  祝振海還在查,手機螢幕停在微信隱私的通訊錄黑名單裡。他懷有目的性地點開備註叫XY的,最近一條的回復是「一句」。

  再往上,是傑哥晚安。

  再往上,是這個男孩問,如果還能做普通朋友,考完英語在學校門口等等我行不行。

  再往上,是兒子回復他的,我是直男,嫌同性戀噁心。

  再往上,傑哥我喜歡你,特別喜歡你。

  趙雪無聲地端來一杯茶。「別查了,和上上周一樣,肯定是拉黑了。」

  祝振海開始查最近連絡人和短信。「查酒店錄影,看小傑這幾天和誰一起住。要還是高中那個……

  「兒子是真性同性戀,他不正常,我提醒過你,有女朋友也不能信。」趙雪朝他伸手,「手機給我。」

  祝振海歎氣一聲,男人的直覺確實不如女人。「儘快安排他出國吧。」

  「晚了。」趙雪看著手機,「微信記錄能恢復,如果小傑和他還有聯繫,瞞不住。」

  「那就查短信,通訊記錄和資訊都翻一遍。」祝振海加重了語氣,「查他,小傑名下的一切都要查,學校那邊也查。你看他剛才的態度,以為自己上大學能打比賽就翅膀硬了。」

  「我記得他叫薛業。」趙雪心領神會,「初中讓你把兒子送出國,你偏不聽。初中走了現在還有這種事?」

  祝振海常年不帶表情的臉在抽動,眼底浮現出無比驚人的厭惡。「出國?國外同性戀更多,兒子不在眼皮底下你能放心?」

  「放眼皮底下也沒用,已經不正常了。」趙雪說,「真性同性戀是天生的,高中他還關得住,現在怎麼送?」

  談話氛圍猛地降到冰點,空氣如同上凍。

  最後祝振海拿起茶杯。「送出去,先把他們分開。咱們的兒子不能喜歡男人,同性戀是世界毒瘤,有一個死一個。」

  薛業趴在理療床上犯困,短短幾個小時如同經歷一場夢。拍片、專家會診、制定個人治療方案……最後這幫給健將級運動員會診的專家居然建議保守治療,沒有一人主張開刀。

  健將級運動員的醫生,薛業想都不敢想。

  「怎麼樣,冷了吧?」張蓉拿白床單來蓋上,薛業腦袋裡好像只有一根筋,醫生吩咐脫衣服等候,他就脫了,只剩一條內褲也不怕感冒。

  「困。」薛業實話實話。

  「你別操心,這幫都是脊椎外科最頂尖的權威,我沒退役之前,全隊的傷就靠這幫老畜生撐著呢。」張蓉最理解因傷退役的痛苦,「你嗜睡也可能和腰椎有關。」

  薛業的眼睛困得酸澀。「真的?」

  「有可能,具體看你治療進度。」張蓉對他肩上的創口貼皺眉頭,「困就睡吧。小傑一直以為你轉系和不報到是因為他沒等你,有傷不早說,他還以為你抑鬱症了。」

  「我不會抑鬱。」薛業緊緊攥著手機等資訊,運動員的意志力,認命不認輸。

  「行,知道你厲害,睡吧,睡醒覺醫生給你整脊。」張蓉伸手想撩他一把劉海沒想薛業躲了,「還不讓碰啊?」

  這小子是真不好接觸。

  「不讓。」薛業搖搖頭,趴在左小臂上再不吭聲,最後偏過臉睡著了。

  一睡就是兩個半小時。

  主治醫師來過,看他睡著沒叫醒,張蓉陪同一直等到下午6點。理療室是單間病房,醫師又來一次,提醒張蓉再過半小時必須叫醒。

  「行,我叫他。」張蓉答應,和這些醫生是二十年交情的老面孔了。剛關上門又有敲門聲,只不過這一回特別急,特別猛。

  張蓉又困惑又無奈,深提一口氣之後眼皮直跳,千萬別是小傑。門打開了,扶著門框的男生一身全黑,圓寸帶杠,眼角有毛細血管破裂過的痕跡。

  「人呢?」祝傑挎著他巨大的黑色運動包,身上是汗。

  張蓉頓時失聲,和門外互相對視,孩子長大了,該來的還是會來。

  「挺嚴重,能在這幫人手裡治8個月已經破記錄了。」張蓉偏身放他進來,下一秒將門緊鎖,「你去過姥爺家了?小傑我問你話呢……

  她立馬閉住了嘴。

  祝傑蹲在理療床的正前等人醒,表情驟然放鬆。薛業明明睡著卻感覺到有人來,呼吸逐漸加重變得不怎麼均勻。

  屋裡只開一盞檯燈,隨著夕陽最後一絲光亮的落下,兩個孩子的側臉被巨大的濃霧狀的陰影接連吞沒。但沒等幾秒,張蓉就在陰影最重的位置看到兩雙眼睛,閃亮地看著對方。

  「傑哥,教練沒整你吧?」薛業眨著眼睛笑出來,偏著頭趴著,壓紅的下眼瞼黏著睫毛,劉海蔫蔫地搭在眼窩邊上。

  「沒整。」祝傑把那些不聽話的劉海撥開,尋找一個不太清晰又略平的美人尖。

  薛業很好看,不想叫外人看。

  「那就行,我還擔心教練不讓你參加閉幕式了呢。」薛業笑到一半又不笑了,「傑哥你眼睛怎麼了?」

  「堵車,跑過來的,可能這兩天有點累。」祝傑眼角紅得嚇人。薛業不會亂猜,不用曲解自己。

  「挺紅的,疼麼?」薛業想伸手,沒敢。

  「疼。」祝傑直言不諱,「你有藥啊?」

  「沒有。」薛業搖頭,撐著前半身支棱起來,「傑哥……

  「說。」祝傑把他的倉皇和緊張盡收眼底,「薛業,你要是敢說自己後悔了,我現在把你打服。」

  「沒後悔啊。」薛業大幅度地搖頭,他匆匆掃過張蓉一眼,拉著祝傑的衣服往自己這邊拽一把,「傑哥,咱倆以後能不分開麼?」

  「能啊,我說能就能。」祝傑說,說完摁住薛業的臉親了過去。

 

 

50章 整脊

  傑哥嘴裡是澀到難以下嚥的苦味。

  太苦。

  薛業小心翼翼地舔上牙齦、上顎、舌下……名副其實的舔, 想把無法沖淡的苦味舔下去。

  可是這種澀到極點的苦,薛業莫名覺得有點熟悉,他可能在哪裡嘗過。

  管不了這麼多了, 薛業主動加深接吻的力度, 不倦也不累。他像一條蛇, 探直前身不拖泥帶水,展開了運動員的猛烈攻勢。

  親他。

  親自己了。祝傑把手壓在薛業的手背上,再也沒有孤獨。

  運動員的手都不會特別漂亮,虎口卡住彼此, 掌心交替地繞著對方指關節打轉,其中一只有個切割式傷口留下的疤。

  他們用力接吻, 混著汗水, 不浪漫,透過肌肉抓住對方靈魂裡的病灶。沒有對與錯,從不為自己辯護, 忠於意志,出自本能,又野又天真。

  張蓉尷尬地轉過頭去,喜憂參半。

  初見時小傑只有7歲,是她見過的孩子裡最壓抑、最讓人不舒服、最負能量的一個, 連成年人都會本能地遠離他。出了事沒有人願意相信他,向著他, 更別提幫他。

  改變發生在他上高中那年,她無意間被籃球戳了手, 小傑看似無意地問了一句疼麼。

  疼麼?張蓉還記得當時的心情, 一個直呼自己全名的沒禮貌的孩子,居然開始關心別人疼不疼了。再後來這句話反復從他嘴裡出現, 成為他學習回應善意的第一方式。

  再後來她見到了薛業,恍然大悟。疼麼,是小傑從另一個男生那裡學來的,他在模仿薛業,回應薛業送給他的溫暖和喜愛。因為他真的是不會。

  現在的小傑終於被薛業養活了。她適時地假咳幾次,提醒倆孩子適可而止。「別太過分啊,這是醫院。」

  薛業如夢初醒,從傑哥懷裡溜出來趴好。「咳……咳,賴我,我衝動了,衝動了。」

  「衝動了?」祝傑親著親著懷裡的人跑了,音量降一個八度,「整脊需要脫這麼乾淨麼?」

  「啊?哦。」薛業試著不慌,「醫生說脫我就脫了。」

  祝傑用床單蓋住薛業的腰,回頭看張蓉,態度瞬間冷淡。「醫生?哪個?男的女的?」

  「你給我正常點,找揍吧?」張蓉欲言又止,「你就不該來。」

  「你話真多。」祝傑疲憊地坐下了,野獸一樣弓起背。醫生在這時敲門,薛業瞪大了眼睛。

  和薛業料想得一模一樣,整脊很疼,醫生不停地強調肌肉放鬆可他整片後背緊到硬邦邦的,像力圖抗衡。

  比上一個醫院的手法專業,但是更疼。除了腰,肌肉筋膜韌帶挨個疼。

  「您有束縛帶麼?」薛業肩頭直抖,不怪他多事,自己的身體反應就是這樣,跟疼痛源較著勁來。

  「老李,這孩子的腰還有救沒有?」張蓉問醫生。

  「救?你們這幫運動員,是不是都隨便作害健康然後等著我們這幫老畜生救啊?」老李年過七十眉毛全白,「他比你們隊當年的小後衛幸運,最起碼沒骨折。」

  沒骨折。薛業一聽這個知道自己在這幫醫生手裡還有救。

  「上束縛帶吧,我怕一揮手給您捶飛。」薛業說,疼出的汗從鼻尖掉進枕頭,「我將來還能上場麼?」

  老李的白眉毛皺得不怒自威。「束縛帶?用束腹帶給你整脊就說明他手法有問題,脊椎整條歸位元,需要骨骼和呼吸配合,肌肉和軟組織配套調整,先平衡再改變!整骨就是整全身,光整腰有個屁用!練什麼的?」

  「三……」薛業牙齒打顫,和傑哥目光交接,「三級跳,我廢了吧?」

  「快廢了。」老李實話實話,沒有直接對腰背下手,反而扳動病人的下巴,「我們經手的病例最長整半年,你8個月,可不就是快廢了!別低頭,看正前,我讓你吸氣再吸。左臂抬起,右腿彎曲成直角,髖部向下壓。」

  來了來了。薛業緊張,剛握拳又被一把打散。

  「拳頭鬆開,我沒讓你用力的肌肉,必須放鬆。」老李憤怒了,「沒見你這麼能折騰的,怕疼還當運動員?跟哪個教練的?」

  「他跟我練。」祝傑坐半米之外,全臉冷漠。

  「跟你?」老李微微抬眉,「你們這些年輕人啊,拿身體換成績。他這個傷擱在隊裡,老實說不算最重。滑冰的,好幾個都應該坐輪椅靜養,再滑下去腳踝別想要了,沒人聽啊。滑雪的,小腿4塊鋼板20多根鋼釘,照樣上冬奧會。跑步的斷韌帶,跳高的脊椎彎,我要是你們家長拿棍子抽死也不讓練體育。」

  張蓉抱以冷懷。「老李你孫子去年上大運會了吧?」

  「我有什麼辦法!」老李把矛頭轉向薛業,「你,30歲之後必須退役,能練,但真沒必要。」

  薛業欲哭無淚,只往下掉汗。30歲,夠了。

  「傑哥,傑哥。」他趕緊看正前,「傑哥我還沒廢,我陪你練到30歲。」

  「嗯。」祝傑當著老李的面往前挪凳子,摸薛業被醫生摸過的下巴,「疼麼?」

  「疼,特疼,傑哥我腰疼。」薛業往前爬了幾釐米。疼到手指尖抖得受不住了,剛握拳又被掰開。

  老李疑惑不停,瞪圓寸小夥子。「你別老碰他手,手鬆開。」

  這話一說薛業僵住了,不好意思開始低頭。祝傑直視老李,手放開卻伸向臉,單手捧起薛業半邊臉蛋快速地揉了一把。

  「忍著點。」祝傑的拇指擦過薛業眼下。

  「嗯。」薛業深呼吸,這一波結束,下一波又開始了,他咬住一次性枕巾肩頭不斷打哆嗦,脊椎周邊軟組織的歸位元酸疼不斷襲來。

  「嘶……」又是一波,薛業抬頭的力氣都沒了。

  「疼麼?」祝傑怒視老李,手指慢慢擦過薛業眼皮上的汗。

  「疼,特疼,傑哥我錯了。」薛業認錯式的將臉埋起來,再下一波襲來,他拿汗濕冰涼的眼眶輪廓蹭傑哥掌心。

  「現在開始疼啊,別動。」老李發出警告。

  薛業不怕疼,搞體育的沒有幾個怕,只是沒想到這種疼法,怪不得張蓉叫這幫人老畜生。「讓我緩幾秒,就幾秒。」

  「別動。」祝傑又近一些,攥了攥拳,「疼完了給你買薯片。」

  「薯片?哦……謝謝傑哥。」神他媽薯片,薛業只想把老李捶飛,像有一把剔骨刀在骨縫間來回鋸,「傑哥,傑哥,傑哥?傑哥……

  「在呢。」祝傑穩住他的臉,閉眼幾秒再睜開,「你能他媽有點出息麼?捶遍神州還怕疼?」

  「疼,沒出息。」薛業臉都燙了,乾脆壓住傑哥的手背。自己捶誰了啊?高中誰都沒捶,慫慫地讀完三年。

  專業整脊的全過程就像把身體裡和腰椎有關的組織先拆開,再安上,按科學順序和人體構造,重新構建錯位的腰椎,用肌肉和筋膜的力量引回正軌而不是一味推拿。

  很疼,後背和胯部像被拆了,理療完畢並沒有特別明顯的輕鬆感。

  張蓉開車送他們回學校,一路心事重重。「去過姥爺家了?」

  「嗯。」祝傑靠著薛業的肩休息,眼角仍舊血紅,「我帶他在東校門下。」

  「行,回去好好休息。」張蓉把方向盤打滿,「你……真沒事?你讓我查的事先放放吧。」

  薛業不善交流,保持靜音。但張蓉方才後視鏡回視的一秒被他捕捉到了。

  「傑哥,你查什麼啊?」薛業小聲問,全然不是和老李揮拳的模樣。

  「不查什麼。」祝傑坐直,右臂在薛業肩上猶豫著,猶豫著,伴隨手指輕微的蜷動,開始往下滑。

  起初薛業並沒察覺,直到手停在腰上。他看左邊,祝傑將臉偏向外側,僵硬的肩膀洩露他並不熟練。

  薛業低下了頭,倒不是不願意,傑哥的小動作一向很多但都在臉上、脖子上,撥弄兩下掐兩下,喜歡撩劉海。這是第一次到肩以下,實實在在地摟住了腰。

  「傑哥?」薛業不自然地看他。

  「嗯。」祝傑更專注地看窗外,手臂卻緊了緊,「擴地盤,不行麼?」

  「行,行,傑哥你擴。」薛業咽下躁動往旁邊靠了靠。傑哥真酷,不愧是他。

  下了車,薛業習慣跟傑哥後面走,時不時偷瞄他背影像個小偷。東校門離宿舍不近又路過食堂,飯點已過,零散學生不緊不慢走在前頭。

  祝傑聽得見左後方不緊不慢的腳步聲,很熟悉。

  這個聲音跟了自己三年,風雨無阻雷打不動,比太陽還永恆。前面有一對男女拉著手,祝傑單手插兜的左手開始擺弄口袋裡的手機。

  「傑哥,你上午回家了吧?」薛業怕他被隊裡排擠,「陶文昌說孫康找你,要不要先回隊裡解釋?」

  「不用。」祝傑斬釘截鐵,指尖敲著手機的螢幕,雙腿不著痕跡地放慢速度。他一慢,身後腳步也慢了。祝傑皺眉思索,把步距一縮再縮。

  薛業覺出傑哥慢了,自己也慢下來,慢著慢著,傑哥直接停了。

  「傑哥?」薛業從兜裡摸出飯卡,「咱倆沒打飯。」

  祝傑不說話,右手拉起高領把下巴遮了遮。薛業也不說話,他抬起左手朝他勾了勾中指。

  薛業猝然清醒,完全接到了傑哥發送的信號,他沒有躲避而是用手擊掌,來了個清脆的highfive

  啪一聲。

  手掌接觸不到半秒,薛業滿足了,眼裡是對傑哥癡迷又露骨的喜歡。

  highfive?祝傑心情複雜得攤著手掌,最後把手慢慢合上。剛模仿來的行為沒用上,他很解氣地捏住薛業的臉。「薛業你能有點腦子麼?」

  「啊?」有人路過,薛業往後閃避,「傑哥,人多。」

  人多?祝傑認真地看了看他,帶他往宿舍樓走。

  賽後整樓安靜下來,又是週末,412的燈是滅著的。薛業剛要開燈不料被壓在門上。

  「人多就不敢把手了?」祝傑很用力地問。他開始往前走了,薛業如果不敢那自己什麼都沒有了。

  薛業張開的嘴慢慢閉上,原來傑哥剛才要把手?

  「不後悔吧?」祝傑又問,生疏地抱了一下,摸到薛業身上的醫用束腰帶。他覺得很新奇,寸寸地摸,質地較為堅硬,空氣支柱契合內縮的側腰和後腰曲線,交叉勒了兩條固定貼

  「我不後悔,就是不敢,體育生排斥這個。傑哥你跟我不一樣。」薛業奮力呼吸。傑哥像拆玩具似的,拆了一條固定貼,隨即是另一條。

  祝傑研究了一通,薛業身上的一切他都好奇,胃粘膜還是火燒火燎的疼。「薛業,你要再敢說不敢,我把你拉到跑道摁著親,信麼?」

 

 

51章 靜止爆發

  拉到跑道摁著親?薛業幻想一秒趕緊打住, 退化的尾巴骨連帶腰椎一起震了震。

  「不是,我沒想。」薛業搖頭把幻想搖出去,「傑哥我……我能問你幾句話嗎?」

  樓道有男生穿拖鞋跑過, 後面吵鬧的動靜是一群兄弟追著他連笑帶罵。一扇門分出外與內, 熱鬧與安靜, 兄弟情與愛情。

  「問。」祝傑說。

  「哦。」薛業努力適應新的關係,想聽一句表白,「傑哥,你親我……是為什麼啊?」

  祝傑把眉頭一皺。「你說呢?」

  「我說……說不出來啊, 傑哥你又不說。」薛業微微仰視,「這問題有點太過, 那我換一個……

  祝傑順著護腰箍出的漂亮弧線來回摸。「換。」

  「嗯, 換一個。」薛業給自己打氣,親都親了老公也叫過了再不問太磨嘰,「傑哥, ……你高中說嫌我噁心,現在還嫌嗎?」

  祝傑想了想,搖頭。

  「不嫌了是吧,那我再問一個。」薛業木然地舔舔嘴唇,「傑哥, 我以後是不是想摟你就摟你?」

  想摟自己。祝傑的臉低了一下又看向左邊。「我說不讓你摟了麼?」

  操,真可以摟是吧。薛業飛速地摟了一下再鬆開。「沒了, 問完了,以前你嫌同性戀噁心, 我從來不敢明目張膽地碰你, 現在讓我摟就行。我不後悔,可是我也真的不敢。」

  「不敢什麼?」祝傑把薛業的手放回自己的腰上, 「摟,是個可持續動詞,最短也要5秒。」

  「可持續動詞?」薛業把想抽煙的欲望壓下去,「傑哥你語文不好吧,漢語的可持續動詞不是這個用法。」

  祝傑無奈地掃視漆黑四周。「你這麼牛逼怎麼不當語文課代表啊?接著說。」

  薛業先沉默,不一會兒將自己從回憶中抽離出來。「傑哥,不管你是不是同性戀,我都不敢。大學和高中不一樣,高中同學只會笑話我,不會害我,大學裡什麼傻逼都有,我不能讓他們排擠你。或者你等我,等我重新站到賽場拿三級跳的金牌,帶著榮譽和拳頭回來。」

  「讓我等多久?」祝傑撥開他眼前的劉海。

  「最快半年,最慢一年。」薛業低著頭,眉骨棱角被傑哥的側臉蹭過一下,「傑哥,我是運動員,我想回田徑場不想當廢人。我現在把煙戒了開始恢復訓練,高中三年從沒和你站過領獎臺,只有畢業照一張合影。等我拿回三級跳金牌,拍冠軍合影的時候你離我近點。」

  半年?夠了。祝傑疲憊的身體壓向他,暫時躲開喧鬧和危機像共用戰壕裡片刻的安寧。「薛業,我也有話問你。」

  「嗯。」薛業說,「我騙自己都不騙你。」

  「你……」祝傑習慣性地偏過臉,圓寸帶杠那邊對著薛業。

  薛業對那條杠特別著迷。「傑哥你說。」

  「你喜歡我麼?」

  「喜歡。」薛業無法掩飾成癮的愛慕,「從軍訓就喜歡了。」

  「喜歡誰?」祝傑追問,不直視卻用身體將薛業壓到退無可退。

  薛業的胸腔被擠壓了。「喜歡你。」

  喜歡自己。祝傑的側臉出現薛業從沒見過的動容,轉瞬而逝。他支在門上的手臂開始環內收,用很不熟練的角度摟薛業的肩。

  「每天說。」祝傑第一次摟住薛業的腰,薛業很高,幾乎和自己差不多。

  「嗯,傑哥我聽你的。」薛業同樣僵硬,回摟的雙手無處生根最後尷尬地放在傑哥腰上。

  祝傑回憶陶文昌是怎麼摟女朋友的,他變換角度去熟悉手臂的位置,側臉在薛業右耳反復的摩擦。薛業的耳廓很漂亮,耳垂很軟可耳軟骨格外挺立。

  右耳後有一顆痦子,只有把耳朵全翻過來看才能找到。祝傑用下巴感知懷裡的體溫,手臂由虛到實再到緊,後悔為什麼不在高考之前抱他。這是自己和薛業第一個像模像樣的擁抱,生疏、混亂、又不夠親密卻給了他與世界對峙的底氣。

  薛業試著把下巴搭在對方肩上。傑哥的肩一直是他偷瞄的重點線,平寬健實可畢竟是專業跑步運動員,和對抗性或擲類的運動員比對還是差點意思。

  終於他媽的摟到傑哥了!

  咣當一下門被人踹了,祝傑薛業同時共振,震感從薛業後背穿透抵達祝傑的胸口。

  祝傑將門拉開:「他媽的誰?」

  「我啊,你躲宿舍不開燈嚇唬誰呢,殺人啊?」陶文昌咬著梨,身後是孔玉,燈一開才看見屋裡另外一個人,「哦,怪不得。不過祝傑你丫能不能先把戀愛放一下,賽後總結不參加找孫康修理你吧?薛業你也是,留個心眼,男人真愛你就捨得花錢了,嘴上說沒用。」

  「牛逼他修。」祝傑把薛業拉過來,「你先去洗澡,洗完上藥。」

  「哦。」薛業去拿浴巾了,有點失望,想和傑哥一起洗。

  孔玉和他錯身時駐足。「恭喜啊,圓夢成真,可喜可賀,鋼鐵直男都能掰彎了真不簡單。」

  他對薛業是種什麼心情?大概就是從最初的敵視到羡慕,羡慕生嫉妒再摻雜一點不甘。可是和祝傑接觸多了孔玉反而釋懷,這個男生根本不能走近。

  接近祝傑就像往沙坑裡倒水,倒再多也是一下子滲幹,誰跟他走得近誰累誰受罪。

  薛業沒回應,孔玉乾脆把他攔住:「你別走,白隊說你能跳,真的假的?」

  這次比賽失利他只拿銅牌,強大的對手宛如橫空出世從前聽都沒聽過,白隊順嘴感歎要是薛業上就打下冠軍了。

  孔玉的問題把薛業瞬間拉回風起雲湧的14歲,40米的助跑道他爬也要爬回去。「真的,我練三級跳的。你告訴白洋過兩天我去找他。」

  媽啊。陶文昌嘴裡的鴨梨都驚掉了,雖然這件事早就知道可聽薛業親口承認……這感覺太不真實。

  「誒,你和薛業……」他看向身旁毫無情緒起伏的祝傑,「你倆現在什麼關係?」

  「和你無關。」祝傑說,衣櫥裡存放的紅梅扔進垃圾桶。薛業是享受自我戰勝的性格,喜歡血性喜歡疼痛,他說戒煙就不會再碰。

  陶文昌看不得他這副裝逼臉。「你不說,我現在沖進去給薛業搓澡。」

  「你倆不他媽熟吧。」祝傑轉過身收拾行李。陶文昌,男的,親過薛業,要不是直男已經打了。

  「我好奇啊。」陶文昌問,是個人都好奇,是薛業不帶目的性地喜歡三年把祝傑感化了,還是這倆人一見鍾情?

  他挺八卦地問:「你都是人家老公了,怎麼告白的?」

  「什麼?」祝傑動作一滯,然後繼續不露聲色地收拾。手機響了,祝傑接起來喂了一聲朝外走去。

  陶文昌把梨核扔進垃圾桶,笑死了。祝傑這個人和善良正直無關,他對薛業自私得可怕也自私得無法自拔。可照目前看這人根本不會談戀愛啊,他這反映屬於根本就沒開竅。這倆人以後想要過日子……有的磨合。

  他再看孔玉,好像也不是高興的樣子。「沒事吧?祝傑這人真不算好人,也就薛業傻到不肯走,我恭喜你。」

  「沒事,我早放棄了。」孔玉的目光早不在祝傑身上,「雅姐說得對,這人性格根本不行。昌子我問你,你高中真見過薛業跳遠?」

  陶文昌松了一口氣。「我沒看過,我兄弟看過,高一能破最遠校記錄,挺牛的。」

  「是嗎?那我就更期待了。」孔玉一掃陰霾,「我師父過陣子來體院授課,記得提醒我給薛業留個位置。」

  「別忘了給我留兩張啊,我約小姐姐。」陶文昌的心又懸起來,薛業能不能跳過孔玉單說,就說這個師父可是出了名的牛。孔玉出身名門又有師父撐腰,薛業是個得罪人的脾氣,入隊會很辛苦。

  祝傑走到樓道底端,輕按著肌纖維斷裂的大腿後方。「我到學校了。」

  「才到學校麼?」祝振海問道,面前正襟危坐的是司機。

  「嗯。」祝傑下意識摸向褲兜,有一塊突起,「隊裡開會挨批了,剛回宿舍。」

  「開會挨批了?」祝振海盤起腕口那串天眼,一顆顆撚著它,「哪個領導批的,我打電話敲打。」

  祝傑的手往兜裡摸,果然一塊黑巧,薛業偷著塞進去的。嫌自己嘴裡苦了?

  「沒誰,你不是說不搞特殊化麼?」祝傑撕開包裝,苦的,不甜。高一時薛業偷摸往自己包裡塞巧克力被抓,拼命解釋吃這個對跑步特別好。

  好個屁,那天是情人節,他的生日。

  「穆杉說你的舊傷復發了。」祝振海不輕不重地提起這事,「別瞞著家裡。」

  「你和學校聯繫過?」祝傑問。他爸能聯繫穆杉,就聯繫過其他人。

  祝振海看向在廚房殺兔子做菜的趙雪,護士出身,兔子死得毫無痛苦。一個很小的小女孩幫忙扔兔毛。「你媽媽關心你,問過穆杉你的傷。她替你向穆杉開了三周假條,先休息。」

  「不需要。」祝傑一字一咬牙。

  「需要。」祝振海說,「有空多回家住,也不和你妹妹說句話。」

  「沒話說。」祝傑看腳下,4歲的妹妹和沒有一樣,是死是活對他沒區別,「沒事我掛了。」

  「有事。我和學校打過招呼了。」祝振海靠向椅背,「這週五下午你直接回家,週六飛美國看學校。」

  「週六?」祝傑嘴裡的甜味沒有了。

  「先看看,條件合適就在那邊定下來,手續和學校關係慢慢辦。你奶奶和姥爺兩邊也同意了,我派人陪你去。」祝振海平視佛像,「隊裡已經替你請假了,不用管。有問題麼?」

  樓道又是一陣喧嘩,祝傑來回掃視同齡人的熱鬧,不想再忍了。他以為這一天的到來註定源自一場爆發,但沒想真正的爆發可以悄然無聲,著手把這個畸形的家從身上血淋淋撕下去。

  「沒問題。」祝傑說。撕吧。

  室友陸續洗完,薛業爬上床半天才見傑哥進來。進來也不說話直接進浴室,沖了一個時間很長的熱水澡。

  等傑哥開始爬梯子,兩張緊挨的床鋪一起顫。

  「看什麼呢?」祝傑順手拉床簾只留出對頭的這一面。

  「我就看看。」薛業膨脹的信心突然慫了,「傑哥,我還想問一個問題。」

  祝傑躺好,胳膊伸過來摸他頭髮,心情出奇平靜。「問啊。」

  「謝謝傑哥。」薛業飛快地蹭了下,「傑哥你喜歡我麼?」

  手不動了,祝傑翻了個身和薛業一起趴著互瞪。「薛業你丫是傻逼麼?」

  「我是,我就問問。」薛業調整呼吸,「我就問問你別罵我。傑哥,以後我能一直跟著你麼?我30歲退役,還能陪你練12年。」

  「你不就問一個問題麼?」祝傑反問。

  「哦,那我不問。」薛業老實了。

  23點整熄燈,薛業的眼睛適應幾秒漆黑看清了對面,傑哥探過來半個身子,用嘴叼他還沒吹幹的劉海。

  祝傑俯視他,薛業用三年如一日的表情仰視著自己,仰視得無比快樂接近無私。這份無私養活了自己的自私,供養著日漸膨大的私心。

  他不是薛業,他不偉大,他靠薛業給他的感受活著。他卑微地惡劣寄生在這段三年的明戀裡,從薛業身上汲取快樂。

  他用了三年來接受自己的性向,從根深蒂固的仇視到承認,一次次地試圖矯正。現在誰要拿走,都不行。就連薛業自己都不行。

  「能啊。」祝傑和他額頭碰額頭,「你要回隊可以,但是給我離白洋遠點。我他媽吃醋。」

  作者有話要說:

  祝傑沒走,沒有強行送出國分離的劇情,他已經野了,送不出去。

  陶文昌:報告老師,我舉報祝傑薛業熄燈後說悄悄話,我要換宿舍。

 

 

52章 二隊替補

  什麼?傑哥吃醋?薛業先是一懵, 隨即也探直上身,倆人面對面互看像拜堂成親的夫妻對拜。

  懵了半天薛業也沒憋出話來,只拿手背輕輕貼了下傑哥的肚臍。「謝謝傑哥。」

  貼一下沒過癮, 再來一下。

  體脂低的人肚臍比較淺, 形狀會被腹肌拉得長一些。薛業看看對面, 再看看自己的,形狀差不多。

  「我吃醋你就這麼謝我?」祝傑嗓音放低,無奈床簾隔音能力幾乎為零,陶文昌在床上一個勁兒咳嗽。

  「差不多得了啊, 注意影響。真忍不住你倆開個房。」陶文昌讓孔玉幫他上藥,背越式對頸椎不太友好。他歎氣, 好在孔玉看開了不追了, 沒人受得了祝傑這麼邪性。

  憋了三年,誰知道他憋出什麼邪火。薛業你自求多福吧。

  「睡不著你戴耳塞。」祝傑說,眼神落在薛業臉上, 「睡覺,順便想好怎麼謝我。」

  「哦。」薛業從跪姿趴下,舒舒服服轉平躺。突然他驚覺有點地方不一樣,後背好像能用上力氣了。操,那幫老畜生這麼神的嗎?

  「傑哥, 傑哥。」薛業又翻一次,鼓起勇氣伸手觸碰另一張床上的人。

  祝傑假裝不耐煩地翻過來, 守著幾立方米的空間和薛業趴著互看。「又怎麼了?」

  「晚安。」薛業將手收回,金屬腕帶硌著鐵欄杆, 「沒正經說過, 我說一次……試試。」

  「你能有點腦子麼?」祝傑繃緊的嘴角動了動,臉低了又低, 「嗯。」

  「嗯?嗯是什麼意思?」薛業小聲問。

  「嗯,就是晚安。」祝傑捉住他動來動去的左手,「你能老實會兒麼?睡覺。」

  和傑哥手把手睡?傑哥浪漫,不愧是他。薛業主動把拳頭往裡送了送,不舍地合上眼皮。

  黑暗中,祝傑小心挪動著粗糙的手指,幾次試圖將薛業的拳完全包覆。可薛業不是女生,兩人的手差不多大,骨節俱是明顯,源自幼年訓練不當造成的關節囊損傷。食指外側和拇指內側有薄繭,蹲踞式起跑留下的。因為他練三級跳,沖60米速度。

  高中三年練徑賽,專業不對口,長跑結束別人揉腿,薛業盤著腿脫掉跑鞋,偷偷地揉腳。

  左手尾指還骨折過一次,不是很直。

  都是自己的了。祝傑將眼眶凹陷壓向枕面,手一緊再緊。

  大賽結束,參賽運動員停一周半的晨練,難得賴床。體院今早剛好沒課,可薛業不同系,啃完麵包直接跑了。

  陶文昌又看祝傑,永遠沒表情的臭臉,再聯想薛業剛才的戀戀不捨,唉,好事做到底送佛送到西,自己這個情聖不幫忙這倆人八十歲也莫得幸福。

  「誒,我問你。」他一臉拽地問祝傑,「跟薛業表白沒有啊。」

  祝傑盯他一眼,滿臉不屑沒說話。

  「你丫不會是……不會談戀愛吧?」陶文昌一躍而下,「你不是戀愛經驗挺豐富的嘛!」

  「有完麼?」祝傑沒有聊天的興致。

  「有完,你倒是說說怎麼談啊,我洗耳恭聽。」陶文昌不遺餘力地挑戰生死線,別說,這感覺有點爽。

  勇者鬥惡龍真人版了。

  祝傑繼續不回應。陶文昌心裡呵呵,原先以為野逼是冷漠,原來不是,他是根本不會。不止是談戀愛,他和正常人的溝通一直都是有問題的,不然為什麼那麼多人想揍他?但他太野了,沒幾個人真敢。

  多招人恨的性格啊,正常人在他身邊坐一會兒都不行,危險又壓抑,也就薛業。高中是拎包遞水,大學可能要以身相許了。

  「你不會你可以學啊,是吧,看看身邊人都怎麼談的。」陶文昌是怕他把薛業作沒了,抽風傷及室友,「喜歡人家你他媽倒是說啊,你得讓他知道吧。不然你以為薛業那可憐的情商能自己悟出來?」

  「陶文昌。」祝傑打開衣櫥,破風鴨在顯眼的位置,他愛惜地摸了摸鴨頭,「你這麼牛逼,你女朋友呢?」

  「我是不想,不是沒有,你能分清咱倆本質區別嗎?你除了薛業你有誰啊?」陶文昌被噎,憤憤地比了兩個中指。

  薛業一整天都在連軸轉,上午交隨行報告、上課,中午做彙報,下午繼續上課同時給潘露講比賽見聞。

  下課鈴響,薛業拎著書包,孤身去了田徑場。

  11月下旬運動場的熱鬧只增不減,穿短褲短袖訓練的學生比比皆是。距離上次一跳已經兩個半月,那一次為離開,這一次為回來。

  再次踏入綠茵場薛業渾身舒爽,像倦鳥歸巢,對跑道和沙坑有迷戀。視線來回掃視,鎖定目標。

  白洋正給二隊做動員,賽後普遍消沉。正說著,餘光闖入一個人影,白色高領,運動褲高高挽在膝蓋位置,一雙匡威鞋可是兩條很能跳的小腿筆直。

  和祝傑的習慣一樣,用膝蓋上下打雙十字繃帶的方式保護半月板。

  「薛業?」白洋不意外,孔玉說了薛業要來。

  薛業出師名將,站回自己的地方像刀一樣紮進橡膠地,不親人的體校小霸王。「我想進二隊。」

  大一新生帶頭反駁:「你丫想進就進啊,當校隊是你家開的?」

  「嘖,搞不團結抽你啊。」白洋回頭呵斥,又轉過來,「怎麼突然改主意了?」

  「嗯。」薛業只點頭。

  白洋當然高興。「你入隊我肯定同意啊,儘快辦好手續方便系院調合。近三年有比賽成績吧?」

  「沒有。」薛業直率地搖頭,「三年沒賽過。」

  「白隊,這他媽鬧什麼呢。」又有人置疑。

  這就很不好辦了,薛業雖然是體育生可兩院課程一旦衝突他沒法訓練。白洋著實沒想到,以為他高中三年怎麼也會有比賽成績。

  「這……你曾經最高紀錄多少?」

  薛業低頭了,眉眼隱在劉海下,再開口把話重重砸到在座臉上。「1635。」

  「多少?」白洋震驚了,其餘人也震驚。

  「我有傷,不能跳,進二隊跟康復訓練。」薛業斬釘截鐵,沒成績說什麼都是白搭,進了隊肯定受氣,「半年,金牌我打回來。」

  白洋沒說話,跳遠隊按耐不住。

  三級跳運動員一向少,水準良莠不齊導致一隊陣容嚴重斷檔。孔玉出師名門,隊裡重點培養的明星火種也不敢說大話。

  這小子誰啊。

  「最慢一年。」薛業說,不需要白洋替自己撐場子。況且1635很牛逼麼?自己這還是悠著說的,萬一恢復進度跟不上不至於太丟人。

  恩師羅老要知道自己只敢報這麼點的距離,又去跑步追星,非把自己兩條腿撅折當盆栽不可。上頭幾個師兄先把自己輪流毆打一頓。

  「牛逼,這麼狂?」一隊預備隊員自然不服,「跳一個,要真行我們請你來。」

  競技體育拿成績說話,薛業曾經也是只看沙坑不看人。「現在跳不了,有傷,最遠15米多。」

  「跳不了?跳不了你吹什麼牛逼?瞧不起誰呢!」

  「這個我能作證,薛業確實有實力,大家稍安勿躁。」白洋趕快出馬主持局面,薛業和祝傑是一個路數,招人恨。

  他太特殊了,祝傑在的時候是無聲無息隱形人,誰也注意不到他。祝傑不在他立馬支棱起來。

  還沒入隊就把人際關係搞砸,除了祝傑,這事薛業也幹得出來並且得心應手。很絕倆男的。

  薛業看了看幾米之外的橙色助跑道,心裡有了答案。體育場上管進不管出,誰練不下去了誰自己收拾包袱走人。可一旦走了再想回來,很難。

  自己的狀況是難上加難。

  他俐落地拾起書包,左腕是金屬,右腕是闊別已久的運動腕帶,還是傑哥高三不要的。「學長們給我個機會,我進二隊替補,平時幹後勤,一隊二隊訓練不干擾。等你們練完,健身房和沙坑勻給我用用就行。」

  「健身器材你收拾?」

  「我收。」

  「室外你清理?」

  「我清。」

  這個態度就很讓人舒服了,跳遠隊不再多說畢竟無冤無仇,只等白隊。

  白洋更困惑,薛業居然會服軟。「你真願意進替補?」

  「嗯,替補。」薛業不擅長打交道,高中之前有教練管,高中傑哥管。現在他什麼都不想,只需要半年來調整狀態,最要緊的是把藥停了。

  不停藥,這輩子別想跳。

  「隨時。」薛業又補充一句,「我想快點,隨時都行。」

  「那行,你記下我手機號方便聯繫。等我消息吧。」白洋還是妥協了,當初千方百計邀他入隊,今天判若兩人。但他相信自己的判斷,薛業的水準是在孔玉之上,1635驚人優異的成績,可能不是謊話。

  搞定,薛業放心大半,打飯回宿舍搞直播。請了一周的假,再進直播間很不適宜。

  紅V會員踩點入場,風騷10秒。薛業瞧著螢幕裡的自己,劉海用筆帽別住以免擋視線,手裡兩塊布料一根針。

  有點傻兮兮的啊薛舔舔。

  「回來了。」薛業先開口,sky是個女生,能聊的不多。

  [sky:比賽順利?]

  「還行。」薛業態度模棱兩可,不想把田徑場的陰暗面說給外人。

  [sky:笑什麼?]

  「什麼?」薛業看鏡頭,自己正在傻笑。

  [sky:高興?]

  「嗯,舔到最後應有盡有了。」薛業有點亢奮有點飄,「談戀愛了。」

  [sky:和誰?]

  薛業找了一枚金色頂針套中指,眼睛不爭氣地瞄傑哥床。「高中同學,喜歡好久了。」

  [sky:人怎麼樣?]

  131個沙包縫到什麼時候啊,薛業穿針引線,再熟練地咬斷撚線頭,一高興便脫口而出:「人啊,帥,好,牛逼。直接把我親缺氧了,還叫老公了。叫兩次。」

  sky半天沒有反應,薛業數著格子下平針,自己是不是又把女生嚇著了?

  [sky:縫什麼呢?]

  呼,薛業呼一口氣,看來沒嚇著。「沙包,給他縫的。」

  [sky:你老公?]

  「啊?」薛業還不習慣,但他很想習慣,以前偷著叫別提多爽快,現在反而不好意思,「嗯。你要喜歡我縫幾個送你?」

  話音未落螢幕開始爆特效。接二連三的禮物把薛業砸懵,甚至想把手機捶飛。sky尊貴會員為本直播間送這送那的提示不斷往上蹦躂,一條頂一條,頂了滿滿一面螢幕。

  「別別別,別別別。」薛業一聲一聲叫喚,最後實在沒轍了,「你他媽再送我關機了!」

  這下直播間恢復平靜,鬧劇結束,薛業粗略地算了下,好多錢!他眼睛不眨地瞪著攝像頭:「你家到底什麼來路,不會改天殺我滅口吧?」

  [sky:替你和你老公高興,我下了。腕帶挺不錯。]

  腕帶?薛業分別看左右手,不知道她指哪一個。sky悄然下線,來無影去無蹤,薛業被她鬧得縫不下去只好起身溜達,溜著溜著就溜到傑哥床邊上。

  「咳……」久旱逢甘霖,趁四下無人薛業開始清嗓,試著用臉蹭一蹭床單,「老……老公。」

  叫出來的感覺還不錯,爽。薛業的臉皮像燙紅,大膽拽下枕頭又急不可耐地抱了抱。

  「傑哥。」他深深地埋臉,「老公……感覺還挺不錯的,咳,老公……不行不行,太他媽丟人了。老…………

  「你老公是他媽枕頭麼?」祝傑剛拒絕張蓉墊付薛業這筆高昂醫療費的好意,開門就看到這一幕。薛業坐在自己凳子上,夾著抱著自己的枕頭,沖著枕面意亂情迷。

  作者有話要說:

  昌子:有的人表面又狠又野,背地裡還不如一隻枕頭。

  小業:又被逮了,我不做人了。

 

 

53章 心火

  薛業瞬間抬頭, 門口有一身全黑。他犯錯誤一樣站起來,裝豪邁但下不來台,轉手把枕頭扔回上鋪。

  「不是, 這是假老公……傑哥你晚上不訓練啊?」

  假老公?祝傑把正在搜索如何談戀愛的手機頁面關掉。

  「腿疼, 歇幾天。」他坐到薛業椅子上, 靠了靠。

  「歇幾天?」薛業過去捏肩,傑哥像高中時候仰頭靠他,眼睛閉著好像是累。歇幾天不是傑哥作風,除非走不動否則不會斷訓練。

  「傑哥, 是不是孫康丫整你呢?」薛業擔憂。一個領隊手裡的權力可大可小。

  「沒整,我想歇。」祝傑的視線在桌面轉一圈, 沙包才縫好6, 131差很遠。

  他回憶剛才搜索到的親密姿勢。「坐。」

  「哦。」薛業知趣地搬凳子緊緊挨著坐好,「傑哥你是不是累了?」

  「不累,還能揍你。」祝傑磨著牙, 「我讓你搬凳子了麼?」

  不讓搬凳子?那怎麼坐?不管怎麼樣薛業先起立罰站。

  祝傑很愛看他箍護腰,往自己腿上看了一眼。「懂了麼?」

  腿?薛業腦袋裡的煙花炸裂聲連成一片。「真給我坐啊?」

  「愛坐不坐。」祝傑偏臉不看他,手不輕不重地拍了幾次大腿外側。

  「謝謝傑哥。」薛業小心翼翼側身,扶著桌面坐穩,「傑哥我沉吧?」

  「沉。」祝傑毫不含糊, 賭氣地顛他一下,「腿, 分開坐。」

  分開坐?薛業匆匆將腿分開,很緊張地面對面往下坐。「這樣?」

  「嗯, 是沉。」祝傑說, 兩條腿同時顛一下重量,雙手環腰往自己方向拉一把。

  薛業不躲, 兩條腿只蜷一下,順水推舟將手搭上肩膀胡亂摸兩把,美夢成真。

  「腰疼了麼?」薛業很乖,但這雙打人的手從來不老實,祝傑任他瞎摸同時感受他的體型。

  腰偏向扁平,骨架不窄又有肌肉,正面看絕對算不上細,但從側面看就很薄。這麼薄的一條腰被人打了,一眼沒看住弄成傷痕累累,祝傑不敢使勁勒它但很想勒。

  「沒怎麼疼。」薛業心懷叵測地摸傑哥背肌。這摟上去絕對比摟枕頭的手感好,要什麼假老公。

  祝傑把手停在受傷那三節。「有銀行卡麼?」

  「有啊。」

  「這次獎金發了8萬,卡號給我,明天打你卡裡。」

  「打我卡裡?」薛業不由失笑,重大比賽確實有錢拿,金銀銅分別831.5萬,「不好吧,學校匯款要核對姓名,再說傑哥你還給我沖飯卡了。」

  「再回答一次。」祝傑臉色變了,「不要我給陶文昌。」

  薛業舔了下嘴。「要。」

  「嗯。」祝傑滿意了,手搭在護腰邊緣怎麼都解不開搭扣,「這他媽誰發明的?這麼難拆……

  薛業歪著身子夠手機:「傑哥,有件事……我用手機直播吃飯,就一個人看,女生,經常送禮物。」

  「可以。」祝傑低著頭說,繼續研究反人類搭扣。

  不生氣?傑哥大度,不愧是他。薛業打開平臺展示:「她今天瘋了,刷好多禮物我必須取出來,平臺扣一半……我操!」

  「操誰?」祝傑皺著眉頭把手機拿過來。

  「傑哥,我號讓平臺封了!」薛業整個人愣住,「錢取不出來,好多錢。不行我得找成超去。」

  號被封了?祝傑簡單研究,沒反應就把手機一扔。「我去吧,正好該找他了。你老實會兒。」

  「我挺老實的啊……」薛業定定地盯緊手機心疼錢。

  「老實你腿夾我枕頭?要不是我回來快那就真成你老公了!」祝傑刻意向上鋪一瞥。枕頭,無性別,被薛業夾過。

  薛業感覺屁股像黏住了,不想離開傑哥的腿。「不是,那是我假老公。」

  「假老公?」祝傑停了一下,「能耐啊,晚上你和你假老公好好睡。」

  好好睡?薛業欲哭無淚,剛熄燈就被傑哥收拾。「傑哥我錯了,這麼睡容易手麻,血液不流通胳膊就廢了。」

  「廢就廢,好好摸著你假老公,睡覺。」祝傑把薛業兩隻手拉到頭頂欄杆,一左一右,分別用運動繃帶綁住,手背緊貼自己的枕面,手心無力攤開朝上。

  「不是,我隨口說的啊。」薛業拼命抬下巴,看到頭頂一個倒著的傑哥,霎時喉嚨裡就乾澀了,「傑哥你帥,鬆開吧,動不了難受,真的難受。」

  「動不了挺好,張嘴。」祝傑倒著親他,親到薛業收不回去的手只能靠指尖蜷動反抗,「再出一聲以後天天這麼睡,繃帶我多得是,夠用。」

  薛業頓時靜音,祝傑重重躺回薛業的假老公上,臉側就是兩隻手。他側了個身,輕輕咬起薛業的虎口。

  假老公,有他媽真的不叫。

  陶文昌用手機刷起淘寶,搜索隔音最強的耳機和加厚眼罩。

  怎麼睡著的薛業沒印象,醒來仍舊是淩晨5點。繃帶解開了,他趴好目不轉睛看傑哥睡覺。只是這一翻身,昨天剛能用上力氣的背又不行了。一次治療沒用,持續才有效果。

  他繼續看,從這個方向只能看到傑哥的眉骨和眼睫毛的尖。

  其實……傑哥眼睫毛很濃的。自己的就不行,只是長,還不卷,壓下來像睡不醒。

  遠不到起床時間,薛業從趴著變成跪著,慢慢起立,小心翼翼邁過去,踩上了另一邊上鋪。

  傑哥的床。薛業定定神,靠著牆往下滑一直滑到坐下。腿很長,長到他完全坐下可膝蓋最高點仍舊過了肩。上鋪窄,他徐徐漸進地試著側臥,終於得寸進尺地靠上同一個枕頭。

  他把臉轉向枕面,傑哥的味道。

  薛舔舔你他媽可真機靈,神不知鬼不覺地爬床了。

  宿舍剛開始供暖,熱力系統不夠旺盛。後背貼牆很快冰涼,涼意在薛業的皮膚上蔓延擴散。他冷了,開始琢磨怎麼掀被子往裡鑽。

  確實是得寸進尺了但這就是自己作風,高中三年才能舔得無所顧忌。他剛準備下手,皮膚一緊,低頭打了個噴嚏。

  操,完蛋。雖然自己得寸進尺可還要臉啊,薛業眼看面前的後背動了,然後醒了,醒了先抬頭看自己的床。

  現在跑回去還來得及麼?薛業怕把傑哥嚇著,萬一嚇出傑哥的應激反應,一拳過來自己真廢了。

  「傑哥?」他虛著聲,「傑哥我在這呢。」

  對頭的床是空的,祝傑剛要起來身後有聲音。他用半秒轉身,薛業抖抖索索靠著牆,脖子抻著夠枕頭。

  不是,是夠他假老公。

  「我是誰?」祝傑問,手伸向他後背摸到冰涼的腰椎。

  薛業的故意十分刻意:「不知道。」

  不知道?祝傑剛醒,意識還有點模糊,沒繃住就笑了一下。「薛業你他媽能有點腦子麼?」

  牆很冷,薛業後背僵直,突如其來的一個笑容他全身軟了下來。「能,傑哥你能讓我進被窩麼?」

  「不能。」祝傑兇狠地拒絕他,「凍著吧。」

  下一秒薛業落入一個陷進式的懷抱,不太厚的被子蓋住全身,熟悉的窒悶感。

  「過來多久了?」祝傑問,把被子用力裹一下。

  「剛過來,傑哥我牛逼吧?」薛業把手伸向祝傑的劍突,往下按了按,「傑哥你睡你的,我不動。」

  「睡個屁。」祝傑騰出一條胳膊在薛業腰上環半圈,「疼麼?」

  他們差不多高,薛業屈腿縮肩仍舊不小鳥依人卻格外乖。「昨晚上好些,剛才翻身有點疼了。傑哥你早點想吃什麼啊?我買去。」

  「不吃。你趕緊好。」祝傑說,想抱他睡回籠覺。

  薛業的膝蓋剛抬起來又被壓下去,直到半邊身體被壓住。「我也想趕緊好,可好那麼快也沒用,重回賽場怎麼也要半年。」

  「沒用?」祝傑緊閉的眼睛睜開一隻,「不想上床是吧?」

  「我這不是都上來了嘛,主要是……」話到一半,薛業口乾舌燥了,「傑哥你說的這個上床,是哪個上床?」

  祝傑生生將他壓住了。「可持續動詞的那個上。」

  可持續動詞。薛業肆無忌憚想像開了,什麼都有還特別激烈。「謝謝傑哥,我努力好。」

  祝傑一如既往沒表情,只是嘴貼住薛業的耳廓。「你努力撐過1分鐘就行,小噴泉似的。」

  噴泉?神他媽噴泉。腳腕骨很沒出息地酥了一下,是真的酥,第一次見傑哥的那種酥。

  「哦……行,我趕緊好……傑哥我這周日去紮針灸,你能來麼?」

  「能。」祝傑說,沒有猶豫,仍舊半壓住他,「可能會晚,你先去。」

  胯骨上是一隻手,像站在斷崖邊只能拼命擁抱才不至於跌落。薛業隔著幾釐米距離和祝傑對視:「那我先去,傑哥你信我,等腰好了我陪你練到30歲。」

  「嗯。」祝傑又一次閉眼,享受狹小封閉空間和彼此體溫,把薛業的背心掀到胸口以上,順著下頜骨的線條往下親了親。

  週五中午過後,祝傑去東校門取車趕去約定地點。手機最新一條資訊是薛業的。

  [傑哥我回宿舍了,白洋找我,下午跟二隊訓練]

  白洋,男的。祝傑把手機扔回副駕,倒車打輪再一腳油門。

  大G的方向盤很重,時間緊迫所以祝傑開很快,幾十分鐘後到了目的地,一座純商務辦公樓。他倒車入庫直接上頂樓。

  整層是一家直播公司,祝傑不客氣地敲了敲前臺的桌子。「找張權。」

  前臺聞聲抬頭,最近見過的男主播太多已經對各類帥哥無感了。「張老闆是吧?等一下我去問問。」

  「謝了。」祝傑隨意環視,兩面牆貼滿榜單。禮物棒、人氣榜、線上榜……眼花繚亂。唯獨榜單正前的小頭像他分不清。

  也不能說完全分不清,區別不大。

  「祝先生是吧?請跟我這邊來。」前臺再回來客氣不少,給祝傑引路。祝傑跟她邁過第二道門,撲鼻而來的香水味讓他瞬間反胃。

  不好聞。

  「不好意思啊,這邊。」前臺看出他抵觸,「公司女主播多,這一層直播間有200個。男主播在另一層。」

  男主播?祝傑不做解釋,自己來要錢的。張權這人見過一次,開學第二周。

  那天在田徑場偶遇白洋陶文昌,孫健說三級跳來了一個掛逼,也是和區一中同級畢業生。自己看向沙坑踩過的腳印,隱隱覺得薛業幾分鐘前來過。

  他終於來學校報到了。

  當晚俞雅拉飯局,自己卻在西校區男生宿舍樓下堵薛業,看他跟成超進了餐館,同桌還有兩個,其中一個就是張權。

  再見面,祝傑心裡的敵意壓了又壓。張權,男的,和薛業吃過半頓飯。

  「挺守時的,小夥子。」張權從老闆椅站起來握手,斷眉,「你找成超了吧?他和我說了,先坐吧。」

  「趕時間。」祝傑不動聲色地打量他。自己不是薛業,腦子一熱就動手,現在腿又傷了。

  「好,我也不跟你繞圈子。」張權發覺自己小看這小子,他是實打實帶有目的來的,「成超的事確實是他做過了。整件事來龍去脈我也清楚,薛業無辜,賠點精神補償也沒錯。」

  祝傑不說話,等他開價。

  行,比薛業還硬骨頭,腦子夠用。張權一臉笑意融融把口風逆轉:「但是你開10萬塊,他媽的是不是有點多啊!」

  「多麼?」祝傑真沒覺得。

  「你剛上大學,肯定不懂錢來不易。」張權把他當臭小子看,18歲能有多少能耐,最裝逼的年齡,自己也是同樣走過來的,「賠你5000得了,見好就收。」

  「我要是不收呢?」

  張權拉開抽屜準備拿現金。「什麼?」

  「這一整層。」祝傑偏頭看了看玻璃門,「5000塊,我給你留一扇門。」

  「怎麼,你還想打砸搶啊?」張權拿出對講機,「公司有保安。」

  「不搶,要錢。」祝傑很穩地討價還價,「就這麼跟你說,我家的關係你一個公司搬不動,保安沒用,建議你直接報警。」

  「報警?」張權從他的穩裡看出些別的,這小子有點瘋,可能是神經病。

  祝傑仍舊插兜,神情和語調都不變。「家裡安排我明天飛美國,正好不想去,我傷人,你報警,行麼?」

  行麼?還他媽商量起來了,張權鬆開對講,這小子瘋得挺野。

  「你坐下,兄弟有話好商量。」

  「趕時間。」祝傑扔出手機,關節裹滿了黑色的肌貼,「薛業的錢一分不能少,10萬。他直播號被封了,裡面有我的錢,讓他把錢取出來,扣手續費,不他媽虧吧?」

  張權開始改觀,這小子動真格,是來打砸搶的。他的野和同齡人不一樣,不是裝逼,是以傷人為目的。不言而喻的瘋狂。

  可怕的明知故犯的暴力,瘋子。

  「怎麼證明錢是你的?」張權退半步。倒不是怕他,做生意和氣生財。

  「手機。」祝傑找回視線,「薛業的號還他,還有成超那10萬。拿完錢我走人。」

  張權把他手機撿起來,點公司App進後臺,轉帳金額總共526000塊,不算巨額打賞可全是給薛業。

  公司扣一半再賠10萬也不虧了。

  請神容易送神難,大人物好辦,牛逼哄哄的小青年最刺頭,張權一口答應。「行吧。薛業的號晚上給他開,他沒簽約,大筆數目的禮物公司要審所以封號。你給我個卡號,成超該賠多少我給你。」

  「全給薛業。」祝傑開碼。手裡的卡是祝振海的,只開通花費,從來不能轉帳不能提現,現在已經鎖了。跑過這麼多賽事,獎金加起來也就是這些能給薛業。

  張權忽地想笑,祝傑這個態度特別像薛業。只不過薛業還比他正常些。「行行行,惹不起你這種豁出命的。我給會計打電話。」

  「後頭那個。」祝傑指了一下後牆,「你弄的?」

  「哪個?」張權很快回頭,牆上一張還沒定型的海報,「籠鬥,黑市拳,我的主業。」

  黑市拳?祝傑往前走了幾步,剃青的鬢角顯出一股少年罪犯感。「那就是有錢拿?」

  「肯定有啊,拳市按賠率分紅還有獎金,看打到第幾場了。」張權又坐回老闆椅,覺得這小子的圓寸不錯,「有興趣?小孩別嘗試,簽生死狀的,時間不到籠不開。」

  「給我留個位置,解決完家裡我找你。」祝傑說,說完就沉默,關閉了與外界交流的通道。

 

 

54章 告別與重生

  薛業正午時收到通知, 再接到白洋的短信是體育新聞學概論下課,田徑場集合。

  成了!薛業抄起書包一路飛奔,在沙坑的另一端, 第一次見到了成績斐然的一隊男生。

  遠遠望去都比自己高。三級跳這個項目是要身高的, 最低卡在18。再有就是肩平寬, 後兩跳的平衡全靠腰腹背的肌肉撐住。

  薛業繞開光芒扎眼的一隊去找二隊,順便偷聽,隊員在報60米急速跑的成績。

  跑跳結合的綜合專案,沒速度第一跳飛不起來。60米跑進7秒、100米跑進11.4, 幾十萬次的重複練習把這些數字刻進薛業的大腿骨。

  二隊在跑道練原地剪跳,薛業在沙坑旁邊坐下回憶分腿時的主動剪絞用力, 剛柔並濟, 還有蹬地頂髖、騰空送髖的感覺。練了將近10年的基本功不可能因為三年跑步遺忘。

  半小時後一隊解散,幾個人朝沙坑過來。「你是白隊說的那個替補?」

  「嗯。」薛業站了起來,他打聽過, 一隊多半上大四,忙著準備畢業不會找麻煩。

  「行,好好練,那邊有掃把和夾子,沙坑清一遍。」大四學長指揮他, 不算欺負人而是這些活本該替補動手。

  沒替補的時候,二隊正規隊員也得做。

  「好。」薛業痛快得答應, 儘量不找麻煩。這個活以前只見過別人幹,自己沒碰過。累倒是不累只是特別髒。

  滿身都是沙子, 但薛業莫名喜歡沾滿沙粒的粗糙感, 像打磨皮膚。他拿起掃把先掃落葉,聽到身後沉重的跑步聲。

  媽的, 孫健。薛業把肩往左一偏,靈巧地躲了過去。

  「男神!」孫健撲空卻不生氣,「男神你終於來了!咱倆湊一對練吧!」

  「起開,我收拾。」薛業對不熟的人一向冷漠。

  「男神你高冷的嘴臉好帶感呦,我要被凍傷了。」這話從人高馬大的孫健嘴裡出來很違和,「教我跳遠吧!」

  薛業在沙坑裡找石子像淘金。「沒空。」

  孫健再接再厲。「指點我基本功也行!我想有點出息啊,沖一級運動員!」

  基本功?薛業看了看孫健的小腿。「撕過腿麼?」

  「撕腿?那太不人道了吧。」孫健直縮脖子,跨欄、三級跳都要走這一步,小時候練基本功每個孩子疼得鬼哭狼嗷,「我能開叉,腿筋拉得肯定夠用。」

  「夠用?」薛業一回田賽場就飄,想故意露兩手。恩師的訓練模式可是和武行並行,每個徒弟的腿韌帶都是他親手撕開。

  孫健雲裡霧裡的。「真的夠用,男神我給你劈個叉啊!」說著就要下豎叉。

  「真他媽不夠。」薛業慢慢彎腰挽褲腿。匡威的鞋帶略長,系死扣有點傻氣。他用腳尖找帶緩衝的橡膠地,繃直了腳背往下壓。

  「怎麼就不夠啊……」孫健抱怨,眨眼功夫男神原地起跳,高跳空中定格,真真正正的空中一字馬。

  形似第三跳的軟障礙高度訓練,膝蓋打得筆直,超長滯空展體。

  輕盈。

  居然是橫叉。

  這得是練過什麼基本功啊!孫健目瞪口呆,白隊沒說錯,這是真的牛逼。

  落地做足緩衝薛業還是把腰震了,仗著戴護腰胡作非為。助跑道和沙坑他太久沒回來了,想起跳的欲望在抓心撓肺。

  再加上孫健的吹捧讓他有點膨脹,裝完逼不跑真刺激。

  「這才叫夠用了。」 薛業揉著腰站到一旁,右腿毫不費力地搭上長椅的椅背,左腿後撤,上身筆直地壓橫叉一字馬,繼續顯擺。

  兩條腿連成的一字,和地面45度角。

  開玩笑,你業爺的基本功可是武行逼出來的。整個一隊放眼望去,薛業敢說除了孔玉沒有別人。

  「天秀掛逼,男神你太厲害了。」孫健崇拜地沖過來,從腳踝崇拜地看到腿根,「你以前怎麼練的?」

  「正壓側壓,正踢側踢,外擺裡合,搓步大跳,都練。」薛業說,腰身繼續下沉用體重壓筋,半年沒拉腿確實有點緊。競技體育的殘酷性不止是用進廢退,還有不進則退。

  三年體能訓練沒落下,可專項訓練沒長進,離回歸賽場還有一段距離。

  孫健倒吸冷氣:「多他媽疼啊,男神你怎麼堅持的,哭過嗎?」

  「沒有。」薛業顫悠悠地繼續下壓。哭?可能嗎?自己以前是體校小霸王,師兄多,學長們也不敢欺負。

  祝傑找到薛業的時候,他正用一種高難度的姿勢和孫健聊天。顫悠悠,顫悠悠的,仿佛身體沒重量。兩條乾乾淨淨的小腿露在冷風裡。

  腳踝讓風吹成通紅。

  沒穿襪子。

  自己還沒走近就被薛業發現了。

  孫健剛聊到第二跳如何收小腿,還沒收穫真經,只見高冷男神慌不擇路地收腿,站好,捋下褲腿又抻鞋帶,朝田徑場的入口處跑了。

  奇怪,誰來了?孫健往入口張望,人太多,只看到薛業很快消失的背影。

  操場旁邊有簡易更衣室,方便體育生換裝備。夏天大多直接穿訓練服來,天冷會進來換再把冬服存櫃子裡。

  祝傑找了個沒人的隔間,一把給薛業拉進來。「你和孫健有那麼熟麼?」

  「傑哥我進二隊了。」薛業按耐不住興奮,「白洋同意我做替補,剛才教孫健壓腿呢,他太弱真不行,欠練。」

  孫健,男的。白洋,男的。祝傑一隻手按在隔板上:「薛業,他欠練不用你教,懂麼?」

  「懂,我指點幾句,主要靠他自己練。」

  「嗯。」祝傑腦子裡有些亂,「腰疼了麼?」

  「不疼。」薛業試圖把劈叉這事渾水摸魚,「傑哥你怎麼來了?」

  「我不來能他媽知道你會劈叉麼?」祝傑摸向他側腰,有一層保護措施勒得很緊,「跟孫健顯擺,能耐啊。」

  「沒顯擺啊,我……

  「薛業。」祝傑看他一眼,「飄了吧。」

  薛業身體一抖,老老實實承認。「傑哥我錯了,是顯擺了,他老誇我。」

  「誇你你就劈叉,能有點腦子麼?」祝傑把孫健到底是彎是直的可能性在腦子裡過一遍,「我也誇你,你怎麼不給我劈叉?」

  「啊?」薛業理直氣壯地反駁,「傑哥我問過你,你說不看。」

  隔間陷入沉默,祝傑回憶失敗。「我說過?」

  「說過。」薛業不假思索,「高二下半學期你總是心情不好。我說要不我給你劈個叉吧,結果你罵我是練雜技的,讓我老實會兒。」

  隔間又陷入沉默,祝傑遲疑了一下。「記錯了,人家誇你就客氣客氣,要練滾回宿舍練。」

  「哦,我聽你的。」薛業沉下聲,猝不及防被抱,「傑哥?」

  「別動。」祝傑認真地抱著,目光專注地看,把薛業圈在身邊享受片刻溫暖,「週六好好休息,周日和你爸媽說去紮針灸,說我帶你去。」

  這樣頭頂頭得對看,薛業胸口裡是喘不過氣的煎熬。許多次,想說的話幾乎脫口而出了但傑哥眼眶通紅的畫面總讓他閉嘴。

  祝傑勒緊的手臂松了,鬆開一瞬又緊。「這個你收好。」

  「哪個?」薛業被塞了個袋子,打開是一捆捆的人民幣。他怔怔看著對面,不太明白。

  「成超賠你的錢。」祝傑說,本來是轉帳,但張權的會計直接拿了現金,當面過一遍驗鈔機。

  薛業不動,傑哥塞錢的架勢重重地砸了他的心。操,傑哥給自己花錢了。陶文昌說男人肯花錢才是真愛,是真愛了。

  他忍住怦然心動沒把傑哥摁在牆上親。「不行不行,我有錢,我做直播賺錢。」

  祝傑將他巧妙地摁在隔牆上:「我留著?我缺過錢麼?」

  「沒缺過。」薛業胸膛起伏,「謝謝傑哥,我打個借條吧,以後還你。」

  「薛業你丫是傻逼麼?」外面有人,祝傑單手捧起薛業的臉親了親,「直播的錢晚上取,明天獎金打你卡裡。把錢收好,懂了麼?」

  「懂了。」人越來越多,薛業準備先走又被勒進一個懷抱,「傑哥,你今晚回家還是明天?」

  「馬上就回。」祝傑重重撩起薛業的劉海迫使他抬頭,重壓式的親過去,狠狠抓住薛業再放開,「走吧,周日我去找你。」

  傑哥親的真他媽用力,薛業喜歡瘋了,點點頭,戀戀不捨地離開。

  祝傑在更衣室緩過幾分鐘才走,去東校門,上車朝家的方向開去。

  回到家仍舊一片死寂,電視機開著卻靜音,一個女人在客廳收拾行李,一個男人在茶几旁喝茶。

  「回來了。」祝傑放好鑰匙朝樓上走。

  「好兒子,來,看媽給你準備的衣服喜不喜歡。」趙雪拿著一件黑色外套走近,「這一趟走得急,先去那邊適應環境,不適應就回來。」

  祝傑有意掃過一眼行李,不像短時間讓自己回來。「嗯,挺好。」

  趙雪的笑瞬間消散,假人似的。「喜歡嗎?」

  「喜歡。」祝傑繞開她的手,「我先上樓了。」

  「小傑。」祝振海的臉孔像凝固過的,威嚴又穩重,「你媽媽問你呢,喜歡嗎?」

  嗓音很低,祝傑一刹那想起了薛業。薛業嗓音也很低,但是很好聽。前陣他煙癮大,抽煙抽到嗓子發幹再說話就是啞的。現在正戒煙,又總說嗓子裡發幹要喝水。

  「我說喜歡了啊。」他看祝振海,同樣低沉的嗓音,「沒事我上樓了。」

  「有事,手機。」祝振海不動聲色地站過來,很老道的站姿,沒任職之前的中國武術散打聯賽連屆冠軍。

  祝傑把拳頭藏在兜裡,握住薛業的感覺還在。

  「我上樓了,你們慢慢收拾。」這一回祝傑不帶猶豫,踩上通往二層的臺階。

  祝振海穩了下妻子的肩,趙雪反倒若無其事:「小傑,手機留下。」

  「我帶著手機你們怕什麼?」祝傑在轉彎處稍作停頓,「困了,明天再說。」

  等兒子消失很久趙雪才開口,毫無血色的一張瘦臉。「小傑不正常,他的病又發作了。」

  祝傑上樓,自己臥室在最裡面。他給薛業發資訊叮囑按時吃藥,再往前邁步。一個很小很瘦的黑影子停在左側,不出聲,空洞地看著他。

  小鬼似的,祝傑很少理祝墨,也不願意理,從她出生到如今交流過的次數兩隻手能數過來。那年他初三,她連夜哭,吵得祝傑想過悶死她。

  他繼續往前,祝墨沒動,他再往前走,祝墨像賴著不走,於是這一次他腳步停了。

  和自己妹妹相隔十數米,無話可說。祝傑裝不出來,他對祝墨真沒有感情,更別提兄妹。

  祝墨沒有說話,又看了看他,扭身跑開去看臺階,兩條胳膊把住欄杆慢慢坐下。祝傑無所謂地轉過身,爸媽不讓祝墨下樓,她也就在二層溜達。

  進了臥室祝傑把燈全打開,亮得通明。一間正方形的大屋帶洗手間,有籃球有拳擊沙袋有各樣裝備,只是沒有一扇窗戶。展示櫃上一層是獎盃金牌和獎狀,下層全搬空了。

  三年的禮物一朝消失,沒殺人就算自己有良心,只打壞一個拳擊靶。祝傑反手關門,門鎖發出沉沉一聲,撞上。

  單向門,只能從外開,裡面打不開。祝傑再把手機拿出來看,信號被遮罩,好在接收到最後一條回復。

  [傑哥我到家了,錢也取出來了,我喜歡你,特別喜歡你]

  特別喜歡自己。祝傑忽地笑了。簡單沖過澡,他從冰箱拿了兩瓶水,躺回床上看體育頻道,翻起薛業一條條報告位置的短資訊抵擋孤獨。

  直到困意來襲,祝傑拿起床頭的香水瓶噴了幾下,聞著枕上的熟悉氣味入眠,好像薛業在。心裡有地方在一點點腐爛,也有地方死灰復燃,要他奪回自己平白無故浪費的三年夏天。

  比賽前一晚的徹夜未眠,是對薛業的逃避自責,也是取捨思索。明天過後自己再上田徑場的可能幾乎為零,第二套配速奪冠是為獎金,也是對跑道的告別儀式。

  在所有與薛業之間,他想要薛業。祝傑滿足地閉上眼,等明天。

 

 

55章 砸

  祝傑醒來習慣性去看窗, 只看到一面米白色的牆。不在宿舍,在家。

  自己長大的地方。他猜天應該沒亮,枕面的香味進入後調, 檀香味扎實純淨, 很讓他安心, 很像薛業在。

  他又把目光集中到展示櫃,曾經那底下有131個沙包,三面的、六面的、扁圓的都有。他曾經把它們翻出來挨個捏,薛業送的第一個就是被自己捏爆的。

  那天夜裡自己躺在地板上, 沙包扔向半空接住,接住捏一捏再扔, 捏過好幾個月導致布料一面脫線, 湧出來的除了灑一地的紅豆還有一卷小紙條。

  紅豆是相思,紙條是情書。

  把傑哥摁在牆上親。

  自己把手裡的沙包依次拆一面,每個裡面都有, 再強裝鎮定,若無其事地收好,拿訂書器把布料訂上。微信頭像是一中的操場,因為薛業每天早上都在跑道一側等著自己,買好了早點。風吹日曬, 風雨無阻。

  不一會兒,門鎖擰動的聲音像一顆火種, 點燃了祝傑全身神經,瞬間清醒。

  「小傑, 下樓吃飯吧, 吃完飯送你去機場。」趙雪用鑰匙開門,跟著她同時往裡看的還有祝墨, 齊劉海,頭髮留到了腰。

  只敢看不敢進,睜大了眼睛往屋裡看,四處打量。

  祝墨很怕自己。祝傑是裸睡,無所顧忌地翻身下床去洗漱。趙雪立馬捂住祝墨的眼睛,不得不先離開。

  樓下客廳裡祝振海在喝茶,桌上有早飯,兩個大行李箱立在桌邊。茶几上壓著一本護照。

  趙雪抱著祝墨先下樓,朝祝振海點了點頭。她把祝墨放在椅子上,開始一勺一勺地喂她喝白粥。

  大約半小時祝傑才下樓,全黑運動服,拎著一個黑色的運動包。祝墨也在他完全沒料到,猶豫了一下,才坐下。

  爸爸家這邊祖傳重男輕女,祝振海只關注自己不搭理女兒。趙雪從醫,老把祝墨弄得病懨懨的,三天一小病三個月一大病,試圖引起重視。

  都他媽有神經病。祝傑開始剝雞蛋,出了臥室手機又活了,在兜裡震動。

  祝振海看向大掛鐘,放下了茶杯。「10點司機來,準時送你去機場。我安排的人在機場等你,會和你聯繫。等你們通過美國海關那邊有人接待。」

  「我他媽說去了麼?」祝傑把雞蛋吃了,端碗喝粥。熱粥滾入咽喉先溫暖了他的腸胃,但更裡面的血肉,五臟六腑,沒有一樣不是薛業親手暖活的。

  同性戀不得好死,那就好好活著吧。

  趙雪的動作和表情明顯一僵,手指常年接觸酒精形同枯槁。「小傑你別說氣話,爸媽都為了你好。到那邊有人照顧你,等學校安排好了繼續練跑步。運動員在美國校園比這邊受重視。」

  「沒說氣話。」祝傑用紙擦了一下嘴角,「護照給我我就撕。」

  趙雪不再出聲,挖一大勺硬塞到女兒嘴裡。祝振海視線掠過,五指緊緊扣住茶杯:「你以為自己翅膀硬了對吧?還敢撕護照。」

  自己兒子第一次挑戰這個家歷來的底線。

  「不撕也行,我到海關鬧,拘留吧。」祝傑淡淡地說,「上飛機就砸玻璃,起飛延誤誰和我同一班誰倒楣,我不考慮別人感受。飛機能他媽飛上去算我輸。」

  「小傑你閉嘴。」趙雪機械式的挖粥喂女兒,「爸媽是為你好。你和那個薛業比賽同吃同住像什麼話,還把他弄到體院宿舍了。他犯起病來就纏著你,他家也不帶他去治療,張蓉一個外人有什麼權利插手咱們家的事?」

  「砸到所有航空公司把我拉進黑名單。」祝傑充耳不聞,一如往常地進食,越是正常就越是不正常。

  「卡裡最近的支出怎麼回事?」祝振海問。

  「花了,給男主播送禮。」祝傑說,「不能提現不能轉帳,我想給誰花給誰花。」

  祝振海將茶杯捏出裂痕。「男主播?」

  祝傑放下了碗。「是,男的。我是一個同性戀,喜歡男人,你們聽明白了麼?」

  「小傑!」祝振海終於暴怒,茶杯在牆上濺得粉碎。趙雪將女兒拽下椅子,一把推向了樓梯。

  祝墨毫無反應地走過去,往二樓爬,爬到一半坐下來,抱著膝蓋在臺階上不動了。

  「我他媽叫祝傑!」祝傑抄起最近的一把座椅朝茶几扔過去,巨響之後早就想砸的天眼佛像如願碎掉一座,玻璃茶几也完全報廢。

  一顆一顆的天眼滾了滿地像一隻一隻眼睛,八臂斷了,六耳碎了,兩面的軀幹體無完膚。

  砸了,終於砸了,終於他媽的砸了。

  無休無止每日每夜的監視,沒有隱私,不見天日。隨意干涉生活的手,隨時監聽的耳朵,通通砸了。為什麼要折磨自己,人為什麼要折磨自己?祝傑將整面大理石的餐桌掀翻在地,享受暴行帶來的淋漓暢快。

  砸了它,毀了它,殺了它。

  還有一座,在哪兒呢?祝傑環視客廳看向另外一尊,怪異的佛面,畸形的肢體,拎著一把椅子朝玄關去。膝窩和肌纖維斷裂的腿後側被猛然一踹不得已跪到地上,一把木椅朝祝傑劈頭蓋臉地掄下去。

  這一下砸下來椅子腿立馬斷掉三條,祝傑手觸地,後牙槽震得酸疼。他擰著頭看過去,祝振海甩起還未斷裂的椅背找准了再砸下來,兇狠又決絕的,一下、兩下、三下,椅背也斷了。

  不正常的兒子。祝振海雙眼暴凸,窮凶極惡地拎起祝傑,一拳打中肺,再一個肘擊砸中後心。接連兩下他鬆開手,人從他手裡掙脫,踉蹌兩步退到牆邊再穩穩地站住腳。

  不正常的兒子。祝振海有瞬間的詫異,爆發力量集中在拳上。

  確實是翅膀硬了,打不過但扛得住了。

  「祝振海!」祝傑雙耳背後刺痛,前胸後背疼到撕心裂肺甚至有點神志不清了,他捂住肋下,內臟好像被撞破,「傻逼……等我能還手了就殺了你!」

  「你最好還手!」祝振海猛烈地收拳,「不去美國我現在先打死你。」

  「打!我他媽真不信!」祝傑扶著牆勉強站直,黑色外套掛滿了木屑,強壓周身的劇痛沖祝振海捏緊了拳頭。

  祝家重男輕女的程度令人髮指,奶奶連生幾個生到祝振海這個兒子才停止生育,全家都他媽神經病堅信男的才能傳承香火。

  但這個香火,他替祝家斷在這。這種家庭不斷也罷,都他媽去死吧。

  「你搞同性戀我就該打死你!」祝振海怒不可遏,「暑假要不是你媽求情……

  「來啊!誰讓她替我求情了,來啊!」祝傑摸到一根尖銳的木腿,手心的血順著木頭紋理一滴一滴往下掉。而這一切都被祝墨看在眼裡,她捧著臉坐在臺階上像什麼都沒發生。

  祝振海面色鐵青,腳邊有斑斑血跡不知道是誰的。「我給你時間想清楚,去美國你什麼都有,留在國內就永久性禁賽!你這輩子都別想再上場,什麼都別想要!」

  「傻逼。」祝傑擦嘴邊的血,腕骨活動,關節發出爆裂聲。

  「小傑你幹嘛去!」趙雪擋住他,兒子不僅不正常還瘋了。

  「祝傑。」祝傑摸了一把牆面印上一個血印,她陰魂不散地擋著路,「讓開,今後家裡就當我死了。」

  「去過你姥爺家了嗎?」趙雪意味深長一字一頓地說,「你以前不是最愛去嗎?去一次你就正常了,聽媽的話,好兒子。你打不過你爸,出了這個門就真被他打死了。」

  祝墨靜靜地看,看從不理她的哥哥被爸爸打,家裡的東西碎好多。又看媽媽和哥哥說話,不一會兒哥哥把包放下了。門外有車滴滴按喇叭,她悄悄爬下樓梯,看哥哥跟著媽媽上了一輛車,車子就消失了。

  她再看爸爸,爸爸也不理自己也不抱自己,眼神很凶,嚇得她趕快往樓上跑。

  姥爺家很遠,過了中午才到。祝傑下了車,眼前的建築物像白色棺材。

  「走吧兒子,你姥爺在全國演講,明年才回來。」趙雪從後面來,帶著祝傑進屋,上樓,再上樓。三層的佈置和醫院如出一轍,處處雪白。祝傑熟門熟路地進了一間臥室,面前是一台電視,反復播放姥爺的講座。

  電視機上面是祝福語,祝您早日康復。

  「這個同性戀,其實就是人類身體裡的一個病灶。但這個病灶是在腦袋裡,非常可怕。這就是精神之癌,像惡性腫瘤,是一顆毒瘤。它發作分為6級,其中0級,我們歸類為假性同性戀病。可以通過心理測試,生活習慣的觀察診斷出來。」

  這段話祝傑倒背如流,他麻木地盯著螢幕裡的教授,全國知名的精神科泰山,2001年之前最著名的同性戀矯正專家,他的姥爺。

  親自治療自己的主治醫師。

  「必須儘早干預,一旦它發作到6級也就是我們所說的真性同性戀病,那就不好辦了。但有沒有辦法治療真性同性戀呢?有的。我們可以通過科學的治療將病人矯正,讓病人意識到這種思想毒瘤的可怕。」

  「科學的辦法屬於腦平衡測試,我們使用儀器檢測10分鐘就能得到結果。病人的谷氨酸、多巴胺、去甲腎上腺素等生理指標,都屬於病例參考範圍。」

  腦平衡測試,祝傑遲緩地調解音量。自己也做過,結果是腦內興奮抑制功能平衡紊亂,假性同性戀,那年初三。

  「顱腦磁極治療不是電擊,是人性化的、舒適的,磁極刺激大腦神經元,接受正確信號。再配合催眠等心理治療,雙管齊下。整個療程需要住院,隔離,輸液,糾正不正常的認知。」

  趙雪換好一身護士服,戴著口罩進來,架好點滴瓶準備靜脈注射。

  「今天你這是病情發作,媽媽不怪你,這是種精神類疾病,控制不了。」趙雪拉過兒子的右臂,「爸媽知道你辛苦,都是為你好。把你鎖在家裡也是怕你發病出去亂找。那個薛業就是個病例,他控制不住才老纏著你,你也不說,要不是高三你帶他去醫院打針,爸媽還發現不了呢。你姥爺快氣死了。」

  祝傑懶得反駁,從護士推車上取酒精往手上潑。

  「每兩週一次的腦蛋白不能停,你看,比賽前後三周沒來,今天就發作了。」趙雪動作嫺熟,調慢了滴液速度,「7個小時打完,今天就在姥爺家睡吧,明天再打7個小時就和媽回家,和你爸認錯。」

  祝傑仍舊不說話。

  趙雪給他接了一杯溫水。「你爸是為你好,暑假把你送到醫院也是迫不得已。這是一種病,會反復發作,你高中交女朋友不是好好的嘛。唉,早知道你身邊有一個病例,爸媽早把你送出國了。」

  「女朋友?」祝傑這才開口,「知道我親女生什麼感覺麼?」

  點滴室裡良久沉默。

  「覺得自己特別噁心。」祝傑把水當面倒乾淨,倒了一地,「逼著自己喜歡女人,越親越想親男人。真以為能關住我?那是我自己沒想明白,現在想關,做夢吧。」

  「你自己好好反省,媽不說了。」趙雪離開了點滴間。屋裡只有一台超大螢幕的電視,迴圈播放著一台講座。

  「同性戀,可以說對社會的危害非常之大。首先,它不正常,它是顛覆道德倫理和社會公德的思想。男人和男人好、女人和女人好,能正常嗎?不能。萬物調和有陰才有陽,男人和女人才是正常配偶。其次,同性相愛共同生活,孩子怎麼生?思想正常的人類都是有繁衍本能的。其三,極其骯髒的性行為模式,亂交,愛滋病多發人群……

  所有的所有的話,祝傑從懂事起聽到長大。他曾經相信這些都是真的,都是真的。兜裡手機又震,他點開,全是薛業。

  [傑哥我喜歡你]

  [傑哥我能想你嗎]

  [傑哥我有點想你]

  [有點的意思就是特別]

  喜歡自己,特別想自己了。祝傑反復閱讀幾行短信,被思念瘋狂埋沒。

  小時候他對姥爺的話深信不疑,姥爺是醫生,醫生是給人看病的,看病的人不會有錯,錯的是病人。

  自己積極配合姥爺的治療,打針、點滴、吃藥、心理輔導,卻靠跑步和暴力洩憤。和薛業說話那天其實正在考慮怎麼死。

  同性戀不配活著,都該去死,死一個少一個,是毒瘤。自己坐在打靶場外面,思考怎樣結束自己的生命,有誰在碰自己的肩,回頭看,是宿舍裡揍人那小子。

  他喜歡工字背心,打完架脖子上留了幾枚掐痕,劉海掃過眼窩很漂亮,洗完頭髮才露出一個美人尖。他遞過來一碗綠豆湯,自己不知道他叫什麼,也沒和他說過話。

  「傑哥,你睡我上鋪,收我當跟班吧。」

  時間匆匆一晃就是三年。

  在姥姥的房子裡薛業睡了一個好覺,現在翻箱倒櫃把落灰的箱子搬出來,再依次打開。訓練服在樟腦的保護下靜候著主人歸來,帶它們重振雄風。

  都是全新的。薛業穿好一身去照鏡子,鏡中的自己比14歲高出了不少。三年不曾間斷的體能訓練打磨出一名成年運動員,可他實在不喜歡跑步,跑久了腳疼。

  每一回拉完耐力跑,幾萬米下來,別人揉腿,自己揉腳。手機在床上響,傑哥。

  [嗯。]

  嗯?薛業抱著手機和跑鞋倒回被窩,傑哥傑哥,喃喃地笑著。

  嗯,就是晚安。嗯,就是也想自己了。傑哥真酷,不愧是他。

  作者有話要說:

  以為我寫誇張了嗎?

  2001年中國將同性戀病移出精神疾病診治標準,但是國內的同性戀治療從沒消失過。登記在案可以治療此類疾病的醫院不在少數,其中,包括公立三甲。

  更別說自立門戶的同性戀矯正醫院。

  甚至偷換概念,換成性偏好障礙症。僅在我身處的城市,僅通過我自己上網諮詢,有26家醫院模棱兩可的回復,來醫院可以治。

  治療群體有已婚但矯正信念強烈的(說白了就是騙婚但比較有良心的),和未婚被父母帶來的。治療方法再想知道細節我就得親自去了(瑟瑟發抖)

  這些都是真的,但祝傑明天就跑了。

 

 

56章 衝破

  早7, 祝傑被手機震醒,薛業短信。

  [傑哥,我晚上7點到醫院]

  還有12個小時。祝傑動動手指回復一個好的, 起身去洗漱。

  點滴腦蛋白液的副作用是頭暈和肌肉鬆弛, 每一次都有。他洗好澡, 只穿運動長褲,身體正反兩面都有傷,先試了試門。

  鎖上的。祝傑轉身去窗邊,兩邊肩胛腫到高矮不一。3層半, 跳倒是可以跳,但他現在偏偏不想了。

  8點整, 趙雪開門送早點, 繼續紮點滴。她打開電視,裡面還是昨天那套迴圈播放。

  「睡好了嗎?」她看兒子臉色一般,「這個腦蛋白是修復腦部神經用的, 你注射三年從不發病。最近是媽媽疏忽大意。」

  「嗯。」祝傑無事一般,「有餛飩麼?」

  趙雪固定住留置針頭,下半臉是笑,上半臉紋絲不動。「沒有,打完液咱們回家吃, 家裡什麼都有。」

  家裡什麼都有。祝傑不說話,屋裡只有電視機的聲音卻仿若一片死寂。吃完早點, 趙雪遞來一小杯蓋液體,祝傑一眼不看, 一飲而盡。

  苦, 特別的苦,帶著無法沖淡的澀從舌根一直燒到胃。祝傑自詡不算怕苦可這個苦味也不是很能承受, 苦到像有一隻手從嗓子眼往外掏。

  鉀水,用來緩解肌肉鬆弛副作用。

  「喝完緩一緩,千萬別吐。」趙雪目光森然,「好好休息吧,別多想。這個難關爸媽陪你挺過去。」

  祝傑看著窗外置若罔聞,又看向醫療設備齊全的護士推車,想薛業這時候在做什麼。

  他不會賴床,應該是和爸媽吃早點,吃餛飩,撒一層蝦皮,專愛吃湯湯水水的東西。預料之中的胃痛逐漸強烈,打完腦蛋白是暈,喝完鉀水想幹嘔。

  至於這個腦蛋白究竟什麼成分祝傑到現在也沒研究過。愛他媽是什麼,最後一次,以後誰給他打,往死裡打。

  趙雪出去了,祝傑躺在點滴床上換個姿勢,強健的肌肉仍舊沒能擋住祝振海的擊打。他確實打不過祝振海,不,不是打不過,是從小到大根本沒碰著過祝振海,剛動手就被打到力散。他看向天花板一角,隨手抄起遙控板把攝像頭砸歪。

  十秒不到趙雪推門而入,用巡查的眼神將角角落落看了個遍,一句不說得離開。

  生氣了。祝傑忍著胃裡開閘一般的難受用手機搜歌,聽薛業唱過的每一首小黃歌。是真的黃,他都不知道薛業怎麼找的。

  他會在課間把兩條腿搭在課桌上,明目張膽唱。

  祝傑聽著不堪入耳的黃色英文歌詞,舔了舔嘴。鉀水的苦澀經久不散,牙齦嘬出血仍舊蓋不住。

  和薛業的第一個親吻就是鉀水味。高一國慶小長假,田徑隊和預備隊員到京郊訓練,自己離開姥爺家到一中集合坐大巴,薛業給自己留了位置。

  那時的薛業比現在緊張多了,眼裡總有怒火卻小心地看自己,不愛說話。如今祝傑終於明白他的憤怒從何而來,剛經歷過那種操蛋事又退賽,誰都怒。

  那一天陽光特別好,薛業先是語無倫次說了幾句就開始看窗外,耳廓被光線打透一半能看到毛細血管,直到睡著。他的頭靠著玻璃窗,微微後仰,嘴是張開的。

  前方有隧道,緊接著車廂陷入漆黑,自己迅速起身,預謀許久,舌尖淺嘗輒止碰到了薛業嘴裡的東西。比想像中硬和濕,原來人的舌頭相互觸碰不是那麼的柔軟。

  隧道通過,車廂恢復光明,自己坐回原位用咳聲強壓心跳聲。到了目的地薛業被自己晃醒,一直迷迷糊糊地喝水,說嘴裡發苦。

  是苦,鉀水的苦堪比世界第一苦。他們的第一次接吻就是苦的,沒有孤獨了。

  晚上6點薛業提前到醫院,棕書包裡除了現金還有兩套訓練服、一雙跑鞋。沒想到張蓉居然也在。

  「幹嘛,沒等到小傑只等到我這麼不高興?」張蓉奉命而來很是疲憊,「你和你傑哥真是一個脾氣,心裡有點什麼根本藏不住全在臉上。」

  薛業趕緊往上提嘴角。「傑哥呢?」

  「他啊,有點事,可能來不了。」張蓉給他一瓶水。

  可能來不了。薛業默默擰開瓶蓋,只喝一口。

  「他不來我來了啊,全世界不是只有你傑哥一個活人。」張蓉說,心裡千瘡百孔。小傑家的狀況,他沒長成反社會人格真的算本質善良。

  薛業不接話,從書包取出一個信封。「5萬,我先給這些。」

  裡面是獻血報酬換的人民幣,健將級運動員的康復醫生、後續治療不可能便宜。

  張蓉把信封推回去。「別鬧,你傑哥說你歸他管,你只要配合治療就行。我要收你錢了他真和我翻臉,那個脾氣你最清楚。」

  「錢傑哥給?」薛業捏了捏手中不薄的人民幣。

  「給啊。」張蓉慘笑,「怕他出不起?你傑哥家裡多有錢又不是不知道。」

  薛業點了點頭,他知道。「我這個傷全治好到後期費用,多少錢?」

  「這個你不用操心。」張蓉嘴上這樣說可心裡比誰都操心,小傑沒有大把錢,名下清空。這筆費用他去哪裡找,愁人。

  一位戴眼鏡的女醫生走來認出張蓉。「你怎麼來了?」

  張蓉悠哉悠哉站起來,雙手插兜非常颯爽。「陪一個小朋友過來扎針,怎麼是您呐?王主任親自操刀我該說他命好還是命不好啊。」

  薛業沒動靜,張蓉立馬踹他鞋,薛業這才知道站起來朝王主任微微鞠了一躬。

  「挺有禮貌。」王主任推了推眼鏡,「X片和CT二維影像我看過了,小運動員受這個傷有點可惜,片子和專家會診,錯位方向還有的救。跟我來。」

  「快說謝謝啊。」張蓉提醒。

  「謝謝。」薛業沒頭沒腦地說,「不是7點嗎?」

  「有病人臨時不來。」王主任回身笑道,「還不願意了?」

  薛業不挪步。「傑哥說……

  「願意,這孩子從小搞體育不太會說話,您別介意。」張蓉打圓場,「快走。」

  薛業再沒眼色也知道跟著上樓了。屋裡沒有上次暖和,脫淨上衣皮膚起了一層小疙瘩,他趴好等待挨紮,果真,一排排的針灸針、酒精燈和通電儀器推過來像要逼供。

  「腰肌勞損,練什麼的?」王主任為人冷淡沒有老李健談。

  「三級跳。」薛業往上提了提ck邊。

  「剛做完消毒,白做。酒精過敏,擦過的皮膚起紅。」王主任的眉頭皺起來了,「腰上的疼痛點多,忍著。」

  薛業再一次趴好,後腰被酒精重新擦過瞬間冰涼。他把臉偏向右正對房門,期待不一會兒有人會進來。

  祝傑眼角血紅的回了家,門在背後砰地關上。用鉀水對抗腦蛋白的副作用也有副作用,肌肉痙攣,眼角毛細血管全爆。

  鴉雀無聲。

  「回來了?」祝振海仍舊在喝茶,看不出一絲動過手的痕跡。兒子每一次治療就會老實一陣,三年都是這樣過的。

  趙雪站到玄關處擦佛像,一幀一幀似的回頭看兒子。祝傑也看她,趙雪想給出一個很溫暖的笑,但卻很詭異。

  「回來了。」他雙手插兜站在玄關,動作十足像張蓉。

  祝振海痛恨他這樣,像那個籃球教練。「回來了就上樓反省,下周去美國。」

  「你算他媽什麼東西?」

  祝振海不動地看著兒子。

  祝傑很累地靠住了門。「我回來是為了拿包不是治服氣了!我他媽讓你們關了三年是我自己願意關自己,現在不願意了。」

  「小傑你又發病了。」趙雪過來扶他,「你是媽的好兒子,快和媽上樓吃藥……

  「媽,你別以為女人……」祝傑抽開胳膊反手一個耳光,帶著仇恨,絲毫不因為性別手軟,「我就不敢打了!」

  咣!

  趙雪的臉周驟然炸疼,幾步退後再也沒站穩,倒在地上太陽穴青筋暴起,像是要把薄薄的皮膚撐開。但她反而露出過分忍耐的笑容,顯得陰森可怕。

  「小傑,你可真是媽的好兒子,媽媽的好兒子。媽媽不怪你,因為你精神不正常。」

  「我正常得快死了。」祝傑邁過她像個野人,血緣性別從來不在他考慮範圍,女人可以打,小孩也可以打,瞪著紅眼瘋了。

  「現在滾上樓!不然我打斷你兩條腿!」祝振海再一次震怒,妻子滾翻在地,權威一再而再被挑戰。治療沒有用了,不正常的兒子精神有問題。

  祝傑停在他幾米之外看他步步逼近,條件反射式的偏身躲避,一個巨大花瓶從後而來在祝振海腳邊粉碎。

  趙雪面無表情地站在他後面。

  就這幾秒,祝傑冷不防地掏出廣口瓶朝祝振海潑過去,右手打著了打火機任火苗左右搖動。

  「打死我啊?來啊!祝振海你過來!咱倆抱團死!」祝傑扔了玻璃瓶,「不是打斷我兩條腿麼?來啊,你他媽過來!誰都別活!」

  「你……」祝振海被高濃度的酒精味刺到了,鼻粘膜和眼睛首當其衝幾乎不能呼吸和睜開。火源成了他目前的恐懼,他開始往後退,躲那一丁點的火光。

  「小傑你真的瘋了。」趙雪也往後退步,她大意了。

  「我他媽早就瘋了!」祝傑嘴裡的血腥氣變得他自己也無法接受,他拿著打火機,薛業的打火機,避開地面大片酒精殺出一條血路。

  桌上是他的運動包,除了這個,還有一個。

  祝傑飛快將包斜跨,左手傷口開裂外翻著,他一把抄起坐在臺階最下面的小鬼似的祝墨,像拎包一樣將她拎了起來。自己不是一個正常人,沒有兄妹感情,只是那天的對視讓他有種想把祝墨帶出這個家的衝動。打火機滅了祝傑再迅速打著,祝振海停在客廳,趙雪在玄關,他控制不住想要燒了這個家,想把打火機扔進酒精裡。

  最後他選擇直接走出那一道門。

  祝墨沒有掙扎和反抗,像個木偶,只是被單手抱穩的刹那摟住了哥哥的脖子不放。

  半晌,趙雪拿來一條毛巾給祝振海擦臉,眼眶被抽腫了。「報警嗎?」

  「不用。」祝振海用濕毛巾蓋住進了酒精的眼睛,手因為憤怒發抖,「我看他帶著祝墨怎麼活!讓他姥爺收拾他,看他翅膀硬能硬幾天。」

  薛業又一次疼到渾身冒汗。火針較粗,紮得非常深,一次次燒紅再刺入粘連病變的筋結像被用了火刑。

  「嘶……」一個沒忍住薛業疼出了聲。

  「忍著點小朋友。」王主任左手持止血鉗夾95%的燃燒酒精棉球,右手握筆式持針,針尖針體深入外焰,通紅時果斷下針,快准狠。

  聽見門敲響了,她頭也不抬:「張蓉看看誰來了。」

  有人敲門?薛業豎起耳朵咬著牙,是傑哥嗎?傑哥來了?

  張蓉已經起身,拉開門的瞬間沒忍住將祝傑攬住了。「臭小子,我以為你被你爸打死了!」

  「死不了。」祝傑將她推開一點,胸口疼,「人呢?」

  「最裡面扎針呢。」張蓉仔細打量眼角已經紅了,「你又去姥爺家了!」

  「嗯。」祝傑毫不在意,「試試藥到底有沒有用。」

  「你瘋了吧!」張蓉罵他,總把修理你掛在嘴邊,一次也沒下去手。

  「早瘋了。」祝傑頓了頓,居高臨下地看腿邊,「這個怎麼辦?」

  張蓉也跟著往下看,一個小女孩躲在祝傑大腿後面,同樣一身全黑,木然空洞地看向正前方。

  張蓉把兩個孩子拉進屋,鎖門。「你怎麼把她帶出來了?」

  「我他媽怕她死了。」祝傑十足後悔,扔下祝墨進屋找薛業。薛業剛好在休息,肘部竭力撐著前身往這邊看。

  「傑哥。」薛業抻著脖子,是傑哥,對外人只有輕淺的表情現在春風一樣地笑,「傑哥我有點想你。」

  想自己了。祝傑往裡面走,越走越快,走到面前就著薛業半起身的勢頭將他吻在理療床上。他咬著牙抱住他,抱住幫他掙脫黑暗的這一點光,生怕這點光在自己眼前滅掉。

  再也不用管別人的感受,他只管薛業。

  眼睛是紅的,嘴裡是苦的,薛業是自己的。祝傑無所顧忌放開了親,時間一秒秒過去,等他再一次低頭時才發現薛業的下巴很紅,被自己狠狠掐過了。

  「傑哥,你嘴裡特別苦。」薛業動了動被吸麻的舌頭,仰視時候露出喉結,正中間紫了一塊。

  祝傑想了想,拇指貼住那塊紫色。「我剛才親的?」

  「這個?」薛業不知道被親成什麼程度了,「沒事,傑哥你親,我穿高領就行,你親你的,我……

  接著他不動了,傑哥整個人趴在自己左肩在咬。

  「傑哥?」薛業不反抗,這個疼法他知道是咬破了但是他願意。

  「嗯。」祝傑給他舔了舔傷,貼著他的臉笑了,「嗯,就是我真的想你。」

 

 

57章 哥哥親你

  傑哥想自己了?薛業不動只是手攥緊, 肩上在流血,明明是傷害卻像接吻一樣纏綿。舊齒印上多了一圈血淋淋。

  王主任換酒精棉球回來一愣。「呦,張蓉你兒子都長這麼高了?」

  「唉, 運動員, 吃得多長得快。」張蓉經常和他們開玩笑, 久而久之被當了真。

  王主任再走近,直言不諱地說:「你兒子得好好管了,這麼大還咬人呢?口欲期沒滿足還是欺負人成習慣了?」

  話是這樣說,她很識趣地走回隔間, 留出兩個小運動員獨處的空間來。

  又是出血似的眼角,薛業跪在床面上:「傑哥你怎麼了?」

  「跑得急。」祝傑又摟一會兒, 「疼麼?」

  薛業搖頭:「不疼啊。」

  祝傑的左眼皮一個勁跳著。「你怎麼知道我問腰還是肩?」

  薛業又搖頭:「哪個都不疼, 我不怕疼。」

  「得了吧。」王主任回來打臉來了,手裡多了一整瓶酒精棉球,「先消毒, 近一年打過破傷風沒有?」

  「打過。」薛業斂起只給傑哥的溫順,棉球往傷口上狠壓。

  「這習慣不好啊,得改改。」王主任見怪不怪,從醫幾十年各類病例數不勝數,兩個同性戀小運動員在她眼裡就像小螞蟻似的, 「趴下,還沒紮完呢。」

  「還有啊?」薛業小聲咕噥。

  「有, 你遇上我算有福氣,別人下針沒我的俐落勁兒。」王主任又把火點上, 看一眼不好接觸的張蓉兒子, 「你,坐他面前看住了, 別讓他亂動。」

  這種話一般都是對家屬說的,針一樣刺中了祝傑的私心。只是他疑惑,同樣都是醫生,這女的為什麼可以淡定?自己是同性戀,是永遠不被接受的少數。

  薛業剛剛趴穩,捕捉到不同以往的腳步聲。一個小小的影子在移動,走到他幾米之外停下還沒有床面高。

  小孩子?薛業不敢亂動,是個小女孩。她看自己,薛業也看她,誰也不吭聲。

  誰家的?一身全黑倒是和傑哥挺像,就是看著營養不良。

  「薛業。」祝傑拉了一張椅子,猜他想問,「這是我……妹。」

  操,傑哥有妹妹?傑哥居然有個妹妹!薛業真的不動了,後腰被紅透的針連續戳刺也如同無感,只剩眼珠亂轉來回對比這兩張臉。

  好窄好小的一張臉,不像傑哥有尖下巴。沒有穿鞋,腳上是一雙黑襪子。

  王主任往外側挪步了。「小朋友離阿姨遠一點,有火。」不料小黑影走更近了,三米、兩米、一米,照直沖另個一身黑的人去,眼睛卻看著床上的。

  「哥哥親你。」她突然向理療床伸手。

  哥哥?祝傑第一次聽,沒反應,眼神照樣很冷。他隨便用手勾住她衣領,拎包似的拎過來。上一次和祝墨說話還是去年。

  「傑哥你還有個妹妹啊?」薛業這才回神,「都沒跟我說過……一句沒提過。」

  「初三那年我媽生的,小鬼似的。」祝傑拿出包裡的薯片,傷痕累累的後背向前弓著,「也沒怎麼說過話。張嘴。」

  真給自己買了?傑哥牛逼,不愧是他。薛業忍著紮水泡似的疼痛咬住薯片:「謝謝傑哥,初三生的……4歲啊,這麼小。」

  祝傑點頭,又喂一片,像一頭剛出籠口反而不敢放肆的獸類,謹慎感受不被當做精神病的體驗。他們是同性戀,女醫生甚至沒有多看,更別說過問。就好像自己和薛業的親密並不另類,很自然。

  儘管他持續緊繃的神經還沒適應這份自然。

  但很快這份自然又被限制了。王主任的臉色迅速轉冷:「這是治療時間,不能吃東西。」

  「嗯。」祝傑點頭,順手給薛業喂一片。

  薛業被傑哥妹妹盯得有點發毛。才4歲,正是玩鬧的年齡,她像不存在,看自己的時候眼神很空洞。

  「傑哥,你妹妹叫什麼啊?」薛業出於禮貌地問,從沒和小孩接觸過。

  「祝墨,墨水的墨。」祝傑又要塞薯片,女醫生拿針做出要狠狠紮薛業的樣子威脅他,他才轉手塞給自己,嘗嘗,好多年沒吃過了。

  可他抬頭再看醫生,眼裡多出逆反的野火來,以前沒有,往後任誰也壓不住了。

  祝墨。薛業捉摸不透,開始想像傑哥小時候什麼樣,可能同樣不愛說話。

  張蓉回來的時候,就看兩個人你一口我一口喂薯片,祝墨站在床邊沒人管。王主任看見她先喊:「快把這孩子抱走,我手上有火。」

  唉,小傑就不是當哥哥的料。張蓉把祝墨抱到隔壁床,套上臨時買的兒童UGG,再一摸小手冰涼。「冷嗎?」

  祝墨搖搖頭,趴著出溜下來站回剛才的位置,仰頭看著他們的臉。哥哥一見面就親他,像打招呼,自己也應該親一下的。可哥哥不讓。

  張蓉鎖緊了眉頭:「你倆別顧得自己吃,妹妹要呢,小傑!」

  「祝傑。」祝傑這才挪出一點注意力給旁邊,繃著難以打動的臉研究起祝墨的反應。

  看自己,為什麼?研究徒勞無果,他再看薛業:「你還吃麼?」

  「不吃了。」薛業不假思索地搖頭,原來祝墨看他們是餓了。

  祝傑再把零食袋遞給祝墨,一句沒說。祝墨接過來,小手伸進去撥拉,拿出一片比較完整的吃得津津有味。

  祝傑和薛業看著她,兩個人同樣迷茫。這可怎麼辦?

  不一會兒王主任的火針紮完,取來冰敷袋讓薛業休息。屋裡只剩4個人,張蓉的眉頭始終沒展開:「祝墨你打算怎麼辦?」

  「沒想過。」祝傑擲地有聲,「我想辦法。」

  「你沒辦法。」張蓉看向他,臭小子,剛18歲就以為自己能挑大樑了,可她是疼祝傑的,心裡百轉千回,「要不我先帶走照顧?」

  「不行。」他和張蓉對視一瞬,兩人都閉了嘴。張蓉帶自己出去看場球賽祝振海都報警,做了筆錄,把祝墨交給張蓉,祝振海指不定會做出什麼事來。

  「傑哥。」薛業對祝墨充滿好奇,「你怎麼把她帶出來了?」

  祝傑想了想,只想薛業安心養傷,總不能剛在一起就說我家要整死我吧。「爸媽出差,她不跟保姆。」

  「不跟保姆……」薛業眼睛一亮,「跟咱倆吧?我挺喜歡她的。」

  「你挺喜歡她的?」祝傑摁著他的肩,薛業只說過喜歡自己,「這話別亂說,她是我妹,照樣不行。」

  「哦。」薛業揉揉喉嚨,傑哥醋勁真大。

  晚上,張蓉送他們回學校,叮囑完才離開。週末人不多,薛業一直想仔細看看祝墨,可她認生,只黏著哥哥。祝傑憑空多出一個腿部掛件,最後把祝墨單手抱回男生宿舍。

  抱著沒有拎著她順手。

  以後還是拎著吧。

  進屋他接到孫康和教練同時發來的微信,去體育辦公室詳談。祝振海動作這麼快?祝傑交代薛業把門反鎖,轉身離開。

  獨處了,薛業斟酌怎麼做自己介紹。我給你哥哥拎包的?不好。你哥哥是我老公?更不好。最後他剛要開口,祝墨不哭不鬧地坐回哥哥的椅子,繼續吃薯片。

  算了,先把作業交了吧。薛業打開電腦,聚精會神地處理系院統一發送的信件。比賽隨行總結寫得不錯,下次試試寫通訊稿……下周降溫,要買嬰兒爽身粉,底下剃太乾淨最怕悶出汗……不知過了多久後背突然搭上一隻小手。

  「媽啊!」跳遠運動員的反應強烈,薛業直接嚇蹦了,才想起來屋裡還有祝墨。

  黑頭發,到腰,齊劉海,下半臉和傑哥不像,上半臉神似,比自己淡定。

  是傑哥的妹妹。薛業怕鬼,覺得自己剛才太丟人了,硬著頭皮開口:「你……

  「門他媽怎麼鎖了?」陶文昌在外敲門,屋裡亮著燈不會沒人。

  「來了。」薛業放他進來再趕快關上,「傑哥讓我鎖的。」

  「有病吧,遲早他限制你人身自由。」陶文昌愣住了,薛業脖子上一塊紫,再往裡走兩步,又愣住了。一個小女孩坐在薛業位置上看電腦,抱著一袋薯片,一身全黑還巨他媽神似祝傑。

  媽的,野逼果然是野逼,私生女嗎?陶文昌腦洞大開,這要是薛業生的,倆人高一肯定去過一中後面的小樹林。

  「咳,這誰啊?」但他很快冷靜不再腦子過劇本,「男生宿舍怎麼帶個女孩進來?」

  「傑哥妹妹。」薛業愛屋及烏,想顯得自己和妹妹熟,「叫祝墨,墨水的墨。」

  陶文昌完全驚呆,祝傑還有個妹妹?這麼驚悚的嗎?是不是小小年紀就會放冷笑那種?薛業這麼僵硬的肢體語言擺明和小姑娘不認識,他又不懂打開陌生人交流市場,只懂捶人,估計正愁得頭大。

  奶爸光環再一次大放異彩。

  「祝傑的妹妹啊,來,帥哥哥好好看一眼。」陶文昌蹲下和她平視,「我叫陶文昌,是你哥哥的室友,同學,兼深度感情顧問。請問祝墨小朋友幾歲了?」

  祝墨想了想,伸出手比4個手指頭。這個人比哥哥愛笑,可他沒有親那個人。

  「4歲了?」陶文昌吃驚,4歲長這個身高有些矮啊,性格也不開朗,「那帥帥的哥哥抱你行嗎?」

  「試試。」薛業替祝墨答了,「傑哥不在誰也別碰。」

  「你這麼緊張幹嘛,給小美女嚇壞了。」陶文昌眉梢微挑,薛業這副凶相也就給祝傑好臉色,他小聲地問面前,「你別怕他啊,他叫薛業,是你哥哥的好基友,好人,我是大帥哥,也是好人,你小名叫什麼啊?」

  祝墨給他一個對視,隨後眉毛朝眉心靠攏。正當陶文昌感歎這丫頭習慣皺眉的樣子像極了野逼哥哥的時候,聽到一聲童音。

  「媽媽說我叫墨墨。」祝墨害羞了,跑回哥哥座位玩桌上的沙包。

  服了。陶文昌搓著手站起來,以後祝傑帶著薛業和他妹全靠腦電波交流吧,說句話真費勁。

  祝傑回來門還鎖著。他敲門,聽到裡面一聲馬上,陶文昌。半小時之前,他的三周因傷休假變成了半年禁賽,年初的賽事、冬訓和春季聯賽已經和自己無關了,不歸隊訓練。孫康顯然不明內情,比自己還震驚。

  能捐樓壓處分的人居然被禁賽,誰都震驚。祝傑意料之中,禁半年只是警告,逼自己回去認錯,繼續暗無天日的治療。

  不回去就是永久禁賽。愛他媽禁不禁。

  陶文昌把門打開,祝墨坐著,薛業站著束手無策。

  「怎麼了?」他先問薛業,狂亂的心情頓時靜了。薛業還沒開口,祝墨從座椅蹦下來,小跑過來抱他大腿。抱得很緊,緊得祝傑開始迷惑。

  「謔,還真是親哥啊,怎麼哄都不說話,挺黏你。」陶文昌先鎖門,再看薛業。

  要不說薛業沒情商呢,這是你傑哥的妹妹,將來一家人,還不使出渾身解數拉近一下關係?結果就傻站著不吭聲,給4歲小姑娘泡了一碗速食麵。

  「傑哥。」薛業雙手搓外套,「祝墨晚上沒吃飯,給她泡面了,不吃。」

  「不吃?不吃就是……不餓吧。」祝傑拉著祝墨的領子帶回座位,「你吃飯沒有?」

  薛業搖頭。「我吃面,她不吃浪費。」

  「別吃,我去買。」祝傑的胃疼了一整天,現在頭疼怎麼解決祝墨。他不懂沒怎麼說過話的妹妹為什麼黏自己,還有,給她吃什麼,晚上怎麼睡,明天怎麼辦。

  陶文昌心下一涼,吃瓜吃到頂了。祝墨一口飯沒吃祝傑不關心,轉身要給薛業買晚飯,這麼無情冷酷的哥還是頭一回見,很絕一男的。

  「咱倆去吧,我也沒吃呢。」他打賭三天之內祝墨必餓死在這倆手裡,除非自己伸出直男的援手,「薛業你鎖門。」

  薛業應了一聲把門鎖好,他確實餓了,拿面桶回座位準備開吃。剛放好調味包,祝墨悄無聲息地站在右側一米外。

  小孩子走路都這麼輕嗎?薛業差點又跳起來。

  「哥哥親你。」祝墨用兩隻手揉眼睛,揉完朝外伸手。

  這是什麼意思?翻譯機陶文昌又不在。薛業抱著面桶開動思維,嘴張開又緩緩合上,合上一會兒又張,最後凳子往後挪了一挪。

  「吃面麼?」他挺酷地問,還和祝墨比了一下手,真小。

  這個人手上和哥哥一樣,貼了黑色的膠帶。祝墨開始放鬆,點頭。

  點頭了,薛業趕緊把桶遞過去。誰知她又不接,但沒有剛才那麼抗拒,只是搖頭。

  「不要?」薛業把叉子來回攪動,碰運氣似的挑起一根麵條,往祝墨嘴邊戳了戳,「我喂你。」

  祝墨聽到肚子裡咕嚕一聲,有點委屈,不懂自己為什麼被拎出家了,可爸爸打哥哥好多次。哥哥總和爸爸吵架,從不理自己,可哥哥的屋子裡有沙包,和剛才桌子上的很像。

  「不是……」薛業不知道哪一步做錯了,看她要哭,趕緊把面放下了。

  「哥哥親你。」祝墨癟了癟嘴,「哥哥不好。」

  神他媽不好。薛業看不得她掉眼淚,抱上大腿繼續喂:「你哥最好了,真的,我是他粉絲,傑哥好,還酷。」

  祝墨被抱才肯張嘴,麵條抿進去嚼得非常慢,小聲地說:「哥哥不好。」

  「不是,傑哥最好了。」薛業用一次性筷子夾麵條,喂小鳥似的,一根一根給她遞到嘴邊,「傑哥又帥又好,現在跟著我說,哥哥最好。」

  「哥哥墜好。」祝墨一板一眼地學,「墜好。」

  「對,墜好。」薛業把長麵條夾斷,再喂過去,「誰說他不好,我捶死他。」

  「我捶洗他。」祝墨使勁一點頭。

  「這句就不用學了,捶人是我的事。」薛業苦苦地笑了笑,初二自己也有機會當哥哥,可惜妹妹沒留住,28周血溶。要是活著比她大半歲。

  突然一張剛嚼完麵條的小油嘴把他給親了。

  「哥哥親你。」祝墨認真地模仿著,「我也親。」

  作者有話要說:

  小墨墨412初印象

  哥哥:總拎我

  帥哥哥:愛笑,好人

  剩下那個:這個可以親!

 

 

58章 舔與痛

  薛業的血全湧向臉頰, 皮膚瞬間通紅。這樣一紅襯得那塊紫更明顯。嘴唇上亮晶晶沾到了油。

  居然被祝墨給親了!

  「你……」他緊張一瞬又鬆弛下來,祝墨還小她不懂事。

  祝墨吃完一口,張開粉紅色的小嘴巴等著吃下一口。這個人不笑了, 她也不敢笑了, 眼睛裡噙著淚珠。「我要哥哥。」

  這變臉的速度讓薛業手忙腳亂, 忙亂中把祝墨抱住了勸:「傑哥馬上就回來,你別哭啊。」

  「傑哥……」祝墨搖搖頭,自己把鞋踹掉露出小腳丫,「哥哥不好。」

  「好, 傑哥他墜好。」薛業忍不住得去摸那一把長頭髮,很軟, 和傑哥剛硬的發茬完全不同。原來這就是小女孩, 又笑又哭又親人,吃飯要喂,不能捶飛。

  傑哥的妹妹。薛業不自覺地將祝墨摟緊。

  餐廳外, 陶文昌匪夷所思地看著祝傑,果真沒給祝墨買,只好自掏腰包。

  「以前沒聽你提過啊。」他問道,「不會是你家撿的吧?」

  「找打吧?」祝傑沒好臉色,繼續思考怎麼應付眼下。

  「你會不會說人話?」陶文昌往前走, 「實在不行送回家吧,她不跟保姆可能是鬧脾氣。小孩都這樣, 過兩天熟悉就好。」

  祝傑從指根拔出一排很粗的木刺。「不送。」

  「那她晚上住哪兒?」陶文昌怕他把祝墨養死了,「墨墨, 挺好聽的。」

  祝傑很困惑。「誰?」

  「墨墨啊。」陶文昌立刻知道了, 「你大爺的,你是她哥, 你不知道你妹小名叫什麼?」

  「知道。」祝傑故意轉移話題,「學校附近有酒店吧?」

  陶文昌懶得拆穿他根本和祝墨不親的事實。「有,要和薛業開房對吧?」

  「我他媽開房給祝墨住。」祝傑說,和周身疼痛做頑強抵抗,特別是腿。

  能扛住祝振海出手但打不過,也就到這一步了。除非再等10年他徹底老廢了。

  「4歲怎麼住酒店啊,你是不是想害死她?」陶文昌懶得再問,給今晚不回宿舍的孔玉打電話。

  孔玉這人陶文昌沒看透,壞點子也能想出來可每一回壞得都很蠢,心氣高可不太計較。一聽祝傑妹妹沒地方住,慷慨讓出床位給小妹妹睡一晚。

  祝傑沒有反對,能對付一天是一天吧。他現在就能保薛業。

  再進宿舍,祝傑首先看到祝墨趴在薛業床上。「怎麼讓她上你床了?」

  薛業一個勁地搓外套兜。「傑哥我錯了,我可能把祝墨喂壞了,她吃完面說肚子疼,我就讓她上床歇著。」

  陶文昌後一步進屋將倆傻逼推開,祝墨這姿勢明顯不舒服,誰有工夫關心睡沒睡薛業的床。「你給她吃多少?」

  「就那些。」薛業直說。

  「這麼多!」陶文昌嚇一跳,「她4歲,不到雞蛋大小的胃你讓她吃大半桶,常識呢?」

  「你有完麼?」祝傑又把陶文昌推開,站在床邊觀察自己妹妹。祝墨偏著頭看自己,躺薛業的枕頭,表情不是很舒展。

  半晌,祝傑艱難開口:「胃疼啊?」

  祝墨搖頭,肚子裡有點疼。可每回媽媽讓自己找爸爸說不舒服,爸爸都會不高興。

  陶文昌只想甩他一臉育兒經,這麼小的孩子你問她胃疼不疼,你直接給她揉啊!揉薛業你帶勁著呢。祝墨要是點頭說胃疼,她野逼哥絕對甩出一句忍著。

  他不得不再一次伸出援手:「你倆先給她弄點熱水喝,揉揉肚子。我去藥店買小兒消食片。」

  說完便走了。薛業垂頭看腳尖,看夠了再圍著床溜達,一直不敢坐下。「傑哥,傑哥我真不是故意的,我不知道她能吃多少。」

  「沒事,她平時在家……」祝傑說到一半。

  祝振海不喜歡女兒,沒見過他抱祝墨,吃飯是趙雪喂,吃多少由趙雪定,薛業又怎麼能知道她吃飽了沒有。現在他站在床邊,與薛業肩並肩地看祝墨,不明白自己為什麼能一隻手舉打火機一隻手拎她。

  想起那個家,祝傑抓緊了薛業的手,攥成拳裹在掌心裡,包住他,包住它。攥到薛業的關節發出噠的一聲才松緩。

  薛業一直不吭聲。傑哥有時候是會這樣,他習慣了。沒認識傑哥之前他以為自己握力很大,結果軍訓掰腕子輸得一塌糊塗,陪著傑哥站了6天夜哨。

  軍訓營都在山裡,深夜烏漆墨黑蚊子還多。自己張牙舞爪地殺蚊子,傑哥一臉不耐煩讓自己老實會兒。自己怕蚊子吵傑哥繼續打,傑哥罵薛業你丫是傻逼麼。再站夜哨,傑哥默默拿出兩瓶雷達殺蚊劑,把僅能容下兩個人的夜哨亭狂噴一遍,除了蚊子,還熏出來一條千足蟲,無數隻大螞蚱。

  後幾天比握力變成比腕力,照樣沒贏過,關節被傑哥掰得嘎嘣響,認輸也沒用。

  「疼麼?」祝傑偏過臉問,自己總會不小心下重手。

  「不疼,都不疼。」薛業於心不安地挨過去,「傑哥我錯了,不該喂她太多。要不去醫院吧。」

  用去醫院麼?祝傑將臉轉正,祝墨一眨不眨地看著自己,還挺精神。

  應該死不了。

  「不用,等陶文昌買藥回來。」他攬過薛業,只想要薛業,緊緊勒住他的腰,抱著他才安逸。薛業與祝墨的對視相撞,她眼睛都看直了,縮起胳膊圈枕頭,像是在模仿。

  這什麼意思?

  薛業第一次在擁抱時走神了,朝祝墨那邊伸手,試著搭在床上。祝墨飛快將枕頭扔掉,學哥哥抓這個人的手,非常使勁地攥。

  只不過這只手太大了,祝墨勉強抓兩根手指,摸到不同于媽媽的感覺。

  要和自己highfive?薛業合攏手指試圖抓她,可祝墨的小手一松,縮回去繼續趴著。

  很快陶文昌敲門,氣喘吁吁地跑回來。「快,給她吃藥,累死帥帥的我了。誒,祝傑你幹嘛去?」

  祝傑拉著薛業嫌他明知故問。「洗澡。」

  「不是,你妹還沒吃藥呢!」陶文昌試圖甩掉奶爸的光環,替你丫照顧薛業也就算了,照顧你一家子怎麼回事?

  「那你喂她吃。」祝傑不冷不熱地說,帶人進了浴室。陶文昌發誓如果不是有未成年在場,剛才一定手刃祝傑。

  自己妹妹還沒薛業十分之一重要,神經病。

  「沒事,你哥不管我管你。」陶文昌接水再拿藥,「帥哥哥跟你說啊,這個藥一點都不苦。」

  4歲小姑娘肯定不愛吃藥,哄唄,女人上至八十下至八個月都吃哄。誰知祝墨不帶猶豫地吃了藥片,自己舉著杯子咕咚咕咚喝光水。

  「可以啊,吃藥這麼乖,比你哥好說話多了。」陶文昌誇她,「帥哥哥給你吃藥,小朋友是不是要說謝謝?」

  「謝謝哥哥。」祝墨努力記住這張臉。

  陶文昌興致勃勃地教她:「是帥哥哥。」

  「謝謝帥哥哥。」祝墨說,說完盯著浴室門,「哥哥不好。」

  呦謔,自己妹妹都說他不好,祝傑這人緣敗得沒救了。陶文昌也盯著浴室門:「你哥哥啊,在裡面和好基友搓澡呢。你要是個小男孩我也給你搓。現在就算了吧……帥哥哥送你個禮物好不好?」

  禮物?祝墨點頭,朝他伸手。陶文昌樂了,不愧是祝傑妹妹,一句謝謝不說,什麼好處都要。既然說了就要送,他把買搓澡巾附贈的小禮包拿來,一條兒童搓澡巾。

  上面有個灰色大象。祝墨被它吸引伸手要拿,陶文昌按住不放:「帥哥哥對你這麼好,再說聲謝謝吧?」

  祝墨懵了,拽著小澡巾就是不肯開口。陶文昌心軟,鬆開了手:「唉,送你了。墨墨你記住,長大千萬別隨你哥哥。」

  浴室裡熱氣蒸騰,薛業紮過針灸不足6小時不能沖澡,只能熱水擦。往常他都是著迷地欣賞傑哥扒衣服,現在他的心已經快要停跳了。

  傑哥掏出來一包煙,叼著點。打火機是自己的。

  「傑哥你怎麼抽煙了?」薛業摸了摸喉結,咽唾液。

  「有點煩。」祝傑第一次碰尼古丁,咳過就適應了,胸口裡有股力道在往外撞,「饞了?」

  薛業點頭,張著嘴,舌頭乖乖縮著。祝傑兇狠地抽了一口,故意把煙摁進水槽。「忍著。」

  操,薛業被傑哥剛才那樣煞到了,失望地閉上嘴可心裡驟然起火,仰著頭靠近:「傑哥你讓我吸一口,癮來了難受。」

  「一口?一口什麼?」祝傑明知故問,兩手環過去抱他想暴力拆護腰。

  「什麼都行,你隨便給我一口。」薛業的手開始往傑哥肩上爬,爬進T恤領口,摸到了區別於肌肉的手感。

  傷口。

  他震驚地抽出手,眼睛瞬間充滿暴戾的火性。祝傑不說,等他的火氣往下降。幾分鐘裡薛業的表情從質問變成了哀求。

  祝傑又叼了一根,抽完脫光站在水下,眼角還是紅的。「過來。」

  「傑哥。」薛業也脫,赤條地站過去,指尖在頸側那條巨大傷口上方滑著,「跟誰動手了啊!孫健那個傻逼?」

  不止這一條,背部將近一半全是血瘀,斜著橫在傑哥身上。薛業的心跳開始急促,他把手蓋在淤紫上,半天說不出一句話,喉結卻一直在動。

  不對,不可能是孫健。校內運動員不敢下這麼重的手。薛業像是被蟄了眼,頭也不肯再抬只低著看地上兩雙赤腳。

  傑哥從沒被打過這麼重。

  「哪個傻逼?」薛業痛苦地喘氣,聲音很輕語氣很鋒利,「我他媽打廢了他。」

  「校外的。」祝傑披著一身熱水珠轉過來,不能讓他知道,「和你暑假一樣,看不順眼就動手了。你再隨便捶人我卸你一條胳膊,脫臼了自己疼著去。」

  校外的?薛業不可抑制地慌了,聲帶仿佛痙攣無法說話。除了背後,胸前也有。他再靠近,手慢慢蓋住心臟靠下的位置,看看傷再看看傑哥的臉,甚至還用手抹擦了兩下,確認這到底是不是真的。

  不是衣服掉色了。

  背後的淤傷在後心,面前這一塊在心臟靠下,誰他媽下的死手?薛業的手握成了拳,哪怕自己被人圍毆成這幅德性都沒起過殺心。

  傑哥這是被好幾個人揍了。操,薛業咬緊牙關,狠狠地喘氣。別讓他知道是誰,這個仇記著了。

  好半天他才抬頭,手護著巴掌大的傷在水柱裡顫了顫睫毛。「傑哥,疼麼?」

  「疼。」祝傑在薛業耳朵上咬了一口,「你有藥?」

  「沒有……」薛業不知輕重地往前靠,微踮起腳在那道口子上舔,「傑哥你別罵我,遇不上就算,遇上了我掄開了打。」

  「薛業你丫是傻逼麼?」祝傑捧起薛業的臉,從很輕很輕地啄吻變成咬。兩張嘴咬一下,遊戲似的分開幾秒,再親一下,互相渴求地看著。

  「薛舔舔……」祝傑任他舔掌心的傷,揉他通紅的耳朵,「明天會出公告。」

  「什麼公告?」薛業的臉一下白了,千萬別是……

  「禁賽了,校外打架。」祝傑挺不在意,「提前和你說,不用擔心。」

  幾秒鐘薛業從錯愕到茫然,液體滑下額頭不知道是汗還是熱水:「不行啊,傑哥你不能禁賽,這他媽留檔案的,還能不能救?冬訓……

  「半年,又不是大事。」祝傑打斷他,夾緊扣著他的指縫,「給你老公擦個背?」

  薛業還懵著,思緒圍繞禁賽兩個字不散。祝傑只好壓低聲音,拇指貼住薛業的下唇:「給你老公……練個手藝?」

  「啊?」薛業任傑哥隨意描繪他的唇線,「傑哥你受傷了不影響這個吧?」

  「你沒傷現在就幹了。」祝傑說,臉上是皺眉,手卻圈握住他。

  陶文昌拆了一個快遞包裹,入耳式耳塞。剛收到孔玉微信,明天他的老師來體院授課,抬頭一瞥不得了,祝墨在脫衣服。

  他一把拉上薛業的床簾冒冷汗。屋裡就自己一個直男,這要是誤會了可說不清楚。

  祝傑再不把他妹妹當回事也會把自己打死,加上薛業就是雙打。倆人現在千萬別出來。

  下一秒,祝傑帶著薛業出來了,洗這麼久在裡面幹什麼不言而喻。可陶文昌最先注意到的是祝傑身上有傷。

  前胸有。祝傑轉身換衣服,陶文昌驚了,後背更嚴重。

  誰能把他打了啊,太可怕了。陶文昌回過神,先指薛業的床:「那個,墨墨剛才自己脫衣服,我把簾子拉上了,她是不是要睡覺?」

  「薛業。」祝傑開始收拾包,一副拳套,兩瓶香水,「看看祝墨幹嘛呢。」

  薛業幾番欲言又止。他誤會了,傑哥受傷也可以把自己摁在瓷磚牆上親缺氧。掀開簾子,豆腐塊抻平了,祝墨趴在被子裡動來動去,好像在聞枕頭。

  像個小動物,不像個小姑娘。不等薛業反應,祝墨放開枕頭朝他伸胳膊。

  「怎麼了?」薛業靠近。

  祝墨一下摟住他,先在脖子四周使勁地聞,最後在左臉親了一口。

  陶文昌愜意,真是祝傑妹妹啊,才4歲就知道吸薛業了,有她野逼哥的風範。

  「你瞪什麼?」薛業不敢動,怕自己一動祝墨摔下來。

  「瞪又怎麼了?瞪你你懷孕啊。」陶文昌笑著,「明天晚上孔玉的老師帶同門來講課,你去不去?」

  孔玉的老師?帶同門?師兄們要來了?薛業連忙點頭:「去,給我留個座位。」說完懷裡一輕,脖子上的掛件沒了。

  「祝墨。」祝傑把自己妹妹塞回被裡,「抱他,掛門上,親他,我把你掛窗戶外邊,掛10層。」

  「哥哥親他,我也親他。」祝墨不害怕,看著哥哥身上的大口子小心翼翼地說,「哥哥不好。」

  作者有話要說:

  陶文昌:我覺得他倆有種新婚小倆口把孩子扔給爸媽就出去度蜜月的節奏。

  祝墨:收穫兒童小澡巾一條,和掛門上掛窗外警告。

 

 

59章 師兄團!

  哥哥不好?兄妹連話都沒說過幾句, 自然沒感情。祝墨很瘦,小鬼似的,身上只剩一條底褲。趙雪沒教過她不能隨便脫衣服?祝傑一邊思考, 一邊和她對視。

  「自己穿。」他拿了一件黑色的衣服遞過去。

  「謝謝哥哥。」祝墨迅速穿好, 隨後一動不動站在被子上。倆人對視無言, 一家人尷尬到這個份上祝傑也是服了。他不知道祝墨對自己是什麼感覺,但他猜她怕自己。

  自己的T恤在她穿來完全是裙子,一下遮到小腿。祝傑皺起眉,回想她的頭髮什麼時候長過了腰。

  完全沒印象。

  剛出生的時候祝墨是禿子。

  奇怪的事情就在這時發生, 祝傑瞪著祝墨,不知道該把她小小的身體掀下去還是一把拎著扔出去。

  她抱自己。她為什麼要抱自己?她和自己熟麼?

  祝墨的胳膊很短, 很細, 摟住自己的脖子還想摟肩。是真的矮,往前欠身的時候必須踮腳否則貼不過來。將來能長過15麼?

  她有矮小症吧?

  她為什麼和自己這麼親密?有什麼意圖?祝傑想不出來答案也無法應對,最終還是拎著她的衣領, 把她從自己身上揭下來。

  「祝墨。」他開口無話。

  「哥哥墜好。」祝墨不再敢過來,小心翼翼地蹲下抱起薛業的枕頭,往被子裡鑽。

  祝傑將枕頭奪過來放回原處:「他的東西別碰。」

  「你,閃開!」陶文昌一臉冷颼颼,很少疾言厲色只是看不下去了。祝墨顯然就是想讓人抱啊, 這倆人是真不懂還是裝瞎。

  「來,墨墨, 帥氣哥哥抱你去睡覺了。」陶文昌拍拍手朝祝墨張開懷抱。祝墨幾乎是立馬鑽出被窩,牢固地抱住陶文昌的脖子。

  薛業卻很緊張, 拳握得很牢:「你不能和她一起睡。」

  祝傑也看了過來。氣氛瞬間劍拔弩張。

  「你倆有病看病, 一起掛號,爭取住個情侶套間病房。」陶文昌氣得牙根癢, 「我他媽是直男可我喜歡姐姐型的,她在孔玉床上睡。你們羅密歐和茱麗葉要是眼中只有彼此就趕緊拉簾睡覺。」

  薛業難得沒有回嘴,看向祝傑,眼裡有些迷茫。「傑哥?」

  「算了,上來吧。」祝傑拍了拍枕頭讓薛業睡覺。他和陶文昌高中勢不兩立,但這人不壞。

  陶文昌懶得搭理他倆,脖子被抱得真夠緊,這孩子是有多缺愛。「墨墨自己睡,昌子哥哥去洗把臉,回來給你講小澡巾的故事。明天咱們買新衣服啊,買裙子,咱們和某人不一樣,咱們不野,不一身黑,讓他自己黑著去吧。」

  祝墨的眼睛唰地一亮,不安地揪著手指頭。

  想穿新裙子,也想要哥哥。可哥哥不理自己。

  「想要小裙子是吧,明天咱們買,小姑娘穿鮮豔一點。」陶文昌把祝墨安頓好,回頭一看,薛業正往祝傑的上鋪爬。

  這倆人,很絕倆男的。不過……祝妹妹倒是挺可愛,比自己的兩個小表妹乖很多。他拍下一張祝墨的側臉,發給了俞雅。

  [漂亮吧,我閨女!]

  十幾分鐘過去俞雅沒回,陶文昌開始鑽研。這是套路嗎?自古套路得人心,雖然自己是個拽逼但還就吃這一套。

  薛業身手矯健爬得俐落,傑哥擺明有心事。他把被角一掀便溜進去,貼著後背躺好。

  「怎麼過來了?」祝傑滿腹心事,把他往懷裡塞了塞,被子一下拉過頭頂,「想和我睡?」

  「睡啊。」薛業屈膝,好讓肌肉輪廓儘量貼近,「傑哥我今天沒說喜歡你,現在補上不晚吧?」

  祝傑的眼睛睜開一條縫。「找親是吧?」

  「沒有沒有,我主動送上門是找睡,字面意義,好好睡覺。」薛業背過手,「傑哥你睡吧,我不動。你後背有傷,側著睡吧。」

  「嗯,明天睡醒再親。」祝傑摸著他的耳朵,揉弄他的劉海,疲憊得相擁而眠。遠不到熄燈規定的時間,可他們在黑漆漆的被窩裡昏天黑地悶上覺了。

  似乎有種粘稠度很高的默契在血管生成,頭抵著頭或背靠著背,各睡各的,可對方的存在感異常強烈,相互感知便足以深眠。如果條件允許,他們甚至可以冬眠,一睡不醒。

  被子一次次拉過了頭頂,祝傑對封閉空間有著無比的癡迷,把人隱秘地藏好,蓋住。運動員耗氧量大,薛業時常感到憋氣,但傑哥讓他在被子裡,那他就憋著。

  這一夜祝傑總是醒,夢裡是砸碎的佛像、眼睛、點滴液,燃燒的酒精和姥爺的演講。他無數次痛苦地醒來,薛業還在懷裡迷迷糊糊睡著,喘氣不順,很乖,緊緊貼著他,分量不輕,令他有種自己的血管可以穿透皮膚流進薛業身體裡的倒錯感。

  他再一次拉上被子,要密不透風,要把明亮和窺探都被擋在外面,雙臂交接成環地圈住。他不喜歡這個世界,但因為薛業,這個世界跟著沾光。

  他又一次沉入夢裡,再醒來天還沒亮,可薛業醒了。

  薛業從自己枕下夠巧克力,全是獨立包裝的黑巧,挺不好意思地含了一口。「吃這個去去味,再親。」

  「甜麼?」祝傑問的是巧克力,薛業卻搖了搖頭,困極了的眼睛和他四目交接。然後祝傑支起上臂壓在他身上,不讓他動彈。

  「嘗嘗。」祝傑的手墊著他的後腦勺,輕輕抓他的頭皮。

  黑巧已經半化,很軟,上下兩排門牙根本咬不住。祝傑從薛業嘴裡吸出來,一口半苦半甜的巧克力覆蓋他的舌面,苦很多,甜很少。但是很好吃。

  「傑哥。」薛業又往嘴裡塞一塊,「你跟誰打起來了?學校這麼快就知道了?」

  「鬧大了就知道了,沒事。」祝傑專注地搶巧克力,就著巧克力融化的速度把薛業的上下唇都咬一邊,他們親得嘴邊一圈都是黑的。

  「你是不是該換鞋了?」祝傑和他磕到了牙。

  「鞋?」薛業摟著傑哥的脖子,舔他嘴角的巧克力。

  祝傑給他擦了擦嘴,又擦他輪廓優異的五官。「練三級跳,腳踝不能受傷,穿假匡威很牛逼?」

  薛業不經意露出一點尷尬。「不牛逼,跑鞋在家裡,沒拿。」

  「你能動點腦子麼?」祝傑拿鼻尖頂他的臉,「跑鞋和高幫鞋一樣麼?」

  高一軍訓時,祝傑最先記住的就是薛業生人勿近的臉,和14孔軍靴都兜不住的腳踝。優秀得過分了的腳踝,要不是怕他悶痱子,祝傑不讓他穿運動短褲訓練。

  「我懶得回家拿……」薛業說,「傑哥你籃球鞋不穿了的,給我一雙就行。」

  他現在不是買不起,是想要傑哥的用。高中習慣撿漏,傑哥不要的,他要。

  祝傑沒答應,考慮給他買什麼鞋穿,突然眼神一凜:「薛業,高一軍訓我丟了一條舊皮帶,不會是你拿的吧?」

  「啊?」薛業視線快速轉移,腳尖挑開被子,「傑哥你還困嗎?」

  行了,還真是薛業。祝傑擰著他的下巴親了親,沒有用偷這個字。軍訓14天,薛業的眼睛除了看自己就是看皮帶,就差把傑哥你皮帶還要不要問出口。結果返校的那天,皮帶悄無聲息地消失了,害得他拿繩子勒褲腰踢正步。

  「困,睡吧。」

  然後他們在被子裡睡得滾燙,像不帶任何標籤來到世上的嬰兒,不要別人,也不要太陽,也不需要光。

  一直睡到快8點,薛業打著哈欠往自己床上滾,一條腿還沒挪過來就被陶文昌發現了。

  「你倆……」陶文昌摘了入耳式耳塞,「你倆要不出去租個房?作為412宿舍裡唯一的直男,我有點慌。」

  祝傑先把薛業那邊的床簾拉滿,再扔被子蓋住他的小腿,突然反應過來:「祝墨呢?」

  「噓,小聲點……你還知道祝墨啊,睡著呢。」陶文昌一針見血,「你要真不會帶就送回家,她太小,離不開人。夜裡去過1次廁所,我偷著抱她去的,藏咱們屋裡不現實。」

  「你帶她去的?」薛業的緊張感又來了。

  還沒完全長大就被教練當作性幻想物件的痛苦始終不散。教練、隊醫,本該是運動員最信任的人。

  「對啊,你倆睡得六親不認肯定是我帶她去啊。」陶文昌很不理解,「你急什麼,墨墨4歲,會自己上廁所,把門一關我在廁所外面守著,安全可靠。」

  薛業固執地想爭辯。

  陶文昌又說:「我只問一句,孩子白天怎麼辦?」

  兩個人不吭聲了,陶文昌再說:「孔玉晚上回來,墨墨不可能住宿舍裡。夜裡睡在哪兒?」

  羅密歐茱麗葉還是不說話,陶文昌歎氣,祝墨一來這倆的人設全崩,什麼酷啊拽啊冷漠啊,都是不會,不會正常社交。

  「薛業,白天你先帶著她。」陶文昌安排工作,「我和祝傑有訓練任務,帶著她不方便。」

  「行,我帶著。」薛業想將功折罪,喉結的一大塊紫比昨天更深了,「傑哥你放心,我看著她。」

  「你別抱她,沉。」祝傑同意了。他的心就這麼窄,暫時只能把薛業裝進來,沒有別人的位置。

  陶文昌沉默,說等於白說,倆人絕配。

  兩系的課程時間不一樣,8點半祝墨自己醒了。陶文昌當爹又當媽,抱她去浴室洗臉,往她嘴裡擠牙膏,讓她隨便嚼嚼再漱口,像照顧親表妹。最後乾乾淨淨交給薛業,祝墨手裡還攥著小澡巾。

  她很安靜,似乎誰抱都可以,抱著就乖了,可和誰都不愛對視。薛業不會紮辮子,長頭髮只能亂糟糟披著,眼神空洞可不停尋找著誰。

  這種空洞不像有生命力的孩子,眼珠黑又大,但是沒有光。

  祝傑薛業不懂可陶文昌明白,她是在找她哥哥。最後三個人互打掩護,順利帶祝墨溜出了宿舍樓。

  「每小時記得發資訊,有事打電話。」祝傑調整好狀態,昨天只留下傷口其餘一概翻篇。一夜成人大概就是這個感覺。

  「哦。」薛業牽著祝墨往反方向走,「傑哥。」

  「嗯?」祝傑和陶文昌同時回頭。一個看薛業,一個看祝墨。

  「電話,我沒事能打嗎?」薛業想起那些觸目驚心的傷。

  祝傑愣了一下,禁錮已久的力量從心口裂開,以幾何倍速膨脹、擴張,凝聚只屬於他自己的生命力。儘管搖搖欲墜可他自由了。

  「能啊。」祝傑只是點頭,換過一副血肉,「想打就打,隨時接。」

  「謝謝傑哥。」薛業滿足了,抱著祝墨去東食堂,途徑告示欄被一堆學生厚重地圍著。

  薛業從不湊熱鬧可聽到了祝傑兩個字,往裡面一望。

  操,傑哥的禁賽公告。薛業愣了,來不及讀上面的字先沖進去。他以為會像常規操作,領隊口頭傳達,沒想到竟然出公告了!

  上面的照片,還是運動員參賽證件上的那張。短短兩周,傑哥從萬眾矚目的中長跑冠軍變為禁賽隊員。

  禁賽半年,公告上黑紙白字,年底賽事、冬訓、春季校級賽事全部除名,僅保留隊籍。為減少對其他隊員的負面影響暫不歸隊。

  不能歸隊。薛業瞪著那張公告,手心發汗想撕了它。不歸隊這他媽什麼意思?田徑隊要把傑哥棄了?

  「想不到嘿,還以為祝傑多牛逼呢,開學就捐樓。原來就是個裝逼分子。」

  「丫多裝逼啊惹那麼多人,這回好了,大快人心!」

  「外校也恨他啊,讓他牛逼,配速再高還不是禁賽了。」

  惡言惡語包圍著薛業,把他的恐慌往極限逼迫,臉陰沉得可怕。一個運動員的驕傲、心血,十年如一日的磨練、傷痛,一夕之間化為烏有。

  他經歷過,他感同身受。無能為力的痛苦壓住了他,薛業望著天空,喘不過氣來。

  那不是別人,那是傑哥啊,怎麼會……

  「那個就是,我哥哥。」祝墨看不懂這些字,哥哥的照片在前面貼著,急得身體傾斜要往前湊。薛業立馬清醒,抱著她往人少的地方走。

  祝墨不喊也不反抗,任他抱著走遠,一直走進食堂。可無論走到哪兒都逃不開這個噩耗,總有人眉飛色舞談論著,傳聽體院惡名昭彰的祝傑終於被禁賽的好消息。

  都他媽閉嘴,傑哥不是壞人啊。薛業愣在原地,出神地看著外人的表情。

  傑哥從來都是學校人緣最差的一個,被人誤會也不解釋。那些人都等著看他出事,等著看他有多慘。可傑哥不是壞人啊。

  鼻子不爭氣地酸了,切膚之恨。

  「哥哥不好。」祝墨抱過來,摸了摸薛業的下巴,開始聞他噴過香水的脖子。

  薛業心裡一沉,找到座位把祝墨放下。她不說話的時候和傑哥很像,像對什麼都沒興趣,其實什麼都想看。

  「你哥哥……」半晌,薛業終於有了表情,牽強扯動嘴角,「你哥哥是世界上最好的人,別記錯了。」

  祝墨眨了眨眼,肢體動作很少。「哥哥墜好。」

  「嗯,哥哥墜好了。」薛業呆看著她,不爭氣地想要抽煙。他和旁邊的人要了一根,叼上卻沒有點。

  不一會兒,他把狠狠嚼癟的過濾煙嘴吐出來,以為自己撐得過但他錯了,低頭的時候,眼眶燒得通紅。

  祝傑走過公告欄只瞥一眼,看笑話的人不少。他一向冷漠,輕蔑地掃回去,沒人敢和他直接杠。

  唯一擔心薛業,腦子裡一根筋,比賽的事看得很重。祝傑摸著手機,電話心有靈犀地響了。

  「傑哥。」薛業面前兩碗餛飩,自己吃一個,給祝墨喂一個,「祝墨突然說……想你。」

  「她想我了?」祝傑問,「你呢?」

  薛業第一次主動打給自己。

  「我……也想。」薛業給祝墨擦擦嘴,「傑哥,公告上……真的假的?」

  「沒事。」祝傑又路過一個公告欄,「半年就好。」

  「真的?」

  「真的啊。我騙過你麼?」祝傑說,「歷史月考ACBD那次不算,我他媽又沒背答案。」

  「哦……那行,傑哥你放心,我沒事,你也別往心裡去。」薛業看旁邊,「小粉絲要和你說話。」

  「誰?」祝傑沒聽清。

  「哥哥墜好。」祝墨奶聲奶氣地強調,「我捶洗他。」

  祝墨。祝傑放下手機,仍舊不相信她將來能長過15,小不點。他繼續往前走,再一次摸出手機,打給張權。

  「小孩你至於起這麼早嗎?」張權打著哈欠。

  「運動員,習慣了。」祝傑持續逆行,「明天去,給我留個位置。」

  張權坐了起來。「你他媽來真的啊?死了不負責啊。」

  「死不了。」祝傑與旁人錯身而過,「給多少錢?」

  「按積分和場次結錢。不過打拳的都有諢名,沒人用真名。」張權又躺回大床,「小孩,叫什麼啊?」

  祝傑看向了天,並不是很藍。薛業很喜歡看天,高中經常望天發呆,眼裡存滿了不甘心。「sky,海報上那筆獎金,我要定了。」

  薛業剛剛擦好桌子,祝墨指著胸口看他:「衣服沒洗。」

  衣服?薛業仔細一看,黑衣服上有牙膏漬,肯定是陶文昌帶她刷牙不小心。「沒事,能洗,等我上完課帶你回去洗……

  上課?薛業一開始是這樣打算的,瞬間變了口風:「帶你去買新的。」

  祝墨持久空洞的黑眼珠有點亮了。

  帶著祝墨蹺課,擱在昨天完全是不可能的事。薛業清楚自己的本事,和成年人相處都有問題,小孩子更是令他焦頭爛額。況且,他想要全勤獎學金。

  但是祝墨眼裡的那一點點微光,讓他改變了主意。

  傑哥的妹妹,雖然她不愛說話,還經常做一些自己摸不透的動作。可她是傑哥的親人,那也算是自己的……半個親人吧。

  他得對她好。

  出了食堂,薛業牽著祝墨的小手往西校門走,那邊有商場。祝墨走路很慢,好像不習慣長時間的走路,腿沒什麼力氣,還沒到一半就原地不動了。薛業怎麼勸都沒用,剛想再勸試試,她抱著膝蓋蹲下了。

  像傑哥那樣,把她拎起來?不行吧,腰傷不能拎重物。

  「怎麼了?」薛業只好蹲下來,倆人在路邊一大一小抱著膝蓋。

  祝墨想要人抱,朝他伸了伸胳膊。

  薛業看不懂:「你……胳膊疼?」

  不疼,祝墨只想要人多抱抱自己。她搖搖頭站了起來,慢吞吞來到薛業面前,猝不及防地親他一下。

  「哥哥親你。」她又伸小胳膊,「我也親。哥哥抱我,你也抱我。」

  但凡通曉一些兒童心理,薛業就會懂這只是撒嬌。小孩子都這樣,很會看臉色,知道誰會疼自己、寵著自己。

  問題是薛業不懂,他不僅被傑哥親懵了,也被傑哥的妹妹親懵了,腦袋一熱,不顧腰傷抱起了祝墨。祝墨很喜歡聞自己,這點和傑哥真像。

  張蓉一早先聯繫祝傑,再聯繫薛業,中午趕到西校門大吃一驚:「你給她買衣服了?」

  她根本沒認出來。

  「嗯。」薛業點頭,手裡還拎著兩包。左腕的金屬手環防他走丟,右腕粉色的母子牽引繩防祝墨走丟。

  「她想穿裙子。」他補充。

  昨天一身全黑的小姑娘穿上不合時令的白紗裙,站在11月底的大街上。薛業怕她冷,特意多套一條白色的小棉褲,上身是米老鼠毛衣,套大大的羽絨服。

  左手腕也是一個手環,彈簧繩連著大人。背著棕色的小書包,躲在薛業大腿後面。

  「她說她不冷。」薛業又補充,怕挨駡,畢竟是傑哥的妹妹。

  張蓉哭笑不得:「是,穿這麼厚肯定不冷,就是……」就是這穿衣品味也只到這一步了,看得出來薛業不善於幹這些,他盡力了。

  「都是你給她挑的?」張蓉問。她眼裡,這三個都是孩子。

  薛業點頭,還給自己買了一條黑色圍巾擋喉結。他覺得祝墨不好溝通,殊不知在張蓉眼裡,他就是長大了的祝墨,同樣不好溝通。

  「挺好看的。」張蓉違心地誇讚,能怎麼辦啊都穿上了,她搞籃球教育,孩子的自信心不能打擊,「墨墨好看,穿什麼都好看。」

  以後可不敢再叫薛業買衣服了,奇葩審美。終於明白小傑為什麼讓自己買衣服送過來,薛業絕對能把自己穿得不倫不類。

  「謝謝阿姨。」祝墨第一次穿裙子,害羞地不敢走出來。

  「我眼光……不行,傑哥也經常罵我穿衣服難看。」薛業從兜裡掏出一個髮卡,「這個……我不會弄,我手勁大,您幫她戴吧。」

  小髮卡?祝墨主動走到張蓉面前,等著這個阿姨給自己戴上。

  「好了,戴上了,墨墨好看。」張蓉輕輕一別,祝墨頭上多了個小蝴蝶。

  戴小髮卡了。祝墨伸手摸了摸,確認頭上有東西再躲回薛業身後,輕輕地說一聲:「謝謝阿姨和哥哥。」

  唉,被打扮成聖誕樹了。張蓉不懂薛業過猶不及的審美觀哪裡來的。「怎麼想起來帶她買衣服了?」

  「她……她衣服不好看。」薛業牽強地笑了下。自己哪裡想的起來,是祝墨的衣服髒了。

  小姑娘不要穿黑色,鮮豔一點好看。昨晚陶文昌說的。

  「買吧,挺好的。」張蓉接過他手裡兩大包,很沉,「你傑哥和我聯繫過,還是讓我帶著祝墨住。一會兒我在學校附近找個快捷酒店包月,白天呢我要工作,你們輪流帶著她,晚上我來帶。」

  「我想要哥哥。」祝墨聽懂了,聲音裡帶著不願意,「哥哥墜好。」

  張蓉蹲下來:「可是你哥哥要上課,他還要訓練。晚上和阿姨住,白天阿姨送你來找哥哥。」

  「晚上也要哥哥。」祝墨搖頭。

  面對小孩子張蓉嚴厲不起來。「那……薛業你先帶著她,晚上我來找你們。」

  薛業點了點頭,把裝扮一新的祝墨重新抱起來。何止是祝墨,他也想找傑哥,晚上也要找的那種。傑哥墜棒墜好。

  下午……繼續蹺課吧,薛業幫祝墨正一正蝴蝶髮卡,想著帶她去哪兒玩。

  晚上6點整,體院的小禮堂被圍了個水泄不通。跳遠名師張海亮帶著兩個師弟來交流學習,放眼望去座無虛席。陶文昌特意沒穿訓練服,挺正經的一身休閒裝,約了小姐姐。

  演講6點半開始,俞雅踩著時間趕到:「不好意思,我沒來晚吧?」

  「沒有沒有,你要是晚了講座為你延時。」陶文昌以為她不會來了,「吃飯沒有?」

  俞雅看向正前方:「這學期我減肥。」

  陶文昌對自己的意思俞雅明白。空窗期兩年也不是不能接受追求者,只是這個追求者太花裡胡哨了,跟誰都能聊,情話順嘴就來。

  給她的感覺……不是很踏實。

  陶文昌見俞雅不愛說話也不去煩她,不一會兒俞雅主動問:「對了,祝傑的事真的假的?學校都傳開了,禁賽。」

  「誰知道他怎麼了,我都驚了。」陶文昌憋一肚子火。替他照顧薛業又照顧妹妹,差點忘了這人高中搶了自己多少姑娘。

  雖然自己帶頭嘲笑薛業也是事實。

  薛業?對了,薛業怎麼沒來?陶文昌坐第一排靠左,位置是孔玉預留出來的。他剛要打電話問,只見右側A門出現一個人,白色高領外套、匡威鞋,冰刀一樣的臉還抱著一個小女孩。

  墨墨。他情不自禁地笑了,趕緊招呼:「別看了,這邊!」

  薛業帶著祝墨做直播,遲到了,剛剛和sky請了3個月的假。sky這個女生真夠義氣,只說有時間上線聊聊就行。欠這樣大的人情,找機會還吧。

  現在他彎著腰往裡鑽,坐下先看旁邊:「陶文昌我問你,傑哥怎麼又被體育辦叫走了?」

  「我不知道啊,來,墨墨給我。」陶文昌先把祝墨接過來,「你這腰還抱她?讓她哥知道你倆一起掛門上。她10層,你20層。」

  「傑哥才不掛我呢。」薛業不再多問,陶文昌不知道就是真不知道。剛才打電話,傑哥說要去體育辦。到底惹了什麼校外青年,還他媽沒完沒了的。

  薛業咬著牙,有點狠。

  再看向前方,熱烈的歡迎致辭除了張海亮還有兩個人名,他更熟悉了。嚴峰,傅子昂。上屆田徑世錦賽三級跳金牌和立定三級跳的銀牌。

  師兄?來這麼多?薛業緊張得不敢抬頭,畢竟三年多沒見,自己還跑步追星去了。

  可舔到最後應有盡有了啊,薛舔舔追星成功。

  「誒,我們墨墨換新衣服了?」陶文昌不想打擊薛業的審美和積極性,但實在太過奇葩,特別是這蝴蝶髮卡,又大又藍色,「墨墨吃飯沒有?」

  「吃了。」祝墨知道這個更寵自己,「阿姨給我戴的髮卡。」

  「好看。」陶文昌不知道她說的阿姨是誰,「想昌子哥哥沒有?」

  祝墨累了,一手一隻戴墨鏡的破風鴨,童聲拖得長長的:「想了。」

  「真的啊?昌子哥哥也想你。」陶文昌有兩個表妹,一起長大的,他還會紮辮子,「某人滿腦子都是傑哥,不會給墨墨梳個馬尾辮嗎?」

  「這就是你閨女?」俞雅分外驚訝。一直以為陶文昌是花架子,沒想到他喜歡小孩。

  「瞎說的,祝妹妹,她哥可是祝傑。」陶文昌熟練地分出一把頭髮,編起辮子來。俞雅偏過頭,好像從這個比自己小的男生身上看到不為人知的閃光點了。

  薛業豎著耳朵偷聽,操,自己怎麼沒想到編辮子呢,光想著教祝墨當小粉絲了。這時小禮堂的燈光漸暗,所有人的音量分貝都在往下降,再降。臺上的燈光逐漸變亮,分出兩個不同的世界來。

  仰視和被仰視,嘉賓與聽眾。

  主持人先上來,體院的領導也上來了,可薛業都不認識。直到張海亮上來薛業開始喘不上氣,耳膜處於真空,完全聽不清他在說什麼。

  師兄來了。比自己大20歲,薛業剛入隊的時候,張海亮已經跳成名了,每次回體校都像一場體育明星見面會。高高的個子,寬寬的肩,有點自來卷,會給師弟們帶紀念品,看金牌,還把自己扛在肩膀上去摸高低杠。現在38歲仍舊風采依舊。

  傅子昂和嚴峰更熟了,嚇唬自己最多的就是這兩個傻帽!一個比自己大兩歲,一個大三歲,都是省隊高校生。他們的比賽,薛業坐在電視前看直播,一場沒錯過。

  這是羅家人。

  羅季同,名將羅老的徒弟,真真正正的名師出高徒。薛業靜靜地仰視他們,聽張海亮講解國內外三級跳的訓練方法、三跳比例結構和最後10米的速度,聽兩個從小最疼自己的師兄講世錦賽的經驗,心跳時緩,時快。

  別人鼓掌時候他鼓掌,有興高采烈也有自慚形穢。

  陶文昌就沒這麼悠閒,祝墨伸手,他知道是要抱,結果一抱祝墨就睡著了,趴在肩上不帶動彈。壓久了,整條胳膊發麻。

  他又一次給祝墨理頭髮,俞雅伸手幫了他。「祝妹妹還挺可愛。」

  「是吧。」陶文昌很小聲,活動著麻痹的肩膀,「特可愛,就是不愛說話,膽子小,不像她哥。」

  「想不到你還……挺招小孩喜歡。」俞雅把那枚蝴蝶髮卡拿過來看,再還給陶文昌。

  不油嘴滑舌的時候,這人還挺可圈可點,加分了。

  一個小時很快過去,學生不散只好延長,8點一刻孔玉上臺獻花,作為張海亮的第一個徒弟,他有實力。燈一盞盞被點亮,學生群開始散場,嘉賓走特別通道去了後臺,薛業坐著發呆,像做了一場夢。

  原本他想去找師兄,又打消了這個主意,自己是運動員,那年頭也不回地走了,重回田賽才有資格認師門。他站了起來,陶文昌把祝墨換給他,兩個男生完成了一個交接儀式。

  「睡著了,晚上別給她吃太多。」陶文昌囑咐他,「一會兒你幹什麼去?」

  「先找傑哥。」薛業怕吵到祝墨,安靜地往外走。

  「十六!」

  薛業的腳步停了。

  「我就說肯定是他!」臺上是張海亮,身後跟著傅子昂和嚴峰,再後面跟著孔玉。薛業的腳步一停他們跑過來。

  薛業回頭剛好看到傅子昂跳下講臺。張海亮跑得最快,一下將他撞進懷裡,找到一個走失了的弟弟。

  「你這幾年跑哪兒去了!」張海亮想收緊擁抱才發覺他懷裡有人,「這是……你妹妹?長這麼大了?」

  薛業沒說話,只是咬著牙,生怕憋不住洩露半個字的委屈。那年他高高興興告訴師兄們自己要當哥哥,結果妹妹沒了。他高高興興準備進省隊選拔賽,結果直接退賽。現在他18歲,嘗過痛苦也見過最黑暗的東西,他又回來了。

  師兄不再像記憶裡那麼高,因為自己長大了。

  傅子昂和嚴峰輪流揉他的頭髮,拼命揉,把他揉得亂晃。「行啊你,長這麼高了,讓師兄看看……謔,看看臉,和小時候沒變樣嘛。」

  薛業說不出話來,眼裡有光。自己竟然和師兄們差不多高了,牛逼啊。

  「傻了啊?」傅子昂撩起小師弟的劉海,看這看那的,「真是長大了,瞧瞧這美人尖。師父他老人家今年二月份還嘮叨呢,說過了今年,羅十六也成人了。」

  嚴峰的話不多,很寵地丈量他的側腰。「嗯,現在還不講理吧?不捶人了吧?」

  「不……怎麼捶了。」薛業半天才開口,從小一起長大的親密像回家。

  孔玉剛跑過來,後面是白洋,儘量不把驕傲表現在眉目中。「薛業,這是我師父,張海亮。我是他目前唯一的弟子。」

  「來,孔玉,給你介紹一下!」張海亮愛惜地搭住薛業的肩,「這是師父最小的師弟,和嚴峰子昂同樣都是你師叔,羅老教出來的,排行十六。」

  「什麼?」孔玉不相信,優越感蕩然無存。白洋、陶文昌、俞雅全部目瞪口呆。剛準備離場的人又退回來一部分。

  「十六啊,這個是你師侄。」張海亮又把孔玉拽過來,「沒想到跟你差不多大,也算同門不同師,你別嫌棄,有空多帶帶他。」

  圍住的人不少,有孫康孫健,大部分是體院跳遠跳高的運動員。每個都不敢相信眼前這場認親。薛業竟然是張海亮的師弟,比孔玉輩分還高,他的老師是羅季同,體育教練中泰山北斗一樣的人物,上過最高級別的比賽平臺。

  首體大竟然藏著這麼個人。孫健的嘴一直沒合上,男神就是男神,天秀掛逼,藏龍臥虎,明天肯定出名了,必須趕緊要簽名。

  「來,孔玉,帶你認師門。」張海亮很大方地介紹師弟,「叫小師叔吧。你這個師叔啊天賦最高,你師父的師父,羅季同老師親手帶大的,羅十六。」

  自己師父竟然是薛業的師兄,這隔輩的錯亂感一下給孔玉拉下一個等級。他不看薛業,彆彆扭扭地開口:「小師叔…………你不早說。」

  「哦。」薛業還有點懵,抱著呼呼大睡的祝墨。他的臉變回曾經起跳時的表情,像白洋說過的,氣形很凶。14歲的體校小霸王,踏上助跑道就令參賽對手直接退賽的運動員,羅老麾下天賦最高的孩子,師兄們最寵的小師弟,張海亮自願給他當背景牆。

  「師侄好。我說過啊,我不打晚輩。」

 

 

60章 醋海沉浮2.0

  薛業抻了抻自己的衣領, 擋住下巴,早不習慣被人盯著看了。羅十六是從小被師兄們疼大的,師父更是把自己從腳心護到手指尖, 恨不得拉到每個教練眼前顯擺一圈。

  羅十六那年死在賽場上, 可薛業你真的是回家了。

  「臭小子, 跑哪兒去了?也不知道回來。」張海亮老成持重,欲言又止,「抱著的是小妹妹?5歲了吧?」

  「4歲多。」薛業頂著亂蓬蓬的頭髮,從小就是被師兄們揉腦袋的命。

  「回來就好。」張海亮在他肩上重重捏一把, 欣慰又心酸,當年的那些事他們知道, 薛業突然被爸媽帶走, 他們一肚子的話想問。

  傅子昂搓了搓手:「來,給師兄抱抱。咱們師父就是古板,只收男弟子, 當年把你抱回來我還鬧騰,說好的小師妹呢?」

  薛業愣住,想起很多事。教練和運動員同吃同住,訓練時有不可避免的肢體接觸。恩師就是顧忌這一點才收男孩子,不給外人捕風捉影的機會。

  可師父萬萬沒想到, 身為男生的自己仍舊沒能逃脫被猥褻的命運。爸媽憤怒過頭,責問封閉訓練營為什麼沒有學校的教練陪同, 師父啞口無言。

  恩師明年6月份是六十大壽,自己出事之前, 他甚至不相信同性戀和戀童發生在眼皮底下, 發生在體育圈子裡。他從小與沙坑打交道,出身業餘體校, 15歲從體校選入市隊,18歲入國家集訓隊,年紀輕輕闖入健將級別。他是國家級優秀運動員,退役後擔任總隊教練,但他更想親手培養體校的孩子,把業餘體校的好苗子挖出來。

  所以恩師回到了他體育夢想的出發點。無兒無女,把一生奉獻給體育事業,帶隊員打入世界最高級別賽事,卻讓最後一個愛徒摔了大跟頭。

  薛業記得那天師父和爸媽都哭了,誰也不忍心再怪誰。

  小師弟走神了,嚴峰晃了晃他:「找到就好,師父最惦記你。」

  「啊?哦……」薛業傾身一笑,「我在電視裡看你們參加世錦賽了,師兄真牛逼。」

  「牛逼什麼啊,踝和膝都帶著傷跳,不然我能讓金牌跑了?」傅子昂還在惦記逗小孩,「給我抱抱,別這麼小氣。」

  「沒輕沒重,抱什麼!」張海亮繃著冷面把傅子昂教訓一頓,同門同師的根源在他們之間形成一股凝聚力,如同紐帶,超越手足。

  雖說競技體育只看成績,可羅老的門下絕無失誤。羅季同的名字仿佛一個印戳,除了轉業和退役的,上場必是前三內定。

  可以和羅家人比努力,但也得服氣。

  其餘的人,包括孔玉,誰都無法加入他們的談話,只能震驚地看著。陶文昌偷偷拍了照片發給春哥,坐等春哥發出錯過好苗子的哀嚎。

  「我怎麼沒輕沒重了?薛業小時候我還抱過呢。」傅子昂不屈服,執意要接小妹妹入懷,「挺輕的啊,比你小時候乖多了。你不讓抱,抱一下就捶。」

  「誰讓你們丫嚇唬我。」薛業皺著眉,習慣受寵的臭毛病又回來了。

  嚴峰注意到母子繩,使勁揉亂薛業的後腦勺。「沒嚇你之前也不讓碰啊,誰碰捶誰。現在提出表揚,當哥哥很稱職。」

  這時候祝墨睡飽了,醒來發現抱著自己的人並不認識。她回頭找,想說話又不敢,聲音像小蚊子:「我想找哥哥。」

  傅子昂偏過頭仔細聽:「什麼?」

  祝墨繼續用蚊子聲:「我想找我……哥哥。要哥哥。」

  「師兄還是給我吧,她認生。」薛業慌張地接過來。張海亮冷臉破功,不禁一笑:「咱們十六也有長大的時候,真爭氣。」

  「可不。」傅子昂笑彎了腰,「多像帶閨女啊。師弟,要不我收她當弟子吧,這年齡可以開始練了。咱們選拔的時候也就這麼大。」

  薛業的頭輕輕往後抬:「找捶吧?我和你差不多高了。」

  「別貧了你。」嚴峰也笑,指著薛業那張撲克臉,「他馬上齜牙捶你信不信!」

  好多的人啊,祝墨害怕,抱著薛業的脖子四處亂看,注意力很快集中到頭髮上,多了兩條小辮子。不一會兒她軟糯糯的臉閃過驚喜,向右伸直了胳膊。

  「那個就是,我哥哥。」

  誰?還有哥哥?師兄們同時向左看,一個很高的男生正往面前來。

  一身全黑,圓寸帶杠,背黑運動包,引人側目。從周圍的反應判斷這人不是什麼好鳥。

  祝傑從最後一排下來,撥開人牆走到薛業身邊,依次掃過這三張不熟悉的面孔。

  男的,男的,男的,都摸過薛業的頭髮,其中兩個撩薛業劉海。

  「傑哥。」薛業笑著迎上去。師兄們俱是疑惑,因為師弟和人不親,就算笑也不會笑成這樣。

  「嗯。」祝傑朝他伸手,看進薛業的眼睛裡。

  薛業很好看。

  陶文昌先捏一把冷汗,野逼你給我清醒一點,這是公共小禮堂,你剛禁賽,薛業剛認親,要出櫃別挑這時候。

  「哥哥來了。」祝墨自己和自己說,朝他伸手。

  「來了。」祝傑只是把祝墨接過來,單手夾緊她的胯骨抱在身側,換手把包給了薛業,「沉,小心腰。」

  「不沉啊。」薛業很自然地斜跨上,圍巾鬆開,露出喉結一點被嘬出來的深紫。

  祝傑替他把圍巾收緊:「吃飯沒有?」

  薛業搖頭:「沒有,祝墨說不餓,帶著她買東西去了。」

  祝傑眼裡像有火,扭臉看旁邊。「你們是他什麼人?」

  「我們?師兄啊,這是我們家十六。」傅子昂很開朗的一笑,往小師弟頭頂伸手。

  被另一隻手擋住了。

  「你們家的?」祝傑收回了手,後頸觸目驚心一道傷,「我怎麼不知道?」

  嚴峰和張海亮同時皺起眉毛,師弟的脾氣不可能隨便給人拎包,更不可能拎得這麼自然。陶文昌和俞雅對視歎氣。

  要完,第一次見面就惹娘家人,祝傑很絕一男的。

  「大家換個地方吧。」最後體育部長出面圓場,「找個餐廳邊吃邊聊,張教練請挪步,大家都去,我請。」

  張海亮神情凝重,重重地握了一把薛業的肩:「十六,你跟我們走。」

  薛業一動不動,看旁邊。旁邊的人點頭,他才摘了母子繩的手環跟張海亮走:「師兄,師父他身體還好嗎?還……生我氣嗎?」

  「老樣子,不氣,總念叨著你。」張海亮遠遠地看了一眼身後,「誰跟你過不去,就是跟咱們過不去。」

  聚餐地點在東校門外的餐廳包間,除了師兄弟,白洋還叫上孔玉和祝傑。倒不是偏袒誰,只是他考慮得多,萬一張海亮急了,這事不能讓薛業一個人扛。

  畢竟張海亮的苛刻脾氣鼎鼎大名,能壓住羅老十的只有羅老本人吧。

  薛業慫乖地坐正,手插在兜裡,給傑哥遞了一把黑巧:「傑哥,祝墨呢?」

  「給陶文昌帶著。」祝傑的視線和張海亮對撞,「沒聽你說過還有師兄。」

  薛業順手掰筷子:「傑哥你別生氣,我解釋。」

  「沒氣。」祝傑放低聲音,把薛業面前的雪碧換成茶水,「一共幾個師兄?喝水。」

  茶很燙,薛業吹了吹,鬆軟地報家譜:「師從羅季同,上頭15個我排最小,體校出身。傑哥你要生氣了我回宿舍給你劈叉。」

  「以後多的是時間劈你的叉。」祝傑一下下地敲餐桌,15個師兄等於15個家屬,左手放在薛業右大腿的裡襠掐著,「15個都和你這麼熟?」

  「沒有。」薛業疼得臉一紅,偷偷挪開視線,「就從師兄張海亮開始。上面的都不怎麼認識,我那時候小,他們已經放出去打比賽了,也有轉業的。嚴峰是十四,旁邊那個傅子昂是十五,我們一起長大比較熟。他們都打過世錦賽了。」

  「嗯。」祝傑的指節活躍著。薛業見縫插針地問:「傑哥,體育辦找你什麼事啊?」

  「沒什麼,小事。」祝傑夾菜給他,「先吃飯,你不用操心。」

  薛業端起碗:「謝謝傑哥。」

  羅季同,原來薛業是羅老的門生,怪不得他聽孔玉的老師是張海亮會有那種反應。別人一課難求的名教練是他師兄,不光孔玉震驚,體院震驚,祝傑同樣。

  不光震驚,他在禮堂的後排欣賞薛業發飄也十分驕傲。薛業很容易飄,飄得不裝不假,飄得賞心悅目。祝傑忍住撩他劉海的欲望,不和這些師兄正面衝突。

  特別是張海亮。名師門下大多眼裡不容沙子。

  孔玉的臉色慘澹一片,從驕傲的張海亮弟子變成了二隊替補的師侄。自己師父對薛業的上心程度遠超於自己,太打臉了,簡直是在體院眾人面前狠狠打臉。

  真想變成一隻鴕鳥,一頭栽進沙坑不出來。還要叫薛業小師叔,低了一個輩分。

  「照顧不周,照顧不周啊。」白洋起身敬茶,「早知道薛業是您師弟我也不驚訝了。本來啊,他想進二隊的,可是這三年沒有比賽記錄所以系院方面不批。您可得好好批評他,這麼好的天資不能放棄,應該沖一隊。」

  這一狀告得明明白白,薛業的三位師兄肯定會勸他,再不濟責問幾句。但是誰都不開口,張海亮的臉色更是凝重。

  白洋滿心疑惑,寵得這麼厲害,說一句都不捨得?

  「唉,他貪玩,想練就能練。」傅子昂引開話題,把沒人動過的咕咾肉端過來,專心挑一小碗鳳梨,「誰叫我們師父最疼他呢,小時候他吃飯都是教練和師父輪番上陣開小灶。吃大鍋飯必須我們給他夾菜。護食,永遠把自己愛吃的放跟前,誰都不給,活脫一個小霸王。」

  「是麼?」祝傑看向師兄陣營,面不改色,「這麼可愛?」

  大腿被猛捏一把,薛業差點把筷子掉了。「不是……傑哥我那時候還小呢。」

  「我們師弟脾氣不好,愛動手,你們多讓著他一點。」嚴峰把這事當個正事來說,「他沒挨過管,大家都是運動員互相理解,不鬧出圈教練睜隻眼閉隻眼,天性打壓下去上了場沒氣勢。」

  「不是。」薛業兩腿一夾,「傑哥,我洗心革面重新做人了。」

  嚴峰把傅子昂挑好的鳳梨轉給他:「怎麼不是?你是熊貓血,十三歲那年被同班慫恿比跳樓。要不是師父及時逮住,你真敢從二層跳下來。」

  薛業打了個哆嗦,抖著肩膀抬起頭,把桌上的餐布揪得亂七八糟。「沒有,師兄你記錯了。」

  「什麼?原來你是熊貓血啊?」祝傑把裡襠的腿肉掐了個遍,「這個血型很少見。」

  薛業不敢動也不敢出聲,撩起劉海揪頭髮,兩條長腿在桌下夾成麻花也躲不過去,練手藝也沒這麼酸過。

  「可不是。」傅子昂以為他低頭是羞于承認黑歷史,「還怕鬼呢,夜裡拉著我倆陪他尿尿,停電了鑽我們被窩。別說,十六小時候挺好睡的,不折騰。就是太挑食了,顏色深的不吃,動物內臟不吃,味道稍微有點個性的蔬菜也不吃,還不能吃辣。給教練愁得啊,滿漢全席輪番上。」

  「好睡……」祝傑虎口攥合,「這麼能耐啊。」

  「不是,傑哥我懷疑他們潑髒水。」薛業別過臉,汗下來了。

  祝傑給他夾紫甘藍:「吃飯吧,小霸王。」

  「謝謝傑哥。」薛業往下生咽,身體傾向右側。

  「那位小兄弟,叫什麼?」張海亮忍耐已久,小師弟出過事,孤僻又少年意氣,對誰好就好到死。不能再讓他吃虧了。

  「祝傑。」祝傑還算老實,因為光線眼窩顯更深了,「薛業高中同班,大學室友,老……朋友。」

  「傑哥牛逼,他練中長跑剛拿完冠軍,1500記錄刷新。」薛業威風颯颯地說。

  「可現在禁賽了。」孔玉及時地補上一刀。師父最看不得品行不端。

  「禁賽了?」果然,張海亮換了臉色,氣勢區別於這桌初出茅廬的大學生,「祝傑,身為一個運動員,禁賽,什麼正當理由?」

  薛業一瞬啞然,不假思索:「傑哥他校外打架,為我。我被人打了。」

  一桌肅然無聲。

  「被打了?」傅子昂笑容迅速消失,「誰他媽把你打了?哪個學校的!」

  嚴峰強壓怒火:「傅子昂,注意情緒,這不是在隊裡,張牙舞爪幹嘛呢?」

  「你他媽沒聽見啊,十六叫人打了!」傅子昂的臉一下狠起來,突然又變成狠狠地心疼,「他就不該離隊!當初我讓你們勸,你們都不敢攔著!我又說不上話……

  「話多了啊。」嚴峰提醒他,眼神示意還有外人。傅子昂立即閉了嘴,眼神中除了憤怒、後悔、同情還有沒人能看懂的悲痛。

  這是怎麼了?孔玉看向他們,當初薛業發生什麼事要離隊?他看張海亮,試圖從師父口中探知一二,可張海亮卻用他從沒聽過的語氣,極盡關心愛護甚至謹慎,沖那個傲得沒譜的小師叔問道:「打沒打壞?」

  「腰廢了。」薛業視線一偏,「但是傑哥帶我找醫生治呢,都是職業運動員的醫生,能治好,30歲我退役。」

  又是傑哥。張海亮隔著桌,打量師弟口中的這個男生,他迎著自己的目光盯上來,不閃不躲。

  「先謝過了。」張海亮以水代酒,小師弟當年的事,這小子肯定是知道的。

  「不謝,應該的。」祝傑只收說話,不動杯子,左手心一層滑嫩的嬰兒爽身粉。

  作者有話要說:

  祝傑:我沉沉浮浮浮浮浮浮浮浮……

  咦,感謝霸王票和營養液的功能失效了,鞠躬感謝!!!

 

 

61章 藥!

  吃完這頓, 張海亮帶著師弟們回酒店,明天實地授課。祝傑帶薛業往反方向走了,白洋身為體育部長有義務安撫失落隊員。

  「行了, 別難過。」他勸孔玉, 「昌子說過這倆人拆不開。祝傑和薛業表面看不對等, 私底下付出是相互的,否則薛業不可能單槍匹馬撐三年,失衡的關係早就崩了。咱們祝福吧,放眼未來。」

  「我難過?」孔玉立一立衣領, 「我早不難過了,追一次喜歡過就好。我是不甘心成績……憑什麼?」

  「不甘心風頭被薛業搶?」白洋替他惋惜, 「人之常情。你師父也是得羅老的真傳才教你, 多少人羡慕你啊。運動員要學會低看勝負,重視進步。」

  孔玉擰著眉頭,年輕的眼尾折出紋路。

  「還不甘心啊?」

  「白隊。」孔玉松了眉頭, 「天賦真比努力重要嗎?」

  白洋偏過頭,斟酌許久。「嚴峰說,運動員不能打壓天性,這話是對的。你師父知道你容易驕傲但從來不說,是保留著你的攻擊性。沒有攻擊性的運動員上場像抽了骨頭, 會被對手壓著打。橫向對比,天賦確實比努力重要, 但縱向對比,天賦、努力和野心, 共同運作才能決定一個運動員走多遠。」

  「你別老打官腔。」孔玉孤零零地吹著風, 「說簡單點。」

  「薛業有天賦,肯努力, 野心又盛,他是天生的運動員。昌子就不是,他天賦和努力夠格,可沒有太大野心。」白洋和他並排,「你天賦差一點,可以拿努力補上,而且你有一點贏過他許多。」

  孔玉失落一笑:「哄我是吧?」

  白洋也笑了:「你想沒想過,他條件這麼優越為什麼不跳了?」

  「我才懶得想。」

  「只能是一個原因啊。」白洋邊走邊說,「他運氣不好,包括他的腰傷。我要是祝傑,三年之內不會同意薛業重返賽場。」

  孔玉顯然不信:「昌子頸椎也有舊傷,你不照樣讓他練著!」

  「別急,你太浮躁,每次比賽都是輸在心理戰上,對手一激你就輸了。」白洋陡然轉身,看著他,「背越式跳高是先直線後弧線的助跑,起跳危險係數才大,只要昌子保證背弓姿勢,舊傷不會啟動。你們三級跳不一樣,姿勢標不標準都會傷到腰。不過昌子的頸椎……確實是大隱患,高中時起跳練得太狠了。」

  「誰不狠?」孔玉歎氣,「一朝體育生,一生體育生,不能上場打比賽活著還有什麼意思。」

  「所以你運氣比薛業好,你隨時上場。」白洋給他打氣,「好好訓練,拿成績說話,你有提升空間。退一萬步說……花無百日紅,咱們是高危特長,花期比演員還短,一個不留意整個運動生涯就此終結,天資再高也會退役。」

  「可是……」孔玉跨了半步,「再短的花期我也想爭豔。」

  白洋說:「當年羅老遇上的孩子如果是你,興許你也是他的弟子。可我不能否認一個運動員的努力,身體強度的指標你也懂,混著血淚磨練才能換一點提升。薛業的成績對得起他吃過的苦,你也是。想爭是好的,但沒有必要不計代價。」

  孔玉很不客氣地掃一眼:「你就向著他。」

  「我向著成績。要不我說個小道消息你聽聽?」白洋刻意賣關子,「祝傑的。」

  「白隊,你什麼時候這麼八卦?」孔玉再緊一緊衣領,「學生會裡都是人精。」

  「我向著薛業不等於向著祝傑,當然八卦一次。」白洋淡定地說,「他的處分,是學校上頭的上頭壓的,不是隊裡的意思。沒有校外打架。」

  不是隊裡的意思?孔玉有點明白了:「所以?」

  「所以,他惹了不能惹的人,專門有人治他。上頭不發話,禁賽處分沒法撤。」白洋話音一頓,「祝傑也是運氣差,他做事太絕,唉,連個替他說話的都沒有。」

  孔玉不接話。運氣差,薛業當年究竟為什麼要離隊啊?

  陶文昌剛回宿舍,幾分鐘後,薛業一臉通紅地沖進來,翻箱倒櫃找東西:「祝墨呢?」

  「親手送到那個張蓉手裡了。」陶文昌癱在椅子上,「我以後再也不和爸媽頂嘴了,不養兒不知父母恩啊,帶孩子真他媽累。我……

  「累?祝墨怎麼了?」薛業拿出一筒新ck

  被傑哥摁在四下無人處練手藝。

  傑哥說兩個師兄撩劉海所以連續練兩遍。神他媽兩個師兄,這要是十五個師兄一起來,薛舔舔你就死在四下無人之地了。

  「墨墨不想走,我和俞雅陪她玩到睡著才抽身而退。你看張蓉給我們仨拍的合影……」陶文昌笑得玉樹臨風,「像不像一家三口?」

  一家三口?薛業搖搖頭,愕然反應過來:「你丫占傑哥便宜!」

  「別,我真不想有他這麼個兒子,太過操心了。」陶文昌忙著回微信,「墨墨明天怎麼辦啊?你帶著?」

  薛業苦苦思索那個一家三口的深層含義,又愕然反應過來:「等等,你在追俞雅呢?」

  陶文昌大驚失色:「你丫才看出來?看來我對你情商的估測還是偏高了……

  「你不是沒緩上來嗎?」褲子裡黏得難受,薛業慢慢往浴室挪步。

  「遇見命中註定可不就緩上來了。」陶文昌翹著腿,看他步態怪異,「俞雅小姐姐人美心善,說白天咱們誰沒課誰帶著墨墨,祝妹妹吃百家飯,上課前交接一下……你屁股疼?」

  「你才……」薛業回身像要捶人。可渾身關節是軟的,圍巾也丟了。

  「幹嘛呢?」祝傑拎著一袋石榴進屋,「小霸王緩上來了?」

  薛業的脖子紅得嚇人,立馬鑽進浴室把褲子一脫,大腿根也是紅的。他慌張洗掉再換新的,把臉紮進水池裡降溫。

  祝傑找濕紙巾擦手,掌心勾抹了些許雪白色的粉末。

  短暫的沉默,陶文昌有話憋不住:「你是不是早知道薛業練跳遠的?」

  「高一。」祝傑動了動嘴,「有事?」

  「有事?高一就知道他不是跑步的,那你讓薛業沒頭沒腦陪你跑三年?」陶文昌的情緒過渡到急怒,出於同為運動員的理解和扼腕。

  「三年,你知道三年能幹多少事麼?多少場比賽?」

  祝傑不說話,拿出一個紅石榴放薛業桌上。他親眼看過薛業跳沙坑,可即便沒看見,暗自留意的蛛絲馬跡也能猜出八成。

  不耐跑的平足、虎口的傷、看向助跑道的眼神和愛跳的習慣,一塊塊拼圖握在手裡,他花時間拼出一個甘於隱藏過去的薛業。

  「你高一說薛業你滾回田賽繼續練,我不信他不回去!」陶文昌站起來,「他是羅季同的徒弟,張釗說他高一就能破和區一中的記錄,你就這麼好意思讓他陪你跑三年,結果什麼成績都沒練出來?」

  祝傑保持沉默。

  陶文昌瞪著他:「做人不能太自私。」

  「陶文昌。」祝傑把薛業戴到破破爛爛的黑色棒球帽擺正。

  「有話說!」

  「我是自私,薛業說他跟著我練,我就沒打算讓他反悔。」祝傑的回答平靜無波,轉身也進浴室。

  瘋子,神經病!陶文昌啞口無言,只能心裡狂罵。

  果然不能用正常思維去理解野逼。他的自私就是裝聾作啞,看薛業傻乎乎地練根本不精通的項目,只要在他眼前就好。

  要不是薛業自己開口,祝傑才沒良心勸他回去。

  陶文昌無力地坐下,三年,一個運動員能有幾個三年,現在腰又傷了。

  祝傑進浴室,撞見薛業偷著用自己的牙刷在刷牙。他假裝剛發現:「第幾次了?」

  「哦……」薛業光著腿騰地方,「沒幾次,傑哥我錯了。陶文昌和你吵起來了?」

  「也不算是吵。腰今天疼了麼?」祝傑拿薛業的牙刷用。陶文昌的話句句在理,他能理解,只是做不到罷了。

  「沒疼,試著彎了兩次都沒疼。」薛業幫他擠牙膏,「傑哥,我想開始複健,行嗎?」

  祝傑捏了捏他含著泡沫的嘴,很軟,很涼,薄荷味。「不行,比賽的事沒那麼急。」

  「我急啊,師兄們都打世錦賽了。」薛業惴惴地求,「一周鍛煉兩次。」

  「沒戲。」祝傑含著冰涼的牙膏,和他冰涼地接吻,「沒人說你成績不好,先養傷。」

  為了咬傑哥的舌頭,薛業不小心把牙膏吃了。「那我養多久啊?」

  「5年吧,5年之後我讓你上場。」

  薛業全身僵住,5年?5年後都畢業了啊。

  祝傑毫不動容:「真不用著急,5年都算短了。剛才……誰跟我說回來劈叉?劈一個我看看。」

  薛業靈機一動,把浴室門鎖上,挺拔的肩背靠向牆面,歪著頭露出頸部曲線:「傑哥我劈叉劈得好,能有商量的餘地嗎?」

  「這個啊……」祝傑假裝不懂他的意思,突如其來地一笑,「你先劈吧,小心腰。」

  晚上孔玉沒回宿舍,薛業照例爬到祝傑床上去睡。陶文昌戴上入耳式耳塞,再戴頭掛式耳機,安然入睡。清晨他趕著晨練,那倆人還在抱團酣睡。

  有對象了不起啊,陶文昌悻悻地做熱身,手機一震,俞雅的微信。

  [晚上我去田徑場]

  「怎麼了,一大早滿臉傻笑?」白洋提醒他速度別降。

  陶文昌略帶期待地收好手機,重新找回高中田賽小王子的澎湃自信。「沒什麼,就是覺得有物件特別了不起,白隊你還單著呢?」

  「滾蛋。」白洋踹了他一腳。

  再見到薛業是下午訓練前,陶文昌渾身酸疼地跑向田徑場,他正抱著祝墨,短袖,右腕有護腕,脖子上掛著一條運動毛巾。面前站著的人陶文昌認識,首體大田徑隊總教練黃俊,私下都叫他黃世仁。

  太狠了,女生當男生練,男生當牲口練。

  看見祝墨,陶文昌心情大好:「墨墨,想沒想昌子哥哥?」

  「祝墨你……不能親我,我是男的。」薛業正在發愁怎麼躲開,瞧見了陶文昌,醉醺醺的眼睛立馬亮了。

  這一回沒貪酒,是練了三個小時的上肢器械,勞累過度,抱著祝墨大臂不停抖。

  「昌子哥哥好。」祝墨和張蓉不熟,又見不到哥哥所以哭了一上午,被薛業抱著才肯睡。見到陶文昌,腫得只剩一條縫的大眼睛彎了起來,使勁伸出了胳膊。

  「來,帥哥哥抱著。」陶文昌有些吃驚,想不到她還挺認自己,比她哥有人情味,「呦,黃教練您也在,薛業你幹嘛呢?」

  「康復訓練完,落落汗。」薛業臉上全是汗珠,外套拉鎖大敞,裡面的醫用護腰一目了然,緊緊地卡在胸肌下方。

  陶文昌斜他一眼:「腰沒好,這麼練行嗎?」

  黃俊穿教練服,人高馬大,手裡拿著水杯,看這幫小子輪番上陣帶孩子。「昌子你差不多就行了,還他媽訓練呢。」

  「知道。」陶文昌滿臉暖意,「您接著聊,我去那邊。」

  黃俊又重新折回來,對薛業語重心長:「我剛才說的話考慮一下。沒有比賽成績可以破例收錄,但你要跟一隊的訓練。」

  薛業的背心是大開領,喉結一塊淡紫色,頸後一片淡紅明顯被狠狠握過一把,神色過於專注顯得很麻木。

  「不考慮。」

  「你別不給自己留後路,警告一次。」黃俊用過來人的身份藐視他的剛硬,「過去三年你沒有一場成績,學校沒工夫刁難你。怪誰?怪你自己沒沖出去。」

  「高招我按體特生錄取的,查的出來吧?」薛業也不知道自己幹嘛非要爭這口氣,順著黃俊的視線看到遠處而來的師兄們。

  高中三年體特生,體院錄取的通知書,體育辦完全查得出來。薛業相信白洋一定幫自己查過,可體育辦還是以無賽為由拒絕收入田徑隊正編,不就是覺得自己沒法為校爭光,不想浪費訓練資源麼?

  現在師兄來了,想直接拉進一隊?晚了。

  薛業繃著尖下巴,先不說願不願意,就說體育辦明知自己有傷還要求跟一隊訓練,擺明把自己當比賽機器。可這就是體育圈的常態,傷不重要,學校要的是你能打比賽。

  黃俊沒見過不識抬舉到這份上的小運動員。「我耐著性子再問一次,考不考慮?」

  「不考慮。」薛業單純和體育辦過不去,「傑哥不複賽,我不入隊。」

  「說什麼呢?」張海亮把頭上的鴨舌帽戴在師弟頭頂,「黃俊啊,這我家小師弟,親的,打小叫羅老慣壞了,有得罪的地方您見諒,別跟小孩一般見識。」

  這話明顯是向著自家同門,黃俊也不好反駁了。「不敢,羅老的孩子都是冠軍腿。走,帶您看看本校的孩子們。」

  張海亮去沙坑授課,薛業跟在後面慢慢走,身邊一左一右突然多了兩個人,傅子昂和嚴峰。

  「有你這麼落汗的嗎?」傅子昂替他拉拉鎖,「師父不在沒人管了,要飄吧?」

  「我就沒下來。」薛業有一點笑的意思,露出潔白上牙的一半來。每次大運動量的體能消耗,眼神就這樣,有點茫有點失焦。

  薛業這樣一笑,傅子昂仿佛回到幾年前,師兄弟們沒休沒止的訓練,狹小的宿舍,披星戴月半睡半醒的晨跑,舉重隊和鉛球隊往硬皮地上砸杠鈴,中餐廳西餐廳來回風捲殘雲……然後這所有的快樂在一個春天戛然而止。

  嚴峰把目光從張海亮那邊掉回來,拉起薛業左手:「十六,昨天就想問了,這幹嘛的?」

  薛業抬臉又是一笑,比剛才好看。「傑哥給的,我有嗜睡症,他怕我丟。」

  又是傑哥。兩人隔著薛業相視皺眉。

  嚴峰態度嚴謹,看了看烙進金屬的字和數位,預感在心裡醞釀。「你在外頭會隨時睡著,這麼嚴重吃什麼藥呢?」

  薛業腳下一停,看完左邊,看右邊,愣是不敢開口。傅子昂覺出不對,師弟可不是一個怕挨駡的人,天生硬胚子,闖禍不眨眼。

  除非他是怕另外一個人挨駡。

  「你吃什麼藥呢?」傅子昂問,還是問不出來,薛業不想說的事能瞞到死。他乾脆在薛業身上找,上衣兜摸完找褲兜,褲兜沒有拽書包。

  「師兄你……你他媽翻我包乾嘛!傑哥給的,他又不害我!」薛業急了,眼尾的汗像甩了一點淚出來。

  傅子昂在包裡一通暴躁亂翻,最後往地上倒。各種各樣的東西掉出來,他撿起白色的小藥瓶,看一眼,甩臂扔進鉛球訓的練場。

  「操,你他媽扔我藥!」薛業要追,被嚴峰一把拉回來。

  「子昂,是你太過了啊,不能隨便扔師弟的東西。」他一把拉薛業,一把想拉另一個。

  不料傅子昂甩開他,痛苦和自責終於擊垮他,幾乎失態。「我過了?他給十六吃慎用藥!他還怎麼往回跳?你說,他怎麼往回跳!」

 

 

62章 自我的新生

  嚴峰一動不動地站著, 半天才問:「你吃的什麼藥?」

  薛業借著檢查鞋帶的機會蹲下去:「鹽酸呱甲酯片。」

  「你怎麼能吃那個?」嚴峰不提藥的名字。

  「能怎麼辦?我都這副德性了,不吃藥能怎麼辦?」薛業逆著師兄的關懷發脾氣,從不是乖乖聽教訓的師弟。他走回長椅, 坐得很安靜, 冰冷刺目地看著傅子昂。

  唉, 跟自己發脾氣呢。田徑場亂得厲害,連帶著傅子昂的心境,他撲到外場的鐵絲圍欄上像要以一己之力將其壓倒。

  「媽的!他媽的!」傅子昂一聲接一聲地哮罵,路過的學生都開始看他。

  「你抽什麼風呢!」嚴峰又一次提醒他, 「這是外校,不是隊裡!」

  「你滾蛋!我他媽能不抽風嗎?」傅子昂根本不敢回頭看, 師弟就坐在那邊, 「十六那年退賽,他爸媽帶著他利索地走了。現在好不容易找回來又被人打廢了,那王八蛋還給他吃藥!嚴峰我告訴你, 他太難了。」

  嚴峰自然知道,悶聲抓他過來:「你能不能有個當師兄的樣子?」

  「別他媽勸我!」傅子昂又一次甩他,哽咽了。

  勸他?誰也沒法勸他。嚴峰回頭看薛業,師弟正面無表情地看著沙坑。

  小師弟長得好看,可放在一個少年運動員身上又太過好看。有一年, 體校來了個小有名氣的導演選拔男一號的少年時期出演者,看上的就是薛業, 叫師父回絕了。

  他們都出身體校,說話還不俐落就開始勤學苦練, 流過淚也流過血。小師弟天賦最好, 身體強度優秀,12歲名聲鵲起, 披荊斬棘地拿下全國少年組冠軍。他是隊裡的驕傲,最有可能成為師父的翻版,只是不服管教,經常把挑釁的人捶到皮青臉腫。

  他應該在14歲那年進省隊的,然後和師父一樣,從省隊跳入國家集訓隊,打大運會、世錦賽,再往上,再往上……可還沒等到楊威逞志,就被一幫匍匐陰暗的隱形怪物,倡狂地生吞活剝了。

  身體沒受到折磨可精神上被打成了殘廢,他像個殘疾人一樣從集訓營回來,再也不跳,只會躲在宿舍裡,和一點忙都幫不上的師兄們說,他真的沒輸。還說看見馬教練的毛了,噁心,急著把自己剃乾淨,不小心劃破了一道口子。

  無法再適應校隊的生活,每一天的集體訓練成了磨難。說喘不上氣,又不讓隊醫檢查,帶去醫院也查不出病因,最後被爸媽帶走,再無音訊。小師弟被體育圈最黑暗的巨浪絞成了肉塊。

  高中這三年,他是怎麼把自己拼好的,像長出一副新生的呼吸系統開始練跑步?他逃離沙坑,為什麼重振勇氣又重新跳了?

  答案嚴峰不得而知,但他知道傅子昂的傷口在哪裡。

  那年,師父怕小師弟融不進陌生環境,推薦了兩個名額,子昂本該陪著十六去的。可他臨時變卦隨父母自駕游去看布達拉宮,因為運動員從沒享受過寒假。兩個月之後,他帶著所有人的禮物,整整兩大箱回來,才知道出事了。

  「別抽風,先把十六哄好再說,有你這麼幼稚的師兄嗎?」嚴峰在他腦袋上撥拉一把,「你去收拾書包,我和鉛球隊商量一下,去找藥瓶。」

  傅子昂咬牙切齒:「那王八蛋怎麼辦?」

  「就聽十哥的。」嚴峰說,顯然昨晚已經商量過,「十六想喜歡誰,就讓他喜歡,只要他高興就行。」

  「便宜他了。」傅子昂帶著怒意去跑道撿書包,哈著腰,把零碎物件一件件撿回來。嚴峰找鉛球隊的隊長商量訓練中止,在內場哈著腰,不斷尋覓才撿回一個小藥瓶來。

  那仨人忙活什麼呢?張海亮不禁張望。孔玉也跟著張望,那兩個人好像在哄薛業。

  「師父,薛業當年為什麼退隊了啊?」他實在好奇。

  「不關你的事啊。」張海亮笑著,把他往沙坑裡趕,「去,練起跳去!」

  跑道外側,薛業的臉扭向左邊,嘴裡叼住拉鎖的金屬頭。再惹,齜牙。

  傅子昂在右邊賠笑,用力地揉他腦袋頂:「對不起一百遍,師兄道歉,書包給你撿回來了,別發脾氣行不?」

  這脾氣一點沒變。

  傅子昂又求:「不該翻你書包,扔你藥瓶,說你傑哥不好,別氣了。咦,你噴香水啊?挺……有個性的。」

  嚴峰也得哄他:「藥也撿回來了,給子昂一個臺階下吧。」

  「哼。」薛業仇人似的瞪著他。

  「別齜牙了,師兄讓你捶一拳。」傅子昂拍拍胸口,「來吧,捶死我。」

  咣當一拳,捶得傅子昂手臂上的汗毛全部豎起來。「媽的,你能不能收著點力氣啊,真捶!」

  「你扔我藥。」薛業這才說話,兇悍地收了拳頭。

  「是,師兄錯了,捶得好。」傅子昂讓著他,知道他拳頭是虛的,能打,但是一碰就碎。

  嚴峰也揉他頭,關愛地看著時不時耍一頓厲害的師弟:「不生氣咱們吃飯去,想吃什麼?」

  「不吃,氣飽了。」薛業微皺著眉頭,旺盛的火氣換成與生俱來的冰刀臉。嚴峰一看,嗯,是哄好了,可還要再緩一緩。

  扔你傑哥買的藥至於生這麼大氣?

  突然有手機鈴聲,三個人同時摸手機,最後薛業站了起來,捂著嘴但沒能擋住頜線脆弱的下半臉,是個笑容,跑到旁邊接電話了。

  「估計又是那傑哥吧?」傅子昂嚴密注視著。

  「隨他去吧,找機會提點幾句。」嚴峰同樣擔憂,他怕薛業的一腔真心覆水難收。

  「傑哥。」薛業聲音很小,高中天天盼著手機響,現在每天響十幾次。微信也拉出黑名單了,傑哥牛逼,不愧是他。

  祝傑剛剛找到張權給的地址,他理解中的地下拳場應該在不知名的地下室,沒想到是大廈頂層。「吃飯沒有?」

  「啊?」薛業笑得收不住,「還沒吃,祝墨被陶文昌抱走了。」

  祝傑一停腳步,對,自己是帶著妹妹跑出來的。「讓他抱吧,你別老抱她,沉。下午做什麼了?」

  「下午啊……」薛業往跑道上亂瞟,「傑哥我下午在上課。」

  「上課?」祝傑撚著指腹,「你再回答一次,別說我沒給你機會。」

  薛業不慌不忙地說:「我真上課啊,就在……

  「體育新聞的課表我有,你是不是也想掛牆上?」祝傑想像了一下,賞心悅目,「下午做什麼了?」

  「我帶祝墨。」薛業咽了下唾液,怎麼騙傑哥一次就這麼難,薛舔舔你情商不行智商也不行,「然後帶她去健身房了。」

  「健身房……能耐。」祝傑反復咀嚼這三個字,「健身房是你家啊?」

  「不是我家,傑哥我錯了,我再也不帶祝墨去了。」薛業含混地說,「我把她放在安全區域,她玩沙包,我一直盯著……

  「你能自己健身麼?」不遠處有拳聲,祝傑好像察覺出腎上腺素在瘋狂分泌。

  不能。康復鍛煉必須有醫生資質的教練看護。薛業不敢接話,很慫地耷拉著腦袋,挨駡也沒耽誤他想像傑哥在那邊生氣的樣子,罵人很性感。

  祝傑憋了半天,把傻逼這類詞憋回去。「半年之內不許練。」

  薛業恍然:「半年?傑哥你昨天不是答應我了嘛,可以做上肢訓練……

  「可我沒答應你現在開始練。」祝傑想起昨天浴室裡的一字馬交易,「你歸誰管啊?」

  「歸你管,不練了。」薛業萬分落寞。

  明年自己19歲,再養半年開始康復訓練,20歲才能打比賽,大型賽事不一定趕得上。運動員沒多少年好光景,18歲就是個坎,練不出來只能沉寂。

  省隊裡17歲的孩子都被當做老將。

  「聽話,晚上等我回去吃飯。」祝傑知道他在動什麼腦筋,「現在身邊有人麼?」

  「有,師兄在呢。」薛業的腹股溝發起酸脹緊繃感,想起昨天四下無人處,「今天沒人撩我劉海。」

  「嗯,把手機給你師兄,我跟他聊幾句。」祝傑的聲音比剛才緩和。

  薛業走回去,順從地遞手機給嚴峰:「師兄,我傑哥電話。」

  「我接!」傅子昂搶過來,「喂!正好想罵你呢,你自己找上門來了!你給我師弟……

  「拿著手機往遠走,走到薛業聽不見為止。」

  「你說什麼?」傅子昂被攪糊塗了,看一眼薛業開始往外走,「你他媽什麼意思?你是我師弟什麼人?」

  手機那邊的人不說話,傅子昂以為他是不敢說,沒想到,聽見打火機的聲音。

  靠,在抽煙。師弟怎麼會喜歡這種拽逼?

  「我和薛業什麼關係……」祝傑靠牆叼煙,回憶薛業收著腮吸煙的臉,「他底下有道疤,怎麼弄的?」

  媽的!傅子昂眼裡頓時起了殺意:「你小子別太過分!」

  「我問你怎麼弄的。」祝傑抽煙很慢,那道疤,自己第一次碰的時候就碰到了,「能不能說?」

  「我憑什麼和你說?你算老幾?」

  祝傑把煙捏在手裡,磕牆抖抖煙灰,掌心密密麻麻地打滿了戰術手帶。「薛業這個人,以後都歸我管,外人用不上操心。你們護不住他就換我,他以前的事……我知道。」

  傅子昂握緊拳頭:「你知道還問?你知不知道給他吃的藥是……

  「但我覺得薛業沒說乾淨。」祝傑將煙頭猛地碾滅,「你說。」

  傅子昂看向遠端,薛業背著棕色的書包,和嚴峰說笑。

  這份沉默讓祝傑有瞬間的恐懼:「不能說?」

  「他怎麼和你說的?」傅子昂咬緊牙關,呼吸聲泡足了後悔。如果當初和師弟一起去……

  「他說馬教練和隊醫欺負他,比賽誤食肌松劑。」祝傑把欺負這兩個字說出切膚之痛,「以張海亮的能耐,再加上羅季同,找個教練和隊醫不難,你們不去翻,是不是薛業的事不能翻出來?」

  傅子昂無法回答。

  祝傑痛恨自己眼下沒有能力。「這件事我沒打算這麼算了,你們不找,我也會想辦法找他。薛業的腰傷正在治,我和醫生聯繫過,他不是嗜睡症,是腰傷引起的嗜睡症狀。藥可以慢慢停了,我給他減量。」

  傅子昂心頭一緩:「藥必須停。」

  「停藥後,他也不能回田徑隊。你們這幫人物一來,學校會立馬拉他進一隊,加快他的復原程度讓他比賽沖名次。我可以攔著他,但你得告訴我他到底怎麼了?」

  「你怎麼知道他沒說乾淨?」傅子昂反問,半個字都不想透露。

  「他跟了我三年,我當然知道。」祝傑故意強調三年,「薛業剛入一中校隊的時候,只跟我跑,他是想找個人護著他。」

  傅子昂再一次陷入沉默。

  持續的沉默讓祝傑的音量一降再降。「是不是那個教練……

  「不是。」傅子昂痛到渾身發麻,「祝傑,我可以告訴你,但是你得答應我幾件事。」

  「說。」

  「第一,如果你找著馬教練了,收拾他算我一個。」

  「可以。」

  「第二,你得保護他。」

  「可以。」祝傑說,「我對比賽沒執念,金牌拿過了,禁就禁了,我護他。」

  「第三,如果有一天,如果有一天我師弟嘴裡說出你半個不字,豁出命我也把你拉下來!你倆就是分也得是他甩你!」

  「這個……可能不行。」祝傑帶著笑意,「我和他不分。」

  張權正在打電話,看見祝傑便夾著手機過來:「行行,沒問題,我先掛了啊……小孩你還真來啊!」

  「嗯。」祝傑說,說完是異常的沉默。

  「有骨氣。我先給你介紹介紹環境,你再考慮。」張權很高,穿一身藍色西裝,「這裡是前臺,和正規公司一樣,拳場在後頭,有三層觀眾席,視覺效果棒。第三層只有股東和大玩主能上。」

  「嗯。」祝傑繃著嘴角,跟他潛入這個弱肉強食的世界。

  「MMA八角籠鬥知道吧?」張權推開一扇又一扇門,看見祝傑後頸的大傷口,「具體規則差不多,一會兒給你看看合同。但是和普通搏擊又不一樣。眼睛、咽喉、後腦勺和襠,包括視線範圍內的傷口都可以打。」

  祝傑壓抑怒火:「嗯。」

  再往裡就是籠鬥場,一扇通頂的灰門,左右各兩名安保,清一色的西裝。他們攔下了祝傑:「權哥,你帶人也得按規矩,驗驗沒東西才行。」

  「驗,他就一小孩。」張權漫不經心,「你,脫上衣讓他們隨便一過就行。」

  祝傑的心根本不在這裡,卻惡狠狠地扒掉了運動T恤,犬齒的尖和舌面針鋒相對,讓他嘗到了憎恨。

  這種憎恨甚至超過他恨祝振海。

  幾分鐘的安檢,張權匪夷所思又故作鎮定。

  這副肌肉,放在任何一個地方都夠兇狠,綁好的拳頭就是惡犬的犬牙。但是這小孩渾身是傷啊,叫人揍得不輕。

  是真的不怕死還是找死,還是就這麼缺錢?張權實在想不明白,他曾經想把薛業拉過來打拳,但和祝傑一比,薛業那副肩薄胸闊的身體不太夠用了。

  他只能把祝傑的野性歸結於一個原因。

  「誒,我問你。」張權挺認真地問,「你查過自己是不是神經病嗎?」

  祝傑神色泰然的臉抬了起來:「是有病,敢讓我打麼?」

  「我操,小孩我他媽喜歡你這樣的!」張權很久沒見著這麼邪性的人,「先把傷養好再說,缺錢我先借你。」

  「今天就打。」祝傑說,眼前一次次晃過薛業的臉。他只能再練10年,他說想陪自己練到30歲。

  他為了自己拼著微乎其微的可能性,爬也要爬回去。祝傑深深地吸氣,終於明白胸口裡一直往外撞的力量是什麼。

  是他離開家,把根深蒂固的思想扔掉之後,開始頂撞生長的自我。薛業存在,於是真正的祝傑存在了,透過薛業這面鏡子,祝傑活了下來。

  血液開始躁動,興奮,不想再忍,祝傑已經看到另外一個真實的自己。他要用錢,把薛業漂漂亮亮地送回田徑場,讓他的陳年傷痛,永遠鞭長莫及。

 

 

63章 同意訓練了

  通過搜身式的檢查, 祝傑套上T恤,跟張權進入拳鬥場的最裡層。

  第一次接觸拳擊是小學三年級,不跑步就去拳館消磨時光。拳鬥場和拳館有相似之處, 牆不上漆, 袒露著大片大片的石灰色。拳台在正中央, 周圍起了三層360度的看臺,活像一口井。

  拳台是標配八角形的圍籠,黑色,兩個門, 紅方藍方。從金屬臺階上臺,進籠直接鎖門。

  灰色的檯面有血, 有人在擦地。除此之外就剩下烏煙瘴氣, 越往上越豪華。這像個小社會,從底層往上看是仰望的,脫離家庭背景的幫襯。周圍有不少員工, 清一色西裝,有吧台,水泥牆貼著一整圈海報和一個又一個諢號。

  有的諢號是紅色,有的是灰色。

  「最近沒有太出彩的,都是新來的練手。」張權向吧台要一杯檸檬水, 「我們是正經拳館,私下裡玩一些。剛才路過的都是授課區。新人練手不簽生死狀, 打出名了才有賠率,才值得我們冒風險。」

  「怎麼打出名?」祝傑問, 眉骨壓著一雙黑色的眼睛, 「我急用錢。」

  可張權把他當小孩看,剛查過證件, 19歲了。

  「別逞能,這不是打架,磨練夠了才敢上賭局。咱們這是高危行業,查得嚴,可別的地方……河南,山東,廣州,多得是。十四五歲的小拳手不要命似的。」

  祝傑不回話,從包裡拿出一對黑金拳套。

  「謔,grant黑金格蘭特!玩得夠專業啊。」張權當他是意氣用事。

  直到他拿出一副護齒,張權震驚於他的認真。

  「問你呢。」祝傑又問一遍,「怎麼打出名?」

  「有點意思。」張權看著圓寸一側的那條直杠,小勞改犯似的,「先打新人,每一場有分數,打到積攢出人氣再對決。對決32強就能把諢號掛上了,紅色是還能打的,灰色是暫時養傷的,畢竟咱們大客戶喜好血性,殘暴打法有錢拿。」

  「多少錢?」祝傑著手處理拳套的紮繩。

  張權原本想說多少錢你也打不夠積分,視線和祝傑相撞又改了主意。

  這小子總給人無端的壓抑,不止是神經病,是因為他自私。

  一個人一旦自私起來是最可怕的,社會化程度不高,令人生畏。

  「新人場8000塊,32強之後看你和誰打,幾萬到十幾萬都有。沒有體重和身高限制,沒有拳套重量限制。」張權警惕地靠過來,「也沒稅。」

  幾萬到幾十萬。祝傑指了一下牆:「那一百萬的海報怎麼說?」

  「那個?那真不是你能碰的。」張權意有所指地看著,「打出名有籠鬥賽,算積分,再和咱們的拳明星打。能打贏,這100萬歸你,打不贏,打死了,自己收拾。」

  100萬。祝傑知道自己妄想了。「哪個是他?」

  「諢號叫小馬哥的那個,拳場蠱王,和他對拳的贏率很低。」張權笑他沒輕沒重,「你碰不上他,人家不是每天來,一週一場,打傷的人比咱們周圍這一圈人都多。整個拳鬥場只為他一個提前開過籠,不然真打死了。」

  「那個能打麼?」祝傑又問。

  拳籠那邊有騷動,有人搖鈴,一個穿拳擊短褲的金髮男人上去了,紅色的進攻拳套。

  「seven,四分之一混血,混哪兒的他自己都不知道,新人裡的老手。」張權瞄拳台,「想試試?」

  「8000塊,今天的錢準備好。」祝傑又一次脫掉T恤,調試護手布的鬆緊。他咬上護齒,伸過戴好拳套的手讓張權幫忙紮緊。

  新人入籠全場一片死寂,兩扇籠門同時鎖死。祝傑打赤腳,原地活動雙腿,掌控著腰部旋轉力的感覺,非常鋒利地架起抱頭出拳的站姿,向空中打空拳適應自己的拳套。

  腰肌勁瘦,高高吊起的聚光燈下一身的傷。

  沒有規則,沒有護襠,隨便打。他咬緊了護齒,腳下是橡膠。對面開始入賽挑釁,一雙鮮紅色的拳套。

  敲鐘聲的響起提示計時開始。seven淺金色的頭髮被光打成油畫色彩,他不帶猶豫向前加速,掄起雙臂,連續刺拳,瞬間將戰況提前拉入白熱化。祝傑10年的拳齡,沙袋都打過3年了,但是手臂的合攏格擋仍被擊退數步。

  籠外響起成片的噓聲。

  「小孩。」張權向吧台再要檸檬水,不料回身過後,祝傑這小子進入了狀態。

  聰明。抵擋強到位,非常合格的後手選手,不急不躁把seven往籠角裡逼。時不時一個標準的下潛閃身躲避對面的頭部擊打。張權著實意外,看他跋扈的架勢像激進型的先手,不想他是鋒利防守,鐵桶一般,拳是刀刃。

  過招幾次seven立即轉變路數,這是很難纏的對手,足以耗盡時間。3分鐘內無法KO就算平局。

  他拉近了重拳同時伸腿猛踹,對面立即有了重心不穩的跡象。

  膝蓋!破綻在腿!

  祝傑將汗甩開,一具剛定型的身體。

  血液席捲起衝動,連帶雄性心理上的破壞欲,徹底爆發了。seven改攻下三路,殺伐決斷向前包抄,兩人近距離地爭奪有利地形。祝傑拉開警戒,每一記重拳都不曾獲得有效擊打。

  這小子懂拳!張權一拍大腿。

  拳鬥關鍵的不是攻而是防,不要琳琅滿目的招式和炫酷奪目的技巧,防得住才行。街上隨便打的人只會呼拳頭,報仇似的快打,可上了拳場,沒有技術性的防守和操縱步伐只能挨打。

  祝傑護住核心區,全力格擋對面的揮臂,自己的小臂逐漸酸沉如灌鉛。他咬著護齒感受凹陷的齒痕,狡猾地使用距離和角度化解僵局。

  一秒一秒地過去,他把seven打亂,吊住了,逼緊了,對面下段掃踢他才奮力出拳,甩動著汗水左右開閃。對面上勾拳擊打了他的肋骨,祝傑忍痛一記俐落一二連擊,前手刺拳再來後手直拳,調動將近兩分鐘,他開始出手了。

  拳很重,一出手就見血。張權離他很遠都聽到了可怕的擊打聲。

  seven甩出一口血痰同時把護齒吐了,對面殺過來他立馬拖住纏鬥,汗和血,伴隨急促的呼吸,在橡膠毯上留下印記。

  祝傑耳旁只有呼氣聲,左拳朝准seven的眼眶。出拳要快,下拳要重。

  「十六那年還小,出了事只想跑。馬教練關了他一個晚上,他放狠話要鬧大,要讓那幫人坐牢。他完全可以進省隊,可幾天之後,營中最重要的一場比賽被人下了藥。」

  對面全力掄過一拳祝傑沒躲,反手猛然下劈。

  「外源性促紅素,十六那一場跳出的成績是1710,太超常了,下場立馬出現痙攣反應才注射了肌松劑。那幫人……他們太陰,一個用過禁藥的運動員,再說什麼都不會有人相信。」

  祝傑的膝蓋反復撞向對面的下腹。

  「當天下午他就被尿檢血檢的人控制住了,誰都接觸不到。性質惡劣的賽中興奮劑事故,不僅查他一個,連帶全場比賽100多個體育生全體尿檢。」

  祝傑眼前只剩下一地液體。

  「結果只查出他一個,成績作廢,所有證據都證明他用過興奮劑。禁賽兩年,禁賽期間不予註冊運動員身份,負擔100多例興奮劑檢測費用,十多萬。猥褻的事和賽事打擊他扛不住,他根本回不去了,只要上場一定會被翻出來,沒有大學敢用他打比賽。他的比賽心理也出了障礙。」

  小業回不去了,祝傑瘋了一樣盲目進攻,快速出拳還嫌不夠。肌肉和肌肉碰撞,血和血互溶。

  「啊!啊!啊!」他發洩式的嘶吼壓著對面猛揍。壓抑不住的憤怒、憎恨、傷痛在血裡爆發了。

  他回不去了。薛業帶著一身污點離開體校,到了一中,他可能準備永遠離開田徑場,離開讓他痛不欲生的夢想。可他跟著自己又練了三年中長跑,現在還要為自己重新跳遠。他明明知道踏進比賽會被翻出黑歷史,可他還是想回去。

  不僅為了自己,也為了證明他身為運動員從未倒下。

  怪不得薛業高中從不報名參賽,高二下半學期末才通過二級運動員的審核。他不是不想,他一定想瘋了,是不敢,是沒有辦法。禁賽期沒過,運動員審核不通過,還有外源性促紅素的使用記錄。一旦被翻出來,一中的田徑隊不會要他。

  賽中興奮劑事故,光這幾個字足以壓住薛業一輩子。沒有人能證明他是誤服,證據確鑿,他的血檢報告呈陽性,沒有牽連體校的教練就是萬幸。

  張權帶著人沖過來:「快他媽開籠啊!這小子是瘋的!」

  隨即籠門被他們剝開,幾個男人從祝傑手裡搶過一個血人,將近19的大個子輕微休克。祝傑踉蹌著站起來又踩到血滑到,再站起來,一直狂躁地要去找誰,直到被好幾個人按住,拳套已經打脫了手。

  「差不多行了!行了!給你錢!」張權被一個初出茅廬的孩子震懾了,按住他,拿冰袋敷他殘破的眉骨,「給你錢!」

  上回開籠好歹是沈欲賠率最高的一場,這回就為了8000塊,果然是瘋子。

  贏了?贏了麼?祝傑不斷地換氣。贏了,自己贏了。贏了的除了sky,還有他的新生。

  晚上9點,陶文昌陪著薛業在東校門等人,同時輕輕地拍著祝墨。

  在自己懷裡睡著了,玩得很累。陶文昌一下下摸她的腦袋,琢磨著怎麼開口。

  腦袋頂靠後的地方有個軟包,磕的。肯定不會是今天和昨天,是祝墨在家裡磕的。祝傑說爸媽不在,祝墨不跟保姆大概就是這個原因。

  保姆粗心,小孩摔疼了也不敢說。哥嫂也粗心,竟然沒發現。

  「沒想到,你還挺細心的。」俞雅陪著一起等,「祝傑性格不好,他妹妹倒是可愛。」

  「還行吧,我是花花世界限量版的花花蝴蝶,不喜歡小孩。」陶文昌力圖撇清關係,奶爸人設無形中減少他的性魅力,「這不就是因為……薛業不會帶嘛,幫他忙。」

  薛業投來一個懶得反駁的眼神。整個晚上自己都沒抱到祝墨,全讓陶文昌霸佔了。但他無心顧慮這些,傑哥說9點回來。

  風吹臉有點疼,薛業把傑哥的外套裹緊,呼著寒氣等電話。

  幾分鐘後一輛車停在面前,張蓉。她下車來接祝墨:「辛苦你們了,來,給我吧。」

  「輕點啊,剛睡著,晚飯沒吃多少。」陶文昌一千萬個不放心,「夜裡餓了別給她喝白粥,墨墨說不喜歡喝那個。」

  「她和你說這麼多話?」張蓉把祝墨接過來,一臉的訝異。孩子很聰明但太過內向,來來回回就是那幾句話,哥哥不好,哥哥墜好,想不到和陶文昌最親近。

  「那是,我……」陶文昌想說我倆是好朋友,看了俞雅又改口,「我魅力大,小女孩也喜歡我。」

  俞雅跺著腳抵抗寒風,有時真希望陶文昌別開口。花裡胡哨的話張口就來,還是帶祝墨的時候可愛樸實。

  風很大,東校門外已經沒人了,偶爾有也是低頭匆匆趕路。一輛計程車的車燈打亮他們,接著副駕的門開了,一隻黑色籃球鞋先踩出來。

  「傑哥!」沉默一晚的薛業立馬活了,迎著那道光跑過去。

  祝傑下車先是一怔,沒想到薛業會在這裡等他,右眉骨簡單縫過兩針,瞞不住了。

  「傑哥?」薛業停在幾米之外,怎麼又傷了?

  祝傑輕輕地放下包,張開雙臂,第一次朝薛業做出擁抱的姿勢。「愣著幹嘛?」

  薛業也怔住了,看看偶爾經過的行人,生澀地搓外套兜。「傑哥,我能抱你啊?」

  祝傑笑了一下:「你抱了就是你的。」

  操。薛業感覺所有血液退回心臟,半秒內噴發灌入全身。他終於提起腳步,不假思索地奔向那個懷抱,衝撞進傑哥的臂彎裡。四條胳膊同時收緊,摟著對方,像兩個天真無邪的男孩,直到誰的嘴唇壓到了誰的鼻樑上,眼皮上。

  他聽見傑哥的笑聲,就在耳邊。

  「吃飯沒有啊?」祝傑問,可是沒給薛業說話的機會,腎上腺素還有殘餘,他用舌尖打磨薛業的上顎,不自覺地揪住了他的頭髮。

  柔軟的、服帖的頭髮,填充著他沾過血的指間。薛業很乖,每一次親吻過後薛業都很喘。

  「沒吃。」薛業昏頭轉向,「傑哥我是不是挺沉的啊?」

  剛才沖上來那一下,他感覺傑哥沒站穩,晃了晃。

  「你多高自己不知道麼?」祝傑抱著試了試,「是沉。」

  薛業有點遲疑了。「肌肉沉,我不胖。」

  「沉也行。」祝傑目不轉睛地看他,這個擁抱來得太晚了,應該在高一軍訓的時候,「外人抱不動你。」

  「那我少吃幾頓吧。」薛業很急地說,今天在健身房過稱,確實不輕。運動員再瘦都不能算輕。

  「還是多吃幾頓吧,又不是拎不動你。」祝傑盡可能將他攏在胸口前面,「聽話。」

  「哦。」薛業的目光鎖定在眉骨上,「傑哥你又傷了?」

  祝傑挑了一下眉毛,沒什麼感覺,並不疼。他的身體開始暖過來了,莽撞又有點孩子氣地炫耀一次:「小傷,校外打架。」

  「哦。」薛業無力地甩甩頭,什麼校外的人啊遲早自己幹一架,他笑了笑,「傑哥我給你拎包吧。」

  他彎腰去提地上的運動包。祝傑反而先拿了,從包裡拎出一個大口袋給了他。薛業不過腦子地接過來,抱著格外沉。

  「什麼啊?」他往懷裡看了看,滿滿一口袋全是營養劑,各方面的,大概是一個運動員的訓練季度量。這幾個牌子他也買過,很貴。

  傑哥給誰買的?薛業心裡有點酸,沒敢問。

  祝傑忍不住又捏住他的下巴,手指比剛才緊很多:「薛業你能有點腦子麼?你的。」

  「啊?」薛業的嘴又張開了,上下唇之間連著一道口水絲,「我的?可我……用不上吧?」

  祝傑皺了皺眉,腦子裡過了無數條薛業你丫是傻逼麼,但是最後還是沒說出來。「複健訓練用不上,你就把這袋給陶文昌。」

  「真的?」陶文昌湊熱鬧來看,「真給我?謝了啊!」

  「假的。」祝傑冷眼瞪他。

 

 

64章 愛情蘋果

  薛業沒反應過來, 陶文昌難以置信。

  這意思是……同意薛業開始康復訓練了?祝傑沒瘋吧?

  被校外青年打了兩頓,良心技能點無中生有且直接加滿了?不能吧?

  張蓉將祝墨平放在車後座上,後備箱裡拖出一個大行李箱來。小傑的臭脾氣改不了, 說多少遍也沒用, 脖子後面是祝振海打的, 眉骨又破了一道,真是和校外人員動手了?她不信。

  「馬上年底。」她看著薛業,「給你和你傑哥添幾身衣服,缺什麼你跟我說。」

  「用不著。」祝傑把薛業伸出去的手打回去。

  張蓉看著他的傷口, 目測縫了兩三針:「情侶款的,愛要不要。」

  情侶款的?薛業被這四個字收買, 傑哥不要他想要, 只是沒敢動。

  祝傑看了看薛業欲言又止的側臉,伸手接了過來。但沒說謝謝。

  風很大,陶文昌把外衣脫給俞雅, 同時感受了一把人神共憤。「不是,你出去打架打爽了,能不能關心一下墨墨啊,在家誰負責照顧她?」

  他媽的,這麼小的孩子磕那麼大的包, 是不是可以告保姆了?

  「她?她怎麼了?不是挺好的麼?」祝傑耳邊還有殘存的對拳聲,嗡嗡耳鳴, 他抬手握了握薛業的脖子,「風大了, 咱們走吧。」

  「哦……衣服, 謝謝您。」薛業朝著張蓉點頭,隨後追著傑哥的背影跑了。

  陶文昌的臉上陰影壓了一半, 礙于俞雅在又不敢罵太髒。「蓉姐您趕快帶墨墨休息吧,那倆人,就讓他倆過二人世界去吧。」

  「唉。」張蓉將車門關上,「你倒是不一樣,喜歡帶孩子。」

  「哪有,您別瞎說。」陶文昌眼中有一抹曖昧,「不喜歡,我喜歡小姐姐。帶墨墨是支援行為,我怕那倆不負責任的照顧不好。不信您問俞雅?」

  「陶文昌,你好好說話咱倆還有得聊。」俞雅看著這只雄性花蝴蝶在身邊撲騰,「再油嘴滑舌,我拿膠條把你嘴粘上。」

  「別啊,我還想唱歌給你呢,剛學的,清唱。」陶文昌頂著寒風穿短袖,追了上去,「你喜歡聽誰的歌?」

  「不喜歡聽歌。」俞雅不接他的套路,「孔玉……最近沒事吧?」

  陶文昌笑笑:「沒事了啊,他和祝傑才認識多久,薛業跟祝傑三年了,拆不掉,除非打死一個。」

  「三年了?」

  陶文昌又笑笑:「是,以前很多事沒理明白所以看不透。我以前也奇怪,薛業這三年究竟是什麼勇氣支撐著他,讓他鍥而不捨地找罵。現在想想,眼見不一定為實。」

  俞雅驚訝了。「怎麼說?」

  「你想啊,薛業是跳遠運動員出身,可高一開學時候他是求著祝傑帶他進校隊練跑步的。」陶文昌分析起來,「這好不容易求來的機會,他得珍惜吧?可你知道薛業逃了多少訓練?每天祝傑光逮他回隊就能跑上一萬米,三年如一日地逮他。這說明在我們看不見的地方,祝傑對薛業肯定特別好,薛業才恃寵而驕上了。」

  俞雅看著他凍成上牙磕下牙:「你不是說薛業挺卑微的?」

  「他卑微?他卑微個屁!」陶文昌作自戳雙目狀,「我那是被他倆高中假像蒙蔽了,住一宿舍才知道他倆多膩歪。卑微這個詞不是看他付出多少,主動多少,是這人能不能全身而退。薛業根本不在乎祝傑要不要他。他喜歡他,拿命對他,祝傑要說不需要了,他轉身就走。」

  俞雅啞然驚詫。

  「這叫卑微啊?這他媽叫耍牛逼。」陶文昌走在前面擋風,「可祝傑敢說我不需要你了嗎?打死他都不敢。」

  俞雅第一次被陶文昌的口才逗笑,瞬間嗆冷風。「咳咳……你還挺懂感情啊,高中沒少交女朋友吧?」

  「沒有……啊。」陶文昌顧左右而言他,「我高中想追的女生都被祝傑撬了,其實我內心世界也很純情。要不要試著瞭解我一下?」

  「我膠條呢?」俞雅皺眉,帶墨墨的時候多正常,現在真想把他這張嘴粘上。

  薛業被護腰卡得胸下面難受,偷偷解開粘帶中的其中一邊,懷抱裡沉甸甸的。雖然運動員不指著營養劑過日子,可這就像是他們的安全感,必須得有。

  畢竟搞體育消磨的不僅是娛樂時間,還有提前耗費的身體機能。傑哥走路很快,從軍訓就習慣把自己甩一步。現在他們並肩,薛業卻不習慣了。

  傑哥護著他,從軍訓列隊起就替自己擋著教官,連留校察看處分都替自己擋了。他喜歡走在傑哥後面,有人給他擋著風雨,給他開路,好留給他時間做緩衝,讓殘廢的羅十六慢慢站了起來。

  況且兩人都是運動員,身材號碼不小。光是並排走,一條單向小道就被堵嚴實了,後面的人想超都難。

  儘管傑哥不願意,薛業還是悄悄慢下一步,溜回他背後,給後面的人讓出半條路來。前方的風把什麼氣味送進他的鼻腔,從不屬於傑哥的煙酒味,很濃烈。

  傑哥到底去哪兒了?和什麼人打起來?

  薛業想問,回到宿舍孔玉剛洗好澡,很像樣的身材暴露著:「小師叔回來了啊。」

  「有事啊?」薛業容易飄,特別是被喊作前輩,從前他排行最小,師兄們揉來揉去。他摔個跟頭,五六個人一起沖過來扶。

  「沒事,鬧半天咱們是一家人。」孔玉像急於修煉不小心走火入魔,把自己的訓練強度足足提高一倍,「我看見你在健身房苦練,什麼時候給師侄開開眼,跳一個,省得我師父成天把你掛嘴邊。」

  「等你跳過168再說,實在困難,165也行。「薛業很不給面子,放下營養劑追進了浴室。你讓跳一個就跳一個?那我這個小師叔多沒面子。

  好不容易有個晚輩,裝完逼趕緊溜真刺激。

  切,孔玉那張高級臉氣得幾乎要變形,好拽一男的,自己練死了也要贏他。

  浴室裡,祝傑靠著水池邊緣正在抽煙。

  「傑哥。」薛業先幫他脫衣服,他很少在傑哥面前皺眉頭,因為傑哥高一就說過了,薛業你丫皺眉頭不好看。

  現在眉毛中間擰得死死的。

  傑哥的狀態和自己剛開學很像,表面風平浪靜,但眼裡的焦灼掩飾不住。那段時間是他的緩衝期,不愛動、不愛吃東西、不愛起床,只想昏天黑夜睡覺連腰疼都不想管。

  但從未想過放棄。

  休庭期間挨打,有那麼一瞬間薛業想過放棄,算了吧,比賽比不成,爸媽也不在了,最好直接打死。可這種想法只存活幾秒,當腰椎遭受重踹那刻薛業本能地護住了,躲著他們往牆邊靠。

  他是貼著牆挨的打。不想還手,卻知道護著脆弱的頭,藏起腰,縮著腿。以前凡事有爸媽擋在前面,也是那一天薛業才開始清醒,他們走了,要靠自己。

  能爬起來一次就能爬起來第二次,即便傑哥開學不找自己,等緩過去,他會按部就班地上課,治病,決不放棄。

  「累了吧,你下午練什麼了?」祝傑叼著煙,任薛業笨手笨腳地脫自己的衣服,解皮帶、解扣子。拉鍊下麵鼓鼓囊囊。

  「練了上肢,沒動腰。」薛業笑了笑,「傑哥,你最近是不是有心事啊?」

  「沒有,就是禁賽鬧得煩了。」祝傑說了個挑不出錯的理由,抓著薛業的肩,「看誰都想動手,過兩天就好。」

  薛業信了,確實,自己剛禁賽的時候也看誰都想動手,可軍訓就被傑哥收拾服帖了。他伸手戳他的眉骨,像軍訓第一次碰傑哥的傷:「疼麼?」

  「疼啊。」祝傑很快笑了一下,惡犬一樣的專注眼神,「你有藥?」

  「沒有。」薛業也笑了,「傑哥你吃蘋果嗎?我削一個咱倆分。」

  蘋果?祝傑堅硬的心裂開一道縫,他不希望這一道縫隙成為自己的軟肋,可現在已經晚了,有了薛業,他開始有了恐懼和擔憂。恐懼會失去,擔憂會沒錢。

  很可笑,但是超出想像的甜蜜。

  從前的薛業有多不愛吃水果,只有他知道。現在的薛業已經會用這一招哄自己了。

  「行啊。」祝傑把煙掐滅,兩手筆直地支在台邊,等哄。

  等了三年薛業終於開竅了,奇葩情商。

  「傑哥你等等啊,我很快。」薛業是真的不愛吃水果,削皮練了三年倒是出神入化,不一會兒拿進一個光溜溜的大蘋果,一人一半,面對面啃起來。時不時眯起眼睛看看對方,然後傻笑。

  傑哥吃東西都有股狠勁,薛業乖乖吃自己的,後悔剛才沒給傑哥練個口藝。「甜嗎?我特意挑了個大的。」

  「還行。」祝傑原本想撩他劉海,手背卻只蹭薛業的眉骨,「你這裡的傷長好了吧?」

  「好了,早就好了,我復原速度快。」薛業舒服地眯起眼,「傑哥你這個……比我那道口子深,好在藏在眉毛裡,不會留疤吧?

  祝傑把自己咬過的蘋果換給薛業,搶他吃過的。「留,無所謂。你今天複健有教練在麼?」

  「沒有啊,我隨便練練上肢,眼睛沒離開過祝墨。傑哥你放心,只要我在沒人能碰她。」薛業不懂怎麼吃到一半的蘋果換了,「還有一件事……

  「說。」

  「傑哥,我自己減藥了。早上一片,中午半片,晚上不吃了。」

  說話聲停,只有兩個男生哢嚓哢嚓咬蘋果的聲音。祝傑絲毫不意外。

  「找我抽你吧?」祝傑還是要罵他,嘴裡一口酸蘋果喂過去。薛業吃相挺好看的,他總想嘗他手裡的,試試到底有多好吃。

  結果真他媽酸。

  沒有薛業的舌頭有滋味。

  薛業微張嘴,兩排後齒將半濕的蘋果咬成泥。羅十六不會吃別人嘴裡的食物,但薛業會,吃得很開心。

  「要抽我……也行,傑哥你輕點。我是這麼想的,明年3月有場小比賽,我進預賽劃劃水,找找感覺,不往上打。6月份那場比賽壯觀,我必須參賽,把金牌撈進兜裡。到時候你也解禁了,咱倆剛好能一起報名,田賽徑賽的金牌一起收,牛逼麼?」

  「6月啊,我想想……」祝傑從他嘴裡搶了一口蘋果泥,「薛業你丫真是傻逼。」

  薛業垂下眼睛一笑,眼睫毛跟著壓下來,知道傑哥罵什麼。

  現在自己的身份很尷尬,體院不會費工夫抽查,晚兩個月停藥完全沒問題。可恩師從小敲打體育精神,不訓練還好,一旦開始訓練,藥必須停,否則就是帶外掛。不僅對未來的競爭對手不公平,也髒了自己的腿。

  只要練,血裡必須乾乾淨淨,才對得起運動員這三個字。他躲在傑哥的光芒下養了三年,已經準備好了。

  「傑哥,老李和王主任給我打電話,說,專家針對我的片子又會診了,嗜睡的症狀八成和腰椎有關。」薛業怕他不同意,吞吞吐吐,「他們都是……都是職業隊的老醫生,對這些藥比我還敏感,問我是不是遵醫囑吃的。」

  祝傑沉默,原本計畫年底帶薛業看嗜睡症,還好他根本不是。

  「我先停一半藥,下午犯困就睡一小覺。」薛業從兜裡掏出一盒新的肉色肌貼,「買一贈一,你一盒我一盒,傑哥你就讓我練吧。」

  「我沒不讓你練啊。」祝傑挺冷酷地叼著蘋果核,「營養劑知道怎麼吃吧?」

  薛業一聽,知道這是同意了。「會吃,傑哥你花不少錢吧?」

  「我缺過錢麼?」祝傑反問,狠狠掐了一下薛業左手的小指甲蓋,深紫色的,「啞鈴磕的吧?懶得罵你了。」

  「啊?哦……」薛業疼得手一縮,「傑哥你罵,我聽著。」

  「體校小霸王,牛逼。」祝傑撩起他的衣服,檢查被護腰勒紅的胸口下方,「康復訓練你一個人不行,我讓張蓉找個有資歷的教練,女的,每天來學校帶你。」

  薛業沒說話,但他沒拒絕,傑哥能想到的問題他也懂。沉默好一會兒他才開口:「找教練,看病,開藥,不少錢吧?成超賠我那十萬先……

  「用不著,又不缺錢。」祝傑突然笑了,埋臉聽他的心跳,聞他的香水後調。其實問題很好解決,沒有學校敢用薛業打比賽,那就花錢送薛業做自費運動員。薛業再也不用代表哪個隊、哪個團體,他只代表他自己,漂漂亮亮地回賽場。

  「薛業,咱們出去住吧。」

  「什麼?」薛業的皮膚沸騰了。

  祝傑笑著咬他耳朵,再也不想壓抑了:「租房,咱們帶祝墨。平時張蓉陪她住,週末咱們回去住。以後她歸你管,你歸我管……

  「咱們……帶祝墨?」幸福來得太突然,薛業有點飄,「行,行啊。可週末不回家,傑哥……你爸媽不生氣啊?」

  「禁賽,吵翻了。」祝傑把臉偏過去,狂妄自大地提要求,「你跟你爸媽說週末訓練,不想騙就直接說陪我。」

  陶文昌進屋,剛好聽見這一句,起一身的雞皮疙瘩。祝傑這個野逼要是租房了,薛業週末連樓都下不去,直接剝奪人身自由。

  但架不住他傻他樂意啊。陶文昌往浴室裡掃了一眼,倆人親密地抱在一起,還真是談戀愛的樣子。

  祝傑這是如何交男朋友了嗎?學挺快啊,有點嫉妒。

  「傑哥,其實你多笑笑好看。」薛業說,「特帥。」

  「有什麼值得笑的?」祝傑問。

  薛業把胸推器械壓紫的小指甲蓋伸出來:「我可以天天犯傻逼逗你……

  「薛業你他媽有毛病。」祝傑把臉偏左,又笑了,「沒事,反正我也有病。」

 

 

65章 回家

  接下來的幾天薛業正式把藥量減到三分之一, 準備康復訓練。他必須把自己的血洗得乾乾淨淨,因為他有污點。

  「禁藥使用」這個污點很難洗,洗不掉, 特別是自己的狀況。

  無論外源性促紅素是怎麼進入自己體內的, 血檢、尿檢報告都沒有作假, 檢查結果呈陽性。一個用過藥的運動員在賽場的可信度極低,無論自己再說什麼都不會有人信了。

  但傑哥一定會信自己。

  週三下午,薛業帶著祝墨去做整脊,仍舊疼得齜牙咧嘴。老李一大把年紀了仍舊能開動嘲諷技能, 把怕疼的小運動員擠兌到無話可說。

  倒是祝墨,跟陶文昌混了幾天開朗不少, 每一天都要背小書包, 包裡裝著小澡巾。雖然還是不愛說話,但整脊這天她繞著理療床轉圈跑。

  這跑步體能,果然是傑哥的妹妹, 噔噔噔、噔噔噔的,將來培養你跑馬拉松。

  傑哥的運動基因就是牛逼,不愧是他。

  週五下午下課後,薛業抱著祝墨去送師兄,路過了裝修中的健身樓。風很大, 他替祝墨緊一緊圍巾。

  東校門外,車已經等著了, 三個人都還沒走。小師弟趕到時正好起風,像一艘孤獨的破冰船, 破冰前行。他退宿那天誰也沒通知, 自己收拾好行李乾脆俐落地走了,嚴峰是第一個發現宿舍裡空出床位的人, 急忙把傅子昂叫回來。

  那年兩個人都是體校高中生,嚴峰剛進省隊還是新人,小師弟的不告而別令他們焦頭爛額又無從尋找。同一年,一起長大的羅十一、羅十二、羅十三,一個大學轉業,一個因傷退役,一個隨父母出了國。

  圈內都說,羅季同的時代結束了,沒有出色的孩子頂上來。直到嚴峰和傅子昂今年初殺出重圍,但成績遠不如羅老當年。

  這三年,傅子昂不止一次想像,薛業離開時大概恨著自己,不然不會一句不說。他那麼熱愛體育,該是怎麼不舍地離開?會不會頻頻回頭,期望那些沒用的師兄們來送一送?

  現在師弟找回來了。比之當年,薛業的身高長了不少,不曾停斷的訓練增加了他的肌肉圍度,成年男人的身型輪廓初成。

  「師兄!我晚了!」薛業一路小跑,眼前張海亮、嚴峰、傅子昂,全是省級一級隊伍的隊服。不同的是張海亮穿教練標配。

  「又帶祝妹妹上課去了?」嚴峰替他接過來,「腰沒好,少抱她。」

  薛業一笑:「她走不快,你們直接去集訓?」

  「嗯,直接拉過去,封閉半年受罪。」傅子昂猶豫幾秒,拿出一個信封來,「這你收好。」

  「什麼啊?」薛業好奇打開,立馬還回去,「這是你工資卡和補貼卡,不行,我拿你工資我成什麼人了。」

  「拿著,每個月不多。」傅子昂又給推回去,進了省隊就能拿國家補貼。當年要不是那件事徹底改寫師弟的命運,他也是省隊種子,估計都進了國家集訓隊。

  「子昂讓你收就收著,不想花就替他存著,省得他一分錢也存不下來。」張海亮說,「你倆先上車,我和十六再說幾句。」

  「那……我們先上車,有事打電話,雖然師兄們過不來但也不是好惹的!」傅子昂說。嚴峰把祝妹妹還給了師弟。

  薛業跟著張海亮走了幾步,提前開口:「師兄,傑哥和我是認真的,他……

  「我沒說不讓你倆談朋友。」張海亮一向謹慎,「師父在瑞典養病,不知道什麼時候會回來,到時候你自己跪師門,我也替你瞞不了多少。」

  跪師門?薛業又開始幹搓羽絨服外兜:「師父還、還認我嗎?」

  自己是不告而別,師父那個暴脾氣……一定把自己腿撅斷當盆栽。

  「他老人家嘴硬,咱們哪個沒被罵過?談朋友的事……你服個軟就行了。」張海亮使勁地捏了捏小師弟的肩膀,「這事……我也不好說你太多,你對祝傑那個人瞭解嗎?」

  「瞭解啊,傑哥是我同班,我追他三年才追上。」薛業言之鑿鑿。

  張海亮不為所動,他想的多,嚴峰子昂到底還是孩子,再上過世錦賽也是20歲出頭。「你爸媽和他爸媽,知道了嗎?對你倆是什麼態度?」

  「我爸媽……不管。」薛業還想往下編,驚然一愣。

  自己對傑哥,真的算不上瞭解。他家裡的情況、人員、態度一概不知,就連傑哥的家庭住址自己都不知道。

  傑哥沒有和自己提過。

  「他爸媽……不同意?」張海亮的心很酸。祝傑是師弟花三年時間倒追來的,在這段感情裡不佔優勢。

  「不是,是我……我沒問過這些。」薛業臉紅一笑,不覺得這些問題有多重要,「但師兄你放心,傑哥說了我倆不分開。」

  「行,有事給我們打電話,比賽的事……不急,緩緩再說,或者再過兩年。」張海亮停頓,如同被冷風噎住,「是不是因為以前的事……不敢喜歡女生了?要是能突破心理障礙,還是找女生吧。你和祝傑……

  能斷就斷了吧。張海亮深知體育圈的不接受度,也是怕祝傑變卦,怕他家裡傷害到薛業。

  「能好好的就好好的吧。」但他到底是心疼師弟,說不出口,「還有,我徒弟孔玉,性格驕傲又好勝,也是容易得罪人,他是你師侄,有什麼事你倆相互照應。」

  「嗯,我不打晚輩。」薛業開著玩笑,把躲在腿後的祝墨拉過來,「這是哥哥的師兄,說再見。」

  「叔叔再見。」祝墨穿一件斗篷式的羽絨服,戴毛線球帽子。帽子上別著蝴蝶髮卡,又大又藍色。

  「嘖,怎麼就叔叔了,我有這麼老嗎?春節之後我能回來一趟,再來看你們。往後沒人再欺負你。」張海亮最後在薛業頭上揉過一把,上了車。

  送別師兄,薛業抱著祝墨往田徑場趕,現在他還是二隊的替補。但有了師門的光環,待遇大不一樣。

  一隊還在訓練,二隊已經解散,孫健蹲在沙坑旁邊篩沙子。

  「怎麼你在?」薛業給祝墨的圍巾又往上提一提,只露眼睛。祝墨想和哥哥說自己快要憋著了,不敢。

  「男神,我受罰呢。」孫健見著祝妹妹立馬扔了篩子,「來來來,我抱一下!」

  「你手不乾淨!」薛業把他一腳踹遠,不理解這幫體育生有什麼毛病,見著祝墨就想抱一把。

  找機會捶飛。

  祝墨見過孫健許多次,曲著胳膊勾住薛業的脖子,眼睛卻看著這邊:「黑哥哥好,你手不乾淨。」

  孫健站旁邊委屈:「我皮膚黑是曬的,我哥說我小時候白著呢。這不叫黑,叫古銅色。」

  「古銅哥哥好。」祝墨立馬改口,長長的頭髮被狂風撕成左一縷右一縷。

  昌子哥哥不在,沒有人給她紮辮子了。

  薛業把這些頭髮塞回圍巾裡,依他的主意直接剪了就行。「你怎麼又受罰了?」

  「測試唄,成績不理想,我哥也沒面子。」孫健淒淒哀哀,「只能說咱體院要求太高,我這成績在別的學校肯定一隊。」

  「弱……」祝墨還在,薛業把髒話咽了回去,「弱弱就是欠練,老實受罰吧。」

  「沒說不練啊,明年我必沖國一。」孫健老實地蹲下幹活,薛業蹲在他右邊。祝墨像個小麻雀圍著男神繞圈跑,真可愛。

  「祝墨,回來。」薛業時不時高舉右手,以免身體被母子繩捆住。他再一次感歎這旺盛的精力,是個跑馬的料。傑哥小時候一定也是這樣,噔噔噔、噔噔噔的,一定從小就是圓寸,帶杠,帥翻幼稚園。

  從小就是幼稚園裡最野的崽。還好上了高中才遇上傑哥,要是幼稚園裡認識,囂張的自己一定天天被傑哥打哭。

  祝墨聽到召喚,抱著膝蓋蹲下,跟著薛業一起挑小石子,還是不愛說話。

  「男神。」孫健像河馬潛水,身形健碩卻無聲地靠過來,「要不你收我當徒弟吧,我給你拎包。你要收了我,我和孔玉就是一個輩分了,有面子!」

  薛業不說話,只是用眼神告訴他,你想得挺美。

  孫健立馬笑開了:「我隨便一說,你是羅老的弟子,張海亮的師弟,肯定不輕易收徒弟。我不就是羡慕孔玉嘛,誰不想有個好師父。師父帶入門比什麼都重要,少走好多年彎路,起點高……不過這幾天可有他受的,每天氣得臉色漲紫,茄子包似的。」

  「孔玉?」薛業立刻警覺,「他怎麼了?」

  「生氣啊,這幾天開始交流學習,外校來體院觀摩,其中就有今年三級跳的銀牌,明裡暗裡說孔玉順風向跳也不行,師父再好頂個屁用。」孫健叨叨不停,像和上級交代情況,「我憑良心說,孔玉絕對有能力,但是他太容易急躁,激進,總輸在心理戰。一跳稍微失誤,二跳三跳救不回來的。」

  明裡暗裡說孔玉?薛業沒那個好心替他解圍,但師從同門這四個字,好比一根隱形的繩索把他倆劃成一堆。孔玉陰小師叔,是窩裡橫,孔玉在外面受氣就是師門受辱。

  「明天還有交流學習?」薛業問。

  「有,下週五才走呢。」孫健回答。

  「行,哪天碰上了再說。」薛業鬆開拳頭,手裡一把小石子,「什麼貨色……就敢擠兌我師侄了。」

  孫健趕緊鼓掌捧場。唉,男神什麼都好就是脾氣太差,說翻臉就翻臉。

  「薛業。」祝傑在鐵絲圍牆外面站住。眉骨的傷口快能拆線了,耳垂下方卻多了一道口子。

  「傑哥!傑哥你回來了?」薛業的冷峻臉瞬間柔化,歡快地跑過去。孫健看傻了,原來男神不是翻臉,他是學過川劇變臉啊。

  「吃飯沒有?」祝傑的手指伸過鐵網,緩慢地刮薛業鼻樑。刮到鼻尖將鼻翼一捏。

  「沒吃,我等你回來一起吃。」薛業將臉湊近,方便撩劉海,舒服得閉上眼。

  哥哥回來了。祝墨也跟著跑,一直跑到圍牆邊上,仰著謹慎的小臉:「哥哥好。」

  「嗯。」祝傑低頭看她。

  突然身邊有個妹妹,還是一個這麼小的妹妹,他始終找不准交流的方式。萬幸的是祝墨長開了,剛出生那時候特別醜,還能哭。還沒有頭髮。

  「你倆幹嘛呢?」但他偶爾會和祝墨有視線接觸,比如現在。

  「幫哥哥和古銅色哥哥撿石頭。」祝墨看了看沙坑,「古銅哥哥說他不黑。」

  古銅哥哥?祝傑看到沙坑旁邊的男生。孫健,男的,抱過薛業一次,叫男神數次。

  他皺了皺眉:「不是古銅色,他就是黑。」

  「傑哥你忙完了?」薛業趴在鐵網上,像急於出獄的小囚犯。

  「忙完了,你一會兒要訓練?」隔著鐵網,祝傑往薛業的手心裡塞了個東西。動作很快,快到沒人發現他們的手指勾結過一秒。

  北風很冷,他們的手滾燙。

  「有訓練,可你回來了我就不想訓了。」薛業很坦率,緊一緊拳頭,裡面是剛硬的東西,他一看就愣了,「鑰匙?」

  「把房租好了。」祝傑喜歡高領,羽絨服同樣帶領子,拉起來遮一遮下巴,「咱們住的,已經租好了,新換的門鎖。」

  薛業不敢相信,匙齒壓住皮膚生疼因為攥得太過用力。「這麼快啊……傑哥我沒做夢吧?我以為你說租房怎麼也要……春節過年之後。」

  祝墨趕緊學哥哥,拉圍巾遮下巴:「這麼快啊?」

  「快麼?」祝傑又把手伸過去,猝不及防地彈了祝墨一個腦瓜崩。早就想彈了,讓你小時候那麼能哭。

  君子報仇,四年不晚。

  祝墨被彈傻眼,戴著帽子還是很疼,委屈得嘴角下撇,想找昌子哥哥。

  「不服啊?小不點。」祝傑支著膝蓋研究她的表情,再看薛業,也是傻乎乎的樣子,「別發呆了,快點,剛拿到的鑰匙,陪我看看房。」

  「哦……好,傑哥你別急,我很快!」薛業大夢初醒,抱起祝墨往操場的出口跑。

  要和傑哥同居了,薛舔舔你簡直人生贏家!

  風很大,祝墨被這個哥哥和那個哥哥抱出習慣,不愛自己走路,可是當著親生的哥哥就不敢了,乖乖地拉著薛業右手,一小步一小步追趕兩個大人的步子。他們在說什麼,有時她也聽不懂,只是覺得哥哥最近笑了很多,以前在家從來看不到。

  「哥哥。」她突然停了,看向自己的右邊。

  祝傑腳步一停,還在想後天和誰打,能排多少積分,拿多少錢。「有事?」

  「哥哥把手。」她把手伸得很高,因為哥哥太高了。

  把手?祝傑從沒有拉過她,只朝自己妹妹伸了一根食指。

  「你太矮,拉不著就算。」祝傑說。祝墨夠著那根指頭,直接攥住了,攥完露出大功告成的笑臉,又開始往前邁步。

  真的矮,小不點,也不知道將來祝墨能不能長到15。三人的步調極不統一,兩邊的要遷就中間那個,薛業差點順拐。出了東校門往左,再經過一條三岔路往右,不到20分鐘的路程,祝傑細眯著眼看前方,感受和薛業回家的心情。

  現在這個家是臨時的,小了點,破了點,以後一定換個好的。

  「傑哥。」薛業叫他,發現傑哥竟然偷偷在笑。

  「怎麼了?」地上有坑,祝傑拎著祝墨的羽絨服帽子,直接把她提過去。

  「沒什麼,我今天還沒說喜歡你。」薛業的劉海被風吹開,露出美人尖,呼出一團團熱氣,「傑哥我喜歡你。」

  喜歡自己。祝傑將臉愜意地扭開,隨即高領扯起來:「起風了,別說話,回家再說20次。」

  「傑哥。」祝墨被風吹得眯眼睛,「傑哥,我也喜歡你,你墜好了。」

  這一秒,妹妹的概念突然間在祝傑腦中開始具象化,極其迅速,第一次從混沌的字面意義變成了眼前的小女孩。

  「傑哥是你叫的麼?」他的手心裡全是熱汗,因為把食指給了妹妹,心裡是緊張,「再瞎叫給你掛20層。」

  「哦……」祝墨半信半疑地點頭。

  三人又開始頂風往前走了,前面是家,不是一棟房子。有薛業,還有一個……祝傑看了看左手邊,還有一個將來長不過15就扔了算的小矮子。

  明天先給家裡牆上釘兩個掛鉤,一高一矮,誰犯錯,就把誰掛上去。祝傑把運動包給薛業拎著,順手替他攏一攏吹亂的劉海,美人尖,自己的。

  不能給北風看到。

  作者有話要說:

  科普一下小業和傑哥的不同

  體校出身是從小經過選拔、比賽、訓練,目的明確長大要當運動員的孩子。往上打比賽會有少年運動員資格,文化課相對少,訓練密集,競爭殘酷。

  體育特長生是以體育項目為特長,參加高考的學生。不一定全是運動員。

  小業:我錯了,原以為傑哥不會掛我,沒想到他會。

  祝傑:北風,無性別,偷看小業美人尖。

 

 

66章 誓言

  房子在普通社區, 不算特別高檔但有門衛,進院要刷卡。刷了卡,風刮得樹影抖動, 祝墨開始要抱:「哥哥我累了。」

  「啊?哦……來。」薛業蹲下, 剛要把她抄起來, 傑哥比他快。

  「我來吧,你腰不行。」祝傑說,單手托抱起祝墨。祝墨來了新環境很興奮,東張西望, 學得有模有樣:「哥哥,你腰不行。」

  「行。」薛業貼著傑哥的左臂走, 「傑哥, 我腰好了。」

  「好了?」祝傑把他意味深長地看了看,「這周日還有針灸吧?」

  「有,我帶著祝墨去, 你去忙你的。」薛業支起胳膊給他們擋風,同樣意味深長,「傑哥,我真的好了……嗯,好了。」

  祝傑光看他, 不說話,大步流星往前走, 進了一層大堂不經意地問:「好到什麼程度了?」

  薛業由衷羡慕傑哥的臂力,從上到下臂摸了摸:「好到……你不用動, 我全自動的程度。」

  「薛業。」祝傑在電梯門開的刹那將他一捏, 「你全自動,你自己說的, 別慫啊。」

  薛業沒慫但全身酥了,暈頭暈腦跟著,看傑哥拿鑰匙開門。門開,裡面一團漆黑,祝傑摸到開關,將光明帶了進來。

  祝墨變成剛會飛的小鳥,好奇地滿屋亂跑:「我到家啦!到家啦!」

  到家了。薛業鼻子微酸,從不敢想和傑哥能走到這一步,他趕緊笑了笑,露出上排白牙齒:「傑哥,祝墨隨你了,愛跑步,再過兩年找個好教練學田徑吧,她應該能跑馬。」

  「學體育累,看她吧。」這個房子祝傑肯定看不上,他們先後脫了羽絨服,裡面都是短袖。

  一黑,一白,張蓉送的,當情侶款來穿。體特生冬天愛裝逼,多穿一件,好像顯得自己體能差。

  更不可能戴手套,兩雙手被風吹得通紅。

  「是不是太小了?」祝傑帶著一身涼氣,掌心還是熱的,拇指滑過薛業的虎口。

  「不小,謝謝傑哥。」薛業屈起指節,把紫黑色的小指甲蓋藏好,沒想到砸這麼嚴重。

  祝傑乾脆把傷痕累累的尾指勾出來,皺了皺眉,他曾經可是差點把薛業肋骨打斷的人。「疼麼?」

  薛業想說不疼,但他知道說了不疼,傑哥一定會讓他疼一下。「還行……嘶,疼疼疼。」

  「疼就對了,讓你自己瞎練。」祝傑按著它,帶薛業四處看。

  一居室,不大,臥室僅有十一、二平米的樣子,一張光禿禿的雙人床。客廳正方形,帶小陽臺。

  「先住著,等我賺夠錢再換。」祝傑拉開窗簾,運動包在地上,敞開口露出一副昂貴的拳套。

  「不用換啊,這個房……每個月多少錢?」薛業蹲下收拾包,熟練程度宛如流水線操作。

  從高一開學這個包就屬於自己管,傑哥找不著的東西,薛業能從包裡準確無誤地拿出來。

  廚房傳出嘩啦啦的沖水聲和小女孩的笑聲,大概是祝墨在玩水。

  祝傑把他拉起來,兩股熱氣互相噴在對方的肩上。「6800一個月,押二付三。挺便宜的吧?」

  「便宜……吧?」薛業沒租過房,可這個使用面積和裝修不應該6800,估計是挨著大學和一所高中所以水漲船高,「傑哥,要不我出一半吧,反正咱倆住,而且我手裡也有錢。」

  「不用,我又不缺錢。」祝傑笑了,沙發拉開是一張雙人地鋪,「咱們睡客廳吧,祝墨睡臥室裡的床。」

  「行,我跟你睡垃圾桶都行。」薛業把拳套的紮繩收成一捆,突然覺得少了點什麼,「傑哥,你不是說找了一份拳館任教助手的工作嗎?」

  「是啊,賺不少。」

  「那你護具呢?」薛業抱著拳套聞了聞,有汗味。

  傑哥的護具有全套,同一個品牌,頭盔、護襠、護齒,可包裡只有護手繃帶。手腕70多塊骨頭就靠兩條繩子和拳套。

  護手繃帶的纏法還是傑哥教自己的,親手給自己綁了許多次,能把自己的十根手指捆成木乃伊。

  「放在拳館,懶得往回背了。你過來看看,這邊能瞧見體院。」祝傑敲了敲玻璃窗,指甲裡的月牙因為充血,是淡紅色。

  贏過三場拳了,又和張權預支兩萬塊,下周全能贏回來。可這些小錢來得太慢了,他要趕快打積分,要打進32強才能贏大錢。

  「真的啊?」薛業和他並肩站好,「還真是……傑哥你瞧,體院的樓要是從咱們這個角度看,像不像個彎曲的雄性生殖器官?」

  祝傑匪夷所思地看他:「薛業,你滿腦子都是什麼啊?」

  「我說真的,剛開學那時候見不著你,我就在主樓遠眺體院,琢磨哪個設計鬼才給體院弄了個標誌性的建築物,這麼狂野。」薛業的聲音小了下去,「我想去操場追星,傑哥你不讓,我不敢去。」

  祝傑扭頭看那個樓,還真是,不得不佩服薛業的鬼馬想像力。他把薛業拽近,喜歡從背後抱他,這個姿勢抱得深,萬一被撩火了也不用拉高領。

  「我說不讓……你不會直接來麼?」祝傑後悔帶祝墨了,想把薛業掀翻。

  「我不敢啊,怕你轟我。」薛業盯著兩個人的腳尖,「舔狗就要有舔狗意識,你不讓,我肯定不敢去。」

  「你不敢?你他媽什麼不敢了?」祝傑氣笑,「你給我仔細想,哪一次我轟過你?」

  「轟過啊,軍訓天天轟我,還把我關在夜崗亭外面淋雨,還把我從上鋪摔下來,我給你打蚊子,你說我是獵媽手……

  祝傑冷著臉:「軍訓不算。再說你打蚊子把夜崗亭的玻璃捶碎了,好像是我賠的錢吧?」

  「哦。」薛業昂起頭,「傑哥我能枕你一下嗎?」

  「枕,反正睡覺我壓你。」祝傑用自己的下巴勾他的頜線。香水味快散了,離很近才聞得到。

  「謝謝傑哥。」薛業枕著身後的肩膀思索,差不多的身高使得這個姿勢既不嬌小也不可愛,脖子快斷了似的。

  操,還真是,傑哥沒轟過自己,早知道去送六神了。

  什麼每一隻蚊子都是准媽媽,敢吸傑哥,薛舔舔就是無情獵媽手。

  「傑哥。」薛業在玻璃上哈氣,慢慢寫了個傑字,「你這個傑字,帥。」

  「說說。」祝傑不愛聽人誇他,薛業除外。

  薛業靠得很輕,沒有熱戀情侶的那份理所應當,珍惜感受每一次肌膚的接觸:「你看這個字,上面是木,下面是水,生機勃勃生生不息。誰給你取的啊?帥!」

  祝傑聲音有點壓抑:「我媽說,我五行缺木。水又生木,我就什麼都不缺了。」

  「那還挺……挺好。」薛業往後摸八塊腹肌,這真的牛,一般人六塊,和八塊成型需要付出的辛苦和毅力差一個量級。

  不一會兒,他懷著心事問:「傑哥,你家裡是不是因為禁賽的事,不讓你回去了啊?你不說,我知道你有心事。」

  傑哥沒說話,這是默認,薛業很理解他。

  他也有過禁賽的經歷,這是個烙印,不管一個運動員因為什麼被禁賽,這兩個字都是燒紅的烙鐵,壓進皮膚、燒焦血管、直逼骨髓。伴隨著週期性的心裡疼痛,發作於每一次賽事之前。

  運動員生涯有期限,少一次比賽就是缺失。經驗積累和打磨至關重要,這就是他們的宿命,除非傷痛到必須退賽,不戰不休。

  所以傑哥現在的處境,薛業真的理解,但他不敢說。

  「傑哥,我嘴笨,不太會勸你。」薛業握緊腰上的手。

  「那你唱個小黃歌。」祝傑把他受傷的小拇指吸進口腔,咬著半弧形甲體的邊緣,「有一首你唱的最多,點你唱20遍。」

  薛業大言不慚地裝傻:「沒有,傑哥你聽錯了,我沒唱過,我不懂那個……我想說的是,你家裡不理解你,我理解,禁賽……你別往心裡去。反正……不管將來怎麼著,我能一直給你當退路,你沖不上去了,我接著。」

  退路,接著。祝傑抱著他,像兩股沾了鹽水的繩索,只能越絞越緊。

  「傑哥,不管將來咱們在一起還是分開,我薛業永遠是你一條退路,你別忘了。」薛業虎虎生風地說,隨即大腿根火辣辣地疼痛,「啊,操……傑哥你掐我?」

  「你再說一次分開,我掐到你大小便失禁。」祝傑抽回手,抱得更緊。

  「不說不說了,嘶……傑哥你手勁真大,牛逼。」薛業抖著膝蓋,「但是如果……將來你發現我其實……

  「再說我現在就掐。」祝傑動手了,捏得薛業到處躲。

  薛業夾緊大腿保護脆弱區域:「傑哥你聽我說完,聽我說完……如果將來我有什麼事犯慫了,退縮了,你得把我打醒,別讓我翻不了身。」

  「嗯。」祝傑知道薛業指什麼事,「萬一打不醒呢?」

  「往死裡打,打不醒就打死我。」薛業說出山石迸裂的氣勢,「傑哥,你記著,不管發生什麼我是你的路,你也是我給自己留的最後一條路。真有什麼事,你得救我。」

  「好,你也記著,我不讓你有事。」祝傑趴在他肩上,腿上突然一動,是祝墨,兩隻手摸得全是土。

  「哥哥。」祝墨抱著祝傑的腿,蔫了吧唧地往上看:「哥哥我餓了,你們看什麼呢?」

  祝傑心情很好,又把祝墨給彈了。「有速食麵,自己泡。」

  「泡面?還是我泡吧,實在不行點外賣。」薛業把祝墨抱起來,三個人一起看體院。屋裡頓時靜下來,祝墨也不再吵吵餓,一邊蔫頭耷腦地揉腦門一邊看窗外,很快就認出來了。

  「哥哥的學校。」她摟住薛業,又說,「哥哥枕頭香的,你也香的。」

  祝傑把她的胳膊從薛業肩上解開,小矮子,絕對偷偷進過自己房間:「薛業,以後在家裡做飯,你學。」

  「我學?行啊……唉。」薛業連個煤氣灶都不會打,卻開始腦補自己穿圍裙耍大勺的賢良,輕輕歎氣一聲。

  祝傑剛轉身:「怎麼?後悔了?」

  薛業搖搖頭:「沒後悔,就是幻想自己能不能生個孩子,又一想六塊腹肌和人魚線該沒了,算了算了……

  「有些話……別說太早。」祝傑頂他的膝窩,「以後試試。」

  房子租好了,但不能馬上入住,傢俱不齊,犄角旮旯也要打掃。張蓉忙飛了,一個週末才收拾乾淨,給三個孩子自費添置傢俱。

  有墨墨,少不了地毯,帶棱角的傢俱撤下來,全換新的。桌椅碗筷也要添,弄WiFi,弄機上盒,最後冰箱填滿。

  沙發床本來想扔,換個貴的,小傑買的是最便宜最簡易的那款。

  「不換,他腰不好,睡硬的才行。」祝傑在電話裡說。眼前是積分排名,sky再打一場就能進32強。拳場看客和大老闆也注意到他這個新人,最明顯的區別,他進拳鬥場再也不用搜身了。

  同時他也發現拳鬥場的水很深,張權只是其中最小的老闆,背後股東才是真玩家。

  「小傑,你那個工作地址給我一下,我去看看。」張蓉像操心自己的兒子。

  「祝傑。」祝傑把積分榜掃視一遍,胸有成竹,「我開工了,先忙。」

  「你……喂?喂!」電話斷了,張蓉只好作罷。眼前是理療床,她陪著薛業來紮針灸,室內因為酒精棉球的燃燒有些熱。

  祝墨很愛跑,但屋裡有明火,被她勒令不許動之後乖巧地坐在旁邊。

  她翻小書包,揪出一條小澡巾,柔順的長頭髮被薛業紮得亂七八糟。「阿姨,我給你搓背。昌子哥哥說搓了背就是一輩子的好朋友。」

  薛業光著膀子挨針,暗自痛駡陶文昌把祝墨教歪了。

  「阿姨不搓,你乖啊。」張蓉同樣不會哄小孩,「王主任,下周您手裡這位小朋友要康復訓練了,您看行嗎?」

  「別動腰,找個專業的盯著就行。」王主任鐵面無私,可她熟悉運動員的套路,除非爬不起來,這幫人沒有養傷一說,「接下來疼啊,你要不要緩緩?」

  薛業的清冷臉掛滿了汗水,用衛生紙做了個紙卷,用力咬住。

  他側過汗涔涔的臉,睫毛怕到一直打顫:「來吧。」

  火紅的粗針刺入穴位,一下比一下疼。薛業咬緊牙關,把一聲接一聲的呻吟鎖在喉嚨裡。他頂起背,攢攥著起皺的醫用床單,渾身骨節仿佛凸破了皮膚。

  疼,疼了。傑哥,傑哥。薛業屏住呼吸,只求恢復,為自己,也為他們。

  張蓉不敢看,針頭在王主任的手裡撚攥一下再拔起來,筋結在施針作用下才能展開。她想不通怕疼的薛業今天為什麼勇敢了,更想不通小傑的錢是從哪裡來的。

  那孩子從小沒缺過錢,心氣高,不可能借錢更不可能花薛業的錢,到底錢是怎麼來的?絕對有問題。

  拳鬥場呼聲高漲,張權在籠外鼓掌,沒看錯人,這小子是個瘋子,有潛力,年輕。

  祝傑從滿地鮮紅的籠地爬起來,頭頂的三角吊燈太過晃眼,經歷瞬間的眩暈。籠外有人高呼有人往下扔錢,人民幣,美金,都有。籠還沒開,他吃力地揮動右臂,右拳套狠狠地砸向籠門。

  終於敲鐘了!新人打出了積分榜,新32強的最後一位,今晚浴血成名。

  薛業。祝傑扶著紅門,挺拔的身軀,筆直的脖子,他再也不會倒下了。

 

 

67章 舊校友

  這週二, 薛業徹底停藥了。再過幾天是新年,傑哥的生日。

  馬上19歲了,傑哥牛逼, 不愧是他。

  下午, 薛業帶著祝墨篩沙子, 接連做了兩次上肢開發,現在雙臂酸沉。小女孩有了新玩具,一套塑膠的沙灘鏟桶。

  田徑隊的沙坑成了祝墨的樂園,堆小城堡堆得起勁, 臉蛋叫北風打得紅撲撲。

  「男神,我昨天按照你說的節奏改了助跑, 沒找到感覺。」孫健也在幫忙, 「總算不准步數。」

  「古銅色哥哥,我堆了一面牆,送你。」祝墨噗噗地跑過來。

  孫健趕緊大力鼓掌:「好!棒!墨墨再堆個長城吧!」

  薛業犯困, 輕輕打個哈欠:「祝墨,上那邊玩土,別擋著哥哥扔石頭。」

  祝墨聽話,拎起鮮黃色的小桶換地方。薛業很想和她親近,可自己天生沒有陶文昌的親和力, 只是連蒙帶猜對祝墨好。

  他看向憂心忡忡的孫健:「算不准步數就是弱弱,弱弱就是欠練, 量變決定質變,十萬次起跳你就准了。」

  現在三級跳運動員的跳法大多按歐美訓練的來, 恩師那一套理論早已銷聲匿跡。孫健和自己的起點不同, 基本功打下的基礎也有高低。練了十幾年的起跳突然更改,兩年之內能找到肌肉發力點, 薛業都覺得孫健算有慧根。

  可他自己的助跑、起跳,還是恩師的技巧,無論是一跳二跳的手臂高度還是收腿幅度,或者三跳時頸肩的角度,髖部的靈活度,都是羅季同的翻版。訓練路數講究更新換代,只有羅門這幫孩子守著不動,包括孔玉。

  男神難得說這麼多話,孫健立馬受教。雖說師父領進門修行在個人,可師父太重要了,不然國家隊幹嘛高薪聘請名牌教練?

  一個專業的著名教練憑藉自己的經驗,就能讓學員少走好幾年的彎路,不單單是時間成本,還有體能成本。競技體育,專業性超越一切。

  但孫健也明白,薛業不會全教給自己,能聽到幾句都是自己賺了。「好,我練,等篩乾淨這塊沙地我跳幾次,男神你看看哪步需要調整,而且……

  遠處剛解散的一隊那邊有爭執聲,薛業安靜地望過去,瞧見了孔玉。

  「那邊怎麼了?」他壓下眼睫毛。

  孫健往遠處一看,搖頭歎氣:「就是那幫交流學習的唄,抓著孔玉比賽失誤不放,要不要咱倆過去看看。」

  「不用。」薛業把祝墨抱起來,撣撣土,親手交給孫健,「你看好她,一米都不許走遠,她出半點事,我卸你一條大腿。」

  「男神你好冷酷呦,我喜歡。」孫健連忙拉緊祝墨的書包帶,「可你一個人去,行嗎?我再叫幾個?」

  「一個人方便,兩個人累贅。」薛業悠閒地拉上拉鎖,蹲下和祝墨對視,「我去解決問題,你別瞎跑,然後咱們回家。」

  祝墨活蹦亂跳地點頭:「好,回家找傑哥。」

  「嗯,找傑哥。」薛業拍了拍她的臉,起身往一隊走去。傑哥這時候肯定不在家,每天中午一起吃完飯就找不到人,晚上才回宿舍。

  還受傷,拳擊助教這麼辛苦嗎?薛業思索著走到孔玉跟前,沒有濃烈的熱度,卻開口直問:「哪個逼挑事呢?」

  孔玉正陷入兩難,他不是忍氣吞聲的人可比賽輸了就是輸了,於是挑一挑眉:「你來幹什麼?」

  「我?來教你立師門。」薛業不願意拿架子,畢竟他只比孔玉大半歲,現在字字珠璣,擺出從沒有過的嚴厲,「讓人擠兌到頭上了還不動手,脾氣真他媽好。」

  「我當是誰呢,這不是薛業嘛。」人群中,有幾個穿灰色隊服的男生。

  聲音耳熟。薛業皺了皺眉,在那堆人裡發現一張熟面孔,一絲倉皇差點露餡:「你怎麼來了?」

  「交流學習,順便踩踩腿下敗將。」灰隊服中走出一個來,立著領子,「在酒店見著你一背影,我還當認錯了,你還敢出來。」

  「林景你找打直說。」薛業不客氣地沉下臉,「贏我師侄,至於這麼高興?」

  林景笑著走過來,隨手扒拉一下孔玉。「還真是,張海亮的弟子可不就是你師侄嘛,但那年你不是退賽退學了嗎?」

  薛業咬緊了高領。

  林景的眼神擦過他:「還是說,頂著羅季同的大名在外招搖撞騙呢?」

  「我是退賽退學了,你贏過我嗎?」薛業眼神黯然,見不到一點光。

  林景不愛聽這句:「薛業,你師父那套練法早過時了,今年立定三級跳的冠軍不是你家人。知道什麼意思嗎?羅門沒人能跳了。」

  「我是退賽退學了,可你贏過我嗎?」薛業挺立在地上,拳頭悚然地飄過去。周圍立馬有驚叫,更多的灰隊服圍上來要動手,被體院的一隊圍上了。

  沒人願意蹚渾水,可挨打也要看地盤。

  「孔玉,我今天教你。」薛業慢條斯理收了拳,驕傲的姿態,「單罵你,行,沾親帶故罵羅家人,打臉都是輕的。你不會動手是吧?」

  孔玉靜若木雞,嚇懵了:「我沒打過架……

  「沒打過,你他媽學著打,羅家沒有不動手的,你師父打的架最多。我還得親手教你怎麼捶人是吧?」薛業走馬燈似的瞪過去,怒氣超載,「誰還想打,我今天讓他出不了體院。」

  林景叫人扶起來,捂著嘴猛咳。薛業還是從前的薛業,那麼大的醜聞脾氣一點沒改。林景不生氣,甚至想笑,當初他吃藥又被人猥褻,體校不少學生跑到他宿舍門口看笑話,誰讓薛業樹敵太多。這囂張的氣焰,以後怕是死得更慘。

  薛業一動不動,像低空盤旋的鷹護著地盤。

  「行,你牛逼,你成績怎麼來的……心裡清楚。」林景擦了擦嘴,「沒想到你現在還是隨心所欲動拳頭,是,我是沒贏過你,可我問心無愧。你問問首體大敢用你打比賽嗎?」

  薛業攏不住怒火:「你再多說一句試試!」

  「這拳記著了,饒不了你。」林景又補充一句,「咱們啊,賽場見。」

  薛業感覺眼眶在發燙,看著灰色的隊服離開田徑場。體校的老同學,還是被自己揍過的手下敗將。才三年,一切都不一樣了。

  他站在原地,渾身只有冰冷。林景已經走了,可剛才真實的害怕還沒消失。

  回賽場,用藥的事一定會翻出來,薛業逃不過去這一劫,只求這一天別來得那麼快。

  看熱鬧的人逐漸散去,一隊的學長們也沒有責備薛業。畢竟林景挑釁在先,冒犯到人家師父頭上了,再來他是外校。只有孔玉不領情。

  「你除了捶人還會幹嘛?」

  薛業繃著嘴角。

  「不用你替我出頭。」

  「滾。」薛業整個人杵在原地。

  「你!」孔玉憤憤離去。薛業手腳冰冷像從高空扔進深海,寸步難行。

  他被雙重打擊打廢,身體無礙可比賽心理出了障礙。無法訓練,也不能看同齡人訓練,體校不能待了。

  他像個心理上的殘疾一步一摔地離開,誓要將三級跳徹底割裂。可割裂體育猶如割裂他當時不到15歲的身體。

  身後是萬丈深淵,他往後栽倒,教練,隊醫,被自己最信任的職業背叛,再也不想相信誰。快要活不下去的時候傑哥來了,自己像一條落水狗圍著他打轉,竊取他的無畏和勇氣,躲在他光芒背後,重新回到跑道。

  三年,除了長跑,其他訓練沒有落下。因為薛業心裡還有一個信念,他會回去,基本功不能斷。榮耀只有領獎的一刻,挺住意味著一切。

  羅季同的時代還沒有過去,師父的練法更卓越。自己就是最好的證明。

  突然,他的手機響了。

  「傑哥。」薛業抓緊這根救命稻草。

  「怎麼了?」祝傑剛從拳場的健身房出來,下一場打32強排名賽。烏黑的眉梢結著血痂,腰身比一個月前精悍。

  田徑運動員要控制無氧訓練,現在他暫時不需要了。

  薛業摸著自己滾燙的臉:「沒什麼,剛才……剛才有人找孔玉麻煩,我替他出頭了。」

  孔玉,男的,喜歡男的。祝傑聲音不悅:「你和他還在一起?」

  「沒有,他走了。」薛業兩隻手抓住手機,「傑哥,我喜歡你。」

  「你一個小時前已經說過了。」祝傑收了張權的轉帳,「薛業。」

  「傑哥。」薛業很乖地應了一聲,「你說,我聽著。」

  祝傑打燃打火機,迅速吐出一口煙:「是不是和外人動手了,怕我回去收拾你。」

  薛業搖頭,好像傑哥能看見:「沒有……是他先招的我。」

  還是動手了。祝傑鑽進頂層的樓道:「嚴重麼?」

  「不嚴重,就一拳,我挺克制的。」薛業舔了舔嘴,「傑哥你什麼時候回家?」

  「馬上。」有人跟進樓道抽煙,祝傑準備結束通話,「帶祝墨回家等我,我不在,別和外人動手。」

  回家等我。薛業在這句話裡沉浸,帶著隱秘的笑容來找孫健:「把祝墨給我吧,我們要回家了。」

  祝墨有好多哥哥陪著,一點不想爸爸了。她抱著薛業的脖子四處亂看:「哥哥呢?哥哥吃飯了沒有?」

  「傑哥馬上就回來。」薛業單手拿鑰匙,「傑哥這半年做兼職,明年中旬就好了,到時候讓陶文昌帶你看我們打比賽。傑哥墜棒。」

  「嗯。」祝墨撅嘴,「傑哥墜棒。」

  終於到家了,薛業把燈打開,一點風聲都聽不見。開放式的陽臺裝好隔層玻璃窗,昨天還沒有。一定是張蓉今早找工人弄的。

  好暖和,把7級的東北風關在外面。

  薛業脫了鞋,又替祝墨脫了鞋,所見之處鋪滿了地毯,到處毛茸茸。

  「哥哥,我的腿累了。」祝墨爬上沙發床,拍拍旁邊,「我想睡覺。」

  「現在睡太早吧?」薛業脫掉羽絨服,裡面是高三的校服短袖,他去洗衣機裡亂翻,抱出一堆傑哥打算洗的上衣,「先躺躺,傑哥說馬上回來。」

  「傑哥馬上回來。」祝墨見他躺下,立馬蜷靠過來,「哥哥去哪裡了啊?我想哥哥。」

  「傑哥啊,傑哥去做兼職。」薛業用傑哥的衣服給自己弄了個窩,蓋著抱著夾著,陷進枕頭不想起來,明明祝墨說想睡他卻困了,「咱們歇一下,傑哥馬上就回家。」

  他翻了個身,像摟著自己失而復得的妹妹。

  祝傑捏著一張名片看,不懂那個男人為什麼追到樓道裡。沒有真實姓名也沒有工作單位,名片上只有一個諢號和手機電話。

  小馬哥?

  祝傑把名片塞進包裡,回憶他的長相,只記得側臉低頭有個角度,像薛業。

  門口多了一張鞋墊,肯定是張蓉買的。祝傑不喜歡花裡胡哨的東西,但承認這些擺設讓他更有回家的感覺。他迫不及待擰開門鎖,客廳的燈開著,沙發床佔據半個客廳,一大一小,臉對著臉睡很香。滿床都是自己的髒衣服。

  均勻的呼吸聲,祝墨只脫了鞋,薛業嫌熱倒是脫了不少,打赤腳。

  祝墨,女的,親過薛業,還總想著親。祝傑把她從薛業身邊抱走,輕輕放回臥室。然後他開始脫衣服,解開圈住腹肌的繃帶,踢了鞋,直接趴在薛業身上。

  薛業很好聞。他一邊聞著,一邊動手拆他的護腰。掛鉤很煩,看了許多單手拆掛鉤的視頻仍舊沒練會。

  薛業慢慢醒了,肌肉的硬度、輪廓和骨架的重量,汗味和最熟悉的止汗劑在身上。「傑哥?」

  「和誰動手了?」祝傑從背後舔吻他。

  「外校的,他先招的我。」薛業不做抵抗,「我不願意幫孔玉,可欺負他不行。就一拳,傑哥我牛逼吧?」

  「孔玉喜歡男的,離他遠點。」祝傑肆意揉弄他的頭髮,打拳的副作用出現了,下手會變重,聽到薛業吸涼氣的聲音,「弄疼了?」

  「不疼。」薛業搖頭笑了笑,「心肺復蘇那次,是真的疼,緩好幾天還疼呢。現在這點手勁,小意思。」

  祝傑笑著把他壓住,翻在一起:「小意思?我他媽現在再給你復蘇一遍信麼?」

  「信信,信!我信!」薛業在床上翻滾,狂笑,癢到求生不得求死不能,「我他媽真信!傑哥……傑哥你饒了我吧,我信……別撓了,救命啊……傑哥傑哥,我喘不上氣了……

  「喘不上就別喘了。」祝傑拉開他的手,想把薛業壓垮翻折親吻,像照準一個弱點使勁碾,想看他們最長能親多久。

  不一會兒倆人折騰夠了,從沙發床滾到地板上又爬回來,薛業琢磨怎麼開口。

  「不困了?」祝傑明知故問,人都親懵了,「不困吃飯吧,我給你買了一雙鞋。」

  「鞋?」薛業的背心亂七八糟卷在胸口以上,「我校服呢……等等,傑哥我有事要說。」

  「說啊。」祝傑從地上撿衣服,校服扔回去。自己的皮帶被薛業扔哪兒去了?

  薛業緊緊地躺在這張算不上合格的床上,醞釀:「傑哥,你聽說過……外源性促紅素嗎?」

  祝傑動作頓停,拿著皮帶的手青筋暴起。「聽過,不過那不重要,先起來試鞋。你穿44的,沒變過吧?」

 

 

68章 自費運動員

  薛業慢慢坐起來, 胸口腫了,左手扳住大腳趾藏傷口。「傑哥,我…………

  「說, 聽著呢。」祝傑儘量平穩聲線。他從包裡抽出名牌的封袋, 沉甸甸的長筒靴。

  薛業張了張嘴, 無話可說,再開口微微一笑:「傑哥,我想先吃個石榴。」

  石榴?薛業是慌到什麼程度才開口要吃的?祝傑沒有問,起身去拿, 還是老一套的動作,洗手、掰開、剝皮, 帶著濕紙巾回來。

  「給。」

  「謝謝傑哥。」薛業視線轉動, 先擦手,再惡狠狠地咬上一口,滿嘴粉汁。

  「甜麼?」祝傑拉一把座椅, 正對坐下,慢慢地脫薛業的休閒褲。

  「甜。」薛業在手心磕出幾顆,伸過去傑哥不接,他一顆顆往傑哥嘴裡送,他們靜靜地互相看著。

  如果什麼都沒發生過該多好。薛業並不懦弱, 只是遺憾,如果傑哥見過出事之前的自己, 一定更喜歡那個會發光的。

  他頂著一頭被傑哥親手抓出來的雞窩頭,用盡全力又笑一次。「促紅素, 是一種人體自然產生的肽類激素, 本身是腎臟釋放出來的,到骨髓裡工作, 刺激產生紅細胞。」

  「聽說過。」祝傑的腳踩在他身體兩側,架起腿,「趾頭怎麼了?」

  「啞鈴,掉了沒躲開……不疼。」薛業說,每個字都很費勁,慌得肝顫,如果傑哥反應過猛他就不說了,「傑哥,你是練跑步的,肯定知道紅細胞的增加可以提高含氧量,氧氣再隨血液帶入肌肉,人……不會累。」

  「知道,心肌處理血氧的速度決定調動肌肉的速度。」祝傑把白色的運動襪卷拉開,套上薛業慢性勞損的平足,腳背已經沒有自然弧度了,拇長伸肌卻發達。

  體校出身,吃過太多苦了。他把襪筒拉到薛業的跟腱上:「張蓉說,教練安排好了,你再瞎練一次,我把你當啞鈴用。」

  趾尖被捏疼,薛業收腿躲了躲。「那個外源性促紅素,是身體外的激素,是……慎用藥。」

  「嗯。」祝傑抽出右靴,逆著薛業的力道,頂著給他套上,剛好卡在半月板上,「知道。」

  「是禁藥。」

  「嗯,知道。」

  「運動員不能吃的那種。」

  祝傑低著頭穿靴帶,小腿三頭肌箍得筆直又好看:「靴子合適麼?」

  想岔開話題,不忍心往下聽。

  「合適,好看,謝謝傑哥。」薛業蹬腿看了看,深灰長筒靴,高一傑哥過生日被女朋友放鴿子,自己陪著他逛海洋館穿過一雙,傑哥說難看,不讓再穿了,「傑哥,有件事我得跟你說,剛才說的外源性促紅素……

  祝傑繃緊了咬肌。薛業揪著一件他的黑外套,牙齒碾碾地咬著領口。

  「那個藥,我吃過。」

  薛業招了,他很慌,這時傑哥隨便給個情緒波動的眼神他都無力招架,他需要一個人靜靜聽,不要問,千萬不要問,聽就行了。因為很多問題他自己也回答不上來。

  祝傑手裡明晃晃一層汗,不去看他:「靴口不緊吧?不緊可以塞牛仔褲。」

  「不緊,謝謝傑哥。」薛業動了動腿,光腿套著靴子,尖凸的膝蓋疤痕蓋疤痕,是他起跳幾十萬次連磕帶摔的證明,他緩了緩:「賽中興奮劑事故,你別罵我行嗎?我到現在都不知道……怎麼吃進去的,不是肌松劑,是興奮劑。傑哥,我吃過藥,禁賽兩年,高二下半學期才解禁。」

  「解禁,就他媽等於翻篇,你傻逼吧?」祝傑也怕,怕薛業突然哭出來,他從沒見過薛業流眼淚,「靴口不緊,現在穿正好。練跳遠的護跟腱,沒見過穿低幫匡威的。」

  薛業愣了愣,兩腿一併:「傑哥你不罵我啊?」

  「罵你?我罵你三年你改過什麼了?」祝傑和他對視,像對峙。

  「哦。」薛業啞然,確實什麼都沒改,「傑哥,你不問我幾句?」

  祝傑慢慢地、慢慢地收腿。「不想問。靴子你穿太招搖,還是別穿出去了。」

  「行,傑哥我聽你的。」薛業揚了揚下巴,緊張得周身是汗,傑哥不問他倒是敢說了,「我沒主動吃過,他們都說我吃了,還說我的成績作假。促紅素和克侖特羅不一樣,沒有誤服的可能性,食物裡沒有。他們用這個藥,我永遠解釋不清楚。成績失效,我沒輸。」

  祝傑好像看到薛業被逼到懸崖,底下是萬米的深坑,他拉著他的領口往身邊拽一拽。「你吃藥?傻逼才信!你是三級跳又不是長跑,吃促紅素一點用都沒有。更不用和外人解釋。」

  身為運動員,祝傑清楚藥性,促紅素針對耐力運動,上一次的大規模揭發是馬拉松比賽。

  一個跳遠的,吃那個管屁用。

  「可首體大不會用我打比賽了。」薛業顫聲抖,僅僅幾十米的助跑道他怎麼都回不去,領獎臺、金牌、象徵榮耀的隊服,「促紅素很好買,大藥店和醫院都有,本身也是預防貧血的藥。我確實吃了,傑哥,這次你錯了,跳遠吃,也管用。」

  祝傑騰地站起來如同被拳手激怒。除了超出預計的副作用、臟器損傷,這個才是最大的傷害。

  「張蓉說複健教練是個女的。」他岔開話題,掐薛業的下巴,防止上下牙打顫。

  「傑哥……」薛業咬住祝傑的拇指,「促紅素有用,因為三級跳是他媽帶跑步的,每一跳都像飛一樣,我成績是1710……

  「薛業。」祝傑打斷了他,禁用藥就是運動員的毒品。沾過一次,就會懷念體能輕而易舉突破上限的假像。

  傻逼教練和隊醫用一顆藥、一滴藥水,把他害到半死。

  薛業在大腿內側猛掐,擰起來旋轉,毒打一樣的狠和恨。「傑哥,我真怕跳不出成績來,我知道自己能跳,可是……

  「如果首體大不用你,我花錢送你以個人名義參加比賽。」

  薛業愣了,也不掐了。各樣情緒在他身體裡衝撞、嘶吼,然後在傑哥一句話之後節節敗退,落荒而逃。他已經被那幫野獸撕碎了,傑哥要花錢送自己打比賽,傑哥要把自己重新縫起來。

  「沒聽懂?」祝傑咬牙切齒,想到他受的那些淩辱和他現在的頹廢,「我又不缺錢,你以後不用看學校臉色。」

  薛業還愣著,突然手被扼住,扭轉、擒拿、摁倒,不經意間趴在床上。「啊?不是,傑哥我疼疼疼……手疼。」

  「手疼?掐大腿不疼?」祝傑跨過他的腿。

  「啊?」薛業滿臉朦朧,「咱們不是說興奮劑的黑歷史嗎?嘶……傑哥輕點,我手腕快斷了。」

  「多大點事,至於你他媽鬧自殘?能耐。」祝傑用揪背心的方式將人拎起來,薛業是典型吃硬不吃軟,被師兄們慣壞了脾氣。

  薛業本能地反抗,祝傑和他扭成一團,兩個人倒在沙發床上糾纏:「別動!再動給你掛牆上,罰站,站著睡。」

  「啊?掛我?」薛業一時忘了掙扎,突然晃過一個影子,停在了旁邊。

  「哥哥,我肚子餓了。」祝墨光著腳跑出來,睡醒身邊沒有人,害怕。

  薛業愣完又愣,愣上加愣,鯉魚打挺一般翻騰起來找褲子。他們一個露大腿一個打赤膊,疊羅漢似的牽制著對方,被小孩子嚇得分開。

  祝傑找不到上衣了,祝墨太矮,低頭說話脖子疼。「有事啊?」

  「傑哥墜好。」祝墨看薛業,「我肚子餓。」

  「瞎看什麼?」祝傑把她小小的臉扳回來,「速食麵,會泡吧?」

  祝墨搖頭,她是不想吃面但是不敢說。祝傑嫌她笨,剛要去拿速食麵,聽見祝墨小小聲地抗議。

  「昌子哥哥給我買過小蛋餃。」

  昌子哥哥?祝傑起一身雞皮疙瘩。「沒聽過什麼蛋餃,不知道。」

  「小蛋餃……這麼大。」祝墨用手指比劃,「昌子哥哥說,想吃什麼,自己說。」

  「只有泡面。」祝傑說。

  祝墨搖頭:「吃小蛋餃泡面。」

  「沒有蛋餃。」祝傑往廚房走。

  「傑哥墜棒。」祝墨從客廳跟到廚房,腳丫踩起來啪嗒作響。哥哥好高,要使勁抬頭才能看到臉。

  「所有和蛋餃的配搭都沒了,你吃不吃吧?」祝傑按下煮水開關。

  祝墨不說話了,不想吃,可是哥哥好凶。她想起另外一個人來,跑去找薛業。

  薛業剛從被裡鑽出來,剛才太緊張把褲子穿反了。「怎麼了啊?」

  「傑哥不好。」祝墨往薛業身上一撲,聞脖子上的香水味,「昌子哥哥和俞雅姐姐給我買小蛋餃,哥哥只給我泡面。」

  「什麼?」薛業抱起她,大腿根被自己掐得生疼,一走一扭胯,「沒有蛋餃啊。」

  「有,小蛋餃,這麼大。」祝墨委屈地比劃著。

  「蛋餃……」神他媽小蛋餃,薛業認真地說,「煮雞蛋你吃嗎?和蛋餃差不多。」

  祝傑對著鏡面冰箱研究自己拆線,薛業進來了。「放下,她太沉。」

  「不沉啊。」薛業把祝墨掂了掂,有時運動包比這個沉,「傑哥,小蛋餃家裡有嗎?」

  「沒有。」祝傑想了一秒,「有速凍餛飩。想吃餛飩麼?」

  祝墨揪著手指搖頭:「不想吃。」

  「餛飩就是蛋餃的旁系。」祝傑看一眼薛業,「薛業,你記著,以後你是自費運動員,你能打到什麼高度,我就送你上去。今後你的每一場比賽都和首體大無關。你有自己的教練,用不著黃俊,田徑場不對你開放,我花錢租場地。」

  自費運動員?牛逼。

  傑哥真酷,不愧是他。薛業一身硬骨頭軟化了:「謝謝傑哥……我打比賽能贏回來。」

  「我不缺錢。」祝傑露骨地挑起眉毛,「挑個時間,把正事辦了。」

  「什麼正事啊?」薛業掏手機,微信問陶文昌怎麼買小蛋餃。

  「把你叫老公的正事落實一下。」祝傑看他一眼,很苛刻,「全自動。」

  薛業拿著手機,眼尾的汗珠搖搖欲墜。「傑哥,我想好了。」

  「說。」祝傑彎腰從冰箱裡拿雞蛋,側腹肌一覽無餘。

  「擇日不如撞日,不如今日日。正事要緊。」薛業的眼神緩緩拭過那片肌群,「我先半自動?」

  「我就想試試全自動的。」祝傑俐落地打雞蛋,「腰椎整脊剛歸位,撞一夜,我怕你受不了。」

  我他媽受得了啊。薛業狂咽唾液,收到新微信。

  [小蛋餃就是小的!蛋餃!弱智吧你倆!給墨墨做個雞蛋羹!]

  一刻鐘,祝傑和薛業頭頂頭查手機,蒸鍋裡的水開始翻滾,祝墨抱著哥哥的大腿等晚飯。

  「蒸多長時間?用微波爐行麼?」祝傑沒做過飯,問薛業。

  薛業一臉不正常的紅色,只搖頭不說話。

  「蒸10分鐘吧。」祝傑把打好的蛋液放進微波爐,瞬間收繳了薛業的手機,「看什麼呢?」

  「誒,傑哥!」薛業想搶卻慢了一拍。

  祝傑動作迅速,從沒來得及刪除的流覽記錄找到「哪個姿勢不傷腰」。

  「我隨便看看。」薛業濃濃地笑著。

  「你他媽有病吧?」祝傑一臉冷漠,一本正經得將網頁點了收藏。尖尖的耳廓血紅色。

  祝墨只盯著微波爐,哥哥們說什麼她聽不懂,不一會兒薛業哥哥又被摁在牆上了,大腿也被掐了似的,他們親好久啊。終於,微波爐叮一聲,雞蛋羹好了。

  祝傑放過薛業佈滿齒痕的脖子,碗拿了出來,但是和網上的照片不太一樣。他眯著眼研究一會兒,有點無奈,有點傻眼。

  「你還吃麼?」

  「吃,謝謝哥哥。」祝墨點頭,可是往碗裡看了一眼,終於憋不住眼淚,哇一聲就哭了。

  雞蛋羹都糊啦。

  作者有話要說:

  祝墨:我受不了這委屈,哇!

  陶文昌:不會養的妹妹可以送過來,我養!

  小業:自費運動員+全自動運動員

 

 

69章 第一次複健

  祝墨哇哇哭了, 倆人頓時傻眼。特別是祝傑。他好久、好久、好久沒聽過祝墨的哭聲。

  這個妹妹在家像不存在,連話都不說,樓梯也很少下。但是偷偷進過自己房間。

  祝墨……哭了?

  倆人亂作一團, 薛業手心手背地蹭她眼淚, 笨拙無比:「別哭, 別哭啊……我下樓買,下樓買。」

  「我讓你下樓了麼?」祝傑拿出手機,點外賣,找蛋餃。

  半小時後有人敲門:「您好, 您的外賣到了。」

  薛業覺得自己做得不夠好,說學做飯, 就會煮雞蛋, 沖過去開門:「哦……

  「祝您用餐愉快,方便的話請給個好評。」外賣員說。

  薛業又哦了一聲,關上了門。祝傑輕輕打了個響舌:「禮貌。」

  薛業乖乖轉過身, 再把門打開,朝著外賣員的背影:「謝謝小哥,您辛苦了。」

  「不辛苦不辛苦。」樓道裡有笑聲,「為人民服務。」

  幾分鐘後,10盒蛋餃擺滿了一桌。祝傑把祝墨拎到椅子上, 儘量表現出不煩躁,不易怒:「吃吧, 吃不完掛10層。」

  祝墨用手抓,直接往嘴裡塞, 哭過的小孩臉還有淚痕:「謝謝哥哥。」

  祝傑覺得自己應當說些什麼:「好吃麼?」

  「好吃。」祝墨很認真地嚼著, 「比泡面好吃。」

  「還會挑食了,能耐。」祝傑往後看, 更加肯定她長不過15,「你把鞋收了,過來吃飯。」

  薛業套著高筒靴還在臭美:「謝謝傑哥……這靴子不便宜吧?」

  「不貴,你好好護著腿,以後用得上。」祝傑掰開蛋餃遞過去一半,「薛業。」

  「啊?」薛業叼著蛋餃。

  祝傑彎曲打拳的指節,蹭他裝作堅強的臉。「比賽的事別操心,有人找你麻煩,你就說自己是……

  「是……老公花錢送我打比賽的?」薛業小聲問,狼狽地吞咽食物。

  「你非要這麼說……也沒錯。」答案超出祝傑的預料,他偏過臉去,「就這麼喜歡我啊?」

  薛業猜,自己迫不及待點頭的樣子一定很可笑:「喜歡,從軍訓開始,每一天都喜歡。」

  「我也喜歡你。」祝墨把臉朝向他們,看不出來是沖哪一個人說的,「哥哥喜歡你,我也喜歡。」

  她也喜歡?祝傑手臂伸直,彈響了祝墨的腦門:「你出生太晚,他只喜歡我了。快吃,吃完就給你掛門上。」

  祝墨油油的小手捂住了額頭,想給昌子哥哥打電話。哥哥只親哥哥,不親自己。

  週五,一年當中的最後一天,學校放假了。

  「什麼?你倆真租房了?」陶文昌一邊吃午飯一邊愉快吃瓜。

  「嗯,租了。」薛業揉著眼睛,笑容掩飾不住疲憊,「和傑哥同居,睡一起。」

  今天下午要見複健教練,完全停藥的第5天。藥物成分離開薛業的身體,犯困現象捲土重來了。

  但比開學初的程度樂觀,中午、下午各補充睡眠兩小時就能撐一天。

  陶文昌瘋狂地刷著淘寶,一驚一乍:「同居?什麼同居?」

  薛業恨不得拿個擴音喇叭,幸福得不可自拔:「就是談戀愛,傑哥和我同居了,牛逼麼?」

  「昌子哥哥,我想吃豆腐。」祝墨坐在陶文昌旁邊。陶文昌撂下手機盛了一勺:「小心燙啊……等等,你倆在哪兒同居啊?」

  宿舍睡覺已經天天擠一張床了,和同居有區別嗎?

  「謝謝昌子哥哥。」祝墨明顯和陶文昌最親,有模有樣地回答:「哥哥買了一個家,昌子哥哥你來一起住嗎?」

  陶文昌笑著搖頭:「不了,不了,帥氣的昌子哥哥可不敢去。你哥太野,殺我。體院差點起一棟游泳館呢。」

  「哥哥不殺,哥哥給我買蛋餃。」祝墨慢吞吞指腦門,「可是,哥哥打我腦袋。」

  「是嗎?那咱們不理他了,咱們孤立他,不跟他玩。」陶文昌給祝墨揉腦門。

  薛業在翻手機:「這個。張蓉週一到週五帶祝墨住,週末我和傑哥帶著她。」

  「我看看……不錯,像個過日子的模樣。咱們學校附近的房子不便宜吧?」陶文昌滑起照片流覽,有地毯,小桌椅都是塑膠的,給墨墨用正合適,「地址給我,我以後給孩子訂外賣。」

  薛業吃到一半懶得動了。「房租挺貴的,傑哥說他負責租房,我負責做飯。」

  「媽啊,你做飯?你倆湊合吃就算了,小孩子正長身體呢。」陶文昌趕緊給祝墨夾菜,「祝傑不缺錢,他負責租房是應該的。墨墨,你要是吃不好就和昌子哥哥說,打電話告狀,咱們不受這委屈,堅決不吃泡面了!」

  祝墨跟著他一起笑:「不吃泡面,吃小蛋餃。」

  「真乖,那咱們的目標是……

  祝墨舉起小勺:「搓澡交朋友。」

  「棒棒噠,不過你只能給小姑娘搓,記住啊,別人碰你,你要喊員警的。」陶文昌有種帶徒弟的喜悅,再瞧薛業,快睡著了。

  「薛業!薛業!」陶文昌再次確認自己帶的是祝傑一家老小,「快吃,吃完回宿舍睡去。我下午帶墨墨理髮。今天你不回家陪爸媽過節啊?」

  陪爸媽?薛業搖搖頭,隨意扒拉一口米飯:「爸媽……出去旅遊了,你……你看淘寶什麼呢?」

  「禮物,過新年我不能空手,追女生就得有追女生的亞子。」陶文昌不想鄙視薛業跌到穀底的情商,「你呢,你傑哥今天過生日,禮物想好沒有?」

  「沒呢……我想不出來了。」薛業也在發愁。

  以前是無腦送禮,只要是運動裝備傑哥肯定用得上。現在傑哥禁賽了,自己也沒有多餘精力,每天要和困倦做鬥爭,還要調整比賽心態。

  時間跑得簡直飛快,比傑哥還快,下過一場小雪,突然到新年了。

  「隨你便吧,你送什麼他都喜歡。」陶文昌捂住祝墨的小耳朵,神色揶揄,「實在不行……你就一通狂誇,什麼老公好猛之類的,省得破費了。」

  「陶文昌,你找打吧?」薛業的臉一紅,神他媽老公好猛。

  不過……這也行嗎?這是能隨便說的嗎?萬一被罵死了怎麼辦?

  「我這不是教你嘛,反正在這方面你自己動動腦子,別整天只會說傑哥我錯了,你知道錯了你得有表示吧。」陶文昌只想親自摁頭讓這倆生米煮成熟飯,最好三年抱倆。

  因為只要薛業線上,保准祝傑不犯神經病,保一方平安。薛業一旦掉線,禍及室友。

  陶文昌的算盤打得挺響,突然口風一變:「對了……最近他忙什麼呢?」

  「傑哥說,找了個拳擊助教的工作,還挺賺錢的。」薛業看著自己的碗,發呆。

  「拳擊助教?怪不得總帶傷,工作地點你知道嗎?」

  「啊?」薛業的臉複刻著許久不見的疏離感,他犯困了。工作地點沒問過,傑哥又不會騙自己。

  「你是真不走腦子……他經常中午過後玩消失,你看緊點。」陶文昌給祝墨擦嘴,「快回宿舍睡吧,趕緊調整好狀態。」

  薛業如夢初醒一樣,懵懵地點了點頭:「嗯,我調整得好。」

  吃完午飯,回到宿舍他倒頭就睡了。下午沒有課,薛業自然醒來,趕到健身房的時候,只看到張蓉和另外一個同齡的女人。

  「就是這位小朋友,叫薛業,專業三級跳。」張蓉負責引薦,「這位呢,是我盡力能找到的最好的康復教練,周樺,你叫她周老師吧。」

  「周老師好。」薛業在教練面前鞠躬,再看張蓉,「您為我花了不少錢吧?」

  「沒有啊,都是我朋友,不花錢的。」張蓉率性插兜,一笑而過。傑哥也愛雙手插兜,很多人罵他裝逼,現在薛業才知道他是和張蓉學的,兩個人的動作很像。

  「不花錢,專家不會一次次針對我的傷會診。」薛業心裡很明白,不想裝糊塗。

  不只是花錢,還要搭上張蓉多年的交情。包括找教練也不單單是花錢的事。是張蓉用關係打通的。

  「先訓練,等你打比賽賺獎金了再請我吃飯。」張蓉又是一笑,退到休息區。

  薛業把外套脫掉,裡面仍舊是萬年不變的工字背心,護腰牢牢箍著他的一把腰。教練面前他不扭捏,當面脫休閒長褲,裡面是早已穿好的籃球短褲。鞋不算健身房專用的,可也不差。

  「你多久沒練了?」周樺是一頭颯爽的短髮,先亮了一下自己的職業證件。

  「最後一次練器械是上半年的4月底,然後沒有系統地動過。前幾天開始熱身,做了上肢。」薛業套上了護腕,指根有肌貼,一切準備就緒,「您看,我的腰……

  「看過片子,也知道你的情況,諮詢過你的主治醫師。來,這邊。」周樺言簡意賅,一句話把薛業代入嚴肅的訓練節奏。

  她拿出計時器:「我先帶你做幾套動作,評估,你我再針對部位來。」

  好久沒聽過訓話了,薛業全然進入狀態,跟著周樺去下肢器械區。

  張蓉在旁邊觀察,心中卻暗自打鼓,不確信薛業能否堅持得住。他的傷很寸,三級跳運動員的髖部至關重要,說嚴重但是能治,治好了又不能太辛苦。

  周樺的專業性在圈內聞名,苛刻同樣聞名。每一個訓練點,著重考驗肌肉的強度,幫助她對薛業的身體有把控。

  「還行嗎?」周樺扶穩薛業的腰,幫助他固定在座椅上,「後背貼緊,離開半釐米,你的腰會承擔部分壓力。」

  「我行。」薛業的大腿內側在抽,腿部開合機很辛苦,「不用停,我行。」

  「身體強度不錯,幾歲開始練的?」周樺幫他數次數,「注意呼吸,腹部用力,找橫膈膜的位置。」

  薛業深呼氣:「正式訓練6歲,您看我半年能上場嗎?」

  「看你恢復的完成度,我只能幫你調整狀態,來,呼吸。」周樺手上一燙,是薛業的汗水不住往下掉,「這一個月,休息和停頓你自己來決定,下個月我要按照標準進度。」

  「不休息,我就按您的進度。」薛業把身一挺,繼續完成動作。

  「有骨氣。」周樺嗯了一聲,心裡給小運動員打分。可以的,羅老家的孩子錯不了。受傷運動員能否上場主要看意志力,他這樣的,絕不是場下坐得住的人。

  一整套訓練結束,薛業累成半殘,強撐著打顫的身體向周樺和張蓉鞠躬,親自送出東校門。真的要感謝,如果不是張蓉願意幫忙,自己的級別遠遠夠不上這麼專業的教練。

  陶文昌晚上有約會,沒說是誰,薛業猜是俞雅。這逼終於走出高三戀愛的陰影了。他從陶文昌懷裡接過祝墨,上了一輛計程車。

  腿沉如灌鉛,多久沒體驗過淋漓盡致的運動疲憊了。啊,這種感覺讓薛業上癮。

  「我們不回家嗎?」祝墨問,過腰的長髮沒了,變成圓圓的蘑菇頭。

  「先給傑哥買生日禮物,買完,咱們就回家。」薛業抱著她,過年了,爸媽應該放心,現在的自己身邊有兩個家人。

  真好,自己又有家了,失去的都會以別的方式還回來。

  作者有話要說:

  墨墨:現在是昌子哥哥墜好了!

  小業:咱們是唯粉,要專注自家。

  回答一下自費運動員。

  選拔類還是靠體制,先省隊、再國家隊,一旦進了省隊就可以領工資,享受補貼了。自費的很少,但是有,衝擊單飛項目比如網球,獎金很多的那種。國外相對更多些,大運會的外國運動員,大多都是自費訓練。

  小業現在的自費開銷在教練、訓練、醫療、飲食等吃穿用度上。

 

 

70章 生日

  紅方的休息室裡冷氣很足, 祝傑在做準備。純黑色的拳擊短褲,赤腳,潛水面料帶氯丁橡膠的專業腳套, 對著鏡子找被激怒的感覺。

  很容易, 鬥籠裡的燈晃一下, 只要想起祝振海和趙雪,想起不曾謀面的馬教練和隊醫,暴怒輕而易舉。

  今天也是他19周歲的生日,現在的sky32強之一, 打上了積分榜。一上榜,就等於可以參與下注, 輸或贏他都有額外的分紅。

  這感覺讓祝傑興奮。半小時後是他上榜賽的第一場, 至關重要,直接影響追求刺激的賭徒會不會在自己身上押注。

  要打得漂亮,打出視覺效果, 可祝傑私心想打得快一點,薛業和祝墨還在家裡等著。

  家。祝傑看向鏡子裡的自己,像個男人了。

  休息室的紅門無聲無息被推開,進來一個人。祝傑起初沒在意,4強拳手才有獨立休息室, 這一間是紅方公用。男人進來也不說話,隨便看了他一下, 再靠著他放拳套的櫃門,抽出一根煙來。

  「會麼?」他說。聲音非常啞, 像被人把聲帶撕過, 裂了似的。

  祝傑沒動。是給自己塞名片的那個人。

  穿一件淡藍色的老頭Polo衫,塑膠紐扣把胸口封得很嚴, 款式老土地站在面前,水洗白的牛仔褲。

  煙沒人接,他收回去,一把半長的濃黑頭髮高高紮著,顯出窄窄的臉型。「不會?」

  祝傑仍舊沒動,確認他低頭時候有個角度,像薛業。可是一抬頭就不像了,完全不同的臉。

  「不抽別人的煙。」祝傑說,如果不是那個像薛業的角度,他不會說這一句。

  「sky?」他開口咳了一下,嘴唇乾燥鮮紅,「沈欲,欲望的欲。有煙麼?」

  果真是他。祝傑拿出自己的煙,磕出一根。

  「謝了。」沈欲接過煙,卻意外地夾在耳上,又伸手,「今天和誰打?」

  祝傑再磕出煙來,沈欲接過去,點上叼在嘴裡。他滿足地吸了一口,開始脫襯衫,裡面什麼都沒穿。

  祝傑轉過身去:「shot,你知道麼?」

  他想起張權的話,沈欲,諢號小馬哥,籠鬥蠱王,和他對拳的人贏率很低。不知道有沒有機會和他碰上。

  「shot……」沈欲隨便開了一扇櫃門,「你的腿,是不是有傷?」

  祝傑抗拒地回過頭,震撼了一下。

  皮膚很白,寬肩窄髖的拳手,正面很乾淨,後背卻是龐大的紋身,佈滿整片後腰,上到肩胛。細節是什麼祝傑沒好意思看,但粗略看出有一個倒著的紅色十字架。

  信耶穌?不會。基督教忌諱倒十字。右大臂死死箍著一圈細小的東西,是一串蜜蠟佛珠。

  「你怎麼知道我腿有傷?」祝傑問,警覺地打量他。

  「你第一場,和seven,我在三層看了。」沈欲用側臉說話,臉上的鋒利度和危險性是用大把大把的勝利堆砌出來的,「拳很重啊,你這個年齡不多見。」

  祝傑又被他低頭的瞬間晃了一下,抬頭又不像了。

  「你什麼意思?」他靠向龜裂的水泥牆。

  「shot拳術一般,鞭腿。你腿上有傷就防他下三路,保持纏鬥。」沈欲的聲音像散發著黴味,「纏鬥時朝上打,他的鎖骨剛養好。」

  「你他媽到底什麼意思?」祝傑朝牆一拳,剝落的牆皮掉下一塊。

  沈欲背過去,一整副的鳳穿牡丹。「鎖骨是我打的,shot嘴很髒,善於激怒對手,別讓他壓住節奏。」說完,他走過狹窄的換衣通道,出了紅門。

  祝傑看著他的後背,無法不看。他腰上的那道紋身裡,窄窄的全是被燙過的煙花。

  半小時後舉牌手來叫人,和普通的拳擊賽不同,舉牌手是在籠外工作,提供下注的資料。祝傑跳上拳台,周邊的嘶吼聲和哨聲時大時小,吵鬧異常。

  敲鐘,進籠,上鎖。

  燈光亮了,紅方的舉牌手將sky的名牌高高舉起,同時亮起來的還有sky的勝場次數,很新的新人。耳邊的尖叫聲瞬間變得刺耳起來,光線正直地落在祝傑前方,先昏黃,後雪亮。

  shot邁步入籠,倨傲自負的表情。

  你腿上有傷就防他下三路,保持纏鬥。沈欲的殘聲在祝傑耳邊響起。

  他也是拳手,大家都是為錢來的,能不能相信。祝傑覺得不能,除了薛業,他誰都不信。他咬緊護齒,開始緩慢地移動,找對方破綻。

  沈欲亮著紋身,在三層往下看八角籠,其餘的人,在他身邊看他。底下那個新人進步飛快,打拳帶腦子。shot的開場還是那套挑釁,罵聲不大但極盡羞辱,中英文混著來。

  被激怒在拳場裡可好可壞,節奏會亂,亂就挨揍。sky是個狂野的拳手,儘管他總是防守,一旦揮拳就不帶收回,重重地打過去,將對方打懵。

  速度還快,這樣的小年輕不多見,他是學過,鍛煉過。專業性是決定體育運動的第一要素。

  他不是會留在這裡的人。

  不過拳場裡的髒套路太少了,1分半中skyshot連續擊中腿部。下注的比分開始拉開距離,沈欲勾手叫了個記錄員。

  「哥,來啦。」戴著領結的年輕小夥子,端著銀盤過來,「小馬哥好。」

  「壓sky一筆,兩萬塊。」沈欲說。知道他本名的人不多。

  記錄員一驚:「sky是新人,他快輸了。」

  「壓著玩。」沈欲從他手裡翻了個籌碼,「六萬,圖個吉利。」

  他快輸了?沈欲倒覺得他馬上就要贏了。記錄員剛離開,sky已經穩住了腿腳,試探結束,一記不帶遲疑的下勾拳擊中shot的寬下巴,將人打翻,後腦朝地。

  shot彈起來妄想拉開距離,sky衝擊抱纏。這一下倆人的拳力分出高下,重者必勝。

  唯獨沒有打鎖骨,警戒心強,不相信自己。沈欲剛把耳後的煙拿下來,被身邊一個股東拖進懷裡摟了下。

  「聽說你給底下那帥小子壓錢了。過幾天捷克來個新人,你打一場。」

  「嗯。」自從聲帶被人生生打壞,沈欲就不愛說話了。話音剛落,sky用他那只黑金的拳套敲鈴,在他的第一場押注賽裡,直接KO對手。

  贏了!祝傑單膝跪地,右後大腿屈了一瞬差點沒爬起來。沈欲沒錯,這人的鞭腿很強,要不是有心防範肯定被他絞殺。可沈欲為什麼要幫自己?他抬起頭,逆光,朝三層密密麻麻的人臉望去。

  沈欲的臉一閃而過。

  傑哥。薛業做了個夢,睜開眼睛是晚上7點多,祝墨坐在沙發床的另一邊,用陶文昌送的iPad看星際寶貝。

  「好看嗎?」他坐起來,匍匐到床邊開檯燈。祝墨很乖也很怪,不喜歡開燈,不怕黑,和自己很像,特別不喜歡小動物,甚至連動物世界都不看,看到馬上要換台。

  「好看。」祝墨點點頭:「哥哥,我想吃蛋糕了。」

  「等傑哥回來咱們再吃。」薛業又躺著緩了一會兒,打開手機。

  [傑哥我想你了,你幾點回家?]

  [在路上了,門鎖好,別下樓。]

  秒回,薛業滿足了,傑哥頭像是一中的操場。祝墨還在看iPad,他趕緊去廚房做飯,圍裙系上,鍋架好,水燒開,一副頂級大廚的做派,開始給傑哥下掛麵。

  過生日要吃長壽麵,薛業想著爸爸媽媽的手法,往麵湯裡打雞蛋。

  暑假之後他很少想他們,並不是思念消失,而是大腦的保護機制,讓他暫時不要想起來。否則任何一點念頭都會提醒他,他們不在了。

  現在反而敢想了,身體開始好轉,舔到應有盡有,不代表學校參加比賽。

  洗兩個番茄,對半切開,直接扔進鍋裡煮。薛業盡力了,又覺得不夠香,趁麵湯翻滾到最為歡快的時候,往裡面倒了三分之一瓶的芝麻香油。

  夠香了吧?薛業聞了聞,已經香到什麼都聞不出來了。但是成功召喚到祝墨。

  她還抱著iPad,蘑菇頭上別著藍色大蝴蝶,偷偷遛進廚房轉了一圈,然後靜靜坐到餐桌旁邊,以為是自己要開飯。

  看來是真餓了。薛業又架了一口鍋,煮水,撲通撲通下了30顆速凍水餃。

  一家三口,夠吃了吧?

  祝傑拎著包等門開,敲第二聲的時候薛業的腳步聲已經很近了。右大腿的後側很疼,肌纖維以自損的方式撕裂,以至皮膚表面摸上去滾燙。

  不過算不上太嚴重,養一星期可以好。祝傑在拳場的休息室裡沖過澡,每一塊肌肉還在燃燒。只要閉眼,眼前就是強勁過癮的對撞和刺拳,和跑步一樣,讓人上癮。

  「傑哥你回來了。」薛業開門像掀門。祝墨也沖過來,幫著一起拎哥哥的大包,學著說話:「傑哥你回來啦。」

  「傑哥是你叫的麼?」祝傑甩掉籃球鞋,桌上有蛋糕和麵條,兩盤餃子,一個正方形的禮物盒。還有厚厚的一遝牛皮紙袋,折好壓在盒子下麵。預防自己神出鬼沒的過度呼吸綜合征。

  蛋糕是薛業奇葩審美的一貫作風,所有能想到的都往上堆,估計蛋糕師傅要累死。

  「又買蛋糕了?」他渾身鬆懈下來,坐上椅子就不想起來。

  「又買?」薛業收不住地笑著,「我什麼時候買過?等等,傑哥你拆線了?」

  「自己拆了,沒什麼感覺。」祝傑雙手微抖,還沒緩過來,他孩子氣地插上幾根蠟燭,等著薛業給他點上,「每年過生日你都買,高三那個最難吃。」

  薛業拿著打火機,愣了。

  「傑哥你……你知道蛋糕是我買的啊?」薛業點了幾根小蠟燭,燒了一下手指尖,「我以為……你不愛吃呢。」

  「是不愛吃啊,太甜。」祝傑呼一下吹滅所有蠟燭,歡欣鼓舞等著一起吹蠟燭的祝墨傻在旁邊,想找昌子哥哥。

  太甜他還是吃了。祝傑用筷子夾奶油,切下一塊,漂亮的芝士乳酪表層被破壞,缺口輕微下陷。

  「這麼多層?」他笑薛業貪心,水果、果凍、鮮奶油,每層海綿蛋糕換著夾。

  對運動員而言是真的太甜了,熱量超標,祝傑沒打算把打拳當長期工作,但是這不重要。

  這是他19周歲的獎勵,他過生日,他說了算。

  「每年1231日,一中提前放假,只有田徑隊留校訓練。蛋糕是不是你塞的?」祝傑問。

  「啊?啊,哦……」薛業吞咽著唾液,原來傑哥知道。

  每年的小蛋糕都是心形,還特意請蛋糕師用紅色奶油擠上一個love,薛舔舔你可以不用做人了。

  「還love,挺肉麻的。」祝傑用沾了白色奶油的筷子去碰他的嘴,「甜麼?」

  薛業伸出舌頭舔了舔,他也不愛吃,但傑哥給,他就吃了:「甜。傑哥……生日快樂。我煮了長壽麵,你餓了吧?」

  長壽麵,油花大概1釐米那麼厚。祝傑笑著晃了一下碗:「你是不是嫌你老公平時吃太寡了,特別給我一碗油喝?」

  「我怕煮不香。」薛業一勺一勺地往外撇油,「明天,明天我練練煮青菜,那個好學……傑哥你吃一口,再不吃麵條爛了。」

  祝傑端起碗,油少了,但每一根掛麵都裹滿香油。奇葩香油面。

  薛業一臉切切地等答案。「好吃嗎?」

  「還……行吧。」祝傑吸了一根麵條,「沒放鹽?」

  「還放鹽嗎?」薛業伸到一半的懶腰停下來,茫然無措,「那……傑哥你嘗嘗番茄,我還打了倆雞蛋。」

  「放,下次記得放。」祝傑囫圇地吞吃自己的長壽麵,拳頭大的番茄只切了一刀。大概薛業對番茄雞蛋面有什麼誤解吧。

  「我雞蛋呢?」祝傑快吃完了,碗底清如水。

  「不可能啊!」薛業看看碗,沖進廚房,端出一個小碗,裡面是兩個煮得不成型的蛋白。

  「我忘了給你盛了,傑哥,快吃。」薛業難為情地端著,耳朵一熱,被傑哥摟了過去。

  祝傑用吸煙而變乾燥的嘴唇磨他的鼻樑:「薛業你丫是傻逼麼?」

  「我是啊。」薛業舔了舔濃眉中剛剛長好的傷口,「傑哥,疼麼?」

  「疼。」祝傑在碗裡亂戳筷子,「我蛋黃呢?」

  薛業尷尬地出汗:「不小心……煮碎了,都在湯裡。」

  「牛逼。」祝傑用一雙出汗的手撩他的劉海,「還是吃餃子吧。腿疼,一會兒給我捏捏?」

  「行,行啊。」薛業舒服地眯起了眼,正打算蹭掌心。倆人的褲子同時被拽了拽,祝墨。

  「我也想吃蛋糕。」祝墨在旁邊站著,「哥哥不好,我沒吹蠟燭。」

  「你……」祝傑頓時語塞,「你頭髮呢?」

  祝墨往薛業的腿上爬,光明正大坐上去:「昌子哥哥帶我剪頭髮,哥哥19歲,哥哥生日快樂。」

  祝傑夾著餃子的手一停。

  兄妹。兄妹之情是什麼感覺祝傑從來不懂。但他記得祝墨剛出生什麼樣,沒有頭髮,禿子,每日每夜哭,哭得他想悶死她。

  回憶成了一隻手,不再是一把快刀,當他回憶這些片段的時候,有些傷已經不在了。

  「小矮子。」他切了一塊蛋糕,轉手給了她,「挺快樂的。」

  祝墨連忙拿起叉子,吃一口奶油笑得那樣明媚:「謝謝哥哥,哥哥墜好了。昌子哥哥給我iPad,我把iPad送給哥哥當禮物。」

  「行,以後iPad就是我的。」祝傑把她抱起來,高高地舉過肩頭,往天花板舉,「你將來能長這麼高就牛逼了。」

  好高啊!祝墨嚇得不敢動,趕緊把嘴裡的蛋糕咽了。

  吃完飯祝墨開始犯困,兩個男生幫她洗臉刷牙,手忙腳亂,最後把她放在家裡唯一的一張床上。好在祝墨很乖,睡覺不用人哄,從小就是自己一個人睡,連燈都不用開。

  沒多久她進入夢鄉,抱著昌子哥哥買的星際寶貝。薛業先去洗澡,然後祝傑去,下半身圍著一條浴巾出來。

  腿疼,必須讓薛業捏一捏。

  他走回客廳,看到薛業只穿著ckT字型的坐在沙發矮床上壓一字馬,玩他的黑金拳套。

  傑哥的拳套,從前薛業都是偷著戴,現在兩拳對撞,感受內部的衝擊力。「傑哥你洗完了?我給你揉大腿啊。」

  作者有話要說:

  昌子:自己的iPad莫名其妙成了祝傑的?

  沈欲是下一本的受,不要被他假像欺騙,笨笨的強受。屬於吃路邊攤49塊,他給整100,老闆問有沒有1塊零錢,他再給1塊,老闆找50整,他腦子就轉不過來美顛顛走了的那種。

 

 

71章 禮物!

  薛業戴自己的拳套不是一次兩次了, 總偷著試,小偷小摸的。

  他對雄性力量的嚮往是印刻在骨頭裡的,可他的血型擺在這, 祝傑不會讓他有半分打架的機會, 更別提學拳。

  不會打, 還這麼能打呢,薛業要是學會了不知道要狂成什麼樣。大概是捶遍九州吧。

  「幹什麼呢?」祝傑跪上了沙發床,側著身,看薛業只穿拳套。

  好看死了。

  薛業用牙咬開紮繩, 粗暴地抖開:「我試試,因為從前……沒戴過。」

  「沒戴過?」祝傑拉起被子, 「你再說一次?」

  「啊?」薛業動了動腿, 膝蓋被傑哥的腿夾過去,身體猛然一歪:「真的啊,我都不會戴, 這怎麼弄啊……不小心戴上的。」

  祝傑懶得拆穿他,自己的拳套被動過沒有,自己能不知道?每回收好紮繩都要系兩次,薛業沒有這個觀察能力,只系一次, 匆忙地放回原位,假裝什麼都沒發生。

  高一、高二、高三……直到現在他也沒觀察出來。全身所有神經供給了智商和運動。高三薛業跟著自己在9, 他要是去了1班,高考肯定能上600分。

  很聰明, 學什麼都特別認真。其他方面就……

  沙發床很矮, 和地板只有20釐米的距離,如同一張床墊直接擺在地板上。祝傑和薛業枕同一個枕頭, 誰都不願意去用第二個。

  「你腰好了麼?壓一字馬挺能耐。」祝傑把被子拉過他們的肩。

  「繃緊了小腹,幫助分攤後腰的承受力。」薛業歎息,「傑哥,我不是練跳舞的,但壓腿耗腿這些不敢放下。你看陶文昌和孔玉,在宿舍壓,上操場也壓,你不是也壓嘛。」

  「我沒壓成T字吧?」祝傑歪著頭看手機,張蓉微信,照例的生日快樂,還有明早過來。

  還有一條微信是奶奶發的。祝傑的心猛地柔軟了一刹,奶奶明年84歲,身體很不樂觀。耳背,為自己下載的微信。

  祝傑動了動手指,告訴奶奶春節之後去看她,帶著朋友去。再點開張權,收了今天的分紅錢。

  轉帳額度有限,明天和後天再收幾筆,薛業下個月的教練費出來了。不少,有人在自己身上壓錢?

  「傑哥。」薛業也歪著頭,湊過來問,「你頭像是不是一中的操場啊,眼熟。」

  「嗯。」祝傑把微信列表關掉,動作很快。

  不讓自己看了?薛業有點反應不過來,傑哥發微信從來沒躲過自己。突然不讓看了?

  「哦。」薛業想不明白,只好接著剛才的話題往下問,「為什麼是一中啊?」

  祝傑直接把手機關了。「因為一中的操場好。」

  手機也關了?傑哥和什麼人聯繫,不讓自己知道?薛業安靜片刻,被子裡扭來扭去。「我覺得……一般,跑道都裂了,早該換了。」

  「因為有個傻逼每天在操場等著,地方也不知道換換。」祝傑說,指著薛業自己想明白是不可能了,「你說一中的操場好不好?」

  話送到耳邊薛業才聽懂,聲音小了下去:「我啊?」

  「廢話。」祝傑瞪過來。

  操,傑哥喜歡一中的操場,是因為自己每天買好早點等著他,是嗎?是吧!

  「這樣,我……謝謝傑哥。」薛業小臂上的汗毛都興奮起來了,手心出著汗,「好,一中操場墜好。」

  「你他媽被祝墨傳染了吧?」祝傑挑了下眉毛,「薛業,我禮物呢?」

  蛋糕吃了,蠟燭吹了,禮物盒子還沒看。

  「那個,那個!」薛業爬起來,套著拳套的手把近前的大盒子提起來,「傑哥,你先答應我。」

  「好。」祝傑接過來,他要拆禮物。

  「買的有點急,不知道合不合適,我也不懂行情。」

  祝傑拆得很快,首次光明正大拆薛業的禮:「我先看看。」

  「只有這一個顏色,原本想買黑的,沒有,我不知道這些要訂,再從國外拿貨。」薛業喉結緩緩滾動,「也不知道這個分重量。老闆說了,不合適別拆原裝盒,可以拿回去換。」

  下一秒,原裝的紙盒被祝傑徒手撕開。

  「傑哥,等將來我打比賽有獎金了,給你買墜牛逼的。」薛業蜷在祝傑旁邊,像個沒骨頭的人,叼著紮繩的一端。

  還真是不會戴,系上怎麼拆啊?

  「不錯。」祝傑從質地堅硬的盒裡取出一雙嶄新的拳套。紅金配色,grant真皮手工縫製。

  這種貨的現貨很少,賣不出去是因為貴。

  「挺鮮豔的。」他迫不及待地試了試,「合適,哪家買的?」

  薛業摸了下傑哥隆起的臂肌,鼻息一亂。「就、就高二你帶著我去過的那一家私營店,有你的購買記錄,所以號碼重量和舊的一樣。」

  「那家?」祝傑驚訝,自己帶薛業去過一次他竟然記住了,「那家出了名的黑,他賣你多少錢?」

  黑?薛業腕口的紮繩系緊了,箍住他,傑哥不給他脫,扭腕搓手無濟於事。

  「不到……一萬塊?」薛業被壓在粗糙的床單上,「我獻血的錢。」

  「薛業你丫是傻逼麼?」祝傑踩住了他的腳背,「你賣血的錢!」

  「反正已經是了,再傻逼一次也無所謂。」薛業抬高了下巴,「傑哥,我以前送你禮物都是硬塞,連蛋糕都是偷著送。第一次名正言順地送,顏色不對,我知道你只喜歡黑的。」

  祝傑撐在他上面,暴怒的情緒過後無奈地笑了,打拳有後遺症,現在易怒。

  「紅的也不錯,先手拳手更適合。」

  「是吧?紅的也不錯……謝謝傑哥。」薛業熱死了,伸手過去,「傑哥你幫我拆一下吧,栓太緊了,我摘不下來。」

  「我也不會摘啊。」祝傑只摘自己的,左手、右手,珍愛地放回盒子裡,絕不會戴著它們上場。鮮紅的顏色像薛業被抽出來的血,珍貴,獨一無二,世間稀有。

  「還有禮物麼?」祝傑問,笑得有點壞。

  薛業愣了愣,脖子像被掐住那樣紅上來,兩隻手還套著拳套,潮乎乎的手心裡攥著紮線。腕上有一圈金屬,烙印兩排小字。還有一根很細的銀鏈子。

  「沒了,就買這些了。」薛業有點心虛,「要不,傑哥你給我留個吻痕?」

  祝傑壓著他的嘴,笑了笑。他們一起聽,聽睡在臥室裡的祝墨是不是真的睡著了,會不會突然醒了沖出來找哥哥。

  十分鐘後,薛業疼得齜牙咧嘴,被咬了十七八個齒印。「嘶……傑哥你別咬我脖子,有大血管,悠著點悠著點。」

  「吸不著血管。」祝傑把他的上半身咬花了,「做過準備。」

  「準備?那傑哥你……生物學的不錯,不愧是你。」薛業向他靠近,「我也想給你留一個,行嗎?」

  「不行。」祝傑壓低了聲音。他還得打拳,不能帶著一身的吻痕。

  不讓看手機,也不讓吸吻痕?薛業說不上話來,心裡不太舒服。突然壓著腰了,他下意識地縮了下肩。

  「還是不行吧?」祝傑瞬間把手收了回來。

  整脊是精密到毫米的工程,憑藉人體自身的修復能力緩慢地復原。初期很容易前功盡棄。

  是真的不行,腰上落滿針灸留下的痕跡。

  薛業靠向枕頭,不想說不行。「行。」

  「算了。萬一給撞回去……」祝傑笑了笑,「今年上不了比賽,你得哭。」

  「我不哭,我他媽很少哭的,傑哥你見過我哭嗎?沒見過吧!」薛業追問。

  「還真是沒見過。」祝傑想了一下,彎下腰,「試試,幹點別的。」

  一居室不大,隨便哪個角落有點什麼動靜,臥室裡聽得千真萬確。祝傑關了地板上的檯燈,和薛業同步隱入黑暗。

  他久久地看著黑暗裡的薛業不說話,不急著幹什麼,而是替他理頭髮,像他們在水下隱秘的小動作。薛業還沒長大就被人欺負過,怕女人,不願意叫人碰,唯獨自己,可以在他身上為所欲為,開疆破土。

  他們一起出汗,像每一次訓練結束,張開雙臂攤開身體,單純地擁抱著對方。原來他們的擁抱來得那麼早,只不過借著休息的名義,勾肩搭背占住了對方的便宜。

  不一會兒熱得不行,他們又同時掀開了被子,熱得傻笑。

  「傑哥……」薛業的臉被密密地親著,拳套又甩不下去,「幫我解了吧,我抱不著你,難受。」

  「你自己戴的,我不會解。」祝傑拆了他左手的,卻不解右手,再將剛自由的左手塞進右拳套。

  「我操?」薛業的雙手困在一隻拳套裡掙扎。

  紮繩松松地搭下來,從他的腕口交纏到小臂。黑拳打多了,跑步運動員的氣形被血性壓下去,祝傑比從前兇狠。

  「小業,我禮物呢?」

  「什麼?」薛業沒脾氣了,吞了吞唾液,乖乖地張開了口腔,「哦……傑哥,生日快樂。」

  祝傑堵上了薛業的嘴。

  這個生日,祝傑過得非常快樂。薛業最後真哭了,他舔著他的眼淚,笑著告訴他,挺鹹的。

  祝墨醒來的時候家裡好安靜,天都亮了。她一直是自己睡,到了時間,自己上床躺好,起床自己刷牙,可是不管自己再怎麼乖,爸爸還是不喜歡。

  爸爸可怕,爸爸打哥哥,哥哥過得不好。祝墨現在不喜歡爸爸了,也不想回家,只是有時候會想媽媽。

  哥哥說,春節帶自己回家看媽媽。祝墨赤腳踩著地毯,跑出去找他們。

  哇,地板上好多瓶礦泉水啊。祝墨數了數,6瓶。原來哥哥們夜裡渴了,在偷偷喝水。除了礦泉水瓶,地上還有拳擊手套,紅色的是昨天買的,黑色的,哥哥用了好久。

  她把自己的拳頭塞進去試了試,像試了巨人用的手套。

  哥哥們夜裡打拳了嗎?祝墨好奇地往床邊走,天都亮了,還不起床,昌子哥哥說他每天和太陽一起醒。

  「哥哥,我餓了。」祝墨來到床邊。

  哇,哥哥們夜裡可能真的打架,床單掉了,直接睡在床墊上。身上還留下了傷口,青一塊、紅一塊。

  「哥哥……」她蹲下,仔細看著他們的姿勢。看來打完架兩個人又和好啦,連睡覺都要手把手。

  哥哥是不是把薛業哥哥打哭了?地上好多紙巾,一團一團的,看樣子哭了好多淚水出來。

  肯定是,薛業哥哥肩膀上流血啦。

  「哥哥你是大壞蛋。」祝墨揚手一個小巴掌,打在了哥哥的肩膀上。

  祝傑知道她過來了只是懶得起,這點力氣和蚊子區別不大。他繼續裝睡,祝墨又打一下,這次祝傑睜開了右眼:「找我給你掛牆上吧?」

  祝墨可憐巴巴地說:「不掛牆上,哥哥欺負哥哥。」

  「不是欺負,是生日禮物。」祝傑又閉上眼,手指肆意穿插在薛業半潮濕的頭髮裡。

  顧忌著腰傷,生日禮物沒有吃完,但是也吃得差不多了。

  很好吃。

  祝墨沒有自己的小睡衣,穿黑色大T恤,蹲下不走。「我餓了,昌子哥哥說,他和太陽一起醒。」

  「不起。」祝傑拒絕,「陶文昌的話不用信,他沒女朋友。」

  「起來,起來了。」祝墨開始推搡,「哥哥墜好。」

  祝傑不吭聲,對妹妹的打擾不予理會,沒多會兒懷裡有動靜,薛業眉頭動了動,睜開眼角微紅的睡眼。

  「咳……傑哥。」聲音很啞很低,「早。」

  薛舔舔你沒臉見人了,哭成那副鬼德行,運動員流血不流淚的精神呢?

  再一扭臉,祝墨!薛業不安地挪動雙腿,試著從傑哥的身體壓制下脫離。

  「別動,接著睡。」祝傑把被子往上拽,門鎖響了。

  誰啊?三個人同時抬臉。

  張蓉拎著新年禮物和生日禮物踢開了門,三個孩子齊聚客廳,兩個纏綿依偎在被窩裡,滿地狼藉。

  「小傑!」這出乎張蓉的意料,「當著妹妹的面,收斂點!」

  薛業狼狽地鑽回去,184的身體恨不得縮成10釐米。

  「我怎麼不收斂了?你開門前敢先敲門麼?」祝傑很坦然,把臉朝上的薛業剝出來,「我過生日呢。」

  「沒完沒了是吧?」張蓉敲打他,「趕緊起來吃飯,涼了不好吃。」

  「不餓,不吃,困。」祝傑很沒規矩地躺回去,單手摟著不敢吱聲的薛業,「張蓉。」

  薛業很驚訝,原來傑哥在張蓉面前……會耍小脾氣。

  「說。」張蓉往桌上擺早飯,皮蛋瘦肉粥,叉燒包,水晶燒麥,鳳尾蝦餃,蘿蔔糕……每一樣都是5份。小傑小時候最喜歡吃港式早茶,訓練完就鬧著要吃。

  初中練上跑步就再也不吃了,覺得自己是個大人。

  「說啊?」張蓉又問。桌上有半個蛋糕,她又放了一個新的,再拿出一盒熱騰騰的小蛋餃。

  祝傑斜看著她,把臉轉到一邊沉默片刻,不經意間洩露出一點點的得意和驕傲。

  「我賺錢了。」

  「能耐,19歲確實不一般啊。」張蓉猜他很准,裝出驚訝的樣子。不管是游泳、拳擊、籃球還是跑步,每次有突破都要告訴自己,顯擺他的厲害。

  薛業在被子裡輕輕應和:「傑哥牛逼。」

  「傑哥……」祝墨學著,「牛…………

  「嗯?」薛業躥出來,迅速捂住祝墨的小嘴,「啊啊啊!這個不能學,這個你不能說。」

  張蓉笑著看三個孩子雞飛狗跳,看到薛業的上半身……笑不出來了。

  小傑是屬狗的嗎?

  「別鬧了,起來吃飯。」她又催促一次,扔過去三個禮物盒子,「生日快樂啊,一人一個。」

  禮物?薛業放開祝墨,披著被子拆禮物。祝墨也跟著拆,兩人悶頭不說話。

  「禮貌呢?」祝傑突然說。

  「謝謝張蓉。」「謝謝阿姨。」薛業和祝墨同時說,說完繼續拆。不一會兒,祝墨捧著一雙橘紅色的跑鞋滿地轉圈。

  「謝謝阿姨。」祝墨自己試鞋,晃著藕一樣的小腿,「阿姨墜好,以後……哥哥天天過生日吧。」

  天天過生日?薛業打了個哆嗦,別啊,天天過生日,自己怕是要精血枯竭了。

  天天過生日?祝傑閉上了眼睛,可以。

  生日,真快樂。

  作者有話要說:

  祝傑:作者太過考究病情,作為病人家屬,我有心無力。

  作者:你忍忍,你忍忍,這個真不行。

  小業:我有點不高興,傑哥手機不給我看了。

 

 

72章 吃悶醋

  薛業的新年禮物是一副新護腰, 肉色,沒有空氣支撐架相對柔軟,複健專用。

  他試戴上, 箍著一把薄卻寬的腰身, 坐在餐桌邊等吃飯。

  「吃。」祝傑好久不吃早茶, 一小碟一小碟像小孩子過家家,幼稚又不管飽,「別等他們了。」

  「謝謝傑哥。」薛業把護腰放鬆,「還是等一下吧, 張蓉給祝墨洗完臉就來了。」

  「筷子,拿起來。」祝傑堅持讓他吃, 「不用等, 我過生日又不是祝墨過生日。好吃麼?」

  薛業吞了一個小燒麥,牛肉胡蘿蔔餡,張蓉細心, 即便傑哥禁賽也不會錯買豬肉餡。「好吃,對了……祝墨是幾月幾日的生日啊?」

  祝墨的生日?祝傑陷入了回憶,靜靜地吃。

  「4月份的。」10分鐘後,回憶失敗。

  「哦。」薛業嘬著豉汁鳳爪的小骨頭,「傑哥你是不知道吧?」

  祝傑抽了一張白紙巾墊在薛業的碗底:「吐了, 吃飯別出聲。」

  「哦。」薛業把骨頭吐出去,第4屜鳳爪看來傑哥不讓自己吃了。

  祝墨是哪天的生日祝傑真不知道。趙雪懷妹妹的時候就有產前抑鬱症, 有早產徵兆。1月底住院,4月底才出院回家, 祝墨哪一天落地的祝傑從來沒問過。

  至於為什麼抑鬱了, 大概因為孩子是個女孩吧。

  結果生完了女兒,趙雪直接抑鬱了兩年。

  張蓉抱著打扮好的祝墨回來, 桌上的小禮物盒還沒打開。「不看看我送你什麼?」

  「不看。」祝傑叼著一個雪白的叉燒包。

  早茶好吃。

  「看一眼又不吃虧。」張蓉依次盛粥。

  「你話真多。」祝傑不情不願地拆開,猜到裡面會是什麼,「每年都是一張照片,有意思麼?」

  張蓉笑眯眯地看著他:「我覺得,特別有意思。」

  照片?什麼照片啊?薛業吃飽了犯起迷糊,滿臉茫然地湊過去。

  「幹什麼?」祝傑將相片扣住,指節破損的手死死地蓋住。

  「傑哥你讓我看一眼。」薛業小心地揪他衣領,「傑哥墜好。」

  「沒戲。」祝傑冰冷地拒絕。

  「唉,你讓小業看一眼。」張蓉一掌過來拍開祝傑的手,抽出那張照片遞給薛業,「你傑哥小時候牛著呢,霸道總裁幼小版,圓寸一剃,誰也不理。」

  一張彩色照片落在了薛業手裡,上面的男孩年齡不大,但已經能看出將來成人後的英俊輪廓,是傑哥。

  坐在籃球上,懷裡還抱著一個籃球,一身全黑的籃球裝備。

  已經是圓寸了,只是沒有帶杠,黑沉沉的雙眼對鏡頭敵視,膝蓋上磕了一塊傷口。

  「小傑8歲生日那天,我拍的。」張蓉愛不釋手,「怎麼樣,我兒子挺帥的吧?」

  薛業眼裡都是崇拜:「帥,傑哥8歲就帥,不愧是他。」

  「我不是你兒子吧?」祝傑用肘壓住照片,「你不是說,我成人有份大禮麼?禮呢?」

  張蓉揉了揉薛業亂糟糟的頭髮,不知道他這身痕跡被老李、王主任看了會怎麼樣。「攢著,等你需要的時候我肯定給你。」

  祝傑默不作聲,在薛業身邊像一匹貪圖溫暖的野獸。

  中午過後,薛業趴在沙發床上養腰,經歷一夜拆包行為,身體總像是有地方走風。8歲照片落在他手裡,據為己有了。

  自己8歲的時候在幹嘛呢?和5個師兄光著膀子玩沙坑,討論今天埋誰、明天埋誰。還好那時候不認識傑哥,否則一定被傑哥摁在沙坑裡打哭。突然他的手機響了,陶文昌。

  「喂。」薛業啞啞的,「有事?」

  「你丫感冒了吧?」陶文昌聽他聲音不對,「墨墨呢?我答應她新年第一天請小美女看電影。」

  「就你一個人?」薛業緊張地爬了起來,「沒戲。」

  陶文昌呼了口氣,罵人的話壓在舌下:「我和俞雅帶她一起去,你老緊張什麼啊?她今年過完生日才5歲,我又不是畜生。」

  「哦……」有俞雅,薛業放心了,「那……她哪天過生日,你知道嗎?」

  「315日啊,怎麼了?」陶文昌把手機給了俞雅,「你和他說吧,我一個人他不放心。」

  俞雅接過電話,非常穩重的女中音。「薛業,是我,我和花蝴蝶帶墨墨看電影去,看完給你們送回來。」

  「哦,可以。」薛業從沒請別人來過家裡,垂著肩四處亂轉,「傑哥在洗澡,家裡還有張蓉,祝墨在看iPad,你們……上來吧。」

  「別。」陶文昌拿回手機,「我只要上去了,體院立馬起一座游泳館,除非這頓打能為表演系換一座話劇場。這樣吧,你和蓉姐說,蓉姐帶著墨墨下來,見著我倆,她也放心。」

  「嗯。」薛業同意了。

  祝墨沒看過電影,很興奮,雀躍地戴上了蝴蝶髮卡,執意要穿新跑鞋,審美也是不倫不類。張蓉囑咐薛業幾句,抱著她下了樓。

  原來是315日的生日,薛業躺回床上。沒多久微信就來了新提醒,陶文昌發自拍,三個人。

  墨墨在他和俞雅中間,和傑哥一樣,警惕地看著攝像頭,很有敵意。

  [今天一家三口,羡慕嗎?]

  薛業攥著床單,想起昨晚,羞恥到不想做人。神智游離了半分鐘,他爬起來準備反擊。這是運動員之間的較量,絕不能認輸。

  陶文昌帶著兩個美女在打車,手機震動,居然是薛業的自拍。照片裡是一片胸口,胸肌上緣線一枚深紅色的吻痕。

  [昨夜傑哥一口,羡慕嗎?]

  陶文昌不予回復,關閉了微信。媽的,一塊五的份子錢也不給了。

  「怎麼了?」俞雅看他臉色陰沉。

  「沒什麼。」陶文昌捂住心口,「在這個物欲橫流的世界,只有俞雅小姐姐的懷抱還有溫暖,我腳好痛,要把手手才能走。」

  俞雅皺了皺眉:「我膠條呢?」

  祝傑從浴室出來,家裡只剩薛業在搗鼓洗衣機。「祝墨和張蓉呢?」

  「她們下樓了,陶文昌和俞雅請祝墨看電影去。」薛業把髒衣服和襪子一股腦扔進去,「傑哥,我能下樓買袋洗衣粉和柔軟劑嗎?家裡用完了。」

  「不能。」祝傑解開浴袍,光著身體去找衣服。他系好皮帶,薛業已經撐開T恤等他伸胳膊了。

  「今天穿這件?」祝傑讓他給自己套上。

  「嗯,這件我剛洗的。」薛業的眼神開始胡亂地掃,覺得特別疼,「傑哥,你後背的傷……怎麼還沒好啊?」

  終於問了,打拳的事估計瞞不了多久。祝傑的防控很強,重點保護頭部,可是上身留下不少淤青和紅紫。

  「有時候和學員對練,雙方下手重。」祝傑強調雙方,「我下手更重。」

  「是嗎?」薛業半信半疑,「什麼學員能有效擊打到你啊?」

  祝傑笑了。「你是覺得我特牛逼,沒人能打著是吧?」

  薛業點點頭,虔誠中不帶半分猶豫和動搖。「誰打你,別讓我碰見,碰見了掄開了揍。」

  「你?省省吧,給我看家。」祝傑披上羽絨服,「我馬上回來。」

  門關上了,薛業無所事事地溜達幾步,去祝墨屋裡收拾收拾再溜達出來。傑哥不讓下樓,那就不下,桌上的手機在震動,傑哥忘了拿。

  震動了?薛業拿起來,原來是塔防遊戲的提醒。他熟練地點開密碼,進入遊戲畫面收割。

  這個遊戲傑哥從高中軍訓玩到了現在,很少有陌生訪客能攻破,每樣設備俱是最高級別,大本營的排列像迷宮。薛業從高一開始就幫著點收集。

  兩個人的手機密碼一樣,傑哥弄的。

  所以這個偉大成果也有自己一半功勞。薛業又趴回T字,突然畫面從遊戲退出,進來一通電話。

  沒有顯示來電人,薛業不敢接。以前幫傑哥接過一通,結果被罵成半死。

  震動,一直在震動,好不容易來電掛斷,馬上又震起來。薛業看著螢幕上的號碼,尾號很好記是0404,是剛才那個人。

  接嗎?薛業進退兩難,等電話不屈不撓打進第3回 ,他按下通話鍵。

  「喂?」薛業忐忑不安,又替傑哥接電話了。

  「找祝傑。」一個極度沙啞的聲音,好像還會漏氣,簡單的三個字像被粗糲的砂紙打磨過。

  是個男人,找傑哥的。薛業頓時接不上話了,還有點酸:「哦,傑哥他……不在家,你等一會兒再打,或者等傑哥回來……

  「和誰說話呢?」祝傑剛好進屋,手裡是洗衣粉、兩大袋子的進口水果。

  石榴在冬天很難買到,超市不上這個。

  薛業把醋意乖乖收回去:「傑哥,有個人找你,男的,沒完沒了打你電話我才接。」

  「沒完沒了?」祝傑不感興趣。

  「嗯,打了……幾十次吧。」薛業說。

  「幾十次?給我。」祝傑接過手機,「哪位?」

  「我,沈欲。」沈欲笑了,笑聲也像撕過。

  祝傑立馬進了廚房:「你怎麼有我電話?」

  「問張權。」沈欲下午有拳,背弓一隻傲氣的百花貢鳳,美得豔俗,「想賺錢麼?」

  「你什麼意思?」祝傑不信他,拳鬥場比田徑場髒多了。

  「幫我賺錢,你不虧。」

  祝傑的眼皮跳了一下:「你他媽什麼意思?」

  「祝傑,不要以為只會打拳就能贏。」沈欲是VIP休息室,調動肌肉,準備上場,「你下一場和戰斧打,他值五萬塊。」

  「所以呢?」祝傑裝作不在意,那五萬塊,他心動了。

  「後天,我去你學校找你。」沈欲咬住護齒,眼裡飄出絢爛的攻擊性。

  「別再給我打。」祝傑掛了電話,轉身看到薛業假裝在掃地。

  薛業從不做家務,根本不會。以前班級大掃除他只洗抹布。

  「傑哥,誰啊?」薛業找不到開口的技巧,只好借著蹩腳的小動作來偷聽。傑哥和誰通話自己沒資格過問,但沒完沒了打進來他就有點不樂意。

  自己都沒敢這麼打過。

  找機會捶飛。

  「沒誰,拳擊館的同事。」祝傑把手機塞回兜裡。

  「哦,同事。」薛業點點頭,長長的沉思,「他嗓子……怎麼了啊?」

  祝傑動了動嘴,編不出理由來。「不知道,認識的時候就這德性了。今天你下午回家麼?」

  回家?這裡就是自己的家了。薛業假裝輕鬆地笑起來:「不回,爸媽借著年假出門旅遊了,估計……這兩個禮拜回不來。傑哥你下午回家麼?」

  「不回,吵翻了,不想回。」祝傑在水池裡洗了洗手,「下午想幹什麼?」

  薛業又是沉思,幹搓著背心走過來:「傑哥,你能答應我一件事嗎?」

  「說啊。」

  「我能和你看場電影嗎?就你和我,兩個人。」

  祝墨去看了,他也想看,高中時候傑哥交女朋友,看電影帶著自己,每次都是三個人。

  「行啊,換衣服去。」祝傑好久沒有捏他後頸了,堪堪施力薛業就沒脾氣。

  「謝謝……謝謝傑哥,我很快,我馬上!」薛業的臉稍稍發熱,跑回客廳翻情侶裝。

  薛舔舔要和傑哥看電影了,爭取在電影院裡把傑哥摁在牆上親。

  不過那個電話到底是什麼人打的啊?薛業臨出門還在想,傑哥不給自己看微信,不讓留吻痕,接電話也避開自己了。

  傑哥和他……很熟嗎?薛業摸了摸頭髮,這上面可千萬別是青青草原啊。

  作者有話要說:

  陶文昌:份子錢我收回。

  小業:不吃不吃等著張蓉吧。(瞬間暴風吸入,3屜鳳爪下肚)

  祝傑(艱辛回憶):祝墨的生日,一定是4月份!

 

 

73章 摁牆上2.0

  陶文昌端著三份飲料, 電影開場還早:「給,小心燙啊。」

  「謝謝昌子哥哥。」祝墨站在椅子上,喝了一口不樂意, 「今天我沒有小豆豆了。」

  俞雅看著她笑:「珍珠。」

  於是祝墨趕緊重說一遍:「今天我沒有珍珠了。」

  陶文昌坐在一旁, 覺得她不高興的樣子特別像她哥:「科學家說了, 小孩子不能老吃珍珠,容易卡嗓子眼。」

  「哦……科學家不好。」祝墨失望地坐下來,看著俞雅那杯,沉著半瓶小豆豆, 「姐姐,科學家說了, 不能老吃珍珠……

  「等你長到漂亮姐姐這麼高, 請你喝珍珠奶茶的男生一大把呢。」陶文昌說,靠近俞雅,「你不喜歡喝啊?」

  俞雅稍稍拉開距離:「喜歡, 控制體重。」

  「不會吧,你們表演系不講人道是不是?」陶文昌驚了,「你的巴掌臉還沒我手大呢,再控制,上鏡頭我找不著你。」

  「骨架決定上鏡優勢, 體脂決定臉部肌肉的線條不亂跑。」俞雅無奈地說,「線條亂了, 表情就要收斂,表演要不是僵硬, 就是崩了。」

  「佩服。」陶文昌眉目一動, 很專情的臉,「還好我不是學表演的。」

  「你不是也控制?」俞雅看他的檸檬茶, 「第一次見你喝飲料。」

  陶文昌張了張嘴,笑笑:「也是,從初中就控制慣了,剛進校隊我特別不適應,做夢都是喝一口冰可樂。」

  俞雅不免好奇:「練體育,也這麼嚴格?」

  「看個人情況吧,算是篩選機制。」陶文昌解開拉鍊,裡面的短袖很倡狂,「沒自律性的人在第一批刷下去,真想走體育的人不會覺得苦。別人眼裡我們縱情,縱情的前提是克制。」

  「怎麼說?」俞雅撕開包裝蓋,兩根吸管夾了一顆珍珠給祝墨嘗,「嚼完再咽。」

  祝墨抿了抿嘴巴:「謝謝姐姐的珍珠。」

  陶文昌歎了一口氣,浪子似的:「體育是量化專案,資料反映一切。就拿背越式跳高來說,弧度、加速,每一次發力都在計算當中,方程式早已列好,差一步就與金牌失之交臂。好在我沒太多野心,能贏就贏,贏不了,也不像孔玉。孔玉最近有點瘋,練得挺嚇人……

  「聽白洋說,你有傷?」俞雅問。

  「都有,誰都有傷。」陶文昌又變成疲憊的浪子,「高二那年沖國二線傷的,現在國一線沖上了再回頭看,真是不要命。沒辦法啊,瓶頸期,沖不上去坐立不安,上課都上不踏實。你有沒有瓶頸過?」

  俞雅認真地想了想:「有。」

  「我靠,不會吧?」陶文昌差點噴了檸檬茶,「我隨便問的,還真有?你這麼漂亮也瓶頸?」

  「漂亮?」俞雅好像不太驚訝,「謝謝。」

  「咦,我發現你挺神的,誇你漂亮從不謙虛。」陶文昌說,肯定是誇她好看的人太多了,「不過你有不謙虛的外在。」

  「我說謝謝,是替我爸媽說的,因為長什麼樣是他們生出來的啊。」俞雅大大方方接住他的稱讚,「瓶頸啊,挺多。我一直覺得女生比男生更容易受到攻擊。長得好看會被罵,長得不好看會被笑話。就說交朋友,畢芙是啦啦隊的隊長,現在有了新男朋友,不少人暗地裡說她什麼。」

  「說什麼?」

  「說她換男朋友快。」俞雅反問,「快嗎?校籃隊的前隊長,大四學長,換女朋友可比她快多了,沒人說吧?」

  陶文昌心虛地看旁邊:「我沒說過啊……你也被人說過?」

  敢說嗎?不敢,自己上高中換女朋友也快。

  「說過別的。」俞雅搖了搖頭,「我喜歡話劇,光是發聲練習差點把自己逼到崩潰。其實我改過名字,父親是維族人,從小我說的是維語,口音很嚴重。」

  陶文昌驚訝:「我聽不出來啊。」

  俞雅拿出自己的礦泉水,潤一潤嗓子:「拿了普通話二級證。藝考之前緊張到天天哭,不敢說話。小學的時候更不敢,一張嘴,同學都笑話我有烤羊肉串的味。氣得我改了漢族名字,媽媽姓俞。」

  「我…………」陶文昌覺得面前的女生英氣煞人,「咦,你原名叫什麼啊?告訴我吧,好吧好吧?」

  「不好。」俞雅笑眯眯地拒絕。

  祝墨在旁邊擺弄電影票附贈的玩偶掛件,突然間不玩了。

  「怎麼了,小美女?」陶文昌趕緊問。

  祝墨不說話也不搖頭,重新拿起來玩了。

  陶文昌假裝要搶,看小姑娘的心思易如反掌:「墨墨,你是不是不喜歡這個?」

  「喜歡。」祝墨不敢說,眼巴巴看著別人的,「我想要棕色的……

  原來是想要另一款。售票台看她是小姑娘,理所應當送了粉色的,沒想到小丫頭不喜歡。

  「不礙事,昌子哥哥幫你要一個來。」陶文昌甩了一下劉海,清爽又騷包地站了起來。

  送贈品的工作人員是小姐姐,他遊刃有餘。沒多會兒,陶文昌撲棱著花蝴蝶翅膀回來,手裡一串小玩偶,各色俱全。

  結果還沒坐穩,面前迎來兩個人,男的和男的,黑白兩色當情侶款穿的羽絨服,都戴棒球帽。

  「不會吧,我又忘了看黃曆了?」陶文昌繼續驚訝,「薛業你居然能下樓!」

  薛業霧濛濛地看過來:「陶文昌你想死嗎?傑哥讓我下樓。」

  「呵呵,自己給自己洗腦,可以。」陶文昌不想多話,不料被祝墨發現了。

  「哥哥來啦!」祝墨晃著兩隻小手,「姐姐,那個就是我哥哥。」

  這下沒法推脫,一起坐吧。陶文昌忿忿不平地回來,笑得很勉強:「給,一個顏色一個。」

  薛業的指尖發熱,剛才在扶梯上偷著拉了手。大庭廣眾下的親密讓他驚慌,腳心也莫名地出汗。

  祝傑看著祝墨:「你在幹什麼呢?」

  「我有小玩具啦。」祝墨把掛件舉起來:「昌子哥哥和小姐姐,請我看電影,喝奶茶,今天我沒有小豆豆。」

  「你們看的哪一場?」祝傑朝陶文昌看過去。

  「你別老抄襲我的約會,行嗎?行嗎?」陶文昌把票塞進兜裡,「有點創意。」

  祝傑不回答,正了正薛業的帽子:「我去買票,你別動。」

  「哦。」薛業果真坐著不動,低頭看手心,傻笑。

  陶文昌看他一副沒救的傻樣:「笑什麼呢?約會破壞者。」

  「你大爺。」薛業還笑,微微敞開的領口裡一塊紅色,「傑哥拉我手了,扶梯上,傑哥牛逼。」

  俞雅忍不住也笑了:「第一次和祝傑看電影?」

  「肯定是。」陶文昌搶答,「祝傑那個野逼,高中幾乎沒有空窗期。」

  「也不是……」薛業脫掉羽絨服,一件乾乾淨淨的白T恤,「傑哥和女朋友看電影,每次都帶著我。」

  「什麼?」兩個人同時問。

  薛業像說一件平常事,仿佛自己占了大便宜:「是啊,傑哥說,反正電影票便宜,乾脆一起看了。「

  陶文昌憋笑憋到內傷:「你別告訴我,高中三年祝傑每次和女朋友約會都帶著你?」

  「是啊。」薛業點頭。

  「不會吧!」陶文昌像栽了個大跟頭,「他和女朋友看電影,約會,還帶你,你跟誰坐?」

  「傑哥啊,傑哥給我買他旁邊的位置。」

  「你倆不會還抱著爆米花吃吧?」

  薛業搖頭:「不啊,傑哥不買那些,只買礦泉水。」

  陶文昌驚得肺快要炸了,行,祝傑有一套,帶女朋友看電影還隨身帶著跟班,只買礦泉水,渣男。「那你們看完電影怎麼著?」

  薛業撓了撓喉結:「一起吃飯,然後……傑哥就給我送回家了,他倆去幹嘛,我不問。」

  「呵呵,行,牛逼。」陶文昌鼓掌,「女生也不問為什麼總帶著電燈泡?」

  「問過。」薛業深深低下了頭,「傑哥說,我給他拎包,所以必須帶著我。」

  「嗯,他手斷了,離了你沒法拿包。」陶文昌終於見識了祝傑的騷操作,渣到地心,「你不難過啊?」

  薛業灰撲撲的眼睛亮了。「不難過,傑哥對我挺照顧的。再說是我非要跟著,也有私心。」

  陶文昌沖俞雅一笑,看看,這叫卑微嗎?祝傑約著會都沒撒過手。

  「他們那什麼的時候……」薛業笑得有點壞,有點自私,省略接吻兩個字,「我直接看著,女生不好意思就……不親了,把傑哥放開了。」

  俞雅眨了眨眼睛,狡黠地回以一笑。「很聰明啊。」

  「可以,等你倆的事傳回一中,那14個女生肯定拉一個微信群,挨個扒一扒直男祝傑當年的騷操作,包括他和小跟班不得不說的二三事。我真想進去圍觀。」陶文昌服氣,薛業不像強顏歡笑,他的低情商是一種幸運,但也是一種遲鈍,「他以前喜歡女生,你就不問問?」

  「啊?」薛業茫然地看過來,「問什麼?」

  「問他怎麼突然……」陶文昌堵上祝墨的小耳朵,「突然彎了啊。你不問啊?」

  薛業無聲地搖了搖頭。「我是舔舔,我不問。現在傑哥說……我叫了他,抱了他,他就是我的。現在他就是我的。」

  「嗯嗯嗯,你的,你的,除了你也沒人想要他。」陶文昌看得觸目驚心,這倆男的,很絕。

  「不過……」薛業又低頭了,「今天……有個人給傑哥打電話,沒完沒了打,打了幾十個吧。我接了一下,他說找祝傑,他是個男的。」

  不會吧?沒完沒了打,打了幾十個!陶文昌看著薛業,再聯想祝傑每天下午的玩消失,不會是家花有了,外面也有野花了吧?

  陶文昌沉默,這事啊,有情況。自己得幫薛業盯著點,傻逼孩子一根筋。

  「想喝什麼?」祝傑買好了票,不遮掩地摸著薛業的脖子,很露骨地滑進領口,把他的背心往上拽一拽。

  陶文昌和俞雅笑而不語,用眼神對暗號。看看,看看,帶女生看電影從不買飲料,帶薛業就開竅了。

  觀影廳可以進了,薛業找好座位,吸了一口冰可樂:「傑哥,你今天讓我喝飲料?」

  「喝啊。」祝傑看了看旁邊的情侶,都喝飲料,買零食,「約會不就這樣麼?」

  約會。薛業心裡興奮但說不出來,想起那個聲音沙啞的男人,扯了扯領口:「咳……挺熱的,我想把T恤脫掉。」

  「你能老實會兒麼?」祝傑摁住他躁動的手,「這麼多人,你脫試試?」

  「我身材好,脫了……也不怕。」薛業摘掉棒球帽,下巴貼在他肩上,「傑哥,我有點困了……

  薛舔舔你是真不給力,這麼好的機會,你他媽犯困!

  「困了就睡,演到精彩的地方我把你打醒。」祝傑偷著笑了笑。

  薛業可能和電影院有仇,沒有一部電影是完整看下來的,睡一半醒一半。走出觀影廳就開始問,每一次,祝傑都要把電影從頭到尾再講一遍,把人物關係給薛業捋一遍。

  現在他停了藥,估計睡得更沉。

  陶文昌帶著兩個美女坐,薛業跟著祝傑坐後面,比較偏的位置。明明還有不少好座位在中間空著,祝傑沒買。

  談戀愛談傻了吧?電影開演,陶文昌回頭看,試圖尋找野花的蛛絲馬跡。結果看到薛業靠著祝傑的左肩,已經睡著了。

  對了,他停藥了,下午要補覺。陶文昌立即懂了,祝傑買的座位離音響最遠。他根本不是來看電影,他是陪著薛業睡覺來的。

  「你看什麼呢?」俞雅幫祝墨調試3D眼鏡。

  「沒什麼。」陶文昌把俞雅的包接過來,「放我腿下麵吧,我腿長,給你看著包。」

  俞雅知道他在看祝傑和薛業,覺得陶文昌很逗:「想不到你還挺關心他倆。」

  陶文昌有點尷尬,拋開浪子的做派,不放心地嘟噥:「一般吧,薛業他……唉,高中挺不容易的,幫他忙。」

  「哦……」俞雅笑了笑,「熱心青年,比花蝴蝶好。」

  薛業困困的,被人輕輕晃了晃,有個很低沉的聲音叫他:「薛業,起來了,回家睡。」

  「哦,回家。」薛業揉揉眼,燈已經全打開,他緩了緩,閉著眼睛蹭旁邊的肩,「傑哥我錯了,我一眼沒看著,電影票浪費了。你一會兒給我講講,誰和誰演的什麼……

  「是浪費了,回家罰站吧。」觀影人員快要走光,祝傑才把薛業叫醒。

  「罰站?別啊……罰站累。」薛業閉著眼站起來,被拉著往外走,一節一節下臺階,像喝醉了。睜開眼,已經到了散場通道,就剩他們。

  於是,剛睡醒的心蠢蠢欲動。

  祝傑領著身後的手往外走,突然被拽退兩步,一具身體壓上來,氣勢蓬勃。

  「有事啊?」他故意問,卻比薛業還猛,撩著他的劉海往後扳。

  疼痛讓薛業瞬間清醒。「沒、沒事,傑哥我…………

  「你怎麼了?」祝傑說,鼻尖對鼻尖。

  薛業剛睡醒的身體開始發虛,心裡卻有股火在燒,燒了頭頂的青青草原。「傑哥,你把眼睛閉上,我要親你了。」

  「哦,親我。」祝傑閉上眼,「來。」

  「我來了啊!我他媽很生猛的!」薛業抖了一下,撲上去小啄一口,嘴唇剛剛相碰。三年夢想的實現就在此刻了,人生新巔峰……

  騰地一下,被壓的人變成了自己,薛業反應幾秒,胳膊就被抓住了。

  「把我摁在牆上親,是吧?」祝傑頂住他的膝蓋,壓著他笑,「來啊。試試。」

  「啊?」薛業咽咽口水。不會吧?傑哥什麼都知道,不愧是他。

  作者有話要說:

  祝傑:我從沒讓小業幫忙望風,他非要望,這鍋我不背。

  沈欲:我就打了3次電話,什麼幾十次,這鍋我不背。

  昌子:我不光自己磕cp,我還要教正主發糖,還要預防別人來拆,還發展俞雅和我一起磕cp,我真是個粉頭。

 

 

74章 黑拳手

  祝傑像爭奪地盤把薛業壓住:「沙包裡藏小紙條, 我能不知道麼?」

  「什麼?」薛業開始裝傻,「我不知道啊。」

  「我讓你給我縫沙包,現在犯懶也不縫了。」祝傑一副不高興的語氣。薛業就是一個隨心所欲的人, 兩個人談了戀愛, 小沙包也不送了。

  可氣死了。

  「不是想把傑哥摁在牆上親麼?」祝傑歪著頭, 「來啊。」

  薛業又傻了,好像自從上了大學,他就一直傻了又傻。

  先是傑哥來找自己,帶自己吃飯, 然後是打球,為自己教訓校籃隊, 再是解決了成超的污蔑, 把自己弄進體院的宿舍……一件又一件的傻事接踵而來,不像傑哥會為自己做的。

  「你他媽不是很生猛的麼?」祝傑冷冷的,十分漠然, 但是眼裡有笑意。

  薛業瞬間不好意思了,看看左邊,看看右邊:「那我真來了啊。」

  「來啊。」祝傑說,中指在他手心劃圈。

  「謝謝傑哥,我真的很生猛。」於是薛業來了, 很激動地調動全身肌肉將位置翻轉,「傑哥, 我要、要把你摁在牆上親!」

  祝傑順勢靠住了牆:「所以你是不是應該先把眼睛閉上?」

  「也行……傑哥我來了啊!」薛業閉上眼,小心謹慎又意亂情迷, 在傑哥乾燥的嘴唇上小親一口。

  親完之後他舔了舔嘴巴, 血管流竄著分泌過旺的腎上腺素。

  刺激,薛舔舔終於圓夢, 人生又一巔峰。

  「這就算親完了?」祝傑一副不是很到位的樣子。

  「嗯。」薛業老實地點頭。

  「不深入一下?」祝傑意猶未盡。

  「深入?」薛業又左右看看,取而代之的是一種不敢大白天下的難言,「回家再深入吧,萬一有人路過呢。」

  「行。」祝傑明顯地笑了一下,「換我。」

  「我操?」薛業舉手投足都慢一拍,可能因為傑哥動作太快,頂著他的身體壓過來,把他困在胸口和牆面中間,一時間頭重腳輕。

  祝傑不著急,舌頭頂開他的嘴,撬開他的牙,緩慢又仔細,薛業掙動一下,他壓住一下:「我揍你了啊。」

  「傑哥。」薛業的心咚咚直跳,「好像有人過來,回家再親吧,我接著摁你。」

  「等不了。」祝傑直接又親過去,薛業的身體在他手裡變得緊繃。因為走廊裡真的來人了。他倒是無所謂,直到那人的腳步聲開始轉彎,祝傑的姿勢一下換成雙手撐牆,一左一右固定在薛業耳邊。

  「這就怕了?」祝傑很意外。

  「怕了怕了,遛了遛了。」薛業滋溜一下鑽出來,一路小跑著給自己的脖子扇風。

  有色心沒色膽,快跑。

  他們在商場裡瞎轉悠,像高中那時候,漫無目的逛一逛,偶爾勾肩搭背變成連體嬰。到了吃飯的時間,薛業說想吃火鍋,祝傑看過商場導航帶他上了樓,餐廳門口的大長隊排到親媽不認。

  「換一家?」祝傑不喜歡等位。尤其是現在,易怒,等著等著煩躁勁兒上來了。

  「我看看啊……」薛業就想吃這個,一眼看見靠窗而坐的陶文昌,帶著俞雅祝墨,三個人占一張六人座。

  陶文昌正在幫祝墨切午餐肉,對即將發生什麼毫不知情。身旁突然震了一下,嚇得他以為有人要砸店。

  「拼個桌。」薛業捶著厚厚的玻璃,咣當,又是一拳。

  陶文昌放下筷子,捏一捏眼角。莫生氣,莫生氣,出門記得看黃曆。

  六人桌是小火鍋,薛業點菜一向跟風,傑哥吃啥他吃啥,但這頓有點奇怪,傑哥攝入的蛋白質超過以往許多,明顯是在增肌。

  「原以為脫離宿舍,我就不用吃狗糧了。」陶文昌叼著牙籤,「約會破壞者,以後在校園外撞見我裝不認識你們,墨鏡一帶,誰也別來。」

  俞雅笑而不語,總覺得這一桌只有自己一個成年人。

  「你倆明天干嘛去?」陶文昌又問,「要是沒安排,我和俞雅帶墨墨去北京海洋館玩一天。」

  「去看大鯊魚。」祝墨充滿渴望地盯著哥哥。

  「別把我妹丟了,丟了我把你喂魚。」祝傑同意了,吃著清湯鍋涮菜,「我帶薛業做理療去。」

  陶文昌露出勝利者的微笑:「丟不了。怎麼樣,某人和某人沒去過海洋館這麼浪漫的地方吧?」

  這要是都去過了,去他媽的彎愛直。原地結婚,給份子錢。

  薛業剝糖蒜,和方才捶玻璃的神色截然不同:「去過啊,傑哥高一過生日,女朋友沒來,我陪他逛了一天。光是海豚表演就看了兩場,還看了一場喂鯊魚。」

  「什麼?」陶文昌眉頭一皺,事情顯然不簡單。

  祝傑保持沉默,給薛業又拿了一頭糖蒜。

  「牛叉……你倆還去過哪兒啊?不會連秋天爬香山賞紅葉這種事,都幹過?」陶文昌繼續深挖。

  果然,薛業點頭了。

  「去過,傑哥帶我去的,說爬山當素質訓練,還有傑哥當時的女朋友。」薛業繼續剝糖蒜,半透明的蒜瓣全放進傑哥的碟子裡,「傑哥說必須一個半小時完成,帶著我一路跑上山了,一直跑到櫻桃溝,帶我接了兩瓶溪水再折回來。那天……真把我累壞了,可山頂上風景漂亮,往下看滿山都是紅葉,壯觀。」

  這時火鍋的小料送上來了,祝傑用勺子把薛業那份的紅油瞥掉。

  「渣男。」陶文昌笑著比中指。薛業這個情商啊,扶不起來。

  第二天,陶文昌和俞雅一大早接走祝墨,薛業睡到中午才醒,下午去了醫院。

  這回是電極和磁石理療,不僅不疼還很舒服。腰上熱烘烘的,薛業趴著享受,看傑哥拿了幾貼止疼的膏藥和兩大卷急速鎮痛的繃帶。

  腿又傷了?傑哥那個兼職……到底在幹什麼啊?還有那天打電話的男人,又是誰啊?

  晚上祝墨被送回家,興高采烈地帶回一張大照片:「我們和大海豚拍照啦!」

  「我看看。」薛業正在刷籃球鞋,傑哥下樓去買煙了。照片是海豚表演進行當中拍攝的,看來祝墨被選中摸了海豚。

  「哥哥你摸過海豚嗎?」祝墨問。

  「摸過一下,想摸第二下傑哥不讓了。」薛業想起那次,也有攝影師在旁邊拍照。

  「真的嗎?」祝墨伸出手,「我也摸了,昌子哥哥給我買了照片,哥哥你的照片呢?」

  「拍了,沒拿。」薛業笑了笑,十分惋惜。遊客照可以先看電子底片,是兩個人的合影,可傑哥說沒有留念的意義,沒讓他買。

  再過一天假期結束,該上學的上學,該回宿舍回宿舍。陶文昌的舊傷在冬天復發,請了一天假,躺在上鋪養頸椎。

  不一會兒回來一個人,他抬眼一看,野逼。

  「幫我拿瓶水。」陶文昌伸手。

  「咱倆不他媽熟吧?」祝傑始終記得他高中欺負薛業,礦泉水像導彈扔過去。

  「操……」陶文昌差點被砸死,「你能不能有墨墨萬分之一的可愛?這破脾氣也就薛業要你。」

  「你脾氣好?」祝傑打開衣櫥,又有一排鎮痛噴霧,薛業中午回來過。

  陶文昌長腿一伸:「就沒有比我脾氣再好的人了。」

  「那你女朋友呢?」祝傑問,拿著薛業的水杯喝水。

  陶文昌翻了個身,剛要與野逼進行第10086次髒話對決,祝傑神秘兮兮地接起手機,躲進浴室去了。

  「我他媽讓你別打了,聽不懂啊!」

  隔著一道門,陶文昌聽見了這一句,再後來聽不清了。幾分鐘後,祝傑拎上運動包直接出門。

  不好,薛業後院要著火吧?陶文昌忍著疼翻下床,踩上跑鞋跟出去。這時候剛好飯點,校園裡人滿為患,跟蹤一個走路不愛回頭看的人難度為零。

  祝傑走路很快,陶文昌做賊似的,這棵樹後面躲一下,那根電線杆子後面避一下,愣是跟出了東校門。然後,一個大冬天穿Polo短袖衫的男人,朝祝傑揮了一下手。

  祝傑朝那人徑直走過去,倆人不知道說些什麼,進了路邊的小酒吧。

  陶文昌霍地升起一團怒火,大概是因為那個人低頭的時候,有幾分像薛業。

  媽的,渣男本性難移是吧?陶文昌這才發覺自己是短褲短袖,但他顧不上了,轉身去田徑場找薛業。不為什麼,薛業太信他傑哥,他自己不看見,說破嘴皮他也不信。

  晚上6點半,酒吧裡沒有客人,吧台邊上只有兩個人。

  「快說。」祝傑很不耐煩。

  「有熱水麼?」沈欲問酒保,「免費就來兩杯。」

  大學旁邊的酒吧針對學生,沒有最低消費,兩杯熱水送過來。沈欲叼著黑皮筋,攏進頭髮紮得很高。

  「想賺錢麼?」他看祝傑,眼裡是非常直白的欲望。對金錢,沒有別的。

  又是Polo衫,很舊的一件。但這底下是一身豔美的紋身,倒置的紅色十字架,煙頭的燙傷。祝傑非常警惕他:「想,但為什麼找我?」

  「我教你怎麼打。」沈欲開門見山。

  「用不著。」祝傑言辭堅毅。

  「戰斧值5萬塊,你的打法太保守。」沈欲跳過他的拒絕,「籠鬥,不是拳擊,進16強你必死。」

  祝傑與他坦蕩直視,看他內眼角和下眼瞼在發紅。「你上場了?」

  「前天。」沈欲動一動肩,右大臂箍著蜜蠟像是他的護身符,「大老闆從捷克弄來的拳手,讓我打著玩,押我不少錢。」

  「贏了?」祝傑隨口問,準備走人。

  「我必須贏。」沈欲一笑,笑聲帶動胸腔的共鳴,還是受傷了,「稀有血,不能輸。」

  什麼!祝傑準備抬起來的腿放下了。「什麼血?」

  「陰性AB型,聽過麼?」沈欲一聲歎息。

  「聽過。」祝傑死死地看著他,像看著一座血庫:「你沒開玩笑?」

  沈欲沒說話,從褲兜掏出一個橡膠手環。稀有血血庫的手環,上面有登記者的血型和血庫的緊急電話。方便隨身攜帶。

  「見過?」沈欲問。

  「見過。」祝傑不想走了,「你剛才說賺錢是什麼意思?」

  薛業被陶文昌從健身房拉出來,跟著一路小跑到東校門,停在路邊上。「傑哥呢?」

  「他……」陶文昌後悔了,剛才被憤怒衝昏頭腦,現在想抽自己耳光。

  怎麼就一衝動把薛業拉出來了?低情商傳染吧!

  「你等著,我進去叫他。」他決定先不說,萬一祝傑只是和普通朋友見面呢?

  那就更有問題,祝傑除了薛業沒朋友。

  陶文昌把薛業留在門外,獨身前往,直入就是吧台和酒櫃,兩個人坐在吧台邊上:「祝傑,你丫幹嘛呢?」

  那兩個人同時轉過頭,看著這個大冬天穿短褲短袖的男生。

  「陶文昌?」祝傑一臉疑惑。

  「我問你呢!」陶文昌明確了來意,「你丫幹嘛呢!」

  沈欲一雙眼白都是紅的,拿著祝傑的手機加微信:「你同學?」

  問話的態度和姿態仿佛與祝傑很熟,陶文昌抹了一把汗水,體育生好鬥的那面翻出來,不給祝傑開口的機會直接掄了過去。

  高二之前,他和張釗在一中也算沒人敢惹的兩個炮仗。高二之後他愛好和平。

  祝傑退步一避,身後還沒碼放的座椅橫七豎八砸在地上:「你想死是吧!」

  「你麻痹,這人誰?」陶文昌筆直地站住,抄起身旁一把椅子,激怒他的不僅是那個像薛業的角度,還有薛業高中三年橫衝直撞的愛慕。

  酒吧門口的鈴芯被木門撞得慌忙亂顫,薛業沖了進來。

  「傑哥?」他也穿短褲短袖,雙肘凍得通紅,被陶文昌用椅子攔住了。

  「祝傑,我沒管太寬吧?」陶文昌睜眼說瞎話,自己就是管寬了,「他什麼人,你當著薛業說清楚。給你打電話沒完沒了是吧?」

  沒完沒了?沈欲抬起臉,非常的憔悴。「我啊?」

  薛業這才注意到吧台旁邊還有一個人,他站起來和傑哥差不多高。

  祝傑看著薛業:「你回宿舍,晚上我解釋。」

  薛業不再往前沖了,而是轉身要走,又被陶文昌攔住。

  「別,你現在就解釋。」陶文昌把凳子磕在地上,「你解釋不清楚,今晚咱仨包場打。」

  解釋不清楚?薛業的注意力集中到那人手上,傑哥的手機。他剛要說什麼,那人把手機還回去了,張口是沙啞的嗓子,電話裡那個聲音。

  「沈欲,欲望的欲。」沈欲低著頭,下巴尖抵著領口,因為聲帶不願意多說,「祝傑的同事,打黑拳的。」

  黑拳?陶文昌和薛業同時不動了,只在電影或小說裡看過的危險職業,祝傑竟然鋌而走險!

  作者有話要說:

  微信群

  女生A818直男祝傑當年的渣操作,他陪我看電影居然帶著薛業,只買礦泉水。你們呢?

  女生B:而且薛業會靠著祝傑睡覺,我都不敢。

  女生C:出了觀影廳就開始給薛業講電影,我就很尷尬。

  女生D:呵呵,約我看紅葉,結果帶著薛業爬香山,兩個人跑了。

 

 

75章 灣崽碼頭

  俞雅抱著祝墨追過來, 跑不過體院的男生。剛到酒吧門口差點與酒保相撞。

  「怎麼了?」她急忙問。

  「唉,那幫體院的孩子又打架了,我找老闆去。」酒保說完跑遠。

  又打架?俞雅推門而入, 看到四個人, 光站著可誰也不說話。

  陶文昌不知道俞雅在後面, 脾氣兇猛地爆了:「你他媽說黑拳就黑啊!今天不解釋清楚,你倆誰也別想出門!」

  沈欲盯著他手底下的動作,不想動手。他的力氣都是為了賺錢的,花了錢才能看。不賺錢的事, 動嘴皮子都懶得動。更別說醫藥費,自己開了閘, 屋裡誰也跑不了。

  「祝傑, 你沒和同學說過?」

  「還沒說。」祝傑怕薛業誤會,「馬上可以說。」

  「滾蛋吧你!」陶文昌在感情裡被騙過一次,焦慮地抓了抓頭髮, 「薛業你不會問啊?問啊!」

  「我……問什麼啊?」薛業穿的是祝傑的白色版,站在全黑的對面。棕色書包帶晃來晃去,小臂上全掛著汗,臉上也是。

  問嗎?他咬著舌頭。吧臺上有兩杯水,傑哥和這個男人是認識的。

  「我沒什麼可問的。」最後他說, 撩起亂糟糟的劉海落汗,「傑哥讓我回宿舍等著, 我先……回去訓練。」

  「到健身房告訴我。」祝傑說,薛業已經被他養熟了, 會信自己。

  陶文昌語氣不善地擋住:「薛業你醒醒!你倆現在不是高中那時候, 是他媽談戀愛呢,你不問還指著我給你問出來啊!」

  薛業欲言又止, 沒有拖泥帶水:「傑哥不會騙我,我不信自己都信他。」

  一時間沒人再說話,沈欲怔了怔,拳手的攻擊性從臉上退下去,有一雙很脆弱的眼睛。祝傑拿起玻璃杯,喝了進屋的第一口水。

  「我操。」陶文昌煩躁地揪頭髮,正因為自己曾經和他一樣,堅定不移信著一個人,「薛業你他媽是不是傻……

  餘光裡一個身影,眼熟,陶文昌定睛一看,從髒話boy變成疊字小可愛:「你是不是傻傻的啊?」

  「我不傻傻啊。」薛業轉向出口,瞧見了俞雅和祝墨,「你們怎麼也來了?」

  「墨墨讓我追著你們。」俞雅將孩子放下,「你們和區一中,是不是只教怎麼動手解決問題?」

  陶文昌風流地靠著桌:「我不是,我沒有,是祝傑先招我,我愛好和平。」

  「俞雅你帶著祝墨,找個沒有人的卡座。」祝傑把水喝完了,「我來解釋。」

  酒保帶著老闆回來了,因為臨近東校門,晚上經常有體院的學生光顧,喝酒少,擼串多。可打架也多。他誠惶誠恐地端上4杯薄荷檸檬水,又給卡座的小朋友弄了一客獼猴桃冰果,對著吧台裡的關二爺作揖。

  希望今天千萬別打,不然又要掃碎杯子。

  陶文昌仍舊看沈欲不順眼,掃著旁邊:「你誰啊,哪兒跑出來的。」

  沈欲指了指自己的嗓子,又指了指對面的祝傑:「他說,我不好聽。」

  「我那個兼職。」祝傑看向了沈欲,「不是拳擊助教,在張權那邊打拳的。」

  「他打黑拳,你他媽也打黑的?」陶文昌問。

  「對,黑的。」祝傑直視他,耳垂的傷口像一道分隔號。

  薛業一言不發。

  陶文昌不敢信,像不認識這個人了:「你瘋了吧?打壞了你將來怎麼比賽?」

  「現在禁賽我就打,等解禁了再說。」祝傑說,薛業的呼吸聲近在咫尺。他會信自己,但不代表他不生氣。

  「祝傑不錯。」沈欲的聲音確實不好聽,「我找他,幫著他往上打。」

  「真的?」陶文昌仍舊警惕,「你幹嘛要幫他?幫別人不行啊!」

  薛業不自覺地收緊了指縫。

  沈欲垂著眼,一臉的無動於衷,看得出來是個慢性子:「只為錢,沒有別的。拳鬥場很髒,他是新人,沒人帶,很快出局。」

  「你怕他出局?」陶文昌步步緊逼,誓要逼出他的真話來,「憑什麼?」

  沈欲沒有作答,兩隻眼睛,紅得像兔子。乍一看像被一桌體院學生給欺負了,可祝傑卻清楚,他們三個人一起上,將將能把沈欲打趴下。

  「那你呢?為什麼去打黑拳了?」陶文昌死盯對面,「你家不缺錢吧?」

  「禁賽,和家裡吵翻了。」祝傑終於看向了薛業:「沒想瞞著你,怪我麼?」

  「怪。」薛業終於說話了,凍透的嘴唇後面是齜出來的犬齒。

  他狠狠地夾住指縫間的骨頭,用自己的關節扣死對方的指節:「傑哥,你讓人傷了。」

  「操……」陶文昌懷疑他們三個的情商加起來,還沒自己一個人情商高,「薛業你能摸到重點嗎?重點是他讓人傷了?」

  祝傑反扭攥住和自己較勁的手,牢牢地握住他。

  「不然呢!」薛業掰不過這只手,乾脆起身往外沖。祝傑緊跟在後面叫他,他不肯回頭,眼睛裡是藏不住的難受。

  「薛業!」祝傑猛拽他,用力量壓制才拽住,直接拽到酒吧的洗手間裡,「生氣了?」

  「沒有。」薛業不抬頭,說不清是怒火還是後悔。他還要往外跑,被祝傑拉進了懷裡。

  「抬頭,有話就說,我他媽沒想騙你。」祝傑壓低了聲音,「你別這樣。」

  「傑哥。」薛業幾乎是馬上就抬頭了,從沒認過慫的臉露出一點點的膽怯,嘴唇是想哭之前的那種顫抖,「藥費,醫藥費,教練的錢,找醫生的錢……」他語無倫次,想到什麼說什麼,「還有,房租,我看病的錢,傢俱,是不是!」

  「不是。」祝傑捏著他的脖子,「不全是。」

  「成超賠我的錢,是不是!」

  「那個不是。」祝傑壓住薛業黏濕不堪的額頭,「那是你的錢,我不缺錢。」

  薛業盯著他的眼睛,傑哥的睫毛很濃密,眼神很壓人:「你丫的,你又騙我!」

  祝傑不說話。

  「你他媽根本不是和校外人打架!」薛業憋住的情緒一點點崩潰了,「你打拳去了,眉骨縫針耳垂撕裂,嘴角也破了,去他麻痹的拳擊助教,你是不是騙我!」

  「是,騙了。」祝傑手指上火辣辣的疼,薛業掐的。

  「你承認了!」薛業也不是真生氣,從暴怒變成委屈,「高一歷史月考你就騙我一回,這次又騙我。我還傻逼似的送你一副拳套……

  「能先聽我說麼?」

  「萬一打壞了怎麼辦?」薛業不是犯矯情的人,他考慮現實,「傑哥,你是中長跑冠軍,是運動員啊!」

  「我知道自己是運動員,沒忘。」祝傑姿態強硬地摁住他,「我他媽又打不死!」

  打死?薛業不動了,他只想過打傷,沒想到還能打死。力氣再大也擰不過傑哥的手,沒多會兒他老實了,額頭靠著傑哥暖烘烘的肩膀,不知道該進該退。

  操,薛舔舔你真他媽的沒用。

  就因為你是個自費運動員。

  「賺這個錢,是為我嗎?」薛業大喘著氣,後背直冒虛汗。他想聽到傑哥說是,可又怕聽到傑哥說是。

  祝傑把手伸進他的T恤,直接覆在流汗的背上:「你聽我說,別打斷。你今後的訓練我管,所以賺的錢是為了你薛業。」

  薛業聽著他的心跳。

  「但是,我打贏別人,是為了我自己。」祝傑不示弱地昂著頭,從來沒有忘記自己的運動員身份,「家裡鬧翻了,他們逼我回去認錯,除了田徑場我不是無路可走。我也想知道自己為什麼打不贏……

  「打不贏?」薛業瞬間恨上了這個未知的人,「誰?我陪你打。」

  「沒誰,他不重要了。」祝傑目視著前方,眼裡只有堅韌。

  薛業不再出聲,虛軟的委屈一點點抽離了身體。兩個運動員用著同一副骨架子,一起挺直了腰。

  「你要是敢說因為花錢就不練了,我親手揍死你。」祝傑一節一節摁他的脊柱骨,「也別勸我,勸不動。」

  「我不勸了。」薛業拿自己的頸動脈去貼他的,兩條血管同時勃勃跳動。

  「我輸不了。」祝傑說,貼著耳朵。

  「我信。」薛業再一次抬起頭,眼裡閃過凶光,「但你答應我一件事。揍你的傻逼,如果有機會的話,我能揍嗎?」

  「你?沒戲。」祝傑很痛快地否定了。

  「操!」薛業失望地怒吼,「傑哥你打拳能帶我去嗎?」

  祝傑的嘴唇晶晶亮,全是薛業的唾液。「看吧,你去,我怕你把人捶死。」

  「那……」大事說完了,薛業這才把醋正式吃上,「你和那個沈欲,以後見面能帶著我嗎……

  聲音越來越小,最後幾個字幾乎聽不見了。

  「我和沈欲?」祝傑體驗到了興奮,「什麼意思啊?」

  薛業抓著傑哥的腰,攥緊再鬆開:「不高興了。」

  說得非常冷淡,非常硬漢了。

  祝傑倒是挺高興:「高中陪我和女生看電影,你也沒說不高興。」

  「不一樣啊。」薛業強撐硬漢,「以前那些是女生……他是男的,他不一樣。你倆見面的話得帶著我,你打拳也得帶著我。」

  這副我就賴上你的表情和高一軍訓時候一模一樣。

  「這麼怕我出事?」祝傑故意往嚴重說。

  「傑哥,誰讓你出事,我就讓誰出事,包括那個沈欲。」薛業表情極淡,心裡在吼,「至於比賽和訓練,我會努力應對,你打拳的血汗錢我不給你浪費一分!」

  祝傑不說話,只是朝他勾了勾手指。薛業在生氣。

  「啊?」薛業不明所以,被捉住親了一下。

  「帶你。」祝傑撇開視線,笑著出去。

  陶文昌在皺眉:「他倆的情況你也見著了,情侶,好三年了,拆一個死一對。您能高抬貴手嗎?」

  沈欲摸了摸自己的扣子:「拆?」

  「你沒完沒了打幾十個電話,可不就是拆嘛。」陶文昌忿忿不平。

  沈欲震驚地抬起臉,一瞬間的表情出乎意料得純情:「我沒打,我就打了幾個,我手機可以被你查。」

  「被我查?」陶文昌也震了一下,突然明白了。薛業這個不靠譜的小王八蛋,吃起醋來也是一絕。

  但是沈欲這個說話方式,有點土啊。

  「哦,我就是提醒你一下,祝傑這人是挺招人的,帥吧,會打拳吧,牛逼吧,年輕吧。」陶文昌掐點似的觀察沈欲,直到自己說到年輕,他的臉瞬間低下去。

  這個人在意自己的年齡。

  「你多大?」他問。

  沈欲動了下肩:「我26了。」

  「也不老啊,不就大78歲嘛。」陶文昌淺淺一笑,還以為他20歲出頭呢,「我自報家門,陶文昌,所以我剛才的意思是,冒昧問您一句,您不會和祝傑一樣,喜歡男人吧?」

  這要真是,陶文昌就親自認下彎崽碼頭的稱號。

  結果沈欲不回答。

  「不會吧……」陶文昌不想相信,世界真可怕,花蝴蝶想回家,「行,行吧,誰讓我開gay達了呢。忘掉祝傑吧,我再給你介紹,我身邊還有兩個單身的呢。」

  「不用。」沈欲赫然地拒絕了,「我從不談感情,我談錢。」

  「那你跟我談錢是為什麼?」祝傑帶著薛業回來。薛業在他身後紋絲不動,不是剛才往外跑的人了,乖乖的。

  沈欲把重心從左腿移到右腿,左拳的傷口比右拳多。「談不談,隨你。」

  「談。」祝傑不記得他是左利手,他用右手接過煙,左手可能是他抄底的秘密,「可以和你談錢,但是你也得同意我一件事。」

  「什麼事?」

  「只要我用血,你無條件給我550cc,一滴不少。」祝傑翻起薛業書包,瞭若指掌,拿出內兜裡的手環。

  稀有血血庫,兩個塑膠手環並在一塊,除了登記人的姓名,血型是一樣的。

  薛業和陶文昌又驚呆了。沈欲猛然間地抬頭,看著薛業,仿佛看到了一座移動的血庫。

  作者有話要說:

  祝傑很自私的,他沒有愛屋及烏,550cc是一個成年男子的國際獻血上限。

  昌子:我信了薛業的邪!

 

 

76 16強賽

  「你也……」沈欲的臉終於有了表情, 「你也是?」

  薛業小幅度地點點頭:「你也是?」

  陶文昌看在眼裡,呦呵,兩大血庫首次見面會, 你好我好大家好。

  「我答應你。」沈欲不假思索同意了, 緊接著反過來問, 「如果有一天輪到我,你能不能給我一些?」

  「他不能。」祝傑果斷拒絕,「他的事,我說了算。」

  沈欲臉上的光消失了, 瞬間蒙一層灰。哪怕祝傑對薛業的保護讓他羡慕,表情仍舊迅速冷淡, 變成堅毅。「下週五戰斧這一場, 是你打16強的第一場。」

  「你會和我傑哥碰上嗎?」薛業忍不住地擔憂,自己不會打拳,只會打架, 如果可以他願意自己上。

  「你傑哥碰上我,就是一個死字。」沈欲突然變狠。

  祝傑咬著牙:「不一定吧?」

  「一定。」沈欲的眼圈通紅,「你不懂,黑拳的危險你從沒見過。」

  「難道你見過了?」陶文昌插話。

  祝傑緩緩地移動視線,想起沈欲的紋身, 他的煙花。黑拳的危險沈欲一定見過了。

  「你是不是學拳擊的?拳齡幾年?」沈欲只問祝傑。陶文昌太聰明,稀裡糊塗被他套話。

  「10, 上沙袋7年。」祝傑回答。大概能猜出沈欲的意圖,拳擊不占上風。

  黑拳屬於格鬥, 偏向散打, 自己的體型更不占上風。跑步運動員的身材和對抗性運動員相比,單薄一些。所以自己從沒贏過祝振海。

  可他看沈欲, 也不壯,應當是技術型拳手。

  「拳擊吃虧。」沈欲不停地喝水,「你的腿不夠靈活,有傷,我能看出來,別人也能。拳鬥更偏向散打,你太規矩了,要野,要夠狠。」

  「呵呵。」陶文昌對自己被忽略表示不快,給俞雅發微信報委屈,「他還不野?你視力沒問題吧?」

  沈欲卻說:「不夠。16強都是老拳手,很會玩陰招。我們經常為了賠率做戲,都是拳場的馬仔。這不該是大學生來的地方。」

  不用沈欲提醒,祝傑深有體會。那個地方和橡膠跑道不一樣,賺完錢再也不會來。

  操縱拳手,從賠率中賺錢,才是張權真正做的事。單單打拳下注沒有那麼多的錢賺。沈欲拿的錢再多也只是一個用命打工的人。拳場讓他贏就必須贏,讓他這一場輸,他必須輸得慘烈。

  只不過這是一條捷徑,錢來得太快。

  「你要放開打,要把拳擊學的那套拋開,把每一場當最後一場。」沈欲嘶嘶地說,「還要會演戲。」

  「演戲?」三個大學生同時問。

  「開籠之前都可以下注,你要想多賺,就要學著挨打,別讓對手碰不著你。」沈欲重點提醒這一條,「你的防守非常牢,要學會出擊,不要因為怕打,不敢打。」

  這是陶文昌第一次聽別人說祝傑怕挨打。「他?他真不怕。」

  「防得嚴,是不想臉上受傷。」祝傑皺起眉頭,「現在不擔心了。」

  薛業的心驟然揪緊:「傑哥?」

  為了不讓自己看出來所以防得嚴,那以後豈不是……

  「好在你身上沒有外傷,戰斧下不了手。」沈欲說得很急,「他的諢號怎麼來,知道麼?他撕對手的傷,正規格鬥不允許,但拳鬥場沒有規則。」

  祝傑像被一隻手掐住了喉嚨,他想到了祝振海。這是心結,打贏他,在祝傑心裡才是打碎了父權。

  「戰斧的弱點是移動速度不如你。」沈欲逐點剖析,「他的拳比你重。贏了這一場你是8強,我可以再教你打一場,你進4強。」

  「然後呢?」薛業的拳頭都攥麻了,原來傑哥在幹這個。

  「他只要進了4強,我打賭拳場會安排他的對手輸一場,把他送進決勝局。」沈欲有點著急了,不斷看著手錶,「和我打。」

  穿的樸素,卻戴了一塊價格不菲的名表,祝傑隨便一掃,綠水鬼。

  薛業也急了:「你要打死我傑哥?」

  「薛業。」祝傑把他摁回來,揉開他緊繃的指節。陶文昌呼出一口氣,他也呼出一口氣,除了薛業,他和陶文昌都猜出了沈欲的打算。

  「他是新人,打進4強,賠率已經很可觀了。」沈欲把水喝幹,「新人上決勝局,無論押注哪一邊,拳場都是最大的贏家。如果我和別人打,100萬到我手裡沒有多少,要分給一路打傷的兄弟。贏和輸,只是拳場做的局。」

  「我和你打,然後你輸給我,再和我分錢?」祝傑說。

  「對,獎金加上分紅,你不是拳場的人,你可以全部拿走。」沈欲汲汲以求地盯住祝傑,「我不幫你,你進不了8強,我幫你,錢分我一半。」

  陶文昌動了動腦筋:「你算盤打得挺好啊!和別人打,輸贏都會受傷。和他,你能全身而退。」

  「我想要錢啊。」沈欲的紅眼睛亮起來,「你也要錢。你是運動員,你玩不轉拳場的規則。」

  祝傑的手被另一雙手握著,互相握得生疼,19歲的他們第一次接觸到社會的規則。「如果我進了4強,拳場沒有按照你的計畫讓我贏,你想過沒有?」

  「不會。」沈欲站了起來,「我在拳場賣命5年了,沒人比我更懂。你要增肌肉,以運動員的最低消耗來算,只要你停止攝入過多的能量,多餘的肌群很快會消下去,不會影響你跑步。」

  「你還挺懂,以前也是體育生?」陶文昌問。

  沈欲停了下來:「我……不是,以前跟著大學校隊練過,但沒你們幸運,也沒你們專業,走體育要花很多錢的。拳場不是你們該來的地方,大學才是。」

  沈欲離開之後,三個人久久沒有說話。陶文昌率先開口:「別愣著啊,你打算怎麼辦?」

  「真準備打?」俞雅帶著祝墨走過來。

  「你聽見了啊?」陶文昌讓坐。

  俞雅坐下來,仍舊保持著一定距離:「你們幾個男生這麼大聲,誰聽不見?這條路太險了,那個人的話也不能全信。」

  薛業變成了啞巴,只看著祝傑的臉。

  「你倒是說一句啊。」陶文昌猜這倆人又開始腦電波交流了,祝傑不聽勸,薛業說他興許聽得進去,「我可不信那個沈欲的話,半個字都不信。」

  祝傑抬了抬眼皮,同樣不相信,沈欲不會這麼好心來分錢。

  薛業還是不說話,看著傑哥嚼冰塊。怎麼說?信,就是鼓勵傑哥去打拳,不信,傑哥還是要去打。

  「已經是16強,打過戰斧,就是8強。」薛業反倒說起這個來,他是運動員,首先考慮分組的利弊,「8強再打一場,進4強,如果沈欲說真的,避開一場拳賽,就和他對上了……

  祝傑笑著將冰塊咬碎,咯噔一聲。

  陶文昌寧願自己瞎了,仿佛已經聽到了腦電波交流的滋滋聲。

  「就是說,傑哥你真正打的只有兩場。」薛業問。

  「嗯,兩場。」祝傑下定了決心,「打完沈欲就收手。」

  「你瘋了吧?瘋了吧?」陶文昌覺得他不太聰明的樣子,「那人的話你真信?我給你分析一下利弊啊,祝傑,你和拳場裡的老手不一樣,他打你,贏得幾率最大,他打別人,也能贏,沒准要受重傷。所以他把你騙進決賽再反捶,這不是不可能!」

  「我知道。」祝傑表情淡淡。

  「你知道你還……

  「哥哥……墜棒。」一把雞尾酒專用的小紙傘伸過桌面,祝墨偷偷拿過來給哥哥的。

  「廢話,」祝傑仍舊是彈她的腦門兒,「我他媽是你哥。」

  薛業不想承認自己的恐懼,那是一個自己不瞭解的世界。但傑哥決定了,他也就決定了。「傑哥,你打拳,我要去看著,如果你出了事,我得知道和誰報這個仇。其餘的……我聽你的。」

  祝傑沒有馬上同意,而是先給了陶文昌一個對視,然後才緩緩點頭:「好,答應你。」

  我可去你的吧,陶文昌立即懂了,祝傑這個野逼絕對不會讓薛業去,他現在和決賽前夜一樣,準備把薛業扔給自己。

  接下來的一周半祝傑像一個真正的拳擊手,訓練和飲食做好調整。拳場的人在身高體重上佔優勢,急速增肌來不及,但他準備應對的是8強賽。

  戰斧的移動速度相對慢,祝傑知道自己的優勢,但下一場,不好說。

  週四下午,田徑隊的訓練剛結束,祝傑破天荒地來了操場。

  一現身又是人形降溫機,每個人都看他,但每個人都不太想理他,畢竟這人正在禁賽期。只有孫康過來打招呼。

  「找誰啊?」孫康問。

  「陶文昌。」祝傑說。

  孫康往後一指:「那邊。你啊,你啊,真把我氣死了,原本想讓你接我的班,大四一開學我就退了,現在還得帶隊帶到明年初。」

  「早說過我不適合當隊長。」祝傑朝他點了點頭,突然一群人擦身跑過,好像是有人受傷了。

  搞體育受傷很常見。祝傑徑直找陶文昌,他正在收杆子。「我有事找你。」

  「我就猜你得找我。」陶文昌毫不意外,看看,預言成真了,「剛才你看見白隊背著孔玉跑過去了?」

  「他倆?」祝傑脫口而出。

  「孔玉最近瘋了。」陶文昌把跳高用的障礙杆一根根栓好,「訓練上面貪多、貪急,剛才暈倒了,薛業就是他的心魔,真邪性。」

  「只要他不招薛業。」祝傑原地不動,看著陶文昌忙活,言外之意再明顯不過,「明天下午,你幫我一個忙。」

  陶文昌對他的態度嗤之以鼻:「求人,就要有求人的態度,你幫我把這捆杆子拎過去。」

  祝傑看了看那捆二十多根的杆子,彎下了腰:「明天我中午走,你幫我把薛業留在學校。」

  「我就知道你要說這個。」陶文昌去拎跳架。

  「他要是去了,要出大事。」祝傑的語氣突然很柔軟,「他不能去。」

  「我跟你說,祝傑,不是我不想幫你。」陶文昌迎著風把汗擦乾,「薛業已經知道了,他肯定要去,這件事你沒瞞住就該想到這個後果。」

  「我瞞了啊。是你帶著他來捉姦的吧?」

  祝傑問完,倆人誰也不說話了,互相瞪著,像是要打架。

  「行,就算是我自作主張帶他去的!」陶文昌想撿塊石頭砸他,「我攔不住薛業,只要是我明天下午找他,他再傻也能猜出來怎麼回事。」

  「薛業不傻。」祝傑說。

  「呵,他傻不傻,你心裡有數。」陶文昌說,「我今天教你一個道理,算是你人生當中的里程碑。」

  祝傑偏過頭:「找打是吧?」

  「一個好漢三個幫,你不是好漢,照樣需要人幫。」陶文昌說下去,「人是群居動物,你再牛逼也離不開人,有時候成事不在於你個人能力,在於你有沒有朋友。」

  「朋友?」祝傑想了想。

  「要是你有朋友,很多事不至於這麼難辦。」陶文昌朝他比中指,汗水在陽光下發亮。

  週五下午,康復訓練完成,薛業簡單地落落汗,拎著包沖出健身房。傑哥說晚上7點開場,現在4點半,趕過去還來得及。

  誰料一口氣跑到東校門,竟然有個一瘸一拐的人朝自己招手。一頭柔軟的黑髮被狂風欺負來、欺負去。

  「你怎麼來了?」薛業趕緊停下,「張釗呢?他怎麼不陪著你?」

  蘇曉原剛要給薛業打電話,穿著羽絨太空服,圓圓胖胖地走了過來:「誒呀,這麼巧…………我今天……

  我奉陶文昌之命,過來拖住你。至於為什麼拖住你我也不知道。

  「我來看看你的學校。」蘇曉原塞給薛業一把巧克力,「張跑跑去參加校聯賽了,我沒事幹,我來找你玩兒的。」

  「找我玩兒?玩兒什麼?」薛業的心刹那間靜了下來,像回到高中時代,每天無憂無慮地跑步、作業、月考。攢點錢給傑哥花,兩個人晃著腿,在一中的領操臺上歇著。

  蘇曉原說話像溫柔的雨聲:「嗯,你帶我參觀一下首體大吧,我還沒來過呢。北體大我去過,一天都逛不完。」

  「哦,哦……行啊,不過就參觀半小時,我有急事。」薛業把蘇曉原的書包順手扒下來,帶著他慢慢往回走,「躲我後面,風大。」

  「好,薛業你慢點,我不著急。」蘇曉原小步緊跟。

  拳鬥場的吧台邊上很熱鬧,唯有一個人坐得最遠。陶文昌很警惕地觀察這一切,和田徑場簡直兩個世界。

  沒有規則,只有強弱。連他的血性都被啟動了,想上場試試。但也止步於想像,沒有幾年的拳齡,上場會被揍到親媽不認。

  真挺刺激!預熱賽打了兩輪,再有半小時是積分賽,祝傑那場。

  蘇曉原的微信發過來,說已經把薛業拖住了。陶文昌默默念叨,千萬拖住啊,薛業要是見到祝傑挨打,估計場面又要一度混亂,變成夫夫混合雙打。

  作者有話要說:

  張釗:昌子你找死吧!為了幫祝傑拉上我大寶貝兒!

  昌子:我太難了。

 

 

77章 豬隊友

  16強的公共休息室在籠井一層, 設備簡陋,不隔音,能聽到預熱賽的兇猛呼聲。

  黑壓壓的牆, 祝傑盯著鏡子裡的自己, 眉梢的傷只留了疤, 耳垂還沒好,嘴角好得差不多了。旁邊一部架好的手機,他靜靜地看,放著沈欲給自己發來的視頻片段。

  戰斧KO對手的瞬間, 和他慣用招數。每一段底下都有大段文字注解,包括戰斧近半年受過的傷。

  臨時抱佛腳沒可能管用, 肌肉不產生記憶, 看再多的視頻也是無濟於事。他懂,沈欲更懂,發這些視頻過來的目的只有一個。

  讓祝傑清楚戰斧的體格和他的拳力到底有多猛。

  他用重拳, 不走技術型,確實猛,比祝傑打過的那些新人,sevenshot都猛。這裡就像金字塔,霸據頂端的人是沈欲, 4強、8強、16強,表面看只是數字和排名, 實際上差著質的飛躍。

  1500米比賽同樣,健將級別標準用時為348, 國家一級運動員的陣營裡跑到349秒、350秒的大有人在, 但這至關重要的1秒提速不到位,身體強度的差距瞬間拉開一個等級。

  文無第一, 武無第二,不行就是不行,資料證明一切。

  還有一刻鐘開籠,祝傑只能儘量找戰斧暴露出來的弱點,熟悉他的打法和節奏。同時,指腹挖出一塊塊固體凡士林,抹在皮膚相對薄弱的地方。

  嘴唇、眉骨、鼻樑、下頜、鎖骨、肩……

  戰斧值5萬塊,沈欲說的。祝傑原地交換腿跳躍,開始小熱身。戰斧上半身的攻擊太猛,拳擊戰架必須調整,要最大限度、不計代價地隱藏自己的弱點。

  這是一個會給對手製造外傷、攻擊傷口的拳手。祝傑朝空氣揮拳,調試著紮繩,對這5萬塊虎視眈眈。

  首體大的校區裡一片祥和熱鬧,薛業帶著蘇曉原慢慢溜達,小心避開人群:「張釗參加校聯賽,怎麼沒帶上你?」

  要不是傑哥禁賽,冬季校聯賽肯定也參加。

  「因為他……比賽忙啊。」蘇曉原胡亂地扯謊,「你的腰好些沒有?讓我看看,讓我看看。」

  「好多了,我現在做著三維立體復位牽引,和腰椎小關節鬆懈,複健訓練也跟得上。」薛業撩起羽絨服,「平時戴護腰。」

  「誒呀呀呀,你怎麼這麼多汗?快遮上,快遮上,褲頭邊邊都叫我看見了,幸虧我不告訴別人……」蘇曉原嚇得趕緊把他掀起來的羽絨服拉下去,「別吹風,張跑跑也是,出一身汗就愛吹風,萬一吹病了多難受啊。你們這些體育生不聽話的。」

  薛業覺得他小題大做,從小身邊全是運動員,體格一個賽著一個強健:「我身體好,你餓不餓?」

  「餓。」蘇曉原走不快,穿行于體校的男生堆裡格外無助,「我請你吃飯吧。」

  「還是我請你吧。」薛業說,剛好路過一窪凍成冰的積雪,他抄起蘇曉原的腰把人搬過去,「你……腰真細,張釗餓著你啊?」

  蘇曉原冷不丁被搬了一把,像個被人欺負了的小姑娘,紅著臉搖了搖頭:「我飯量可大了,不長肉,咱們吃什麼去啊?「

  「食堂吧,可吃完我就得走,傑哥有事。」薛業恨不得腳下踩風火輪,但還是拉著蘇曉原進了東食堂,點了一桌菜,「嘗嘗,我們學校的飯……還行。」

  蘇曉原真的餓了,不客氣地搓搓手:「你就是太挑食,這次見比上回胖了點,看你沒事我放心了。」

  「啊?」薛業摸摸下巴尖,「我胖了啊?」

  完了完了,傑哥還嫌自己沉呢,肌肉都快練回來了。

  蘇曉原嗦嗦麵條,被風吹倒的呆毛豎立起來:「你那陣子,瘦的我害怕……嗯!你們學校的酸豆角真好吃!」

  「慢點,我又不跟你搶,吃這麼快我他媽真以為張釗那個二逼餓著你。」薛業給他夾了個溏心煎蛋,「這個也好吃。」

  「你不是只吃熟雞蛋嗎?」蘇曉原咬下去,「好吃!」

  薛業用筷子挑開蛋白,滾燙的金色蛋黃流到米飯上。「傑哥愛吃,我陪著他吃習慣了。」

  「哦……」蘇曉原的聲音小了下去,「他對你怎麼樣啊?總覺得祝傑凶死了,老怕他打你。」

  「傑哥?傑哥不打我,傑哥好。」薛業心不在焉,「傑哥今天有一場拳,他打架禁賽了,現在打黑拳,賺錢供我訓練,吃完飯我得趕過去。」

  「什麼!」蘇曉原吸著筷子尖。昌子只說拖住薛業,沒說為什麼。祝傑是體育生竟然被禁賽了?

  拳鬥場裡的人都瘋了,陶文昌也瘋了:「打丫!打丫啊!」

  祝傑咬死了護齒,重重地呼吸著。吊燈變成一圈會反光的飛行物,從他的左眼視角蕩到右眼,再蕩回去,左眼就什麼都看不清楚了。他靠著鐵籠,兇猛地架著標準的防守姿勢。

  沒有規則,沒有量級,戰斧超過兩米的身高成了祝傑目前最大的難題。他眯著看不清的左眼,一點點地辨別戰斧的抱架姿態。

  剛剛一拳差點把祝傑打懵。腦袋裡到現在還是暈的,大腦像豆腐塊在頭骨裡晃蕩著。

  「操!打丫的!踢他!踢死他!」陶文昌繞著八角籠怒吼,跟隨祝傑的迂回路線移動,「你他媽不是野逼嗎?你丫不是最能打嗎?」

  這是口不擇言,陶文昌心知肚明。他也是運動員,什麼叫精疲力盡最有體會,連挪動1釐米都要調動全身的肌肉。祝傑和這個龐然大物耗了將近兩分鐘,這個戰斧,打擊密度驚人。

  「防他!防他!」陶文昌急得砸起籠壁,恨不得弧形助跑,一個背越式翻身跳進去幫忙,轉瞬他又被幾個安保拉遠了。

  又攻了過來,祝傑本能地護住面門,眼神鎖定對手,冰雹般的拳從正面落在小臂上。他立馬調整雙腳直線,不能倒下,一旦倒下會被戰斧摁死,撅折了胳膊都是輕的。

  他善於幹這個,視頻裡見過。

  又是一拳,挨到了左肋骨,打得祝傑微微俯身。突然他放開抱架,一個出手朝著戰斧的下巴刺去。

  黑金色的拳套打濕了,是血,他自己的。左眼進了血,左視基本報廢,眼白變成驚人的豬肝紅色。腎上腺素急速地分泌,確保一時半會感受不到疼痛。

  戰斧有身高優勢和體重壓制,竟然不躲,祝傑的重拳對他未能造成有效擊打。

  祝傑又追一拳,擊打力度仍未造成影響,但他的目的不是打倒戰斧,打是絕對打不動,而是等他一個晃身的基礎動作。

  U型潛身移動,戰斧這個姿勢不標準。沈欲也說過,戰斧沒有系統地學過拳擊。祝傑從視頻裡看出這個弱點,他在潛身的刹那有致命傷,他會稍稍低一下頭。

  這個動作最大的忌諱就是低頭!祝傑集中全身力氣,忘掉拳擊那套規則,陰了對方的後腦勺。

  還不是用拳,而是跳起來用手肘。這一下就不是拳擊的力度,戰斧明顯打了兩個晃,防守森嚴的下半身也露出破綻,分開了。

  媽的!祝傑不是白白挨打的脾氣,挨了兩分鐘的猛揍,終於爆發。

  踹襠,砸臉,膝踢面部,陰招損招車輪戰術輪番上。什麼拳擊?打贏了才是真的。

  「幹丫!幹死丫的!」陶文昌振臂揮拳,看祝傑挨打太憋屈了,「你行!往死裡打!」

  祝傑逐漸縮小對戰的距離,戰斧的拳比自己還重,他顧不上別的,放棄了全部的防守,猛犬一般前竄,摟抱著將人摜在地面上,兩人一同摔倒。

  「小兔崽子!」戰斧竟然沒有暈眩,直接抬起了脖子,「想摔老子?你還嫩!」

  「試試!」祝傑吐掉護齒,堅硬的前額撞向戰斧的鼻樑,血跡寬寬地噴了出來。

  你打拳擊吃虧,要夠野,夠狠,你要忘記一切規則。因為凡士林的保護,血沒有浸滿面部,祝傑右眼的視力還在。他要贏,贏了這一場再打一場,如果沈欲沒有騙自己,可以贏許多錢。

  錢,他要錢,要許多錢。祝傑拉來架勢,終於突破了拳擊教練在他心裡埋下的道德防線,對著戰斧的眼眶,左右開弓。

  這種瘋狂的突破讓他亢奮,放棄過於強硬的防守,他選擇主動出擊。

  「誒呀,快點,快點!」蘇曉原在計程車裡乾著急,「這麼大的事,你怎麼不早說,微信也不告訴我!」

  薛業愣愣地看著他,不懂蘇曉原為什麼來找自己,也不懂他為什麼著急:「傑哥不讓我告訴別人,我聽他的……你急什麼?」

  「你心裡摸摸正,這麼大的事,祝傑萬一有危險怎麼辦?」蘇曉原直拍大腿,「誒呦……

  「疼了吧?你別和腿過不去。」薛業怕他穿得單薄,卸掉羽絨服披給他,「你別急,傑哥還有1個多小時才上場呢。」

  「我、我……」蘇曉原合攏膝蓋不敢說實話,昌子真是胡鬧,這麼大的狀況也不提前說。

  路上堵車,幾十分鐘後才到目的地。薛業穿短袖,背著一個書包又拎著一個,帶著蘇曉原往頂層坐電梯。一下電梯他有點慌了,好多人往外走,不像是準備開場的前兆。

  怎麼看都像是……散場啊。

  「喂!我問你……」他隨手逮住一個,「傑哥打完了嗎?」

  「傑哥?不認識。」那人推開他,走了。

  蘇曉原的心涼了一半,看起來真的是散場了,薛業一定要發大脾氣的。要是張跑跑出了事自己被瞞在鼓裡,一定著急地原地跺腳。

  打完了?薛業的預感越來越強烈,一路護著蘇曉原逆行,他又抓住一個:「傑哥打完了嗎?打完沒有?」

  那人將手一拂:「滾!今天沒拳了!輸老本兒了!」

  沒拳了?怎麼會沒拳了?還不到時間啊!薛業緊張得雙手發抖,好不容易擠進正門,一眼認出了張權。

  就是這孫子!

  「你怎麼來了?」張權很意外,「咱倆好久不見啊。」

  「傑哥呢?」薛業揪住他的領口,「傑哥是不是在裡面?」

  「呦呦呦,你輕點……」張權皺眉,這又是一個不要命的小孩,「在呢,贏了,沒事!現在那小子可是8強拳手,水漲船高,已經換休息室了,在二層。」

  薛業的身體瞬間冰冷:「二層?8強?」

  張權朝安保打了個招呼:「這邊!兩個小孩要搜身,搜完我帶著他們進去。」

  「搜身?」蘇曉原往薛業身後躲,「我不搜好嗎?我腿不行,我……瘸的,不能搜我。」

  「搜我一個就行。」薛業護著身後,「他不行,你們別碰他。」

  張權又打量一番,朝安保點了點頭:「那個不用,搜前面一個就行。」

  陶文昌心跳飛快,荷爾蒙燃盡血液的感覺比什麼都刺激,怪不得那麼多人愛好這種危險行業。

  但代價太大了。

  「你他媽行不行?」祝傑連解開戰術手帶的力氣都沒有了,兩隻手不停地顫。

  「我他媽擦血呢!」陶文昌一塊接一塊地換紗布,眼皮上的大口子止不住,「這怎麼辦啊?薛業不揍死我……

  祝傑的左眼完全青腫,可怕地凸起來,眼眶挨了結實的一拳:「我不讓他來,不關你事。」

  「千萬別關我事。」陶文昌默默祈禱,「不過你這也瞞不住張蓉和墨墨啊,再嚇著小孩子。但是……別說,你最後半分鐘打得真不錯,放開了你丫挺會打的。」

  祝傑用冰袋敷嘴唇和下巴,混著血的口水吐了又吐。剛才確實放開了,他從沒想過用那些不齒的招數,可就是用這些不入流的小動作,他打贏了量級超過自己的對手。

  「蘇曉原……」祝傑吞了一口唾液,都是腥的,「能行麼?」

  「能,他是小仙男,和薛業關係親密,把薛業拖住兩個小時沒問題!」陶文昌換碘酒,剛要清理傷口,身後有個帶風的腳步聲讓他不寒而慄。

  媽的,薛業來了。

  「傑哥!」薛業跑上來,書包直接甩在地上。他穿著白色的同款T恤,脖子上拴著一條長長的黑色籃球鞋帶,掛著他和傑哥的家鑰匙。

  陶文昌無奈一回頭,看到了蘇曉原。

  釗哥總說蘇曉原是小仙鶴,確實很像,這麼多的血一定嚇壞他了。但是他再是仙鶴,也掩蓋不了他是個豬隊友的事實。

  怎麼就把薛業放出來了呢?

  作者有話要說:

  蘇曉原的個人印象——

  張釗眼裡:大寶貝兒,小仙鶴

  昌子眼裡:小仙男變豬隊友

  薛業眼裡:可可愛愛,需要保護

  祝傑眼裡:男的,吃過薛業一袋薯片

 

 

78章 卸甲

  薛業做夢都沒敢想, 自己會瞧見眼前的慘況。一瞬間,腦子裡什麼都沒有了,憤怒清零, 每個關節都生銹似的。

  「操……」他低低罵了一聲, 每往前邁一步關節都疼。傑哥的左眼腫到不能睜開, 拳套還沒來得及摘下來。地上扔著紗布,血,一塊一塊半紅半白。赤裸的上身全是濕的,也許是汗, 也許是水。

  薛業大口地喘氣,仍舊覺得呼吸困難。

  傑哥從沒被人打成這樣過, 高中只有他揍別人的份兒。最重的傷, 是被張釗打出了鼻血。可張釗那次被打到滿下巴是血,舌頭都破了。

  「傑哥。」薛業站在原地,後頸發涼, 「我來晚了。」

  祝傑僅能睜開右眼,和陶文昌對視:「這就是你說的,蘇曉原行?」

  「噓……」陶文昌讓他閉嘴,晚了一步。

  「蘇曉原?」薛業的一張臉沉在陰暗中,他眨了眨眼, 什麼都明白了。

  不是來找自己玩兒的,薛業重重地咬著上下齒:「你們!」

  心疼到停跳是什麼感覺, 他又一次體會到。心肌、血管、瓣膜……在一秒之內全部凍結,把時間都凍上了。一秒之後再解凍, 胸口裡重新跳活, 明明是幾秒之前的事卻像做一場夢。

  他晃晃腦袋,就是這個感覺, 暑假經歷過一次,好像什麼都不是真的。

  「你們騙我是不是!」很快,薛業緩了過來,強硬的姿態站在休息室正中間,「王八蛋……那傻逼呢?」

  他轉身又將張權揪住:「那傻逼呢!我問你,那傻逼在哪兒!」

  「行了,行了,戰斧輕度昏迷,我們走員工通道送去醫院了。」張權掰開他的拳頭,要不是自己比薛業高,估計已經被他拎起來,「你傑哥今晚上贏錢,贏大頭,我們結現金。」

  薛業的指節繃得發白,思維能力還是緩不上來:「現金?」

  張權把他推開:「挨打就要認,拳鬥場就是這麼個紙醉金迷的世界,你傑哥贏了錢,他想要什麼今晚都能有,名酒,名煙,場裡的妞兒,男孩兒,他一句話今晚上全給。獎金是現金給的,一捆捆的人民幣包好送進來。」

  「誰他媽要你現金!」薛業強撐著,目光沿著牆壁掃了一圈,「我問你要人!」

  蘇曉原儘量貼著牆站,薛業在他心裡從不是這樣的。他愛笑,可是只和祝傑在一起才笑,對別人都是冷冷的,對自己卻百般照顧。可薛業真急了的時候,竟然很像祝傑,讓人害怕。

  「這就是規則,誰傷了也沒有用,打完就打完了,明白嗎?小孩。」張權再一次推開他。

  「不明白。」薛業的聲音開始抖,揪著他的手也抖,「我他媽不明白!人呢!哪個醫院!」

  張權覺得他胡攪蠻纏:「輸不起是不是?你打得過啊?」

  薛業的拳頭揚起來,高中被傑哥壓了三年的脾氣爆發出來,誰也不放在眼裡:「我今天……

  「薛業。」祝傑一動不動地用冰敷著左眼。

  這一回,拳頭沒有立即落下而是在空中僵持,在較勁。薛業不動,也不敢往後看,生怕再經歷一次心肌死亡。

  「過來。」祝傑重重地說。

  薛業的拳頭終於放了下來,轉過身的時候,像受了天大的委屈那樣垂著嘴角。「傑哥。」

  「拿著,給他擦。」陶文昌遞了熱毛巾,「先說好,是祝傑不讓你來的。蘇曉原是我找來的,不關他的事,你別無差別攻擊。」

  「陶文昌。」薛業接過毛巾,開始無差別攻擊,「你完了,你最多活到今晚。」

  「誒?我操。」陶文昌趕緊躲開他。

  薛業拿著毛巾走了過去,像個肢體不夠協調的蠢貨,怎麼都蹲不下,膝蓋僵硬,乾脆一屁股坐在傑哥面前了,他再也不想起來。

  傑哥的傷,好重。

  左眼受的這一拳怕是不輕,現在眼皮擠著腫在一塊,眼皮變成亮油油的大水泡,水泡上一道血口。

  「傑哥,我來了。」他在那只眼睛前面晃了晃手,膽怯地問:「沒事吧?」

  如果,只是如果,這只眼睛的視力受丁點損傷,他打瞎戰斧當賠償。

  「沒事,暫時睜不開。」祝傑撐著膝蓋,力竭使他的頭抬不起來,但他倔強地昂著下巴,「給我擦擦臉。」

  薛業傻傻地張了張嘴,想嗯一聲,愣是沒力氣說出來。他傻傻地舉起毛巾,一點點擦著。

  右臉是他認識的傑哥,左臉,好多的血。

  皮膚像是抹過什麼東西,很油,很滑膩,怎麼都擦不掉。薛業不敢使勁,小聲呢喃:「什麼啊這是……

  「凡士林。」祝傑的傷口像是刀口,偏頭還是一股狠勁,「減小摩擦力,也幫助傷口癒合。」

  「哦。」薛業扔下變涼的毛巾,雙臂高舉將白T恤脫了,在所有人面前用自己的衣服給祝傑擦起來。

  工字背心吸汗,後心被汗水殷出半個橢圓形的陰影。傑哥的脖子擦乾淨了,然後是後背,後背之後再是前胸。前胸被打紫了一片,再是小腹,後腰。全部擦淨,祝傑從半個血人回到人間,可薛業手裡的白T恤已經不能再要了。

  8強的休息室呈扇形,玻璃外面圍了許多人。有拳手,有安保,有酒保,所有人的目光集中在薛業身上,看他當眾解下護腰的搭扣,每解開一個都是哢的一聲。

  十幾根符合人體力學的支撐架被翻開,無力地垂了下去,失去了保護。

  他把護腰卸了。

  在他們眼裡,這個人大概精神有問題,方才明明要對權哥動手,這時候倒是蔫了。扔下護腰,他又拽起工字背心的邊角,一把脫下來。

  光著上身,給剛晉級8強的拳手擦胳膊。

  「傑哥,紮繩怎麼解啊……」薛業邊解邊抖。

  祝傑身上的血腥味很重,拿牙咬了咬,死扣才被咬活。薛業把這副打濕了的黑金拳套脫下來,用傑哥教過他的順序,拆這副染了血的纏手布。

  拆下來之後,拳鋒上都是血泡。

  傑哥下午打過沙袋了。

  薛業一個字也說不出來,只有下巴微微打著顫,用雪白的背心擦每一根手指,指縫,指甲縫,最後倔強地偏過頭去。

  「傑哥,我不練了。」他突然說。

  「再說一次。」祝傑突然伸手,摁住薛業的後腦勺把他拽近。

  薛業笑了笑:「我反正也比不了,不練了,等到……

  祝傑揚手給了薛業一個嘴巴。不重,但是足以把薛業的臉打偏。

  「再說一次。」祝傑艱難地動著喉結。

  薛業把臉轉過來,睜著眼笑了笑:「不想練了,或者再過兩年吧。」

  祝傑換了一隻手,巴掌落在薛業臉上是按下去的。「再說一次。」

  「傑哥。」薛業跪著的身體一歪,沒想著躲。

  「薛業,你別以為我不敢揍你。」祝傑粗暴地搭住他的肩,想溫柔,可體內的暴力因數還沒消滅,「回家,下午一直空腹,現在餓了。」

  「哦。」薛業吸了吸鼻子,再說不練可能被當場打服,他滿是汗水的胸口急劇地起伏,「傑哥你想吃什麼?我學著給你做。」

  「香油面。」祝傑捧了捧薛業的臉,下手重了,「能看見雞蛋的,兩個。咱們回家吧。」

  回家。薛業點點頭,又看著陶文昌:「錢你收一下,傑哥餓了,我要回家煮面。」

  出休息室的時候,薛業在人堆裡找到一個若隱若現的影子,沈欲,嘴裡叼著半個饅頭。

  晚上打車很難,張權開著賓利送他們。比祝傑還小的拳手他也見過,甚至還沒成年,可他也不知道為什麼對這個不吝的小孩動了惻隱之心。

  俞雅陪著祝墨看iPad,見著進屋的4個男生,她下意識捂住了祝墨的眼睛。

  可祝墨已經看見了,哇一聲哭出來:「哥哥不好,哥哥不好,我哥哥不好。」

  「不哭啊,不哭。」陶文昌先把她抱起來,「不哭,我就說一定嚇著墨墨……你們先洗洗,我去臥室裡哄她。」

  「我陪你吧。」俞雅帶上了iPad

  客廳只剩下三個,祝傑去了浴室,薛業進了廚房,蘇曉原惴惴不安,一步一拐跟進了廚房。

  「薛業,薛業。」蘇曉原揪住他,「你別生我氣,好不好?我不知道祝傑要打架去,對不起,我道歉。」

  薛業擰開煤氣,架上鍋,拿出一包掛麵等水煮開。一句話都沒有。

  這是真生氣了,蘇曉原轉到他另一邊,很不踏實:「我知道,我說什麼都沒用了,我也不知道祝傑會受傷。我不該拖你的時間,要是咱們早一點說不準就能攔下他了……

  「沒用啊。」薛業看著火苗,「傑哥決定的事,誰也勸不動。嘶……臉還挺疼,傑哥打完拳還有這麼大的力氣,不愧是他。」

  「那……」蘇曉原一聽這個,臉上立馬要哭似的,「我對不起你。」

  「我沒和你生氣。」薛業把手放在他的頭上,T恤和背心扔在拳場,現在是光膀子,「一開始是氣,但我跟你氣也氣不了多久。不怪你。」

  蘇曉原挽起袖口打下手:「我以為你不想和我做好朋友了呢。」

  「有那麼一瞬是,氣炸我了。」薛業把他擠到一邊,「你讓讓,張釗要是知道你上我家做家務了,非把我家房頂拆了。」

  「不會,張跑跑不是那種人。」蘇曉原沒見過張釗耍混,還以為張釗和誰都那麼客氣,「那你不高興……是生昌子的氣吧?」

  「也不是,傑哥不讓我去,陶文昌只是幫忙而已。」薛業仍舊是老一套,下麵條,倒香油,打雞蛋,這回知道不亂攪動,蛋黃保住了,「我他媽是氣我自己。」

  「誒呀,別!」蘇曉原的腿不行,手倒是快,一把攔住他砸牆的拳,「嚇死我了,這要是砸到牆了,你該多疼啊。」

  「能有傑哥疼嗎?」薛業空洞地看著鍋。

  蘇曉原不知該怎麼勸,靜了半天,把薛業牢牢抱住了:「不怪你,昌子和我說了,你要看腰傷,又要請複健的教練,祝傑和家裡又鬧翻了,要不……我手裡還有點,你讓祝傑把這個打架的工作辭掉吧?」

  「怪我,陶文昌不知道。」薛業閉住眼,頸部血管繃得暴起,「我吃過興奮劑,禁賽兩年,傑哥說送我當自費運動員才需要這麼多的錢。」

  「興……興奮劑?」蘇曉原一張小圓臉嚇得煞白。怪不得……祝傑剛才打了他。

  薛業沒力氣再往下說了。

  外源性促紅素需要注射,沒有誤服的可能性,雖然他百口莫辯可最後還是認下來,再不承認怕是要牽連體校的教練,給師門抹黑。這些事,蘇曉原不需要知道,他是個尖子生,只要在象牙塔里純淨地讀完大學,不要被這些髒事干擾。

  「沒事了,沒事了。」蘇曉原摸薛業的後背,第一次和他近距離接觸。原來薛業的身體這麼結實,像張跑跑,他們都是訓練場的體育健兒。

  「嗯,我沒事了,我倒點香油。」薛業拍了拍他的肩,「沒事,就是……心裡難受。」

  祝傑在浴室裡簡單沖了一下,對著鏡子,腫了一半的臉確實認不太出來了。除此之外就是有點暈,動一下腦袋不太舒服。耳鳴。

  別他媽是腦震盪吧。

  他穿著浴袍,打開洗手間的門,蘇曉原正抱著薛業,兩個人很親密。

  蘇曉原也喜歡男的。

  「你再抱他,我告訴張釗。」祝傑說,說完走到床邊躺下,終於覺出疼來。

  他這樣躺下擺明是逐客令。蘇曉原放開薛業,又等了一會兒陶文昌,依依不捨地告別下樓。

  外人走了,祝傑拍了拍床面。薛業無聲無息地爬上床,兩個人蓋好了被子。

  「疼麼?」祝傑挪著肩側躺,枕頭被他們壓出凹陷。對視的瞬間祝傑勾住了薛業的腰。

  「不疼,傑哥我錯了,我練,我好好練。」薛業側身面對面,臉上只有一點熱,「面快好了,你等等,我這次記得放鹽。」

  「行。」祝傑笑了笑,掌跟用力地托住他的後腰,「喂,你老公今天牛逼麼?」

  薛業不說話,用力地點了點頭。傑哥牛逼。

  「牛逼就行。」祝傑又笑了笑,心跳卻像每一次起跑之前,看見了薛業,那麼的鎮定。

  馬路邊上,陶文昌問蘇曉原:「想什麼呢?出來就心不在焉的。」

  「想晚上的事。」蘇曉原給薛業發著微信,「找機會我約薛業吃飯賠罪,總覺得他還怪我。」

  陶文昌伸手打車:「他真不怪你,怪也是怪我,唉,我也是抽風了把你拉進來,釗哥知道指不定怎麼揍我。」

  「不會,我攔著他。」蘇曉原拉開副駕駛門,「你們倆坐後面,你們倆坐。」

  這個女生,雖然昌子沒有介紹但肯定是女朋友吧。蘇曉原關上車門,輪到昌子一言不發,眉頭一片陰雲。

  俞雅也發現了:「怎麼了?真怕薛業揍你?」

  「他?他沒工夫。」陶文昌向司機報了個地址,「我是覺得……墨墨的反應太奇怪了。」

  「怎麼說?」俞雅問。出來之前,祝墨已經被他們哄睡著了。

  「她說哥哥不好……不應該啊。」陶文昌沒轉過這個彎來,「我哥哥不好……難道墨墨的意思是,哥哥受傷了,所以哥哥……狀況不好?」

  蘇曉原聽得一頭霧水:「我也是今天才知道,祝傑還有一個小妹妹。」

  「墨墨第一天住宿舍就總是說哥哥不好,難道她知道祝傑在校外被人打了,急著告訴我們?」陶文昌自言自語,又搖了搖頭,「不會,我想多了,她一個小孩子怎麼會知道祝傑被人打了。」

  作者有話要說:

  祝傑沒有用力打下去,他的手是放在小業臉上按過去的,不是掄嘴巴那種

  小業當年的事是會有翻案結果的,祝傑沒想過饒了他們。但本文偏現實向,傑業包括師兄們沒法大手一揮讓別人涼了,但惡人最後確實涼了。

  陶文昌:逃過一劫,噢耶,還有小姐姐送我回家,值了。

 

 

79章 真實的表白

  不一會兒, 薛業把面撈出來,又去臥室看了一眼祝墨。小姑娘哭了好半天,竟然被陶文昌和俞雅哄睡著了。

  算了, 先讓她睡, 過會兒再叫起來洗臉。

  祝傑躺在床上, 汗水沖刷過的胸肌輪廓線全是淤青,除了疼還有點噁心。戰斧實力驚人,可這樣的人竟然只是8強外,真不知道沈欲動起手來什麼樣。

  他幫自己真是為了錢麼?祝傑不信。

  「傑哥, 我扶你起來吧。」薛業把碗放在地上,動作熟練, 仿佛一秒回到高三, 又開始陪著傑哥養傷。

  不過那時候傷在大腿上,沒這麼嚇人。

  「我自己來吧。」祝傑慢慢坐直,薛業端著一碗香油面等著他吃。

  「家裡沒有冰袋, 我一會兒下樓買。」薛業想起那些血泡,不等他拿筷子,先給他夾好。

  祝傑愣了一下:「怎麼,還要喂我吃啊?」

  薛業不給他拒絕的機會:「傑哥你手破了,我給你夾, 你張嘴就行。」

  「破了又不是斷了,沒事。」話是這樣說, 祝傑還是張嘴了。麵條是熱的,香油沒有上次那麼多, 知道放鹽。兩個水煮蛋完整地躺在碗裡, 沒有碎。

  「傑哥你吃出鹽味了嗎?」薛業挑開水煮蛋,黃色的蛋心流出來粘在雪白但無味的掛麵上。

  祝傑往下生吞:「吃出來了, 下次再多放一點。」

  蛋是溏心的,打拳前3個小時禁食,只喝高濃度的葡萄糖,祝傑空了一下午的胃被滋味填滿。

  「好吃嗎?」薛業自己也嘗了一口,「對不起啊傑哥,不太好吃……

  「你不是……只吃全熟蛋麼?」祝傑遭遇重創,一邊吞咽一邊壓著粗野的呼吸聲。

  剛才躺著休息,聽到薛業在廚房磕了好幾顆雞蛋,大概是煮碎了一個,再給自己補上一個。煮壞的他自己吃了。

  薛業又喂了一口,想起自己喂祝墨的那個晚上。「你喜歡吃,我就吃。我就是跟風狗。」

  「傻逼。」祝傑被逗笑了,左眼腫得看不出原形來,「生氣麼?」

  「不生,不生氣。」薛業的筷子總是夾不好,突然氣急敗壞,「傑哥我還是生氣,你居然讓陶文昌騙我?」

  「以後再翻舊賬,記得說今天的事,別老提高二歷史月考ACBD了。」祝傑試著睜左眼,不行,睜不開,眼皮像是變成一塊石頭,僵硬地蓋住了眼球。戰斧主要攻擊對手的頭部,要不是自己防守森嚴真被打懵。

  「傑哥。」薛業咬開一條創口貼,芝麻香油的味道在客廳飄散,很能勾起食欲,「我他媽真生氣了,低頭,我給你貼上,眼皮破了……不行,你得給我一個解釋,給我一個交代。」

  祝傑把頭低下,指節上的血泡擠破,流過鼻血,鼻孔下的血痂若隱若現。「你要是去了,我怕自己分心。」

  薛業不吃這套,不滿意這個解釋。

  「你要是去了,我怕你把戰斧捶了。」祝傑已經摸清了拳鬥場的門道,「知道沈欲為什麼找我麼?」

  「不知道,反正你倆見面得帶上我。」薛業狂野地嗦起麵條。

  生氣,自己吃。

  「拳手之間都是認識的,真把人打壞了,私底下都給點補償。我和他們不熟,我不用給,所以沈欲想和我分那筆獎金。」祝傑在正事上並不糊塗。

  「我在籠裡把戰斧打壞了,拳場負責養他的傷,沒有張權說的那麼陰冷,打死不負責任。這幫拳手……本質上,都是賣命的打工的。」

  薛業的怒火時隱時現:「這和我沒關係,誰打你了,我打誰。」

  「你要是把他打了,他隨便說個不舒服,咱們養他一輩子。」祝傑咬住雞蛋,很嫩,「誰也不想幹這麼高危的工作,包括沈欲,都在想辦法抽身。」

  「這麼複雜啊?那我不打了。咱們不惹上他們,還是當運動員吧。」薛業把麵條夾斷,「傑哥你是不是一嚼就牙疼?我操……你牙床腫了!」

  「明天買點消炎藥。」何止牙床,鼻腔、太陽穴和眼眶,三個地方的鈍痛串聯起來,祝傑強忍著,拍了拍薛業不服氣的臉,「還有一點。」

  「一點什麼?」薛業心裡難受。

  祝傑頂起指峰,戳了一下薛業的鎖骨:「不想讓你看見我挨揍,我在你心裡必須最牛逼。」

  薛業看著面前,再彎下腰,聞著那雙血腥氣十足的手,輕輕舔起流血的指尖,自己也不知道想表達什麼。

  祝傑也看著他,把碗遠遠地一推:「吃飽了,上來陪我躺躺。」

  「嗯。」薛業把碗踢到一邊,脫褲子脫鞋爬上去,並排地躺好。

  一張簡陋便宜的沙發床,並不寬敞,但他們躺著又很合適。一扇落地窗在右邊,能看到體院的樓,那麼明亮。墨黑的天像撒了一把漩渦狀的柳絮,竟然下雪了。

  那些雪花被不講理的東北風拍到窗戶上,隔著玻璃,被室內的溫暖烤化。時不時還有個塑膠袋飛上來,又被狂風急速地卷走了。

  窗外一定冷死了。薛業往傑哥身旁湊,躺在他半米之外,臉正對著天花板,久久地發呆。

  誰也不說話。

  「薛業。」過了好半天,祝傑知道他根本沒睡,右手捏住了薛業的左手,盡最大的力量抓住他,「不許哭。」

  「哦。」薛業抽了一下鼻子,抬手抹臉。眼淚是順著顴骨滑下來的,一切發生在無聲無息裡。淚水先是冰冷,流著流著變成了滾燙。

  他不知道傑哥是怎麼發現自己哭了,明明一聲沒出,也沒有動一下,他們安靜如同沉睡。一扇玻璃窗替他們攔住了寒風刺骨。

  薛業哭了。祝傑知道,從他流第一滴眼淚的時候就知道了。不用聲音也不用動靜,因為他太瞭解薛業。

  治療腰傷和揭開用藥的慘痛經歷,薛業都不會哭,整個高中祝傑也沒見過薛業哭。他一直都是笑著的,笑著喊傑哥,笑著說跑步好累啊,笑著逃練再被逮回來,導致祝傑差點以為薛業是不會哭的人。

  生日那天薛業被自己弄哭了,好看死了。可現在,祝傑發覺自己竟然扛不住薛業一滴眼淚。他沒有發出聲音,可哭的動靜卻那樣的大。

  仿佛全世界都聽見。

  薛業拿掌跟按眼眶,阻止淚水決堤。胸口像被戰斧打了一拳,還是重重打了一拳,要了他半條命。

  「傑哥。」他整個人朝祝傑貼過去,哭過的聲音沒法瞞住,「我疼,我疼,我疼死了。」

  「有病。」祝傑把他撈過來,閉著眼睛,「緩一周,什麼事都沒有了。」

  「不行,我疼……」薛業嗆了,過多的淚水還沒流出眼眶便開始倒流,從鼻腔內部直接灌入口腔,舌根能嘗出鹹澀的味道來,「咳咳…………傑哥,我家有錢,別幹了。」

  有錢。薛業剛才想好了後路,賣房。

  「別他媽逗了,你歸我管。」祝傑想幫他擦,但薛業太倔強,扭開臉不讓碰,「我又沒死,你哭什麼哭。」

  「傑哥……

  「我讓你當著那麼多人脫衣服了麼?還脫得挺乾淨,等我好了和你算帳。」

  「哦。」薛業立馬收斂淚水,他是輕易不哭的人,沒想到這回哭得這麼丟人。

  「薛業。」祝傑舔著嘴裡的血味,「你今天還沒說吧?」

  薛業伸長手臂朝身邊依偎:「傑哥我喜歡你。」

  喜歡自己。祝傑掐了掐他的手,閉著眼聽風雪聲。風勢兇猛,一扇窗沒關好被頂得半開,窗簾瞬間貼上了天花板。薛業躥起來關窗,帶著雪渣的風撲進懷裡有些刺痛,用了好些力氣好歹戰勝了風勢,關窗,鎖把手。

  「傑哥。」他突然被風吹醒了,傑哥好像沒說過喜不喜歡自己。

  祝傑踢開被子:「風大,有話到被窩裡說。」

  於是薛業半身冰涼地鑽進被窩裡,胸口被雪打得微潮:「傑哥,那……那你喜歡我嗎?」

  祝傑慢慢睜開了眼睛,翻身,隔著被子壓住薛業,一滴汗水打在薛業臉上。「薛業你丫是傻逼麼?」

  「你不說,我不知道啊。」薛業開始裝傻逼了,薛舔舔今天必須要聽到。

  窗戶被風吹得震動,他們一個壓著一個,擠在方寸之間的廉價沙發床上。地上一個踢翻的大碗,一雙黏著麵湯的竹筷子,還有赤腳印在深色竹地板上的兩雙大腳印,兩個人都是44碼。

  祝傑蓋住薛業的眼睛。

  「傑哥你幹嘛啊?」薛業看不見了,憑著猜想知道傑哥在掀浴袍,又有熱氣壓在他耳邊,「傑哥咱們今晚就算了吧,等你緩好我全自動,我下回洗的時候慢點……

  「睜眼。」祝傑鬆開手。

  薛業腦袋裡有些畫面揮之不去,眼前有東西在晃,是金色的。

  金戒指,兩個,被一根細細的鎖骨鏈穿著。傑哥把鏈子修好了。

  「我不喜歡你,陪你上三年廁所?我一個練中長跑的陪你抄近路,在馬路牙子上罰了兩百個俯臥撐,半小時平板支撐,光著膀子差點被蚊子叮死。要不是你饞酒,春哥能知道咱倆在炒麵館裡喝酒麼?我每天在學校逮你歸隊,我他媽閑的啊!」祝傑說,只剩半張好臉,不像個好人。

  薛業瞧著他不敢說話。操,傑哥喜歡自己,夢想成真。

  「你能不能有點腦子?」祝傑瞪他,掀開被子找薛業的手,塞給他,「拿著,丟了你就別回家了。」

  「什麼?」薛業深深呼吸。兩枚磨砂面的金戒指,還帶著標籤,0.295兩,11.04g

  周大福。

  「傑哥你喜歡金子?」薛業往上抬臉。

  「也不是。」祝傑翻下來,頭暈腦脹,靜了半天才說,「我奶奶說,以前的人……都用金子的,打耳環什麼的,你他媽又沒耳洞。」

  「我可以紮啊!」

  「我他媽先紮死你。」祝傑前胸緊密地貼著薛業的後背,摸著黑幫他戴,銀鏈子又掛回頸線卻多了一對對戒,「最近打拳,我怕丟,先存在你這兒,等我打贏了沈欲再戴。」

  薛業低了低頭,兩個一模一樣的金圈碰撞著。戒指好看。

  「等等。」薛業態度強硬地逼問,「傑哥這是情侶的吧?」

  「你說呢?」祝傑想把薛業咬死。

  「情侶的……情侶的好,明天拍照給陶文昌看看。」薛業叼著戒指笑了又笑,「謝謝傑哥。」

  「謝屁。」祝傑使勁地搓了一把薛業的臉,「過完春節,我把家裡安排一下,陪我看看老人去。我奶奶耳背,你叫她的時候大聲一點。」

  看奶奶?見家長了?薛業的瞳仁像震了一下,點了點頭,隨後又和祝傑十指相扣:「傑哥,你的傷疼麼?」

  祝傑摟住薛業的胯,被子蓋過頭頂:「不疼。」

  薛業一頭紮進被裡,緊緊抱在一起。

  傑哥確實累了,沒幾分鐘,薛業懷裡的人睡著了,但從眼睫毛顫動的頻率來看這一覺睡得不好。半夜,薛業偷偷起來,祝墨已經醒了,自己躺在床上不說話,好像又回到第一次見面的樣子。

  眼神空洞麻木,只剩下黑色。

  「哥哥不好。」她緊緊摟著薛業,「我捶洗他。」

  「傑哥墜好,咱們去洗臉。」薛業把她抱起來,像抱了一具小木偶。給她擦臉她就擦,幫她刷牙,她就乖乖張開嘴巴。

  這是怎麼了?薛業又問了幾次,祝墨只搖頭,自己爬回被窩睡下了,沉默的臉和哥哥很像。

  薛業心裡充滿問號,難道真讓陶文昌說中,傑哥的傷嚇著祝墨了?

  後半夜薛業沒睡,不停地冰鎮傑哥的傷口。冰袋是用速凍餃子做的,幾個硬邦邦的大餃子放在塑膠袋裡再裹毛巾,足以降溫。

  不一會兒,石頭一般硬的餃子變成軟的,薛業再去換。傑哥醒了幾次,要喝水,喝幾口又說噁心。兩個人一直折騰到天亮才相擁入眠,一個累壞了,一個不那麼疼了。

  天剛濛濛亮,張蓉到了。

  祝傑還在做夢,蓋住身體的被子突然間騰空消失,然後一雙手在身上亂摸。「他媽的誰!」

  「我!」張蓉沒有半分顧忌,哪怕薛業還在小傑懷裡睡著,「身上有沒有傷?骨頭,有沒有事!」

  「誰告訴你的啊!」祝傑動了動脖子,臉上更疼了。不用猜,陶文昌沒跑。

  「你怕我知道就讓我省省心啊!」張蓉先檢查他的腿,從腳腕到膝蓋,再是胯骨,「我就知道你有事不對勁,能耐……別睡了,起來!」

  薛業的腦袋昏昏漲漲,睜眼看到張蓉怒髮衝冠,他下意識地拉高被子遮身體:「您……您怎麼來了?」

  「我再不來,都不知道小傑惹這麼大的事!」張蓉站起來,「我帶你去醫院。」

  「不去。」祝傑用胳膊擋住臉,「還有我叫祝傑,我賺錢了,現金,不信你翻我包。」

  「你賺十個億在我面前還是一米二!」張蓉不敢拽他,只好去勸薛業,「把你傑哥弄起來,他眼睛得看醫生。」

  眼睛?薛業整個人頓住,是啊,得看醫生。他剛要說話,祝傑用右眼瞪他:「你別勸我,不去醫院丟人。打沒打壞自己知道。」

  張蓉來氣了,但是她最瞭解小傑的脾氣。被揍成這麼慘,萬一家裡知道了……

  這孩子,死要面子。

  「你要真想幫忙……」經過一夜發酵,祝傑的左邊臉腫到沒法看,眼眶全是淤紫,像個怪物,胸口一片深紫色,「止疼片,消炎藥,還有,葡萄糖。」

  「怎麼了?」張蓉深深皺起眉頭,不妙。

  「可能是輕微的腦震盪。」祝傑是體育生,有判斷症狀的經驗,「養幾天就好。」

  輕微腦震盪?薛業像被當頭一棒。傑哥夜裡說過幾次噁心和耳鳴……居然是腦震盪了?

  「緩幾天就行。」祝傑抓住薛業的手腕,再看張蓉,「幫我買點藥,順便給祝墨買點吃的,她快醒了。」

  正說著話,祝墨從臥室跑出來,撲進張蓉的懷抱不肯撒手:「哥哥不好,阿姨,我哥哥不好了,我們捶洗他。」

  「是,你哥是不好了。」張蓉氣得血沖大腦,「你們再休息一會兒吧,我帶墨墨出去買早點。」

  「不謝。」祝傑揮了揮手,仰頭送客。

  等她們離開,薛業一頭躺回枕上:「傑哥你感覺怎麼樣?你怎麼不早說。」

  「怕說了嚇著你。」祝傑臉上笑笑,「贏錢了,你老公牛逼麼?」

  薛業先是搖頭,再是遲鈍地點了點頭:「牛逼,可我不想要你這種牛逼,我想……

  話音未落祝傑的手機響起來,薛業去拿。這一回,來電人有了姓名,沈欲。

  「有事?」他不假思索地接了,「我傑哥睡覺呢。」

  祝傑閉目養神,露出一個興奮的笑容。薛業在吃醋。

  沈欲的聲音仍舊沙啞:「路過你們大學,買了藥,要是睡覺就算了。」

  買了藥?薛業輕輕咳了幾聲,剛硬的態度有了波瀾:「哦,藥啊,藥的話……傑哥他,他剛好醒了,你把藥送上來吧。」

  「下一場,是兩周之後。」

  「這麼快!」薛業頓時焦慮,「傑哥他……

  「他贏了,下一場就這麼快。」沈欲告訴他,「拳場不像田徑場,沒有規則,但我幫他,錢兩個人分。」

  作者有話要說:

  祝傑:一個在輕微腦震盪的干擾下,還記恨薛業在休息室脫衣服,買就要買純金的古板男孩。

  祝墨:十級大風,哥哥們相擁而眠,我自己睡,我可真酷。

 

 

80章 真實的朋友

  沈欲沒用多久就找到了社區, 敲幾下門,屋裡喊了一聲來了,門被薛業打開。

  「進來……進來吧。」薛業一直看著他還是不太歡迎, 給傑哥打那麼多通電話。彎腰, 先把他手裡的藥接過來。

  直起腰, 趕快拉開高領外套的拉鍊,露出媽媽的鎖骨鏈和兩枚金戒指。

  婚戒,傑哥給的,就我有。

  袋子很沉, 止疼片、消炎藥、消腫外用藥、繃帶、葡萄糖、半流食,包括冰袋, 一應俱全。是個習慣受傷的人。

  「謝謝。」薛業的冰冷臉色有些緩和, 跑去廚房凍冰袋,又剪開一袋口服葡萄糖,「傑哥, 給。」

  祝傑叼住了吸管:「家裡亂,你自己找地方坐。」

  「你家也有孩子?」沈欲看到一雙小拖鞋,啞啞的嗓門大了不少。

  「我妹。」祝傑見怪不怪,聽張權說起過,沈欲有個兒子經常來拳館寫作業, 快上小學的年紀卻比同齡孩子高大半頭,因為是個混血。

  「半個月之後我打誰?」祝傑問。

  「你倒是適應得挺快。」沈欲坐下了, 手腳有些局促,「下一場, 老雷, 蒙古小夥子。」

  薛業緊緊抱著他們的被子:「老雷?他很老嗎?」

  很老就好,很老的話傑哥有優勢。

  沈欲卻搖了搖頭:「22, 14歲上場打拳的老手,拳鬥經驗8年。」

  「那不行,我傑哥有傷。」薛業克制著敵意,「傑哥有一隻眼睛傷了,半個月緩不好。我替他打行嗎?」

  「影響視力了麼?」沈欲問,很冷漠。

  「現在影響。」祝傑摸過薛業的肩,輕輕揉了一把,「給外人倒杯水。」

  薛業不再多說,起身去廚房倒水。祝傑繼續喝著葡萄糖,大小比賽之前都喝,對這個甜度很熟悉,但並不喜歡。可對於運動員來說,需要,永遠高於喜歡。

  「你怎麼來這麼早?」祝傑又問。

  沈欲看了看表:「快放寒假了,你們首體大有一個少兒運動營,我兒子想報名,剛才去看了看。」

  還真是有個兒子。祝傑晃了晃葡萄糖:「多大?」

  「快上小學了,9月份是零年級。」沈欲有一雙幼態脆弱的眼,不像有兒子的男人,「他……也喜歡運動。」

  「給他找私教,運動營沒用。」祝傑用自己的經驗教他,「運動營幾百個學員,教練的水準相當於體育老師。職業教練才行。」

  沈欲猶豫了,能看出很想問,過半天才開口:「職業教練?」

  「盡你最大能力,找最專業的,教練找不對會走彎路。」祝傑說,腦仁還是鈍痛。

  「職業教練……上什麼地方找?」沈欲點開手機備忘錄,把祝傑剛才的話依次記下。

  「不知道,我又不搞幼兒體教。」祝傑不做慈善,一句話噎死他,「下一場,老雷怎麼打?」

  沈欲一愣,慢性子適應不了祝傑的話鋒:「老雷他練蒙古摔跤,近身纏鬥這招不能用,他纏上你直接倒栽蔥,人就暈過去了。」

  薛業一邊燒開水一邊偷聽,扒著廚房的門敲牆皮。

  「所以?」祝傑等他往下拆招。

  沈欲指了指腿:「蹬踹動作,拉開距離。」

  「蹬踹……」祝傑重複,這又是自己一個弱項,跑步的腿力和蒙古摔跤的下盤不是一個量級,「老雷多高?」

  「沒你高,18出頭,但轉移速度很快,不能被他近身纏上。」沈欲看向偷聽的薛業,「老雷從小學摔跤,他的路數是壓住對手猛打,不要小看他身高不足,上個季度老雷TKO4場,降服1場。」

  這些術語祝傑明白,薛業不懂,端著一杯水遞過來,偷偷用手機查百度。

  TKO是技術性KO,雖然沒有直接擊倒對手,但是雙方實力懸殊巨大,已經沒有翻盤的可能性了。降服就更猛,把對手打到拍地認輸。

  查完了,薛業沒有再說什麼,而是轉頭看窗外,看體院的樓。他忍了半天還是沒忍住:「傑哥打不了,他眼睛腫了。我上行嗎?」

  「所以我問,影響視力了麼?」沈欲的臉出人意料的冷漠。

  薛業忍不住齜牙:「媽的,你……

  「薛業。」祝傑又把他拉回來,沙發床很矮,他們並排躺著像摟在一起,「左眼視力沒問題,但是兩周不一定消腫。」

  「是一定沒可能消腫。」沈欲對傷痛復原的速度最熟悉,「我曾經有一場,老闆的朋友從大馬士革弄回來的人,他們打賭,我不能輸,兩隻眼睛腫到近乎失去目力。」

  薛業奮力地擰著被子,布料擰出一個旋渦狀。

  「除了腫,主要是血。」沈欲說,「血液侵入眼球是目力的第一公敵。」

  祝傑閉上右眼想像那種感覺。「那你怎麼贏的?」

  沈欲沉默良久:「你怎麼知道我贏了?」

  「你輸的話,這事肯定不拿出來顯擺。」祝傑反將一軍。

  沈欲的笑容很淺,慢慢才綻開:「我還會柔術。不過我的意思是拳擊也好,格鬥也好,不一定非要依賴目力,地面的震動,對方的呼吸,腳步聲,都可以幫你贏。」

  「不能近身的人,怎麼打?」祝傑繼續問,「如果有個對手,量級優於你,蟬聯過好幾任的散打王,你會怎麼打?」

  沈欲不加掩飾地回答:「好打……和老雷很像,不能近身,所以你要來陰的。」

  「怎麼陰?」祝傑繃起滿是淤青的大臂。

  「保留實力的陰法,不能讓對方按倒了起不來,又要收著力氣給致命一擊。老雷就是這個打法,他是習慣性的TKOKO有一萬塊獎金的。萬一被按倒,一定不能讓他把你拔起來,爬也要爬在地面上,然後……

  話還沒有說完,門鎖響起,張蓉歸心似箭,不料屋裡來了客人。

  「你是小傑的體院同學吧?」她打量,這個人看著很老實,低頭有個瞬間和薛業有點像啊。

  「我……沈欲,欲望的欲。」沈欲匆忙站起來,「您是祝傑的媽媽?這個就是祝傑的妹妹吧?」

  祝傑很不滿地切了一聲,偏過臉去。張蓉不做回答,強勢地站到沈欲面前,像一隻羽毛炸開的老鷹。

  「你是小傑在拳場認識的人?」她問,雖然不確定。

  「是,我……

  「別再來找他,他不幹了。」張蓉打斷他的話,轉身又打開了門下逐客令,「你們把他打成這樣,我不找律師起訴,已經很客氣了。」

  沈欲只是平淡地點了點頭,走了出去。這個兇悍的女人管不住祝傑,祝傑不聽她的。

  張蓉鎖好門,肺快要氣炸了:「往後不准和這種人接觸,你喝什麼呢?」

  「你話真多。」祝傑把喝空的密封袋扔過去,「葡萄糖,你今天忙不忙?」

  「忙,週末最忙。」張蓉戴上圍裙,先去熬了一鍋大米粥,又來擦地,祝墨在她身後跟著,寸步不離,「瞧你,怎麼當哥哥的,妹妹嚇得直哭。」

  「我擦吧。」薛業想幫她,無奈傑哥拉著不讓動。傑哥不讓,那他就不動。

  「我又不懂她哭什麼。」祝傑用不腫的右臉枕枕頭,「你帶她去上班吧,白天我睡覺,沒人管她。」

  「我肯定要帶她走,家裡這麼亂……」張蓉不想自己像個老媽子,數落孩子打架又數落家裡不做衛生,「飯我做好了,你記得吃消炎藥和消腫藥,雲南白藥也買了,記得擦,還有……

  「有事給你打電話,聽幾百萬遍了。」祝傑眯著眼。

  「你聽幾百萬遍了你倒是記住啊!」張蓉立即變成一個老媽子。

  「打籃球和跑步還滿足不了你充沛的體能了,是吧?」

  「你說想學拳,我給你找最好的拳擊教練,就為了等你長大打什麼黑拳嗎?」

  「沒輕沒重!有這能耐你怎麼不扛大鼎去?」

  「早知道有今天,我當年就不該請教練。」

  薛業聽著,被傑哥往懷裡拽。剛認識的時候,他誤以為傑哥和張蓉關係不親,直呼其名也不說謝謝。沒想到傑哥在張蓉面前不僅會耍小脾氣,還會挨訓。

  「你笑什麼?」祝傑捏住薛業的後背,薛業在偷笑。

  「我笑傑哥你……挺好玩兒的。」薛業掙扎著,「傑哥你別使勁,你有傷,我不笑了。」

  「好玩兒?」祝傑咬了他的鼻子,「等張蓉走了,咱們接著玩兒,我讓你好玩兒。」

  祝墨確實被哥哥的傷勢嚇壞,根本不敢過來搗亂,直到中午被張蓉帶走。家裡突然安靜下來,祝傑也安靜下來,思考著春節的安排。

  春節,必須要送祝墨回家了,她還小,可能不會想祝振海那個混蛋父親,但她想媽媽。自己沒有理由讓她失去母愛。

  儘管那份母愛也不太純粹。可祝墨需要。

  需要,遠高於一切。

  還有,4月份過完生日,祝墨必須要上幼稚園了,可哪個幼稚園好呢?贊助費又是一筆。祝傑無從下手,煩惱重重縈繞在他眉間,左眉骨腫到無法皺起,只有右眉骨在動,非常滑稽。

  薛業端粥過來,疼嗎,這兩個字就在他的嘴裡但是問不出來。

  「傑哥你慢慢起來,喝碗粥再睡吧。」薛業吹著粥面,「我查了,輕微的腦震盪除了吃張蓉買的那些藥,就是休息。」

  「沒那麼嚴重。」祝傑自己坐直,倔強地不用人扶著,「你又不是沒傷過。」

  薛業又把粥喂給了自己,米真香:「我沒傷過腦子啊……

  「我他媽腦子好著呢。」

  「不是。」薛業又喝一大口,「我沒傷過腦袋。傑哥你這個腫是發起來了,明天估計最嚴重,週一上課必須包著繃帶。」

  「包,無所謂。」祝傑抿一口粥,「錢,我還沒點,你一會兒點清楚,找個地方收好。明天我去銀行存現,存你卡裡。」

  「嗯,我聽你的。」薛業喂過去,每一勺都心酸,「傑哥,要不你……別打拳了,我家有錢,真的。」

  祝傑慢慢往下嚥,鼻樑是從前的兩倍高:「揍你了啊。你有力氣吹粥,不如吹吹我。」

  「吹啊,行。」薛業對著腫起來的半邊臉呼氣,輕輕吹過去,「我怕給你吹疼了。」

  「不疼。」祝傑把碗奪過來,一仰頭喝乾淨,「陪我躺躺,繼續吹。」

  薛業這樣一吹好像真的不那麼疼了。

  可薛業卻沒有躺下,先刷碗再點錢,最後提醒傑哥吃藥,一切搞定才歇一歇。他們側臥著臉對臉,傑哥想抽煙,被他壓下來了。

  「真沒那麼嚴重,就是看著嚇人。」祝傑煙癮犯了,指尖壓住薛業的眼皮摸到一排眼睫毛,手裡癢癢的。

  「不嚇人,能嚇死我。」薛業直白地說,「傑哥,高中你每次過度呼吸,我都快嚇死了。」

  祝傑眯著右眼,有點興奮:「這麼關心我啊?那你不說。」

  不僅不說,起跑前經常跑去上廁所,一轉身就找不到薛業了。

  「我怕你嫌煩。」薛業向他靠了靠,「傑哥,我昨晚哭了,你會不會看不起我?其實我很生猛的。」

  「會。」祝傑艱難地咽了一口唾液,胳膊伸過去讓他靠,「多大點事,哭了,能耐。」

  可是薛業沒靠,反而探起身來:「但是傑哥你騙我,我這事還沒過呢。」

  祝傑把他收在懷裡:「所以?」

  「所以,我必須給你留一個吻痕。」薛業說,等不及聽同不同意就埋頭苦嘬,力道也不小。

  從祝傑這個角度往下看,脖子那塊的骨頭頂起薄薄一層皮膚,順著後背往下延伸。

  「高興了?」祝傑視線下移,心口的位置多了一塊血瘀,很用力。

  「高興了。」薛業擦擦嘴,偷偷摸摸的興奮。桌上手機震動,他以為還是沈欲,拿過來才發現是微信。

  傑哥被陶文昌拉進一個微信群,群裡三個人,有張釗。

  「給我。」祝傑拿回手機,果然,張釗在群裡聲討陶文昌,嫌他支使蘇曉原辦事了。

  [我家大寶貝兒腿腳不方便,大冬天還跑那麼遠,你忍心嗎?]

  [回家小臉都凍紅了,我什麼時候讓他受過這個罪?]

  [昌哥你出來解釋一下,不然我上首體大揍你啊!]

  有病。祝傑繼續往下看,看陶文昌把來龍去脈講了一遍。張釗和他是過命的好兄弟,不會因為這個真把他怎麼著。

  於是張釗消停了。祝傑剛打算閉目養神,突然手機又震。

  [你拉祝傑進來幹嘛?他又不吱聲,他真和薛業好了啊?]

  [好了,倆人租房,同居呢!]

  [幹!]

  [震驚嗎?釗哥!]

  [震驚!一臉驚恐!不過還是我家大寶貝兒最可愛,我給你拍他做的早飯啊……]

  幾秒後一張照片,燒糊的一鍋粥,焦黑的荷包蛋。

  [釗哥你太神了,這也能吃?]

  [你不懂,這叫愛情。何安那天還跑我學校躲著來,說班裡有個開好車的小姑娘追他,嚇得他不敢回師範了。昌哥呢?感情問題解決沒有?]

  [兄弟快了,跟上你們的魔鬼步伐,把曾經的自己放在地上摩擦,摩擦!]

  [我再給你拍一張啊,我家大寶貝兒特可愛!]

  [釗哥你行行好,別秀了,你看祝傑就不秀,別他媽秀了!]

  秀?張釗是挺秀的。祝傑又要閉眼,照片又來,還是一份早飯但比剛才那張有進步。

  [曉原做的!]

  陶文昌後悔了,只想把這個群解散。好在祝傑不會來這套。他剛松了一口氣,照片來了,祝傑天秀。

  看那些傷是他自己的胸口,一枚紅紅的吻痕。

  [薛業嘬的。]

  陶文昌疑惑地關掉微信,抱頭苦思。他只是一隻花花蝴蝶,為什麼要受這種苦?痛定思痛他決定反擊,快速拉三人群,他,蘇曉原,薛業。

  [我正要找你,張跑跑寒假要冬訓,昌子你和他是去一個營地嗎?]

  [傑哥給我買金戒指了,情侶的]

  [哇,給我看看]

  金戒指?土。陶文昌下載圖片,簡單P圖,發送。

  [我和女朋友準備領小紅本本了,羡慕嗎?羡慕找自家老公要去]

  群裡瞬間沉靜,陶文昌露出勝利者的微笑。

  作者有話要說:

  小業:喂人吃東西永遠能喂到自己嘴裡去。

  祝傑:和別人頂嘴永遠不敢頂張蓉。

  墨墨:我不是4月份的生日……

  傑崽很多事都吃虧在沒人幫他,現在已經有朋友啦。

  關於掉馬,所有的事都在春節,倆人同時掉了,二臉懵逼。

 

 

81章 醋海沉浮3.0

  周日, 果然像薛業預料的那樣,傑哥的眼睛和鼻樑完全發起淤腫,眼皮那道口子被撐得發亮, 像抹上一層油。

  怕再次嚇壞了祝墨, 祝傑拜託張蓉先帶著她, 過一禮拜再回來。祝墨臨走前把蝴蝶髮卡給了薛業,小聲地說哥哥不好。

  哥哥不好?薛業沒有功夫再去糾正,把祝墨的小書包塞得滿滿當當,iPad、搓澡巾、小蛋餃, 還有蘇曉原給的巧克力,全部帶上。

  祝墨不在的周日晚上, 兩個人誰也沒睡好, 總覺得家裡安靜過頭了。

  週一,祝傑左眼貼著紗布去上課,體院的學生紛紛給他讓路。畢竟這是一個野逼, 打架禁賽不長記性,看樣子又在校外被人揍了。

  這種冷眼旁觀看笑話的態度祝傑從不在意,倒是氣壞了薛業。

  「看他媽什麼看,沒見過啊……」薛業一邊嗦麵條一邊碎碎念,「傑哥你別生氣, 給,這是你的消炎藥。」

  「你氣什麼?」祝傑在東食堂吃晚飯, 薛業又變回高中小跟班,除了上新聞系的課程, 一分鐘不離開、不走遠。

  感覺挺好。

  幾千萬匹草泥馬從薛業心中飛躍而過:「氣他們看你。」

  「看幾眼也不行了?」祝傑依舊吃半流食, 補充蛋白質靠喝牛奶。以前賽季的時候也不敢這麼補。

  「不行,我讓他們看你了麼?」薛業模仿傑哥的語氣。

  祝傑笑而不語, 耳朵裡的嗡嗡聲仍舊不停。高中時候真不知道薛業吃起醋來這麼勁兒,不愧是校霸出身。

  過了整整一周,耳鳴結束,眼皮終於消腫,勉強睜開一條細縫。祝傑終於恢復了人樣,陪薛業做理療、做複健,無氧練腿,周日和薛業在家裡蝸居,誰也不想出門。

  體重僅僅增加了1公斤,這對於一個熱量消耗過大的男性田徑運動員而言已經很可觀了。還是祝傑半夜上鬧鐘給自己加牛奶和雞胸肉的成果。

  一旦停止高蛋白進食,他的體重會立即恢復原樣。

  「傑哥,我看看……給你點眼藥水。」兩人面對面跪在沙發床上,薛業小心地扒開眼皮往裡查看,「不行,眼白還是血紅色,真沒事啊?」

  祝傑晃晃手,試試視力:「沒事,就是充血。餓不餓?」

  「還行。」薛業沒有收拾家務的習慣,家裡很亂,從前在宿舍都是嚴峰和傅子昂打掃。師兄們什麼都不讓他做,就會疊豆腐塊。

  「剛吃完就餓,看來你的體脂也恢復了。」祝傑也餓了,明明幾十分鐘前剛吃完張蓉訂的外賣,兩個人面面相覷。

  沒辦法,體育生飯量大,高中那點營養餐,他和薛業一人訂3份。

  於是,祝傑非常沒有建設性地提議:「香油面?」

  「沒營養吧?」薛業搖頭,卻光著腳跑進廚房,又探出頭來,「要不我多打幾個雞蛋?」

  「別煮碎了就行。」祝傑按了一下左肋,不怎麼疼了。養傷靠補,張蓉每天變花樣訂外賣,外加十全大補湯,仗著年輕、代謝旺盛,恢復得還行。

  「我肯定煮不碎。」薛業快速地架鍋點火,啪嗒一聲,藍色的小火苗歡快地舞起來。

  祝傑平躺等吃面,算著上一筆的錢怎麼用。戰斧值5萬,再加上分紅,一口氣拿了將近9萬塊。這一行來錢太快了,不怪那些拳手鋌而走險。

  但這個錢只是一個誘餌,誘惑那些能打拳又急用錢的人,誘惑不了祝傑。沈欲已經揭開了拳場的內幕,告訴過他,這錢是個陷阱。

  很多拳手一入行都是祝傑的心態,雖然受傷但是拿回了現金,就盤算一個月打一場,月賺幾萬塊也是好的。可真踏進拳鬥場就成了大老闆手底下的狗,打出名氣來,不可能一個月只打一場。

  越陷越深。

  所以別看這幫拳手在籠子裡賣命,都有私心,想著如何全身而退。祝傑被這一頭的亂麻擾得心煩,聽見廚房若有似無的咳聲。

  蛋黃肯定又煮碎了。

  薛業以為傑哥聽不見,咳聲掩蓋磕雞蛋的聲音,兩手一掰往鍋裡打,碎掉的他先撈起來吃掉。不敢浪費,每顆雞蛋都是傑哥打拳的錢買的,就算直接打在地上,他撿起來吹吹,接著吃。

  「好了好了,傑哥小心燙。」薛業端著一大碗出來,不帶麵湯。祝傑拖了一把椅子,兩人把著一個桌角吃同一碗,頭頂頭地吸麵條。

  「我放鹽了。」薛業就喜歡吃面,香油放得適量,還知道淋上一點純芝麻醬,「好吃嗎?」

  「行,就是咱家窮到沒錢買碗了是吧?非要用一個。」祝傑敲著碗沿。

  碗很大,和一口小鐵鍋差不多大,兩個運動員吃飯又急,沒幾筷子,半鍋面騰空消失,露出了碗底。

  「我想和你用一個碗,挨得近。」薛業邊吃邊笑,用一副看偶像的表情。

  屋裡暖氣足夠,兩個人光著上身穿運動褲,到最後幾根成了搶,筷子邊夾麵條邊打架。最後祝傑放水了,薛業吃東西護食,很早他就知道。

  他愛吃的也就分給自己,別人嘗一口,沒門。

  蘇曉原,吃過薛業一袋薯片。祝傑放下筷子,打開微信,群名被陶文昌改成「陶文昌後援會」,有病。他無聲地發送一條。

  [上週五蘇曉原又抱薛業了。]

  關微信,心情真爽。

  「傑哥你給誰發呢?面夠吃嗎?」薛業一邊擔心,一邊把最後幾根暴風吸入。

  「夠。」祝傑擦了擦汗,吃麵條也出一身汗,瞧著薛業的臉沒忍住,笑了,「傻逼。」

  「我怎麼又傻逼了?」薛業打了個飽嗝,這回真飽了,再餓不是甲亢,就是懷孕。

  但懷孕6塊腹肌就沒了,還是甲亢吧。

  祝傑拿筷子拍他的臉,印上一條芝麻醬的顏色。「你他媽吃一嘴,我跟你搶了麼?」

  「沒有,傑哥我吃飯快,擦一下就沒了。」薛業說。說完傑哥伸手夠著他了,大拇指使勁搓他的臉頰。

  吃一嘴。祝傑胡亂地擦,把臉偏向一側。

  「乾淨了嗎?」薛業被搓得上半身直搖晃。

  「嗯。」祝傑搓紅了才放手,薛業端著鍋一樣的碗去洗,他進廚房洗了一雙筷子,滿地都是外賣餐盒。

  「我下樓扔垃圾,你把門鎖好。」祝傑把眼前的垃圾收拾收拾,拎著一大口袋出了門。薛業轉身去疊被子,但想到再過幾個小時又要睡了,乾脆不疊。

  一居室變得好空,沒了祝墨太過安靜。門口的鞋架擺著一雙小拖鞋,床頭放著藍蝴蝶髮卡,有時傑哥會看著髮卡出神,薛業猜傑哥也是想她。

  沒事做啊,考試重點都背完了。薛業實在無聊,打開許久不上的直播號,順手拿起針線。

  131個啊縫到什麼時候,薛舔舔你下半輩子就縫沙包算了。

  手機螢幕上只有他自己,線上人數是0,幾秒之後跳成了1sky上線。

  「咦?」薛業愣了愣,想起sky是個女生,趕緊套背心,「你等等啊,我沒想到你來,光膀子不文明。」

  [好久不見。]

  薛業按了按一頭亂髮:「是,我…………我在家。」

  上一次和sky說自己告別了單身,現在已經和傑哥同居,進展飛快啊。

  [最近開心麼?]

  「開心,特開心,我和我……男朋友,住一起。」薛業中指套上頂針,「就在大學附近租房,還有,我又開始練跳遠了,今年就上場。」

  [恭喜你。]

  「你最近怎麼樣?」對面是女生,薛業不敢分開大腿,坐得規規矩矩。

  [很開心。]

  「哦……那就行。」薛業笑了笑,螢幕裡的自己一別開學初的頹廢,有點運動員的風采了,「這段時間太忙,好久不上了,我剛吃完麵條,要不再吃個橘子你看?」

  [好。]

  薛業立馬盡職盡責地剝橘子皮,畢竟收了sky的錢:「你最近……期末考試嗎?」

  [對。橘子甜麼?]

  「甜。」薛業鼓著嘴笑,「男朋友給我買的,我不愛吃水果。你看我戴的戒指,男朋友買的,純金的。對了,現在給你補上一句新年快樂,等我忙完了,放寒假再接著播。」

  [純金的好。]

  一個橘子佔據薛業最後的胃部空間,他摸了摸凸起來的小肚子:「不能再吃了,頂了。冒昧地問一句,你是幾月份的生日?」

  [怎麼了?]

  屋裡很熱,薛業熱得臉都紅了,他想得簡單,sky給自己花錢,過生日總該有點表示:「你要是方便就……就給我一個位址,我給你買個小禮物。我不是壞人,你可以寫個別人的位址代收,我就……

  話還沒說完,門砰地一聲開了,祝傑挑著眉毛沖進屋,伸手把薛業正在直播的手機扣在了床上。

  「你幹什麼呢?」祝傑問,手掌不自覺地收緊。

  還想給sky送生日禮物了,能耐。除了自己,薛業還沒送過別人生日禮物。

  「傑哥你這麼快?」薛業被摁倒了,挺闊的胸口落了一隻充滿爆發力的大手。

  「快?」祝傑盯著他的嘴,左眼的傷反倒更有兇狠的樣子,「還嫌我快了是吧?」

  再不快,生日禮物都送出去了。

  「我以為你要去買煙呢。」薛業不明就裡,胸口涼颼颼的,「傑哥,我開著直播呢,要不先把手機關上,聽著……不合適。」

  「誰聽著?」祝傑問,不高興地皺起眉來。薛業脖子上沒有香味,沒噴香水。

  薛業的褲子在往下掉,血痂褪乾淨,肩上一枚深紅的齒印,越咬越深,吃頂的小腹凸起,腹肌撐圓一道弧形:「別別,sky,一個女的,聽著不合適。」

  「女的?那更合適。」祝傑粗糙的右手虎口卡進薛業的嘴,「讓她聽。」

  媽的,自己下樓倒個垃圾,還學會給女生送生日禮物了。誰教的?陶文昌沒跑。

  不一會兒,嘴裡喊過什麼薛業不記得了,無外乎是老公好猛。大腿根多了好幾個吻痕,疼得他嘶嘶喘氣。

  再看直播間,線上人數仍舊是1,完蛋,什麼都叫sky聽全了,一字不落。薛業剛想說點什麼,sky突然下線,線上人數歸零。

  走了就好,走了就好,這種事自己也沒法解釋。薛業光著屁股在床上找褲子,最後從地上撿起來。剛套到膝蓋,有人敲門。

  「我去開。」祝傑從浴室出來,下巴和鼻尖上都是爽身粉。

  「傑哥我好酸,你也太……人家一個女生全聽見,我多沒面子啊。」薛業低著頭系褲帶,人魚線捏紅兩道,「我多沒面子啊……我很生猛的。」

  「我覺得我挺有面子。」祝傑看透貓眼,撿起一件自己的T恤扔給薛業,「穿上,沈欲來了。」

  薛業剛熄滅的火又複燃:「他這麼晚來?咱們……都快上床睡覺了。我要睡覺,我困了,我好酸。」

  「是麼?」祝傑單臂撐門。

  能把三通電話說成幾十個,天剛黑就睡覺的事薛業也幹得出來。

  「我吃飽了犯困。」薛業嘟囔著穿好衣服,門開,沈欲提著一個大口袋,頭髮漂漂亮亮地紮著。嘴裡叼著一個雪白的圓饅頭。

  「進。」祝傑讓開門,「家裡亂,自己找地方坐。」

  陶文昌說一個好漢三個幫,自己不是好漢,也需要人幫。交朋友這種事祝傑沒興趣,但為了賺那筆錢,他願意試一試。還有一禮拜的準備期,能不能成事,就看沈欲肯不肯教了。

  因為他不再是一個人,在所有和薛業之間他要了薛業,贈品是一個不知道能不能長過15、馬上要上幼稚園的小矮子。

  作者有話要說:

  祝傑:sky,女的,薛業要送她禮物……(清醒後)哦,那不就是我麼?

  陶文昌把群名設置為「昌哥魅力無邊」,1分鐘後被蘇曉原改為「張跑跑真帥」,5秒後被薛業改為「傑哥最牛逼」。(這個是昨天大家討論的腦洞)

 

 

82章 疑心

  沈欲剛進屋, 第一個感覺是屋裡非常的熱,床上非常的亂。再看兩人臉色和脖子,很容易猜出剛剛發生過什麼。

  「給。」薛業拿了一瓶礦泉水。傑哥上次說了, 外人來了要倒水。

  「多謝。」沈欲就著半瓶水, 饅頭兩三口吃掉, 「你的傷好得真快,不滋血了。」

  滋血?說話方式挺有意思。祝傑正在擦汗,白毛巾搭在肩峰上:「不影響下一場,上次來的女人叫張蓉, 我的籃球教練。」

  「籃球教練?她……」沈欲不好意思深問,從大口袋裡掏東西, 「兩片散打手靶, 你還有一周時間。」

  「打完老雷,4強賽什麼時候?」祝傑拎起手靶試了試,很沉, 加厚型。

  沈欲脫掉羽絨服,裡面居然什麼都沒穿,中腰牛仔褲剛好卡在肚臍上,還是那一隻綠水鬼。「一周讓你緩,臘月二十八是4強賽, 決賽定在了正月十五。」

  沈欲用陰曆,薛業開始算陽曆:「可是我們快期末了……你不穿衣服啊?」

  「打拳總赤膊, 好脫,我習慣了。」沈欲淡淡地說, 又從口袋裡拿出一個樂扣盒, 裡面全是饅頭,「奶饅頭和我兒子幼稚園的開餐點心, 可以給你們吃。」

  「我不吃外人的東西。」薛業看旁邊,傑哥沒有點頭。

  祝傑當然知道快期末了。好在大一的課程輕鬆,幾門主要科目又是開卷。他看向沈欲:「手靶現在再練是不是太晚了?」

  「你練過?」沈欲又叼了一個饅頭,無意間轉身,大面積的紋身把薛業看愣了。

  「等等,你這是……」薛業好奇地蹭過去,手指不停抹擦,「你他媽紋的還是貼的啊?」

  「紋的。」沈欲對別人的觸碰非常習慣,他伸展開背,鳳凰活靈活現並不柔美,是一隻很凶的靈獸:「紋4個月,差點被打霧疼死。」

  「有點……牛逼啊。」薛業立馬高看他一等,「紋身挺貴的吧?」

  「也不是……我被紋的。」沈欲垂下頭,兩捋頭髮在眉梢蕩漾,「這不重要。」

  「哦,圖案挺複雜。」薛業繼續摸,從肩胛中央摸到沈欲的腰,「操,你腰上有疤。」

  沈欲這才躲開:「小時候不懂事,你覺得好看?」

  薛業真誠讚美:「好看啊,顏色鮮豔。我訓練裝備都買鮮豔的……你胸肌好大啊。」

  「我讓你摸他了麼?」祝傑把眉頭擰死,不明白這倆人怎麼突然聊起來了。好看麼?他不覺得,紋身最好是黑白,這樣鮮豔還能誇出好看,也只有薛業的奇葩審美了。

  「沒讓。」薛業說,手底下還摸。

  「過來!」祝傑直直地鎖定薛業。沈欲,男的,被薛業摸腰。

  他挺起胸口,展示辛辛苦苦練出來的胸肌輪廓。

  「哦。」薛業被傑哥的胸肌吸引過去,老老實實坐回床上。複健初見成效,穿著T恤也能看出肩膀和大臂的線條,比從前硬朗。

  「說吧,手靶做什麼?」祝傑看向沈欲。

  這麼一個狠角色,和他手裡的塑膠餐盒格格不入。

  沈欲又叼了一個,饅頭不大,剛好是一個小孩子的拳頭大小。他又將兩片手靶扔向祝傑,不作解釋。祝傑戴上作為守方,微微屈膝俯身,手肘收攏於胸口。

  沈欲的爆發力應該強於自己。作為一名運動員,祝傑很願意和強手交流。

  轉瞬之間,沈欲用一個假動作晃到祝傑左側,快速的移動和鎮定的神色極不相稱。緊接著那只鳳凰的顏色在祝傑眼前一閃,沈欲左腿橫掃,擊中了右手靶。

  祝傑繃緊身體,猜測他的動作還沒有結束。沈欲要是教他,肯定是格鬥招式。

  果真,沈欲將重心拉回右腳,抬腿又是一個360度的迴旋,掉在額前的兩捋頭髮甩出兩道弧線。有效擊打的下一秒他神不知鬼不覺地換了重心支撐腿,回身飛踹。

  猝不及防,剛勁有力。饅頭還在嘴裡叼著。

  「傑哥!」薛業從床邊彈了起來,脖子上兩枚金戒指撞得叮噹響。

  祝傑退後幾步,感受他這一腳的力度:「你剛才怎麼換重心?」

  「虛晃,對不能近身的敵人,拳擊也好,散打也好,要學會使詐。」沈欲咬了一口饅頭,「老雷是摔跤選手,你和他碰上會被絆倒,要學會和這類對手拉開距離。」

  使詐。祝傑又想到了祝振海,撐著手靶回憶沈欲剛才的動作。

  「你是跑步運動員,不用琢磨這麼透。你也琢磨不透,學個大概就行。」沈欲說,他和自己不同,遲早要回大學比賽,「你知道自己的優勢吧?」

  「速度,拳重。」祝傑站直,比沈欲高一點,「基礎牢固。」

  沈欲抹了一把汗:「對,你的基礎太好了,挑不出毛病,所以你打新人,就和切菜差不多。就好比抱架這一個姿勢。」

  「等等我!」薛業立刻打開手機搜索,傑哥不教他,他什麼都聽不懂。

  薛舔舔太鬱悶了,今晚連夜補課吧。

  「別小看抱架,職業的拳手哪怕被打暈也是抱架倒地,這種素質,是幾百萬次擊打才能保持住的身體記憶。」沈欲把剩下半瓶水喝了,聲音不見一點好轉,「但是你的優點也是你的弱點,打架和田徑不一樣。跑步不能橫穿跑道,要按照規定的線,打架嘛,是能贏就行。」

  「老雷難道不會防我這招麼?」祝傑反問。

  「會,所以你把他踹倒,就要立馬鎖他。」沈欲看向了薛業,「這一周你讓他戴手靶,你把剛才的動作練熟。一週一個動作,對有基礎的拳擊手來說不難。」

  薛業的好鬥心在空氣裡和沈欲碰撞:「行,我當陪練。」

  「我會把鎖人的技巧發給你,你用他找找感覺。」沈欲又看了薛業一眼,「他也是體育生,體格也夠,可以當你的假想敵。」

  「他不行。」祝傑說。

  「我行,傑哥你拿我練,想怎麼鎖就怎麼鎖我。」薛業抗議。

  祝傑順手掂量手靶的重量,薛業陪練完全沒有問題,只是他的腰,能鎖麼?別再給折壞了。

  「基本上就這些,我說完了。」沈欲打開另外一個餐盒,「這個你們吃麼?我兒子幼稚園的餐後點心。」

  「還有點心?」薛業聞著香味過去,「他一個月的飯費和你差不多了吧?」

  四個雪兔奶黃包在靜靜冒熱氣,耳朵、紅眼睛、球形尾巴一應俱全,半透明的冰皮裹著金黃色的餡料。

  沈欲卻搖頭:「我不分量級,不節食,飯費沒法省。兒子……每個月的飯費1800塊。」

  「1800?」薛業傻了,趕緊看傑哥,「祝墨也該上幼稚園了吧?」

  「嗯。」祝傑算著日子,「你兒子在哪個幼稚園?」

  一個簡單的問題,沈欲卻支吾起來。

  不敢說?祝傑突然起了疑心。

  「我沒記住,學費貴,但是環境好,孩子的家長非富即貴,每個月還要寫一份英文匯報,沒必要上這麼貴的……

  預感成真。這人有問題。

  「我高中一個月的伙食費也就1000塊。」薛業小聲嘀咕,「可要是環境好的話,貴也行。」

  「你們趁熱吃,我挺愛吃這個。」沈欲硬是逼著他們一人捏了一個,「幼稚園的點心不該拿,我家不差錢,兒子知道我愛吃才偷著帶出來。這個挺精緻的,仔細看是個兔子,兔耳朵還……

  他還沒說完,面前兩個不修邊幅的體育生一口一個,整個兒塞進嘴裡嚼。精緻的點心還沒來得及介紹,就變成兩個大男孩嘴裡的麵團。

  「好吃麼?」祝傑困惑地看著薛業,吃法豪放。

  薛業認真地咂摸幾下餘味:「太甜了,沒有麵條好吃。」

  又過幾天,一個週三,張蓉要把祝墨送回來,兩個人在東校門等候。

  薛業小臂微酸,當了兩天陪練就被踢青了胳膊:「傑哥,週末你讓我去吧。」

  「你能控制?」祝傑問,反正攔不住他了。

  「控制,肯定控制,再不控制你把我手擰斷。」風很大,薛業和傑哥躲在一處避風,戴著羽絨服的帽子,像兩隻巨大的憤怒小鳥面對著面。

  「傑哥,你昨天練的比前天進步多了,我陪練我有感覺,著力點不散,熟練之後肯定能把老雷撂倒。但是沈欲的話你信嗎?他不會坑你吧?」

  「咳……有那麼牛逼麼?」祝傑突然拉了拉高領,「不信沈欲,總覺得他要陰我一把。等打完最後一場就撤,回田徑場訓練。春季校聯賽你先上,我等6月份解禁,一起拿金牌。」

  「好,拿金牌才是正事,其他都是次要。」薛業露出臉來,「傑哥牛逼。」

  祝傑再一次扭臉,拉高了薛業的領子:「閉嘴,喝風。」

  正說著,陶文昌和俞雅溜達過來,照直走近:「我家墨墨呢?」

  「我接我妹,你幹嘛來了?」祝傑問。

  「我帶小姐姐看音樂會去啊,約會,懂嗎?」陶文昌一臉自信,掏出一部手機,「這個給墨墨。」

  祝傑接過來一看,差點扔回去:「給我妹舊手機,你挺行啊陶文昌。」

  「我肯定挺行的啊,全面挺行。」陶文昌說,「這手機是我用的,墨墨玩兒習慣了,遊戲也下好了。晚上讓她給我打個電話。」

  「她不給你打。」祝傑一臉冷漠。

  俞雅怕喝風鬧肚子,緊閉著嘴。心裡卻有種異樣,覺得陶文昌這個男生,很逗。

  滿嘴情話,泡妞老手,撩妹套路不帶重複。一張隨時能招桃花的臉,一副跳高練就的強健身體,一肚子花花點子。

  可是面對小孩子的時候,他莫名可愛和純情。就是千萬別胡說八道。

  陶文昌呵呵一樂,面前停了一輛大賓士,專門叫的網約車:「昌哥先走了啊。」他拉開車門把俞雅送進去,回頭強調,「記得讓墨墨給我打電話啊,拜拜!」

  「滾。」祝傑把手機收下了。

  一刻鐘後張蓉到了。不等張蓉下車,副駕的門打開,跳出一個穿斗篷羽絨服的團子。團子跑了幾步,啪嘰摔了。

  祝墨站起來撣撣土,無事發生一樣,又跑啊跑啊,噗一下扒住了祝傑的大腿。

  「哥哥好了。」祝墨在大風裡吸鼻子,蘑菇頭紮著兩個小辮。

  「廢話,我他媽是你哥。」祝傑半蹲,再起來的時候祝墨抱在側腰,「腿沒摔斷吧?」

  「沒斷。」薛業捏著祝墨的小膝蓋骨檢查。

  張蓉的車緩緩滑至面前,朝他們招了招手。薛業也招了招手,把副駕門輕輕地撞上。

  「我就不下車了啊,還有事,你到家給我回個電話。」張蓉從車窗扔出一袋東西,「你的藥,周日我不去看你挨打,你讓我省省心!」

  「你話真多。」祝傑把藥撿了起來。

  「快回家吧,風大。」車窗徐徐上升,張蓉一腳油門。

  祝墨被風吹得睜不開眼,腦袋上突然多了一頂大大的帽子。「哥哥我們回家吧,我不鬧著吃蛋餃了,你不要不好。」

  「傑哥墜好,傑哥說今年送你上幼稚園。」薛業把自己的棒球帽給她,「上一個月飯費1800塊的。」

  「我不想上幼稚園,我想上大學。」祝墨皺了皺眉頭,不高興的時候格外像哥哥。

  「不上幼稚園,就給你掛門上。」祝傑拉起薛業,「走吧。」

  「走。」薛業老實了一會兒,「傑哥,陶文昌和孔玉,這次冬季校聯賽也沒上?是上次名次不好被雪藏了?」

  祝傑和他對視:「運動場的事,你說呢?」

  「我說?我說肯定不是。」薛業的聲音變得如心情一樣,酸楚,無奈,「運動員扳不動教練,黃世仁是不是想把他們壓過冬訓,春季再放出去?」

  「嗯。」祝傑若有所思,黃俊是總教練,他一句話就能壓一個體育生的賽季,「你師兄們聯繫過你沒有?」

  有張海亮,想必黃俊是不敢壓薛業的。

  「聯繫過啊,嚴峰和傅子昂的手機上交了,張海亮是教練,說春節放假,帶著大禮包回來看我。」薛業拽了拽旁邊的手,「真想趕快打比賽,跑跳雙煞,金牌入袋。」

  「我也想。」祝傑把祝墨往上顛了一下。沉了。

  回到家,三人簡單吃完一頓晚飯,祝墨好奇地研究陶文昌的手機。祝傑對著手靶練拳速,收到了沈欲的微信。

  十字鎖。

  「發什麼了?」薛業邊看邊讀,「主動方與被動方的身體形成十字型交叉,兩腿……跨于被動方的頸部和胸部,主動方用雙手,將被動方的手臂壓於前胸,襠部用力挺胯,迫使被動方屈服……傑哥你看得懂嗎?」

  祝傑看了看床,又看了看他:「不懂啊,陪練麼?」

  「行啊。」薛業摩拳擦掌,「拿我練!我很生猛的!」

 

 

83 8強賽

  薛業小心地平躺, 抻著頭問:「傑哥,十字鎖是拳擊的招式嗎?」

  「不是。拳擊確實很強,我的優勢是專門練拳擊, 劣勢是只練拳擊。散打和摔跤很像, 靠抱摔的威力讓對手失去重心。格鬥有邊際效應, 練六年拳擊的人打不過練三年拳擊三年散打的對手。」

  祝傑脫掉了T恤。

  「鎖之前還要脫衣服啊?」薛業開始琢磨自己脫不脫。傑哥從來不教自己,要是教過,自己就能替他上場。

  祝傑單腿壓上床:「不是,只是單純想脫。」

  他把薛業壓制在床面, 小心地跨騎在他腰部以上,壓著他的上身, 同時把重心放在自己的雙手上, 緊壓他的胸肌。

  「這樣,你起不來。」祝傑將薛業的背部貼在床單上,「不能移動, 也不能轉身。」

  「我試試……還真是,這招牛逼。」薛業已經出汗,汗水滑過耳根,「然後呢?」

  「然後啊……」祝傑繼續雙手壓制他的上身,「想要你的哪條胳膊, 就把自己的哪只手放在上方,另一隻手放在下方, 這樣,發力……身體向同側移動, 我的身體和你的身體形成90, 也就是所謂的十字。」

  薛業不禁咬緊牙關,傑哥還沒出力, 自己的身體當真被釘死了,毫無反擊之力。「操,這招太牛了!教我!」

  「這就牛了?」祝傑問。

  「牛,然後呢?」薛業勤奮好學,這要是學會了,打架省不少力氣。

  祝傑離開他的腰,用左腿控制薛業的頸部,右腿控制他的胸口,有力的雙腿在一刹那夾緊。

  「然後,這樣。」他用雙手抱緊薛業的胳膊,「你試試逃脫。」

  「我肯定能逃啊,傑哥你不捨得使勁。」薛業試圖金蟬脫殼,可是這個姿勢詭異得厲害,哪怕身上沒鎖,想逃也逃不掉。

  「嘶……有點難。」

  「還沒鎖你呢。」祝傑注意著薛業的一舉一動,像真正格鬥的運動員,「固定胳膊的時候一定不能讓你的大臂來回移動,就這樣……

  「嘶……胳膊疼,傑哥你輕點。」薛業大題小做,「輕點,我疼。」

  「你知道麼,人的拇指向上的時候……關節是反方向,逆轉關節比肌肉撞擊,疼多了。」祝傑自然而然地開始鎖他,左手牢牢地控制薛業的手腕,使他的拇指向上,金屬手環硌著他們的皮膚。右手控制薛業的肘部,瞬間拉近。

  薛業瞬間崇拜起來,原來傑哥會啊。深藏不露,不愧是他。

  「還跑麼?」祝傑肆意地捉弄他,雙腿夾緊薛業的肩峰,防止手臂來回扭動。

  「不跑了,不跑了,傑哥你輕點,啊……我疼。」這個姿勢太尷尬,有種被捏成一團的錯覺,薛業很用力地掙扎,「我是大意了,要是集中精神未必鎖得住。」

  「還沒鎖完,試試。」祝傑直起身,身體猛地後仰,胯部上挺。

  「啊!」薛業胳膊酸疼,「服了,服了,傑哥輕輕輕……我手腕好酸。」

  祝傑輕描淡寫地介紹:「這叫起橋,起橋了說明動作全部完成,壓制對手。」

  薛業用腳心拍著床面:「疼疼疼,傑哥我疼,鎖了鎖了。」

  「叫老公聽聽。」祝傑盯著他,漸漸放鬆。

  就知道喊疼,一句好聽話不會講,和高中踩大腿一模一樣。

  正鬧著,祝墨從臥室跑出來,拿起自己的小拖鞋沖著哥哥的手就是啪啪啪啪一頓打:「哥哥你欺負人,薛業哥哥不好了,你們不要打架。」

  「沒欺負他啊。」祝傑把腳踩在薛業的大腿上,「你哥教他鎖人,再不教他,我怕他摸別人胸肌。」

  「我沒摸著啊……傑哥我錯了,你先把我放開。」薛業晃著身體,「你別怕,傑哥沒打我,傑哥永遠不會和我打架,你……你先回屋。」

  祝墨紋絲不動,還有點要趴到薛業身上的意思。

  「祝墨。」祝傑提高了警惕,「不許親他。」

  「傑哥不好。」祝墨委委屈屈地爬上床,靠著哥哥坐下了,蘑菇頭別一個蝴蝶髮卡,又大又藍,「我還想吃小蛋餃……

  祝傑騰出一隻手點外賣:「還吃什麼?」

  「還想吃奶茶裡的小豆豆。」祝墨玩起自己的腳丫,「小豆豆好吃。」

  「小豆豆?」薛業被壓在底下,神他媽小豆豆,「珍珠啊?傑哥這個不行,容易卡嗓子,能窒息。」

  祝墨很用力地搖頭:「我不卡嗓子,傑哥墜好。」

  「傑哥是你叫的麼?」祝傑又點了兩份生煎,揪她的蝴蝶翅膀,「回屋等,你哥繼續教他鎖人。」

  「哦,謝謝傑哥。」祝墨心滿意足,啪嗒啪嗒跑回去。她偷偷往回看一眼,兩個哥哥又壓在一起了,不會打起來吧?

  打架會受傷的。祝墨害怕,趕緊爬上大床摸手機。電話很快打通了,昌子哥哥的聲音。

  「怎麼了啊,墨墨。」陶文昌打開外放。

  音樂劇剛結束,想著帶俞雅去簋街吃個宵夜。

  約會嘛,當然是爭取相處機會,很多感情就是吃飯時候培養的。特別是簋街那種地方,東二環、東三環的胃,這時候,各種男男女女小情侶往那裡趕。

  祝墨捧著手機,聲音不歡快:「昌子哥哥,家裡打架了,你和俞雅姐姐今晚住我家好不好啊?」

  「這真不好辦啊……」坐穩計程車,陶文昌一驚一乍,「等等,家裡打架?誰把誰打了?」

  媽的,渣男祝傑又要家暴了吧!

  「我去看看哦。」祝墨爬下床,探出半個小腦袋做轉播,「我哥哥,打薛業哥哥。」

  「我就知道那人死性不改!」陶文昌悲痛欲絕,看向俞雅,「看看,又動手了。墨墨別怕,昌子哥哥和俞雅姐姐馬上到,司機師傅麻煩您前面掉頭,簋街不去了。」

  「哥哥把薛業哥哥壓住了,打得好慘。」祝墨嘟著嘴。

  俞雅噗嗤一笑:「天啊……

  「啊?」陶文昌傻了,「不是,這個……這個打啊,墨墨你不要看。」

  「薛業哥哥想起來,傑哥不讓他起。」祝墨悄悄地聽,「薛業哥哥又笑又哭,傑哥還不讓他起來,傑哥欺負人,你們快來救命。」

  陶文昌和俞雅繃不住笑了,笑完俱是尷尬。這真的尷尬。

  「這個就不是……打架了,小孩子別看。」陶文昌又請司機師傅再掉頭,「明天昌子哥哥替你教育他們,聽話。你回屋看星際寶貝。」

  「哦。」祝墨乖乖地縮回臥室,「打架不好。」

  「咳咳……」陶文昌冷汗直流。

  「給。」俞雅拿出自己的手帕。紙巾時代,這種東西很少見。

  「謝謝啊,這倆王八蛋。」陶文昌捂著話筒,又操心囑咐,「墨墨,昌子哥哥的手機送給你,你記得帶在身上,有事打給我。」

  「真的嗎?我們可以打電話啊。」

  「打啊。」

  「什麼事都可以打嗎?」

  「打,隨便打,手機沒錢了叫你哥充值!」陶文昌總是隱隱不安,「墨墨,我想問問你,你為什麼總說哥哥不好啊?」

  這一問,電話那端咯咯的笑聲沒了。陶文昌和俞雅都有預感,確實有什麼事是祝墨知道,但是別人不知道的。

  「墨墨,你是不是想告訴我們,你哥哥不好,是他受傷了啊?」陶文昌給俞雅使了個眼色,倆人緊緊貼著一部手機,等回音。

  電話那端有了動靜,一聲細小的嗯。

  完了,完了,絕對有大事。陶文昌的預感愈加強烈:「是不是你哥哥在外面打架,被你看見了啊?」

  電話那邊安靜得如同斷線,只有小女孩急促的呼吸聲。

  小孩子不會隱藏,她害怕就會大聲喘氣。

  「我哥哥不在外面打架。」

  「是嗎?」陶文昌的大腦飛快運轉,「那你想告訴我們什麼啊?昌子哥哥給你保密。」

  那邊又安靜了,突然電話被祝墨掛斷。

  「她掛了?」俞雅不解,「你怎麼猜到她話裡有話?這麼厲害,幫話劇社寫劇本吧。」

  「直覺吧,可能因為我從小和兩個表妹一起長大。」陶文昌裝好手機,簋街到了。一下車,迎面撲來的大風把兩位臭美人士吹成了凍冰棒。

  「小姐姐冷嗎?」陶文昌懷念媽媽硬塞的秋褲,「我身體強壯,外衣給你。」

  俞雅的面頰泛著青色,用豪邁的姿勢,把圍巾甩給了陶文昌:「我?我們維族吃牛羊肉長大,冷才怪。」

  「厲害厲害,女中豪傑。」陶文昌唏噓不已,「其實我也不冷。」

  1分鐘後,倆人鑽進最近的火鍋店裡搓手心。服務生接單:「請問喝點什麼飲料?」

  既然話題抬到了民族高度,不能輸。俞雅狠著心說:「冰水。」

  「這位先生呢?」

  陶文昌懷著民族大義,咬著牙說:「冰可樂,冰給我加滿。」

  同一時間,薛業在床上笑岔氣了,十字鎖再撓癢癢,人生酷刑。

  時間一天天逼近期末,迎來陸陸續續的考試。晚飯後,祝傑陪同薛業在健身房耗著,周樺一邊帶薛業做複健,一邊指點祝傑增肌。

  他們一起回宿舍,像兩個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體院男生。回到412,祝傑再陪著薛業背體育新聞的考試科目,那些要背的書,他看著頭大。

  大二開學把薛業轉回體院,好在他本來就是高招體特生,不難。

  轉眼到週末,8強賽,對手老雷。

  「傑哥,你眼皮這道口子還沒好啊。」薛業憂心忡忡。

  「養養就好。」祝傑咬緊紮繩,眉峰塗抹過凡士林,反著光,「陶文昌帶著祝墨在樓下?」

  「嗯,不能讓祝墨上來。」薛業拿出一副清洗過的護齒,「其實……張蓉和蘇曉原也說要來,我沒讓,我怕你分心。」

  祝傑搓了搓薛業的臉:「人多,分心,護齒給我……

  「啊?」薛業動作快,已經塞自己嘴裡了,說話含糊不清還想流口水,「我絲絲……難嗖……

  傑哥的護齒,含著還挺……有感覺。

  「你他媽給我吐了。」祝傑虛虛捏著薛業的下巴,拿了出來。

  「傑哥,我一會兒就在8強休息室等你,不去看了。」薛業搓著外兜,陌生的環境讓他緊張,「道理我都懂,可是我怕自己控制不住。」

  「也行。」祝傑算著時間,還有一刻鐘,「就在這等,別給我瞎跑。」

  「不跑,我從來都不跑,除非尿憋不住了去廁所。」薛業像個拳擊經紀人給他捏肩,「傑哥,量力而為啊,萬一不行……

  「你老公會不行?」祝傑突然拽他,兩個人跌進更衣間裡,「第三次敲鐘就是開打,緊張麼?」

  薛業點點頭。

  「我也有點緊張。」祝傑低著頭,格鬥並不是他的特長,他的腿不是用來踢人而是奔跑在操場上,「等這場打完了,給我補補?」

  薛業眼睛一亮,亮晶晶的:「補……補什麼?是那個補嗎?」

  「大補,補一夜,我不用動,你全自動。」祝傑給他緊了緊護腰。

  拳場的舉牌女郎來找人,兩個男生正擁吻得難捨難分。「咳……該下去準備了。」

  「別亂跑,贏了我上來找你。」祝傑叼了根煙,倆人輪著吸,「等我。」

  「嗯。」薛業用尼古丁壓心跳。扇形的休息室內只剩他一個,他開始後悔,沒把蘇曉原叫來。

  緊張。

  為了防止拳手比賽互相干擾,休息室看不到籠井但隱約能聽到動靜。敲鐘聲,喧鬧,叫喊聲,匍匐著壓上他的耳膜,明知道看不見,仍舊貼著牆面仔細聽,聽牆外是不是有人喊傑哥的名字。

  奇怪,沒人喊傑哥啊。正當薛業坐立不安的時候,門口出現一個人。

  作者有話要說:

  86章以後就是你們期待的春節了。

  「我絲絲……難嗖……=「我試試……難受……

  服務生:請問兩位的小火鍋鍋底要什麼?

  俞雅:「中辣。」

  昌子:「最辣。」

  俞雅:「頂級辣。」

  昌子:「無比變態辣!」

  服務生:???????

 

 

84章 試探

  「你來幹嘛?」薛業看向沈欲。傑哥說他感覺沈欲想陰他, 會是真的嗎?

  「借個火。」沈欲進來了。還是那條水洗灰白的中腰牛仔褲,光上身,晃著一背鮮亮的紋身坐過來。

  外面突然變得很安靜, 薛業的心揪緊, 屏住呼吸。

  「擔心他啊?」沈欲遞過來一支煙。

  「嗯。」敲鐘了, 第一聲,薛業頓時口乾舌燥,「我沒帶火,傑哥不讓我抽。」

  沈欲蹭了蹭鼻尖, 摸出打火機點上,一人一根:「他又不在, 擔心的時候心臟緊巴, 不舒服。」

  確實不舒服。薛業接過他的煙,僵硬的身體語言更加明顯,瞬間被煙嗆了一口。

  從12歲起代表學校參加比賽, 直到拿下了少年運動員,薛業從來不懂什麼叫賽前緊張。這是少年運動員最難跨越的心理障礙,輸贏甚至都是次要。

  多參賽,爭取上場率,打磨冷靜的情緒, 這些成了體校孩子們踴躍報名的首要目的。可薛業非但不緊張,反而越有壓力越興奮。

  當助跑道兩側全體肅靜, 教練注目,裁判員各就各位, 所有人都為自己的一跳, 他的身體會興奮,心率會平穩。

  有一種禁藥, 不是興奮劑但仍舊被禁掉了,藥效便是降低心跳和肌肉緊張。藥,永遠是體育運動的外掛,五花八門,層出不窮。自己在賽前的狀態就像吃了這種藥,永遠不亂。

  恩師說,你是天生的運動員。只是起跳太猛,不能只要速度,三級跳還要穩。劍走偏鋒容易失誤,比賽經驗多了就懂了。

  可現在,薛業又一次感受到了賽前的緊張,比上一次更嚴重,是恐懼。

  敲鐘,第二聲。他深深地吸一口,沉醉在焦慮減緩的假想中:「你來幹嘛啊?」

  「聊聊。」沈欲叼著煙卻不吸,白色的煙霧從他的嘴角泄出來,「祝傑年輕,基礎好,技術進步很快。」

  第三次敲鐘聲,薛業一個激靈,打開了手機計時。

  「你不會騙我們吧?」薛業不會拐彎抹角,夾著過濾嘴猛咬。

  「不會,張權已經和我打過招呼,大老闆差不多是這個意思。」沈欲蹲在長條木椅上,雙臂搭著膝頭,「你也是運動員?」猛然他伸手過來,手掌罩住薛業的胸口。

  「練得不錯,胸肩背都挺合適。」沈欲在薛業身上摸了摸,感受布料下的輪廓。

  薛業不習慣和外人太近,挪著拉開距離再點頭:「三級跳,體校出身,高中和傑哥練中長跑。我胸肌沒有你大,跑跳選手不能太壯,有氧訓練又多。我摸摸你。」

  「高中怎麼不接著練?」沈欲微微欠身,胸口立馬落了兩隻手,一左一右。

  「你也不壯啊,胸肌可以啊……我以前吃興奮劑了。」薛業破罐子破摔似的,心情隨外面的呼聲時起時落,他看手機,才過去20秒。

  沈欲一驚,保持著不動的姿勢,不知道該說什麼。

  「什麼興奮劑?」他不解地看著薛業,遞了一瓶礦泉水。

  「說了你也不知道。」薛業接過來卻不喝,「還有,我不喝外人給的水。自己的水,瓶蓋擰開裝進包裡,離手一下就不喝了。」

  沈欲不動聲色地掐了煙,找不到和薛業交流的途徑。「也許我能懂,我打拳……也算半個運動員。」

  這也算運動員嗎?薛業撩起劉海,露出佈滿密汗的額頭:「外源性的促紅素,注射的。你以前也練過?」

  「跟著大學校隊跑過步,沒練過。」沈欲說話慢吞吞,「聽說過興奮劑。其實打拳也有吃藥的,正規比賽,金腰帶那些都會查,我們不查。」

  「你不會是靠那東西賺錢吧?」薛業突然有點鄙視,正經的田徑選手眼裡不容這些。

  沈欲垂著雙手:「沒靠那個賺錢,但是用過。」

  還真用過啊!薛業沒法接他的話,正規體育生和半吊子選手的差距拉開一道分水嶺,尷尬在兩人之間蔓延。

  靜了片刻,外面呼聲高漲,薛業又看時間,剛好過去1分鐘,於是他朝沈欲伸出了手:「再……給我一根。」

  「你和他……」沈欲神情猶豫,想進來蹭煙不料被蹭兩根,勉勉強強又給他一根,「是處物件的關係啊?」

  「嗯,我追了傑哥三年,剛在一起沒多久。」薛業呢喃著盯計時,每秒都煎熬。

  「上次在酒吧,聽你說,你不信自己都信他。」沈欲又搓搓鼻子,「你們……你們不怕別人說?」

  薛業板著一張冷臉迷茫地搖頭,不是不怕,是沒考慮過。

  「挺好的。」沈欲用探尋的語氣,「喜歡男人這種事,你怎麼……接受的啊?」

  「接受什麼啊?」薛業不敢看計時,短短的十幾秒像無邊無際。

  「接受自己喜歡爺們兒。」沈欲又低下頭去。

  「不、不用接受啊,喜歡就……喜歡了。」薛業也低下頭去,「高一軍訓的時候,傑哥敢和部隊的教官杠,我想找個人罩我,就賴上他了。」

  輪到沈欲懵了:「賴上他?」

  「嗯,狗皮膏藥似的,直接賴上了。我被人害過,教練和隊醫害的,這是運動隊裡最不公平的強權。他們擁有的不僅是手下運動員的出賽資格,還有我們的身體。」

  「身體?」

  「教練說淩晨4點起床,我們就要在4點爬起來。隊醫說傷勢不能上場,我們只能在場下坐著。他們上癮。從小就是,到了大學也沒法抗衡。」薛業咬緊牙,「我那年……是被強權體制給摁死了,如果小運動員有反抗隊醫教練的權利,我不會出事。那時候我還想過自殺,有傑哥護著我,我就不想死了。」

  沈欲嚇得不敢說話。

  「你兒子喜歡運動吧?記得給他找個好教練,最好家裡出一個人陪著他訓練。」薛業喘出一口氣,還剩下40秒,「他媽媽呢?」

  「已經離婚了。」沈欲露出一絲心虛,「我沒有你那麼好運氣。」

  薛業數著最後30秒:「你們……感情不好?」

  「不是。」沈欲快速搖頭,「但是也不算很好,他……從來不信我的話。」

  20秒,薛業站了起來:「你是稀有血,你兒子遺傳了嗎?」

  「沒有。」沈欲也站了起來,煙抽到過濾嘴的底端,「我爸媽全是正常血,不一定會遺傳。你呢?」

  「我……我媽媽是。」薛業丟下一句,10秒,他忍不住跑出了休息室。

  籠井四周被環繞的人群密密麻麻圍著,活像一座獸鬥場。薛業吃力地擠過去,融進並不熟悉的環境,想念每一次起跳前的肅靜。

  這是他第一次見到八角籠,籠壁足有兩人高,翻是絕對翻不出去。

  「傑哥!傑哥!」薛業往前躥。有陌生人試圖抱著他歡呼,被他一拳捶開。陌生男人摔在了地上,笑著爬起來,看樣子是贏錢心情太好。

  籠裡,兩個人詭異地打成一團。薛業跳起來看,像站在籃球場邊上看傑哥投籃,跳起來,再跳起來。

  是傑哥,傑哥把老雷鎖死了,兩個人都是通紅的臉。最後1秒,老雷的左手在瘋狂拍地。

  身邊湧動的人群又是一陣歡呼,薛業不懂,他只懂傑哥贏了。

  計時完畢,祝傑費盡全力才能站起來,為了鎖住老雷這個摔跤選手,他耗盡了體力。他搖搖晃晃,一擊重拳砸鈴,鈴響說明分出了勝負,門才會打開。

  大腿和肘部只有挫傷,祝傑站在鐵門的內側,抬起傷痕未愈的頭。籠頂的吊燈打亮他一張青澀的面孔,八角形的鐵籠是成人禮,磨刀石,幫他釋放全部的野性。

  他跨出籠門,像一頭真正的肉食動物,打贏了生存權利的爭奪戰。他的忍耐,都是磨練。

  贏了。薛業站在籠下仰視,像軍訓第一次見面。傑哥真他媽的帥。

  真想把傑哥拖去領證,可別讓他跑了。

  4強選手了,祝傑的待遇又升一級,終於上了3層。獨立的單間休息室,健身房,視角絕佳的觀賽場地,每一處都是誘惑,也是給祝傑上了一節社會課。

  人和工作不分貴賤,但錢能分出階級。這些,他泡在運動場上是學不到的。

  休息室的牆面掛著液晶電視,重複地播放剛剛結束的戰鬥。祝傑洗好了澡,身上莫名的煩躁。

  練拳是這樣,非常容易、非常渴望被激怒。更別說贏了拳,身體裡像藏了一頭嘶吼的猛獸,想再找機會試試牙。

  他喜歡這種勢頭,像每一次站在起跑線上等發令槍。冬季校聯賽錯過了,冬訓肯定也不能報名,春季校聯賽給薛業報上,自己陪著他比賽,順便找一找重新回到田徑場的感覺……祝傑暗自打算,薛業抱著祝墨進來,手裡還有碘酒棉簽。

  「陶文昌呢?」祝傑動了動眉頭。

  「在樓下和俞雅發微信,倆人因為轉帳金額杠上了。他發521,俞雅回888,他又發1314,俞雅轉回來1888,快打起來了。」薛業放下祝墨,休息室變熱鬧,任小姑娘跑來跑去。

  1月底,穿白色小棉褲套白紗裙,上面一件圓領毛衣,橘紅色運動跑鞋,戴著巨大的藍色蝴蝶髮卡。

  「哥哥贏啦,我哥哥贏啦。」祝墨撲過來,雖然並不知道哥哥剛才贏了什麼,「傑哥墜棒。」

  「廢話。」祝傑把她往天花板舉,看習慣了,小禿子長大還是挺順眼的,「收完錢,回家吃蛋餃。」

  「哥哥你喝奶茶吧,小豆豆給我吃。」祝墨笑著,回到地面突然悶悶不樂,「昨天,張蓉阿姨說,我該上幼稚園……我不想上幼稚園,我想上大學。」

  「你不上幼稚園,將來長不過15,也沒有蛋餃。」祝傑說,時不時躲一下薛業的手。

  「疼了吧!」薛業用碘酒消毒眼皮的傷口,「要不去醫院做個檢查吧,別打壞了什麼地方不知道……

  祝傑又躲了一下,捏住薛業的鎖骨上方,用力感受遏制對方的快意:「你把碘酒弄我眼睛裡了。」

  「啊?」薛業匆忙地拿出紗布,「吹吹,吹吹。」

  「下一場是臘月二十八,拿了錢就撤。3月份春季校聯賽,我陪你去。」祝傑在他鎖骨上捏了兩下,「你能行麼?」

  薛業不說話了,出事後他試著上場,不行。但現在他鼓起勇氣:「行,你陪我去我一定行。」

  滴滴兩聲,門被持卡人打開,沈欲,身後還跟著一個。

  「怎麼樣?」沈欲很興奮,「張權找我了,老闆就是我們猜的那個意思,4強你對骨頭,我對hawk,正月十五就是最後一場!」

  「嗯。」祝傑平靜地看向他,時至今日仍舊沒有全信沈欲。他有他的打算,打完4強拿錢走人,回去練中長跑。你想陰我,我就先陰你。

  「骨頭好打麼?」他問。

  「不好打,你和他對拳沒有勝算,但是拳場大老闆的安排他不敢不聽,你怎麼打怎麼贏。」沈欲意外地笑了笑,比任何一次都笑得漂亮。

  為了賺錢這麼興奮?祝傑看向沈欲身後,準備再試探一把:「你兒子?」

  小男孩被點名了,非常明顯的混血臉,對視的時候,眼珠子是金棕色的。

  作者有話要說:

  陶文昌:第一次碰到轉帳金額比我還豪邁的小姐姐……

  俞雅:事關民族,我不能輸。

  小業沈欲:我摸摸你。我也摸摸你。你胸肌大。你胸肌也不小。

 

 

85 4強賽!

  對視的一刹那, 薛業無比驚訝:「你前妻是……外國人啊!」

  沈欲的笑很快收住了:「嗯,兒子5歲半,叫哥哥們好。」

  5歲半?祝傑驚訝, 確實比同齡人高不少。穿著打扮完全不像是沈欲的兒子, 一身名牌。

  單說腳上一雙Burberry的兒童帆布鞋, 就能看出來沈欲在兒子身上多捨得花錢。帆布鞋,不會很貴,幾千出頭,可非常容易壞。小男孩跑跑跳跳, 每個月不壞個一兩雙?

  「哥哥們好。」沈欲兒子很有禮貌,又看向同齡人, 很得體地45度鞠躬, 「小妹妹你好。」

  祝墨飛快地閃到哥哥腿後,不謝也不答。

  「我妹,有點認生。」祝傑說不上來心裡的感受, 警惕地看著沈欲的兒子,「正想找你,你兒子的幼稚園怎麼樣?」

  「挺好的,我托了不少關係才送進去。」沈欲的臉不自然地偏了偏,「但是也不一定非上那一家, 北京的幼稚園多,好好選選吧, 你要是想……

  「我妹身體不好,已經晚了一年。我看你兒子教得不錯, 先去面試問問吧。」祝傑面上什麼都沒表露, 「臘月二十八對骨頭,記住了。」

  沈欲猶豫片刻, 方才的興奮勁兒一掃而光:「行,那你有事……記得找我。」

  「多謝。」祝傑撐著臂,關上門。

  薛業等了一會兒,呼吸聲逐漸平緩:「傑哥,我總有種感覺……

  「你也感覺出來了?」祝傑把條形鎖杵到底。

  「嗯,我總覺得這裡不能待久了,這裡就是個漩渦,能讓人忘了夢想,忘了田徑場。」薛業在豪華的休息室中環視,「歡呼聲,勝負率,我覺得都是假的,都是被人操控的。可在田徑場上,我們是拿真本事比賽,豁出命去。」

  祝傑抱起了祝墨:「我也這麼覺得。」

  「傑哥,打完了4強賽,咱們就走吧。」薛業不喜歡這裡,他喜歡綠茵場,「錢夠了就走吧,沈欲那場不打了,而且……

  「而且什麼?」祝傑笑,薛業唯一的一根筋終於搭上了。

  薛業攥了攥拳頭,除了抵觸還有焦躁,他從來不是一個適應社會的人,這一年也長進不少。

  「而且,我覺得沈欲不會真心幫咱們。」薛業鬆開手指,「說不上來對他什麼感覺,總覺得他不止是為了錢。可是……他又不壞,反正……反正我不信他。」

  「嗯。」祝傑壓了壓薛業的頭髮,「他是有問題。」

  「有問題?」薛業肯定地說,「那咱們撤吧!」

  「沈欲要是真想幫我,不會是剛才那樣。」祝傑把低音壓了過來,「以前只是猜,剛才確信,他想陰我。」

  「操。」薛業又一次環視四周,「這裡會不會也有針孔攝像頭啊?」

  祝傑先沉默,很快搖了搖頭:「不是拳場的主意,是他自己想陰我。如果沈欲真想幫忙,為什麼不敢讓我知道他兒子在哪兒上幼稚園?他不是壞人,但確實有問題。」

  薛業露出疑惑的神情,驟然驚醒:「對啊,他不敢說。傑哥你真牛逼,不愧是你。那咱們怎麼辦?報警吧。」

  「見招拆招,4強賽的錢拿到手咱們就撤。」祝傑掐了一把薛業的臂,「錢存在你卡裡,和我扯不上關係。」

  這裡不是他該來的地方,更不是薛業和祝墨該來的地方。祝傑若有所思,又重重地握了一把薛業的肩。

  「嗯。」薛業抿緊嘴唇,曾經孤立無援的恐懼感又回來了。

  活在田徑場上的人不會抵抗社會的暴雨。他像被一雙看不見的大手扒了個乾淨,丟回了14歲的最後一個月。並不知道要面對什麼屠殺。

  但這一次他不再是一個人。

  又過兩天,期末考試正式敲響,考試周仿佛一瞬間就過去了。大一的新生格外興奮,這是他們第一個作為大學生的假期,短途旅行、社團活動、社會實踐,看不完的世界,用不完的精力。

  陶文昌伸展懶腰,踏入412的門先嚇一跳:「這麼快就收拾行李?」

  孔玉躲躲閃閃,不給他看正臉:「我……我去冬訓營。」

  「不是吧?」陶文昌摸了一把孔玉的額頭,「沒發燒啊,怎麼臉色這麼難看?」

  「你別老動手動腳的。」孔玉擦著汗水,「冬季校聯賽咱們都沒參加,你不著急啊!」

  「急啊,我急得腰都疼了。」陶文昌不信這個邪,扒開他的運動包,裡面只有運動裝備,「你到底幹嘛去?」

  孔玉搶過包,不服氣:「訓練去啊,你疑神疑鬼的。」

  「我疑神疑鬼?」陶文昌揉著僵硬的肩膀,新年之後,孔玉的狀態明顯不對勁,「你是不是壓力太大了?」

  「沒有啊,我能有什麼壓力?切。」孔玉狡辯。

  「沒壓力嗎?」陶文昌抓住他的手腕,「脈搏跳這麼快,典型的焦慮症吧?」

  孔玉收回手,眼裡是不甘和急躁:「昌子你別咒我啊,你才焦慮症呢,我熬夜背書怕犯困,黑咖啡喝多了血壓低!」

  陶文昌還是不信:「那我跟你說,你現在的心態不適合冬訓。冬季校聯賽咱們不上,那是黃世仁的安排,養精蓄銳等春季那一波唄。」

  「真的啊?」孔玉明知故問,骨頭裡燒了一把火,急於撲滅。

  「你別裝傻好不好?咱倆剛升一隊,黃世仁的意思是冬訓後再放咱們出去,磨刀不誤砍柴工。」陶文昌說,眉目中也有無奈,「我知道你著急,我也著急……

  孔玉眉梢一挑:「你著急?我看你談戀愛談得挺開心的,我雅姐被你拐跑了。」

  「別,我現在還沒追到俞雅呢,只是准男友而已。她太剛了,追她簡直披荊斬棘。」陶文昌先是興奮,飛揚的眉峰很快壓了一絲落寞,「唉……我知道,黃世仁沒看好你,其實他也沒看好我。運動員和教練永遠踩著一根蹺蹺板,咱們除非抬腿走人,否則只能聽教練的。你想上校聯賽,理解,我也想。」

  孔玉挺著胸口,呼吸聲像個鼓風機。

  陶文昌又摸了摸他的脈搏,還是快:「你可別再熬夜喝黑咖啡了,咱們是吃身體老本的人。誰都吃過教練的虧,他給你氣受,你別搭理,再說你師父可是張海亮……

  「現在沒人提我師父了,都說薛業是我小師叔。」孔玉像被踩了尾巴,渾身的毛變成了刺,自嘲似的笑,「我不信永遠贏不了他。寒假我不在學校訓練,你幫我看著櫃子,別丟東西。」

  嗯,癥結還是在薛業這裡,已經成了孔玉的心魔,陶文昌意料之中。

  「你再急功近利,我怕你連春季校聯賽都上不了。」陶文昌發出善意警告,「冬訓不在學校,你去哪個營?」

  孔玉揉著疼痛的太陽穴:「你管我去哪兒呢,好好追你的女朋友吧。」說完他撞門離開。

  「誒,別走啊……你不回來,你櫃子裡的蝦青素我吃了啊!」陶文昌沒叫住他。這份苦衷他感同身受,胳膊扳不動大腿,黃世仁壓著新生等春季發力,誰也沒轍的事。

  但是孔玉這個激進毛躁的脾氣啊,才是大問題,遲早要出大事。陶文昌歎息,下半學期薛業殺回田賽,恐怕體院裡又是一場腥風血雨。

  今天是23號了,臘月二十五,兩天之後是週六,臘月二十八,祝傑那個野逼打4強,緊接著就是除夕、春節……唉,陶文昌繼續揉著頸椎,品味這成長的煩惱。

  大後天啊,祝傑單挑4強。去不去呢?陶文昌猶豫,媽的,肯定不去。

  臘月二十八,祝傑在賽前習慣自己塗凡士林,鏡子裡的自己比幾個月前多了些兇狠。嘴唇因為吸煙,乾燥起皮。

  陶文昌,陪著祝墨在一旁看iPad。薛業蹲著,幫傑哥放鬆小腿。

  設備頂級的休息室裡多了些花籃,像高檔酒店開門迎賓,擺滿整一圈。薛業不喜歡這些,只想把它們扔出去。

  「你和那什麼骨頭,真說好了?」陶文昌翹著長腿,排名高了待遇就是不一樣,總統套房似的。贏拳還可以開香檳。

  「說好了,快擊再冷卻,最後頂心肘。」祝傑給嘴上也抹了一些。

  祝墨抬起了臉:「哥哥要去哪裡啊?我們什麼時候回家?」

  「給你買蛋餃去,買完就回家。」祝傑動了動肩,把薛業往上拉,「怎麼了?」

  「說不上來。」薛業把凡士林抹到傑哥的脖根上,「不喜歡那些三腳架大花籃,又他媽不是開演唱會……

  「都是今天準備壓我的人。」祝傑把薛業拉近,「剛才去骨頭的休息室,比這屋足足多一倍。說好聽了叫贊助商,都他媽賭徒。」

  薛業嚇得猛眨眼睛:「這麼多?萬一他們知道你和骨頭打假拳,會不會告我們啊?」

  「誰敢?這是黑拳。」祝傑說,仗著年輕傷勢痊癒,「在骨頭身上押注的人,今晚上血本無歸。」

  「說什麼呢!讓我也聽聽!」陶文昌抻著脖子,懶洋洋地問。

  還差半小時開場,祝傑要下樓做準備,他拿起自己的拳套和護齒:「說了你也聽不懂,好好看著我妹,和薛業。」

  「你還真是不拿我當外人啊。」陶文昌背著祝墨,朝她哥哥比中指。

  「怎麼?你還想當我內人?」祝傑順著薛業的脊椎,用力地順了一把,「等我,贏了我上來找你。」

  「嗯,傑哥加油。」薛業說,注意力沒法在眼花繚亂的鮮花叢裡集中,等傑哥走後,他拿起一根煙。

  陶文昌轉過來:「別讓孩子抽二手煙好嗎?」

  二手煙?薛業垂下手,悻悻地出了休息室。三層像個迷宮,他朝人少的地方走,不知不覺走到了旋轉樓梯,再往前是自助餐。

  就在這裡抽吧,薛業叼起煙,偏著頭,一個打火機送到面前。

  「怎麼又是你?」薛業吸著煙問,煙霧從鼻子裡沖出來。

  「我兒子在前面吃晚飯呢。」沈欲指了指自助。

  薛業心裡躁動,再加上傑哥說沈欲要陰他,態度沒有以前客氣:「有兒子,稀有血,非要賺這個黑錢?」

  沈欲低著頭,好像在沉思。「你也是稀有血,不是也當運動員了?運動員受傷的幾率不比我低吧。」

  這話叫沈欲說中了,薛業一時答不上來。「我…………我受傷,找稀有血血庫配型。」

  「你以為隨時都配上?」沈欲反問,穿著金色的拳擊短褲,「人口流動性大,真有事了,血庫登記的配型人不一定在本市。」

  「那你還打拳。」薛業回了一句,覺得自己贏了。

  沈欲異常的平靜,雙手搭在象牙白的雕花欄杆上:「那你獻過血嗎?」

  「獻過……一次。」薛業想起那個不太愉快的晚上,「給一個小男孩,好像是從自家別墅摔下來,骨折內出血,我給了550cc,差點沒被傑哥打死……

  「他打你?」沈欲不信。

  「嗯,差點打。」薛業猶豫再三,「備用捐血人聯繫不上,小孩的爸爸求我再捐一點,給了我不少美鈔和歐元。我還問他,孩子媽媽呢?結果他問我是不是姓沈的。他好像有點東歐人還是什麼地方的面相,特狂。」

  沈欲剛要點的煙掉了。

  「咦,你是姓沈的。」薛業說得漫不經心。

  「你剛才說,那個孩子……」沈欲睜大眼睛,瞳孔仿佛在震動,「那個男的……是他的爸爸?」

  薛業叼著煙看天花板,煙霧一團團往外吐:「嗯,攔著我不讓走,眼珠子是金色的,差點和傑哥打起來。」

  沈欲變成一尊雕像,錯愕地看著薛業。

  「你怎麼了?」薛業推了他一把。

  「孩子,孩子後來救活了嗎?」沈欲嘴唇顫抖,「後來,活了……嗎?」

  「不知道,獻完血我就走了。」薛業搖了搖頭。

  沈欲不再多問,他變得站立不安,兩隻手,不停在欄杆上抓來抓去。薛業剛要說話,沈欲朝他說了聲多謝,轉身而去。

  多謝?輪到薛業開始發愣,瞧著沈欲的背影直到看不見。無事可做,他開始觀察眼前的樓梯,從這裡下去可以直達籠井。

  不知過了多久,敲鐘的聲音像毒蛇順著旋轉樓梯爬到三層。薛業打開手機計時,嚴實合縫地捂住了雙耳。

  傑哥,傑哥。薛業又閉上了眼。

  休息室裡,陶文昌同樣算著時間,走廊裡突然有了動靜,不少人往這邊來。他知道,祝傑打完了。

  看這排場肯定是贏了。只是……興許又有傷。

  「墨墨,昌子哥哥帶你吃小蛋餃去吧。」陶文昌怕嚇著她,「三層有個自助餐,我們去吧?」

  「我們去!」祝墨關上iPad,朝他伸出了手臂,「要抱抱。」

  「好嘞,抱抱。」陶文昌抱起她向外移動,果然走廊遠端烏泱泱好多的人,簇擁著一個人。他朝反方向走,正巧迎上了薛業。

  「傑哥回來了嗎?」薛業一身煙味。

  陶文昌把他推遠:「回來了,你自己去看。」

  回來了。薛業雙手冒汗,直奔走廊另一端的休息室。許多不相識的面孔堵在門前,更多的花籃送上來,分立廊道兩側。

  薛業無來由地心跳加速,第一次覺得自己和傑哥不在一個世界了,和同場訓練的心情正好相反。他推開那些男人和女人,抖抖索索地掏出門卡,鑽了進去。

  空無一人。

  「傑哥?」薛業往前找,浴室的門倒是開著,有熱蒸汽冒上來,「傑哥我找你來了。」

  祝傑在水霧中抬起了頭,顴骨破了幾道口子,滲著血珠。黑色的拳擊短褲被水打濕。

  「傑……」薛業身體一歪,像被一股巨大的吸力拽進小小的浴室,全身被淋濕。

  「贏了。」祝傑握住薛業的手臂,纏著布條的手掌不斷收緊,指腹狠狠陷進薛業的肌肉,「他們陰我,骨頭一招都沒讓,我他媽自己打贏的!」

  「什麼!」薛業心口一涼,傑哥自己居然打贏了,他太陽穴上砰砰跳動,「傻逼,我跟他們沒完!」

  「不用你。」祝傑氣瘋了,用鼻子蹭他的嘴唇,眼睛在水裡睜著,小腹上的血管泛出青色,「原本,我只想打4強,現在想進決賽揍死丫。」

  薛業被水打得視線模糊,眉心、山根、下唇全是熱熱的水。「我替你打!」

  「噓……」祝傑把嘴唇換成拇指,壓住薛業的嘴。怒火、恨意、暴力……扭成無以名狀的破壞性,侵佔了他的理智。讓他把薛業摁在水裡虎視眈眈。

  薛業下巴上抬,喝下不少水,眼前的人隨著水汽變得迷蒙。他往下一看,是兩具動物一樣的身體,期待對方的掠奪。

  「傑哥?」

  「我現在,急需大補一場,敢麼?」挑釁的聲音,刺激著雄性荷爾蒙的分泌。

  「敢啊!你不用動,我全自動。」薛業霸氣地回吻,生猛地撕扯對方身上的布料。

  陶文昌一手抱祝墨,一手託盤子:「什麼破自助,連個小蛋餃小豆豆都沒有……

  「沒有蛋餃。」祝墨鼓著小臉,藍色的蝴蝶髮卡忽悠忽悠,像是會飛,「昌子哥哥,我沒有蛋餃吃了。」

  「咱們再看看別的啊。」陶文昌抱得脖子酸,找了無數圈,愣是找不到可以給小孩吃的東西,酒水倒是俱全。他們轉了個彎,迎面來了一個小孩,託盤裡全是冰皮兔子。

  「咦?小朋友等等!」陶文昌停下腳步,「麻煩問一下,你手裡這個在哪兒拿的?」

  小男孩抬起臉,陶文昌驚詫住了,媽啊,混血的小毛子。

  「這是我從幼稚園拿的。」男孩說,又認出那個髮卡,還是45度微微鞠躬,「小妹妹好。」

  祝墨啊了一聲,死死地抱住陶文昌的脖子。

  情況不妙,陶文昌立馬把祝墨的臉捂住:「你別小妹妹啊,年齡不大套路不少。」他抱著祝墨往回走,「咱們不在這裡吃,回體院食堂吃。後天除夕,咱們回家吃,想吃什麼都有。」

  祝墨肚子餓,委屈地點點頭。前面來了兩個高高的人,她一看笑開了花:「哥哥來了,哥哥給我買小蛋餃。」

  陶文昌往前看,謔,這倆人終於休息夠了。再仔細看,咦,倆人的衣服怎麼換了?薛業穿一身全黑,怎麼還瘸了?

 

 

86章 除夕

  陶文昌想過去扶, 卻被祝傑一把推開。

  「怎麼了這是?」他不住打量。薛業一身全黑,祝傑穿薛業的濕衣服。可薛業又沒上場,怎麼他像被人打了?

  「他感冒。」祝傑扶著薛業, 心情好到非常怪異, 甚至對陶文昌還微微笑了一下, 「有事?」

  驚天霹靂,野逼竟然對自己笑。陶文昌第一次知道什麼叫做渾身爬滿了螞蟻,雞皮疙瘩從膝蓋骨一路竄上天靈蓋。

  再看薛業,有氣無力, 半條小命還沒回來,躲著人不讓看。

  驚天大霹靂, 陶文昌立刻懂了, 忍無可忍:「你倆有病吧?有病吧!趕緊帶墨墨回家吃飯!」

  「薛業哥哥!」祝墨撲了他一下,綻開笑容,「你怎麼了?這是我哥哥的衣服。」

  薛業勉強地硬挺著, 鼻子尖和眼角微紅:「沒事,我報廢了。」

  神他媽全自動,薛業狠狠地想。傑哥是永動機吧?屁股好酸。

  「走吧。」祝傑皺著眉頭笑他,找到了緩解暴怒的通路,「回家吃飯。」

  一路上薛業無話, 在計程車的後座不斷調整坐姿。心情跌宕起伏,怕路人看出來, 又怕路人看不出來。萬一被拽住問小夥子你怎麼了,他就可以明目張膽地說, 我老公太猛了。

  回到家, 薛業像被拆掉了骨頭,一頭栽倒上床。「傑哥, 我好酸,我腰疼,屁股好酸,腿也酸,腳也酸,我好累啊。」

  祝傑扔下一包現金,躺在旁邊:「你累?你的全自動就是一動不動,對吧?你自己說你動了幾下?」

  「我不說,我難受,嗓子疼,屁股也疼。」薛業換了個姿勢,從躺著變趴著。兩個小時前的生猛蕩然無存,但他強撐著,怕傑哥笑話他外強中乾,笑話他嬌氣包。

  激情和身體享受過後開始知道害臊了。媽的,薛舔舔你真不要臉。

  「腰沒事吧?」祝傑悄悄地拉他的護腰,眼睛把屋裡每樣東西盯了個遍,像找茬,來回審查偏不看薛業。

  「有事。」薛業也加入這場大家來找茬的遊戲,傑哥看左邊他看右邊,手指的末端悄悄接觸。

  祝傑開始假咳,熱得快要窒息了。口口聲聲說等薛業的腰傷復原,挑來挑去、忍了又忍,結果選了這麼個不靠譜的地方做了。

  打拳容易衝動,衝動是魔鬼。

  做了。祝傑又咳了一聲,高興。

  還是薛業打破僵局:「傑哥,我腰疼,你給我揉揉吧,你撞死我了。」

  「你……」祝傑動動嘴,無話可說,確實是自己撞的,開始推拿,「明天是臘月二十九,你是不是該回家了?」

  「操?」薛業啞啞地罵,「傑哥你無情,剛撞完就轟我?」

  「沒轟,你爸媽旅遊也該回來了吧?」祝傑想拉高領,但是沒穿那件,手伸到脖子上沒東西可拽,「咳……春節你要陪他們吧?」

  薛業心虛地轉過臉。自己是無家可歸的人,傑哥和祝墨肯定要回家。雖然家裡吵翻了,可禁賽已成事實,傑哥又受了傷,他的爸媽心疼起來也就睜隻眼閉隻眼。

  「嗯,我陪……陪一周吧。」薛業小聲說,過春節,傑哥怎麼也會在家過幾天。

  「一周啊……」祝傑輕輕揉著他,也對,初五吃完餃子,興許薛業才能自由活動,「我可能也是一周。」

  一周,7天,好漫長。薛業心中一空:「哦,那我年三十早上再回去,初七早上回來。明天……咱們置年貨去吧!」

  「年貨?」祝傑按著自己的眉心。眉毛正中被骨頭肘擊,現在開始疼了。

  骨頭很強,出拳架勢偏武術,像電影裡的詠春拳,兇猛異常,像接了任務的殺手,必須在4強賽解決敵人。但他的量級太低了,175的身高在祝傑面前優勢不大。確實很有骨氣,十字鎖是可以殺人的招,他差點窒息才表示降服。

  鎖住他的喉嚨,祝傑記得他後背也有紋身,非常大的一條魚,有翅膀,像一頭藍鯨。

  「哥哥,什麼叫年貨啊。」祝墨悄悄地爬上床,夾在兩人的中間。

  「年貨啊……」祝傑繼續揉眉,「就是年貨。」

  「明天,我們回家找媽媽吧。」祝墨天真地問,「帶著薛業哥哥一起回家。」

  祝傑薛業彼此注視著,誰也沒說話,各自打著自己的主意,盼望這個漫長的春節趕緊過去。

  第二天,臘月二十九,首體大的學生走了大半,北京城空蕩蕩。

  張蓉忙著籌備少兒寒假籃球班,沒空陪著過節,早晨送來一車儲備糧就走了。祝傑睡到中午才醒,腕口上全是青手印,被骨頭反擒拿勒出來的。

  「傑哥你醒了?」薛業本來還想嬌包一下,結果身體恢復太快,睡了個懶覺神清氣爽,「張蓉送了好多吃的,吃完飯咱們去買年貨?」

  「嗯。」祝傑伸著懶腰,突然碰到什麼東西,再一看,不是東西,是祝墨。

  祝墨怎麼躺自己旁邊了?他回憶,昨晚祝墨非要纏著他們,一起睡。

  說是置辦年貨,其實就是在樓下的沃爾瑪大超市逛一逛。祝墨高興壞了,什麼都想給媽媽買,看不出來兩個哥哥心情不好。晚上吃完飯,祝傑抱著祝墨,在落地窗上貼了一個大大的紅色的福字。

  薛業執意在床頭貼一個紅雙喜,憋不住地傻笑。

  「笑什麼呢?」祝傑問,一整天沒見著薛業笑,有心事?

  「過春節多高興啊。」薛業怕表情露餡,笑著摸了一下紅五福,眼睛裡有幸福的光芒,「闔家團圓。」

  闔家團圓。祝傑笑著說是啊,轉過臉,嘴角慢慢掉了下來。

  第二天一早,薛業準備回家了。

  「傑哥你放心,到家我給你發微信。」薛業強顏歡笑,做戲做足,大書包裡裝滿髒衣服,像是拿回家給媽媽洗,「祝墨再見,哥哥回家了,一禮拜就回來!」

  「薛業哥哥再見,你早點回來啊,我會想你。」要分別了,祝墨慌張起來,「我會想你啊。」

  「好,給你買禮物。」薛業做了一件大膽事,或許是給沒著沒落的自己找個安慰,他在大街上踮腳親傑哥的臉,「傑哥……

  「不捨得走啊?」祝傑臉色陰沉,裝不出來高興。

  薛業點點頭,這個坑算是越挖越深。無數次想說,無數次時機不對,大過節的,先別告訴傑哥,讓他過一個開心年,過完年再說吧。

  「再不捨得也要回家看看,傑哥…………我養好了,等一禮拜,你回來我再全自動啊。」

  「真的啊?」祝傑才不信他,高中拿自己水杯說喝一口,結果薛業的一口就是半瓶,「下次別喊腰酸耍賴,快上車吧,到家給我打電話。」

  「嗯,那我走了。」薛業關上了車門。呼,他深深吸氣,告訴司機一個好久沒回去的地址。

  祝傑看著計程車消失,繃了一整天的表情管理終於塌了,透著一股誰也別理的孤獨。送走薛業,就要送祝墨回家了。

  短暫的沉默後,他抱起祝墨:「中午吃什麼?」

  祝墨是小孩子,離別難過一刹那,就歡喜等著過年了:「吃小蛋餃,還有奶茶裡的小豆豆。他們都不給我買。」

  「行。」祝傑說,緊接著愣了一下,「不行,吃珍珠容易卡嗓子。」

  薛業在車裡睡著了,嗜睡的症狀通過腰部理療緩解大半,不用再固定時間補覺。是太累的緣故,傑哥禁賽、打拳、複健訓練、期末考試,還有全自動,再加上昨晚時睡時醒,他太累了。

  一顆緊張的心終於放鬆了。

  到了姥姥家的樓下,打表計費78塊。薛業拎著大書包爬上樓梯,鼻腔裡,是冬天特有的石灰地的潮氣。別人家的防盜門上都貼對聯、迎財神,只有他家的門,光禿禿。

  門開開,他恍如隔世,我回來了這四個字卡在喉嚨裡說不出來。家裡不髒,只是落了灰。

  從前封閉訓練,只有寒暑假能回家,薛業總是不明白,媽媽為什麼要在難得的假期裡大掃除。現在他懂了,家是要用心打掃的,落了灰,心裡難受。

  難熬的沉默過後,薛業關上了門:「我回來了,春節快樂。」

  只有他自己的聲音,屋子裡過分安靜。

  祝墨一邊跳著走,一邊喝著奶茶,還是哥哥墜好,別人都不買,傑哥給自己買小豆豆。進了熟悉的社區,她認識路,開始朝家的方向跑,突然身子動不了了,被哥哥拽住小書包。

  「哥哥我們到家啦。」祝墨說,早上被薛業特意打扮過,穿得稀奇古怪。

  那棟別墅就在眼前,那扇門,祝傑看都不想看。他蹲下來,嘴角很怪異地抽動著:「你先回,跑過去敲門。哥哥還有事沒辦完。」

  「啊?」祝墨搖搖頭,「哥哥不想媽媽?」

  祝傑捏緊了拳頭:「想她,但是哥哥先不回去了。」

  祝墨像是察覺到什麼,捏住祝傑的手指:「不嘛,咱們回家吧,我不讓爸爸打你了,我捶洗他。」

  「祝墨。」祝傑的眼皮變得發沉,「你把門敲開,哥哥去給你買小蛋餃,買完就回家。你回家告訴爸媽,自己該上幼稚園了,讓媽媽拿著你的戶口,帶你面試。」

  「我不吃小蛋餃,我也不上幼稚園。」祝墨回頭,家就在眼前,「門開了,你就回來啊。」

  「嗯,這個……先別喝了。」祝傑把她手裡的奶茶杯子拿過來,「等你長大,長過15,我再給你買。」

  祝墨還是不走,白色的小紗裙,陶文昌送的小豬佩奇手錶,加上哥哥買的灰色圍巾,不倫不類:「那我不長大啦,咱們回家,等過完年把薛業哥哥接回來,住一起。」

  「等哥哥有錢了,就把他接回家。你先去敲門,媽媽開門了,哥哥就回去。」祝傑朝她笑了笑。

  哥哥笑了,祝墨也笑了,因為哥哥很少笑的。她一步三回頭地往前跑,跑進前院跳上了臺階,用足全力敲響了大門。

  「媽媽,我回來啦,我和哥哥回家啦。」

  趙雪聽到女兒的聲音,瘋了一樣撲過來開門。

  「媽媽!」祝墨嚇一跳,媽媽變得好瘦,她笑嘻嘻地回頭看,「媽媽你看,我把哥哥也帶回來了……

  可是剛才的地方,什麼人都沒有。

  「墨墨!墨墨!」趙雪把女兒抱起來,眼下烏青,被嚴重的失眠折磨瘋了,「讓媽媽看看,看看。」

  「哥哥,不好。」祝墨看著門外,一顆一顆大淚珠滾出眼眶,「我不吃小蛋餃了,我不吃小蛋餃了。」

  「哥哥?」趙雪猛然清醒了,可什麼人都沒看到。

  祝傑戴著棒球帽,衝刺似的速度往外面跑,像和風速比賽,怕風把祝墨的哭聲吹過來。中長跑是他的強項,一口氣奔出幾公里,他仍舊不想減速。

  家這個字在他心中已經具象化,不是祝振海和趙雪,也不是姥爺和治療,是薛業和祝墨。他一邊跑,一邊想念祝墨貼在玻璃上的福字。

  愛哭,剛接回家的時候沒完沒了哭,小鬼似的,身高長不過15,長不過就長不過吧。

  張蓉的一通電話結束了他的狂奔。「喂?小傑你幹嘛呢?」

  「祝傑。」祝傑抹了一把汗,隨便進了一家小超市。

  「大年夜,你打算怎麼過?」張蓉知道他一個人,「找我來吧,住我家一禮拜再回去。」

  「不去,我又不是沒家。」祝傑從貨架上拎起半打聽啤。

  張蓉還在工作,陪著不能回家過節的員工通宵:「那就上我公司來,好多人一起看春節晚會,你也熱鬧熱鬧。有什麼事,過了節再說。」

  祝傑結完賬,隨手打了一輛出租:「不去,我回家。」

  「你回哪個家啊?別裝酷,快找我來!」張蓉不忍心點醒他。

  「我有家啊。」祝傑關上車門,向司機報地址回學校,「到家我再告訴你……除夕快樂。」

 

 

87章 守歲

  過春節要吃餃子, 薛業架上鍋,水開之後往裡面扔了好幾坨。

  化開的速凍餃子粘連成奇怪的形狀,數不出個數來。薛業落寞地站在旁邊等, 等第二次水開, 倒一碗冷水, 再開鍋一次,撈出一大盤黏答答的餃子皮和餡料。

  湊合吃吧,都是傑哥打拳的錢買回來的。再說,這些餃子當過傑哥的冰袋, 也算有功。薛業怕吃不飽,又給自己下了一碗香油面, 最後端著兩個大碗回了客廳。

  落地窗上是一個大大的紅色福字, 沙發床頭是紅雙喜,有點俗氣。地上的書包裝了一禮拜的換洗衣物,還有本該帶回家洗的髒衣服。薛業坐下來, 餐桌上擺著爸媽的遺照。

  他帶過來的。

  那個屋子實在不像個家,一分鐘也待不下去。天黑之後薛業逃命似的逃回這裡,像受了重傷的野獸躲回能給予庇護的山洞。

  這裡才是家,還能看到體院的教學樓。薛業破天荒地買了半打聽啤,準備這幾天解饞用。春節晚會開場, 薛業準時地坐在電視機前面,爸媽的照片也沖著電視。

  「春節快樂, 爸媽你們……都好好的。」薛業嘴笨,緬懷親人的句子憋在心中, 說不出來。沒形狀的餃子泡在麵湯裡, 兩顆水煮蛋,香油和醋。

  一聽冰啤喝下去, 薛業的舌頭不那麼木了,朝照片裡的親人笑了笑:「我挺好的,該治的病傑哥帶我治了,今年回賽場。」

  照片裡的中年夫妻只笑,不說話。兩個冰冷的相框並排擺在一起。

  「我回賽場,你們一定不願意……」薛業喃喃自語,「我都放下了,爸媽你們也放下吧,不怪誰,我還能跳。唯一對不住你們的事,就是我一直沒敢告訴你們,我是個同性戀,我不喜歡女生。」

  照片裡的中年夫妻沒有責怪,仍舊是笑。

  「對不起,沒敢告訴你們,怕你們失望。而且你們也不喜歡傑哥,總讓我離他遠點兒,說他太野了……不過都挺過來了,傑哥說,供我當自費運動員,房子也是他租的,還有這個。」薛業趕快亮出項鍊,像第一次收了男朋友貴重禮物的小女孩,「傑哥買的,說打完拳賽就戴上。我倆……我倆……我倆都是同性戀。」

  出事之後,薛業從來不敢看爸媽的遺照,現在看,爸媽好像挺高興自己談了戀愛。

  「高一那次受傷,其實是傑哥打的,他為了讓我長記性,怕我流血死了。替我背了一個留校察看的處分,總替我背黑鍋。」薛業打了個酒嗝,「傑哥還說帶我去看他奶奶,爸媽,其實我一直沒敢告訴你們,中考之後……我不想活了。」

  「你們說忘了就好,我怎麼忘啊?」薛業吸著麵條,眼睫毛向下垂著,蓋住他的瞳孔,「還沒上小學就練跳遠,怎麼說忘就忘啊,我知道你們為我好,我也是怕你們擔心。可是聽別人聊起來我就很生氣,我沒輸啊。」

  「可我又不敢死,妹妹都沒了,我再有點事你們怎麼辦啊。」薛業將黑白照片擺近,「爸,媽,你們知道傑哥多酷多帥嗎?軍訓的時候他從來不疊被子,教官的話都不聽。教官都是軍人,他連軍隊的話都敢不聽,是不是很牛逼?」

  爸媽的笑臉讓薛業周身溫暖。

  「你們也這樣覺得吧?」薛業把相框擦了擦,「傑哥罩我,好多事明明是我闖禍,都是他背黑鍋……你們同意了吧?嗝……我去刷個碗,回來陪你們看電視。」

  薛業把最後一個餃子塞進嘴裡,門突然響了。他微醺地看過去,思維還沒有轉起來,就和傑哥視線直接相撞。

  傑哥?薛業晃一晃腦袋,自己喝醉了吧。傑哥在家過年呢,不可能回來。

  薛業?祝傑定在原地,他以為等待自己的會是一間黑漆漆的空房,沒想到竟然燈火通明。一聽啤酒,自己不至於喝醉吧?他又看了看眼前,沒醉。

  真是薛業。

  薛業怎麼回來了?他應該在家過年吧?

  「你怎麼回來了?」祝傑把門關上,瞥到桌上的幾聽啤酒,「能耐,你能喝酒麼?」

  「傑、傑哥啊……」薛業倒吸一口涼氣,真是傑哥,他嘴裡含著半個餃子,臉頰通紅著,「你怎麼回來了?」

  「我問你呢。」祝傑也拎著幾聽啤酒,注意力再次回到桌上,「大年三十,你爸媽就這麼放心讓你跑出來……

  薛業想去收相框可是來不及了。

  黑白的照片,相框上有一個奠字。祝傑緩緩地放下啤酒,端起相框來看,回憶薛業的父母是不是長這個模樣,長這樣的臉。

  明明自己只喝了一聽,舌頭上卻又辣又疼。

  「薛業。」他輕輕放下了相框,不相信地求證,「你爸媽呢?」

  薛業靠著牆不說話,眼睛那麼紅。眼睫毛很長卻不翹,和照片中的女人那麼像。

  「我問你話呢!」祝傑走到他面前,雙手頂起他的臉來對視。薛業別開臉,他兇狠地扳過來,很害怕地問他:「你爸你媽呢?」

  傑哥的臉對著自己,薛業把半個餃子生吞了,一張嘴,就是一個暑假的委屈。「傑哥。」

  「薛業,你說,你爸你媽呢?」祝傑繼續撥弄著他的臉,怕他不和自己對視。薛業剛吃完香油面和餃子,嘴上都是油,祝傑用手徐徐擦乾淨,等他一個答案給自己致命一擊。

  「傑哥。」薛業吭了幾聲,反復地蹭祝傑的手心,臉捏得紅上加紅,「傑哥。」

  祝傑懷疑自己的聽力出了問題,被骨頭打壞了吧,怎麼聽什麼聲音都那麼小。「說啊,到底怎麼了?」

  薛業陡然安靜了,一動不動地站著,斜倚在人和牆中間。幾秒之後,他微微抬起來臉,眼巴巴地看著祝傑,像等著人來救他。

  完了。祝傑一時說不出話,這樣的表情,他軍訓時候見過一次。

  「爸媽。」薛業說,用與他極不相稱的聲音,像受過驚嚇,像自己也不相信,「沒了。」

  沒了。祝傑的聽力突然間恢復了,被沒了這兩個字炸復原了,炸得搖搖欲墜。

  「沒了。」他碾著牙根,不相信,隱諱地重複著。可除了故去的人,誰會把正面照放大成黑白照。

  相框上,有奠字。是殯儀館的相框。

  沒了。祝傑站在薛業面前,全身都是麻木的。他明白了,為什麼薛業看見自己受傷會一屁股坐在地上,現在他也是這個感覺,隨便碰一下都能倒下。但他不能倒,薛業爸媽沒了,他不能倒。

  薛業一臉的紅,鼻子很酸,可是一滴眼淚都沒有。他開始裝鎮定:「傑哥,我錯了,我想告訴你但是找不著機會。你禁賽了,我告訴你就太添亂了。原本等春節過了再說,想讓你好好過年,沒想你回來了。」

  「怎麼沒的?」祝傑努力保持著站姿,艱難地責問他,「高考動員那天,他們不是還接你了嗎?」

  他們不喜歡自己,祝傑自己知道啊。薛業的爸爸是上海男人,為了薛業的媽媽才到北京發展。媽媽戴助聽器,高一參加家長會和薛業比手語,自己在旁邊看著,什麼都聽不懂。

  為了聽得懂,他和薛業學手語,從此聽懂了另外一個世界。

  薛業搖了搖頭,眼前一片眩暈。腦袋變得很沉。

  「說啊!」祝傑托著他的下巴,「是不是暑假?」

  肯定是了。大學軍訓不來報到、轉系、腰傷,一切都在那個該死的暑假裡。

  「嗯,暑假。爸媽車禍了。」薛業邊說邊點頭,回到高一軍訓的時候,什麼都急著和新認識的傑哥說,「撞死人了,賠了好多錢,休庭期間律師不讓我過去,我想道個歉,就被打了。傑哥我不是故意騙你,你別生我氣。要是家裡不出事,軍訓我肯定去了,我也不轉系。我說過,你練一天我就練一天。」

  你練一天我就練一天,一句簡單的許諾。情竇初開的兩個人,那個男生說了,這個男生就記住了。

  「這麼大的事,不給我打電話?」祝傑問,一波又一波的現實衝擊著他的心口。

  「校門口沒等著你,我以為你不想理我了。」薛業這句沒有騙人,躺在醫院,多少次按下那個號碼又退出去。

  就是因為沒等著自己。祝傑毛骨悚然,每一根神經和骨骼都被碾碎在高考結束那一天裡。他不敢想,甚至不敢解釋。」

  「不想在姥姥的房子裡待著,就帶著爸媽回家了。」最後薛業說,「闔家團圓,傑哥,我就這裡一個家了。」

  「我不是。」祝傑板正薛業的臉,心臟狂跳,「我不是沒……

  我不是沒等。

  等你了,只不過被姥爺的司機接走了。祝傑用微不可聞的聲音說最後一個字,一直以來他都很想告訴薛業,我等了,但是沒等到你出來,上了車才看見你。

  上了車,手機就被沒收了。

  一個錯身的時間差,愣是逼得薛業一個暑假不敢聯繫。

  手機被沒收,軍訓時拿同學的手機給薛業打,陌生號碼他又不接。

  「沒事。」薛業揉一揉眼睛,「我挺過來了傑哥,爸媽的事也接受了,以後好好鍛煉,不再給自己留遺憾。我剛才……借著酒勁兒和爸媽說了,我說咱們好了,等到過完節,我陪著你去……傑哥,傑哥?」

  眼淚掉出來,祝傑根本不知道。是薛業看出來的。

  先是睫毛根濕了,黑色的眼睫毛突然顏色變深,整排被湧出來的淚珠打濕。然後從瞳孔的正下方流下來,因為太重,來不及流到下巴就掉在了胸口上。

  傑哥,哭了?薛業頓時全身揪緊,傑哥受傷都沒哭過,為了自己哭了。

  自己怎麼哭的,祝傑毫無知覺,他不知道命運到底出了什麼問題,要把薛業這輩子的苦難集中在他人生中的前18年。如果當時自己勇敢地叫住薛業,薛業不會孤零零等在一中的門前被陶文昌他們撿走,如果自己當時有朋友,他可以找陶文昌,找張釗,甚至找蘇曉原去聯繫薛業,告訴他不要不接陌生的號碼,那就是我。

  如果自己有家庭的觀念,或許早已察覺出薛業的異樣。

  晚了,都晚了。祝傑抱住薛業,不敢再細想。命運面前,沒有誰是僥倖的。

  「沒事了。」他抱著薛業,越抱越緊,手從薛業的喉結滑到臉上,蓋住他疲憊的眼睛,「小業,以後沒事了。」

  薛業動了下眉頭,眼前是一片黑暗和掌心的溫度。但他在這片黑暗裡有一個聲音可尋,跟著這個冷漠的聲音走到現在。冥府之路,剛聞起來的時候像一塊裹屍布,死陰幽暗無人生還,但後調卻截然翻轉,用勃勃的生機迸發出明豔的花。

  「傑哥,我困了。」薛業沙沙地說,「好累啊,我熬不住了。」

  「困了就睡,不用熬了。」祝傑扶著他躺下,兩個人蓋上被子遮過頭頂。

  薛業迷蒙地點頭,最近強撐的日子太多,身體一下撐不住了。他的脖子開始發紅,喉結癢癢起來,但在垮掉的意志力面前微不足道,只想熟睡。

  「傑哥,春節快樂,我沒想瞞著你。」

  「嗯。」祝傑聞著他的頭髮,「春節快樂。」

  「傑哥,你說我還有家嗎?」

  「有家。」

  「那就行,你說有就有,我信你……傑哥,你怎麼也回來了啊?」薛業趁最後的清醒追問,「祝墨呢?」

  「她到家了。」祝傑的手指找到他受過傷的腰椎,「睡覺,明天再說。」

  薛業知道自己醉了,搖頭晃腦非常可笑:「謝謝傑哥,傑哥我真的喜歡你,特別,特別喜歡你。」

  祝傑只點了點頭,等他睡著,自己毫無困意,一直清醒著。這是薛業第一個沒有爸媽的春節,他要撐過12點,替兩個人守歲。

 

 

88章 初一

  薛業在被窩裡被憋醒的時候天好像已經亮了, 被褥的縫隙間有光進來。他做了一個夢,是高一寒假前,校隊輪流清理被雪覆蓋的跑道, 週五輪到他了。

  傑哥在後面拖著一個巨大的網兜, 裝滿訓練用的籃球。實在太冷了, 自己偷懶躲進器材室裡烤暖氣,傑哥擺了一張生氣的臉跟進來,讓自己教他手語。

  然後怎麼就瞬間變成了夏天,他們在葉師傅炒麵館裡吃幹煸扁豆面, 傑哥學手語很慢,沒有這方面的天賦, 自己掰著他的手指頭一點點修正。

  傑哥問, 為什麼手語的語序會像英文?

  自己說,因為我是和我媽學的,是聽障人士用的自然手語, 許多手語習慣也是我媽教的。相當於咱倆用同一種方言。

  再然後,自己像鏡面,重複地、慢速地糾正傑哥的每個手勢。還教傑哥打「我喜歡你」,結果被摁在座位上一通撓癢癢,笑得死去活來。

  現在薛業睡醒了, 他想稍稍動一下又被壓回去,被抱得好緊。

  一個滾燙的懷抱。

  祝傑做了一個夢, 夢見大學軍訓時自己到處借手機,換了好幾部給薛業打電話, 永遠不接。高一軍訓時每晚都會下暴雨, 大一軍訓剛好反過來,是連日的暴曬, 一個格外熱的暑假。

  無休無止的蟬鳴和稍息立正讓他心煩,他捏著別人的手機,想給薛業發個短信,讓薛業接電話。

  但是最後沒有發,他太自信了。因為薛業接連不斷的好感,在三年時間裡給得太滿。他像一片沙地,普通的示好和溫暖就像一滴雨,薛業用高密度的情感輸出,為他搬來了一片汪洋。

  他從沒想過自己會失去薛業,會有一天找不到他,會分開。只要開學,見面解釋清楚就可以了。他幼稚地認為自己和薛業的關係還會和高中一樣,不點明、不道破,繼續做連體嬰。

  然後祝傑醒了,他順著這個夢開始回憶,軍訓後自己急切等待開學,才知道薛業轉系,急切地等他來報到,卻只敢在他宿舍樓下等著,假裝餐廳偶遇。急切地問他為什麼轉系,聽他說不想練了,又馬上讓他閉嘴。

  「睡夠了麼?」祝傑問,雙眼熬得通紅,抱住薛業的腰。

  「睡夠了。傑哥,昨天是除夕,今天是大年初一,春節快樂。」薛業摸了摸臉,才發覺自己沒穿衣服。上半身全是紅疹,一塊一塊連成好幾片。

  突然,春節晚會、餃子、一聽啤酒、相框、突然回來的傑哥、爸媽、眼淚……所以記憶漲潮般湧進大腦,薛業剛想說話,聞到了什麼很特殊的藥味。

  從自己身上發出來的。薛業抬起手臂,沒錯,是藥。

  「過敏了,連夜給你買藥去了。」祝傑說,聲音透著一夜沒睡好的啞。

  「買藥?」薛業還是困,半睡半醒間,他聞出胳膊有薄荷味,「昨天是大年夜,沒有藥店開門……

  「打了兩百多塊的車錢才買回來,你也知道沒有藥店?」祝傑拽開被子,新鮮空氣進來,「再睡會兒,還是起來吃飯?」

  「不急,家裡還有餃子。」

  「你剩下的餃子,我夜裡吃了。」

  「啊?哦……」薛業什麼都不想幹,睡不著也不想起:「傑哥,我不是故意騙你。蘇曉原把我受腰傷的事告訴了你,你紅著眼睛來問,我怕你自責,腦子一熱開始瞎編。後來想找機會說,你又禁賽又打拳,我說不出口。」

  祝傑皺著眉,身上有一點煙味、一點酒味和一點汗味。「沒怪你,以後有事馬上說,別管我自不自責的。」

  「哦。」薛業撓了撓耳朵。

  「車禍到底怎麼回事,律師調查清楚沒有?」祝傑又問,看了半宿的交通事故報告。

  「調查清楚了。」薛業的臉白成一張紙,把整個暑假的經過、突變的來龍去脈清清楚楚講過一遍,「打我的原告家屬也拘留了,我不想立案,官司打來打去沒有意思,賠了醫藥費。」

  「他們打你不會跑啊?」傷心過,絕望過,祝傑現在還剩下憤怒。

  春哥急了會踹人,教練都這樣,可祝傑從沒讓春哥踹著過薛業,他無法想像別人的拳頭打在薛業身上的感覺。

  薛業偏過臉,小心地撓著嘴角:「傑哥,我現在知道了,人在最難過的時候是木的,腦子都沒反應了。」

  木的。祝傑昨晚體會過了。「在醫院養傷,誰照顧你?」

  「護工,還有爸媽……生前的朋友,叔叔阿姨輪流送飯。」薛業語調平淡,劫難之後更珍惜現在的小日子,「我執意提前出院,傑哥你也知道我的脾氣……

  「怕別人看不起,不想被人可憐。」祝傑太知道了,正因為知道才生氣,「你家沒人了是麼?誰也不問?」

  薛業的小指勾住了旁邊的手。

  「我媽是獨生女,姥姥的房留下了,沒賣。奶奶家那邊有人,都在上海。」薛業梗著脖子,透出過分的堅強。

  「奶奶和姑姑們說可以把我接回上海,是我不想去,不想和她們聯繫。」這些話,薛業從沒和別人說過,「不想聽她們嘮叨。每次回去都要嘮叨我爸,說我爸沒心沒肺,跟著一個女人跑北京發展,說我媽花言巧語把我爸勾走了。我知道,她們不喜歡我媽,因為我媽是聽障。」

  「我真喜歡上海,可我要是去了,大概先被我爸一家嘮叨死。況且,我還想和你一起上首體大。」薛業捏著旁邊的手,不再說了。

  徹徹底底交代完畢,再沒有什麼事瞞著。人的精力和時間有限,薛業只想把有限的東西,分給重要的人和體育。

  床邊一地煙灰,祝傑拿起一瓶水,兩個人喝。

  「不去就不去,又不重要。」祝傑壓著火,無數發不出去的火。但這些都不重要了,薛業的人生,以後由自己管。

  「傑哥,你為什麼也回來了啊?」薛業突然發問。對啊,大年三十除夕夜,傑哥怎麼回來了?這不對勁吧。

  祝傑先是不動,幾分鐘後仍舊不動,側臉的輪廓線隱隱在動,咬著後槽牙。

  「和爸媽鬧翻了啊,禁賽的事。」他看向薛業,五指分開撩起劉海,柔軟的頭髮撓著他的指縫,「沒大事。」

  薛業卻不信。

  「不會吧,禁賽的事再大,春節也要一起過吧。」薛業冷不丁地翻個身,「再說不就半年嘛,還有4個月就解禁了。禁兩三年的運動員多得是,他們幹嘛和你這麼大火氣?」

  祝傑笑笑:「沒火氣,我不願意回去,煩。」

  「真的啊?」薛業半信半疑,「祝墨送回去了?」

  祝傑隨手撥弄著他的頭髮:「嗯,她小,想家。」

  「那什麼時候能接回來?」薛業追問,少一個人,屋裡空得厲害,「我學著做蛋餃,我真學,再接回來吧。」

  「嗯。」祝傑心裡蒙了一層死灰,「這個以後再說。」

  「行,一定接回來啊,我帶她買衣服去。」薛業又趴下了,滿身都是火燒火燎的刺癢,「傑哥,我爸媽的照片就擱這行嗎?過節,我陪陪他們。他倆不喜歡你,他倆對你有誤解。」

  祝傑點點頭,確實不喜歡自己。開家長會,家長坐在孩子的座位上,薛業的媽媽,坐在祝振海的前面。那是個很隨心所欲的媽媽,薛業的性格肯定隨她。

  嫌班主任發言時間長了,她會偷偷關掉助聽器。會當著自己的面和薛業比手語,讓兒子離自己遠一點。

  薛業知道自己看得懂,每回都尷尬地打補丁,雙手飛快,把自己一通海誇。

  「等放暑假。」薛業靠著旁邊的肩膀,「傑哥,你陪我回上海看看她們。爸媽剛出事的時候,她們說話沖,我說話也沖,現在想想……其實也是急壞了。」

  「嗯,我陪你一起去。」祝傑說,「以後一起去。」

  陶文昌睡到正午,起床了,先看到張釗亮著兩條長跑運動健兒的腿走來走去:「不是吧,釗哥,誰沒腿啊,能穿褲子嗎?」

  「你上我家來過節就別逼逼,起來吃飯。」張釗叼著一個餡餅,「自己爸媽都不待見你,昌哥人緣不行啊。」

  「我怎麼知道人家兩位神仙伴侶,大春節訂好機票去南非看長頸鹿了?」陶文昌斜靠沙發,打開手機。

  昨晚給俞雅發了個8888的轉帳紅包。謔,維族美少女回了個9999,氣焰高漲啊。

  第一次碰上勝負心如此強盛的小姐姐,追她!陶文昌翻看爸媽的朋友圈,平安落地,同時思考自己和俞雅的轉帳大比拼要杠到什麼時候。

  再往後就該上萬了,乾脆倆人互留卡號,二話不說直接打卡。追女生還能追出被富婆包養的感覺,可以。

  這種體驗還是第一回 ,陶文昌難以形容它,接起來一通電話。

  「喂,墨墨啊,是不是想昌子哥哥了?」陶文昌熱情洋溢,「哥哥祝你和你全家春節快樂,給你買禮物啊。」

  祝墨坐在二層回廊處,兩條小腿穿過欄杆沖下垂著,但是不說話。

  「怎麼了?」陶文昌立馬坐直,「墨墨?」

  「哥哥說,門敲開他就回來,可是他不回來。」祝墨想下樓玩,想跑步,從前覺得二層空房間好多,地方好大,現在只想去外面玩。

  陶文昌進入警備:「你哥哥不回家?不是吧……他把你送回去,自己跑了?」

  「嗯,我哥哥跑了。」祝墨晃著腳,也不喜歡這雙小皮鞋,她要小跑鞋,「是不是我鬧著吃小蛋餃,又不去幼稚園,哥哥就不回家了。」

  「不是,你哥……你哥哥他可能練跑步去了。」陶文昌想罵人,但又不能當著妹妹的面罵哥哥,「家裡有人嗎?爸爸媽媽在嗎?吃飯了沒有?」

  「在,可是爸爸媽媽吵架。」祝墨摸摸腦袋,小髮卡也沒了,媽媽不讓戴,「你給我哥哥打電話好不好?我去幼稚園,你們來接我吧,我好想你們啊。」

  陶文昌心酸難耐,光著大腿,在張釗和蘇曉原的家裡瞎溜達。祝傑爸媽也是毛病,當著女兒的面吵架,大過節的,出去旅個遊,看個長頸鹿,增進感情不行嗎?

  「你別急啊,昌子哥哥神通廣大,給你想辦法。」陶文昌說,「你把手機給家長,我跟他們說,初三帶你逛廟會好不好?」

  「不好。」祝墨看向左邊,「我不要小蛋餃了,我要哥哥回家。」

  「不好啊?」直接拒絕,陶文昌真沒想到,「那你告訴我,你家住哪兒,我把你哥哥送回去,然後……

  「不好。」祝墨突然將他打斷,「我家不好。」

  屁股上挨了一腳,從角度上分析,張釗。「幹,我大寶貝兒要起床了,你穿褲子。」

  「噓,釗哥我有正事。」陶文昌比了個手勢,「墨墨,你家為什麼不好?」

  「墨墨?」張釗趴過去聽,「新追的小姐姐啊?」

  去你妹的小姐姐。陶文昌瞪死這二逼,又問:「是不是,家裡有人對你不好啊?」

  爸爸媽媽吵架,聲音越來越大,祝墨往樓梯口跑。「昌子哥哥快來啊,爸爸不好。」

  「爸爸不好?」張釗聽到一個小女孩的聲音,「這誰啊?」

  「噓,你別打岔!」陶文昌心急如焚,「墨墨?墨墨!我馬上……

  祝墨跑到樓梯口,癟癟嘴嗚了一聲:「爸爸不好,爸爸打哥哥,所以哥哥不回家。我哥哥不好,昌子哥哥你快和俞雅姐姐來接我啊……

  「給誰打電話呢!」

  「老公你鬆手!」

  「爸爸不好,爸爸不好……

  通話突然結束,陶文昌和張釗震驚到三觀俱裂,憤怒到無法平靜。

  哥哥不好。陶文昌回憶,祝墨的話一股腦沖上了頭頂。「哥哥不好……她不是說祝傑不好,她早告訴我們祝傑在家過得不好,媽的,我他媽怎麼這麼笨!」

  「誰啊這是?」張釗捏住手機,「打小孩兒了?」

  「快快快,給祝傑打電話!」陶文昌撿起褲子穿上。

  中午,祝傑叫了外賣,兩個人饑腸轆轆風捲殘雲,唯獨一份蛋餃誰也沒動,好像是特意給誰留下的。

  「有事?」祝傑接起手機。

  「有你麻痹大爺的!」陶文昌歪著脖夾手機,「你爸打人知不知道!祝墨給我打電話,叫你爸給打了!」

  「你說誰?」祝傑扔下筷子,「祝墨她怎麼了?」

  「別問了,我對你的智商不抱希望。」陶文昌拉上張釗,「你家地址給我,我上門搶孩子去!報警!」

  被祝振海打了?祝傑不信。

  祝振海不是家暴者,他練散打又生長在重男輕女的家庭,女性在他眼中是不堪一擊的弱者。和女性動手,是對他職業生涯和性別的侮辱。

  對親生兒子動手,是因為自己的抗爭在他和趙雪眼中,是發病,必須控制。

  祝傑不信祝振海會打女兒,但不妨礙他憤怒:「我家在泛海國際,你等我過去。」

  「等你過去黃花菜都涼了!」

  「涼你大爺,你打不動我爸!」祝傑掛斷了電話,看到薛業在纏護手繃帶,依次穿過指縫、繞過虎口,裹住拳鋒,勒出鋒利的裸面,「你要幹什麼?」

  薛業全聽見了,陶文昌在電話裡怒吼,聽得清清楚楚。「做準備,上門搶孩子,把祝墨接回家。」

 

 

89章 畸形

  一路上, 薛業緊緊攥著傑哥的手,想勸他別著急,最後草草說了幾句還是閉嘴了。

  別著急, 神他媽別著急。薛業一直看著路邊一閃而過的紅燈籠, 過春節, 北京的大街小巷都會掛上紅燈籠,給每一盞路燈增添喜氣。

  車裡,兩隻青筋暴起的手交疊。

  路況一路暢通,計程車停在東四環的社區門口, 到了。薛業一直都知道傑哥的家庭條件很好,但他沒想到是泛海國際的別墅區。

  這也是他第一次知道傑哥的家庭住址。高中三年, 傑哥隻字不提。

  各式各樣的精品別墅沒空欣賞, 薛業跟著一路狂奔,看到兩張熟面孔。

  「幹,你倆再慢一點, 我倆就凍死了。」張釗抱著胳膊,倆人短袖,誰也沒穿羽絨服,「不是我罵你,祝傑你的腦子呢?你爸打人, 過春節你把小不點的妹妹送回去,自己跑了?」

  陶文昌不想開口, 已經不知道該罵什麼。

  「你丫會說人話嗎?」薛業立馬躥火,下巴昂得很高。傑哥不是壞人啊, 不是冷血的人, 為什麼沒人信呢?

  「薛業,你在外面等著吧。」祝傑懶得解釋, 從不解釋,「我們三個進去帶祝墨,你等著。」

  「傑哥!」薛業很失望。祝墨把自己當哥哥看,居然不讓他進去。

  「你就在外面等著!」祝傑很久沒這樣疾言厲色地罵薛業。祝振海脾氣上來,薛業不會打拳的手腕子就撅斷了。

  薛業負氣地扭了個臉:「嗯,我聽你的。」

  「你倆說夠了沒有?」陶文昌突然開口。

  「我開門,你倆去樓上找祝墨,找到就帶下來,不要管我媽說什麼,她不敢報警。」祝傑拿出備用的家鑰匙,很邪性地頓了一下,「找到我妹,立馬帶走,不要管我和我爸。」

  張釗活動著肩,把頭一歪:「你爸這麼厲害啊?」

  「你們真打不動他。」祝傑脫掉羽絨服,和薛業情侶裝的黑色短袖,「我爸,祝振海,他是蟬聯過的散打王,比我還高呢。前年在路邊見義勇為,他一個人撂倒好幾個。」

  「我操……」陶文昌笑了,「寶刀不老啊。」

  「雖然我不一定打得過。」張釗用運動發箍攏了攏頭髮,三個體育生像流氓要債似的集體活動,「但是,我如果打他一下撒腿就跑,散打王絕對追不上長跑冠軍。」

  「那你試試。」祝傑掃了張釗一眼,太二了。鑰匙插進鎖眼,然後才是指紋驗證,門哢噠一聲打開了。祝傑已經做好和這個家長期抗爭的準備,但沒想,回來得這樣快。

  為了祝墨。

  客廳的擺設經過上次大鬧,被砸得慘不忍睹,現在煥然一新。

  「氣派。」張釗和陶文昌唏噓不已,「有人嗎?拜年來了!有鑰匙不算私闖民宅啊!」

  祝振海正下樓,電子門衛提示門被打開了,料到會是兒子。他穿一身穩重的灰西裝,看到兒子身後還有兩個同齡人的時候,腳步開始放緩。

  「我以為你在外頭知道辛苦了,就會回家認錯。」祝振海解開西裝扣,衣服輕輕掉在臺階上,他邊解腕扣邊下樓,「你姥爺說得沒錯,你真是長大了,翅膀硬起來了。現在還帶人回來,你還想幹嘛?」

  「你打祝墨了?」祝傑迎著他問,「我妹呢?」

  「打她?我不和女人孩子動手。」祝振海走下最後一節臺階,比面前三個剛成年的大學生都高,「我不可能打她。」

  「狗屁!」陶文昌怒不可遏,「墨墨的後腦勺以前有個水腫包,我他媽還以為是保姆沒帶好,你是不是人啊?」

  水腫?祝傑看著祝振海,用眼神質問。

  「我永遠不和女人孩子動手,你們闖進我家還呼三喊四?」祝振海看著面前的不速之客,用非常輕視的表情,「你們是我兒子的同學,還是他找來的幫手?哪個大學的?」

  張釗就看不得大人裝逼:「你管這麼多幹嘛?人口普查啊!」

  話音未落,陶文昌的餘光內黑影一閃,祝傑用生撲的架勢沖了過去。

  我操,話不好好說完直接動手,這麼野的嗎?陶文昌也顧不上了,強闖民宅、搶奪民女、室內搶劫……所有能安在身上的罪名依次過了一遍,拽起張釗往樓梯上跑。

  這他媽要是捅到學校去,別說春季校聯賽,他們的下場和祝傑一模一樣,直接禁了。

  「幹!」張釗一步邁三節,往後一看冷汗滿頭,「說打就打啊,祝傑他爸是不是想揍死他?」

  「別看了釗哥,快找找……」二層面積更大,還有三層,陶文昌一扇門一扇門地找,直到最底端的門怎麼都擰不開,「奇怪,這屋鎖著的啊?」

  「他爸不會是神經病,把女兒給關起來了?」張釗哐哐哐地砸門,「有人嗎?裡面有人嗎?有人就喊救命!我們是員警!」

  陶文昌一聽,完了,偽裝警務人員,罪加一等:「別喊了,不在這屋,上樓!」

  祝傑沒戴拳套,裸拳的傷害更大。他原本想趁其不備迅猛地出擊,擊中祝振海的下巴或耳根邊直接KO,痛快地解決戰鬥。可祝振海充足的對戰經驗不是一個沒學過散打的人能攻破的,閃開、回身、絆腿、肘擊,一連串連貫的泰拳招式,確實寶刀未老。

  「翅膀硬了是吧!」祝振海飛踢一腳。他真是不明白,為什麼好好的兒子非要喜歡男生。

  祝傑不再說話,從前,他總想和祝振海爭出一個是非對錯,現在他知道,動手就行了。他放棄防守,迎著祝振海的拳風抱住纏鬥,像打戰斧,攻擊人類脆弱的鎖骨。

  兩拳下去,祝振海已經發覺,兒子和從前不一樣了。

  速度、力道和擊打精准度,像是脫胎換骨。但僅僅這些還不夠當自己的對手,祝振海左腿滑步,微弓,右腿跟一步前進,利用散打近身攻擊的優勢將身體左旋。

  左手曲肘,抱拳,右手鉗制祝傑的小臂反關節內旋,緊跟一個直沖拳,朝著兒子的下顎刺去。

  他的拳心是向下的,勁道全在拳面上,標準完美的散打招數。這一下擊中重則當場暈死。但祝振海不會對兒子下死手,只想把兒子打服,讓他知道家裡人的苦心,讓他知道所有的治療都是為了他好。

  讓他知道,父母只想他回頭是岸,只要小傑願意認錯,改正,這個家永遠對著他敞開。

  沒有哪個父親是願意打兒子的,除非兒子不正常。不管著他,他就會做違背人倫道德的事。

  突然之間,祝振海控制住的人抽身而退。

  祝傑長了太多的記性,從前仗著自己拳擊的基礎好,硬碰硬,一點便宜都占不到。拳場教他的招數太多了,拳頭臨近的瞬間他假裝低頭閃避,偷偷用左腿蓄力。

  蹬地、前趨、上勢、左旋,踹到祝振海的同時調換重心,右腿從右向左橫掃一次。沈欲教的招數,為了練這一招,他把薛業戴著手靶件的兩條小臂全踢青了。

  連續擊打之後,祝傑使出拳擊的動作,橫貫著,鉤擊親生父親的兩側耳廓。

  太陰了,沒有人會這樣打自己的親人,可祝傑還是出手了。左右連環擊打,練過拳擊的身體僅僅學了一些散打的皮毛,甚至雙腿還不協調。

  但是他不得不打。

  祝振海會打祝墨麼?肯定不會,他不是會家暴的人。正相反,祝振海在工作崗位上從未與別人動過手。

  他崇尚武力但不濫用。

  他打自己,僅僅是為了糾正自己的性取向。如果,如果自己是異性戀,他會把自己捧在家庭最高的位置,把他所有能給的資源全部給到位,像每一個真心渴望兒子做出一番事業的父親,心甘情願給兒子鋪路。

  祝振海負責鎮壓,趙雪負責監視,對外都是口碑不錯的人,不是瘋子。他們都是正常人,卻無比堅定地認為同性戀是精神疾病,這一點讓祝傑真正感受到家庭內部的絕望,和無解。

  第一次,祝傑打到了祝振海的臉。

  三層房間不多,每一間的使用面積都很大,大得陶文昌目瞪口呆。有書房和衣帽間,還有看著像辦公室的地方,甚至規模齊全的家庭健身房,還有一塊空中小菜園。找到祝墨的時候,她身邊的大人正在收拾行李。

  這一定是祝傑的媽媽了。

  「昌子哥哥!」祝墨驚喜萬分,「你要來接我了!哥哥來了沒有啊?」

  張釗一看,愣了。祝傑的妹妹這麼小啊,他還以為怎麼也要十多歲呢。旁邊站著的女人很瘦,瘦成狹長的一條了。

  「你哥哥……」陶文昌語塞,總不能說你哥哥和你爸爸在樓下打得你死我活,「你哥哥……啊,阿姨好,我倆是祝傑的同學。」

  「滾出去。」趙雪說,手指像冬天的枯木,「從我家滾出去。」

  「我們來接您閨女出去避一避,大人別當著小孩吵架,對吧。」張釗沒心沒肺地說。

  「滾!都給我滾!」趙雪朝他們吼,骨頭仿佛難以支撐這副身體,臉色難看,像失溫人群,「這是我家,你們這叫犯法,都給我滾!」

  「媽媽你別怕……」祝墨在她後面拽,「昌子哥哥是好人,他墜好了……

  「媽媽不怕,媽媽不怕。」趙雪力竭,癱在地上,癱著看她撐了十幾年的這個家,瘦成一具皮包骨。為了兒子,她的眼睛變成鷹,哨兵一樣盯著小傑,怕他發病。

  那孩子,為什麼就非要喜歡男生呢?為什麼就不聽話呢?趙雪搖搖欲墜。

  這個場面是陶文昌和張釗意料之外的,他們以為祝振海那個王八蛋把女兒打了,但目測孩子沒受傷。只是……祝傑的媽媽精神不對,隨時都能暈過去。

  這樣下去不行吧?陶文昌試圖接近,生怕她一下子崩了。「阿姨?阿姨好。」

  沒有回應。

  「阿姨,您這樣,照顧不好墨墨,讓祝傑帶幾天再送回來,行嗎?」

  還是沒有回應。

  「祝傑他對這個妹妹很好,您放心,墨墨跟著他不受苦,等您身體好了,我們再把墨墨送回來?你看行嗎?我們沒惡意。」

  趙雪恍若未聞,但怒視的眼神從沒離開過他們。

  「昌哥你不行啊,我來。」張釗大咧咧地擠開他,這情形多明顯,祝傑的媽媽快崩潰了,再把小姑娘嚇壞。他上前兩步,直接從大人懷里拉孩子,才發現大人早已沒了力氣,手臂一碰就松下去,像是沒有生命力的人皮。

  還真是搶孩子了。陶文昌萬念俱灰,祝傑媽媽一報警,誰也跑不了。

  「阿姨,您是不是不放心啊?」陶文昌開始鋪後路,「這樣吧,我和您約個日期,初五,或者初七,親自把墨墨送回家,您看行嗎?您別生氣,墨墨今天打電話,就是給我打的,她一哭,我們幾個以為她出大事了……

  「小傑對妹妹好嗎?」趙雪突然問,像是不信。

  陶文昌的感覺,像是死刑立即執行變成了死緩。只要孩子媽媽不報警,未來還是一片光明。「好,為了祝墨專門租了房子,祝傑打黑拳賺錢,還在找幼稚園。」

  趙雪有些不敢相信。但她一閉眼,就是眩暈。一動也不想動,什麼都不想管了。

  「走吧,都走吧,兒子走了,女兒也走吧。都走。」

  「不走,我想要媽媽。」祝墨突然說。

  趙雪木然的眼珠突然移動。

  祝墨跳出張釗的懷抱,像個天使,重新回到媽媽的身邊。哪怕媽媽總會發脾氣,也總喂自己不好喝的白粥,還要幫著媽媽殺小白兔。可媽媽就是媽媽,媽媽高興,自己才會高興。

  「媽媽墜好。」祝墨抱著趙雪,親她的臉,天真爛漫的笑容。

  一個脆弱的母親的心,在兒女的手裡,輕而易舉捏碎了。趙雪替祝墨整了整劉海:「墨墨先走吧,媽媽過兩天去接你。」

  「真的啊?」祝墨搖搖頭,哥哥也是這麼說,但是哥哥跑了,「媽媽你和我一起走吧。」

  「媽媽先不走,這裡是媽媽的家。」趙雪說,很痛快地推開祝墨,「你們把我女兒帶走。」

  「您別耍賴啊,別等我們帶走她又報警。」張釗問。陶文昌什麼都不問,彎腰抱起祝墨。

  作者有話要說:

  並不是替傑爸傑媽洗白,他們深度恐同,對祝傑造成的巨大傷害是事實,是明知故犯,也是沒法彌補的。

  這是兩個世界的抗爭,他們不是瘋子、家暴狂,但是卻用自以為的愛,對兒女造成了行為虐待。

  這種家長是最可怕的,而且改不了。他們就是現實裡把孩子逼死,還口口聲聲說自己都是為了孩子好的那類家長。

 

 

90章 姥爺

  薛業抱著一件黑色的羽絨服, 等在外面。原來傑哥家住泛海社區,離和區一中挺遠的。

  高三的時候,張釗為了接送蘇曉原上下學, 在死飛的車體上加了一個後座, 傑哥用東西很獨, 他的車從來不帶人。薛業往院子裡張望,半開放式的車庫,果然停著一輛啞光黑的公路賽。

  還有一輛重型哈雷。

  還有一輛大G。再往深看,好像還有兩輛車, 商務SUV

  傑哥家裡到底是做什麼的?薛業第一次開始考慮現實問題,他們已經不是高中生了, 不能僅僅憑著衝勁和喜歡就談戀愛。

  高中的時候, 除了學習就是追傑哥,什麼都不用想。薛業不愛背文言文,語文老師總挑他當堂檢查, 每一次忘詞,傑哥都在後面低聲提示幾句。後來語文老師急了,說祝傑你乾脆以後替薛業背吧。

  然後自己的文言文再也沒背錯過,倒不是傑哥幫忙提示,而是背不下來, 中午罰站。

  那時候的煩惱就是怎麼背課文、怎麼逃練,薛業看著那輛公路賽……等等, 不對,傑哥說順路才陪著自己騎車回家, 神他媽順路。

  完全相反的方向。

  陶文昌抱著祝墨往下跑, 她媽媽顯然瀕臨崩潰,明顯是抑鬱症。一樓的客廳裡還沒消停, 他捂著祝墨的眼睛,不懂祝傑和他爸在鬥什麼,父子倆吵架無非是吼幾嗓子,再不濟摔把椅子。

  沒人像這個家庭,演電影似的,打得你死我活。

  他和張釗跑出門,祝傑說找到祝墨就帶走,不用管他和他爸。

  父子倆沒有隔夜仇,不至於說不通吧?

  「傑哥呢?」薛業等著他們,脖子、下巴和耳垂全是紅疹。想趁機往裡沖,卻被陶文昌和張釗聯手攔了一步。

  「你別去。」陶文昌的心情已經不能用震撼形容,他和張釗用一個對視交換感想,同時覺出這一家人的不對勁來。

  說不上來,反正不對勁,還是外人沒法插手的那種。

  「傑哥呢?」薛業激憤地推搡開,小臂上也有紅疹,還有他昨晚睡著了自己撓的。紅道子從肘部滑到虎口,連成一條條的直線。

  「反正……」陶文昌再將他擋住,「他們的家事,咱們沒法摻和。墨墨嚇得都不說話了。」

  「你傑哥讓你等著,你就等著,進去添亂他又怒了。」張釗說。自己和祝傑從初一開始打架,一直到高三,真沒想到會有這麼一天。

  腦袋一熱,上他家裡鬧了一趟。

  但這世界上每天都在發生不可能的事,以前誰會相信,野逼祝傑其實是喜歡他的跟班薛業的?

  客廳一片狼藉,父子倆像新舊交替的獸王滾在地上。祝振海用前臂三角鎖牽制著兒子,胳膊破了,血在流。

  高一之前,他從沒對兒子動過手,如果不是因為那個病,小傑會是家庭的驕傲,他可以拼盡全力,送兒子去想去的平臺,找最好的資源,替兒子蹚開體育圈的任何一道門。哪怕兒子沒有好轉,他仍舊給兒子買好了大G和哈雷。

  他答應過兒子的,都會辦到。如果不是小傑一次又一次的發病,他也不會動手。父母一片苦心,小傑怎麼就不明白呢?

  都是因為那個病!祝振海緊了緊手臂。

  祝傑快要被勒窒息了,但是不想放棄。正面起不來就從側面,他快速地側仰上半身,小腿提起踹向祝振海的小腿脛骨。一次不夠就多試幾次,攻擊不停,他記得祝振海的右小腿骨折過。

  打架不分招式,贏了才是真的。使陰招攻擊對方的弱點,或者是傷口。

  祝傑把拳場學來的那套不入流的打法搬出來,趁祝振海吃痛悍然反擊,蹬地將身體左旋,提膝撞腹,兩個人同時重重地栽倒了。

  抱摔。

  祝振海的位置處於劣勢,轉眼間,一隻拳頭,貼在他的鼻樑骨上。

  確實是翅膀硬了。祝振海看著他,來氣得笑了

  「你他媽還有臉笑!」祝傑做夢一樣,竟然贏了。

  但是他覺得自己輸了,他始終在意別人的看法。祝振海用一個不易察覺的笑,讓祝傑感覺到了渺小,哪怕自己打贏,父母對自己的評價仍舊是他人生裡翻不過去的山。

  「你就為什麼……」祝振海看著他,和即將打下來的拳,沒有片刻的遲疑,「為什麼非他媽喜歡男的!」

  猶如震耳欲聾的一拳,幾乎要把祝傑打懵。

  沒有人向他解釋過,自己為什麼非要喜歡男的。姥爺只說這是病,還是一種可以矯正的病。祝振海和趙雪錯了嗎?從看管精神不正常的病人家屬的角度,他們絲毫沒錯。控制出行、交流、經濟能力、隔絕同類患者,一次次想跑又一次次回來,直到把窗戶封上。

  他們給他吃藥,打點滴,像對待病人。他們不想害兒子,只想他康復。在他們心裡,自己真的病了,病得不輕。

  從沒有人好好解釋過,為什麼男的會喜歡男的,女的會喜歡女的。這個問題何止反復糾纏著祝振海,也困擾著曾經的祝傑。

  「不打了?」祝振海始終威嚴,自己終於被親生兒子打贏,作為散打冠軍,值得高興,他甚至是驕傲的,牛氣的,仿佛本該如此,體育事業,後浪就是要把前浪拍在沙灘上。

  但是他更恨:「要不是那個病,咱家該多好!你就不懂我們父母的苦心!我們能害你嗎!」

  「我沒病。」祝傑放下了拳頭,這一放,前所未有的輕鬆,「我沒病,我喜歡薛業,從高一就喜歡上了,我不喜歡女的。」

  祝傑幻想過無數次,自己打贏了祝振海,砸了這個家,再跑出去,可真等到了這一天,祝傑把從不倒下的祝振海摁倒了,才發現一點屁用沒有。

  喜歡薛業,從來不必用打趴祝振海作證明。自己沒病,病的是把同性戀當作精神病的人。

  更用不著做出什麼事讓他們改觀,改不了。這就是一場無休止的拉鋸戰,自己等著父母懺悔道歉,他們等著自己的回頭是岸。

  祝傑站起來,剛好趙雪從樓梯下來,他什麼都沒說,轉身往外走。

  經過僅剩的那座佛像,祝傑認真地看了看它,天眼石,從它怪異的肢體上看出一點美麗來。砸或不砸沒有意義,只要他還糾結這些,永遠都要在意別人的看法,期待家人的理解。

  沒必要了。

  祝傑跨出門,朝著薛業:「等急了吧?」

  「急了,他倆不讓我進去。」薛業急得快要捶人,「傑哥,你家裡到底怎麼了啊?」

  「回家再說吧。」祝傑說,眼神裡閃過輕鬆,在祝墨的腦門上彈了一下,「傻了?」

  祝墨捂著腦門,打小報告似的:「薛業哥哥,我哥哥騙人,他說我敲門就回家,然後他跑了。傑哥墜不好……

  「我騙你什麼了?」祝傑覺得她無理取鬧,剛要從薛業手裡接她,不遠處的車打了幾下雙閃,司機下車開門,一個老人和一個男護士。

  「小傑,越來越不像話了。」老人有一頭灰白的發,一點點駝背,眉毛也是灰白色,神采奕奕。他拄拐杖,卻不像腿有疾病。

  「姥爺。」祝傑的手下意識地收了回去。

  「你爸爸說,你和家裡吵架,我想著春節來看看你。」老人聲音溫和卻不容置疑,「怎麼還胡鬧呢?」

  「沒胡鬧。」祝傑稍作頂撞,如果薛業見過高一時候的自己,一定會討厭那個把姥爺的囑咐當聖旨聽的傻逼祝傑,「怕我爸打祝墨,過來看看。」

  「祝墨……」老人點了點頭,「祝振海確實還有一個女兒。這個就是薛業吧?」

  薛業正在撓臉,帶著一臉小丑似的紅疹子:「您認識我?」

  「當然認識,你和我們小傑認識多久,我就認識你多久了。」老人的笑容不帶殺傷性,像看著小病患,「有一次,我給小傑打電話,是你接的。」

  我操,陶文昌和張釗傻了,祝傑在他姥爺面前竟然會好好回答問題。帶著驚愕,陶文昌看向了祝墨,再聯想老人的話,一個預感又在醞釀。

  祝墨可能不是祝傑的親妹妹,倆人同父異母的。

  「啊?您怎麼知道?」薛業後悔昨晚貪酒喝,應該戴上口罩。

  第一次見傑哥家裡人,自己太醜了。

  「我當然知道,我們小傑用東西很獨,他的手機不會交給別人。你還約他高考之後在校門口等。」老人看向外孫,目光一如既往的肯定,「胡鬧夠了就跟我回去,再發展下去對病情不好。」

  「病情?」薛業頓時慌了,「傑哥他什麼病啊?」

  祝傑閉著嘴,繃緊的面孔扭向外側。

  「幹,祝傑有病啊?」張釗突然後悔,自己跟一個病人打了好幾年,這不是欺負弱小了嘛。

  「他的病是精神方面的,和你不一樣。」老人看著戴運動發箍的男生,又看薛業,「和他倒是一樣。這是一種由……

  「我是同性戀。」祝傑先一步說。

  老人的拐杖往地上一戳:「小傑!」

  「我真是同性戀。」祝傑又說,他怕姥爺把演講那套搬出來講,什麼世界毒瘤、不該存在,怕那些難聽的字眼把薛業傷了。

  「你不是。」老人執拗地糾正他,「同性戀是精神類疾病,可以治,你是患者。」

  同性戀是疾病?可以治?薛業左右地看:「患者,什麼患者啊?」

  老人滿臉都是皺紋,唯獨那雙眼睛裡的光不滅:「我是范萬國,是治療性取向障礙偏差的專家,北京市,包括六院,將近一半的精神科專家是我帶出來的。因為你的干擾,我們小傑從假性同性戀,變成了真性同性戀患者。」

  薛業搖頭,紅疹在冷風裡吹過腫得厲害:「我不是干擾他啊,我……

  「你知道我們小傑,好好一個運動員,為什麼被禁賽嗎?」范萬國問。

  薛業搖頭,又點頭:「校外打架,我沒干擾傑哥。」

  老人笑,笑他的無知:「校外打架?他和教官打架,祝振海都能抹平。他為了你,和家裡人吵架了,不接受治療才會禁賽。你再干擾他,我們小傑怕是沒機會上賽場了。」

  是因為自己?校外打架也是假的?薛業向旁邊求證:「傑哥?」

  「那也是祝傑他自己樂意,和別人沒關係。」陶文昌較著勁說,這老人有點意思,幾句話把祝傑壓服了,一口黑鍋扔給了薛業。薛業那點可憐的、還不如墨墨的情商,不得自責致死啊?

  「同性戀就是胡鬧。」范萬國拍了拍薛業的肩,「如果你有治療意願,也可以來找我,不要再干擾我們小傑。」

  「我插句話啊,您是不是……腦子有點那個?」張釗大咧咧地問,「您是臆想症吧?」

 

 

91章 很乖

  范萬國嚴肅的表情露出匪夷所思, 從醫四十八載,還是頭一回被當作臆想症。

  「同性戀是精神病,這句話您敢上同性戀能結婚的國家說嗎?」張釗也匪夷所思, 「您怎麼這麼逗呢?」

  「小孩子說話不要太狂。」范萬國穩如泰山, 97年之前, 搞同性戀被街道舉報是流氓罪,三年有期徒刑。」

  張釗從不給長輩留情面:「那您現在舉報我吧,我也是gay,我特別gay, 我男朋友還是重點大學的高材生呢,我倆搞流氓罪。他特可愛, 您不信我有照片。」

  「胡鬧!」范萬國將拐杖一杵, 「我們小傑就是被你們這種同學給干擾了。」

  「您說干擾就干擾啊?」張釗用看神經病的眼神,「我還說祝傑干擾我呢,我高三才搞gay, 他高一就和薛業gay上了,天天勾肩搭背辣我眼睛,出雙入對影響學習環境,我視力下降和學習成績不行都是他倆干擾的。」

  陶文昌開始望天,嘴角猛抽憋著一個爆笑。釗哥就是釗哥, 只要他沒有腦子,誰也別想忽悠他。

  「現在2019年了, 復古老爺爺,這麼多國家都能同性結婚, 您還非說同性戀是病。」張釗又加上一句, 「您說您是不是撒癔症?」

  「臆想這種狀況,我打過交道的病例上萬, 2001年以前找我治療同性戀病的病人連夜排隊,連一個專家號都掛不上。」范萬國敲了敲拐杖,「你們都是受文化荼毒的影響,我們老一輩的專家都是為你們好。」

  張釗用小拇指掏了掏耳朵眼:「我是被荼毒了,可我高興啊。再說又不影響我跑步,帶校隊追小偷能把小偷追吐了,這還是先讓他跑了1分鐘呢。」

  「我們小傑不一樣,他將來要當職業運動員。」范萬國一眼盯住滿臉起疹子的薛業,「現在他檔案裡多了一項禁賽記錄。」

  薛業正在撓脖子的手指一停,眼睛只敢看地面,分秒的流逝變成一把刀,過去一秒,折磨他一秒。

  范萬國又開口,本著不把患者說哭就不甘休的態度:「薛業,你說,是不是你把小傑逼進死胡同裡了?」

  「不是他逼我的。」祝傑馬上說,他現在煩死家庭爭吵,就想找個安靜的屋子,享受自己能獨立做主的空間,「我……

  「他自己願意,您外孫什麼脾氣您不知道啊?」陶文昌馬上接話,「薛業可不敢逼他出櫃,可能是祝傑非要逼他搞gay……再說,禁他比賽的人是他爸爸,他當不了職業運動員,不賴別人吧?」

  薛業低著頭,像個被活逮的尷尬小偷。

  「你們都是胡鬧。」范萬國拿出范教授的做派來,「小傑,你跟我走,以後你倆把聯繫斷了。」

  把聯繫斷了?薛業愣在原地,超載的信息量一時無法消化。什麼叫自己的干擾?因為自己,傑哥從直變彎了?他被鋪天蓋地的疑問震住,直到傑哥的身體和他擦肩。

  「傑哥!」薛業拼盡全力扣住了他的肩。

  「祝傑!」陶文昌捂住祝墨的小耳朵,大聲罵他,「祝傑你他媽清醒一點,他說你有病你就有病啊!」

  「是啊,我沒覺得自己有病啊。」張釗說大實話,「你現在要是跟他走了才是神經病。」

  薛業不說話,手緊緊扣著。他不信傑哥會走。

  祝傑暫時沒動,陶文昌生怕他跑了:「我告訴你祝傑,你現在走就等於和薛業分手,你可想明白!」

  幾秒鐘的寂靜,祝傑回過頭,捏了捏薛業的手背。兩隻被訓練磨成傷痕無數的手交疊在一起,高高凸棱的淡青色血管你爭我趕,想要掙脫皮膚的桎梏,掙脫世俗的捆綁,連接成一條血管。

  這麼輕輕一捏薛業放下了手,後悔剛才衝動的懷疑。他們抬著臉對視,誰也不願意再低頭。

  「先別聯繫,你們回家吧。」祝傑說,隨後,他上了姥爺的車,消失在眾人的視野裡。

  「哥哥怎麼又走了。」祝墨開始鬧騰,拉陶文昌,「你幫我把哥哥叫回來吧。」

  「這個啊……」陶文昌嚇得心驚膽戰,毛骨悚然,渣男祝傑說甩就甩了薛業,薛業肯定會把自己捶死。

  前提是他不崩潰,還有力氣。

  「喂,你沒事吧?」張釗先問。祝傑又來這套,高考後也是這麼無情無義。

  「沒事啊。」薛業撓了撓紅色的下巴,「先回家吧,我下午還有理療。」

  媽啊,這不是崩潰,這是瘋了。陶文昌使勁地摟了他一把:「你別強撐著,祝傑是間歇性出毛病,曲線波動,實在……實在不行,哥們兒現在打車找他去,逼他把這事說清楚。叫昌哥就罩你。」

  「你有病吧陶文昌。」薛業推開了他,「傑哥不會和我分的,他說過,我倆不分。你他媽上一邊曲線波動去,別煩我。」

  「真的?」陶文昌的心情開始波動,「幸好你瞭解祝傑。」

  薛業很快地笑了,這才是他,懷揣著莫名其妙的堅信就敢屁顛顛追著傑哥跑三年:「我不瞭解傑哥,只是信他,他說不分就不會跟我分,不信自己都信他。傑哥讓我回家,我就回家等著他。」

  「可以,兄弟小看你。」陶文昌很佩服。不過祝傑到底為了什麼非要跟著姥爺回去?3月初春季校聯賽開始報名,他和家裡鬧這麼僵,鐵定沒法上。

  人都走乾淨了,趙雪劃拉著碎杯子,收拾地上的玻璃渣。

  嚴重的失眠讓她顴骨明顯,原本細長的臉瘦得可怕,說話的時候,薄薄的嘴唇好像包不住她的牙。

  祝振海坐在一旁,和剛認識的時候沒太大變化,端正的面相,頂天立地,工作或運動認真起來的時候,讓她格外著迷。

  他最常說的一句話,女人太嬌氣,沒法和男人比。

  趙雪試圖控制自己的情緒。祝振海對女人,有格外的忍讓和照顧,談情說愛的時候也很溫柔。相識那年小傑6歲,結婚時小傑已經8歲了,他讓孩子叫自己媽媽。

  小傑脾氣不好,和自己頂嘴,他會逼著孩子道歉。和他頂撞,他卻一笑了之。

  父子倆,男人之間,沒必要道歉。女人才需要道歉,因為女人太嬌氣,沒法和男人比。

  這種對女人格外照顧的背後,是祝振海對性別的區別對待。他不支持女運動員練散打,因為女運動員容易受傷,他會把任務艱巨的工作交給男職員,因為女職員情緒脆弱。

  兒子帶著女兒跑了,祝振海不允許自己去找,去報警,他怕事情鬧大,怕所有人都知道,他有一個同性戀的運動員兒子。

  趙雪疲憊地坐下來,一副站累了的樣子。什麼都不想做,以往的愛好也提不起興趣,連笑都覺得累。每一天都非常累,明明什麼都沒幹,精力就耗盡了。她用不斷給自己洗腦的方式,對兒子好,甚至在兒子剛患病的時候,許多治療方案都是她出的。

  可是他怎麼就看不到父母的苦心,非要喜歡男生呢?

  為什麼兒子非要喜歡男生呢?為什麼兒子就是不痊癒呢?

  生活沒有快樂。從產前抑鬱症開始,趙雪已經不懂快樂的意義。她快樂過,因為女兒的降生,但那些快樂被小傑的病,自己的病,帶走了。

  不想動,人生沒有意義,自己一無是處。產後抑鬱症,每一天如何活下去都要靠找理由,簡單的家務對她都是翻山越嶺。她靠藥物撐著自己,照顧女兒,關注兒子的病情。

  她付出這麼多,小傑不僅沒有康復,反而加重。自己照顧墨墨有心無力,讓孩子摔在樓梯上,後腦勺一個大包。

  「你幹什麼?趙雪?趙雪!」祝振海看她拖著掃把朝玄關去。這個背影,不像平時他認識的趙雪,「當心!」

  趙雪淒厲地尖叫一聲,太淒厲以至於聽不出是男還是女,像一塊木頭因為過度彎曲瞬間繃斷。她把佛像砸了,天眼原石碎落了一地,隨之碎掉的,還有她卑微的愛情。

  薛業帶著他們回到出租屋,比起擔心傑哥,他更擔心祝墨。

  「餓不餓?」他打開餐盒,「傑哥買的,中午還是熱的,現在涼了。」

  祝墨用手指碰了碰,怯怯地重複著:「涼了,小蛋餃涼了。」

  「是涼了。」薛業不太會哄小孩,蹲下問,「熱一下再吃?」

  祝墨說了一聲好,等薛業站起來,她又說了一聲謝謝哥哥。等薛業回過身,陶文昌和張釗愣在桌邊,看著兩個相框不敢吱聲。

  「這個……先蓋上吧。」薛業把相框反扣,「小孩看見不好,我去熱飯,你們吃不吃?」

  陶文昌的心情可謂百轉千回,張釗留在客廳陪祝墨,他跟進廚房幫忙。一居室不大,廚房很小,也不是很乾淨。地上的外賣餐盒還沒收拾,每個角落都透著生機和煙火,告訴外人,在這間屋子裡,有一對剛成年不久的小情侶很認真地過日子。

  「什麼……什麼時候的事啊?」陶文昌幫忙刷碗。

  薛業洗乾淨手,甩甩,低音變得更低:「暑假。」

  「暑假……」陶文昌縱然聰明,也不會安慰突然得知的噩耗,「不會和你受傷有關係吧?」

  薛業點了點頭,拽出兩大包掛麵:「你和張釗一人一掛夠嗎?」

  「顯然不夠,再添一倍。」陶文昌把筷子洗完。他想問,為什麼不告訴同學,可是又不問了。薛業和祝傑一樣,沒朋友,跟誰都走不近。

  出了這種事,他能和誰說?就算有,他那個兇悍的脾氣也未必開口。

  「咳……這麼大的事,祝傑知道了嗎?」陶文昌把筷子遞過去。

  薛業轉身拿雞蛋,快速打入湯鍋,麵湯浮起一層白色:「嗯,剛知道,我沒想瞞著傑哥。昨天我從家裡跑回來,沒想到傑哥也回來了,我倆剛好撞上。他說他不回家是禁賽鬧翻了,原來也是瞞著我。」

  「你見過祝傑爸媽嗎?」陶文昌想起那個女人,「祝傑的媽媽狀態不好,像抑鬱症。祝傑和他爸爸,已經動手了。」

  「那他完了,他完了。」薛業不帶猶豫,「就算他是傑哥的爸爸,他把傑哥打了也不行,找機會捶飛他。」

  「你還真是誰都敢捶。」陶文昌猜他真敢,「祝傑的姥爺,那個什麼萬國的,說你的話別往心裡去啊。」

  薛業突然開始看他,兩隻拳頭攥到失去血色,他的小臂在持續發力,肌肉在表皮下活動,血管從手背往大臂走,在陶文昌的眼皮底下,凸得那麼明顯。

  「我不往心裡去,傑哥說了,不是我逼他。」薛業微垂著頭,「我只是覺得,傑哥有許多話沒說清楚。他走的時候,我不難過,因為我知道傑哥不會甩了我。我他媽就是著急。」

  「那你打算怎麼辦?」陶文昌遞他一杯水。

  薛業咕咚咚喝下半杯,運動員習慣忍耐,磨著性子度過身體的平臺期和瓶頸。

  「等傑哥回來跟我解釋。陶文昌,我薛業……別的本事沒有,等傑哥,我太習慣了。」薛業撈出兩大碗面,淋上香油和芝麻醬,各鋪上兩顆溏心蛋,「嘗嘗我手藝,傑哥說特別好吃。」

  特別好吃?陶文昌嘗過一口,和張釗同一個反應,拼命撒鹽:「祝傑的味蕾可能有毛病。」

  「以前我以為大寶貝兒的廚藝是人間墊底,我錯了,回去自己找個搓衣板跪著。」張釗說,話音未落有人敲門,薛業去開,撲進來一個瘦弱的男生。

  鼻尖通紅,明顯是路上哭過。

  「你怎麼來了啊?外面冷。」蘇曉原,薛業趕緊給他拉椅子。

  「你出了這麼大的事,怎麼不告訴我啊。」蘇曉原全知道了,張跑跑發微信告訴他,他還以為是惡作劇玩笑。

  「沒事。」薛業對著蘇曉原綻放笑意,「這是傑哥租的房,我倆住,陶文昌坐的沙發是床,晚上我和傑哥一起睡。哦……對,你來過,我給忘了。」

  「我坐的沙發,是你倆的床?」陶文昌端著碗,緩緩抬起屁股,站直。

  這倆人在宿舍什麼樣他可清楚,沙發床肯定和案發現場差不多,不能坐,不能坐。

  蘇曉原搓了搓耳朵,千言萬語寫在臉上:「你真沒事啊?」

  「沒事,我真沒事。」薛業受不了別人的過度擔心,「我又不是嬌氣包,你們下午幫我看著祝墨,我去理療,6點回家。」

  「你去吧,我給你看著。」蘇曉原有點意外,但這就是薛業,強得讓他心疼。

  「幹,你倆什麼時候這麼親密了?」張釗胸口裡酸不溜秋,「薛業,你別以為我會可憐祝傑,等他回來,我倆該怎麼打還是怎麼打。」

  「但是我有一說一。」陶文昌實在受不了白麵條了,放下筷子,「薛業,你丫做飯是真難吃。」

  薛業擰著眉頭,想罵人,他不太習慣這種感覺,家裡變熱鬧,多了好幾個朋友指手畫腳。但他會習慣的,前提是張釗和傑哥千萬別打起來。

  敢打傑哥,他就捶飛。

  祝傑跟著姥爺回到診療所,先去3層熟悉的注射室裡眯了一小覺。一睜眼,屋裡沒有開燈,只有正前方的液晶電視在閃。

  「同性戀,可以說對社會的危害非常之大。首先,它不正常,它是顛覆道德倫理和社會公德的思想。男人和男人好……

  祝傑盯著看,還是老一套。

  他完全可以背下來。

  神經病理論。祝傑渴了,開始翻騰小冰箱。

  范萬國從監視器裡看到外孫醒了:「快!」他支使身旁的男護士,「孩子醒了,把飯菜重新熱一熱。」

  冰箱裡只有水,祝傑腋下微微發汗,到現在仍舊不敢相信自己和祝振海打了一架。

  不用再爭辯,而是痛快地爭個你死我活,感覺有點爽啊。但祝傑也清楚,祝振海沒有使出全力。

  他如果全力以赴肯定兩敗俱傷。自己不能再受傷了,祝傑幹掉整一瓶的水,自己受傷,薛業會哭的。雖然他一哭好看死了。

  想起薛業,祝傑變回高中男生,想看看手機裡存的照片和微信記錄,聽他的聲音。才想起來手機又被沒收了。

  再一次斷聯。

  不過這一回祝傑不再擔心了,薛業暫時可能不理解,但他永遠信自己,一定在家等著,和祝墨一起。

  很乖。

 

 

92章 媽媽

  電視裡的演講沒完沒了, 祝傑閑的沒事幹,拆了一個遙控器研究。

  薛業的那個醫用護腰,他也很想暴力拆, 把整條腰從鋼骨裡剝出來。

  研究完遙控器, 再一塊塊安回去, 最後放電池,沒想到竟然還能用。男護士推著病房專用的小推車,姥爺在後面,微微駝背, 面對自己的時候眼神很慈祥。

  「餓了吧?」范萬國親手支好桌子,「你是運動員, 吃菜挑剔, 姥爺親手做的菜,小時候你愛吃的。」

  「嗯。」祝傑也不客氣,自己盛了一碗米飯, 往下壓了壓,滿滿當當地吃。

  范萬國又給他倒溫水,語氣半責怪半疼愛:「說你多少次,冰箱裡的東西不要拿出來就喝,人的身體就是個暖爐, 你給它澆滅,年紀大了才知道後悔。」

  「嗯。」祝傑說, 開始很認真地吃飯。

  再沒有什麼事值得自己和自己過不去。

  「慢慢吃,別著急。」范萬國看了看旁邊, 「這位是陳啟, 我學生的學生,你叫他小陳吧。以後他負責照顧你和治療, 趙雪的狀態不太好,可能是抑鬱症復發。」

  「她這幾年就沒好吧?」祝傑問,再看陳啟,與自己相當的身高,像是姥爺特意為自己找的看守。

  范萬國感慨萬千:「趙雪啊,對你不錯,你不要總是不接受她。」

  「沒不接受。」祝傑實話實說,溫水一口氣幹了,「不接受她,不會開口叫媽。」

  「她啊,不知道該怎麼對你好,但也很用心呐。」范萬國已經年邁,可中氣十足,「她在我手底下幹了十幾年,當個護士長真是勉強,腦子太笨,不會變通。其實她和你爸爸互有好感的時候我不支持,沒想到,他倆談得來。」

  老人搖著頭,外孫一邊吃飯一邊聽,陳啟眼中,這一幕再溫暖不過。

  「可是你爸爸那個人,也很要強,他那個位子沒有真本事,誰也坐不穩。」范萬國話題一變,「他和趙雪結婚那年,要求她對你必須視如己出。而且暫時不要孩子,生怕你被冷落。」

  「冷落?」祝傑像第一次聽到這個詞,「他倆還是冷著我吧。」

  「說話不許沒大沒小,他們是為你好。不養兒不知父母恩,等你將來結婚生子,就理解我和你爸爸的苦心了。」范萬國眯起眼,「當了這麼多年的教授,再熬幾年,四世同堂。」

  祝傑把碗重重一放,沒錯,姥爺是桃李天下的范教授,從事抑鬱症和精神障礙的臨床科研。他的領域就是精神疾病,從神經衰弱到臆想症,甚至精神分裂,無數病例得到了醫治。他和他的學生們,保住了數不清的家庭。

  祝傑的心情和聲音同樣沉:「吃飽了,我想見我媽。」

  「你媽她挺好的。」范萬國說。

  「不放心。」祝傑不兜圈子。這時,窗外有幾聲發動機打火的聲音,還有幾聲道謝,幾聲慢走。不知道又是哪家的家長帶孩子來矯正了。

  不知道他們有沒有滿意而歸。

  范萬國默不作聲,朝陳啟看過去:「先把這段時間的藥補上,打一瓶點滴再去看她。」

  祝傑擺弄著塑膠筷子,陳啟站起來,操作熟練的程度一看就是姥爺專門培養給自己的護士。打了幾年的點滴,吃了幾年的藥,不差這一瓶。最後幾瓶,很快清零。

  「打。」他伸出胳膊,主動將短袖挽上肩峰。

  下午,薛業做完理療,回家,三個男生還在,誰都沒走。倒是祝墨睡著了。

  「你們走吧,外頭冷。」薛業從書包裡扯出一袋薯片,給蘇曉原,「你愛吃,路上買的。」

  張釗把腦袋想破也想不到,自己會有一天在祝傑家裡過大年初一。「你一個人真行啊?」

  「我不行,曉原今晚別走了,住我家陪我行嗎?」薛業反問。

  「那必然不行,既然你這麼堅強無畏,我們就告辭了。」張釗立馬推辭,祝傑可說過,大寶貝兒摟過薛業,這後院要是著火了,自己是先揍祝傑還是先揍薛業啊。

  「你真沒事?」陶文昌再問了一遍,薛業家裡已經沒有人了,祝傑家裡又鬧驚濤駭浪,別一下子給薛業拍死了。

  薛業被問煩了,自己真沒事,怎麼就沒人信。「有事,我困,吃了脫敏藥就想睡覺。你們先回去吧,馬上冬訓,真有什麼事我打電話叫你們。」

  「你真沒事啊?」蘇曉原像個複讀機。

  「唉……」薛業對他發不出脾氣,「我真沒事,傑哥不可能和我分,我等他回來。傑哥說過,我有家,他不會騙我的。」

  蘇曉原眼眶又熱了,連忙低下頭:「你別逞強,有什麼事趕緊打電話……其實,我可以留下陪你,要不我……

  「對,他可以留下陪你。」張釗語氣很橫,「他要是留下我也留下,我倆一起打地鋪,陪你呦。」

  薛業忍了又忍:「你趕緊滾。」

  「滾滾,我馬上滾,就是吧……」張釗看向大衣架,一邊說話,一邊抖腿,「你能借我和昌子兩件羽絨服嗎?我倆短袖,不想在大年初一的晚上,凍死在社會主義的康莊大道上。」

  薛業回頭看著蘇曉原,滿心疑問。這麼可可愛愛的人怎麼會喜歡張釗?

  不一會兒,三個人可算走了,順走兩件長袖防風服。薛業終於可以坐下休息,很累,拿出一盒速食麵,打算熱水泡一碗。

  水壺開始吹哨,薛業端著碗過去,突然又放下了。

  傑哥不讓自己吃速食麵,不讓自己湊活。薛業在廚房裡找一找,開火煮了5個雞蛋。

  兩顆蛋黃,五個雞蛋白,再和速食麵一起吃,傑哥興許就不說了。薛業像犯了罪,揣著做壞事的心情吃完麵條,洗漱,爬上沙發床,閉目養神。

  精神類疾病,患者,治療,干擾……神他媽精神類疾病,薛業怎麼想怎麼憤怒,只恨自己嘴笨,被傑哥的姥爺連環質問,一個字都吐不出來。

  現在倒是全想明白了,後悔沒有當場懟他幾句。自己怎麼就干擾傑哥了?自己是給傑哥拎包的。

  旁邊的小孩動了動腿,薛業把眼睜開:「睡醒了?」

  祝墨醒了有一會兒,大人不動,她也不敢動。「哥哥們都走了啊,家裡都沒有人了……

  「他們離得近,隨時能來。」薛業隨口胡編,惦記著傑哥,別人眼裡他是野逼,隨時幹架,人品不行,他眼裡,傑哥又酷又帥,對自己好,高一軍訓替自己出頭,把自己從護旗手的儀仗隊裡踹出去。別人都以為是祝傑欺負新生,其實是薛業自己偷偷說的,不想被教官們板軍姿。

  「你餓不餓?」他問祝墨。祝墨的眼珠很黑,似曾相識,和她哥哥很像。

  「不餓,昌子哥哥給我買吃的。」祝墨聲音不大不小,語氣是害怕的,但又有超出年齡的淡定,「薛業哥哥我告訴你哦,爸爸媽媽吵架,我媽媽病了。」

  薛業的心一刹那覺出疼了。我媽媽病了,這話從一個小孩子嘴裡說出來,特別讓人難受。

  「媽媽病了。」祝墨慢慢地說,「她吃藥,等媽媽病好了,我們把她也接過來吧。等爸爸不生氣了,我們再把爸爸接過來。」

  傑哥的爸爸媽媽?薛業的心又突然間虛了。姥爺的態度,想必就是傑哥家裡的態度。他們眼裡,自己是干擾傑哥的神經病。

  開家長會的時候,薛業見過傑哥爸爸,又高又威嚴,眼神也不善。估計自己在他眼裡不僅是神經病,還是狐狸精。

  「薛業哥哥。」祝墨終於忍不住了,鼻頭髒髒的,沒有人給她洗臉,「我哥哥去哪裡了啊,我想要哥哥回家。我想和爸爸媽媽,哥哥和你,咱們一起住。」

  「傑哥他啊……」薛業幫她擦臉,「傑哥他去辦事。」

  「哦……」祝墨向他傾身,「我想哥哥,想媽媽,也想爸爸了。哥哥什麼時候回來?」

  薛業沒有馬上回答,傑哥為了自己和家裡開戰,傑哥牛逼,不愧是他。

  「咳咳。」他鄭重其事地教育祝墨,「我跟你說,我和傑哥是談戀愛的關係,你現在可能不懂,反正就是傑哥喜歡我,我也特別喜歡他。傑哥墜好。」

  祝墨眼睛裡亮亮的,看上去很開心。「傑哥墜好,傑哥喜歡你,我也喜歡你。」

  「嗯,所以咱們不能不信他。」薛業眼睛也是亮的,「傑哥和我不分,他說話算數,從不騙我。除了高二有一次歷史月考……算了,這個先不提,總之咱們要信他。」

  「信傑哥。」祝墨在沙發床上蹦了起來。

  「對,信傑哥。肚子餓不餓?要是餓了,我給你下香油面,傑哥的最愛。」

  「傑哥的最愛,我也最愛。」祝墨跳下矮矮的床朝廚房跑,薛業跟在後面。傑哥讓他回家等著,那他就等著。如果同性戀是病,他就是病入膏肓,不用救了。

  將近晚上11點第一瓶點滴液才打乾淨。祝傑自己拔了針頭,留下留置針,草草地貼住入針口。

  「你和我姥爺說,我要看我媽。」祝傑告訴陳啟。

  陳啟並不多話,也有可能是姥爺交代過不用交流。他出去沒多會兒就回來了:「范教授說可以。」

  祝傑跟著他走出點滴室,路過許多間病房。裡面有暫時住院的患者,年齡不大,一張張朝氣蓬勃的臉孔。片刻後,他們來到最嚴密的一間觀察室隔間,換無菌外衣,穿鞋套,雙手簡單消毒。

  進去之後,是一張病床和隨時關注血氧、血壓、心率的儀器,再旁邊,是呼吸機、霧化機、吸痰器、點滴泵。范萬國也穿無菌衣,懷裡抱著一個算不上正常的人,小聲叮囑特護護士給女兒換尿管,保持她皮膚乾燥,不要生褥瘡。

  懷裡的,是祝傑的媽媽,范姍姍。

  「來了?」范萬國協助護士換管,「前陣子你媽媽用尿墊,我怕換的不及時,才上了導尿管。這個疼啊,過陣子還是用回尿墊吧。」

  祝傑動動嘴唇,沒有聲音。但他的口型是叫了一聲媽。

  植物人,躺了14年,一次次瀕臨死亡都是姥爺救回來的,甚至親口吸痰。幾年前不小心感冒,抵抗力差,變成肺炎,能用的頂級抗生素都用過了,從此這個病房開始隔菌。再感冒一次,再感染耐藥菌,沒有抗生素能救她。

  雙腿肌肉萎縮嚴重。眼窩凹陷,光頭,但是從發根的邊際能看出來,她有一個美人尖。

  「我來。」祝傑往前走了一步。他從前很怕睡覺,一閉眼就是親生母親當著自己的面跳樓。可後來,只有在變成植物人的媽媽身邊,他睡得最香。

  再後來,遇見了薛業,不管多困,祝傑都想爬到薛業身邊去,枕著他睡一覺。

  「你抱不動,別看她沒有意識,還挺沉的,因為她使不上勁兒。」范萬國將她輕輕放下,臉色變了幾變,像跟誰有仇,「看見沒有,這就是她不治療的後果,你媽媽要是不搞同性戀,就不會和你爸爸離婚,也不會被這個病逼得跳了樓。」

  「同性戀是世界毒瘤,你看著你媽躺了這麼多年,怎麼還不明白!」

  作者有話要說:

  幫大家捋一下時間表:

  范姍姍躺了14年,是傑崽5歲時跳樓,出事前已經離婚。趙雪和祝振海,在傑崽6歲時相識,8歲時結婚,不是婚外情。

 

 

93章 複製

  祝傑聽著, 時間在他身上開始退行,一瞬間回到5歲,親眼看著床上的女人變成一隻嚮往自由的鳥, 毫不猶豫地翻下了陽臺。

  真是不帶半點猶豫, 連回頭看自己最後一眼都沒有。哪怕到了現在, 祝傑也不敢讓薛業和祝墨去陽臺,站在落地窗的邊上,他都想把他們拽回來。

  「好好的日子不過,非要和你爸爸離婚。」范萬國歎氣一聲, 「都是同性戀害的,我沒看住她。」

  病房裡有5個人, 陳啟、姥爺、特護, 還有祝傑自己,圍著最重要的那一個。

  「我媽最近怎麼樣?」祝傑問特護。

  「挺安靜的,指標也不錯。」特護是個男護士, 因為長期臥床的病人需要半小時翻一次身,需要上下午各兩個小時的按摩。

  雙腿肌肉是萎縮了,可人養得圓圓胖胖,是一種長年鼻刺、胃造瘺打入全營養液的虛胖,很沉, 女特護抱不起來。

  祝傑抱過一次,幫著姥爺給媽媽換防褥瘡的空氣床墊。

  臥床14, 只生過一次褥瘡,小小的一塊。後來祝傑不敢再抱, 生怕一使勁把人摔下去。

  那塊褥瘡, 特別的小,但是特別的紅, 用了造價昂貴的人造皮膚癒合貼,8個小時就要扔掉。

  「你要是再不回頭,就和你媽一個下場。」范萬國摘下了口罩,滿臉是汗,「你媽媽就是被同性戀女人害的!」

  媽媽是被同性戀女人害的。祝傑想過去摸摸她的手,不敢,和趙雪完全不一樣的手,養得很圓潤,連指節紋都快看不見了。

  「你說,同性戀是不是世界毒瘤?」范萬國痛苦萬分,不是裝出來的。

  自己在矯正意識偏差的精神疾病領域奮鬥一輩子,可精神病害慘了他的愛女,又要害自己的外孫。

  「她和我爸過日子,沒一天開心的。」祝傑的聲音不大,第一次,在姥爺質問的時候反駁他。

  「那是她不想和你爸好好過日子,結婚之後還在外面胡鬧!」范萬國一怔,「這些話,是不是那個薛業教你說的?」

  「不關他的事。」祝傑沉穩的嗓音開始波動,讓范萬國吃驚。因為這個薛業,外孫和自己置上氣了。

  祝傑的臉色像飄了一片烏雲:「我媽離婚之前,沒有一天不和我爸吵架。趙雪和我爸才叫過日子,如果不是因為我,他倆什麼問題都沒有!」

  「是你媽媽不想跟祝振海好好過日子!」范萬國再一次強調,「從結婚前開始……她都生了你了,還和那個女人聯繫!」

  接下來的一大段訓話祝傑也能背下來,從爸媽怎麼相識、祝振海如何用心追求,到自己的媽媽如何不知好歹,最後還是聽從家裡的安排,分了手,結了婚。婚後很快就有了孩子,可祝傑人生中的前幾年,每天都是在爸媽的爭吵聲裡過的。

  印象最深的是祝振海那句,姍姍,你的心根本不在這個家裡。

  那媽媽的心在誰那裡?祝傑不清楚。

  父母吵架,心底產生的無助感始終困擾著祝傑,他曾經認為爸媽感情不好是因為自己。有時候,媽媽會消失好多天,爸爸工作上升期,他們的冷戰蔓延到祝傑面前,一冷就是好幾年。

  自己就在冷暴力的環境下長大了,還以為這些錯都是自己造成的,只要聽話,不吵,不鬧,不發出聲音,這個家就可以安安靜靜,再沒有人吵架。

  慢慢的,祝傑開始在意爸媽的臉色,在意每個人的看法,當一個懂事的乖兒子,哄他們開心。

  沒用,5歲的時候還是離婚了,沒多久,媽媽跳樓。也就是從那天起,祝傑才知道爸媽感情不和,與自己沒有半分的關係。

  因為媽媽在外面有個情人,一個女的。是同性戀病害她跳樓,害他們離婚,害自己沒了家,他恨死同性戀了。姥爺說的對,同性戀是世界的毒瘤,都該去死。

  再也不要在意別人的看法。

  又過了幾年,爸爸再婚,趙雪代替媽媽住進家裡。她和祝振海不吵架,他們是喜歡對方的,一起做飯、吃飯、陪自己看電視,幫自己找游泳教練。可他們越好,祝傑就越恨,不到10歲的孩子已經裝滿了仇恨,強烈地、真實地恨著這個世界。

  他不喜歡這個世界,這個世界也不喜歡他。

  「你好好想想吧,這幾天先把治療補上。」范萬國又囑咐特護注意事項,把祝傑留在病房裡。

  讓他從小就看著,搞同性戀的人怎麼把自己作死的,唉。

  片刻沉默,祝傑朝陳啟說:「我姥爺讓你監視我吧?用不著,我媽在這裡躺著呢。」

  躺在這裡的植物人就是拴住祝傑的鎖鏈,讓他一次又一次地回來。

  陳啟不搖頭也不點頭。

  「煙癮犯了,你要監視我就跟著來。」祝傑到除菌室脫外罩,走到窗臺試著推了一把,封上了。

  只能去洗手間抽。點煙的時候,他聽到了腳步聲。

  「范教授說你是運動員,不能抽煙。」陳啟停在幾步之外。

  「再抽幾次,回去和男朋友一起戒。」祝傑狠狠地吸了一口,「你抽不抽?」

  陳啟很規範地拒絕了:「這裡是醫護場所,按理說整棟樓都是禁煙區。范教授他……

  「我姥爺那套理論,你信麼?」祝傑突然問。

  陳啟又一次閉了嘴,換成研究員一樣的眼神。仍舊不搖頭也不點頭。

  祝傑吐出一個煙圈,自己抽煙不好看,煙圈也吐不圓,薛業抽得很漂亮,煙頭嘬得一亮一亮的。可是再好看也不行,回家之後逼他戒了。

  「我媽生我那年,剛好是同性戀去病化鬧得最凶的幾年。」祝傑說,一個煙圈越散越淡,「姥爺以前跟我說,那些人都是受西方文化的荼毒,不管教不治療,很快會有地方允許他們結婚,胡鬧。」

  陳啟打開一扇小窗,散煙味。

  「姥爺家裡,光是錦旗和感謝信,專門騰出一間屋子裝的。」祝傑把腦袋低下去,純黑的籃球鞋,薛業不喜歡黑色,他喜歡鮮豔的。

  薛業有一條貼體的運動短褲,紫粉色的,特別短,只穿過一次就被自己沒收了。

  「范教授確實厲害。」陳啟很嚴肅,「我是他學生的學生,不光是性取向障礙矯正,在治療精神分裂、抑鬱症和被害妄想這方面,你的姥爺拯救無數家庭。」

  「是,好多感謝信我看過,他救了那麼多的人,把我媽給逼死了。」祝傑的聲音冷漠又兇猛,「我媽是同性戀,所以他就怕我受影響,做檢查那年我初三。」

  陳啟一愣,不過性意識萌芽的年齡一直在提前,已經提前到了12周歲。「結果呢?」

  「你應該知道那個檢查吧?」祝傑叼著煙,簡單的黑T恤,簡單的牛仔褲。

  「知道,大腦的興奮區域無法騙人,這是科學。」陳啟回答,「如果向你展示有同性性行為暗示的圖片、文字、音效,再經過精密的掃描和思維判斷,確實能判斷一個人的性取向。」

  「嗯。」祝傑點頭,「你告訴我,我是我媽遺傳的麼?」

  「嚴謹地說,有可能。」陳啟身上還有博士生的樣子,回答問題一板一眼,「8%25%的測試基因突變在同性性行為變異裡有重疊,男性女性之間部分重疊,也就是說,不分性別的遺傳,且男女基因樣品中發現的變異不完全一樣。」

  祝傑眯著眼:「聽不懂。」

  陳啟突然笑了:「確實存在基因根源,相關變數中有32.4%來自基因,但基因不構成全部原因,這也是我研究的重點課題,人類是否生下來都是雙性戀,但受環境把控的影響。范教授帶你做檢查,是有科學依據的。你是檢查完才知道自己的取向?」

  祝傑搖頭,從來沒有人和他好好解釋,為什麼自己會喜歡男生。「檢查前一年,我有感覺,對男生感興趣。但是我覺得自己很噁心,也很怕。怕同性戀會害死我,也怕姥爺失望,受不了這個打擊。」

  「你很在意別人的看法?」

  「我為什麼要在意別人的看法?」祝傑把煙掐斷。

  陳啟不問了,這樣的孩子,大多都是天性溫柔且敏感,但豐富的情感強化了他接收到的情緒,一不小心就會走上范姍姍的老路。

  「那麼,范教授的治療對你一點用也沒有?」

  「沒有。」祝傑把手伸向窗外,風是冷的,薛業這時候已經睡了吧,晚飯絕對是吃速食麵湊活了一頓,「高一那年,我其實應該死了,比我媽慘烈。慎重地考慮怎麼死,第一個就排除了跳樓,怕摔不死,摔成我媽那樣,沒有尊嚴地繼續活著。」

  陳啟開始防著他,防著他做自殘的事。「不應該啊,我看過你的治療記錄,一直在好轉。包括你的腦部掃描和行為矯正,還交過女朋友。」

  「行為矯正就是打壓性欲,結果越壓越壓不住,女朋友……裝的。我不裝,他和我爸給我轉學。」祝傑隨手關上了窗,「治療我配合,但是這幾天每天都要見我媽。」

  說完,祝傑洗了洗手,重新回到除菌室。再踏進隔離病房,床上的女人永遠安靜。

  剛變成植物人的時候,媽媽的眼睛是全部閉上的,後來慢慢開始有一條縫。祝傑以為她快醒了,後來才知道,長期昏迷的病人會有這樣的現象,不可能醒了。

  可他總覺得,她什麼都知道,每次自己在床邊上趴著眯一會兒覺,檢測儀上的心率都會快一些。

  祝傑讓特護去休息,坐下來,握了一下那只手。他忘了媽媽原本的長相,卻記得媽媽唱歌非常難聽,五音不全,還總是喜歡唱。

  「媽,小業終於是我男朋友了。」

  「媽,小業他爸媽沒了。」

  210號,體院的冬訓正式開始,陶文昌提前做好一組熱身,等白隊集合。祝傑這幾天猶如人間蒸發,說不聯繫就真不聯繫,半個字都不給薛業發。

  能和他談戀愛的人,全球也只有薛業。陶文昌快急死了,可薛業不僅不著急,每天按時理療、複健,抱著祝墨去買菜、做飯,還讓他上家裡去蹭飯。

  香油白麵,巨難吃。家裡也不敢亂碰,誰知道哪個角落就留下倆人愛的痕跡了呢?

  可是祝傑到底幹嘛去了?這麼多天還不回來……正想著,田徑場的入口出現一道豎直的純黑。

  高高的個子,黑色T恤和籃球短褲過膝,黑色的籃球鞋,還有那個永遠不變的黑色運動包。陶文昌心裡一激動,祝傑回來了?

  你他媽還知道回來啊!他感慨地罵著,剛要開口,心裡徹底一涼。

  薛業。進了田徑場的入口,正對田賽一隊的訓練隊伍,隔著5道橙色跑道,每個人都在看薛業。但陶文昌相信,剛才那麼一瞬間,所有人都和他一樣,把薛業錯認成了祝傑。

  他挎著祝傑的巨大運動包,獨自走向助跑道,找了個沒人放東西的角落坐下,開始調試護踝。

  「那是薛業?」白洋差點叫錯人,「我還以為是祝傑呢。怎麼,他來練跳遠了?」

  「不是。」陶文昌咬著牙,他才不是要跳遠。果真薛業從他傑哥的包裡拿出一雙訂制跑鞋,黑色帶紅道。

  祝傑打比賽用的戰鞋。

  他換上了,然後原地小跳開始熱身,慢慢走向白色的起跑線。他把手機放在原地,應該是開了計時器,彎下腰,雙手觸地,大腿頂起,目視前方,躍出去,跑成一道黑色的側影。

  「我靠,可以啊。」白洋讚歎,仿佛又看到那個叱吒風雲的跳遠高手,「薛業對徑賽也挺熟練。」

  「因為他跟著祝傑跑了三年中長跑。」陶文昌說,看薛業只跑400米,開始加速,衝刺。

  衝刺一刹那,微展臂,和祝傑一模一樣的姿勢,不看髮型,簡直就是一個人。雙頭蛇其中一條暫時離開了,另一條開始複製。

  白洋叼著一枚哨子:「速度可以,他怎麼今天開始跑步了?」

  「讓他跑吧。」陶文昌說。遠處那道黑影在調整呼吸,熱身完畢,以站立式起跑的姿勢,重複地練著1500米中長跑。

  薛業在練祝傑的項目。

  陶文昌心頭壓了一千噸的重量。媽的,祝傑你他媽趕緊回來,再晚幾天,薛業可能就要剃圓寸帶杠了。

  作者有話要說:

  傑哥下一章就回來了,戀愛障礙掃清,傑業迎來開掛人生,愛情事業雙豐收,小業背後的男人們猶如雨後春筍般一個接一個冒出來。話說,大家同意小業剃圓寸嗎?

  本章回答了幾個一直被追問的問題:

  1,姥爺為什麼會帶傑崽做檢查?因為同性戀的遺傳性有科學依據(文章引用的資料,取自澳大利亞昆士蘭大學發表於《科學》雜誌的課題)

  2,傑崽為什麼會同意治療?因為他曾經真的認為這是病,恐懼,憎恨,也想回去看媽媽。

  3,傑崽的性格以後會變好嗎?不會,他已經定型了,在建立三觀和情感回應的年齡他完全沒發育起來。

 

 

94章 情人節

  體院的學生要冬訓, 宿舍寒假不封樓。薛業上午跑步,中午回來補覺,下午睡得正香被敲門聲吵醒。

  「412有人沒有?」

  薛業從衣服堆裡支棱起來, 搖晃著爬下床梯:「誰啊?」

  「隔壁屋的!」門外是一個男生, 薛業不認識, 剛下球場的裝扮渾身是汗,「咱們學校南門有個快遞取貨點,知道吧?」

  薛業搖了搖頭。

  「412有個快遞,好幾天沒人取了, 取貨點的門衛說讓你們宿舍派個人拿回來。」男生把話帶到,鑽進了隔壁的門。薛業還傻站著, 如果不是因為太困一定把這人捶飛。

  神他媽快遞。他爬回上鋪, 拉好床簾,重新躺入一床衣服的懷抱。每一件都是黑色,從傑哥的衣櫥裡拿出來的。

  衣服淩亂地鋪滿床褥, 領口敞開,扣子、拉鍊全部解開,十幾件運動服裹在薛業一個人的身上,像是給他造了一層繭。

  有的領口是濕的。

  傑哥什麼時候回來……薛業睡不著了,乾脆穿上羽絨服出去溜達。自從傑哥跟著姥爺走了, 薛業就沒有記日子,不知道過了多少天, 也不知道今天多少號。反正冬訓已經開始了,田徑場上熱火朝天, 都在為3月份的報名做準備。

  「怎麼著, 下午練不練?」陶文昌下場,一塊吸汗的毛巾圍在脖子上。

  再多情的眼睛也沒工夫亂瞄, 太累了,競技體育使人不撩妹。

  「練,我醒醒,醒醒就練。」薛業面朝太陽開始光合作用,曬得不想睜眼,緩衝著沒睡醒的大腦,「剛才,好像有個人找咱們宿舍,說南門有快遞。」

  「呦,可能是我的。」陶文昌立馬掏出手機,「不對,還在派送中呢。孔玉不在學校,不是你的就是祝傑的。」

  薛業還愣著:「我沒買。」

  陶文昌從他包裡順薯片,趁薛業反應慢半拍再順一片:「那就是祝傑的啊。」

  「傑哥的?」薛業瞳仁裡的睡意朝眼白散開,慢慢清醒了,「哦,傑哥的,那我去取。」

  「幫昌哥帶瓶紅牛回來啊!」陶文昌吼著,薛業像一具飄著仙氣的遊魂朝他比了中指。

  南校門的取貨點,薛業對南北校區都不熟,又不愛問路,摸索很久才找到門衛。門衛留下他的身份證號和學生證件號,又打電話查了體院樓大一年級的宿舍登記簿,交給他一個又扁、又方的大紙盒子。

  什麼東西?薛業拿出家門鑰匙,劃開膠帶徒手拆盒。不拆不要緊,裡面的東西很眼熟。

  Michel Cluizel,一整盒的巧克力。薛業瞪著禮盒包裝和金箔蝴蝶結,如同瞪著一個素未謀面的情敵。

  這人誰啊?連著三年給傑哥送巧克力也就算了,還追到大學來了?

  知不知道傑哥現在已經不是單身了?

  是不是找捶飛?

  薛業好酸,以前自己沒資格問,現在不一樣了他底氣十足。包裝盒拼好,按照發貨方的電話打回去,一個甜甜的女孩子聲音。

  「喂!」薛業給自己打氣,自己是傑哥男朋友,不怵,但是說完這一個字就進入語塞狀態,「喂,喂,我……

  「您好?」女孩子很熱情,「春節期間不接受預訂了,最快也要過了正月十五。」

  預訂?薛業站在風裡,腦子反應不過來:「哦。」

  哦完之後,他總得說點什麼:「哦……春節快樂。」

  「春節……」那邊明顯也懵了,「快樂?您是哪位?」

  「我是……我是薛業。」薛業自報家門,傑哥每年在一中收巧克力,那她肯定也是一中的學生,「你是不是給祝傑送過三年巧克力?傑哥現在不單身了,不要再送了。還有,你以前送的Michel Cluizel,傑哥都給我吃了,不好吃。」

  「Michel Cluizel?」女孩緩了一下,「哦,查件是吧?您報個收件聯繫方式,我查一下。」

  收件聯繫方式?這不對勁吧。薛業不假思索報出傑哥的手機號,那邊安靜了半分鐘。「哦,您說的是祝先生啊,對,他是連續訂過三年Michel Cluizel的情人節禮盒,今年的……這邊顯示已經簽收了呢。」

  薛業神色迷惑:「聽不懂。」

  「是祝先生訂的,已經簽收了。這回禮盒包裝破損了嗎?因為是貴價禮盒,破損退款100塊。」

  「貴價禮盒?」薛業終於有點懂了,「您是誰啊?」

  「我做奢侈品代購啊,這是我的工作號,老客戶才有。要不您還是加我微信吧,微信下單打95折。」

  祝傑在病房裡醒來,吃過午飯,洗漱的時候發覺鏡子裡的圓寸長長了,問陳啟要電推子。

  「收拾一下頭髮,電推子又死不了人。」祝傑說。陳啟這才去請示範教授,片刻後,帶著一個電推子回來。

  「你自己行嗎?」

  「行。」祝傑接過,全身脫光,站在浴室的鏡子面前收拾圓寸。發茬留非常短,硬得扎手,祝傑卻遊刃有餘,理出一個看上去就不好惹的圓寸。

  薛業總誇這個髮型巨帥,帥麼?祝傑撣掉肩頭的發渣,從右耳上方斜飛著,剃了一道杠,轉身去洗澡。

  真沒覺得圓寸帶杠有多帥,但能把薛業迷住。

  陳啟按照教授的吩咐發營養素,祝傑這次卻不接:「我想見我媽。」

  又見?陳啟直接帶他去了隔離病房,教授的外孫比想像中配合得多,並不抗拒療程。唯一的要求就是每天要見范姍姍。

  祝傑又一次坐下來,眼睛露出從未出現過的情緒,不舍。

  「媽。」他一開口,陳啟和特護就退出病房。陷入深度昏迷的范姍姍始終安靜,像回到了另外一個世界,和現實再無關聯。

  她逃走了。

  祝傑靜靜看了半小時,寬健的肩背在母親面前像個小孩,和狂躁的運動員毫不沾邊。「媽,躺著累麼?」

  范姍姍不回答,只有檢測儀的聲音,和通風管道常年保持恒溫的運作聲。

  祝傑緘默不言,右手蓋住媽媽14年沒有做過家務的手,她的食指上還夾著血氧,姥爺很怕唯一的女兒稍有不測。

  他把那個夾子摘下來,螢幕上的血氧資料消失。

  「有時候我想,你這麼活著還不如死了。你躺在這屋一天,我就得回來,怕自己見不著你最後一面,也怕他們拔管。」祝傑說,但這只是猜測,姥爺不會拔了媽媽的管子。

  「你躺在這屋,我都替你累了。」祝傑說,鬆開媽媽的手,抓住胃造瘺的引流管。

  范姍姍仍舊躺在病床上,臉蒼白,白得像化開一層霜,是長期不曬太陽捂白了的膚色,毫無健康可言。眼窩很深,給了兒子一雙深邃的眼睛,鼻子和下巴,母子如出一轍。

  「可我真的記不起來你什麼樣子。」祝傑看著她,像看陌生人,5歲之前的記憶是真是假儼然分不清,或許還有自己幻想出來的。

  「媽,我必須要走,今天小業過生日。和姥爺一鬧翻,也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回來。所以我這幾天陪著你,以後可能就不會來了。」

  祝傑下意識地捏緊引流管。「我真的替你累了。怪我麼?你兒子是不是特自私?」

  胃造瘺是直接傷口,只要拽下來,失去全營養液的供給和傷口感染可以把媽媽送走。曾經灰暗的記憶也一起被送走,再也不用擔心什麼。

  祝傑輕輕地捏著,十分努力地回憶,希望能回憶起一張清晰的臉。可是沒有,他能記起來的只有一個決絕的背影。

  手很用力,手背明顯的凹陷是自己和自己在角力。

  突然祝傑憤怒了,他仍舊捏著管卻不動它,像忍受世界第一痛的三叉神經疼痛。他並不善良,想親手結束母親的生命換取和原生家庭的徹底分離,不舍、痛苦、執拗、仇恨,構成了他性格的每一面。

  「我是不是特自私?」祝傑質問,挖出自己最想問的問題扔給一個植物人,「你不自私麼?你憑什麼不要我了?」

  范姍姍躺著。

  「我今天走了就再也不會回來,你再也別想見著我。你不要我,我也不要你。」

  那根引流管在他手裡彎曲,幾乎折成了直角,只要輕輕一拽。

  可是最後祝傑鬆開了,他做不到,怔愣地看了范姍姍的臉許久。這不是他和姥爺、父親之間的抗爭,這是兩個世界、幾代人的抗爭,不可能和解,只能決裂。

  「媽,我真走了。小業爸媽沒了,我不管你了,我以後要管他。」祝傑重新把血氧夾給她戴上。

  他放下那只手,意識裡有兩股敵對的力量對撞。放下這只手他才可以去牽薛業。

  除菌室門口,陳啟察覺出不對勁:「你要去哪兒?」

  「走。」祝傑很平淡地告訴他,「我該回家了。」

  「范教授馬上就到。」陳啟攔在門口。正說著,范萬國拄著拐杖到了,狠狠地戳一下地面,聲音大到祝傑心臟緊縮。

  「胡鬧!」病房裡有監視,范萬國看出外孫在和女兒告別,「你這孩子為什麼就不聽話!為什麼不明白我們的苦心!」

  「我是同性戀。」祝傑仍舊很平淡,「高一的時候喜歡上薛業,別治我了,治不好。」

  「能治!我說能就能!」范萬國渾身戰慄,「你不要和你媽一個脾氣,以前你不是好了許多嗎?你說還想試著交女朋友……

  「假的,從沒喜歡過女生。」祝傑朝陳啟伸手,要他的手機,「姥爺,別治了,沒用,一點用都沒有。你治了我三年多,我還是喜歡薛業。」

  范萬國瞪大了眼睛。

  「以後也不可能結婚,更不可能為了生孩子找女人。我看著我媽和我爸天天吵架就知道自己結婚的下場。」

  「小傑!」

  「逼死我媽的,不是她搞同性戀。」陳啟不動,祝傑也不要手機了,「姥爺,你別治了,一點用都沒有,你再厲害也治不好一個根本不存在的病!」

  范萬國氣得說不出話,只有拐杖噔噔噔敲著地面。陳啟匆忙扶住他,給教授順後背。

  自己小看這個孩子了。陳啟回憶著,原來祝傑根本不想和姥爺妥協,或者和解,他幹的是多少人不敢幹的,徹底脫離原生家庭。

  太艱難了,多少事業有成的人都不敢幹,他還是一個大學生怎麼敢?

  「真的沒用,別治了,我從來沒變過。」祝傑慢慢地朝後退,看了一眼特護,又看了一眼陳啟,「照顧好我姥爺,還有我媽。」

  說完他轉身開拔,用最快的速度向著應該去的地方跑。心率在過速,耳洞裡有脈搏聲,他把所有纏繞他、糾纏他的過往全部扔了,換一個自由的身份,去找那個笑彎了眼睛叫他傑哥的男生。

  薛業坐在南校區的某個休閒椅上,一塊接一塊剝巧克力。路邊經過的女生抱著大捧玫瑰,他才記起來今天的日期。

  214號,情人節。

  又是情人節了啊。薛業把巧克力嚼碎,懷裡還有一大盒。他不知道自己猜的對不對,也許高中三年,傑哥從沒收過女生的巧克力,每年都是他花錢給自己買的。

  專門買給自己的生日禮物。薛業又塞了一塊,很苦,可是再苦他也吃。一來這是傑哥買的,二來這一盒非常貴。

  訂制的禮盒,差不多是一部iPhone手機的價格。吃光它。

  薛業像個流浪漢,坐在馬路邊上剝著昂貴的金箔巧克力紙,每一張重新壓平再收起來。原來是傑哥買的,留作紀念,19歲生日禮物。

  匆匆行人仿佛與他無關,薛業笑著嘬手指頭,誰說舔狗舔到最後一無所有?自己不僅把傑哥舔彎了,還應有盡有。

  陶文昌練完第二組,在跑道旁邊拉伸,送俞雅的玫瑰花顯示已接收。正巧,一個陌生號碼打進來,他接起來,心率瞬間跳上180

  「你他媽還活著啊!」陶文昌怒駡。

  「在東校門,你過來一趟,快點。」祝傑的聲音,「給薛業打電話,問他在哪兒。」

  陶文昌不明所以,但趕快和白隊請假朝東門跑,其間打給薛業,薛業說剛到操場熱身,就把電話掛了。

  這倆人,真他媽絕。陶文昌跑到東門,十米開外是另外一個一身全黑,圓寸帶杠,靠著一輛計程車的後門,酷得一逼。

  「叫我來幹嘛?」陶文昌呼呼喘氣。

  祝傑短袖,確實有點冷:「薛業呢?」

  「田徑場呢,你快去吧,再不去壞事了,你不回來薛業折騰自己,馬上要剃圓寸。」陶文昌想像不出來薛業剃了頭髮的模樣,「叫我來就問這個啊?」

  「幫我付一下車錢,手機沒帶。」祝傑敲敲車玻璃,軍訓之後長了記性,與其找路人借手機打給薛業,不如找陶文昌快,「你不是說一個好漢三個幫的?」

  「我幫你大爺的……

  還沒說完,祝傑跑成一道黑色的側影,留下目瞪口呆的陶文昌。

  「你缺不缺德啊!」陶文昌朝他的背影喊,看看,這就是和野逼當朋友的下場,他彎下腰問司機:「師傅,多少錢啊?我微信付。」

  「1605塊。」

  「多少!」

  「105塊車費,1500塊損失費。」司機指了指車前蓋,「原本我都要交活了,不想來市里,你朋友丫拿板兒磚給我車機器蓋子砸了,說開到學校他朋友墊1500塊。」

  「朋友?我啊?」陶文昌問,決定今晚就換宿舍。

 

 

95章 不走了

  一盒巧克力, 整整50顆,一顆的熱量大概是80千卡,3顆就是240千卡, 需要跑步20分鐘才能消耗。薛業從校南門一路走回來, 吃了整整30顆。

  2400千卡的熱量, 200分鐘的全身有氧運動才能消耗。在今天之前,薛業從來不知道自己這麼能吃巧克力,苦到極處才品出甜來,好吃。

  都是他的。

  禮盒很漂亮, 看得出來是精裝版,小心地藏進了書包。薛業咂摸著舌頭上的味道, 順著跑道開始逆時針加速。

  200分鐘啊, 薛舔舔你今天晚上什麼也別幹了,揉腳吧。

  起步就是加速,薛業逆風前行, 超過一個又一個擋住跑道的人。他有一雙不適合長跑的腳面,過早進行訓練的身體已經變了形,足弓由於常年累積的衝擊式落地而向下塌陷,從正常的曲線硬生生練成平足。

  但沒關係,總教練說過, 平足是冠軍腳,不把腳背練塌說明強度太少。羅家的孩子, 每一個都是一雙平足蹚沙坑。

  但幾萬米的耐力訓練下來是真疼啊,足弓高的徑賽運動員大腿發力, 韌帶帶動膝蓋提小腿, 核心力量又強,幾萬米跑下來, 水泡的位置在腳後跟上。

  傑哥就是腳後跟磨水泡,挑開,貼創口貼。人的腳後跟是疼痛神經最少的地方,別說水泡了,劃個口子都不一定感覺多疼。可自己的水泡全在腳前掌。

  雖說中長跑的訓練技術日益更新,腳前掌著地也是可以的。但平足的腳印飽滿,整個腳掌印在地上,腳跟外側著地,萬米距離下來,可憐的44碼的腳內翻,前腳掌疼死。

  傑哥就不是,一旦進入平穩的二次呼吸,他就像上了發條的勻速機器人,持久不懈地跑,偶爾回頭看看自己落下多少。

  背影巨帥,過彎甩人都比別人帥。薛業往前跑著,調整呼吸節奏,第一次覺出了跑步的快樂。

  他往前跑,有一個人進了田徑場,毫無跑道禮儀,橫穿了正被田徑隊使用的外側道,突兀地站在內側道的過彎處,像是一盤沙子裡立住一根鐵釘,惡劣得引人側目。

  薛業的跑速開始往下降,像下小雪的動靜,非常靜,靜靜地慢了下來。傑哥。

  祝傑從來不是一個守規矩的人,占他跑道、搶他跑位就等著挨打,可自己搶起別人的跑道又從不道歉。現在,他占了整個田徑場的內側道,凡是這條跑道上的人都要繞過他去。

  一步一步地靠近,越來越近。下午5點田徑場準時開照明排燈,瞬間亮如白晝。

  「傑哥。」薛業沒忍住,笑了,喉結像縮成一顆核桃,硬得說不出話。他知道傑哥一定會回來,他知道自己一定能等到。

  祝傑原本也是想笑的,薛業笑起來眼睛會彎一點,就彎一點點。陶文昌說自己不在的時候薛業瞎折騰,他盯著那身全黑的裝備,往前進了一步:「敢穿我的?」

  「啊?」薛業眨了幾下眼皮,心虛。

  「為什麼穿我的?」祝傑問,看著薛業發黑的眼眶。

  「因為……因為我……」因為太想你,薛業說不出來,整張臉紅上來,不想回答的問題直接跳過去,「傑哥我錯了,我不該穿你的戰鞋,和你的襪子。我回宿舍給你洗。」

  「只有鞋和襪子?」祝傑很冷地挑了下眉毛,就這麼幾天,薛業把自己折騰成這樣。

  薛業肝腦塗地地承認錯誤:「還有訓練服。你要生氣我給你劈個叉吧。」

  「劈叉?我怕你撕襠。」祝傑伸手,壓他的劉海,拇指沿著薛業的髮際線輕輕滑了半圈,描繪他,手掌擦他的顴骨,「還有麼?」

  「有。」薛業酥麻地縮了一下脖子,小臂汗毛全部豎了起來,「還有ck,傑哥你這次回來還走嗎?」

  「你猜啊。」祝傑問。他們這種姿勢很容易讓人想到霸淩,別人看來,祝傑又來堵薛業了,像要打人。

  薛業頂著那只手皺眉頭,傑哥理髮了,圓寸痛快俐落狠,經常撩起自己的劉海,狠戾地罵薛業你丫是傻逼麼。

  「我猜……還走?」薛業說,說完頭頂的手指一緊,夾住他的頭髮揪了揪。

  祝傑氣得歎氣:「你再猜。」

  薛業的胸口起伏,難以置信,喉結動了又動:「不走了?」

  「不走了。」

  「家裡都同意了?」

  「沒同意,但是也不走了。」祝傑揉著他的頭頂,一揉就揉好久,又覆上了薛業的脖子,摸他汗津津的耳根。

  愛不釋手。

  「聽陶文昌說,你快要剃圓寸了?」

  「沒有,我是想,但是沒來得及。我追星,想學你。」

  「試試,敢剃我把你下邊也……」祝傑說到一半,不對,薛業底下沒得剃。

  薛業迷茫的眼神霎時雪亮,嘴巴微微張開,無意識地合上。有好多事想問,但憋在嗓子裡一句問不出來,傑哥回來了,傑哥說不走了,這是什麼意思?是以後再也不走了的意思吧?是吧。

  以後剃個圓寸試試。

  「總之不許剃,劉海也不許剪。」祝傑鬆開手,出跑道,拎上自己的運動包直接往外走。薛業小步跟上,終於從狂喜中清醒,傑哥回來了。

  傑哥說不走了。

  他跟著傑哥往外走,看樣子是回家,偶遇了陶文昌,可陶文昌直接朝他們比中指。兩旁全是準備過情人節的情侶,出了東校門更多,一對一對。

  於是薛業湊近了些:「謝謝傑哥。」

  「什麼?」祝傑轉過臉來,黑暗中嘴角帶笑。

  「巧克力啊,我去拿回來的。」薛業從大步走變成了小碎步。

  「巧克力?」祝傑突然想起來,立馬把臉轉到一邊,「不知道。」

  「就是Michel Cluizel的那個,放在南門的寄存點好幾天了,肯定給你打過電話你沒接,所以讓咱們宿舍出一個人去取。」薛業順手拉開運動包的拉鎖,「我還以為又是哪個女生給你寄的,打過去示威,結果人家說是奢侈品代購。」

  祝傑眼都不眨一下:「不知道,聽不懂。」

  「啊?」薛業也不懂了,明明是傑哥買的偏偏不承認,「傑哥,你是不是騙我了?你說是女生送你,你不喜歡吃才扔給我。」

  祝傑不回答,和薛業默契地並肩。

  「傑哥,其實就是你給我買的吧?」薛業喋喋不休,左肩磨在傑哥的右肩上,反復地蹭他,「是專門給我買的吧?」

  「薛業。」祝傑站停,表情裡有虛張聲勢的霸道,「你再問一遍,我和別的女生過情人節。」

  「哦。」薛業閉嘴了,但走了幾步又忍不住,興奮地蹭起來,「傑哥,那個牌子的巧克力真他媽貴,不會是別人送你的,明明就是你……

  「花多少錢一束?」祝傑很凶地拽住一個賣花人,運動包的內兜裡有現金,換成一大束火紅的玫瑰炮。

  愣是把賣花人的存貨買空,目測兩三百朵紅玫瑰有了。

  也沒有好好捧著,倒著拿,花泥裡的存水順著透明的玻璃紙滴滴答答流到地上。

  「傑哥,給我拿吧,我拿著。」薛業伸手去接,不料花炮從眼前一閃,轉手塞給過路的情侶,直接懟在女生的懷裡。

  「情人節快樂。」祝傑很不地道地說,說完帶著薛業繼續走。薛業上一秒還在難受玫瑰沒給自己,下一秒聽到身後有男生和女生要吵架的意思。

  「那他媽誰啊!不認識能給你送花?」

  「說了不認識!那你倒是給我買一朵啊!」

  薛業想回頭解釋,真不認識,這是自己男朋友。肩膀上落了一隻手,祝傑推著他往前:「再問一遍,我在大街上隨便拉一個女生親。」

  「別親啊,傑哥你這樣容易讓人誤會。」薛業還是有點擔心,「要不解釋一下?」

  「不解釋。」祝傑暗自掐他的鎖骨,別人感情的死活向來和他無關,「為這點事能吵架,說明那傻逼男的也不能要,趕緊分。」

  薛業哦了一聲,其實是想解釋完把花要回來。傑哥就是傑哥,說到做到,再多問幾遍真要在大街上拉別的女生親。

  看著薛業一臉難受又想問的勁兒,祝傑抿住嘴,壓了壓上挑的嘴角。

  回到家,張蓉正在疊衣服,滿地都是,短短幾天家裡被薛業折騰成垃圾場。祝傑隨便一看,薛業又拿自己的髒衣服鋪床了。

  「哥哥回來了!」祝墨小鳥似的沖過來。

  「回來了。」祝傑把她舉高,同父異母的妹妹,但是眼睛和自己很像。

  祝墨總是瘦瘦的,胃功能不太好,最近才見胖一點。「薛業哥哥說他可想你了,還教我唱兒歌,兒歌的名字叫世上只有傑哥好。」

  「什麼歌?」祝傑一驚。

  祝墨唱了起來:「世上只有傑哥好,傑哥的肌肉墜墜好……

  「停,別唱了。」祝傑舉著祝墨掂了掂,重了一點。好在自己回來了,再不回來,薛業折騰完自己,就要開始折騰別人。

  「薛業哥哥還給我買蝴蝶小髮卡。」祝墨摸了摸腦袋,新的髮卡,又大又藍色,「我去上幼稚園,上完幼稚園,我再上大學。」

  薛業不說話,生氣,滿臉都是沒收到花的不爽,好歹讓自己摸一下啊。他轉過身,桌上有個生日蛋糕:「這是……誰的啊?」

  「你的啊。」張蓉撿起一件,聞聞,該洗了。薛業真能折騰,從哪翻出來的小傑的舊衣服?

  「您知道我今天生日?」薛業聲音微顫,他以為只有傑哥和師兄們會記住自己的生日。

  張蓉偏頭看祝傑。「知道,你們上高一那年,小傑就跟我說了。」

  「你話真多。」祝傑把妹妹放下,像放下運動包那麼輕鬆。薛業立馬又活了,原來傑哥高一的時候就記住自己生日了,還給自己買巧克力,滴水不漏,不愧是他。

  「來,先吃飯吧,都是現成的外賣。」張蓉拉開椅子,「你最近的複健進度怎麼樣?」

  「還行。」薛業盯著那個蛋糕,心算吃一塊要跑多少分鐘才能消耗,「冬訓強度密集,我趁著這個機會拼一把,下周向學校提出報名。」

  「他這個月的教練費我現在給你。」祝傑習慣性去摸手機,「明天給。」

  「不急。」張蓉說,「下週報名,3月份比賽,會不會有點快?」

  「不快,運動員都是帶傷上場。」薛業摸著勒緊的護腰,胸肌被托得高高的,為了這頓蛋糕他把護腰拆下來,「況且我有不良記錄,不一定……不一定能報名,代表學校參賽我不夠資格。」

  張蓉也在考慮這件事,薛業的情況特殊,他可以是自費運動員,但校級聯賽必須掛著學校的名號上場。賽中注射興奮劑就是壓在薛業身上的墓碑,宣佈他的運動員之路極有可能就此終結。

  「看吧,到時候我找找關係。」張蓉只能先勸,一個19歲的孩子,不可能應付體育圈的老油條,「咱們吹蠟燭吧?」

  「張蓉。」祝傑坐在她的對面,左臂搭在薛業的椅背上。

  「說。」張蓉在塑膠袋裡找蠟燭。

  「我媽,范姍姍,你認識麼?」

  平淡又平常的一句問話,把薛業和祝墨關注在蛋糕上的注意力吸引過來,齊刷刷地看向了張蓉。

  張蓉的頭髮很長,齊腰的高馬尾經常盤起來,戴著一副金絲鏡框,眼神總和她穿衣風格差不多,休閒又不張揚。

  摘掉眼鏡後,是一名前國家隊首發陣容大中鋒的眼神,看得薛業起了一身小疙瘩。

  「你從什麼時候知道的?」張蓉說,透過祝傑的臉,她看到了另外一個人。

  作者有話要說:

  墨墨:昌子哥哥我給你唱首歌吧,世上只有傑哥好,傑哥的肌肉墜墜好……

  昌子:停,這首歌不好,我教你一首愛搓才會贏。

 

 

96章 千千闕歌

  祝傑和張蓉對視著, 氣氛一下子不怎麼好了。「還真是你……

  薛業舉著打火機,不知道這根蠟燭該點還是不該點。這是什麼意思?張蓉和傑哥的媽媽認識?

  「先過完生日再說。」張蓉繼續拿蠟燭,舉起飲料一如往常, 「薛業, 祝你生日快樂, 3月份參賽的事我幫你想想辦法,禁賽期已經過了,應該是有機會的。」

  「謝謝您。」薛業趕緊領這份情,又要麻煩張蓉動用人脈了。

  祝傑收回一身的敵意, 不說話,大口地咽著蛋糕, 意外的平靜。

  蛋糕很大, 能嘗出來是挺高檔的奶油,和自己給傑哥買的那個花裡胡哨的高級太多。樣子也漂亮,乾乾淨淨的純白, 可薛業欣賞不來,他就喜歡花裡胡哨、五顏六色,所以傑哥總說自己穿衣服不好看。

  平時也不敢吃高熱量,但今天薛業破例當大胃王。

  原以為爸媽沒了,以後的生日會變成一個普通的日期, 哪怕被社會賦予了情人節的意義,可只有爸媽把它當作孩子的誕生日。可自己並不孤單, 家還在。

  吃第三塊的時候祝傑攔住了。「你不怕撐啊?肚子都大了。」

  「怕。」薛業已經撐了,「一年就吃這一次, 吃完我跑圈去, 反正過生日已經沒有花了,蛋糕總得吃飽……傑哥, 我能問你一個問題嗎?」

  「問。」祝傑也放縱了,吃了第二塊。他沒有給薛業慶祝過生日,每一年都趕上冬訓。今天這是第一次,他以男朋友的身份陪他。

  薛業舔了舔小叉子:「那巧克力究竟是不是你專門……

  「薛業。」祝傑假裝咳嗽捂住了下巴,「你再問一次,我隨便拉個女生領證去,信麼?」

  「信信信,我信,別領,我信還不行嘛。」薛業真不敢問了,傑哥太猛,說到做到,萬一真惹急了沒法收場。

  自己的老公就變成別人的了,慘。

  祝墨吃到一半才想起來,趕緊嗷了一下:「祝薛業哥哥,生日快樂。」

  「嗯。」薛業點了點頭,自己的第19個生日,快樂。

  吃完飯薛業主動請纓洗碗,祝傑和張蓉對坐,微妙的張力拉成一張密網落在兩人中間,誰也不說話仿佛誰先開口就輸了。

  與其說看,不如說是在觀察。張蓉觀察著祝傑的眼窩,深邃,眉骨高,雙眼皮不寬卻裹挾著一股銳氣,和他媽媽很像。

  特別是這個下巴尖,像極了。張蓉微微露出一點笑意:「想問什麼?」

  「很多。」祝傑氣勢洶洶,真到開口逼問又無從問起,他一直沉默,沉默到張蓉又笑了。

  「我媽是因為你跳樓的,是不是?」祝傑的脖子肉眼可見地紅了,是憤怒。

  「不是,小姍為什麼跳,我也不清楚。」張蓉閉了閉眼,誰也不知道壓垮一個人的最後一根稻草是什麼,「還有想問的麼?」

  祝傑搖頭,幾秒後拋出一個鋒利的問題:「我媽不喜歡我爸,是不是也不喜歡我?」

  「這個啊……來,吃完飯跟我溜達一圈。」張蓉自顧自地站起來,和祝傑差不多的身高,「薛業,帶著墨墨一起下樓,兜風去。」

  「我他媽沒心情兜風。」祝傑不動。

  張蓉卻說:「借著薛業生日,我把你的那份禮物也補上。」

  這又是什麼情況?薛業傻傻地站著,兩隻手上全是洗碗液的泡沫,傑哥朝他點了點頭,他才開始準備,一邊披羽絨服,一邊勾著緊窄的腳腕子穿籃球鞋。

  上了張蓉的車,祝墨從嘰嘰喳喳的小麻雀進入半睡眠狀態。哥哥回來了,她安心地窩在祝傑懷裡,到了張蓉的家竟然完全熟睡,抱著也不醒。

  把妹妹輕放在沙發上,祝傑回過頭,看落地窗外的簡易籃球場。

  天已經全黑了,室內的燈光照亮半個內場,好像加上了一層名為回憶的濾鏡。在這裡,張蓉教他如何打大中鋒,教他殺球,教他扣籃。

  薛業什麼都不問,但是他知道絕對有事情不對勁。他走到祝傑身邊微微低頭,把臉送過去。馬上,有一隻手伸過來,親昵地撩他的劉海,全掌心地摸他的臉。

  傑哥很喜歡摸自己的臉,掌跟從鼻翼一側沿著平平的顴骨直到耳根,張開五指包住他的下巴。仿佛一個盲人用觸覺辨別人像,很仔細,很小心。

  「傑哥。」薛業吸一口氣,「是不是有什麼事啊?」

  「嗯,其實我媽……」祝傑剛要解釋,張蓉走過來,把一個帶著涼意的東西遞到他手中。

  「答應你的18歲生日禮物,小王八蛋。」

  祝傑只看一眼就不再看了,他偏過臉去看薛業,心臟咚咚跳,宛如做了幾百個蛙跳。心肌的收縮程度將身邊的氧氣濃度耗成稀薄。

  是兩把鑰匙。

  「15年前這片社區剛剛開發,北京的房價也沒漲到離譜,8600一平米。」張蓉給自己倒了一杯蘇打,「那年小姍正在準備離婚,說房子買近一點可以當鄰居。我們一起交的選樓金。等真正開盤,小姍已經出事了。」

  「小姍?」薛業微微皺眉,「是誰啊?」

  祝傑捏住那串鑰匙,眼神裡有刀子:「是我媽。我姥爺叫范萬國,我媽叫范姍姍。祝墨的媽媽……叫趙雪,是我爸的第二任。張蓉是我媽的女朋友。」

  操。薛業驚了。女朋友……這個女朋友是自己理解的那種女朋友嗎?還是普通的女性的朋友?

  祝墨的媽媽是第二任,不是親兄妹。

  張蓉不看他倆,直接往下說:「這一排的風水最好,我選了01號,小姍選了02號,還說裝修的時候把院子打通,花園足足大一倍。我認識你媽媽的時候24歲,已經打一隊首發了,她才20歲,還在讀醫學院。」

  「你們怎麼認識的?」祝傑問。

  薛業沉默,不敢相信地看著他們。是談戀愛的那種女朋友!

  「怎麼認識的啊……小姍是我的球迷,每週六我在東單體育館訓練,她經常和同學一起來觀賽。你媽媽是你姥爺的寶貝女兒,讓你姥爺管得太乖了,其實一點也不聽話,和你半斤八兩吧……不說這些了,要不要去看看你的房?」張蓉問。

  「我的?」祝傑不信,「我的房?」

  張蓉看出了他的不信,總能將這小王八蛋一眼看穿:「你媽媽不會做生意,醫學院一路往上讀,25歲生了你,之後的幾年她一邊讀書一邊學著賺錢,想做幼兒早教。房錢我當初墊了30萬,其餘的,都是小姍賺的,你將來慢慢還我。走吧,看看你的房,抽個時間把戶主換成你的名字,我也好和小姍交差。」

  「傑哥?」薛業已經被震懵了。

  「走,看看去。」祝傑拉著薛業的手,不記得自己是怎樣從01號走到了02號。聯體的小複式,和張蓉那套的戶型完全一樣。

  門開,室內不是毛坯,但是什麼傢俱都沒有。四面雪白。

  自己的房。

  「該提前幫你收拾收拾。」張蓉去開窗通風,「空了15年,終於能住上人了。早知道房價漲這麼誇張就再買一套……

  張蓉自言自語著,或許是高興,或許是掩飾自己的慌張。空了15年的房子沒等來真正的戶主,但是把戶主的孩子等來了。它不再是一間房,而是變成了一個家,雖然15年的時間等得太久,可它等到了。

  它比自己幸運。

  幾秒鐘的時間祝傑被完全定格。他仿佛穿越了一條時空隧道,穿回15年前的某個陽光明媚的春日裡,兩個女人攥著手裡所有的錢,在新開發的社區看戶型。

  她們應該是看過樣板間的,會不會也一起暢想過怎麼佈置?

  「想想也挺逗,你說,是不是小姍有什麼預感,你遲早要和你爸鬧翻,所以提前安排好你的後路?」張蓉拉開一道玻璃門,這裡,和自己家的籃球場僅僅一牆之隔,但就是這麼一道牆,她們無法光明正大地跨過去。

  「你媽媽沒有運動細胞,三步上籃教她幾萬次也學不會,最後一步跑到籃下就會傻笑,讓我幫她投球。」張蓉慢慢地轉過來,「她現在怎麼樣?」

  薛業安靜地聽著,手被攥麻,傑哥太緊張了。原來傑哥也是沒有媽媽的人。

  「醒不過來了。」祝傑一手攥著鑰匙,一手攥著薛業,一邊是現實,一邊是深愛,「今天我想給她拔管。」

  「拔管……」張蓉若有所思地點點頭,「挺恨她的吧?」

  祝傑一言不發。恨她,恨她就算鐵了心赴死也不看自己最後一眼。

  「是該恨她,我也恨。我和她分分合合十年,她出事那一年我正式退役,不打了,沒意思。」張蓉雙手插兜,英姿颯爽的側影,「認識你媽媽那年,我的頭髮和你一樣短。她在座位上系鞋帶,我轉著籃球過去撩的她。」

  同樣的轉球技巧,她教給了小姍的兒子,小姍的兒子又教給了薛業。

  「我爸知道你嗎?」祝傑問,想像張蓉年輕時候的模樣。媽媽出事那年她退役,兩年之後她成了自己的籃球教練,可能不是偶然。

  每年都補一個生日給自己,也不是偶然。

  「范萬國和祝振海都不知道是我,再加上我退役了,他們也查不到。」張蓉斜倚著落地窗,「所以你是怎麼知道的?」

  「剛認識你的時候,我猜的。」祝傑回答。5歲多,姥爺就告訴自己,你媽媽在外面有個女朋友,是那個女朋友逼她跳樓。他也不知道自己猜的對不對,不敢問,也不敢對張蓉太好。

  或許他對張蓉也有怨恨。

  「我媽喜歡唱歌,可是她五音不全,從來沒唱對過。」祝傑的頭往後仰,猝不及防地洩露出一點點的委屈,那種表情,是屬於小孩子的,從這張攻擊性很強的面龐閃現給人轟然一擊,「剛認識你的時候,你也哼那首歌,調跑得和她一模一樣,跟我媽學的吧?」

  「就因為這個?」張蓉真沒想到,開懷的笑容配上落寞的搖頭,「轉眼你都19歲了,二十多年就這麼過了,我都沒感覺。」她笑了一會兒,「千千闕歌是吧?」

  祝傑不說話,好像誰也別想把他打動。

  「來日縱是千千闕歌,飄于遠方我路上。來日縱是千千晚星,亮過今晚月亮。都比不起這宵美麗……」張蓉哼唱,低沉,跑調,沒有一個字在調子上,空了15年的屋子,她沒有等到那個教她唱粵語流行歌曲的大學生。

  那一年,她把籃球當皮球拍,試著投籃,沒一次投中,撿起球卻說,老公你怎麼這麼高啊。

  晚上,祝墨睡在張蓉家裡,薛業跟著傑哥回宿舍。曾經他不理解張蓉為什麼對傑哥無限包容,愛屋及烏地照顧自己和祝墨,現在他明白了。

  好他媽震撼。

  「傑哥,你媽媽真是……」但薛業也很痛心,像與金牌失之交臂那樣難受,「真是植物人了?」

  「嗯。」祝傑反手勾住他的腕口,「我媽喜歡女人,我姥爺是精神科的教授,治完我媽又治我。在他那個年代,咱們都是神經病。」

  「我看他才有病吧!傻……」薛業差點罵髒字,「傑哥,你別難過。」

  「不難過,我習慣了。」祝傑把他的手抓住,「薛業,你喜歡我麼?」

  「喜歡。」薛業的聲音不大不小。

  祝傑特別想聽:「喜歡誰?」

  「喜歡傑哥。」薛業天生的睡眼在發亮,「喜歡你。」

  1秒、2秒、3……祝傑狠狠地拉了一下領子:「謝謝你這麼喜歡我。」

  「不謝,傑哥你帥,誰不喜歡啊!」薛業笑著,「不對啊,咱倆剛好,你姥爺怎麼就知道了?」

  祝傑不吭聲,才不承認自己喜歡薛業三年了。「不知道。」

  「傑哥你太慘了,我操,我那天就應該把你姥爺捶飛!」薛業痛徹心扉,「那以後……他還拆咱倆嗎?」

  「他拆他的,咱倆不分。」快走到宿舍樓,祝傑鬆開手,「真沒想到我媽給我留了一套房,現在重要的事有3件。買手機,聯賽給你報上名,還有……

  「還有今晚大補一場?」薛業扯開羽絨服的拉鎖,裡面是裸身和束腰,「傑哥我準備好了,全自動。」

  「我他媽再信你一次就捏死你。」祝傑掐著他的後頸往樓上走,打打鬧鬧像兄弟,可他們談論的是令人面紅耳赤的內容。

  「傑哥我錯了,我真動,下次我真動。」薛業光著肩膀往上沖,「過生日連花都沒摸著,就送別人了……

  「男的收玫瑰,俗氣。」祝傑不屑,這件事估計薛業能叨叨好幾年。抬眼見一片熱烈的鮮紅色,碼在412的門口。

  「操。」薛業好酸,「誰的啊?」

  「必須是我的啊。」陶文昌從屋裡出來,脖子上掛著一雙專業的跳高釘子鞋,在發微信。可兩隻手抖成帕金森,一看就是被黃世仁虐了力量特訓。

  好幾個宿舍的體育生圍上來,瞬間,陶文昌成了體院一號樓最閃亮的崽。

  作者有話要說:

  昌子:我終於要走上人生巔峰了!

  奶業:傑哥我好酸。

 

 

97章 龍爭虎鬥

  「這……都是你的?」薛業不相信, 「我都沒花收。」

  四面八方的體育生全圍過來,光著上身,統一的訓練短褲勒在大腿根, 像穿三角小褲衩。

  「昌哥牛逼啊!哪個姑娘這麼大方?」

  「我靠, 昌子你丫悶聲發大財, 女孩子到底做什麼孽了看上你?」

  「滾蛋!」陶文昌繼續抖手,手機都快抖掉了,嘴角壞壞地挑著笑,「這是俞雅小姐姐專門送我的玫瑰花花。」

  「俞雅?」旁邊一個小褲衩不信, 「別逼逼了,人家能看上你?」

  「就哥們兒這張臉, 這身材, 這腹肌……看看。」陶文昌抖啊抖的,胳膊不聽使喚,「麻煩大家廣而告之啊, 本人現已出售,被俞雅小姐姐預定,以後再有姑娘問你們要我手機號就不要給了,概不回復啊,概不回復, 本人已經被俞雅小姐姐包了。」

  另外一個小褲衩也抖胳膊,同樣慘遭力量特訓的碾壓:「瞧你丫嘚瑟的, 小心祝傑啊,再給你丫撬了沒地方哭!想想畢芙, 那下手速度多快。」

  十幾個小褲衩一同起哄, 嚷嚷著,慫恿祝傑趕緊撬了昌子的牆角。

  「別咒我啊, 他要再撬我,我他媽也撬他的。」陶文昌把大捧玫瑰扛回屋,生怕男生的汗味污染了這象徵跨民族愛情的聖潔之物。

  全是紅玫瑰,薛業從不爽上升到好酸:「真是俞雅給你買的啊?你怎麼要的,教教我。」

  「真的啊,我騙你幹嘛?」陶文昌把跳高鞋摘下來,「不過暫時沒有被包,你可別說出去。」

  「什麼意思?」薛業蹭過來,摸花瓣。

  紅玫瑰,情人節送情人,他看了看傑哥,自己一朵也沒有。

  「唉,我都不知道她的好勝心怎麼來的,收我199朵,轉身訂299朵同城快遞,她別叫俞雅了,她叫永不能輸。」陶文昌滿心歡喜,「不過嘛,我這叫戰略性示弱,一切盡在掌握。你看,現在兄弟們都知道我是俞雅的人了。」

  「男人收玫瑰花,俗氣。」薛業裝作沒興趣,收回手,不摸了。

  越摸越酸。

  「羡慕吧?嫉妒吧?」陶文昌很大方地摘下一朵,插在薛業耳朵上,「昌哥對你好吧,送你。看你過個情人節,小可憐似的。」

  「我不要,我不喜歡花。」薛業甩著腦袋把花甩下來,「傑哥說了,俗氣。」

  「俗?」陶文昌笑得很倡狂,「那讓你傑哥說說,送什麼不俗?」

  薛業無話可說,認真地搓了幾下護腰,趕快抽出運動包裡半盒巧克力:「傑哥給我買的生日禮物,好幾千塊。這巧克力裡有金子。」

  「什麼!你今天過生日?」陶文昌先看巧克力,確實是有食用金箔,造價不菲,再看祝傑,沒事人似的,「行,過生日就給一盒巧克力,俗。明天昌哥請你吃飯,給你買20ck。」

  「薛業不和外人吃飯。」祝傑微皺眉,走到薛業背後,強勢地摟了一把肩膀:「過兩天,我去你家拿你戶口本。」

  「怎麼著,你倆還想領小紅本本?」陶文昌抖著手喝水,一喝喝滿身。

  「不領本。」祝傑玩兒著薛業的頭髮,「房產過戶,把薛業的名字加上。」

  「什……過什麼?」薛業膝蓋發軟。他看向旁邊,傑哥給他一個完美的側臉,帶著刀的眼神和高中一樣不近人情。

  可是他的胳膊卻搭在自己的肩上,他還說,自己還有家。

  「生日禮物。」祝傑瞄著大捧紅玫瑰,手指在束腰邊際上滑來滑去,「送花,俗氣。」

  陶文昌滿臉呵呵噠,要不是內力深厚,一口水絕對要噴在他倆臉上。野逼就是野逼,不同凡響,和正常人的腦回路就是不一樣。

  晚上,薛業照舊爬到頂頭的上鋪,鑽進去。「傑哥,我來全自動了。」

  「你能老實會兒麼?」祝傑往下摸索,乾乾淨淨全是爽身粉,「我怕床塌了……

  「咳咳!」陶文昌及時提醒,「我還沒戴上耳機呢,注意影響。還有,欠我1700塊,有錢買房可不能欠債啊。」

  床簾裡頓時安靜了,伸出一隻手來,不知道是祝傑還是薛業,朝他比中指。

  再一看那個金屬的手環,是薛業。嗜睡症好了也不摘,什麼毛病。

  「別動。」祝傑把薛業的胳膊拉回來,正經八百拉開簾子,「錢明天還你,春季校聯賽現在還報名麼?」

  這個還錢的態度陶文昌還是接受的。「報啊,找黃世仁。你倆誰上?」

  「我。」薛業從被窩探出腦袋,下巴放在傑哥胸上。

  「看什麼呢?」祝傑吹他的眼睫毛。

  「沒看什麼。」薛業挪了一下,「傑哥你硌著我了。」

  陶文昌趕緊閉眼,怕做噩夢。疊在一起不穿衣服,也不知道害臊。「那你動作得快,對了,你的師侄孔玉在哪個營冬訓?連個消息都沒有。」

  孔玉?薛業這才想起師侄,還答應師兄照顧一下結果談戀愛忘得一乾二淨。「我……不知道。他沒聯繫你?」

  「沒有,人間蒸發,他太心浮氣躁了。你們這個三級跳的項目危險性又大,別再出什麼事。」陶文昌的手終於不抖了,薛業的戀愛腦他佩服。不過也正是因為他眼裡只有祝傑,才能在和區一中平平安安讀完了高中。體育生有多愛動手,只有他們自己知道,能幹架就不逼逼。薛業這個腦子、這個脾氣,又是體校長大的,沒被揍死不因為別的,只因為他聽話。

  拍一張花的照片,再加個濾鏡,發給俞雅。

  [謝謝金主爸爸!包我吧,我超甜!5塊錢清唱漢族小情歌,10塊錢唱青藏高原!]

  俞雅正在家裡找花瓶,只想把陶文昌的嘴貼起來。體特生訓練強度大,一個耐力極限下來,全部累到說不出話。陶文昌最適合天天練耐力,不說話比較可愛。

  第二天,薛業陪著傑哥辦理手機卡掛失、買手機,途徑校西門買了一隻破風鴨,美其名曰湊一對,給第一隻找個老公。

  走進體育辦,薛業捏著閃亮的鴨頭盔,摸到了黃俊的辦公室。「報告。」

  「哎呦,什麼風把張海亮的師弟吹來了?」黃俊語氣微妙。

  薛業,羅季同的關門弟子,張海亮最小的師弟,少年運動員出身,雖說帶傷可實力夠強。黃俊本想把他拉進一隊可人家不領情,還來什麼傑哥不複賽我不歸隊的屁話。

  「黃教練,我想上春季校聯賽。」薛業說。自己的脾氣容易得罪人,從前在體校,有恩師、有教練、有五六個師兄一起罩著他,想怎麼橫怎麼橫。現在怕是要吃閉門羹。

  黃俊直接給出否決票:「不行,你說你有傷,學校可不敢擔這個責任。」

  「出事我負責。」祝傑硬邦邦地甩出一句。

  「你負責?」黃俊顛著肩膀,笑得很隨意,「你也是學生,你能負責什麼?他一旦參賽,真出了事就是學校的責任,是我負責。」

  「我不出事。」薛業慌忙地說,「我就打預賽,名次出線也不往上打了,不會有事。」

  「你沒有校隊的編制。」

  薛業咬了咬牙:「你讓我參賽,我進一隊。」

  「薛業。」祝傑本能地想阻止。一隊的強度,一旦入隊就是黃俊說了算。但是他沒再往下說。

  「這是你說的?」黃俊終於拿出嚴肅的做派,「我可沒逼你,別一個電話把張海亮那尊大佛弄過來。」

  張海亮,師兄早聘任高級教練員了,再過幾年一定還能往上沖。薛業喘了口氣,一雙漂亮的睡眼盛滿對田徑場的渴望。「是,我說的,我是國家二級運動員,一隊的強度扛得下來。春季校聯賽之後,我歸隊。」

  「行,我和學校商量一下,儘量把你的名額加上去,過幾天給你答覆。」黃俊的目的達到,「孔玉也放出去試一試,你們倆一起殺進決賽,雙保險,今年把三級跳這塊牌子拿回來。」

  「嗯,我儘量。」

  「儘量?有點鬥志!」黃俊拍了拍桌角。比起聽話的,他更喜歡祝傑這一種,一上場先給對手精神壓迫感。體育生就該有體育生的野性,拳腳放開,橫行無忌。

  這也是為什麼教練很少管校內打架,把崽子們管死了,拉出去氣勢矮一頭。但校外打架就是大事了,不行。

  「嗯,我拿回來。」可薛業不敢橫行,怕不良記錄被翻出來,鴨頭被緊張的五指捏癟。他趕緊去看傑哥,對回歸賽場的渴望如同他不怕撞南牆的喜歡,心甘情願付出代價,飛蛾撲火忘我追求。

  祝傑點了點頭。薛業太想回賽場了,不讓他回去,無異於折斷他苦撐三年的信念。

  傑哥同意了。薛業這才真正笑出來。

  走出體育辦薛業的心已經飛了。「傑哥,傑哥?」

  「聽著呢。」祝傑心事重重。

  「你不高興啊?」薛業的笑僵在臉上,「我能跟一隊,高二的時候我也傷過腿,也沒落下訓練。肩扛負重蹲起的時候,咱們完成度小組第一。」

  肩扛負重深蹲?一個人扛著另外一個,同時扒住鐵絲圍牆,累的是底下那個。祝傑就是底下那個,累倒是其次,脖子後面有反應才尷尬。

  「你還有臉說?哪次不是累我一個?」祝傑勒緊薛業的手,「我在底下,你一點忙也不幫,你在底下的時候我抓著鐵絲網替你減重。」

  「傑哥你別生氣,回宿舍我給你劈個叉。」薛業出神地看著他,「傑哥你想什麼呢?」

  「想正月十五,沈欲那一場決賽。」

  薛業想起那對漂亮的胸肌:「能不去嗎?你不是說他要陰你?」

  「有獎金。」祝傑摸出一根煙,讓薛業叼著,他點上,薛業嘬亮了煙頭再拿過來,煙嘴半濕,「我不能讓他平白無故地陰了。」

  「那我陪你去。」薛業張開嘴要煙,傑哥只給一口,「不給了啊?」

  「最後幾天。」祝傑抽到一半,煙又回到薛業嘴裡,「等我打完最後一場,戒煙。」

  到了正月十五這天,祝傑先去,薛業有兩個小時的整脊療程。他們瞞著所有人,陶文昌、張蓉、祝墨,包括蘇曉原和張釗,一律沒說,誰也不知道祝傑還要打最後一場。

  這回薛業有了經驗,主動奔去搜身,朝人多的地方擠。今天是一個賽季的決鬥場,觀賽人數多了好幾倍,瞪著眼,攥著人民幣,一幫賭徒。

  他有身高優勢,大學生的清爽和周圍格格不入,一跳一跳地找傑哥。籠門已經鎖了,傑哥在裡面,沈欲亮著一背驚豔的紋身在他對面。

  傑哥。薛業癡癡地看著,鮮紅色的拳套代替了黑金,是自己送的那一副。打完這一場,傑哥說把戒指戴上。

  籠裡,沈欲大喘著氣,胸口起伏像是害怕。「你為什麼來啊?」

  「為了揍你。」祝傑嚼著護齒。

  「你揍不過我。」沈欲把護齒含住,「倒計時一開始你就認輸,好不好?」

  「然後100萬你全拿走?」祝傑交叉換步。

  沈欲不回應了,鐘聲響兩次,拳手對視挑釁。他和祝傑同時向前一步,面對面僅隔著半米的距離。

  「來。」祝傑有仇必報,「激怒對手,我等著。」

  「你打不過我。」沈欲穿金色,拳套也是金色。餘光裡有人跳來跳去,跳得他心煩意亂。一瞥,是薛業。

  於是他抬起右拳,在右拳套上親了一下,再迅速蹭過祝傑的嘴。

  「就這麼挑釁?」祝傑還以為他會有高招,間接接吻對別的拳手可能有效,對他沒用。

  「我挑別人都是直接親的。薛業來了,我怕他誤會。」沈欲解釋。第三聲響,倆人各自抱架後退一步,一場龍爭虎鬥。

  祝傑嚴密注視著沈欲的運動軌跡,他是反架拳,不知道在哪裡學的野路子,透著一股邪氣和狠。薛業來了,從那個熟悉的跳躍動了第一下的時候他就知道。

  他不敢掉以輕心,沒看過沈欲的比賽視頻,可沈欲對自己的招數格外熟悉。再加上身高、體重相仿,量級一致,毫無優勢。

  最重要的,沈欲比自己陰多了。他那一身陰險招式和必勝的鬥志,怕是用後腰一排煙花換來的。

  僵持將近50秒,誰也沒有貿然動拳,時不時刺一下探底。底下的人開始不買帳,罵聲逐漸高過了叫好聲。

  「閉嘴!別他媽干擾傑哥!」薛業的聲音瞬間被埋沒。

  祝傑不為所動,繼續調動沈欲,找他的弱點。突然他有了俯身的跡象,同時配合左腿橫掃,一個標準的下攻上。沈欲立馬重心降低。

  這個重心降低,不知道是真的被迷惑了還是故意讓著對方,祝傑收腿,帶著風的拳面頂著沈欲的視線直接打了過去。

  一拳足以從正面把沈欲打休克。

  沈欲往後撤,來不及了。

  作者有話要說:

  親對手的嘴,是拳擊對視環節中最挑釁的行為。早期格鬥有嚴重性別歧視,親對手=把對手當作自己的妞兒。沈欲不隨便親人,這只是他的工作行為。

  古板男孩祝傑:奶奶說,以前的人那什麼的時候,都用金子的。這個巧克力有含金量,買它!

 

 

98章 情非得已

  沈欲感覺到了拳風, 撲面而來。出拳的人是祝傑,他能預料到這一拳下去的慘狀。

  但就在三分之一秒的遲疑之間,拳在收。

  打出來的拳比潑出去的水還快, 祝傑練過沙袋, 每秒擊拳6次。但這一拳還是收了, 不是收力道,而是變了方向。

  非常致命的疏漏。如果祝傑不是運動員,普通人的反應速度連改變方向的可能性都沒有。可這是一場決鬥,沈欲並不領情。

  他奮起追擊, 直接硬吃,狠辣地、角度刁鑽地擊中了祝傑的耳根。

  只一拳, 祝傑的護齒被打了出來, 連同他的人,一起倒在了拳鬥場的正中央。沈欲KO對手,他不給祝傑反擊的機會, 用最快的速度錘響了銅鐘。

  拳鬥場沸騰了,三層的大老闆往下扔現金,飄在半空中。薛業瘋狂地往上撲,被4個安保人員拉住。祝傑偏過頭,只看見薛業的嘴在動, 可是暫時沒有聽覺。

  原來被KO的感覺就是這樣。祝傑足足躺了兩分鐘才站起來。他輸了,沈欲只用一拳就解決了戰鬥, 像一條伏擊在沼澤裡的鱷魚,行動緩慢, 但一擊必殺。

  張蓉為自己找的拳擊教練上萬次地強調, 下巴、耳根、下頜角,必須要護住。這3個地方一旦被拳擊中就是KO, 再有牛逼的架勢也使不出來。打中面門還有機會,這條線破防必暈。

  躺在地上,被KO的感覺,大腦變成了一碗豆腐腦,在頭骨裡來來回回晃蕩,轉了好幾圈。

  他輸了,但是他有可能贏。只是沈欲那個低頭的角度有點像薛業,很憤怒又很脆弱,像薛業高一軍訓賴上自己的時候。

  軍訓時自己揍過薛業一次,現在無論是對著薛業,還是對著一張和薛業一點點像的臉,祝傑都把拳頭收了。

  輸贏決定現實待遇,決賽選手淪落,三層的獨立休息室也不能去了。祝傑在一層簡陋的公共休息室裡做調整,左耳到下巴這一面全部淤青。

  「傑哥你真沒事啊?」薛業不知問了多少遍,「我今天不走了,就在樓下堵他!」

  祝傑甩甩手上的水:「你堵他,幹嘛?」

  「捶飛他。」薛業一臉的沉重,不開玩笑。沈欲把傑哥KO的瞬間甚至起了殺心。

  祝傑一笑,把水潑向他:「你?算了吧,你們兩個都是熊貓血,真把他捶出問題來,你還得獻血。」

  「我不獻,打死我也不獻。也不要他的血,打死我也不要。」薛業挎起運動包往外走,偷偷把濕透的戰術繃帶往自己手指上裹。這個地方和體育比賽一樣現實,4強賽傑哥還在獨立休息室裡,要什麼有什麼,一屋子的花籃,無數人簇擁著他,想和新出爐的選手搭上話。

  那個浴室也挺豪華。

  現在被沈欲一拳KO,樹倒猢猻散。不過這樣也好,薛業忍著心裡的疼,最起碼沒人和他爭拎包的位置。

  「傑哥。」薛業遞冰袋,冰水順著他的小臂流成蜿蜒的脈絡,像透明的血管,「黃俊也沒聯繫我,是不是我報名的事黃了啊?」

  「回去我問他。」祝傑夾好冰袋,又將薛業夾到懷裡,搭著他往後門走。這是拳手走的通道,沒有什麼燈光,暗下來他就把薛業摁在了牆上。

  「沒人。」祝傑雙臂撐著牆,呼吸打在薛業的眉毛上。

  薛業擦乾手上的水,因為著急,白T恤領口濕了圓圓的一圈:「沒人,我可就親你了啊,傑哥我很生猛的。」

  「那你倒是張嘴啊。」祝傑用牙齒磕他的牙,從裡到外,兩條舌頭一起蠢蠢欲動。

  薛業乖乖張開嘴,嘗出一股鐵銹味。傑哥嘴裡肯定有傷口,口腔內壁磕到了後槽牙,流血了。沒有人的通道,兩個熱血少年,他們硬氣地接吻,直到這個吻開始變味……

  一瞬間,薛業睜開眼睛,手已經遛進了傑哥的ck邊。祝傑的手指插在薛業的頭髮裡。

  「傑哥,咱倆是在這解決……」薛業向四周看看,沒有監視器,「還是回家?」

  「回家!」祝傑一副想要打人的表情,帶著薛業拐了一個彎,撞上迎面而來的人。

  沈欲。瞬間薛業撲了過去,被沈欲輕易地躲開了。身手矯健,動作敏捷,不亞於一個專業的運動員。

  「有事?沒事趕緊滾。」祝傑沒心情和他聊,急著回家開全自動。

  「有。」沈欲說,沙啞的聲音完全不見好轉,「我給你錢。」

  「錢?」祝傑揉著下巴,「我更想知道你為什麼陰我。」

  「這裡,10萬。」沈欲扔過來一個報紙包,薛業撿起打開,全是現金。

  「我承認,一開始是想陰你……」沈欲說不出口,這是他完全自私的陰謀,「我不想打了,我已經26歲了。可除非我被人打敗,拳場不會放我。」

  薛業只想捶人:「你他媽什麼意思?」

  「他的意思是,把我弄進決賽和他打,再故意輸給我。拳場看他沒有利用價值了就會放人。還能和我分獎金。」祝傑擦著嘴角,「我沒說錯吧,沈欲,小馬哥。」

  沈欲不敢和他們直視。「沒錯,我想陰你,因為別人打我,我可能被打得半死。我還有個兒子,剛攢夠買房的錢。我不敢把這個差事交給拳場的兄弟,因為他們當我是大哥,都是我罩的人……他們都聽我的。我不能陰他們。」

  「那你就陰我傑哥,是吧!」薛業終於聽懂,發自內心地恨他。

  沈欲僵硬地立在面前,算是默認。

  祝傑從薛業手裡接過錢,理所應當地塞進包裡:「那你應該讓骨頭放水,他可是一招都沒讓。」

  「一開始……是讓他放水。」沈欲自我掙扎,原本計畫周密。

  可是薛業用自己的血救過一個小男孩,550cc,一個成年男人的獻血極限。他立馬跑去找骨頭更改計畫,才有了一招沒讓的戰況。

  只是誰也沒料到,祝傑竟然也贏了。

  「我是想陰你,只要你把我打趴下,拳場會捧你當老大,我就可以走了。我不敢把兄弟們送上決鬥賽,只敢挑個不認識的,這點……我承認錯誤。」沈欲深深地垂著頭,左肩打著半掛式的護肩,像披了一半的皮盔甲,「KO你,是為了讓你趕緊輸,動起手來你不是我的對手。」

  「那不一定。」薛業從鼻子裡哼了一聲,傑哥墜棒。

  祝傑將沈欲看穿,拳場會因為一場決賽放了沈欲麼?顯然不會。一個人究竟能不能真把沈欲打趴,大老闆會看不出來?

  這麼笨的脫身方式,很有沈欲的風格。

  「這個,是我兒子的幼稚園位址和電話。」沈欲將一張疊好的紙給了薛業,「面試資格要求必須會游泳,如果小妹妹不會,趕緊教她吧。」

  解釋完畢,他轉身要走。

  「那什麼!」薛業脫口而出,他明明不喜歡沈欲,可是又把人叫住,「你以後怎麼辦?」

  「我?」沈欲不回頭,紮起來的頭髮掉在皮筋外面幾縷,「打下去,罩著這幫小弟兄,鎮著龍拳的場子,直到有機會離開這裡。你們不要再來了,回去比賽,這裡的輸贏都是操縱的,假的。」

  神他媽打下去,薛業追了兩步,出於同為熊貓血的緊張感:「打下去死了怎麼辦?你兒子怎麼辦?你和你前妻離婚了,孩子沒人管啊。」

  祝傑開始帶有目的性地觀察沈欲。他和薛業什麼時候這麼熟了?

  「我不會有事,快走吧,萬一被拳場的人纏上,你們就糟了。」沈欲輕輕抬腿,突然又回過身來,「你欠我兩根煙,以後記得還。」

  兩根煙?自己什麼時候欠他煙了?薛業想不起來。

  想不起來,就是不欠。

  離開了拳場,祝傑和薛業一路無言。沈欲的出現把他們回家開全自動的節奏打亂了,也留給他們一絲震撼。

  「原來他真是要陰你……」薛業一陣後怕,「還好咱們撤了。」

  「你什麼時候欠他煙了?」祝傑苦思一路。

  「不知道啊。」薛業陷入回憶。途徑田徑場,長跑運動員在拉體力。室內館的玻璃從屋頂接到地面,燈火輝煌,全校備戰。

  「啊,可能是那次……」薛業有點印象了,自己摸沈欲胸肌那次,然後手機響了,「喂,有事?」

  「黃俊找你,說沒有你的電話,讓你趕緊去體育辦。」陶文昌正在室內館,「趕緊去,我練著呢,掛了。」

  黃俊找自己?薛業一路狂奔,祝傑用8分速度追他,風馳電掣奔到了體育辦。他不敢進,傑哥在後面推了他一把。

  「抬腿。」祝傑左手掌心用力,「往裡走,叫人。」

  「報告。」薛業強壓住心跳,生生邁進辦公室,「教練好。」

  黃俊抬了一下眼皮:「你是不是有情況沒說?」

  還是查出來了。薛業往後退半步,傑哥在後面,退無可退:「有,但是我禁賽期已經過了。」

  「禁賽期過了?」黃俊是雷暴脾氣,「禁賽期過了,誰像你似的!加一個參賽名額費多少功夫,你倒是好,處分記錄裡明明白白的賽中事故!」

  「薛業的禁賽期已經過了。」祝傑托住薛業的腰,「您小聲點行麼?」

  「小聲點?」黃俊怒不可遏,「我還一門心思把你的名額往上送呢!結果倒好,你捅這麼大的簍子不提前說!」

  薛業動了動嘴,百口莫辯:「可我禁賽期已經……

  「別提那個!」黃俊也是體校出身,對興奮劑的敏感和排斥讓他看不起薛業了,「血檢和尿檢能冤枉你嗎?陽性!」

  「您小聲點,行麼?」祝傑攥疼了自己的拳頭。

  「現在讓我小聲點?他犯錯時候怎麼不想想以後?他的教練,他的老師,還有他一同參賽的同學,有可能被一窩端了。」黃俊搖了搖頭,「滾滾滾,我們首體大用不起張海亮的師弟,一隊也不用進了,養你的傷吧。」

  不用自己了。薛業的精神支柱變得四分五裂,像是被誰拋棄了。傑哥想替自己說話,他沖他搖了搖頭。

  林景說得對,沒有一所大學敢用自己打比賽。自己有不良記錄,再說什麼都不會有人信了。黃俊沒錯,興奮劑的使用是運動員的底線。

  沒有可能再上賽場了吧。薛業興沖沖地奔來,失魂落魄地出去,體育辦的幹事們聽見黃教練在發火,但沒人知道是怎麼回事。

  一路上,薛業強撐著精神和傑哥說話,到了宿舍,傑哥的臉色比自己還差。

  「傑哥,沒事,校聯賽不用我,以後有個人比賽我再上。」薛業往脖子噴香水,瘋狂想念香水灑滿喉結尖的感覺,濕潤,濃烈,一下不夠就再噴幾下。又拉開抽屜找自己的巧克力,像個經歷饑荒的餓死鬼往嘴裡塞。

  一塊的熱量是80千卡,3塊是240千卡,跑步20分鐘。薛業苦笑,以前以為爬也能爬回賽場,原來自己早已經回不去了。

  祝傑替他關上抽屜,陪著坐了一會兒。薛業側臉落寞,坐姿疲憊,一張張地抹平糖紙,收好,鄭重地壓在新聞系的書本底下。

  「我出去打個電話。」祝傑說。

  這是一個驕傲的運動員,不應該躲在這裡吃巧克力。祝傑關上宿舍門,撥通了張海亮的電話。

  「喂!」張海亮心口一緊,戴著耳機,嘴裡吹著哨子。留手機號的時候,他說薛業有事立刻找他。

  「小業想打春季校聯賽,黃俊查出來了,不讓他上。」祝傑言簡意賅,「想個辦法把他送進去,錢我出。」

  張海亮立馬做出暫停手勢,到安靜地方說:「現在抽不開身,下週六我有假,去你們學校一趟。」

  下週六?祝傑算著日期:「你能不能快點?下週六報名結束,來不及了。」

  「祝傑,我的身份首先是一名教練。」張海亮說,哪怕心如火燒,「錯過一次比賽,還有6月份,你讓我現在帶的十幾個隊員怎麼辦?」

  「十幾個隊員的死活和我有關係麼?他們愛怎麼辦怎麼辦。」祝傑從不考慮別人,「張海亮,小業爸媽沒了。」

  作者有話要說:

  欲崽戲份全部結束,他的故事在下一本,可以預收。會有客串,墨墨上了同一所幼稚園。接下來就是大家期待已久的傑業事業線。

  小業即將開啟團寵模式,他背後的男人非常多。

  祝傑:反正我氣死了。

 

 

99章 江教練

  電話那邊沒有動靜, 張海亮沉默了

  「高三暑假的事,我也是剛知道,爸媽都沒了。」祝傑繼續, 「他沒告訴你們?」

  「把手機給十六。」張海亮直接說。

  薛業正在塞第3, 苦苦的。突然巧克力懸空消失, 被傑哥沒收,耳朵旁邊多了一部手機。

  「你師兄。」祝傑說。

  「師兄?哪個啊?」薛業接過來,嘴角還有融化的白巧,「喂?」

  「你家出事怎麼不說?」張海亮上來就問, 再不忍責怪也得責怪,「到底出什麼事了?」

  薛業卷著舌, 舔上牙黏住的焦糖, 看來傑哥和師兄告了自己一狀。心裡千千萬萬的話,結果動了動嘴說出來的卻是另外一番。

  「師兄,我想打比賽。」

  張海亮策劃好的一通教訓被打回肚子裡, 自己消化。這是他最小的師弟,最有天賦,可是連一次大型賽事都沒上過。

  眼巴巴看著別人上場,十六眼饞這麼多年。

  「明天我把隊員安置好,後天請假, 去你學校。」張海亮說,作為一個教練他不該感情用事, 把私人感情擺在集體責任前面。可是出於同門,近乎血緣關係的聯結, 他要犯這個錯誤。爸媽沒了, 他們這些沒用的師兄就是家人,得為他保駕護航。

  「嗯。」薛業點點頭, 「可是,要真上不了就算,我……

  「這些不是你操心的事,把傷養好。」張海亮努力把聲音帶上笑意,「給你帶一身隊服回去。」

  「真的啊!」薛業的眼睛亮了,心也熱了起來,「是我的號嗎?我現在長高不少,快185了,我得穿傅子昂的號。」

  張海亮身邊全是隊員,誰也沒聽過教練用這麼親昵的語氣,像在哄小孩。「知道你長大了,錯不了。」

  掛掉電話,薛業又變回意氣風發的驕傲少年:「傑哥,師兄說要給我一身隊服,省隊的,我牛逼嗎?」

  進省隊是曾經的夢,如今夢想破滅,也錯過了最佳的年齡,有一身隊服作紀念也是好的。

  「牛逼。」祝傑胸腔酸疼,自己和薛業不一樣,是體育生。薛業是體校的孩子,十二歲當上少年運動員,十年磨練只為巔峰一刻,夢想當運動員。

  一定要把薛業送回去。

  隔一天的下午,張海亮準時,直接去田徑場找師弟。一現身,就被學生們團團圍住,出於教練的本職工作,張海亮依次為他們指導動作要領。

  名教一對一指導的機會難得,沙坑前排起長隊,孫健也在隊伍中。他的成績尷尬,差一點點沖上國一,又是學生會主席的親弟弟,多多少少被人看了笑話。

  3次試跳機會,他還是差幾釐米多,卻被張海亮拎到了一邊。「誰教你的起跳?」

  「我自己悟出來的……」孫健支支吾吾。

  「悟個屁,薛業教的吧?」張海亮眼神很毒,「跳法和呼吸還要多練,找自己合適的方法。現在羅老這一套不多見了,不是不讓你練,有好方法,當教練的巴不得每個人都會,又不是武林秘笈,必須藏著捂著。是怕你練不出成績,又動搖十幾年的基本功。」

  孫健瘋狂點頭:「是是是,男神也這麼說。」

  「男神?」張海亮聽不懂。師弟怎麼成神了?

  「是啊,我男神,我是他迷弟。」孫健接著說,「男神不是不捨得教我,也是怕我把自己練亂了……張教練,您看我還能沖嗎?」

  「你啊,瓶頸期,磨著吧。」張海亮的話猶如一顆定心丸,「孔玉也是瓶頸期,有瓶頸期說明在進步,努力突破。」

  「嗯,我一定好好練,我也想有出息啊。」孫健看向一旁拉筋的薛業,「張教練,我男神也有過瓶頸期吧?」

  「他啊。」張海亮笑,笑容裡是百分百的自豪,「十六在技術上就沒碰過瓶頸期,肢體協調性強,只有體能平臺期,只要他願意就能往上沖。」

  「嘖嘖,天秀操作。」孫健搖頭,自己為了牧馬人,只能勤能補拙。

  指導完大學生,黃俊還沒出現。這是教練之間的面子,誰求誰,誰等誰。

  張海亮不著急。

  「這個是上一輪的隊服,現在不用了,給你拿了一身新的。」張海亮拉了一個小行李箱,在沙坑旁邊擺開,「這個是子昂給你的跳遠鞋,隊裡的,說材料有突破,抓地力更強,鞋碼不一定對。他和嚴峰現在是全封閉式的訓練。」

  「謝謝師兄!」薛業像等禮物的小孩,伸手就拿,「還是傅子昂瞭解我。」

  「他現在穿44的。」祝傑悶聲說,「傅子昂不瞭解薛業,這鞋小了。」

  「44的?」張海亮拿著一雙42碼,「腳長這麼快?那這雙我拿回去給你換。這個,是嚴峰非要讓我帶的,他媽媽親手做的海鮮醬。隊裡飲食管得嚴,他就這麼一罐,自己都不捨得吃。剩下亂七八糟的都是他倆硬塞,看見什麼塞什麼,說等隊裡放人給你補個生日。」

  嚴峰媽媽的海鮮醬?薛業接過來聞聞,好熟悉的味道:「這個好,以前丫一勺都不給我。」

  「你又不能吃辣。」祝傑又悶聲說,玻璃瓶裡全是鮮紅,「嚴峰也不瞭解你。」

  張海亮往隊服的兜偷偷塞現金:「不辣,十六以前經常偷這個當下飯菜。」

  「我沒偷,我是嘗嘗。」薛業擰開玻璃罐,罐口外沿舔了一圈,「傑哥你也嘗嘗。」

  「不嘗,不吃你師兄的媽媽醬。」祝傑把臉一扭,好在其餘的師兄出國、轉業、退役,要是一起來,全是男的。

  片刻後黃俊現身:「不好意思啊老張,院裡有事。」

  「別老張,我還正值壯年呢。」張海亮是明白人,黃俊不在體育辦接待,八成是不願意高抬貴手,「不和你兜圈子,我這次來是為了薛業。」

  薛業在後面低著頭,耳朵卻仔細地聽著。像開家長會的小學生。

  「我知道,不然誰請得動您啊。」黃俊臉上卻笑,「不過咱們就事論事,你師弟這個真不好辦,我頂著雷啊。」

  「他禁賽期都過了,首體大不給個機會?」張海亮開門見山,「校領導哪個有意見,我親自去談。」

  黃俊也不繞圈子:「校領導哪有空管這些,參賽名額的審定就在我手裡捏著。可這事真不好辦,一旦被翻出來,首體大用一個……那什麼過的運動員,影響不好。」

  這一點張海亮認同。一個運動員有問題,別人會聯想其他的運動員會不會也有問題。再聯想下去,會不會是教練的問題,學校態度的問題。

  「國際賽事上,只要運動員過了禁賽期照樣可以參賽,我想咱們首體大不會不近人情吧?」張海亮並沒有十足的把握,「一次有問題,不代表這個運動員的整個比賽生涯終止。如果你有顧慮,我願意以個人名義寫保證書,薛業絕對不會再犯錯誤。」

  「又不是薛業的錯。」祝傑冷冷地說。

  「有些錯可以犯,有些錯誤這輩子也不能犯啊。」黃俊態度堅決,「要成績,可以逼自己的體能上限,可以轉換訓練方法,你師弟偏偏選了一條錯路,你們當初為什麼沒看住他?」

  祝傑盯了黃俊一眼,想把那罐媽媽醬扣丫頭上。

  「給他個機會,他年齡還小,不能一棍子打死。」張海亮據理力爭。祝傑卻聽出希望渺茫。

  想必張海亮的心情和自己一樣狂躁,無奈,卻沒法開口解釋。

  不少正在訓練的體育生開始朝這邊靠攏,聽兩位教練在爭什麼。

  「滾滾滾,誰再過來多加5000米,中午吃肉吃撐了吧!」黃俊把他們罵走,保全了薛業最後一點顏面,「老張,真不是我鐵石心腸,薛業能力強,我巴不得他進一隊。但這個一步錯步步錯的不良記錄,我擔不起。」

  「擔不起?我倒要看看,誰排場這麼大。」一個男中音,帶著胸腔的共鳴。薛業恍惚間抬起頭,聽得似真似幻。

  田徑場的入口站著一個男人,半頭灰白的發,剛正的面相不怒自威,一身長袖運動裝,連羽絨服都沒穿。

  薛業揉了揉眼睛,又揉了揉眼睛。

  江川教練,自己的教練來了。自己不是沒有教練的孩子。

  張海亮捏著一把汗,突然放鬆了。他和薛業是同門,卻不是同一個教練,江川今年65歲,體校多少屆都是他一手帶大。

  黃俊啞了似的,嘴巴變了好幾個形狀,結結巴巴地喊了一聲:「我靠,教練您怎麼來了啊?」

  操?薛業慢慢地轉過去,看到師兄一個志在必得的笑容。同樣震驚的還有祝傑,怪不得張海亮不在乎黃俊的態度,他根本不是要和黃俊對談,他只是來給薛業送春節的禮物。

  真正來談的人在後頭。

  黃俊這種狀態,擺明瞭他和薛業是同一個教練。對運動員,教練才是真正能管他們的人,勝過父母。再硬氣的運動員在教練面前也不敢折騰。

  家長花資源給孩子找名教,一個名氣高的教練等於無形中給孩子鋪路,都是人脈。祝傑的姥爺家搞醫學,爺爺家全是體育圈子裡的人物,耳濡目染見得太多。

  「我來看看學生,順便看看你。」江川一聲令下把黃俊打回20年前,「幾年不見,越來越能耐了!罵起學生真不含糊。」

  「您誤會我了。」黃俊苦不堪言但又不敢反駁,「您怎麼來了?」

  「腿長在我身上,我怎麼不能來了?」江川一巴掌打歪了黃俊的教練帽子,這是一種身份的確認,也是一種親昵。

  說明黃俊是他喜歡的學生。打是親罵是愛,放在體育圈確實沒錯。武行更甚,只有師娘開口罵了,才是師父真正要開始教徒弟看家本事的時候。

  跑圈的學生紛紛繞開這塊是非之地。媽啊,黃世仁讓人給打了,這孫子也有今天。

  「能來啊,您來了我親自接。」黃俊把帽子扶正,「我這幾年長進了,脾氣收斂不少。」

  「收斂?我從你初一帶到你大一,就沒覺得你脾氣長進!」江川訓斥,20年前,小黃是自己親手送進體育大學的那一批,「現在當田徑總教練了,就忘了當初自己也是小學生?」

  「沒有,您老誤會我,我今年也不小了。」黃俊趕緊報成績,「教練,去年我帶的隊伍上聯賽,金牌撈了6塊,您也不誇誇我?」

  「我誇你什麼?誇你為難一個孩子?」江川朝張海亮那邊看去,眼尾很明顯地抽動了幾下,「都長這麼高了。」

  薛業仍舊不敢上前,和他想去認師兄們的心情一樣。從小學一年級到初三,江川是自己唯一的教練。

  萬萬沒想到師兄勞師動眾把江教練搬來了。

  「過去。」祝傑又是輕輕地一推。

  薛業不肯動。

  「薛業。」祝傑點他大名。

  薛業打了個激靈,慢慢邁出一步,邁出第一步就邁了第二步。5歲半,練壓胯,恩師要求嚴格,疼得薛業一邊哆嗦一邊和傅子昂抱頭哭,倆人哭到打嗝。是江川抱著自己和恩師吵了一架,帶著他們溜達,指著剛跳出名氣的一級運動員張海亮說,不怕疼,那就是未來的你們。

  第一個給自己開小灶的人。

  「江教練好。」薛業終於走到面前,和黃俊一樣的表情,又想讓教練注意自己,又有點怕。

  然後,黃俊看到不苟言笑的江教練的手,剛才打歪了自己帽子的那只手,輕輕地蓋在了薛業的頭頂上。

  「傻孩子。」江川摸了摸薛業的頭,再從懷裡拿出一個塑膠袋,裡面是白色的一次性餐盒,「蝦仁生煎,你小時候最愛吃,快,趁熱。」

  黃俊一看,謔,歇菜,今天這頓臭駡自己是跑不了了。

  作者有話要說:

  祝傑:今天的我仍舊不是小業背後唯一的男人,但你們誰也不如我瞭解他。

  孫健:男神說他壓腿從來不哭,原來是騙我的!

 

 

100章 護犢

  蝦仁生煎, 祝傑一副你們誰都不如我瞭解薛業的臭臉。「他不餓。」

  薛業喜歡吃湯湯水水,喜歡吃麵條,特別是黃魚面和蝦皮小餛飩, 還有上海的生煎包。

  江川並不理會, 薛業是自己抱大的孩子, 誰都不如他瞭解:「翠園生煎王買的,你以前一次吃十幾個。」

  這樣的語氣,別說黃俊,就連張海亮都沒有見過。江川不帶他那一屆, 相貌沒有羅老的慈祥,是個鐵面人物。

  「翠園的?」薛業含著胸, 「我好久沒吃了。」

  「先吃, 有什麼事我和小黃說。」江川甚至親自打開餐盒,像足了一個中國式的長輩,看著孩子吃順口的, 眉峰的威嚴全部變成藏在心底的柔軟。

  「那我吃了啊……謝謝教練。」薛業終於笑開,19歲的身體比14歲整整大了兩個號碼,仍舊習慣上手就拿。

  「等。」祝傑在後頭小聲。

  剛說完,薛業一口咬上去,又被燙到一口吐出來, 伸著舌頭倒吸涼氣。「嘶……疼。」

  「就不能長記性?」祝傑把半個生煎接過來,「我餓著你了是吧?」

  「沒餓著, 我饞。傑哥你吃嗎?」薛業把嘴裡半個生咽,再拿另一半。咬開的包子皮冒著滾燙熱氣, 還有高溫蒸透的肉湯。

  「等等, 你是他什麼人?」江川懷疑自己聽岔了音,薛業叫他什麼?傑哥?

  這孩子, 可是從小不叫哥,排行最小,脾氣最大,別人都得哄著他。

  「這是……我傑哥。」薛業含著蝦仁,「傑哥,這是我教練,江川,江教練,體校的。」

  「什麼?」江川以為自己耳背。

  薛業把蝦仁吃了,還是翠園生煎王的最好吃:「我傑哥是……

  「他同學。」祝傑替薛業說。

  江川面露凝重,並不希望薛業和男生過分親密。孩子是出過事的。

  黃俊算是看明白了,江教練都能找來,張海亮是鐵了心要送薛業打比賽。「那咱們往辦公室請吧,別在操場談,我有好茶。」

  自己當學生時的教練被請來了,黃俊不敢疏忽,辦公桌前擺上4把椅子。江川不含糊,挑了黃俊正對面的一張坐,薛業在右邊,再右邊是張海亮。

  最右邊,是那個古怪的什麼傑哥。

  「江教練,您不能為難我。」黃俊一副慫樣,「他是您的學生,我以前也是啊,一碗水得端平吧。」

  「這不一樣,他比你小。」江川大手一揮,鐵面無私可內心柔軟,和老羅是剛好相反的人。

  老羅那個人面上慈祥,練孩子比誰都狠得下心,嚴格要求,別說羅老十,羅老大在他手裡也掉過眼淚。

  黃俊縮著脖子,挺拔的身材像是伸展不開:「怎麼不一樣啊……教練,您看我現在都做到田徑總教練的位置了,沒給您丟臉吧?」

  「他一個孩子,你跟他叫什麼勁?」江川橫眉冷對,「你20歲的時候,薛業還沒出生呢。」

  「這和出不出生有關係嗎?您別欺負我啊。」黃俊氣得直嘬牙床,張海亮一臉的得意,故意擺自己一道,「薛業是好苗子,我承認,我真想把他挖進一隊,但是您說他的記錄怎麼辦?」

  「不怎麼辦。」江川直接把黃俊的氣焰往下壓,「孩子禁賽期過了,可以參賽。」

  薛業坐在師兄和教練的中間,還有傑哥保駕護航,默默往嘴裡塞了個生煎包。

  翠園生煎王,好吃,蝦仁真大。

  這臭小子,一看就是被寵大的,真不怕給別人添麻煩。黃俊懷疑自己的臉已經氣歪,字字發自肺腑:「您也是教練,他能上場,我捨得壓著嗎?我怕影響隊伍。」

  「薛業就打預賽。」祝傑適時地添油加醋。

  「打預賽和打決賽有區別嗎?」黃俊也是真的擔心,一隊的名聲、首體大田徑隊的風評,都是他考慮的要素,「江教練,您這是逼我,我真慘。」

  「我只問你一句。」江川抱著兩臂,標準的教練手,「禁賽期已過,能不能參賽了?」

  黃俊自認倒楣,怎麼就和薛業同一個教練了,真他媽巧。「能,能,禁賽期過了就能。」

  能?薛業眉毛一抬,雙眼靈動地瞧著右邊。傑哥也看他,對視的瞬間他們的嘴角都有點翹。

  有戲。

  「給薛業報上名。」江川的話落地生根。

  「我試試吧。」黃俊使了一招蹚渾水,他是田徑隊總教練,捏著名額,可操作的空間很大。

  「咳……」張海亮假咳,他也是總教練,明白試試兩個字裡的貓膩,「我師弟參賽,我可以立一份個人保證書,如果他出問題由我負責。同時,再向首體大提供一批田徑用品器材。」

  薛業身體一震,操,師兄這麼有錢的嗎?

  祝傑在心裡計算這筆開銷,張海亮再強也只是個教練,這筆支出從哪裡劃出來的?除非……他手裡還有人。

  「一批,是怎麼個一批?」黃俊很識時務,總教練除了制定訓練方案和安排賽程,也要給手裡的孩子們謀福利。能讓崽子們滋潤起來,他不放過機會。

  「近十年,都可以補上。」張海亮深諳其道,條件開出來,任何一個教練都會動心,畢竟隊員就是他們的孩子,能讓孩子們吃肉,絕對不給他們苦。必要時候,教練還會親自拉拉贊助。

  「跨欄架、障礙架、起跑器、道次墩、鋁合金跳高架、玻璃鋼橫杆,所有你能想到的,再有投擲方面,鉛球回送器、鐵餅護籠,甚至伸縮式的終點裁判台,近十年只要你黃俊還任職,我以舊換新。」張海亮說。

  薛業驚呆了。這麼一大筆支出,師兄一輩子的工資也填不上啊。

  師兄這是為了自己把房子賣了吧?

  「行,就這麼定。」黃俊的眉梢痛快地飛揚著。田徑項目耗費器材,這些都是崽子們每天要用的東西,一年一換,自己頂著薛業的雷,值了。

  薛業瞪大眼睛,全身不能動彈。自己一句話都沒說,這就成了?

  自己……終於又能打比賽了。

  祝傑心裡一沉,果然自己還是年齡小了點,有些事不能單靠義氣擺平,需要實打實的好處。

  走出體育辦,來來回回的體院學生正往食堂趕,像幾百輩子沒吃過飯。薛業和祝傑跟在兩個教練身後,像開完家長會被批評早戀的小學生。只敢眼神交流。

  到了東校門,江川重重地摟了一把孩子,嘴上什麼都不說。

  爸媽沒了,腰又傷了,江川兇狠慣了的眼睛裡有點閃動,在夜晚裡發亮。當初確實也有教練的疏忽,才讓他爸媽生那麼大的火氣,帶著兒子一走了之。

  可以理解,孩子交到學校手裡就該他們負責。那時候,薛業父母唯一能做的,只有帶孩子離開。

  「我啊,還沒退休呢,手底下也是一群學生。」江川攥著薛業的肩,真是長大了,肩頭寬不少,像個大孩子了,「等放暑假,回體校找教練來,逢年過節回母校。」

  「嗯。」薛業想念母校,現在對錢非常敏感,「師兄,你給首體大提供設備,這得多少錢啊?」

  張海亮伸手,在薛業的下巴底下撓了兩下:「別操心這些,還有1個多月備賽,最近的訓練可別偷懶啊。」

  「我不偷懶,我從來不偷懶。」薛業癢得蹭蹭脖子,「你上哪兒弄那麼多錢啊,賣房了你沒地方住啊。」

  「我幹嘛賣房啊?」張海亮挺神秘地告訴他,「羅老大,還記得吧?」

  薛業微微地低頭:「記得,有一年師父過生日見過,排座位比你還靠前呢。可他不是已經轉業了?」

  「轉業也沒脫離體育行業,做器材設備呢。」張海亮聲音不高,時光荏苒,自己剛入體校的時候,羅老大剛跳出名來,那一年,羅老大才18歲。

  運動員就是一茬接一茬地交替,交接,18年一個輪回。現在輪到薛業了。

  「你最小,師兄們拉你一把應該的,好好練,好好吃飯,其餘的不用管。」他對最小的師弟說。

  羅老大?羅老大又是哪個?祝傑挺冷淡地聽著,聽著聽著,眉毛就挑了起來。

  羅二三四五六七八九不會都來吧?男的,男的,男的……都是男的。

  「學校那邊的任務重,轉眼又要到體考預備了,有事打電話,忙完再來看你。還有,多養養傷,比賽的事不著急。」江川諄諄叮囑,看這個傑哥很不順眼,「有什麼事找教練,找師兄,別和不熟悉的人走太近。你!」江川看向這個什麼傑,「不要總纏著薛業。」

  「我?」祝傑不羈地歪了歪頭,心裡冷笑。薛業纏著自己叫老公什麼樣,你們真沒見過。

  「傑哥不是壞人。我現在的複健費就是傑哥出的。」薛業又不好意思又驕傲,「傑哥是中長跑運動員,跑1500的,牛逼,破紀錄了。傑哥還給我在校外租房住。」

  江川霎時沉默,仿佛怒火緩衝。

  張海亮也沉默,片刻後:「他給你租房了?」

  「嗯。」薛業把傑哥往前拽,「傑哥說了,我往後歸他管。」

  「你倆……」江川指了指,「什麼關係!」

  祝傑憋了一整個下午,反手抓住薛業帶進懷前:「就這個關係,他男朋友。」

  張海亮頓時急了,面前是薛業的教練,不是別人。「男性朋友就說男性朋友,少說一個字意義不一樣,江教練,您看咱們……

  「男朋友,認真的。」祝傑將身一偏,當面親薛業,「我的。」

  薛業被親得不敢動,劉海掃著眼皮,突然被傑哥撥了一把,自己的頭髮在傑哥手裡就是個玩意兒。

  江川面無表情,胸口突突地往外撞,一雙滿是老繭的手直抖。其一,男生搞物件他沒見過,聞所未聞。其二,這不是別人家的孩子,這是薛業。

  他正要發怒,張海亮迅速伸手攔了一輛出租,朝薛業擠眼睛:「快滾,我和江教練先回去,忙完這一陣過來看你。」

  「嗯,師兄再見,教練再見。」薛業趁著車門還沒關一通解釋,「傑哥說房產證加我名字,還給我買戒指了,金的。」

  張海亮一副恨鐵不成鋼的表情,趕快撞上了車門。他一轉身,江教練的臉色煞白。「呦呦呦,江教練您消消氣,您看,我請您出山,再把您氣壞了這就是我小輩的不是。」

  再是高級教練員,張海亮在江川面前還是個小輩,和黃俊一樣。

  「那個什麼傑的。」江川怒火攻心,「沒家教!他那個行為,你看看,他怎麼能……

  「消消氣,消消氣,我慢慢跟您說。」

  「你也是!」江川指著張海亮的鼻子,「你早知道了吧!」

  張海亮歎氣,江教練到底還是心軟的人,不捨得和薛業發火,怒氣肯定引到別人身上。「是,可您說,薛業怕女人,好不容易喜歡一個人,我敢拆嗎?您先瞞著師父。」

  「哼!沒家教的野孩子。」江川拿出一部智慧手機,研究半天才找到微信,「把那個什麼傑的,電話給我。」

  「您要罵人?」張海亮問。

  「我什麼輩分?罵他,我不就成了那什麼了!」江川到最後也沒說出那什麼是什麼,氣得戴上老花鏡研究手機。他只知道自己是薛業的教練,不能讓孩子在外面被人騙了。

  學校這邊,每每到了飯點都是一場戰爭。體育生飯量大,陶文昌在食堂沒找到座位,打包了6個菜和3兩米飯,準備回宿舍好好補一補。

  無論走到哪裡,別人都笑稱他一聲被俞雅承包的男人。

  切,這幫愛情低智商怎麼能懂自己的戰略,體驗愛情之美妙。陶文昌推開屋門,一地的衣服,仿佛狂風過境。

  「媽啊,咱們宿舍被人搶了?」他邁開腿,免得踩到祝傑的黑色大軍。這要是踩了,薛業又要捶人。

  「沒人搶,薛業翻我衣櫥找衣服。」祝傑拿著一個瓶子研究,看了看陶文昌手裡的飯盒,「這個,你嘗嘗。」

  「辣椒醬啊?」陶文昌正愁沒有開胃菜,挖了滿滿兩大勺,「我操!這什麼神仙啊,我再來點……

  「有這麼好吃麼?」祝傑不爽,但也不嘗。

  「好吃啊。」陶文昌說,幾勺下去三分之一沒了,「薛業找什麼衣服呢?」

  「找我那身正裝,參賽了,明天我帶他去體育辦拍證件照。」祝傑說。浴室的門剛好開了,薛業咬著領帶,拼命把襯衫的領口抻平。

  脫了運動服和球鞋,換上一身黑色的正裝。

 

 

101章 證件照

  薛業從來沒穿過正裝, 考二級運動員證書的照片是藍底配校服。大型賽事的證件照這是第一回 。

  這一身衣服他覬覦許久,傑哥從來不穿,在衣櫥裡套著防塵袋落灰。純黑的西裝, 肩線和腰線稍微寬了一點點, 就一點點, 兩人的衣碼幾乎相同。

  褲腰合適,再打上傑哥的皮帶,薛業看著鏡子裡的自己,呼吸加快, 心跳得很慌張。終於來了,要比賽了。

  「傑哥。」薛業走出浴室, 白襯衫襯著一張興奮的臉, 領口還沒抻平就想著打領帶,「這個怎麼弄啊,不會。」

  「誒, 有點帥哦。」陶文昌餓得兩眼冒星,大快朵頤,「可以可以,3月份咱倆帶孔玉一起跳,二帶一, 白隊膝蓋積水了這回不上。」

  「我不帶,我就跳預賽, 傷還沒好呢。」薛業說,肩膀上有一雙手幫他整理。他動動肩, 外套也合適, 褲長也剛好。

  底下一雙鋥亮的小皮鞋,44碼。

  祝傑幫他打領帶, 領帶一頭有點濕。眼神鑽進西服的扣邊在薛業腰上流連。

  放肆地深入。

  不想給攝影師看。

  「傑哥。」薛業隨意地擦著汗,「領帶太麻煩了,我戴上好看嗎?」

  劉海向下垂著,柔順,隨意地蓋住額頭。祝傑連續兩次錯過溫莎結的最後一步,直接把領帶扯了。「這領帶不好看,不要了。」

  「嗯,他的意思就是你好看。」陶文昌自動翻譯,「可是你的髮型不合格啊,證件照要求露五官,要不你把劉海剪剪?」

  「做夢。」祝傑替薛業回答,把襯衫最靠上的一顆紐扣系上,勒在喉結尖的正下方。

  他看著薛業。他的。

  薛業仰著臉,送上兩條骨相漂亮的下顎線:「傑哥,扣子都系上好看還是解開一顆好看啊?照相非要打領帶吧?勒得慌,還是上場舒服,運動背心和短褲最好。」

  「你的短褲太短了,和不穿差不多。」祝傑看著薛業的喉嚨,短而圓的指甲輕輕滑過去,硬的。看了幾秒他把這顆扣子又解開,還是別系了。

  系上招人,又怕解開被人看了鎖骨。

  正裝不適合薛業。

  以後給他買套頭毛衣。祝傑看著那雙漂亮的黑眼珠。

  「那明天你幫我打領帶啊。」薛業眼裡都是喜悅,灼灼發光,「傑哥,我現在又是運動員了。」

  「本來就是,二級證我陪你考的。」祝傑的手指狠狠一勾,又解開一顆,半開的襟口下麵,有一道淺淺的溝。

  薛業笑了笑,二級證是自己禁賽期過了才去申請的,他還記得那時候自己多害怕,怕申請不下來,怕被人發現自己的過去。拿證那天,傑哥陪自己去的,不耐煩地等在路邊,一條腿架著公路賽,帥得發光了。

  現在他動動鼻翼,嗅來嗅去,空氣中除了飯菜的香味還有特別熟悉的味道。「也是,我本來就是運動員,大二上半學期我去考一級運動員證,爭取大四之前拿下健將級證書……傑哥?傑哥你想什麼呢?」

  祝傑怔了一下,把兩顆紐扣依次系上,食指反復摸著外套的領線和領口。「沒想什麼。」

  呵呵,想入非非呢吧。陶文昌笑而不語,三兩米飯下去一兩半。正當他又去挖醬料的時候,耳邊起了一陣風聲。

  「我操陶文昌!你吃我海鮮醬!」薛業俯身把他壓住,動作真的快,一隻手掰著陶文昌的下巴,「你給我吐出來,這是我師兄媽媽做的!」

  「咳……我怎麼知道是誰的。」陶文昌才不怕他這套,先把嘴裡這一口吃進去才是真的,「孫子祝傑你丫陰我!不過別說……真挺好吃的,你讓你師兄再寄幾瓶過來,我買,昌哥給錢。」

  僅剩半瓶了,薛業的心在滴血。「給錢也不行,業爺今晚必定要捶飛你!」正要揮拳,褲腰上的皮帶被往後拽,拽到整條西裝褲的臀線跟著往後彎曲。

  「你剛才罵的什麼?」祝傑黑著臉。

  「傑哥他吃我醬。」薛業還掰著陶文昌的臉。

  「不吃白不吃,真香。」陶文昌抬起頭,嘴巴快速地嚼動著。反正祝傑剛才那句話說明薛業今晚血條空了,不足為懼。

  「一瓶媽媽醬,你他媽至於麼?」祝傑揪住西裝褲熨燙平整的布料,把人押進了浴室。

  「傑哥,我醬!」薛業張牙舞爪忽然身體騰空,兩隻皮鞋離開地面幾釐米。一下子安靜下來。

  「你能老實會兒麼?」祝傑托住他的身體,肌肉的手感是硬的。

  薛業老實了,因為傑哥說過他沉。「我醬沒了……傑哥你鬆手吧,我不捶他了,我把剩下的搶回來。」

  「不松。」祝傑用腿踹上門,牙齒咬開薛業胸口前的透明扣子,把那條溝剝了出來,「我看看你。」

  呵呵,死到臨頭了吧。陶文昌逃過一劫,挺滋潤地吃完了米飯。不一會兒薛業紅著臉出來,平整的西服面料上全是褶子。

  隔天下午,薛業剛要去體育辦,手機來了一通陌生來電。從前他是未知號碼一律不接,漸漸懂事,不認識的也要接,不然容易誤事。

  是快遞員,同城速遞,已經到南校門了。薛業穿著正裝就要往外跑,被祝傑一把拉回來,硬生生套了一件羽絨服,裹一條圍巾。

  「沒這麼冷吧?」薛業往南門奔跑,穿慣跑鞋的腳第一次穿皮鞋,跑兩步就不願意動了,步子慢下來,變成快走。祝傑跟著同步快走,不停地拉高薛業羽絨服的領子。

  西裝褲,褲口下面晃著一雙窄窄的腳踝,踝骨卡在黑皮鞋的幫口處,不穿襪子。

  好看死了。

  從快遞員手裡接過一個盒子,看大小和形狀,薛業猜是鞋。果不其然,師兄帶回隊裡的那雙鞋換了號碼,44的,自己的腳。

  「他們……對你還挺上心。」祝傑陪同去照相,「張海亮剛回去,今天傅子昂就把鞋寄過來,是怕我養不起你麼?」

  拍照人多,薛業排著隊,可算把羽絨服脫掉了,俐落的一身黑西裝出爐。「傑哥你養得起我,我吃飯少,你一天給一頓就夠。傅子昂肯定是怕我沒跳遠鞋,其實我有,都在姥姥家裡呢。你給我買的那雙長筒靴,我都不捨得穿。」

  「傅子昂……」祝傑把這三個字嚼了嚼,靴子還是留在家裡穿最好,「一起長大,關係挺好的吧。」

  「嗯,還有嚴峰,我們三個最鐵。競技體育高危,運動員流失量很大,還有幾個臉熟的師兄已經不跳了。」薛業隨著隊伍往前挪動,「傅子昂的工資卡還在我手裡呢。」

  「是麼?那你們關係……」祝傑把薛業胸口的領帶當戰術手帶,繞著手指頭一圈圈地往上,到領帶結上一拽,「挺親密啊,錢都給你了。」

  「傑哥我錯了,我沒花他的補貼,我就花你的錢。」薛業呼呼地吹氣,吹傑哥的拳面,「輕輕輕,領帶弄皺了,我照相就不好看了。」

  祝傑鬆開手,把傅子昂劃入了黑名單。

  很快,隊伍排到薛業,照相室不大,祝傑執意跟了進去。攝影師按照要求換好純色背景,調整鏡頭:「你的髮型不合格,去旁邊梳一下。」

  還真是不合格。薛業去洗手池把頭髮打濕,用梳子攏了一個偏分。「您看這樣行嗎?」

  「小夥子挺年輕,審美不行啊,我來吧。」攝影師上手。

  祝傑正在看微信,一個莫名其妙的微信號加了自己。他早上拒絕過一次,又來,這次備註了添加資訊,四個字。

  薛業教練!

  是江川。祝傑點了添加,1分鐘後被這個教練拉入一個小群。除了江川,其餘的不認識。

  [大家改一下備註]江川的頭像是狂草書法,一聲令下,其餘的人瞬間有了名字。

  羅老大,羅老十,羅十四,羅十五。

  有病。祝傑心裡這麼想,當然不敢說,一不小心落入敵方陷阱。他皺著眉,不卑不亢地打出一行字。

  [要不要加小業進來?]

  [不用,這是一個對你的初步審核群]狂草書法頭像回復。

  審核?祝傑皺緊眉頭,聽到薛業和攝影師有了分歧。抬頭一看,眉毛皺得更緊。

  薛業的劉海被打濕了,全部攏向腦後。漂亮的臉在聚光燈下無所遁形,透著一股運動員的淳樸,參賽前的雀躍,和不會來事兒的乾淨。

  「傑哥。」薛業已經坐正,沒有劉海倍感不適,額頭上空落落的仿佛置身一處陌生場所,「這、這麼弄,我帥嗎?」

  攝影師搶答:「好看,帥,小夥兒多帥!以後就這麼梳吧,腦袋往左偏,一點點,再往左……多了,右回去。對!別動啊,看鏡頭,笑!」

  祝傑還沒來得及回答,薛業這一刻綻放出的笑容被定格在小小的照片裡。他也把薛業定格在自己的眼睛裡,多久沒見過薛業這樣笑了,短而齊的上牙白得晃眼,一雙總像睡不醒的霧濛濛的眼睛,開心起來會有點彎。

  還有一個略平的美人尖。

  「好了,這小夥兒多精神,交女朋友沒有?」攝影開著玩笑,8張裁剪好的證件照遞過來,「參賽用的吧?」

  「嗯。」薛業把照片收好,「我是運動員。」

  「像是個運動員,什麼項目的啊?」攝影師每天面對幾十個這樣的大學生運動員,很隨意地問。

  薛業卻答得額外認真:「三級跳,男子助跑三級跳項目。」

  證件照理應直接送到體育辦,薛業卻被傑哥押回宿舍,換運動裝。正裝的癮還沒過足,就不讓穿了。

  「傑哥慢點,我腳疼。」薛業踮著腳尖下樓梯,「皮鞋好看歸好看,穿著太難受,趾頭都磨破了。」

  「讓你不穿襪子。」祝傑說,順手把薛業書包拿過來。

  薛業嘶嘶喘氣,改用腳後跟著地的方式走路,一走一疼:「可是白襪子配皮鞋,傑哥你不覺得特傻逼嗎?」

  「有配皮鞋的黑色薄襪子,你又不穿。」祝傑看他走路像個帝王大企鵝,突然,眼前出現一些畫面。

  黑色的皮鞋,寬鬆的西裝褲口,中間是一截套著黑色男裝薄襪的腳踝,特別細。

  還是別穿了。

  「我穿不慣啊,還不如光著呢。」薛業嘟嘟囔囔,「傑哥,你看我證件照帥嗎?要不……我也剪個圓寸吧,洗起來方便,助跑還能減輕風阻。」

  風阻?一把頭髮能有多少風阻,祝傑揉了揉發癢的鼻子:「照片帥,不許剪,剪了揍死你。」

  「哦。」薛業老實了,「傑哥,我還沒見過你穿正裝呢,上回在宿舍就瞥了一下。」

  「不方便,我不愛穿。」祝傑捏著薛業的證件照,沒了劉海,露出美人尖的同時還多了幾分銳利。

  一套很有脾氣的五官,冷漠,還很不好惹。不能讓外人發現。

  「有機會讓我看看啊。」薛業的眼神裡開始有了熱度,「穿全套的,從領帶到襪子都有的那種,我拍個照。」

  辦理參賽證件需要4張,祝傑私自扣下剩餘的4張。「拍照幹嘛?每天見我還不行啊?」

  「我存手機裡,訓練累癱的時候方便自己舔屏。」薛業信誓旦旦,舉手發誓,必須要騙傑哥穿一回。

  5天后,3月春季校聯賽的首發名單公開,與往年不同,參賽個人旁邊都配上了一張掃描證件照。

  薛業瘋狂地拍照,發給師兄們、教練和蘇曉原,哪怕自己的名字排在田賽男子三級跳項目C組的最後一個,也是真真正正參賽了。

  「我靠,這是你?」陶文昌敲了敲玻璃,和面前的人怎麼也對不上號,「你還是把劉海剪了吧,特有香港電影男配的感覺。」

  「男配?為什麼不是男主啊?」薛業不爽。

  陶文昌看了看旁邊的野逼,深深一笑:「因為男配永遠沒有女朋友,我這種男主命才有女一號。」

  祝傑站在旁邊渾身散發寒意,大意了。外人和北風都沒防住。

  可誰知上午剛公佈的名單,下午就有不和諧的聲音傳進了陶文昌的耳朵。說薛業沒跟一隊訓練過,二隊的替補,肯定是走後門塞進來的。

  體育圈確實是這樣,沒成績的人塞進比賽,把正常訓練的名次頂下去。

  陶文昌看向那倆人,正嚴肅地討論開學前帶墨墨去幼稚園面試呢,新手爸媽一家子。唉,他歎氣,下周薛業歸隊,腥風血雨就在眼前。

  其實也好解決,薛業跳一個,問題迎刃而解。

 

 

102章 一跳成名

  還有兩天正式開學, 大一的下半學期即將拉開序幕,薛業從姥姥家搬回一件東西,他的行李箱。

  最大號的行李箱, 整整齊齊摞滿訓練裝備。這是他的榮耀, 他的鎧甲。

  另外一件大事, 祝墨該找幼稚園了。這事讓薛業徹底無措,無從下手。挑了一個陽光大好的下午,他撥通了幼稚園的招生電話。

  當初爸媽給自己找教練、找體校的心情,是不是也一樣忐忑?

  電話很快被接起來, 男人的聲音:「您好。」

  「您好。」薛業在沙發床上,面前是祝墨玩著他的二級運動員證件, 陶文昌來蹭飯, 對著海鮮醬虎視眈眈。

  傑哥在替自己疊衣服。

  「您好?」電話裡又喂了幾聲。

  不善於溝通的口才就此終結,薛業開動腦筋憋出一句:「您好,請問是……豪斯星頓幼稚園嗎?」

  陶文昌趁其不備用筷子沾一點醬。豪斯星頓, 這名字逼格夠高的。

  「是,我這裡是保安室。」那邊很有禮貌,正是招生的時期,「我幫您把電話接到招生辦,稍等。」

  「哦。」薛業一頭霧水, 沈欲這人行不行啊,鬧了半天才給一個保安室的電話, 突然想起傑哥說要有禮貌,「謝謝您。」

  「不謝。」電話中斷, 響起持續的接通音, 幾秒後是個女聲,「您好, 豪斯星頓國際幼稚園歡迎您,歡迎小朋友們入園。」

  這麼熱情?薛業瞬間應付不來,把手機給了旁邊:「傑哥你說吧,我不會。」

  祝傑打開免提,單刀直入:「您好,我妹馬上5歲,想上幼稚園,怎麼上?」

  「小朋友已經5歲了啊。」女聲訓練有素,「豪斯星頓是一所全國際化的幼稚園,您可以上網提交預約申請,也可以現在由我替您家的小朋友辦理。」

  「現在吧。」祝傑沒耐心,「是不是我妹的姓名年齡那些?祝墨,女的,快5歲了。」

  「下個月我就5歲了……」祝墨小聲地說。

  女人笑聲輕柔:「不是小朋友的,預約申請主要針對小朋友的父母或者是委託家庭,請您留下手機、姓名、工作單位和家庭住址,如果是外籍人士需要提供暫住證,可以使用租賃位址。如果是本國籍必須提供購買房住址。」

  上個幼稚園這麼麻煩?祝傑的煩躁指數開始飆升,慢慢說了祝振海和趙雪的工作以及詳細住址,最後留下自己的姓名和手機號:「我爸媽忙,我帶著我妹,現在算報上名了吧?」

  「請您稍等。」不知道什麼原因,女人的聲音消失幾秒,再接起來就是一個男人,禮貌中又多了幾分謙遜。

  「祝先生是吧,抱歉,我是招生辦公室的主任,很榮幸替祝墨小朋友辦理入園申請。請問您還有什麼問題嗎?比如一年的費用、課程,豪斯星頓是全英文授課,營造立體式的雙語環境,讓小朋友贏在起跑線上。」

  薛業抱著祝墨在一旁聽:「還是傑哥厲害,幾句話就把主任弄出來了。」

  陶文昌又吃一口,真不是祝傑厲害,是祝傑爸媽的工作和家庭住址厲害。

  祝傑想了想:「費用不急,我妹以前身體不好,所以耽誤了兩年,現在去跟得上進度嗎?」

  「是這樣,祝先生。」主任格外熱情,熱情中透著虛假的親熱感,「我們正規的入園流程是預約申請,剛剛您已經完成了,然後才是提交祝墨小朋友的申請資料。包括她有沒有上過要求的數學課程和英文外教,還有……

  「沒上過。」祝傑說。

  主任啊了一聲,太過驚訝以至於沒壓住嗓子。「現在小朋友在入園之前必須有課程的,申請資料合格後是入園測試,收到錄取通知後才可以支付學費。再去規定的醫院,為小朋友做全身體檢報告。您妹妹沒上過的話……可能有些跟不上。」

  「她進小班。」祝傑替祝墨做了決定,晚兩年上小學沒關係。

  「這樣啊……我替您安排外教面試。」

  祝傑越聽越煩:「我妹不會英文,找個說中文的面試。」

  「不是面試小朋友,是面試您。」主任說得非常含蓄,「我們對小朋友的家庭環境也要做一些評估。請問您妹妹有什麼加分的特長嗎?」

  「沒有。」祝傑說,好在不是薛業接電話,不然已經罵髒字了。

  「沒有特長啊……」主任聲音為難,「芭蕾?提琴?馬術?」

  祝傑和薛業對視:「跑步算麼?我妹特長田徑。」

  陶文昌這口麵湯差點噎著自己,墨墨哪叫特長田徑啊,她特長是啦啦隊,和薛業學了一套套的,傑哥墜好,傑哥必勝,傑哥的肌肉墜墜好。

  主任陷入兩難:「田徑……不算入園加分特長,您再想想。」

  「想完了,沒有。田徑怎麼不算加分特長了?高考還有體育特長生呢。」祝傑是徹底煩了,「沒學過英語,沒上過數學,喜歡跑步。全英文面試我沒問題,你儘快安排,如果面試不通過我找別家,別耽誤我時間。」

  說完,祝傑直接掛了電話。有病。

  「傑哥你性格真好。」薛業一臉崇拜。祝墨像個小複讀機:「傑哥你性格,真好。」

  「是麼?」誇獎突如其來,祝傑面上不動,嘴角一點點微翹,「還行吧,性格一般。」

  薛業兩眼桃心:「性格太好了,要我肯定捶人了。」

  「他性格好?你的雙眼是被什麼蒙蔽了,圖他帥還是圖他有腹肌?」陶文昌笑出聲。薛業這句彩虹屁,和祝傑當初那句我以人格為薛業擔保簡直異曲同工。反正自己是被那瓶海鮮醬吸引來的,否則打死也不進這屋。這床,這椅子,這餐桌,這地板……總覺得寫滿了愛的篇章。

  但醬是真好吃,絕了。師兄牌媽媽醬,體育生值得擁有,陶文昌最後吃了一筷子,飛快蓋上瓶蓋,假裝無事發生。

  終於,到了大一下半學期開學這一天。體院開出比賽證明,下午的大課薛業提前撤退,背著他許久未動過的裝備在南校區裡絕塵狂奔。

  更衣室裡換好裝備,再一次站在入口處,他不再是一名路過的體育新聞學生,而是作為一名體育賽事的參與者,擁有了一隊的位置。

  經過二隊,一個標準的橫衝直撞式擁抱沒躲開,身體被孫健抱著甩起來。

  「你大爺。」薛業時常懷疑孫健應該去扔鐵餅,這種上肢力量在跳遠選手中不多見,「你別晃了,我暈。」

  不行,還是不行,除了傑哥,外人只要過於親密就生理性反感,孫健要是個女的這時候他已經吐了。當年的事,或多或少在身上留下了陰影,體校小霸王被拉下神壇,落魄地躲進一所體育試點校。

  傑哥就是那時候成了自己和世界之間的防線。

  孫健抱著薛業轉了幾圈,自己都要暈了:「男神我愛你,我進步了!真的,就差1釐米了,我進步了!」

  「你進步了,我要吐了……」薛業扶著膝蓋看地面,四周天旋地轉,「你再抱我一次我就……

  「用你教我的方法!」

  「啊?」薛業暈暈地抬起頭,「我教你的?」

  「是啊!」孫健瘋狂點頭,「一跳是起跳腿和擺動腿的交換,髖部方向,你教的!男神你太牛了,我已經將近一年不長進了,我哥已經對我半放棄態度……

  薛業甩了甩頭:「你用我教你的那套練的?」

  孫健完全不懂發生了什麼,只知道自己進步了。「是啊,咋了?」

  「沒咋,弱弱繼續練吧,什麼時候過了國一,請我吃清蒸武昌魚。」薛業拍了他一把,視線淩厲地掃到一隊,掃到消失整個寒假的師侄孔玉。

  每個體育生經歷冬訓夏訓都要扒掉一層皮,孔玉也不例外,整個人精瘦了一圈。比開學時候沉穩不少。不等他過去打招呼,白洋吹著哨子喊集合。

  熱身和常規訓練靠運動員的自律,領隊負責。男女分開,一隊的學長們都是生面孔,陶文昌在跳高隊裡打頭陣,薛業選了一個最不起眼的站位,躲在孔玉身後。

  曾經的他也喜歡站領頭,就是現在陶文昌那個位置,現在……先算了。

  餘光裡有一抹快成殘影的黑色,是傑哥。打拳的體能訓練結束,傑哥也恢復了一名中長跑運動員的特訓,3月份不上,6月份大學生精英賽一起上。

  「你這次參賽?」孔玉的頭髮長了,瘦了,好像又高了一些。

  「嗯。」薛業跟著熱身長跑,倆人並排,聽到白洋說預熱5000米的時候苦不堪言,「我就上預賽。你去哪個營訓練的?和師兄報備了嗎?」

  孔玉煩他管自己,薛業確實是心魔,橫在助跑道上的一道坎。開學時的敵意包含感情因素,但那點微不足道的感情因素很快被勝負欲取代,演變成天賦和努力的決鬥,讓他夜不能寐。

  「報備了。你能不能閉嘴啊,想比賽就直說,就打預賽這種話騙昌子還差不多。」

  「我懶得教訓你。」薛業也不給他好臉色,可確實被說中了。一個運動員,有能力進決賽,預賽中途退賽還不如直接被刷下來。可他也知道,無論是傷勢還是心理,自己都沒做好萬全準備。

  「別聊了。注意呼吸節奏。」白洋退幾步到孔玉身邊,「你們兩個可是一家子,我不區別對待,但只有一個要求,要打架回宿舍,不許在隊裡。」

  孔玉哼了一鼻子:「誰跟他一家子。」

  慢跑5000米只是開胃菜,一隊不緊不慢結束了預熱,解散途徑二隊薛業又看到孫健:「發力太靠上了,不是你靠上了就他媽能飛。」

  「男神我愛你啊!」孫健朝他雙手比心,給薛業嚇得立馬遠遠地坐下,搬小腿脫鞋,揉揉被汗打濕的可憐的腳底板。

  一雙米白色的專業三級跳釘鞋在等著他,飛線鞋面,腳背粘扣,超低的矮幫。突然視線範圍出現幾雙長腿。

  「你就是薛業?」

  「啊?」薛業木然抬頭,穿鞋站了起來,傑哥昨天特意強調,一隊藏龍臥虎,見著不認識的人一律學長好,「是,學長好。」

  「行,懂事。」為首那個拍了拍薛業的肩,「給學長們跳一個,什麼能耐讓黃世仁給你插隊?」

  「沒能耐。」薛業不是好脾氣的人,神他媽能耐,自己的參賽名額是江教練的面子加上師兄們用田徑器材換來的,「學長別為難我,我不惹麻煩。」

  說得很僵硬,背臺詞似的。也是昨晚傑哥教的,必須要說。

  「知道你不惹麻煩。」那人還是拍薛業,覺得他沒有校籃隊傳言那麼刺頭,「給學長們跳一個。」

  這頓表演是逃不過去了,薛業只好點頭,脫掉防風外套,露出裡面天藍色的上衣。布料薄而透,底下黑色的運動護腰一目了然。

  還帶著傷。薛業想了想,還是不行,掉頭又走回來:「帶助跑的不行,立定三級跳行嗎?」

  「你能跳什麼就跳什麼,我們就隨便看看。」

  祝傑剛剛結束一輪變速,從前薛業跟在自己身後跑,每次回頭都能瞧見那張臉。過彎時,他仍舊習慣向後找人。

  身後沒有,祝傑習慣性地滿場找他,很快找到淡藍色的運動服。

  站在起跳板前面擺臂!

  「薛業!」祝傑喊他,改變方向朝田賽的方向衝刺。來不及了,薛業已經結束了最後一次擺臂,飛躍了出去。

  一個專業的選手。

  這是祝傑第二次見薛業跳三級跳,儘管是立定操作。眼前的動作和高一時自己偷看的那個男生重疊,一跳騰空,雙腿交換,身體飛躍的強度,像是被誰狠狠推了一把,跳得很凶。二跳交換腿,後小腿與大腿收成了銳角,驚人的爆發力。

  少有立定選手能在第二跳把小腿收成銳角,祝傑不懂田賽,但知道立定項目很吃素質。因為沒有加速度。

  第三跳蹬地,收腿,薛業的身體沖進沙坑,膝蓋牢牢收在胸口正前方,卓越的後程爆發力。

  衝擊式落地,沙子被鏟起近乎半米高,揚起半片扇形。這個扇形,就像跳水夢之隊壓出的標誌性水花,速度和穩定性缺一不可。

  祝傑站住了腳。

  薛業從沙坑裡起來,下半身裹滿沙粒。回視的目光非常精彩,像蜷著睡覺的虎被鬧聲吵醒,又不屑於和草食動物一爭高下。他仍舊是從前的薛業,哪怕裝得再乖,只要有機會就要壓人一頭。用一個難度更大但衝擊力較小的立定三級跳,展現了實力。

  「跳的還行嗎?」薛業問身後,喜歡沙子,不撣,緩慢得每走一步,都有沙粒從身上往下掉,有令人凜然的怪異。在沙坑裡長大,沙子,是他的第二張皮。

  祝傑遠遠地看著他,那副又氣人又欠打的拽樣,讓他想沖過去抱他。

  作者有話要說:

  奶業:一個能打的都沒有。

  孫健:男神我愛你!

  奶業:你不要過來啊!

 

 

103 XueYe

  學長們不說話, 像看一個從沙子裡爬出來的怪物。有驚喜,也有震撼。更多的隊員圍上來,目睹了羅季同直系弟子的實力。高了孔玉一個輩分, 確實不容小覷。

  不怪黃俊給他插隊, 這種實力安排在C組著實屈才。

  這明明是A組的實力, 分組預賽時可以硬碰硬,能把別的大學的奪冠熱門單吃的實力。

  薛業好久沒練立定三級跳了,這是助跑三級跳的基礎,也是必練項目。他朝後走去, 非常實在地說:「剛跑完步沒拉筋,沒跳開。」

  這話聽著很裝逼, 可一隊的內行看的是技巧, 剛剛那一跳確實算不上成績突出。

  可技巧方面,勝過他們太多。無論是第一跳的跨度,還是第二跳的高度, 再到第三條的收腿,單單是大腿的軟開度,薛業他吃過苦頭。

  立定三級跳沒有助跑加分,依賴肌肉爆發力和跳躍性能,核心肌群的力量不夠, 整個動作的身體重心會壓在髖部以下。

  薛業的重心提得很高,這還是腰受傷的情況。考慮到落地的緩衝, 他多多少少收了力道。

  「可以啊,跳得挺穩, 動作和孔玉有點像。」其中一個學長說。

  「確實是穩。」最開始和薛業說話的那個也認可了, 蹬地起跳過程中,下肢的力量傳導到腰腹就會斷層, 導致上身不穩,整體穩定性重中之重。

  競技體育的訓練講究科學和解刨學,穩定性一旦消失,起跳的重心無法提起,高度遠遠達不到要求。可薛業每一點都達標,完成度高。

  「張海亮的師弟,有一套。」周圍原本是看熱鬧的心態,這下心服口服,「你打算和孔玉爭金銀嗎?」

  薛業回憶著傑哥教過的裝乖要點,不和他們對視:「不爭,我腰傷了,好久沒參賽先體驗一下。」

  「沒參賽?高中哪個學校的?」

  「和區一中。」

  「又是和區一中的?」他們像是提到了一個不能提的地方,「昌子和祝傑好像也是和一的。」

  「我們都是。」薛業突然抬起了臉,裝乖失敗,瞬間脫了一身假兔子皮目視前方,「我是跟傑哥一起練的。」

  他連眉頭都沒有動一下,可誰都能看出來這個人不能惹。

  「好好練,別他媽惹事就行。」學長們依次撞著薛業的肩擦身而過,體育生的身體語言就是一切。這一撞,宣告一隊接受了薛業,但是也提醒他別囂張。

  薛業深呼吸,朝遠處的傑哥揮了揮手。

  很快,跑、跳、投擲分出三大陣營,佔據田徑場的有利地形進行針對性的訓練。跳躍類被拉到室內館,薛業一看這熟悉的場地,今天絕對是彈跳力訓練。

  果真,撐杆跳被單獨分出去,其餘的跳高、跳遠、跨欄分別排開,從10輪快速蛙跳開始。

  雙手背後,久違的訓練啟動了薛業的身體。孔玉和他並列,快速跳躍的同時半蹲,像兩隻長腿野兔子,誰也不肯服輸。

  白洋一邊吹哨一邊監督,左膝蓋嚴重積水只能慢跑。彈跳訓練是他的安排,享受當體育幹部的感覺。

  薛業的腰沒有康復,孔玉的狀態也不線上。大三的跳遠隊員被冬訓折磨得只剩下一口氣了。彈跳訓練的強度恰到好處,又不會傷到腰。

  體育部長,面面俱到。

  快速蛙跳之後是跳深訓練,薛業抽空去補充水分,體力將近耗盡。耳邊又聽到咚咚咚的腳步聲,懶得躲了。

  又他媽是孫健。

  「男神你太勇了。」孫健從二隊跑過來,「立定三級跳我們都看傻了,二隊都想找你輔導!」

  薛業雙眼渙散:「找孔玉去。」

  「他沒你大方,不肯教我們啊。」孫健假裝怒捶胸口,「快速蛙跳你倆保持得真棒,喝水嗎?我給你買去。」

  「保持得真棒?」薛業腳腕都是哆嗦的,「我師侄可能失心瘋了,牟著勁和我杠,我不保持,被他比下去,多沒面子……

  軟墊那一邊,孔玉已經大字型倒下,累到爬不起來。

  「你倆較什麼勁啊?你倆是一家人,我還想和你一家人呢。」孫健為偶像殷勤地捏肩,「男神你覺得我這力度行嗎?舒服嗎?」

  「還行。」薛業仰起脖子,「左邊再來幾下。」

  「來了!」得到偶像認可,孫健的大手左右開弓,從肩頭按向頸根靠攏。薛業舒服地哼唧,身體隨之晃動著。

  正當孫健準備再給男神按按腰的時候,薛業打直上身,彎腰下潛,脫離了孫健的按摩範圍,跑向空場做跳深的準備。

  怎麼回事?自己按的不舒服?孫健原地呆立,回過頭,室內館的門口站著一個人,訓練短褲,上衣下擺牢牢勒在肩峰上。黑色跑步釘鞋,成塊的肌肉在汗水作用下發光。

  祝傑?他脫衣服幹什麼?孫健撩起上衣擦汗,摸了摸自己的腹肌。大家都有肌肉,他露著給誰看呢?

  薛業在練跳深,祝傑坐在地上一面壓腿,一面欣賞。從剛才那個立定三級跳開始,他的視線就沒能從薛業的腳踝上撤離。

  跳深是靜止狀態下落地,雙腿在重力和慣性的雙作用下體會蹬伸,身體完成一個瞬間騰空。通過不斷的拉長、收縮挑戰小腿肌肉的極限,加強起跳、起跑階段的速度。祝傑也經常練,練完站都站不穩。

  薛業做起來,像一隻靈動活潑的小跳蛛。

  劉海還會飛起來,額頭若隱若現。

  祝傑拿出手機偷偷拍攝,各種角度捕捉薛業的腿。然後按照初級審核群的要求,每天向其上交羅十六的生活視頻。

  一個有病的群。傅子昂成天咋咋呼呼,有時間就發幾條,全都是我好累、我累死了、我他媽馬上就要累死了。嚴峰顯然是管著傅子昂的人,不讓他說髒話。張海亮每天定時詢問師弟們的訓練進度,江川一開口就是,我們薛業在做什麼呢。

  薛業,我的。祝傑特別不爽。

  至於那個羅老大,基本不說話。確認器材出廠,確認器材運輸。目前來看,可能是羅家唯一一個病得不重的。

  幾個小視頻發過去,一石激起千層浪。

  [羅十五:我們十六今天訓練了!牛逼!我他媽要累死了,啊啊啊]

  [羅十四:子昂你注意一下]

  [羅十五:注意他媽什麼啊,我累死了,我不行了]

  [羅老十:瞧十六的跳深,真像樣!這就是新的跳遠鞋?]

  [羅十五:必然是,我特意寄過去的,44,和我一個鞋碼了。不過祝傑你丫什麼心態啊,拍個師弟正面,全是腿?你對十六的腿有什麼看法?]

  [待審核人員:小業的腿好看。]祝傑看著自己被逼更改的ID磨了磨牙。

  [羅十五:來人啊!江教練!這裡有傻逼大變態!]

  [羅十四:注意用語,傅子昂!]

  [羅十五:師兄你不懂,丫指不定心裡怎麼想的,萬一他是色情狂怎麼辦?]

  [羅十四:那你也不能在群裡罵人]

  [待審核人員:我就是色情狂。]

  [羅十四:江教練!這裡有傻逼大變態!]

  [江川:沒家教!誰家的野孩子!]

  [羅老十:您消消氣……]

  [待審核人員:你們聊,小業過來找我了。]

  [江川:你不合格!]

  祝傑關上手機,愛合格不合格。

  兩個小時之後,室內館裡的運動員全部變成行走不便的樣子,無一倖免,不是扶牆就是扶人。薛業搭著傑哥的肩膀像個半殘的傷患,走一步,腿一軟。

  「這就不行了?」祝傑從沒見薛業練成這樣,跑步最多讓他腳疼。

  「20組快速蛙跳收尾,行進中跨步跳又單足跳……傑哥我好累,我要吃生煎和蝦皮小餛飩。」薛業說,每走一步都是一個濕鞋印。

  汗水像潑到小腿上,滑到鞋幫再溢出來。

  「這時候沒有餛飩,吃苦瓜炒雞蛋。」祝傑扶著他往東食堂走。兜裡震動,祝傑打開微信,羅十五在挑釁。

  傅子昂發了一張照片,是他和薛業的合影。兩個人光著小膀子,面對面搭住上臂,下橫叉。

  小時候的薛業,非常小,可能剛上小學。腿上有許多擦傷,膝蓋粉紅色。劉海很短,兩個人的眼睛都是紅的,明顯哭過。

  那張臉幾乎沒變,只是五官大了幾個號。

  「這是你們什麼時候?」祝傑把手機懟到薛業面前。

  抱得真親熱。

  薛業累到視線模糊:「什麼啊……這個,傅子昂和我啊。」

  「知道是你倆,他是你什麼人,抱這麼緊。」祝傑把手伸進薛業的衣服,護腰全濕。

  「我和他從小一起壓腿,可疼了,疼死我了。」薛業把汗往旁邊蹭,「現在想起來還哆嗦呢,可是不壓不行,師父按照武行那套練我們。」

  祝傑開始四處觀察:「疼就抱著他哭,是吧?」

  薛業趕緊搖頭:「也不是,我那時候小,傑哥你看我那時候多小啊,江教練一把能抱我們兩個。」

  「跟我過來。」祝傑聲音一低,找到一個四下無人處。薛業一路跟過去,就在廣告板的後側,下一秒,羽絨服拉鎖打開。

  「傑哥?」薛業打了個寒顫,「冷。」

  「脫衣服。」祝傑扒掉薛業的羽絨服,又扒掉自己的,「脫。」

  傅子昂正在打熱水準備洗衣裳,覺得自己贏了。十六可是和自己共同長大,還能輸給一個外人嗎?必然不能。

  手機在床上震動,他滿心歡喜以為是隔壁跳遠隊的女孩子,畢竟自己也上過大型賽事,有點名氣。結果是剛剛的嘲諷對象。

  照片很模糊,能見度很低,是室外拍攝。薛業被剝了個乾淨,光著膀子,靠在同樣剝得很乾淨的祝傑懷裡。

  兩個人的姿勢,像是在接吻。

  不是像,就是在接吻。

  媽的,大冬天,室外,上身光著!這人是瘋子吧?傅子昂手機一摔,什麼女孩子都不重要了,只想趕快把薛業從水深火熱的困境中解救出來。

  不過師弟是體校一霸,怎麼說剝就被人給剝了呢?

  東食堂裡,薛業吃著苦瓜炒雞蛋,一臉傻笑。傑哥在他對面,仍舊是清水涮蔬菜和雞胸肉絲。

  傑哥墜帥,說親就親,不愧是他。

  兩周之後,在驚蟄這一天,伴隨著轟隆隆的雷聲和第一場春雨,薛業迎來了自己的第一個賽季,和第一身大學隊服。

  在宿舍偷偷換好,看著鏡子,這些年他像拼圖一樣,一塊一塊撿起來把自己拼好,今天,終於是最後一塊。

  不,比從前的自己還多了些別的。薛業拉好領子,鄭重地噴上他的香水,為自己加冕。

  足以與世界較量的勇氣。

  鏡子裡,紅白的配色,高領,背後是大學全稱、校徽和中文拼音,XueYe

  作者有話要說:

  傅子昂:我一定要把你救出來!

  小業:不,誰都別救我,我很好!

 

 

104章 大床房

  正式出發這一天, 三輛大巴車仍舊在東校門集合。1號車載一隊,2號車載二隊,3號車是隨行人員和啦啦隊。

  薛業領到了一號車的座位, 還有些不相信。祝傑也收拾好隨身的行李, 準備出租跟車。

  「怎麼了?笑這麼歡騰。」他問, 薛業這幾天總是傻笑。

  高中陪著自己逛水族館、爬香山、摸海豚、看電影,都沒笑成這樣。

  「沒事,我又參賽了,像做夢。」薛業不穿外套, 特意把隊服顯在最外面一路招搖,「可惜這回不能一起參賽……

  「又不是只有這一次機會。」祝傑把薛業的高領立起來, 藏住半張笑臉。上一次自己是參賽隊員, 薛業只能穿著自己的隊服過過癮,這回他不再隨行,不是體育記者, 不是志願者證件。

  脖子上掛著的,真真正正的運動員參賽證。有條碼、二維碼、隸屬隊伍和大學,還有一張背頭帥照。

  XueYe,這個名字,就連中文拼音都比別人的好看。

  薛業有點氣餒:「我知道還有機會……6月的精英賽, 傑哥你禁賽期也過了,能參賽嗎?」

  祝傑只點頭, 能麼?他不確定。

  姥爺被自己氣得住了院,趙雪終於開始治療她的重度抑鬱症, 祝振海……估計饒不了自己。

  媽媽那邊暫時有陳啟照料, 要不要讓張蓉去見她一面?祝傑每天都在斟酌,每天都陷入兩難。

  見了有什麼用?也醒不了。還不如讓張蓉徹底放下。

  「傑哥, 你爸……他是不是特恨我?」薛業不敢問了,傑哥的表情擺明解禁遙遙無期。

  「他不是恨你。」祝傑從褲兜摸出一把金屬鑰匙,「他是恨所有搞同的人。」

  「搞同。」薛業重複一遍,覺得這個詞特有感覺,「所以他恨我勾引你搞同了,對吧?要不……等他過陣子消消氣,我親自去道歉,只要他能放你打比賽,揍我一頓也值了。」

  「薛業你丫是傻逼吧?」祝傑好久沒罵,不行,還是得罵,「你這個破血型能他媽挨揍麼?」

  薛業點頭承認自己是傻,嘴裡不依不饒:「那沈欲還打拳呢,我怎麼不能打架了……打壞了他還能給我輸血,我有血庫。」

  「我現在就想把你打壞。」祝傑有時候是真的想打他,「左手給我。」

  「幹嘛?」薛業把手一伸又飛快往回縮,「傑哥你幹嘛啊,我錯了,你別給我摘。」

  「別動。」祝傑用鑰匙對準鎖眼,輕輕往裡推,推到鎖芯往右撬動,「你戴著這個,不方便過安檢,參賽也不方便。」

  隨著鑰匙的轉動,鎖芯被輕而易舉捅開了,嚴絲合縫的金屬手環分成兩塊。時隔多日,它在薛業左腕留下印記,一圈稍淺的膚色。

  「哦,謝謝傑哥。」薛業只能這麼說,心理上的不適應讓他想把東西要回來。總覺得腕口太空了,少了很多重量。

  好像還少了點安全感。

  1號車前排起長隊,薛業站在隊尾耐心等待。正巧畢芙帶領啦啦隊去找3號車,兩人對視,薛業忽地心虛一秒。

  媽啊,傑哥的前女友。可是自己心虛什麼啊……

  畢芙朝薛業點了點頭,擦肩而過,很少有男生願意站在她的角度上考慮問題,薛業能替自己說一句公道話,真少見。

  從上初中起,自己就是一個頗具爭議的女生。畢芙明白,好些人看不慣自己交男朋友的標準和速度。她不管成績和性格,只要帥的,越帥越好。可喜歡帥的有錯嗎?她一不搶二不騙三不劈腿,只是花心了一些。

  「你和他認識嗎?」幫她推行李的男生問,准男友。

  「有點交情吧,他人不錯。」畢芙瞄了旁邊一眼,唉,沒辦法,帥男生為自己爭風吃醋的樣子真是可愛。

  祝傑例外,祝傑太渣了,渣到地心。

  1號車上,陶文昌給薛業留了位置,等那張睡不醒的臉一出現直接叫他:「這邊!」

  薛業很興奮,這車可是一隊首發,首體大的奪冠熱門。「俞雅沒送你來?」

  「你這人挺逗啊,昌哥給你留座位連聲謝謝都沒有。」陶文昌神神秘秘地打開書包,「來了,20瓶牛初乳,喝不喝?」

  「不喝。」薛業確實不愛說謝謝,自小他喜歡什麼就習慣開口跟師兄們要,養成了不好的習慣。叫人、禮貌、起立罰站,這都是傑哥教會的。

  「陶文昌。」薛業看著那些飲料,「該不會又是你先送,俞雅再反送回來的吧?」

  「你能不能別說話。」陶文昌笑著喝牛奶,「我覺得,俞雅答應我那天,就是她的銀行卡撐不住那天。我倆這簡直不是談戀愛,是人民幣鈔能力之間的較量。你嘗一口,特好喝。」

  離得太近了,薛業習慣性一推:「你自己喝。」

  「小白眼狼。」陶文昌滿腔熱情被拒,突然問,「你是不是有什麼隱疾啊,每次洗澡都要單獨,摟摟抱抱像個小丫頭似的,不是躲就是推。」

  「你才有隱疾,你渾身上下都是隱疾。」薛業把傑哥的棒球帽反戴,閉上眼補覺。

  一閉眼,曾經那些不堪入目的臉一晃而過,讓他噁心,讓他憎恨。

  不一會兒車身緩慢移動,啟程。3號車的屁股後面緊緊跟著一輛出租,祝傑在後座,接受豪斯星頓幼稚園的全英文電話摸底。流利程度如同說著母語。

  祝振海重視英文,從小找外教,除了學英文和體育,祝傑不記得小時候學過別的。

  春季校聯賽規模不大,下榻的連鎖酒店只是普通4星級,與上回的國際度假飯店沒法比。薛業領到一張門卡,撞見一張熟面孔。

  「你又來了?」是唐譽,薛業先看他的助聽器,「好久不見。」

  「也沒有好久吧。」唐譽再次以志願者身份隨行,再見薛業還是一樣的高興,「真沒想到你居然是運動員,藏得夠深。」

  薛業拿出參賽證件給唐譽過目,驕傲的,不帶半分謙虛:「牛逼嗎?男子三級跳項目,但這次我只跳預賽。上回欠你人情,咱們兩個人的工作……你一個人做完一大半,有機會請你吃餛飩。」

  唐譽看了看照片,特別想撩薛業的劉海試一把,從沒見過他的全臉:「行,我等著你這碗餛飩。你先上去吧,我去拿門卡。現在你和祝傑都好上了,他不會再把我拉進你的手機黑名單吧?」

  「黑名單?」薛業百思不得其解,傑哥把唐譽拉進黑名單過?想不起來。

  想不起來,就是沒有。

  房間號是606,標間的大小。薛業卸下書包就開始發愁,連鎖酒店怕是所有房間都被徵用,大床房都用上了。

  這倒好,自己和誰一個床?

  幾分鐘後房門打開,床友孔玉站在門外怔愣,幾秒之後頭也不回地走掉了。薛業吃著傑哥提前剝好的石榴籽,猜他是去找白洋換房間。

  果不其然,再次推開606門的人換成了陶文昌。

  「你這屋也是大床啊!」陶文昌進屋哀嚎,「幸虧我是直男,不然咱倆就成一日夫妻百日恩了。」

  「滾,誰跟你夫妻。」薛業把裝滿石榴籽的小碗收起來。

  「你丫真護食。」陶文昌蹭吃失敗,「下午是休息還是看場地?」

  「歇著,比賽場地有什麼可看的。」薛業甩甩腕子,總覺得一下子輕了許多,懷念這裡有東西箍著的感覺。

  咚咚咚,有人在敲門,陶文昌剛要起來被薛業反超,不用問,肯定是祝傑到了。

  「傑哥。」薛業準備往上撲,被傑哥一個噓的手勢打住。祝傑還在接電話,摸底進行一路終於快要結束了。

  安靜的房間裡登時響起標準的美式英語,陶文昌不禁放下手裡的工作,豎起耳朵聽著。

  沒想到野逼的英文居然這麼好,好到說了些什麼陶文昌一概沒聽懂。再看薛業更是一臉崇拜,目光不錯地落在偶像身上。

  最後,祝傑又確定了幾項入園標準,用簡短的結束語掛掉通話。「你和陶文昌睡一屋?」

  「別,他和孔玉。」陶文昌預料到電話一掛就有炮火打在身上,祝傑盯了這張大床幾分鐘吧,兇狠的樣子仿佛這張床欠了他百八十萬。

  「我和白隊一屋,也是大床,酒店沒房了湊合睡吧。」陶文昌解釋,歪著腦袋轉過來,「等等,酒店沒房了,你睡哪兒?」

  祝傑指了指大床的中軸線:「睡這裡。」

  「行啊,傑哥你要幾個枕頭?我去前臺拿。」薛業說著就要抬腿。

  「你睡哪兒?」陶文昌繼續哀嚎,用生命挽救這張床,不想它寫滿愛的篇章。

  「中間。」祝傑把包扔到床上,「剛才在前臺問了,沒房。我睡中間,你倆一人一邊。」

  「身為一個直男,我有個小小的建設性意見。」陶文昌沒想到祝傑惡劣到如此地步,「為了防止我和薛業第二天都無法正常參賽,我睡不好是純粹被吵的,他為什麼睡不好你心裡清楚,不行,反正就是不行。」

  祝傑不予回應,明天是預賽,他能忍住,但薛業一定忍不住。沒准睡到半夜自己騎上來開全自動。

  「我睡中間,我犧牲個人色相睡你倆中間。」陶文昌建議,「你倆,誰也不許跨過昌哥的鋼鐵身軀,向對方下手。」

  「你有病吧陶文昌。」薛業拿出石榴籽,分給了傑哥。

  「特別是你。」陶文昌直接點薛業,一點面子不給,「大型賽事之前控制一下,人不能被獸欲征服,運動員的精神是自律。」

  薛業無法反駁,因為自己確實控制不住,哪怕要上的是奧運會,和傑哥一起睡還是滿腦子全自動。三個人在606躺到下午,肚子叫得震天響才決定出門打食。

  還沒走出酒店,兩輛大巴停在正門往下卸人,灰色隊服站滿了大堂。

  可能是冤家路窄,薛業和林景來了個面對面,一時間誰也沒躲開誰。

  「這不是薛業嘛。」林景背著單肩包,姿態強勢擋住了側門,「你還真參賽了,首體大是膽子太大,還是總教練被你感動了?」

  「你找打吧?」薛業也不甘示弱,曾經的手下敗將不放在眼裡。

  「要是明天沒有比賽還真可以和你打。」林景仔細瞧著薛業旁邊的人,一個穿紅白隊服,一個一身全黑,「現在算了吧,走著瞧。」

  「你有點道德,這麼多人往裡進別堵著門,想當門神也得靠邊站。」陶文昌看情況不對,撞開灰色隊服往外沖,回頭看薛業一臉通紅,大概是怒了,「那人誰啊?」

  薛業緊了緊袖口:「以前體校的同學,叫林景。」

  「林景……」祝傑記住了這個名字,「他找你麻煩?」

  「沒有,估計是沒贏過我所以不服氣。」薛業笑了笑,把下巴的汗珠抹去。

  酒店電梯裡人滿為患,幾個灰隊服圍著林景:「剛才那是誰啊,至於生這麼大火氣?」

  「他?這幾年他是銷聲匿跡了,幾年前三級跳少年組打聽打聽,薛業這個名字誰不知道?他一參賽,別人只能爭銀牌。羅季同的徒弟,上屆大學生錦標賽三級跳冠軍,那是他師兄嚴峰。」林景說。

  「這麼厲害!那這幾年他幹嘛去了?」

  林景讓他們靠過來,音量漸低:「讓我給你們講講啊,這個薛業的光榮事蹟。」

 

 

105章 預賽前夕

  三個人冒冒失失地沖出來, 才記起目前是賽期,哪能隨便在外面亂吃。於是只轉了一圈又回酒店,等下午開飯。

  運動員一飲一食都不能馬虎, 禍從口入。就連俞雅買給陶文昌的牛初乳都是學校東食堂的產出品, 專門針對體院學生。祝傑和薛業你一顆、我一顆的分石榴籽, 陶文昌默默擰開第3瓶。

  終於熬到開餐,主辦方的餐車停在酒店門口,教練和帶隊學生按人數領套餐。陶文昌拿到救命晚飯,在606裡吃到感激涕零。

  就在祝傑下樓買速食麵的空檔, 一雙筷子,無聲無息地伸進他的餐盒, 還假裝無事發生。

  「你丫幹嘛?」陶文昌趕緊蓋上。就你薛業會護食?你昌哥護起食來連媽都不認。

  「給我吃一口。」薛業又把筷子伸過來, 被陶文昌用筷子打了回去。

  「吃什麼?咱倆飯一樣。」陶文昌看他盤子,謔,芹菜炒豆腐乾只剩下一盤綠, 豆腐乾沒了。

  「你想吃我豆腐?」陶文昌護著飯盒。

  「嗯。」薛業從小就這樣,喜歡吃什麼直接從師兄的盤子裡夾,「你給我吃一口,我拿芹菜和你換。」

  陶文昌不懷好意:「現在知道和我換了?我也不愛吃芹菜,除非你把肉沫豆芽分我一半。」

  「一半?」薛業護著米飯咬牙一狠心, 「一半就一半,你再給我幾塊牛肉。」

  「你怎麼這麼雞賊啊!」

  「快點快點, 一會兒傑哥就回來了!」薛業趁機把不喜歡吃的芹菜扔出去,夾陶文昌的豆腐乾。陶文昌不甘示弱, 夾走豆芽的同時還偷偷順薛業的牛腩。

  「薛業。」祝傑推開門就是這副場景, 「幹什麼呢?」

  「沒,沒幹什麼。」薛業耀武揚威的氣勢霎時被砍, 往嘴巴裡扔芹菜,「傑哥你真快,我吃飯呢,陶文昌想偷我的牛肉。」

  「滾!」陶文昌激情對罵,一不小心噴出幾顆米飯,「你快來管管吧,薛業要吃我豆腐!」

  「我沒有,我一直吃自己的……吃自己的。」薛業越說越小聲,傑哥回來了,乖乖進行清盤行動。

  邊吃,邊皺眉頭,芹菜真難吃,想吃陶文昌盤子裡的豆腐乾。

  餐後,一隊陣容在黃俊的房間裡開會,會議結束後全部回房間,不許外出。有了上回薛業的前車之鑒,除非是本校志願者提供的礦泉水,其餘的不明飲用水一概不接。

  回到606,祝傑一副洗好澡等著睡覺的悠閒,讓陶文昌懷疑自己晚上還能不能安眠。

  「開會說什麼了?」祝傑問,後背全是水珠。

  「就是那一套,明天運動員先集合,開幕式,尿檢,下午才能到三級跳的第一輪預賽。」薛業拿到了行程表,滿滿當當的比賽安排,鬥志昂揚,「我在C組,碰不上孔玉和林景,他們都是A組。」

  「那個林景……」祝傑拍了拍大腿,薛業換個姿勢坐了上來,「林景和你熟麼?」

  「你倆要是卿卿我我,浴室我就先徵用。」陶文昌趕快拿上洗漱用品,免得長針眼。

  「還……行吧。」薛業說。姿勢很搞笑,無論是靠著還是坐著,自己的身高都做不出小鳥依人的感覺。這點他著實羡慕蘇曉原,蘇曉原說,張釗每次抱他都能抱起半米高,有時候直接扛起來。

  要想扛起自己,傑哥可能辦不到。

  「說。」祝傑顛了他一下,「什麼叫還行吧?那人和你熟麼?」

  「熟。」薛業被顛得啊了一聲,「傑哥我說,你別生氣,林景和我從小學就認識了,成績和比賽我一路壓他。我倆也在體校裡打過,但我有師兄,他不敢真怎麼樣。大概就是……你和張釗那樣的關係。」

  「我和張釗?」祝傑撈起薛業的右腿,「我和張釗真不是這樣。」

  「那是哪樣啊?」薛業把腿縮著,怪舒服的,「我給蘇曉原打電話了,張釗打過冬季賽,春季賽不上,在學校歇著呢。」

  「你和蘇曉原還真親密。」祝傑把他狠狠一顛,顛到薛業又啊了一聲,「我和張釗再打也不是競爭關係。他長跑,我中長跑,鬧到最後只是誰占誰跑道的事。當然他是挺欠打的。」

  薛業扶著傑哥的肩膀:「嗯,他欠打,下次我捶飛他。」

  「你能不能把捶遍九州的毛病改改?」祝傑深度懷疑幼年薛業是被師兄教練一起寵壞了,「林景和你都是三級跳,對吧?」

  「嗯。」薛業說,看著空左腕很不順眼。

  這個嗯字讓祝傑心裡發涼。傅子昂說薛業當年的事鬧很大。

  「你那年,林景知道麼?」他問,希望林景根本不知道。

  可薛業還是點頭了。「知道,我的事……體校好多人都知道。」

  「除了禁賽。」祝傑把薛業收在懷裡,提一個恨之入骨的人,「馬教練的事……林景知道麼?」

  他希望薛業搖頭,可薛業又點頭了。

  林景知道,除了薛業禁賽,還知道他被人欺負過的事。祝傑的胸腔被現實的利斧劈開,涼颼颼往裡灌風。

  「知道,當時學校好多人……都知道。」薛業低著頭,像是脖子折在了傑哥的肩膀上,就這麼趴著一動不動,「我把事鬧大了,還讓我爸媽寫了實名舉報信。但是沒用,根本沒有用,一點用也沒有。沒有實實在在的證據,傑哥,我當年太傻逼了。」

  「沒事了。」祝傑也把脖子折在薛業的肩上。

  是,薛業當年是太傻了。一個剛剛過了15歲生日的少年運動員,怎麼搬得動一個梯隊教練。更何況他連一點點證據也沒有。

  可薛業的爸媽即便在口說無憑的情況下,還是為兒子寫了實名舉報信。是太憤怒,也是太心疼。他們完全相信自己的孩子,卻在體育圈最黑暗的高牆下束手無措。

  這道牆,叫教練和隊醫的權利,是體制。好在薛業不是馬教練手裡的運動員,不然,一個男運動員惹怒教練的後果,是過度的體罰和雪藏。

  更何況,薛業那年還出了興奮劑事故。無論他說什麼都不會有人相信,興許還會懷疑薛業是用藥後的誣告。

  馬教練,祝傑呼吸逐漸加重,饒不了他。否則薛業爸媽的眼睛閉不上。

  陶文昌從浴室邁出來,嚇得又縮回去:「你倆……幹完了沒有?」

  「幹完了。」祝傑捏一捏薛業的屁股,「去,洗澡去,洗完了睡覺。」

  晚上11點三人準時躺平,陶文昌如同躺在萬丈懸崖的邊緣,還是躺在一線天,往左也不敢,往右也不敢。

  「各位,明早6點準時起床,誰都不要亂動。」陶文昌閉著眼睛嘀咕,「左邊,是中長跑祝傑選手,右邊,是三級跳薛業選手。中間,是著名跳高選手陶文昌。競技體育是十年的準備,一瞬間的完成,希望兩位選手看在我幾千萬次的背越式翻滾上,別動。」

  「你丫念經呢?」薛業蓋著被子熱得不行,「我沒動。」

  「非要蓋一床被子是麼?」祝傑悶悶不樂。

  陶文昌開始數綿羊,一隻兩隻三四隻,每一隻都是維族品種。「誰讓你倆不去要被子,非疊羅漢卿卿我我。前臺說客房全滿,被子沒了。湊活睡吧,怎麼睡不是睡呢,誰也不許動,誰動誰傻逼。」

  「有毛病。」薛業轉過身,「你往那邊點,你碰著我腳了。」

  「咱仨平均身高185,碰一下腳不是很正常嘛。」陶文昌眯著眼睛,「謔,你肩上這個牙印是不是顏色深了?又被狗咬了?」

  祝傑用一隻手把陶文昌的臉扳過來:「你最好看著天花板。」

  「我直男,我把薛業看出水來,我倆也成不了。」陶文昌猛踹祝傑膝蓋,反正丫又不比賽。

  「別找打。」祝傑使勁拽了一把被子。從沒想過還有三個人一起睡的一天。

  薛業剛找好姿勢,被子沒了,全身上下只有一條白色的ck。「傑哥,我冷。」

  「聽見沒有,人家冷。」陶文昌笑得不能自已,「對了,我一直想問,你倆為什麼只喜歡ckplayboy不好嗎?」

  祝傑一拳砸在旁邊:「別說話,睡覺。」

  「嚇死我了,我他媽還以為你要說,別說話,吻我。」陶文昌把臉悶在被子大笑,太刺激了。

  薛業悄悄轉過來,蹭著陶文昌的肘部,三個人睡得很擠:「陶文昌,你把臉朝下睡。」

  「給你昌哥一個朝下睡的理由?」陶文昌警惕起來,這一刻的薛業壞壞的。

  「你不趴著睡,我現在就親你。」薛業強撐著說。

  陶文昌笑著摟他:「來啊,我最不怕的就是被人親。咱倆是親臉還是親嘴。」

  「陶文昌。」祝傑往中間的枕頭靠了靠,「趴著睡,否則我親你。」

  野逼要親自己?陶文昌幻想一秒,雷得他趕緊趴好。「兄弟,有話好商量,咱們都是運動員,能動手的時候不要上嘴。」

  「睡覺。」祝傑看著陶文昌的後腦勺,把被子往薛業那邊送。薛業不喜歡和外人太親近,他讓陶文昌趴著睡,估計是怕陶文昌撲他。

  明天預賽,誰也不敢耽誤時間。不一會兒陶文昌睡著了,偏向薛業那邊的臉很安寧。薛業想跨過去,和傑哥中間隔著一個人,怎麼也睡不好。

  「手。」祝傑把右手搭在陶文昌後腰,知道薛業根本睡不著。

  「哦。」薛業把左手伸過去,兩個人偷偷拉著,「傑哥,你睡吧,我不過去了。」

  傑哥那邊有動靜,薛業看不清他在做什麼,只能看到傑哥坐了起來。沒幾秒,想念一整天的醫用手環又回來了,伴隨著清脆的一聲,哢嚓,牢牢箍住他的左腕。

  「明早再摘,省得你總甩腕子,丟東西了似的。」祝傑把鑰匙收好,像個摸骨算命的盲人,在黑暗中揉搓薛業的骨節,「睡覺。」

  薛業嗯了一聲,熟悉的安全感。

  第二天鬧鐘準時,祝傑第一個坐起來,右邊的兩個人睡得七葷八素,抱頭痛睡一氣。他把薛業從陶文昌懷里弄出來,趁陶文昌沒有完全清醒,掀了被子。

  「我操?」陶文昌突然凍醒。

  「傑哥……」薛業發量濃密,醒了就是一個雞窩頭,「傑哥早,我……這是哪兒啊?」

  「酒店。」祝傑輕輕拍他的臉,「醒醒,今天比賽了。」

  「哦,比賽……媽的我有比賽!」薛業登時清醒跳下床,「我的媽啊,我有比賽……

  迷糊蛋。祝傑把薛業領到洗手間,幫他擠牙膏。這樣子他能上場嗎?

  再見到薛業就是在開幕式上,祝傑不是志願者,只有較遠的座位。但還是在首體大的運動員方陣裡一眼揪出了他。薛業穿紅白隊服,好看死了。

  非運動員不能進場,祝傑一直等到下午1點半才聽到田賽三級跳的C組開始檢錄。他站了起來,試圖在人群中找到薛業睡不醒的臉。

  身穿首體大運動背心的他,那樣的醒目。貼體短褲裹著大腿根,兩條筆直的腿,優越的跟腱,漂亮的腳踝,傅子昂送的專業跳遠鞋。

  上次的立定三級跳,薛業是一頭睡著被吵醒的虎。今天,參賽的薛業就是一頭巡視地盤的猛獸,不聲不響,一身孤寂。

  但他那雙睡不醒的眼睛醒了。不帶困意,犀利,精銳,專注,像身先士卒,像先聲奪人。

  這是薛業。

  祝傑見過薛業很多面,逞強的,脆弱的,高潮的,暴怒的,可比賽的薛業,這是第一次見面。

  作者有話要說:

  陶文昌:今晚,我就是鵲橋。

  業業:陶文昌碗裡有豆腐乾,得想辦法騙過來。

 

 

106章 誰與爭鋒

  薛業靜靜地等待著, 上一次親臨賽事是考國家二級運動員的時候。

  但那場的規模和正式度都無法與一場大型春季校聯賽抗衡。有氣勢磅礴的入場式、運動員代表宣誓、志願者服務站,還有統一尿檢。

  尿檢是最磨人的,耗費時間。若是決賽前5, 賽後還要進行一次尿檢。

  A組通常有幾位奪冠熱門, 按照參賽前的最佳成績排出名次, 各個勁敵之間的震懾也稱為死亡之組。B組相對穩定,A組若發揮失常,這一組大多具有搶爭銅牌的實力。C組就是所謂的二隊人員,增加參賽機會, 只為了見見世面。

  薛業繼續等待,孔玉和林景那一組在進行最後的熱身。隨即是運動員依次介紹, 隊伍解散的時候, 林景和孔玉說了些什麼。

  下午2點,三級跳的預賽準時在田賽區拉開帷幕,第一跳, 居然是孔玉。

  薛業和孫健排在C組,不方便對話時只能用眼神交流,俱是驚訝。

  居然是孔玉,薛業為他捏一把汗。孔玉實力不差只是極不穩定,心理素質是運動員扛過瓶頸期的唯一指望, 他這個師侄,偏偏心理素質不過硬。

  兩名裁判同時給出起跳允許, A8人,說明運動員只有3次輪跳的機會, 不足8人可能會有3次以上。孔玉站到了助跑道一側示意, 薛業從不在賽前緊張的心奇怪地揪了一把。

  居然會是孔玉,薛業不信。預賽A組通常按照報名成績從低向高, 孔玉居然是A組墊底的一個?

  他不是已經過了國一線嗎?

  「咳……」孫健捂著嘴偷偷傳遞消息,「他成績浮動太大,別人一干擾就完。」

  沙坑遠端飛起一道沙面,端坐的裁判長飛快地揮起一道豎直的白色旗子,落地有效,分數納入記錄。伸縮式裁判席上的人在看起跳板慢動作重播,確定運動員沒有超線。

  孔玉完成了第一跳,臉色凝重,下場準備第二輪的試跳,貌似對這一次的成績很失望。分數出來了,15.15米,風速-0.10m/s

  操,不可能。薛業想把孔玉打醒,醒醒,別犯迷糊,你這成績好意思說是張海亮的徒弟嗎?

  孔玉還是緊張了,鬧得孫健也跟著緊張。15.15米,這分數他也跳得出來,絕對不是孔玉的水準。

  校內測試,孔玉隨隨便便一蹦躂都是15.80米往上。

  但賽場不是講道理、講感情的地方,在這裡,唯一有效的是資料。沒有人把孔玉選手的失敗歸於心理作用或是失誤,比賽照常進行,第二跳踏上了起跑區。

  一個接一個,雄性羚羊一般。

  第一輪試跳的倒數第二位是林景。薛業觀察著他的起跳姿勢和擺臂,手指輕輕地碾著短褲的褲線。

  這一套起跳方式和大多數人都不一樣,確實厲害,林景以前不是這個路數。

  想不到曾經的手下敗將居然是冬季校聯賽的銀牌,怪不得他敢跑到首體大耀武揚威。30秒之後,林景的成績出來了,15.95米,風速0.10m/s

  「那個,挺狂的。」孫健還以為他們不認識,「叫林景,據說他們大學請了外援教練。冬季賽冠軍也是他們學校的,和他雙保險,殺進決賽。」

  「不到16米還想殺進決賽?」薛業的鞋尖點著地面,這是他的標誌性動作。

  「預賽他肯定保留實力,你都沒看他去年比賽多狂……」孫健突然反應過來,去年比賽薛業只是志願者,「16.35米,冠軍16.65米,看來找外援教練就是牛逼。」

  「外援?」薛業問。

  孫健趁副裁判不注意繼續嘀咕:「說是從加拿大弄回來的外國人。」

  「歪裹人?」薛業變了個腔調。

  「對,就是歪裹人。訓練方式和國內不一樣。從前哪兒聽過林景的名字,他們橫空奪冠。」

  「橫空奪冠……」薛業把腿一併,羅季同的徒弟殺回賽場,也讓外援看看國內的頂尖教練訓練出的成果。

  橫空奪冠?你業爺能橫空把你的冠撥拉下來。

  40分鐘後,A組和B組全部錄分完畢,C組的16位運動員開始上場。觀眾所剩無幾,畢竟這是C組,不會有名額殺出預賽。

  所以傑哥在H區格外好認,只剩下他一個了,戴著棒球帽。薛業是C組倒數第一,按照運動禮儀,當廣播介紹所屬地區或大學隊伍時運動員應前後各致敬一次。

  但是他只朝側前方揮動了手臂,右手食指彎曲,給傑哥發暗號。

  只敬這一個人,很絕一男的。

  J,祝傑看到手語,臉深深低下,抿著嘴唇笑了短暫的一秒。

  真乖。

  起跳開始,C組的成績毫無懸念得爛,基本上都是沒過國家一級運動員線的,放在普通大學裡是運動精英,但在體院和專業賽場只能被碾壓。孫健是倒數第3個,第一輪下場,看到休息區站著好些人,有林景,有孔玉,剩下那些都不認識。

  不會是等著看薛業吧?孫健猜,但還真猜對了。他們在交談,薛業排隊上場的時候,那些人只盯著助跑道。

  同樣盯著助跑道的人還有祝傑。薛業好幾年沒上過賽場了,他能行麼?

  這一邊,薛業準備好了,招手示意。

  助跑道,長度45米,寬度1.25米,5釐米寬的白線,兩側有標誌物。薛業站在標誌物中間,自己終於又回來了。

  爬也要爬回來,粉身碎骨渾不怕,清白不改。

  他失去過勇氣。那一年,除了師兄教練和恩師,學校的人沒有一個站在自己這邊。這就是競技體育的殘酷性,一丁點的進步需要用幾年的努力去換,更多的人和林景一樣,不如盼望著上位的勁敵摔下來。

  摔下來一個,他們就往前進一步。孔玉那樣把自己往死裡逼的才是少數。

  況且,自己親口認了,血檢和尿檢報告絕對真實,再不認就會牽連到教練和老師。外人眼裡,自己確實吃藥。薛業永遠不會忘記那些人的眼神,像針。

  彎腿,擺臂,衝刺,這是薛業練了將近10年的60米速度跑,練到虎口搓出繭子。

  兩側的景物開始飛速地倒退,整個田徑場被薛業濃縮成一條直線,就在眼前。

  長方形的起跳板,木料,長度122米,寬20釐米,按照國際標準塗成白色。薛業習慣左腿起跳,身體騰空飛躍。

  換腿,起跳腿盡最大限度向前拉伸,這種挑戰人體極限的拉伸感背後是淋漓盡致的痛苦。是他哭著練出來的。

  落地再換腿,傅子昂給的跳遠鞋扒住地面,薛業上身直立再次騰空,感受右小腿儘量上抬的疼痛。

  高擺腿。

  C組不少人已經看傻了,志願者也聚集過來看熱鬧,其中就有唐譽。這是積極式起跳,是三級跳的基礎起跳但是現在已經不流行了。

  越來越多花樣迭出的技巧登上賽場,跑步式、垂直式、劃水式……最古老的反而被人淘汰。可薛業的上場,讓他們想起曾經這一種跳法風靡全國。

  樸實又乾淨的跳法,最簡單卻又最難。

  第三跳,薛業收腿,保持著犧牲穩定性換來的高速度落坑,背弓向前彎曲,手沒有觸地。

  腰被震疼但是他扛住,衝擊落地的代價就是疼痛。左側是長度尺,裁判員右手高舉白色旗幟,分數有效!

  薛業撐著腰站了起來,他又回來了,帶著羅季同的傳統回來了。

  自己真牛逼。

  祝傑摸著下巴,輕輕咬著食指的關節,等薛業完美落地才放過可憐的手指。他不瞭解田賽,但薛業跳起來的姿勢絕對記不錯,曾經驚鴻一瞥,如今再現了。

  跳得比別人都漂亮,就是貼體的短褲太短,落地露出半個屁股。

  休息區,人群一陣騷動,孔玉盯著分數,胸口有窒息感。

  16.35米,風速-0.20m/s,逆風。

  「操……這是你們學校C組的實力?」旁邊的人問孔玉,嚇得直笑。

  孔玉說不出話,腦袋裡只有那一串數字。

  「聽說是你同門啊?」那些人圍著孔玉,「起跑的姿勢和你一模一樣。」

  「嗯……」孔玉點點頭,當然一模一樣。犧牲穩定性換第三跳的速度,對運動員的核心要求很高。可是看孫健剛才的試跳,居然也是相同的路數。薛業竟然教給了孫健那個廢物。

  「真的挺牛逼啊,以前怎麼沒聽說過他。羅季同的學生就是厲害。」

  「屁,羅季同的學生多了,人家是關門弟子。懂嗎?沒天賦當不了徒弟。」

  「別他媽逼逼了,趕緊回去練吧。誰能想到首體大玩陰的,把奪冠熱門放C組。去年也玩陰的,祝傑決賽臨時改配速,把決賽組的節奏弄得稀裡糊塗。」

  「叫什麼?薛業?從沒聽過這個名字……

  「林景?」更多的人開始擠兌奪冠熱門,「人家預賽就能拿出實力跳你決賽的數字,碰上勁敵了。」

  林景和孔玉一樣,同樣呼吸困難說不出話。這是只有運動員才懂的挫敗感。他沒想到薛業竟然沒有放棄這條路,哪怕他禁賽了也一直在當體育生。

  這個成績,擺明他高中三年從沒斷過體能鍛煉。那年他像條落水狗從體校退學,誰會帶著他訓練?禁賽期過去,他居然又回來了。

  但林景很快就笑了:「那又怎麼了,我和薛業小學就認識,你們猜他這些年為什麼不比賽?」

  孔玉轉身想走,剛才在運動員致敬環節林景說了一句話,才讓他分心,跳出歷史最低成績。

  他說,你小師叔被人猥褻過。

  「薛業他啊……」林景繼續說,淬了毒那樣憎恨,「確實牛逼,我承認,他初三那年就可以打省隊。但是他出事了,據說啊,讓一個男教練給猥褻了。」

  周圍一片無聲,只剩下壓抑的呼吸。

  「男教練,誰知道跟他怎麼回事。」林景說得痛快,仿佛等了這些年就為這一刻,「但這還不是最要緊的。薛業這幾年消失是因為他在禁賽。」

  孔玉停住腳步:「你說誰?」

  「說薛業,你小師叔,他禁賽了。」林景瞥向沙坑,薛業剛剛結束第二次試跳,16.40米的成績,穩定猶如當年,一個人就是一座堡壘。於是他的每一個字都帶了加倍的恨意:「他吃興奮劑,外源性促紅素,比賽當場就被扣住所以禁賽兩年。誰知道他平時訓練吃沒吃藥……這幾年他怎麼練,誰也沒工夫查。」

  「你他媽放屁!」孔玉勢單力薄地維護薛業,其實是維護自己,「林景你說話要負責任!」

  「我負責任啊,不信你親自去問他。」林景把消息傳播開了,目的達到。即便薛業打入決賽也不光彩,也會被這些運動員的眼神刺死。

  沙坑下場區域,孫健激動得想哭,想抱著薛業哇哇大哭。這什麼條件啊,直接把分數拉到16.50米的等級。

  越跳越穩定,絲毫不亂,3名教練共同檢查沙坑,怕成績錄錯了。

  把A組的成績踩在腳下碾壓,大概就是這樣。

  「男神,男神等等我。」他追著薛業,一路追到了存包處,「你太厲害了,你簡直會飛啊,你以後別叫薛業了,叫薛飛飛好不好?」

  「我叫薛舔舔。」薛業跳得有點開心,心情不錯,「你,以後叫孫弱弱吧。」

  「叫我什麼都行。」孫健簡直想把他當錦鯉,「等回學校你再教教我啊,最後落地是怎麼穩住的?」

  薛業看向別處,短跑運動員開始檢錄,要是傑哥參賽,這時候就能抽空見一面。「穩不住就是弱弱,弱弱就是欠練。」

  「行,我練,往後自己也有資本了,教我跳遠的人拿過金牌……

  「別。」薛業讓他打住,「我就跳預賽,一會兒去辦理退賽。」

  過過癮就收,春季的賽程已經結束了。薛業拎著包往外走,好像……沒人認出自己來。

 

 

107章 全線崩潰

  運動員出口在前方300米左右, 薛業拿出參賽證件,交給志願者辦理退賽手續。

  「退賽?」志願者稍稍訝異。預賽剛剛結束,怎麼會有人辦理退賽?

  薛業掀起運動背心, 黑色護腰露出來, 一切不言而喻。

  「退賽原因我幫你填寫傷病?」志願者問, 得到肯定答覆後幫運動員辦理了退賽。只是有點惋惜。

  沒有運動員真心退賽,若不是有不可抗的原因,他們這種人寧願累癱在賽場上。

  薛業拿回證件,沒有一絲一毫後悔。這次來是考驗自己的心理狀態, 試探比賽環境,最主要是摸清楚自己的底。只要心態和能力不出差錯, 奪冠是遲早的, 金牌是囊中之物。

  也有私心。回歸賽場的第一塊金牌,想和傑哥一起拿。

  「男神你慢點。」孫健一路緊跟,生怕把錦鯉放跑。預賽後直接退賽, 這操作可太秀了。留下一個分數,讓A組出線的人照著16.50米逆風向爭金銀,空留功與名。

  「不慢。」薛業大步向前,還有100米。傑哥在門外等著自己呢。

  孫健笑呵呵地跟著:「男神,第一跳向前伸腿的時候……

  「薛業。」

  「啊?」薛業聽到有人叫他, 回頭是孔玉,還有一幫A組的運動員, 「有事?」

  「有。」孔玉臉色蠟黃,瓶頸期不建議參賽可他還是逞強來了, 現在被眾人推出來問個真相, 「我問你,問你……

  薛業完全轉向他。「問什麼?」

  孔玉還沒換衣服, 手裡捏著自己的參賽號,下了決心:「問你……有人說,你初三的時候出過事,真的假的?」

  薛業不予回答,可表情儼然一副震驚和慌措。

  「你別自家人為難自家人,好吧?」孫健腦袋裡還有歡呼聲。孔玉什麼毛病,A組記錄被C組刷新就集體欺負人是不是?

  還帶頭來問,被人當槍使。

  「是。」薛業穩住自己,叱吒賽場的美夢逐漸清醒,「出過事,怎麼了?」

  人群譁然。

  「出過事?」孫健愣了,帶著這份呆愣往下追問,「什麼事啊?」

  薛業被人包圍,幾年前的自己也像他們這樣,A組,首發,奪冠,熱門,不到14歲就打省隊,青春蓬勃,躊躇滿志。

  「唉,又不是大事,被教練和隊醫……那什麼,猥褻。」薛業說,用完全解離的狀態抽空了自己。女人的身體、香水味、露骨的問題,還有那張臉,全部想了起來。嘔吐感朝他呼嘯而來。

  「什……麼?」孫健一個退步。他自小跟著大哥長大,無憂無慮,嘻嘻哈哈,有孫康在,沒人敢真欺負他。

  這麼噁心的事發生在男神身上?自己沒做夢吧?

  「那…………」孔玉被真相轟擊,比起這件事,更想知道另外那件事的真實性。

  如果那件事也是真的,薛業根本沒有資格站上領獎臺。他用外掛。

  「外源性促紅素,也是真的?」孔玉一口氣問出來。他希望薛業搖頭說不是真的,是林景以訛傳訛。

  因為薛業是羅季同的徒弟,是自己師父捧在手裡的小師弟,是自己看不順眼的小師叔。他教自己立師門,用足以吊打的實力穩超A組,是自己暫時無法超越的對手,標杆。

  他怎麼能吃那種東西,帶一輩子的用藥污點。

  孫健也在等一個答案。這是他男神,是秀兒操作,他不相信。

  「誰他媽說的?」可孫健還是沒能忍住,「男神你說句實話,這事要是假的,我孫健陪你退賽,今天揍斷傳話傻逼一條腿!讓我哥賠醫藥費!」

  「到底是不是啊?」孔玉追問,他要一個乾淨的答案。

  「我……」薛業咽了咽唾沫,天生嘴笨只會捶人,可是面對所有人的質疑,他的嘴唇麻木了。

  接下來,他出乎所有人的意料,扭身就跑。

  跑出去,跑出這扇門就有人相信自己。薛業撞開擋路的志願者只向前沖,在人海中左右尋找穿黑色衣服的男生。

  傑哥。傑哥。

  祝傑在運動員出口處等待,許久不見薛業出來。剛賽完,會渴,有上次的噩夢經歷,祝傑不敢再從志願者水站取礦泉水,而是轉戰販賣機。

  兩瓶常溫礦泉水,再買一瓶冰鎮的可樂,作為今天的犒賞。

  薛業應該很久沒喝過冰可樂了。祝傑彎腰拾起卻遭受撞擊,冰可樂隨之掉出幾米。

  不用回頭看,腰上多了一雙小臂,後背多了一個人。

  「出來了?」祝傑問,回手一摸臉上全是汗。

  「傑哥。」終於找到了,薛業汗涔涔的側臉蹭著傑哥的手,聲音像撕破的紙,身體像一顆搖搖欲墜的果實掉在土壤裡,「我累了,我想回酒店。」

  兩側不時有志願者匆匆跑過,祝傑迅速地摟一下就鬆開:「累了就回吧,退賽的手續辦好了?」

  薛業撿起可樂邁開大步:「辦好了,傑哥咱們趕緊回去吧,我困了。」

  「困了?」祝傑還是摸了他一把,後背全濕,試跳3次就累成這樣?

  「嗯,我……我昨晚沒睡好,陶文昌總是動。」薛業望向窗外,急於離開是非之地。

  回到酒店,薛業先去洗澡,洗好澡躺在床上發呆。方才的情形歷歷在目,孔玉會不會看不起自己?孫健再也不會追著自己學技術了吧?還有那些A組的運動員,這次自己只打了預賽,往後再打決賽遲早狹路相逢。

  他們會不會集體和賽事主辦方抗議?畢竟,這樣的事,賽圈裡不是沒有過。

  禁賽期過去按理說可以參賽,可用藥後再回歸賽場的人寥寥無幾。薛業緊緊抓住手裡的一點希望,不想它破滅。

  「你有事吧?」祝傑問,不兜圈子了。薛業剛完成一場完美的預賽,可以說提前把金牌的分數跳了出來。這也是他歸隊的第一場,理應興致高昂,下場後急著和自己分享整個過程。

  可現在他一句不說,不對勁。

  「沒有。」薛業本能地想瞞過去,但就瞞住幾秒,巨大的壓力和無助讓他想要求助。

  他曾經依賴自己的力量,有了朋友,有了男朋友,才真實體驗了情感連結的力量無比巨大。讓他忍不住想要依靠和依賴。

  這一刻,他不想當堅強的運動員了,只想做個解決不了問題的弱者。

  「傑哥。」薛業坐起來,「我的事,他們都知道了。」

  祝傑痛恨自己總是預感成真。「他們是誰們?」

  「孔玉,孫健,還有其他的人。他們問我,我就承認了,可他們又問,我就跑了。我是不是不該跑啊?應該好好解釋一下……應該解釋。」薛業攥著他的參賽證件,明明是新的開始又陷入進退兩難的輪回。

  祝傑用一秒鎖定了懷疑目標,可能性最大的是林景。孔玉是個蠢人,哪怕他陰過薛業兩次也是用極蠢的方式。孫健更不用說,薛業的迷弟。

  「他們什麼時候知道的?」

  「比賽之後。」薛業做了幾次深呼吸,再抬起低垂的頭。弱者模式關閉,允許自己懦弱和逃跑但只允許幾秒。

  他是運動員,沒有理由逃避,應當迎敵。

  「我應該解釋一下。」薛業喃喃地責怪自己,仿佛整件事的錯誤由自己引起。

  「不用和他們廢話。」祝傑把薛業摁回床上,怪不得出那麼些汗,原來在那扇門的裡面薛業被人逮住逼問了。

  要是自己在的話……

  「傑哥,我應該和他們解釋。」薛業喋喋不休,「操,我太慌了,掉頭就跑算什麼……最起碼我得說一句實話。我好好解釋,他們會信的吧?」

  「薛業,你記好,和外人永遠不用廢話。」祝傑安慰薛業,或者說是警告他。他們會信麼?不會。薛業落在他們手裡會被逼問到絕境。

  「嗯,我記好了,但我還是應該解釋一下。」薛業閉上疲憊的眼,「傑哥我睡一會兒,睡醒了吃飯去……

  陶文昌預賽結束直接殺回酒店,急著問個明白,剛推開606的門又被祝傑踹出來:「你丫什麼毛病?」

  「薛業在睡覺。」祝傑不偏不倚地直視陶文昌,「隊裡多少人知道了?」

  「媽的,那事是真的啊?」陶文昌捂住了嘴。

  「你指哪件事?」祝傑反問,有了些敵意。

  陶文昌一瞪眼:「廢話,當時是他被……教練那啥的事。興奮劑的事我聽蘇曉原說過,我操,就薛業那個一根筋的腦袋,逼著他吃他也不會往下嚥,傻逼才信。」

  「他沒吃過。」祝傑的敵意開始往回收,「這件事複雜,等找個機會再告訴你。你現在進屋,薛業醒了可能會餓,他已經退賽了,你帶他去買包餅乾,晚上我再回來。」

  「又把他扔給我?」陶文昌擰開門把,「你去幹嘛啊?」

  祝傑反戴棒球帽,他的手指已經纏了東西:「去找林景算帳。」

  薛業終於睡醒了,還是累。陌生的房間讓他迷惑,慢慢想起這是春季校聯賽的下榻酒店。陶文昌坐在椅子上,盯著自己不出聲。

  「醒了啊?」陶文昌問,他盯著薛業將近1小時,實在不敢相信那種事會發生在同學身上,就發生在身邊。

  怪不得薛業不喜歡被人碰來碰去,他還是有陰影。這樣想來,陶文昌對自己欺負了薛業三年的事倍感懊悔。

  「嗯。」薛業往被子裡縮,「傑哥呢?」

  「去辦事了,說你睡醒會餓,讓我帶你買零食去。」陶文昌看出來了,祝傑就是關鍵時刻讓自己替他帶孩子,「現在去,還是我給買回來?」

  薛業眨了眨眼。「一起去,我去洗把臉。」

  陶文昌看著他起床,機械式的洗臉、穿衣服,什麼都不想問了。他胸口裡窩火,桌上有一瓶沒開過的可樂,拿起來就喝,不管什麼禍從口入。然後帶著薛業出門。

  誰知冤家路窄,剛走到電梯就碰到一群下樓覓食的人。隊服各異,每個大學的人都有。

  千萬別出事,千萬別出事,陶文昌假裝心情愉悅,伸手搭住薛業肩膀往另一端的電梯口移動。就在錯身的時候,他聽到一句極小聲的話。

  「咱們和吃藥的沒法比,人家開掛。」

  他旁邊的人,停住了。

  薛業直接轉過身,試圖從一群人裡找出說話的那個。但他找不出來,每個人都盯著他看,好像每個人都說話了。「我沒吃過藥,我沒吃過。」

  「走走走,吃飯去。」陶文昌繼續推他,無奈推不動了。

  「不是,我是吃過,可我不是、不是……」薛業開始結巴,幻想中的解釋很容易,只要告訴別人真相就行。可真相是自己真的用藥了,血氧濃度超高的興奮感至今不忘。

  陶文昌駭然,薛業這張嘴千萬別開,越解釋越黑。

  「你們聽我說,這件事不是你們想的那樣,不是真的。」薛業肯定地認為自己能解釋清楚,「除了那一場比賽,我的成績都是真的,都是我練出來的。我沒開過掛,我……

  「尿檢報告能作假啊?」人群裡有個聲音。

  陶文昌開始往後找,找誰這麼嘴欠。可斜前方馬上有聲音蓋了過來:「訓練也可以吃藥,誰知道你成績怎麼來的……

  「你們是不是欠抽啊?」陶文昌指著那人的鼻子。

  「我欠抽可我不吃藥。」那人不甘示弱,「你也是運動員,和這種人一起比賽不嫌髒啊?」

  薛業的大腦徹底停轉了,理智一點點流失。這一秒才意識到,自己的解釋在外人眼裡只是開脫,是廢話。自己解釋不清楚的。

  自己完了。

  他搖著頭往後退:「我沒吃過藥,我血不髒。」

  陶文昌反應敏捷,馬上看懂了薛業的用意,但他的動作沒有薛業快,來不及了,眼睜睜看他一拳砸碎消防栓,用一塊銳角的玻璃劃開了左手的手心。

  「你們驗我血吧,行嗎?」薛業張開血紅的手掌,捧著他的血,「我他媽求你們了,你們驗吧,我真沒吃藥,我自己跳的!」

  「薛業!」陶文昌怒吼,警鈴被薛業砸響了。

  「你們他媽倒是驗啊!驗啊!」薛業舉著手往前沖,他多想這些人信自己,哪怕有一個拉著他去驗血,最起碼有一個人能證明自己的清白。可是沒用,解釋沒用,這些人連看都不看,直接散了。

  他們直接散了。

  「你腦子有病吧!跟他們廢什麼話!」陶文昌脫下背心給他包手,媽的,薛業出血了,祝傑回來肯定要揍死自己。

 

 

108章 跟我回家

  祝傑穿著便裝在灰隊服紮堆的走廊裡逆行。

  林景, 他把這個名字咬碎。

  這層住了多少灰隊服他不知道,薛業有陶文昌照顧,應該出不了什麼事。祝傑等在這一層的電梯口, 下樓的必經之路, 像篩選在逃犯的機器, 一張一張看那些面孔。

  等了大約1個多小時,終於出現在他視野裡。

  林景的臉。

  還和別人說說笑笑?薛業那麼痛苦,他在說笑。

  祝傑徑直朝他過去,如果他能看見現在的自己, 就該知道一旦涉及薛業,自己會變成什麼樣。

  一個徹頭徹尾的瘋子。

  林景還沒看清面前, 黑影迅速從正面而來, 甚至沒看出這人是誰。巨大的力氣將他向後摜倒,連續退十幾步,驟然磕到拐角的牆面。

  「林景。」祝傑毫不自知地掐住他的脖子, 手臂僵直將他杵在角落裡,眼看指肚陷入他的皮膚,「林景,是吧?」

  操,自己遇上神經病了?林景動彈不得, 咽喉裡一陣劇痛,他抬臂揮拳卻只能打到行兇者的大臂。

  喉結就是男人的七寸, 掐住這裡,身體瞬間卸掉一多半的力氣。很快, 耳鳴、眼痛、呼吸不暢開始顯現, 喉間如同灌了岩漿,滾燙的。

  面前的人已經殺紅了眼。林景用力地嘶吼, 胸腔和肺葉都在震,氣息傳遞到聲帶再經牙齒和舌頭卻發不出來。

  這人是他媽奔著掐死自己來的!

  灰隊服成群地圍攏過來,其中膽子大的過去拉人:「你他媽哪大學的啊抽什麼風呢!」

  「首體大的!」祝傑摘下帽子,標誌性的圓寸和臉一起露出來,「祝傑。」

  是祝傑。這人就是祝傑。林景瞳孔開始放大,抓撓似的往前擺臂。他不敢上腿,怕祝傑一個猛踹把自己的膝蓋踹廢。

  「你們趕緊滾!」祝傑把帽子扔掉,精健的小臂到手掌纏了戰術手帶,擺明要打架,「不想明天上不了場就滾蛋!」

  要是別人找林景麻煩,興許還有人敢上去勸。祝傑,沒人敢勸。一個運動員賽場風評不好等於他什麼事都做得出來。

  更何況,他被禁賽的事眾人有所耳聞。剛剛奪冠就被禁了,好事不出門惡事行千里。

  等周圍的灰隊服走得差不多,祝傑登時鬆手。自己把林景掐得夠嗆,格鬥的招數都用上,再掐下去他一定會死。

  如果殺人不犯法,把他掐死算了。

  林景扶著牆猛咳一陣,嚴重缺氧後的急速補氧導致大腦發暈,雙耳耳道內有了彈響,好像耳膜被氣流打穿。

  差點被人無緣無故掐死。如果不是在賽期,他一定要祝傑好看。

  「你他媽……你他媽傻逼吧!」緩了好一會兒林景才發出聲音。

  「薛業的事,你說的?」祝傑明知故問,暴怒一瞬間席捲了他,讓他回到適者生存的拳臺上。

  他需要不斷提醒自己才能止住,出手是為了薛業,收手同樣為了薛業。他還等著自己回田徑場,他還等著自己一起拿金牌。

  賽中動手打架,自己的比賽解禁才是真的遙遙無期。

  林景脖子上一片紅,仔細看是個指印:「怎麼了?他吃興奮劑還不能讓人說了?」

  「你再多說一次,我讓你站不起來。」祝傑用一個微妙的角度打在他兩根肋骨中間,痛感足以震懾但不留傷痕。

  像是一排鋼針準確刺入肋間,林景遏制住想要反擊的手。「祝傑!你別來勁!別以為我不敢揍你!」

  「賽中打架,你他媽倒是揍啊!」祝傑快速將他摁住,「林景,你再多說一個字,我……

  「我就說了,你能打死我?」林景從兩次反擊失敗中吸取教訓,跑跳類運動員身材偏窄長不擅於動手,「你他媽有病吧!」

  「我有病都被你看出來了?」祝傑一腳踹他膝蓋上,「管好你自己的嘴!」

  林景往旁邊躲,避開祝傑的鋒芒:「他自己都認了!還不讓別人說?」

  「認你大爺!」祝傑再次壓制自己的惡鬥衝動,「薛業沒吃過藥!」

  「他怎麼沒吃過!尿檢和血檢還能冤枉他?他自己都認了!」林景靠著牆站起來,永遠跳不過勁敵的憎恨,還有運動員對開掛的排斥鄙視,齊齊朝祝傑洩憤,「你知道什麼,薛業自己都認了,外源性促紅素是肌肉注射,別人還能冤枉他?不然……不然就他那個水準,就他那個水準……你以為他能自己跳過17米!」

  祝傑最後打出一拳,砸在林景耳邊。能,血檢和尿檢真的能作假,他聽的比這幫運動員多多了。「我不跟你動手,因為我也是運動員。但今天是警告,薛業能不能自己跳過17米,你等著看吧。」

  「他就算跳過了,也是吃藥練的!」林景不服,與其說不服,倒不如說是不想承認。競技體育就是這樣殘酷,17米對於絕大部分運動員這輩子也無法超越,卻讓薛業跳過去了。

  承認薛業的能力和承認自己技不如人同樣痛苦。

  「你等著吧。」祝傑把林景丟下,走了。這一賬算得並不痛快,掀開歷史,裡面全是薛業慘痛的14歲。剛才那一拳完全能砸在林景的臉上,或者是口無遮攔的嘴上。可那有什麼用?

  沒有用,祝傑體會到了薛業的百口莫辯。

  欲加之罪何患無辭,眾口能爍金,就能輕而易舉壓垮薛業。

  這事不是揍一個林景能解決的,而是剷除根源。所有人都相信薛業吃了藥,林景只不過是把多年積壓的怨氣加注在這件事上。只要薛業堂堂正正奪一次金牌,可以徹底地擊垮林景。

  等薛業站上領獎臺的時候,林景的表情一定比剛才難看。那才是運動員的較量,致命一擊。

  可真正該還給薛業清白的那幫人,是誰?祝傑突然很想薛業,加快速度往6層跑。

  606門口圍著一些人,祝傑隨便一看,居然看到了田徑總教練黃俊和隊醫穆杉。

  「薛業呢?」他扒開外層往裡找,陶文昌不會出事,只能是薛業。

  「薛業?他這回啊,可給我惹麻煩了。」黃俊冷眼瞧著祝傑,「出去出去。」

  「薛業!薛業!」祝傑被黃俊往外推,擠不進去又發現地上有血,一瞬間改叫別人,「陶文昌!」

  陶文昌正在室內做筆錄,聽見祝傑的聲音抬腿就沖,被黃俊攔在門口:「你他媽幹嘛去了!」

  「我他媽薛業呢?」祝傑急問,隔著厚厚的人牆。

  「你他媽薛業跑了!」陶文昌給他指了個方向,「都跑半小時了,我出不去你快追!」

  跑了?祝傑愣了一瞬:「血是誰的?」

  陶文昌為了避難,掉頭鑽回室內:「你趕緊追啊,他帶著手機呢可是我打電話不接,我這裡還要做筆錄……你快追!」

  他不敢說,一定是薛業的血。祝傑緩緩地扶住門框,他不暈血,但是他很怕薛業出血。

  自從軍訓知道薛業是熊貓,受傷流血就成了祝傑最大的噩夢。甚至真的夢見過薛業被傷著了,腋下好大一個傷口,他怎麼堵都堵不住。鮮紅的血往外噴,還是熱的,每一滴都是薛業的生命。

  幾秒之後,祝傑朝著陶文昌指的那個方向開跑。指了緊急通道有什麼用,這麼久過去薛業不會在樓道裡蹲著。

  祝傑踹開通道的門,咣當巨響,急於向下奔跑。薛業會去哪兒?他只帶著手機,什麼都沒帶。他會不會直接跑回家了?或者……跑回一中了?掏手機動作太過莽撞,祝傑第一次將手機摔了。

  新手機,背面粉碎。好在螢幕無恙,祝傑撿起來要撥電話,無意中發現臺階上有血。

  一滴一滴,不是往下層,而是朝樓上。

  於是祝傑的心沉了下來,薛業很乖,怕跑遠了自己著急。他是找地方躲起來了。

  「薛業?」祝傑一步邁幾節朝上搜索,酒店一共15層,血跡很快消失不見。可他仍舊往上找,血跡不見是因為傷口處理過,血止住了,可人呢?

  「薛業?」祝傑爬到14層,聽到上面有動靜,找到了。

  找到了,他一下子緩過呼吸,一節一節臺階往上走。

  薛業在15層的窗臺坐著,背靠玻璃,晃著兩條腿。剛剛還沒知覺,現在傷口開始發作,疼得他左臂一起顫悠。

  一聲薛業,嚇得他趕快跳下來站好。「傑哥。」

  「你……」祝傑想罵人,看到薛業又罵不出來了,呼呼喘氣,「你跑這麼高想嚇死誰啊?我讓你亂跑了麼?」

  「沒有,我找個外人看不見我的地方蹲一蹲。」薛業目光鎖定在傑哥臉上,「我闖禍了。」

  「你是闖禍了。」祝傑用力一抱,兩手從薛業腋下扒住他的肩胛,下巴卡在薛業的鎖骨上用力一磕,「嚇死我了……

  薛業在擁抱的慣性下往後退,重新靠住玻璃。天已經黑了,像他摸不透的未來。左耳刺刺的,是傑哥紮人的圓寸。

  「傑哥,我闖禍了,我把消防栓給砸了,警鈴也響了。」薛業憋著一口氣,好像這是他最後的一口,「我以為自己能解釋,他們不聽。」

  「嗯。」祝傑手臂收緊,一隻手摸到薛業包紮過的地方,被穆杉打過厚厚的紗布還是濕透了,全是紅色的。他把薛業顫抖的手掰開,掰到一半薛業往回縮,嘴裡嘶嘶吸氣。

  應該是太疼了,祝傑狠著心從他手裡拿東西。是薛業的運動員參賽證件。

  透明塑封上也是血,已經凝固的血。

  「我求他們驗血,結果他們散了……」薛業輕輕地說,說完又笑,「傑哥你說得對,我解釋沒用,也不用和外人解釋。這事吧,可能也解釋不清楚,畢竟尿檢報告都是真的。可是……可是你說外源性促紅素怎麼打進來的,我居然一點不知道……我剛才一直想,死也要死個明白吧,可是我居然想不明白,你說究竟是什麼時候給我打……

  「閉嘴。」祝傑望著黑洞洞的窗外,將薛業整個人抱了起來,再一顛,扛在了肩上,「你現在,閉嘴。」

  「我操,傑哥我錯了,你別扛我,我怕咱倆一起摔……」薛業嚇到腳趾豆在襪子裡蜷縮,「傑哥我再也不受傷了,你把我放下來,我沉!」

  「是挺沉的,你自己多高自己不知道?」祝傑抱著一份決心,使勁地拍了拍薛業的屁股,「跟我回趟家。」

  薛業腦袋朝下,嚇得一直挺身。「回家?回哪個家?傑哥你別扛我。」

  祝傑緩緩地邁下樓梯,明白了剛才那份決心是什麼,他要替薛業翻案。

  「回我奶奶家,跟我回去再說。」

 

 

109章 奶奶

  回傑哥奶奶家?薛業滿心狐疑, 但再多的狐疑也比不上震撼。

  傑哥竟然把自己扛起來了?像扛麻袋一樣。薛業屏住呼吸同時緊張萬分,生怕摔下去。自己又不是蘇曉原,自己很沉的。

  「別亂動。」祝傑側身下樓梯, 肩上很重, 但能夠承擔, 「摔了我不管你。」

  「別,傑哥我不動。」薛業老實了,「別不管我,我不動。」

  祝傑重新將他往上一顛, 過短的運動員訓練短褲就在右臉旁,往下拉一拉, 真的太短了, 半個屁股在外邊露著:「管你。」

  說完,咬上一口,像咬了個桃兒。

  「哦。」薛業屁股蛋一疼, 不再掙扎。

  隊裡出事,唐譽在賽場有所耳聞,結束志願者的工作回到酒店,卻在606門口偶遇白洋。

  「你也來了?」白洋問,這時候他不想看見唐譽。唐譽出現意味著這件事要記入賽程彙報。

  「我聽說了一些事, 來問問他。」唐譽想敲門。他和體育部的人不算太熟,看這些運動員, 有些流氓氣。

  「別敲了,人已經走了。祝傑已經帶走了, 退賽。」白洋秉著公事公辦的端正態度, 「唐部長,這件事你打算怎麼寫?」

  人已經走了?唐譽的探視熱情頓時減半:「該怎麼寫怎麼寫, 我聽說……是孔玉在賽場惹事,他去問,才把事情鬧大了。這件事,我會把孔玉寫進去。」

  「是薛業出事在先。」白洋一反常態,「和孔玉無關。」

  唐譽嗤了一下:「你現在是開始向著孔玉了?」

  「我向著的不是孔玉。」白洋毫不示弱,「是你太向著薛業,我向著的是整個一隊!」

  唐譽不再出聲,差點忘了體育部長白洋的鐵面無私。他再欣賞薛業也不會扔掉他的隊。

  「薛業已經惹事了,這件事弄大了就是賽中挑釁兼毀壞公物。」白洋輕聲說,「不是我非要保孔玉,三級跳總共就這幾個人,薛業退賽,你還想讓孔玉也跟著退賽?」

  「你還真是權衡兼顧。」唐譽說,也看不慣他這一點。

  「今天出事的人如果反過來,你也會這麼辦。」白洋才不聽他那一套譏諷,唐譽不是什麼善茬,否則坐不穩學生會內定的幹事位子,「能保一個是一個,我帶的是跳高跳遠隊,不是一個人,和向著誰無關。」

  「薛業的事你以為是真的?」

  「不管是真是假,我顧大局,要把隊裡的損失先降到最低。萬一孔玉被問責,停賽或退賽,這個責任是我擔負。」

  唐譽嫌他聒噪:「行,白部長雷厲風行都把路指明了,我再蹚渾水就是內鬥。彙報怎麼寫?」

  「怎麼寫?還用我教你怎麼寫?」白洋煩他永遠裝清高,「抹平了,會吧?」

  「抹平?」唐譽好像懂了,「萬一主辦方責問呢?」

  白洋嘖了一聲:「責問就說是失手誤傷,你在學校玩得那麼轉,怎麼這時候裝傻?薛業的事,等比賽結束我來查。」

  「你們體院的事,我是真不懂。」唐譽用一個點頭結束這場對峙。薛業,孔玉,要保一起保,要完蛋一起完蛋。

  所以,是誰把孔玉慫恿了?薛業的事……八成是真的。唐譽若有所思。

  薛業背著他的運動包,穿著首體大的隊服下了計程車。車開了好遠,終於到了。可是又走不少路才看到社區,門衛要求他們提供證件並登記。

  走進社區,一片靜謐。

  「我奶奶耳朵不太好,說話的時候慢一點,聲音大一點。」祝傑碰了碰他的左手,「還疼麼?」

  「疼。」薛業專注打量社區環境,好安靜,看不到遛彎和遛狗的人。也沒有送外賣的小哥。

  一個人都沒有,奇怪。

  「疼就對了,下次再流血我揍死你。」祝傑看著薛業包紮成饅頭的左手,朝最後一棟樓走,「這是退休人員大院,別找了,樓裡大多都是上年紀的,現在估計都睡覺了。」

  薛業緊張,自己在毫無防備的情況下見了傑哥的姥爺,又來看奶奶。「那我會不會吵了老人休息?傑哥你看我穿隊服行嗎?」

  「行啊。」祝傑並不在意吵誰睡覺,「吵就吵吧,他們喜歡我吵。」

  喜歡傑哥吵?這是什麼意思?薛業惴惴不安,跟著傑哥上了電梯,在5樓停下。叮咚,傑哥摁響了門鈴。

  「誰啊?」門開,是個中年女人。

  「宋阿姨,我,回來住幾天。」祝傑打完招呼直接進,拉著薛業的胳膊,「奶奶睡了?」

  「誒呦!小傑啊!」宋阿姨拿來兩雙拖鞋,燙的滿頭小花跟著顫悠,是太高興了,「剛躺下,你等等啊,你回來了老太太指定高興!」

  薛業脫下運動鞋,沒穿襪子,光著一雙腳踩拖鞋,緊張得不知東南西北:「傑哥,這是誰啊,我叫她什麼啊?」

  「照顧我奶奶的阿姨,我叫她宋阿姨,你一樣叫她。」祝傑說,拖鞋不換,拎包往沙發上一歪,「坐,一會兒讓陳阿姨給你弄幾個菜。」

  「陳阿姨……又是誰啊?」薛業小心地坐了個沙發邊。

  「宋阿姨照顧奶奶起居和吃藥,陳阿姨專門負責做飯。」祝傑第一次見薛業束手束腳,還不敢坐了,「你屁股疼?」

  「疼。」薛業指著右臀,「傑哥你咬的那一口,特疼。」

  祝傑斜睨著他,很自在地笑了笑。手感和口感都不錯,就是運動褲太短了。

  傑哥奶奶還沒來,薛業趁機打量客廳,裝修簡單但是住著絕對舒服,好大的房。桌上是保溫瓶,還晾著白開水。

  像是有老人住的樣子。

  「小傑來了啊。」一個男人的聲音,嚇得薛業站了起來,站得筆直。

  說好的奶奶呢?怎麼還有男人?

  「這是我爺爺。」祝傑連站都不站,「叫人。」

  薛業朝那邊微微鞠躬:「爺爺好。」

  「你這孩子啊,帶小朋友回來也不說,快坐,快坐。」祝強國年齡很大了,但是眼睛還好使,運動員的習慣多年不改,睡前必練太極,「小宋,快把小陳叫起來,給兩個孩子炒幾個愛吃的,少放油,少放鹽。」

  「不……不用了。」薛業頓時沒了底氣,陳阿姨和老人的作息時間一樣,現在已經睡下了。不僅把傑哥爺爺奶奶吵起來,連做飯阿姨一起打擾。

  自己面子好大。

  「坐坐坐,男孩子能吃,不麻煩。」祝強國看他穿隊服,「你是小傑的……

  「同學,他給我拎包。」祝傑用遙控器開電視,又拉了一下旁邊,「坐,沒事。」

  「哦,謝謝傑哥。」薛業這才坐,又看前面,「謝謝爺爺。」

  「小孩子啊。」祝強國慢慢去拿一副眼鏡,對孫子的突然造訪不僅沒怨言,反而縱容著他不打招呼,畢竟是男孩,不拘小節不礙事,「也是運動員吧?男孩子就該練練身體,將來都是家裡的頂樑柱啊。」

  祝傑對祝強國的感情非常特殊,親爹重男輕女就是從這個根源發展出來的。爺爺對男孩的重視已經到了令人髮指的程度,所以哪怕自己把家裡鬧翻天,回到這裡就仿佛開了無敵。

  「祝墨最近長高了不少。」祝傑給薛業倒了一杯白開水,「下次我帶她來。」

  「小丫頭能長多高?」祝強國對孫子的溺愛溢於言表,不斷催促小陳進廚房。

  祝傑估計頂著說:「看吧,她喜歡跑步,將來我給她找個教練。」

  聽到教練兩個字,薛業不由地縮了縮腳趾。

  應該穿雙襪子,光著腳不像話。

  祝強國卻搖頭:「女孩子家家,當什麼運動員啊,長得漂亮些,懂事些,學點琴棋書畫多好。也不要長太高,將來不好嫁人。你看看現在的風氣,還有什麼……女拳擊手。練那些做什麼,打打殺殺,不好看。」

  「陳阿姨您動作快點,我同學沒吃晚飯,家裡有魚麼?有就做。」祝傑把話題引開,和老古板說不通。

  「誰想吃魚啊?」終於,一位元銀髮善目的老人被宋阿姨攙出來,抖著手接祝強國手裡的花鏡,「誰想吃魚,我看看,我看看……

  「我想吃啊。」奶奶請出來了,祝傑的囂張程度更上一層,更甚從前,「剛下賽場,餓了。」

  祝強國不生氣,反而自豪,聲音洪亮:「你看這孩子,你看,餓了就想往咱們這兒跑,多乖。」

  「小傑是很乖的,要吃魚了,想咱們了。」彭梅拉著祝傑左右地看,花鏡後面是一雙佈滿魚尾紋的老年人的眼睛。

  祝傑卻拉過薛業:「叫人,我奶奶。」

  「奶……奶奶好。」薛業已經傻了,幹搓著外套兜,自己就這麼空手來了,還不穿襪子,「我……我叫薛業,是傑哥同學,我給傑哥拎包的。我……我是男子三級跳的。」

  「什麼?」彭梅指了指自己的耳朵,「老咯,聽不清楚,娃娃大點聲說。」

  「他是小傑的同學,你看看,這是隊服,和咱們小傑一樣。」祝強國對運動員格外看好,再加上是個男孩子,怎麼都是順眼,「運動員,這是將來國家的人才啊。」

  「噢,噢,運動員。」彭梅聽清楚了,仔細打量薛業,「娃娃長得真乖。你是練什麼的?」

  薛業許久不曾被女性長輩關懷,從前只有師父和江教練。「我……我跳遠。」

  這一回聲音很大,彭梅聽清楚了,眯眯眼笑起來:「跳遠的,跳遠好啊,小傑是跑步的,我家老頭子以前也是跑步的。」

  「奶奶,我帶同學來是有正事。」祝傑把薛業抓回來。奶奶,女的,沖薛業咪咪笑。

  算了,笑就笑吧。

  「你看,孩子終於帶同學回家做客了,振海他啊,總說小傑不聽話,我看他才不聽話。」彭梅急於招待孫子的朋友,不料那孩子把手往回撤,越撤越遠。

  祝傑抓住薛業的手:「他手傷了,家裡有藥麼?」

  「誒唷……」祝強國趕緊拿醫療箱:「沒事,小傷,男孩受個傷不算什麼。」

  「老頭子懂什麼,起來,你去催催小陳。」彭梅把酒精棉顫巍巍地取出來,「小傑帶同學回來,又是男孩子,飯量大,讓小陳多做幾個菜。」

  「你怎麼還支使我了?」祝強國慢悠悠地挪步。

  「要新米蒸飯,再讓小陳把魚蒸上。」彭梅強調,轉過來扶了扶花鏡,「來,娃娃,我看看你的手。」

  薛業怔怔聽著,鬼使神差地伸了手。娃娃,很幼稚又很親切。

  彭梅掀開紗布,底下是一道外翻的傷口,自家人都是搞體育的,疼痛常見可外傷不多:「唉……娃娃,受委屈了吧?委屈了,疼吧?」

  「沒有,不疼。」薛業說,卻使勁地點了點頭。

 

 

110章 冤有頭

  回到這裡, 祝傑像個霸王一樣,沒多會兒就將整潔的客廳搞得一團糟。電視機開著,不看, 桌上的水果咬一口, 不吃了, 冰箱翻亂不收拾,沒有石榴。

  宋阿姨被支使出去,到樓下24小時的超市尋覓有沒有石榴賣。

  「娃娃,你多大了啊?」彭梅問。

  「19。」薛業再三強調自己不小, 可傑哥奶奶總叫自己娃娃,怪難為情。手掌塗了好些藥, 還撒了止疼粉, 現在只有麻麻的感覺。手掌不張開就沒有痛覺。

  「19啊,那不是和小傑一樣大。」彭梅摸了摸他的手,「小傑是很乖的, 你跟著他訓練,互相幫助,互相學習。」

  薛業在傑哥奶奶旁邊坐著,連腳都不敢伸。自己的奶奶也好,只是免不得嘮叨, 總是嘮叨媽媽如何如何拐走了她兒子。

  「手還疼不疼?」彭梅見他不愛說話,長了老人斑的手拿過遙控器, 「喜歡看什麼,自己看, 誒唷……這個好, 體育比賽。」

  不知是無意,還是播台習慣了, 螢幕停在體育頻道。

  「小傑是跑步的,他可喜歡跑步了,隨我家老頭子。」彭梅看著電視,想到許多往事,「娃娃,你是練什麼的?」

  薛業耐心地重複:「跳遠的,男子三級跳,就是那種……彭登、彭登、彭登,跳沙坑裡。傑哥牛……牛掰,我沒他跑得快。」

  「他跑得很快的。」彭梅總是笑眯眯,從茶几底下翻出一本相冊。相冊的封皮十分破舊,與這個家的規格嚴重不符,只有經常翻看才能把淺藍色的帆布皮磨成白色。

  「給你看看我們小傑。」彭梅翻動扉頁,「這個是……是他爸爸,練散打的,誒唷,那個苦啊,練的鼻青臉腫。孩子喜歡,我就讓他練,拿過好多獎牌,都在屋裡擺著呢……這個是小傑剛出生……

  「這個是……傑哥?」薛業太過驚喜,霸著相冊看了個遍,全都是傑哥的照片。

  只是他沒想到,剛出生的傑哥就進了保溫箱。

  「小傑媽媽是難產,生了兩天也沒生下來,最後動了手術。」彭梅摸著相冊,「也是受了苦的。我家老頭子,那陣子天天拜菩薩。」

  薛業把那頁趕快翻過去,不忍心看貓一樣大小的傑哥在保溫箱裡插呼吸管。再往後翻就大了許多,趴在床上抓周。

  薛業笑了:「奶奶您看,傑哥抓了一根筆,可是他高二上半學期歷史月考……

  「咳!」祝傑穿著籃球鞋到處溜達,剛進屋的宋阿姨跟在他身後一通擦地板。

  「傑哥我錯了。」薛業往傑哥奶奶旁邊靠靠,繼續看。突然,一張特殊的照片進入薛業眼簾。

  和祝墨差不多大的傑哥,圓寸,坐在游泳池旁邊,什麼都沒穿。

  傑哥這麼小就開始學游泳了?好想要這張照片,當護身符。薛業開始考慮能不能把這一張偷出去。

  彭梅招呼孫子往沙發坐,祝傑板著那張霸王面孔偏偏不去:「陳阿姨說飯做好了,薛業你過來。」

  「哦。」薛業戀戀不捨放下相冊,轉眼在客廳看到一桌美味佳餚。

  真正動筷子的只有兩個人,薛業很挑食,照準一盤魚動手,自己一個人吃完了一面魚肉。

  吃完一面,就想吃那一面。可是在別人家裡,薛業不敢給魚翻身。

  「爺爺,我有點事求你。」祝傑只有在奶奶家才不涮青菜,伸筷子把黃花魚翻到另外一面。剛把魚翻過來一秒鐘,薛業的筷子就伸過來了,貓一樣挑魚肉吃。

  薛業很會挑刺,舌頭靈活,一條魚能吃到乾乾淨淨,只剩下魚骨架。祝傑特意用了求這個字,第一次向祝強國開口。

  「什麼事啊?」祝強國看孫子吃飯像看連續劇那樣過癮,天天看都不煩。

  「有個教練,我想找。」祝傑碰一下薛業膝蓋。正狼吞虎嚥的人趕快放慢嚼速。

  「教練?」祝強國凜然一頓,威嚴顯現,「可以找你爸,我的人都是幹部了,辦不了小事。」

  彭梅不樂意聽,把魚往孩子面前推一推:「娃娃,多吃啊。喜歡吃魚?」

  「嗯……咳。」薛業塞著米飯,噎一口,「喜歡。」

  「慢點吃,我又沒餓著你。」祝傑悶聲說,「您幫我一次怎麼了?我又沒提過分的。」

  說完,祝傑放下筷子,開始看奶奶。彭梅見不得孫子受委屈,緩緩地看向老頭子。

  奶奶這樣一看,祝傑心裡落下大石,成了。

  這個家,祝振海出生之前是爺爺做主,自從奶奶生下了兒子,隨著祝振海越來越有出息,再有了孫子,爺爺再也不敢像從前那麼耀武揚威。

  生了兒子,在這個家裡就是莫大的功勞。

  祝強國開始動搖:「飯桌上別聊這些,先吃飯。」

  彭梅佈滿皺紋的臉露出滿意的祥和:「先吃飯,有事就找老頭子。娃娃,你戴的那是什麼啊?」

  「這個?」薛業正在吐魚刺,「這是……這是……

  這是傑哥在計程車上摘下來的情侶戒指,怕一起戴著被爺爺奶奶看出來。

  問到點子上了,祝傑好整以暇地看著旁邊,等薛業說答案。

  「這是我女朋友送的。」薛業把心一橫,「情侶戒指,純金的。」

  祝傑默默轉過臉來,女朋友,行,有種。

  「你這麼小,就有女朋友了?年輕人一代比一代強啊。」祝強國哈哈大笑,「小傑,看看你同學,什麼時候你能帶女朋友回家坐坐?」

  祝傑把魚頭挑開,「我女朋友吃相不好,怕嚇著你們。」

  魚頭挑開了,薛業趕快下筷子,搶魚眼珠。

  「怎麼嚇著我們?」彭梅心裡埋怨今晚的菜做少了,兩個男孩子,七八個菜怎麼夠吃,「娃娃,你長這麼乖,女朋友凶不凶啊?」

  「不凶。」薛業看向傑哥,「我女朋友……人見人愛,也是運動員。」

  「知道送純金的。」彭梅向老頭子打了個眼色,「我們從前,定親也是打金子的,金子好東西。還給小傑留了一套,將來討老婆的時候用上。」

  「那您快給我拿出來吧。」祝傑戳了一把薛業的腰,「快用上了。」

  薛業放下筷子,抽幾張紙巾開始收拾亂吐的魚骨頭。

  吃過飯,彭梅實在撐不住先去睡。祝強國讓小宋收拾出客房,把孫子叫進了書房。

  「不用收拾客房,他跟我睡。」祝傑在書房到處摸索,有爺爺的獎牌、勳章和獎盃,還有爸爸的,還有自己的。標準體育世家。

  「家裡那麼多間房,擠一起像什麼話。」祝強國往椅子上一坐,退休了仍舊一副官樣,「找什麼教練?」

  「一個姓馬的傻逼,欠我錢。」祝傑開始回憶問出來的資訊,他完全可以從張海亮的嘴裡問出來。可是薛業受傷了,是自己沒照顧好,他也怕自己初級審核不合格被踢出去。

  更何況光問出名字來沒用,只有用關係才能查一個教練的背景。因為祝傑根本不相信薛業打了外源性促紅素,哪怕他再迷糊,針頭紮進皮膚一定有感覺。

  問題在血檢和尿檢這個關卡上。也就是說,薛業當年的成績是他自己跳的,他自己的實力。並不是誤食興奮劑,而是誣陷。

  今天之前,他還以為這件事慢慢查就好,薛業不在意就能夠重新上賽場。但祝傑今天發覺這是個死胡同,不弄清真相,薛業永遠要受這份委屈。以前不敢讓祝振海和姥爺知道薛業,現在反正已經知道了,隨便查。

  薛業被宋阿姨安排到客房,吃得肚子鼓鼓的,躺平了消食。

  這是傑哥的爺爺奶奶家,自己怎麼就住進來了?要是讓傑哥姥爺和爸爸知道,大概會連夜趕來把自己扔出去。

  屁股還真疼。薛業趴在床上自己揉揉,扒下褲腰查看,活色生香的一個牙印。

  又多了一個牙印,傑哥大概是屬狗的。薛業閑得無聊,打了一個滿足的飽嗝開始溜達,衣櫃門沒有關,他不聲不響地往裡看。

  一套正裝吸引了他的全部注意力。

  「看什麼呢?」祝傑推門探進前身。

  「傑哥,我手疼。」薛業說謊,奶奶上的藥粉真管用。

  「所以?」祝傑知道他撒謊,但還是信了。

  「所以我想看你穿這個。」薛業把那套防塵袋罩住的衣服拎出來,「心情低落的時候看這個,可能就好多了……

  祝傑皺緊眉頭,伸出右手的食指朝他勾了勾:「帶著衣服,過來,上我屋裡睡。」

  今天這一天對薛業而言可謂跌宕起伏。上午,開幕式,中午尿檢,下午比賽,預賽成功出線然後退賽。隨即被孔玉攔住逼問,被不認識的人圍攻,解釋不清腦子還抽了,竟然傷了自己的手。

  毀壞公共設施,學校的人和酒店經理前來做筆錄,薛業恨死自己越說越結巴的嘴,草草了事抬腿就跑。他想找個沒人的地方蹲一蹲,只要自己蹲下了,誰也看不見。

  也不敢跑太遠,怕傑哥生氣。更不敢不帶手機,隨時準備接傑哥的電話。

  就在他以為自己的人生和未來會這麼完蛋的時候,傑哥帶自己來了這裡,說要查從前的事。現在,傑哥穿著一套標準正裝,白襯衫、黑馬甲、黑領帶、黑皮鞋……還有皮帶。

  「傑哥,這衣服是誰的啊?」薛業在他背後摸來摸去,哪哪都合適,哪哪都結實。

  「我爸的。」祝傑動了動肩,「別摸你女朋友,你女朋友容易走火。」

  「我瞎說的,我怕說你送的嚇著奶奶。」薛業一骨碌爬到床上,「奶奶都給你準備好了,什麼金手鐲金耳環啊,金項鍊金鎖啊,我也戴不上。」

  「手不疼了,是吧?」祝傑手機震動,爺爺手底下的人動作真快,比祝振海那邊的人效率高。

  任何時候都要找關係才能有門路,上頭的人隨便幾句話,底下的人下班也沒有休息時間。更何況有了關係,姓馬的並不難找,只是難以扳動。

  名字、證件照、私人號碼和工作履歷發進微信,祝傑從沒想過,自己與這個男人僅僅隔著一個電話的距離。

  「傑哥你困不困啊?」薛業摸著吃撐的肚子,心裡沒有百分百的把握,「那個教練……要是不好找就算了吧,找著也沒用,我也沒有證據。下次他們再問,我掉頭就走,愛誰誰。」

  他不知道,祝傑已經找到了。

  馬晉鵬,祝傑攥起了拳頭,吸一口涼氣。

  從薛業告訴他真相,這個男人就成了祝傑這輩子的仇人,恨到不去想他是什麼樣。照片裡的男人並不猙獰,正相反,他身上有著一個教練該有的一切素質。強健的體魄,受人愛戴的光環,帶隊贏得名次的光輝記錄,還有一張算得上英俊的臉。

  一個披著人皮的傻逼畜生。祝傑的拇指指尖輕輕點著手機螢幕,這樣的人,不可能只對薛業一個下手。他們是有選擇性的挑少年運動員,薛業好看,性格孤僻,不交朋友,再加上一根筋的腦子,輕而易舉成了他盤子裡的肉。

  就算這塊肉沒有嚼,他也從薛業身上扒下一層皮。

  馬晉鵬,祝傑在心裡咆哮。薛業遇上他是不幸,他遇上自己是冤有頭債有主。

 

 

111章 實名制舉報

  「傑哥你看什麼呢?」薛業爬過來, 「嘶……手還是疼。」

  祝傑把手機關上,這一天裡薛業經歷太多,需要睡個好覺。「沒什麼, 把手給我。」

  上過了藥粉, 薛業掌心出現一道偏黃的刀口, 為保持傷口乾燥暫時沒有包紮,好在傷的並不深。「薛業,你究竟是不是傻逼啊?你不知道疼是不是?」

  「我……」薛業語塞,「我……

  「是不是最近沒揍你, 過得太舒服?」祝傑眉心擰著,單手扯開了溫莎結。

  什麼破玩意, 勒得慌。

  「別別別, 別摘。」薛業伸手制止,扼住傑哥的虎口像是掰腕子,「別摘, 帥,傑哥你要生氣就揍我吧……能穿著這身揍嗎?」

  祝傑一愣,不懂一身衣服到底有何種光環把薛業迷得挪不開眼。「現在覺得自己女朋友特帥是吧?你女朋友帶把兒的,別摸。」

  「帥,我女朋友墜帥。」薛業把領帶結又緊了緊, 配白襯衫和傑哥的臉,絕了。

  帥麼?祝傑順手拉領口, 從沒覺得自己多帥,就連頭上這道杠也是薛業喜歡才剃。

  薛業咽了咽口水, 手掌的疼被暫時忽略掉了。薛舔舔名不虛傳, 傑哥穿正裝能止疼。

  「真的帥,這要不是你爺爺奶奶家, 我就要開全自動了。」領帶也好看,薛業拿它在手指上繞圈,「萬一出了什麼動靜嚇著老人。再說,奶奶都給你預備好金磚聘禮了,都是金子。到時候一看,孫媳婦底下帶把兒,金首飾都戴不上。我得要個金子打的運動員參賽證……

  祝傑開始漫不經心解腕扣:「你別出聲不就好了。」

  「不能不出聲啊。」薛業一字一頓,顯得自己特有經驗似的,「我也不想叫,多丟人,可是太爽了,忍不了。」

  祝傑動作一停,臉開始燒起來。

  「嗯,我女朋友好像開始走火了。」薛業不知死活地繼續說,主要是傑哥穿正裝太好看,精窄的身型把襯衫撐得見棱見角,這胸肌,這小拉翅,這腰杆子,這……

  這氣勢高昂的走火反應。

  「看什麼?」祝傑開始冒汗,「敢撩不敢管是吧?」

  一滴汗剛好從高隆的鼻樑正中往下流。

  薛業突然渴了:「傑哥我手有傷,行嗎?萬一你爺爺闖進來,咱倆都來不及穿衣服……

  「有傷?剛好給你大補。有句話怎麼說,一滴什麼,十滴血?」祝傑捂住薛業的嘴,把答案吹進了他的耳洞,「精。」

  薛業的瞳孔以明顯的程度開始縮放:「傑哥,我……

  「不敢?」祝傑拉著他的手,去摸自己身上的皮帶扣。薛業喜歡這個,軍訓還偷偷拿了一條自己的。

  「真不敢。」薛業不慫,在野外都敢招呼,但是在傑哥爺爺奶奶家裡比較老實,「你這衣服不好脫,我想看你穿著這身睡覺。」

  「那我就不脫。」祝傑拽開薛業的褲帶,一把摁向床面,「你脫。」

  就自己脫?薛業抱住膝蓋反復猶豫。可是傑哥從正面上的殺傷力太過巨大,再配上這身三件套,一狠心,脫就脫。

  當夜,薛業一聲也沒叫出來,嘴裡塞著黑領帶。一下全自動也沒開成,因為腳腕被皮帶打了個結,衣服一件不剩,襪子都沒給留下。傑哥果真沒脫,說到做到,一件都沒脫,不愧是他。

  第二天上午,薛業隨傑哥離開了這裡,確切地說是逃出了這裡。早上傑哥的爺爺和奶奶叫他們吃飯,兩個人從同一間屋子裡出來,薛業的臉紅得像一隻德州扒雞。

  更不要說昨夜用了爺爺奶奶抹臉的維生素E……以後怕是再也沒臉來了。好在老人沒有多想,還以為他們兩個只是兄弟親密。

  來的時候只有運動包,走的時候計程車快要裝不下了,大包小包。特別是彭梅,知道孫子在外面租房住之後,差點將半個超市給孩子們帶上。

  一路上,傑哥沉默不言,薛業抱著一壇跌打藥酒。「傑哥?」

  「嗯?」祝傑在斟酌翻案的事,重新調查不能是一句空話,他還沒那個能耐扳動一個教練。

  「你想什麼呢?」薛業攤開掌心,赫然一道傷口,「我今天……想明白了,我不該為了外人的看法活著。他們說什麼都不要緊,我知道自己的實力。我嘴笨,解釋不清楚就……就慌了。」

  祝傑用手指比著那道傷,幾乎和食指一樣長了。玻璃尖的鋒利劃開皮膚是什麼感覺?他不敢細想,寧願用自殘的方式也想證明自己清白的薛業,當時該有多絕望。

  「我再也不解釋了。」薛業微微攥掌,疼得厲害,「不相信我的人,我把血放幹了他們也不信。信我的人,根本用不著解釋。」

  「還疼麼?」祝傑抱著一個醫藥包,「奶奶讓我帶了好些止疼藥,還有什麼生肌粉,到家再上。」

  「止疼藥和生肌粉?能用屁股上嗎?」薛業不想話題沉重,「那套衣服帶回來了嗎?」

  祝傑臉色一變:「你就這麼喜歡?」

  西裝,無性別,穿上它薛業會很興奮,渾身通紅。

  「喜歡啊,傑哥你穿上太帥了。」薛業興致勃勃,「昨天我還偷拍了,你把手機給我用一下,發我微信裡。」

  手機?祝傑都不知道薛業昨晚什麼時候動了自己的手機,眼看他打開自己的微信。

  祝傑一把按住手機螢幕:「先別動。」

  「哦。」薛業表情瞬間落寞,好像傑哥在微信裡金屋藏嬌不給他看了。

  祝傑慢慢鬆開手:「有件事……昨晚應該告訴你,我不是問過你上集訓營的年月日,還有地點……昨晚我爺爺的人……

  薛業的表情在一點點冷掉。

  「我爺爺以前是幹部,退休了,可是他培養的人全部當了一把手,也就是……一句話的事。」祝傑慢慢呼氣,讓薛業緩,也讓自己緩,「馬晉鵬,是不是?」

  「傑……」後半個字薛業生生吞了,放下手機,雙手無措搓兜。傑哥說到做到,一定會幫自己查。

  但是,忽然之間這個人查出來了,浮出黑暗的記憶層面躍然成為活生生的人,薛業從沒發覺自己的第一反應是逃避和恐懼。

  「這麼快啊。」他把手縮進兜裡,「我都忘了……他叫什麼了,應該是這個名字。」

  「嗯,就是他。」祝傑把薛業的手從兜裡抓出來,不管多強大的受害者,哪怕多年過去,面對施暴者仍舊抵觸。這是正常現象,需要更多的時間來修復。

  「薛業。」他緊緊地抓住他,「沒事了。」

  「嗯,沒事了。」薛業點點頭,一路不再說話,冰涼的身體徐徐轉暖。剛剛一瞬間的驚慌是連自己都沒料到的,幾年過去,原來那個人一直紮在心裡,噁心。

  到了家,薛業倍感自在。這是他和傑哥的家,還沒有傑哥爺爺奶奶家的一間客廳大,這是他最後的安全島。

  收拾得很乾淨,一看就知道張蓉來過。沙發床上散落著幾枚藍色的蝴蝶髮卡,祝墨很喜歡這些。祝傑把妹妹的髮卡收了起來。

  只有一半血緣關係的妹妹,她的媽媽是趙雪。

  趙雪,她是真的沒有精力管女兒了,在治重度抑鬱症。祝傑從未試著去瞭解過這個女人,現在卻有些同情。重度的抑鬱症吸收了她的生命力,不要說帶祝墨,她連動一下、走一步都不願意。姥爺曾經也接收過重度抑鬱患者,祝傑見過他們的樣子。

  和趙雪差不多,不絕望,但是眼睛裡也沒有希望。

  「傑哥,我想和你好好聊一聊。」薛業恢復得差不多了,「我剛才是嚇著了,現在完全好了。」

  祝傑拿出藥粉幫他塗著:「不著急,反正人已經找到了,他……

  「他還在帶少年運動員,還有集訓工作,對吧?」薛業手疼,但是不躲了,比起那個疼,心裡這根刺更甚。

  「工作履歷上,好像是。」祝傑眼前浮現出那一張臉。

  「那就完了。」薛業手掌冰冷,不光是為了自己,「肯定,肯定不止我一個。傑哥,這件事不好辦,我沒有證據,況且都過去這麼些年了。再說……再說我確實有不良記錄,就算翻出來,也沒人信我的話,你得找別的受害者才行。」

  「你就這麼相信,自己吃藥了?」祝傑反問。

  「啊?」薛業眼裡有了些東西,閃亮亮的,但是稍縱即逝,「我……我以前也想過,是不是沒吃啊……不可能,我有感覺,不吃藥怎麼能跳17米,平時訓練從沒有過的成績。可我也幻想過,要是自己沒吃藥多好,像飛。」

  祝傑腦子裡也是亂麻,他不知道別人的大學生涯如何開場,可自己的,從開學那天就以難以想像的速度成熟、蛻變,讓他毫無準備。可是必須招架。

  薛業曾經說過,萬一自己出了什麼事,傑哥你得救我。祝傑想,薛業肯定料到了重回賽場的後果,他並沒有把握,去面對質疑。

  「這件事……我總覺得有地方不對勁。我爸從小帶著我辦公,圈子裡的新聞聽的比你多。」祝傑說,「運動員除了不能喝外來水,最重要的東西是什麼?」

  「金牌啊。」薛業脫口而出。

  「金牌?」祝傑氣得想把薛業掛牆上,「是血樣和尿樣。所有出問題的環節都在這上面。檢察官提防運動員作假,替包樣品,運動員也應該用相同的警惕度去防著他們。誰經手的,有沒有反興奮劑中心的證件,這些比金牌重要。」

  薛業完全聽傻了。

  「我懷疑你根本沒用過外源性促紅素。」祝傑打開沙發床上的筆記型電腦,「肌肉注射,我真他媽不信你能沒感覺。這不是口服肌松劑,喝一瓶水就莫名其妙被吸收了……不過這些以後再說,當務之急是……

  薛業這才開始消化資訊:「傑哥,你的意思是,我被誣陷了?」

  祝傑用一個點頭告訴他:「對,我懷疑他們對你的血樣和尿樣動了手腳。畢竟這種事不在少數。」

  「你的意思是……」薛業腦袋裡嗡嗡直響,「我的血,從一開始就是乾淨的,我沒問題?」

  「不一定乾淨,但肯定不是注射興奮劑。」祝傑說。開機之後他瞬間無語,好好的原始桌面,被祝墨改成了星際寶貝。

  小丫頭學的真快。

  他快速輸入馬晉鵬,如同一張白紙般的名教練,人設無敵。

  「傑哥,你查什麼呢?」薛業看向螢幕,照片一出來又本能地移開視線。

  「我爺爺的人在查他,近幾年之內有沒有實名制舉。」祝傑眼神變狠,「你不是第一個,也不是最後一個。實名制舉報的記錄可以在網上抹平,但不可能抹得那麼乾淨,傻逼。」

  薛業血液沸騰,原來自己是被誣陷。傑哥的話點醒他,當時自己並沒有全程看好尿樣,被抽血的檢察官叫走了。

  「那……什麼時候能查出來?」薛業追問,「你爺爺的人厲害嗎?」

  「厲害麼?」祝傑用電腦用戶端上微信,指給薛業,「你自己看,在你之前,已經有人實名制舉報馬晉鵬過分體罰男學員。這些……」他指著螢幕裡的一串名單,「都是舉報過的痕跡,但是不確定真偽。」

  不確定真偽?薛業忘了呼吸,因為他在那串名單裡,看到了爸爸媽媽的名字。

  實名制舉報,這些記錄果然抹不掉!

 

 

112章 新藥!

  「你先看著, 我去接個電話。」祝傑手機響了,到睡房裡去接。接通後他不出聲,是祝振海。

  「你找什麼教練?」祝振海的聲音明顯在壓火氣。

  祝傑料到祝振海會知道, 但沒想到這麼快。「隨便找, 我有正事。」

  「你能有什麼正事?哪個教練欠你的錢了?」若不是在辦公室祝振海必定破口大駡, 「還敢帶著他回家住,翅膀硬了是吧!」

  「翅膀早就硬了。」祝傑說,說完掛斷。不僅翅膀硬了,還在祝振海的房間裡睡了一晚上, 感覺不錯。

  反正和祝振海沒有和解的可能,自己能力有限只能管薛業。

  他回到客廳, 薛業正看著電腦發呆。「怎麼了?」

  「傑哥。」薛業臉色不好看, 指著名單,「這是我爸媽。」

  薛業的爸爸媽媽。祝傑心裡一沉,順著薛業的指尖看到兩個名字, 薛苑、呂幻薇,兩個緊緊挨在一起的名字。

  薛苑,呂幻薇,祝傑在心裡反復默念。逝者已去,正因為見過所以有感慨。

  「真沒想到, 這也能查出來。」薛業的僥倖心理消失了,「能查出這個, 就能查出我當年的禁賽紀錄。我還以為能瞞住呢。」

  「薛業,你聽說過Ritalin麼?」祝傑突然問, 「和你之前吃的抗嗜睡藥物的功能很像。」

  薛業搖搖頭:「這個……耳生。大部分不能吃的藥我都知道。」

  身為少年運動員, 體校打磨就是為了走這一條路。從很小,師父和江教練就警告薛業和師兄們不能碰這些藥。這是運動員的死路。

  可現實中, 仍舊有不少運動員前赴後繼往這條路上撲。因為一顆藥帶來的好處太大了,身體機能瞬間充電,高效率鍛煉幾小時以上不累,這不是正常人的極限。

  正常人1小時已經累癱,藥製造了一種幻覺,是運動員永遠渴望的極限。

  除卻耳熟能詳的那幾十種,更多的藥處在禁藥名單的邊緣。興奮劑的開發是體育的黑暗面,與反興奮劑中心鬥智鬥勇。現狀是,開發新藥的速度遠遠快於列禁速度。

  「有一種藥很新,前幾年才問世,主要治療注意力缺陷障礙,多動症那些。」祝傑說,「又被許多家長當聰明藥買給孩子吃,就是你說的那種感覺,不累。」

  「多動症?」薛業茫然了,「我真的不知道,你聽誰說的?」

  祝傑吸了吸鼻子,想抽煙。「我爸,我爺爺,和他們共事的人嘴裡說出來的。這些藥已經在不少國家被用了,國內,也有了。」

  薛業一個字都說不出來,全身上下只有屁股疼,其他部位仿佛沒了知覺。

  「如果直接注射外源性促紅素,賽前尿檢就直接將你攔下了。」祝傑太清楚藥裡面的門道,因為祝振海就是為了這件事焦頭爛額,總有新藥,讓正規賽事應接不暇,「但是如果你誤食的是這類藥,薛業,賽前尿檢是查不出來的,除非用專門的試液才能鑒定陽性。一個省隊規模的比賽用不上這樣昂貴的試劑。這是新藥。」

  「新藥?」

  「不止是競技體育,射擊棋類,包括電競比賽都有人開始吃藥。藥就是外掛,降低心率避免緊張,精神高度集中,甚至連呼吸頻率都能降下來。你仔細想想,是不是自己當初的反應?」

  「我的反應?」薛業的嘴唇開始顫抖。

  「他們讓你誤食這類新藥,順利通過了尿檢。如果你是前5名肯定重新檢查。知道為什麼挑外源性促紅素麼?因為注射型的興奮劑沒有誤判可能,血樣尿樣動些手腳,你就完了。」

  「我就完了。」薛業跟著說。4年,他背著一個賽中興奮劑事故的包袱寸步難行。直到今天仍舊恨不起來林景和其他運動員的排斥,換作自己也看不起自己。

  原來……自己沒吃過。原來自己被騙了。

  「6小時之內大幅度提高肌肉控制力,專注,不疲勞,超大幅度提高身體協調性。國內對多動症這方面的研究太少,國外當這是高科技,就有人跟著一起用,非常貴的新藥。」祝傑將自己知道的全盤托出,「那幫傻逼讓你相信自己真的有問題。」

  薛業的反應慢了一拍:「可是……為什麼啊?這不是多此一舉,直接把我的血樣換掉不就行了?」

  「如果你自己都不信,像更高一層的反興奮劑中心提出重查,他們會露餡。」祝傑說,「這種冤案……我以前聽說過。為的是不擴大搜查之前,逼你把事認下來。」

  「所以,我沒用外源性促紅素,只是用了……這什麼新藥?」薛業的心猶如過山車,上下顛倒,「這也是興奮劑?」

  「可以說是,也可以說不是。」祝傑發現薛業的眼睛越來越亮了,像是某種清明的光輝開始集中,「薛業,這個藥,對三級跳項目沒用。吃它的人要麼是搞藝術體操的,要麼是賽前心態出了大問題,現在你懂了沒有?」

  「有點。」薛業抑制不住想笑,想告知天下,4年的謎團終於搞清楚,怪不得自己想不通什麼時候打針了,原來根本沒有的事,「我的血樣是有問題,但是對我的成績沒什麼幫助。不是外源性促紅素,是那什麼破玩意兒……

  「Ritalin。」祝傑也不確定是不是Ritalin,但肯定是類似藥物才能逃過賽前的檢察,「所以,再有人問你什麼,你就……

  「直接給丫捶飛!」薛業攥緊那只受傷的手掌,記住這個疼法。

  晚上張蓉帶著祝墨回來,見到他們第一反應是驚訝:「你們不是比賽呢?」

  「我……」薛業捧著一碗香油面,吃過了傑哥奶奶家的黃花魚,總想著那個味道,「我受傷了,退賽,傑哥也跟著回來了。」

  「哥哥!」祝墨撲過來,頭上紮著兩個小發揪。

  祝傑將她一把拎起,是拎包的動作。自己也沒想到趙雪願意把女兒給他帶,大概是病得很重,無心其他。

  「薛業哥哥你們不是……」祝墨的審美徹底跑偏,新衣服專挑鮮豔顏色,「你們不是比賽去了嗎?」

  薛業給她別上髮卡:「比完了,下次……下次再比,還有機會呢。」

  「下次我也去。」祝墨在薛業身上聞,和哥哥的枕頭一個味道,「昌子哥哥回來了嗎?他說送我金牌。」

  「他送你金牌?」薛業有點不服氣了,「他金牌不好,下次我送你一塊好的。」

  張蓉卻不相信這套說辭,把祝傑拉進廚房:「怎麼回事?」

  「薛業以前的事被人翻出來了。」祝傑吸著鼻子,腦袋突然被張蓉打了一掌,「你幹嘛啊!」

  「小王八蛋又想抽煙了是吧!」張蓉一眼看穿,「戒煙戒煙,說你多少次了!」

  「我沒抽啊。」祝傑一臉冷酷,挨打也酷,「你長這麼高就為了打我方便是吧?我和薛業一起戒煙呢。去年,我不是讓你幫我找個姓馬的教練麼?」

  張蓉揚手又是一掌,只不過力道很輕:「我長這麼高是為了打中鋒,那個姓馬的教練到底怎麼了?」

  祝傑三言兩語將所有的事告之張蓉,最後一起沉默,等著看她什麼反應。

  張蓉卻沒有反應,像一尊雕像保持著站姿。但從臉上的表情來看,她心裡五味雜陳很不好受。

  「你打算怎麼處理?」張蓉也在等祝傑的反應,他把這件事告訴自己,一定是有辦法了。否則這孩子絕對不說。

  和他媽媽一樣,憋著放大招。

  「我有自己的辦法,暫時不用你。」祝傑揉了揉後腦勺,「如果需要你幫忙,借錢給我就行。」

  張蓉冷靜幾秒,一巴掌又呼上去:「你早就算計好了,對吧?」

  「張蓉你再打我我還手了啊。」祝傑一個閃身躲避,還好沒讓薛業看見自己挨打。

  看見的話,自己就不酷了,會輸給一身西裝。

  晚上薛業心情好所以吃得格外多,躺平一邊消食一邊養腰。祝傑帶著祝墨洗碗,妹妹夠不到水池子,站在小馬紮上幫忙。

  「哥哥,我告訴你一個秘密。」祝墨小小聲地說,「薛業哥哥的手破了,吃飯的時候我看見的。」

  祝傑心不在焉地哦了一聲:「你還不會游泳吧?」

  祝墨放下小盤,開始在衣兜上擦手。「媽媽沒讓我游泳,爸爸說游泳危險。」

  果真不會,祝振海和爺爺一樣,女兒不用學太多,只要性格乖就好。看來去一個好幼稚園至關重要,否則祝墨再過幾年也會受家庭影響,變成趙雪、奶奶那樣,為她的性別自卑。

  只是……這個在身上擦手的動作怎麼和薛業那麼像?別人家的妹妹也這樣大大咧咧麼?

  想起薛業吃魚的饞樣,祝傑能猜到他是怎麼在師兄教練的寵愛下長大。專挑魚肚子下筷,還搶魚眼睛,也沒有刷碗的習慣。

  他抱著祝墨回到客廳,懷裡是真的沉了,把她喂胖可真不容易。再看床上,薛業的背心打成了卷兒,翻到胸口,袒著肚子呼呼大睡。

  「薛業哥哥睡覺了,咱們不要吵他。」祝墨像無尾熊掛在哥哥肩膀。

  「現在不吵他,晚上他睡夠了就該吵我了。」祝傑把薛業拍醒,「起來,洗臉去。」

  薛業睡夢中被拎了起來,揉著眼睛,和祝墨一起並排洗臉。

  這一夜的夢是薛業19年來最混亂的夢,夢裡自己被人圍追堵截,好多人要抽他的血。他到處跑,可無論自己跑到哪裡都是同一批人。再後來又被同學圍住,說要看他吃了什麼藥。

  薛業有口難辯,想和他們解釋自己被誣陷了。轉眼又到了傑哥爺爺奶奶的家裡,前面的人一身正裝圓寸帶杠,從正面壓下來,垂在眼前的黑色領帶被自己一口咬住。

  「說,誰是你女朋友?」傑哥的臉在面前一直晃,整個世界也跟著有規律地晃。

  這個夢太真實,夢到薛業一睜眼口乾舌燥。旁邊是空的,他光著腳下床找人,看到傑哥在洗手間一邊抽煙一邊打電話。

  「傑哥你醒了啊。」薛業過去蹭一口,煙就被掐滅掉。

  「最後一根,明天開始正式戒煙。」祝傑把電話掛斷,「你怎麼起來了?」

  「夢見你逼問我女朋友的事,爽醒了。」薛業也跟著吸了一下鼻子,「誰的電話啊……男的女的?」

  祝傑打開換氣扇,輕輕摸著薛業的嘴巴。一個多月前薛業才過了19歲生日,那麼年輕卻體驗過常人不敢想像的事。「給名單上的那些人打電話,問他們願不願意配合。」

  「他們怎麼說?」薛業專注地聽著。

  「壞消息是,這些小運動員大部分已經轉業了。」祝傑緊皺眉頭,體會那些人的絕望,最珍視的人被毀掉的絕望,「敢實名制舉報,這些人的前途已經被堵死了,只能轉業。」

  薛業抿緊了嘴巴,沒說話。

  和教練對著幹,基本上是死路一條,和當年自己一模一樣。

  「好消息是。」祝傑笑容堅毅,因為他終於可以給薛業的爸媽一個交代,給薛苑、呂幻薇一個交代,「他們的父母,大部分願意再試一次。」

  「什麼?再試一次?」十指交握的手突然變緊,薛業震驚于這些家長的勇氣,這是一場不惜財力、精力和時間的浩劫,可他們竟然只因為一個陌生人的電話,又燃起了希望。

  「再試一次。」祝傑咬著牙,眼圈因為熬夜徹底烏青,薛業爸媽沒做到的事,終於輪到他了。

 

 

113章 人證物證

  再試一次?薛業說不出話只是一個勁兒地點頭。

  再試一次吧。因為他不甘心。不甘心命運把他當作一顆石子碾壓, 不甘心自己的夢想在惡人面前失去希望。

  「試!」這個字,薛業足足用了十幾秒才說出來,「可是……能行嗎?我沒證據。」

  「你沒有證據, 不代表別人沒有。」祝傑發覺薛業在哆嗦, 「冷, 還是怕了?」

  「不冷,也不怕。」薛業鎮定下來,「傑哥,你知道當年我爸媽寫完了舉報信, 等來什麼結果嗎?沒有結果,事情就被不清不楚地壓下去了。就像把一顆小石子扔進海裡, 看見一個小水花, 然後就沒有然後了。」

  祝傑撥通了最後一通電話,那邊的人明顯剛睡醒,是他爺爺曾經提拔過的幹部。「那是因為沒有我, 現在有了。那傻逼必須死。」

  4天之後,陶文昌帶著一塊銀牌回來,同時和他一起回到宿舍的還有止步于8強的孔玉。

  「我看看。」孔玉打開獎牌盒,「你不是說金牌穩了嗎?」

  「唉……」陶文昌指了指肩,「舊傷犯了, 不想把自己逼那麼緊,機會年年有得是。不過你又怎麼了?」

  孔玉悻悻歸還銀牌, 自己也說不上來怎麼了。

  大學之前他的運動軌跡可說完美,要不是爸媽怕他進省隊吃苦, 自己也該是那個級別的運動員了。可是上了大學境遇天翻地覆, 不再是隊裡最矚目的那個。

  有了勁敵,偏偏這個時候趕上瓶頸期。

  越著急, 越急,越跳不好。

  「昌子,你有過瓶頸嗎?」孔玉問,眼神卻沒有移開獎牌。

  「有啊,每年都有,最嚴重的那次是……高二吧。」陶文昌坦然,「這個多正常,沒有瓶頸就不是人了。我高二那年,生氣哭過兩次。」

  孔玉瞪大了眼睛:「你?氣哭了?還兩次?」

  「可不嘛,你以為別人的瓶頸期就這麼好過?」陶文昌感同身受,這玩意兒就是磨損耐力,可孔玉剛好心態脆,「你老實說,是不是太緊張了。」

  「也不是緊張……」孔玉很難形容那個感覺,「我現在一起跳就害怕,騰空之後腿怎麼放都犯糊塗,使不出勁兒來,好像叫什麼絆住了,束手束腳。」

  陶文昌拍他的肩膀:「對!就是這感覺,昌哥當年也是不敢起跳,因為每次都失望。回回壓杆,特別絕望。不管怎麼逼自己練也沒用,咱們搞體育的,看的是真真正正的實力,跳不過去就跳不過去,你跳的不如別人遠,尺子就在沙坑一側擺著呢。」

  「那你當年怎麼過的?」

  「忍著唄,忍過一年,哥們兒直接起飛。」陶文昌帥氣地甩甩劉海,「你可以把瓶頸期當成養精蓄銳,咱們在打怪升級,1級升30級當然容易,幾個月就能飛躍。可現在你是89級升90級,就需要很長一段時間。過去就好。」

  孔玉低下了頭。薛業已經在預賽跳出16.50米的成績了,冠軍林景這回才16.65米。可自己心態一亂只能跳16.30米,差太遠了。

  可惡,論努力自己一點不輸,偏偏差在天賦上。

  「誒,我問你。」陶文昌怪八卦地攬住他,「比賽一直沒敢問,怕影響不好。究竟是誰告訴你……薛業的事?」

  「就是……聽他們說的。」孔玉並不後悔自己被慫恿,「我是奔著一個答案去的,想讓薛業當著大傢伙把事說清楚。結果他跑了,你們都怪上我了。」

  「我沒怪你啊。」陶文昌還是比較瞭解孔玉,他太蠢,每次都是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可是薛業的事你相信嗎?」

  孔玉不自在地動動肩:「你說的是……哪件?」

  「當然是興奮劑那件事啊。」陶文昌也有點不自在了,「反正我不信。你記得祝傑騙他吃抗嗜睡藥的時候他什麼反應吧,連野逼都敢打,嘖嘖,真他媽可怕,瘋起來連自己人都捶了。這事絕對有問題。」

  「那……」孔玉還想追問,當事人推門而入,他不再多話,抄起自己的包往外走。

  「等下。」薛業伸臂將他攔住。

  「你想打架啊?」孔玉有點怕他。

  「不打,我想解釋。」薛業說。經過幾天的整理和調整,他不想再跑了。

  孔玉往後退步:「那你解釋吧,我聽著。」

  「好。」薛業再一次攥緊掌心,這麼長的傷口肯定要留疤。留疤好,時刻提醒自己學會解釋。「你聽著,我沒吃過藥。」

  陶文昌想給薛業比大拇指,行,解釋半天還是這一句話。

  「真相是我被冤了,教練叫馬晉鵬。」薛業看著地面,「初三寒假我被體校推薦打省隊,進了封閉式的訓練營。馬晉鵬夥同一個女隊醫對我耍流氓,猥褻我。」

  「什麼!」陶文昌從上鋪跳下來,眼神發直,「這事是……真的?」

  他始終沒敢信。哪怕隱隱約約察覺到了薛業的不對勁,可親耳聽就是另一種感受。

  猥褻,這他媽還是人幹的事嗎?

  「真的。」祝傑替他說,「那年薛業嚇壞了,要把事情鬧大。結果他們使了個簡單的陰招,在薛業的血樣尿樣裡動手腳。別跟我說不可能,我聽過的冤假錯案不在少數。」

  孔玉慢慢理出了眉目:「什麼叫……動手腳?」

  「這幾年我經常回憶,自己到底是什麼時候被打了針。」薛業任薄薄的劉海掃著眉頭,「外源性促紅素必須肌肉注射,要紮進肌肉裡,我不可能沒知覺。傑哥說我是被用了類似Ritalin的藥物,這種藥是治療多動症的,能大幅度提高專注度和穩定性,除非用專業的試劑否則查不出來。」

  「Ritalin?」孔玉從沒聽過。

  可是陶文昌已經明白了。「他們用一個查不出來的藥,讓你信了自己的血和尿有問題,迫於無奈只好認下來?操,太陰了吧……再挑個必須打針的興奮劑讓你沒話說。」

  「嗯。」薛業有時候佩服陶文昌的分析能力,「傑哥家裡有關係,已經查到馬晉鵬這幾年的被舉報記錄,傑哥幫我,這幾天一直在聯繫那些家長,已經選了代表出來。我們準備……再試一次。」

  「可是……你們真有把握?」光是隨便聽聽陶文昌已經忍不下去,也就是薛業一根筋要走體育這條路,換成別人,興許已經放棄。

  薛業下定了決心:「沒把握也得試。我是被誣陷的,我要打比賽。」

  「Ritalin……」孔玉看向了窗外。

  試一試說起來容易,等傑哥收集好舉報資訊已經進入了4月份。天氣回暖,光線打在薛業的短袖T恤上,烤得脖子熱乎乎的,是暖絨的春意。

  真好,春天到了。

  所有的事情都在往好的方向發展,例如學校並沒有追究他賽中毀壞公共財物,沒有停賽處分,只是給了一個模棱兩可的口頭警告。聽陶文昌說,是唐譽和白洋在力挽狂瀾,一起保住了三級跳項目的兩名主力。

  只是之前的事被傳開了,每一次訓練只有孫健肯過來。薛業無所謂,他又不交朋友。

  「男神你去哪兒啊?」孫健仍舊傻呵呵地跟著,其實是裝傻。每個人都罵他笨,別逗了,學生會主席的親弟弟怎麼可能笨,吃興奮劑的事,但凡瞭解薛業的為人都不會相信。

  男神不解釋,他就當沒聽過,避免尷尬。

  「去找傑哥。」薛業多了個跟班,「你把包給我。」

  「我給你拎著啊。」孫健跟著他一起走,「男神你的腰怎麼樣了?」

  薛業訓練完畢,摘掉濕透的護腰,胸肌下方仍舊是一圈紅線。「好多了,你快把包給我吧,你哥看見又瞪我。」

  「我哥瞪人是習慣,他誰都瞪,不厲害怎麼做學生會主席幹部啊。」孫健這樣說,還是把包還了回去。不是怕孫康,是怕祝傑。

  每次祝傑瞧見自己都像見了仇人,自己到底什麼地方惹著他了?

  「行,你回吧,再練一個小時的跨步跳。」薛業給他下個指標,往東校門走。他不忍心打擊孫健的積極性,這個人不是跳遠的材料。

  但是能練成今天的成績,是捧著一腔熱血和對體育運動的情有獨鍾往前沖,也算可圈可點。東門一側,還是那個安靜的小酒吧,薛業走了進去。

  傑哥好像在開會,朝他招了招手,用眼神給他指了個座位。

  薛業坐到那個卡座上,距離大概10米,聽不清他們說什麼。傑哥旁邊是張蓉,對面是一個中年男人,偏胖,有些啤酒肚,戴眼鏡。桌上是好幾個檔案袋。

  這大概就是家屬選出來的代表了。薛業看著他的背影,突然之間多了一絲同情。

  他的孩子是受到了怎樣的不公對待?體罰還是雪藏,或者直接被替換了參賽機會?薛業不瞭解圈子裡的內幕,全是聽傑哥說的,原來一個總教練的權力如此之大,大到可以決定運動員的前途。

  稍微對比一下,江川教練和恩師簡直就是神仙。哪怕這個圈子再亂,仍舊有一批代表光明的好教練,兢兢業業奮鬥在崗位上,為體育事業培養先鋒。

  不知道恩師什麼時候回國,希望他回來的時候自己已經拿金牌了。

  「你是……薛業?」

  「啊?」薛業才發現面前坐了一個男的,年齡比自己大幾歲,「你怎麼知道?」

  「你覺得他們這次能成功嗎?」那人直接問,乾淨的指甲不斷扣著指節,是緊張的表現,「我看了所有的舉報信,剛才聽他們開會,祝傑說你會過來。這件事……我覺得沒什麼希望。」

  薛業沒說話,不認識這個人。

  「舉報馬晉鵬收取學員家長的好處,對學員實施體罰,不正當的競爭,甚至向學員收取額外的訓練費用。」他一直看著薛業,同仇敵愾也無能為力,「只有……只有咱們兩個是……

  「你是誰啊?」薛業不明白。

  「只有咱們兩個是猥褻。」他說。

  薛業這一刻明白了,他曾經一定是少年運動員。

  被毀掉的運動員。

 

 

114章 人證物證2.0

  祝傑看到那個男生去找薛業了:「我去看看那邊。」

  「去吧, 這邊我盯著。」張蓉眼圈濃重,眉目憂愁,問題的嚴重性遠超她的想像。幾年之間舉報信將近20, 卻撼動不了這個馬晉鵬。

  還有針對隊醫的舉報信。小傑這是準備斬草除根, 一窩端了。他給了這些家長一絲渺茫的希望, 究竟孩子們是受了多大的委屈?

  薛業搓著T恤,手不知道該往哪裡放。很想勸勸對面但是無從開口。

  「我……」他回憶傑哥是怎麼安慰自己的,「沒事了。」

  「沒事了?」對面的反應像是氣球洩氣,瞬間癱坐, 「你是什麼時候出的事?」

  「我……

  「他是4年前出的事,比你晚幾年。」祝傑過來了, 選擇坐在薛業旁邊, 「他叫任英博,和你當年遭遇一樣。」

  薛業震驚了:「和我一樣?都是被那個傻逼……

  任英博向前握手:「我以前也是三級跳遠選手,出事之後就練不下去了, 今年大學畢業。咱們有一樣的地方,也有不一樣的地方。」

  「你也是三級跳?」薛業握住了他的手,緊緊握住。

  「他也是進省隊那一年出事。」祝傑把薛業拉回座,看他倆的手分開才甘休,「這週末我會把請願書送上去。」

  「不夠, 還不夠。這些證據最多讓他停職,我想讓他死。」任英博排斥祝傑的對視, 出於同樣的遭遇,他只想和薛業單獨聊。

  「我也想讓他死, 殺人不犯法我就動手了。」祝傑完全終止訓練, 為這些事焦頭爛額,「你是不是有話要說?」

  任英博卻看薛業:「有, 能讓我和他說幾句嗎?」

  「和我?」薛業再看旁邊,「傑哥,行嗎?」

  祝傑在任英博的臉上掃描,確定他不會傷害薛業:「你們聊,我去看看那邊。」

  等祝傑離開,任英博才開了話匣:「我看了你爸媽的舉報信,他們……他們說過你什麼嗎?」

  「說我什麼?」薛業往前靠了靠,「你是指什麼啊?」

  任英博將目光轉移,盯著自己的手指不放:「說你……說你那些事,說你……說你……說你不好的話。」

  薛業被他繞暈:「我爸媽,為什麼要說我不好的話?」

  任英博懂了,薛業根本沒經歷過那些。「咱們一樣,又不一樣。祝傑說,馬晉鵬和苗萍一起……

  苗萍。薛業完全忘了那個女隊醫的名字。

  「他們一起對你……」任英博很排斥提那個詞,仿佛那個詞是絕大侮辱,讓他活的像個罪人,「我和你不一樣,那時候苗萍還沒幫馬晉鵬。是馬晉鵬一個人對我做那些事。」

  「苗萍……苗萍……」薛業的心頭燒起一把火,「苗萍,對,好像是這個名字。她說我精神狀況不好,需要額外的心理疏導。一開始以為別人和我一樣,可是後來……後來我才發現自己被叫去醫務室的次數格外多。」

  「她對你,做什麼了?」任英博問,奇怪,明明自己比薛業還大幾歲,回憶起來還是會害怕。

  「讓我脫衣服檢查,問我許多問題,都是……那方面的問題,偶爾……會碰我的手,或者腿。再碰別的地方我就閃了。」薛業說,當年他還不懂如何保護自己,教練師兄們沒教過這些,可是潛意識裡的防備心讓他想逃,「她說……腿疼可以找教練按摩,問我……許多讓人反胃的問題。」

  隨之任英博也是一陣反胃。他佩服薛業的勇氣,或者是初生牛犢不怕虎,那樣的封閉式訓練環境,一個幫手也沒有,手機也被沒收了,居然敢和教練隊醫叫板。

  教練,隊醫,掐著運動員生命線的職業。

  「那……馬晉鵬,他碰你沒有?」他問薛業,希望他說沒有。

  「沒碰著,我想跑可是當晚就被扣下了。」薛業一陣冷汗,許多惡事都是在全封閉式的環境中發生,可他們一點辦法也沒有,「他……碰著你了?」

  他希望任英博也說沒有。

  「碰了。」可任英博的回答讓薛業墜入了冰窖。

  兩人一時無話。

  最後任英博笑了笑,清秀的臉笑得並不好看:「我沒有你那麼敢……敢和教練叫板。祝傑說,你是羅季同的學生,真羡慕你啊。那時候還沒有苗萍,他把我帶回宿舍,讓我脫衣服,我就脫了。他說我脫了,就可以打比賽。」

  「什麼?」薛業終於懂了,為什麼任英博說他們一樣又不一樣。自己反抗了,結果是被誣陷,他沒反抗。

  卻活得更慘。

  任英博把臉偏過去,羞于面對薛業。像一個敗北的逃兵無顏面對真英雄。薛業算是背景強大的運動員,沒吃過虧,沒受過委屈,沒經歷過打壓,所以才敢第一時間反抗。可並不是每個人都像薛業,有那麼多師兄教練,甚至一個德高望重的名師。

  「後來呢?」薛業問。

  「後來……我頂了一個名次比我靠前的學生,但是我退出了。」任英博說,「我怕他,怕以後再有比賽他又要我脫衣服,乾脆不比了,不幹這一行就解脫了。」

  怕,他怕馬晉鵬。薛業懂這種怕,和自己怕苗萍一樣。每次聞到女人的香水味,噁心的源頭其實是恐懼。

  因為自己也在苗萍面前,脫了個乾淨。

  「再後來,我爸媽和我吵架,因為家裡培養我花了不少錢。」任英博雙拳緊握,指節被自己扣得疤痕斑斑,「我告訴他們馬教練讓我脫衣服,摸我,還讓我親他……他們說,那你躲遠一些不就好了,一個男孩子有什麼可佔便宜的,他怎麼不找別人。」

  薛業心口劇痛。他懂,當年體校的流言也是這麼說的。

  「他們不懂,只要還在馬晉鵬手下訓練,這種事……根本躲不開。」任英博再一次側過了臉,「我爸媽很老實,他們不相信教練對我做下三濫的事。他們還說……是不是我做了什麼事,讓馬教練誤會了,還讓我去解釋……可我做錯什麼了?」

  「我也不知道……」薛業搖搖頭,面前的人和自己的痛苦在重疊,「我也不知道自己做錯了什麼。」

  「沒有用,咱們的事沒有證據,告不下來他。」任英博像個做錯事的孩子,和薛業同樣的表情,「肯定還有別的人,肯定有,只是沒有人願意站出來。畢竟這種事……說出去不好聽。或者他們的家長和我爸媽一樣,覺得男孩子讓人碰一下沒什麼大不了。」

  薛業連沒事了三個字都說不出口。他們沒有證據。

  晚上回到宿舍,他被祝傑摁在了椅子上。「任英博和你說什麼了?」

  「說了些他自己的事。」薛業無精打采,「傑哥。」

  「說。」祝傑知道他一定有心事。

  「傑哥,你說……」薛業微微抬頭,臉上全是不解和迷惑,「我和任英博,我們到底做錯了什麼啊?」

  祝傑也迷惑了:「你他媽怎麼會有這種想法?」

  薛業被自己的愚蠢念頭氣笑,可止不住地琢磨:「是啊,我他媽怎麼會有這種想法。可是……馬晉鵬,包括苗萍,他們根本沒有逼我們,我們就把衣服脫了,這算是強迫嗎?」

  「薛業,你別犯糊塗。」祝傑晃了晃他,薛業和任英博都有負罪感,「你們是受害者,懂麼?」

  「懂,可是他們根本沒逼我們,我們為什麼就……那麼聽話?」薛業把額頭抵在傑哥的胸,來回蹭他,「還是說,我們做錯了什麼事,讓馬晉鵬誤以為我們就是那種隨便脫衣服的人?」

  「薛業你丫是傻逼麼?」砰一下,祝傑把薛業的額頭彈響了。

  「我是,你說我是我就是。」薛業繼續蹭,「我想不明白,為什麼偏偏是我們,為什麼任英博的爸媽會不信。」

  祝傑捏著他的下巴尖,更使勁地晃了晃:「你們什麼問題都沒有。是馬晉鵬和苗萍的錯,你和任英博,包括那些不敢站出來的人,都是受害者。懂麼?受害者!你再犯傻逼我揍死你。」

  薛業不太確定地點點頭:「受害者,我們是受害者。」

  「沒人能指責你們,包括任英博的父母。」祝傑再一次強調,生怕薛業一根筋的腦袋想不透。

  馬晉鵬和苗萍,確實沒有逼迫他們脫下一件衣服。無緣無故的體罰、引誘式的威脅、封閉的環境……都是幫兇。他相信受害者不止這兩個,但正是少年運動員對教練的恐懼和無能為力,助長了禽獸的溫床。

  這些人把未成年的運動員當成了資源,從精神到身體全面控制,把這當成一種權力。這就是他們的權力,他們上癮。

  女排、體操、羽毛球、足球、花滑……辱駡、毆打、性侵,各種各樣有關性的暴力,各個國家都有。祝傑看過許多新聞,沒想到會發生在自己珍視的人身上。可那些教練呢?最多是停職、開除、繼續調查,更多的是不了了之。

  只有女運動員會吃虧麼?不是,男生照樣沒逃過去。甚至更嚴重,因為性別讓他們更不敢說,難以啟齒。

  可是沒有證據。祝傑抓緊了薛業的頭髮,沒有直接的證據,最多把馬晉鵬和苗萍告到開除。

  「傑哥,疼。」薛業仰著臉。

  「沒事了。」祝傑慢慢地鬆開,像一座孤立的島嶼和薛業擁抱,「沒事了。」

  讓薛業脫掉最後一件衣服的,不是馬晉鵬和苗萍個人,而是運動員在教練面前手無寸鐵的體制。

  「嗯。」薛業感覺到了無助,但他不怕了。傑哥說沒事,就是沒事了。

  一周之後,薛業正在操場上熱身,看到傑哥和張蓉一起走過來。

  「他怎麼來了?」祝傑和張蓉同時看向了沙坑,兩人都是雙手插兜。

  任英博呆呆地看著助跑道。

  「我倆隨便聊幾句。」薛業接過水,「請願書有進展了嗎?」

  「有,所有資料上交再加上我爺爺的關係,今天馬晉鵬和苗萍被停職審查。」祝傑仍舊對任英博保持警惕。目前為止他還沒有親眼看到姓馬的,怕自己一旦看見了就忍不住想要動手。

  動手是遲早的,當務之急是翻案。

  張蓉充分理解小傑的難處,沒有證據,性侵害本來就很難界定。「你別急,律師的意思是咱們先走一步,再看一步,你和任英博的事……

  「我去接個電話。」祝傑拿出手機,剛好任英博看向這邊,他趕緊在薛業劉海上撩了一把。

  動作很親密。

  薛業快快地跑回沙坑解釋:「你別告訴別人啊,其實我倆是……

  「你倆是一對?」任英博早想問了,「真有你的,體育圈對這種事最排斥。」

  「不怪傑哥,我先喜歡的,我把傑哥給掰彎了。」薛業繼續剛才的話題,「怎麼樣,想不想練?」

  任英博搖頭:「不練了,我已經好幾年不跳了。你練吧,我看著。」

  「我也三年沒練,包裡還有一雙跳遠鞋,不知道你能不能穿。」薛業小心地彎下腰,「你試試,我腰上還有傷,比你條件差。」

  「別逗了,羅老的徒弟能差?」任英博說不跳,可換鞋的速度不是這麼說的。他走到起跑標緻線,猝不及防地蹲了下去。

  他在摸起跑線。薛業和他站成同排:「上次你問我的那個問題,傑哥告訴我了。他說不是我們的錯。」

  「他說你就信?」任英博站起來。

  「信啊,他說什麼我都信。」薛業望向了終點,沙坑,「你丫敢不敢跳?」

  「跳不過我你可別哭。」任英博活動著腳腕。專業的跳遠鞋,不是自己的鞋碼,別來無恙。

  祝傑捏緊了手機:「你剛才……說什麼?」

  電話裡是一個年輕的男聲,猶豫著:「馬晉鵬今天停職審查,是不是你幹的?」

  「是。」祝傑往沙坑那邊瞧。沒有證據可是自己堅持請願,因為他相信還有受害者,只是看不到希望所以不願意配合。只要給他們一點希望,一點希望,總有人不願意忍氣吞聲過一輩子。

  他賭贏了。

  「我爸媽說不告了,說你們也告不動,所以沒在家屬代表的請願書上簽字。」男聲還是猶豫,「我……我可能是馬晉鵬的第一個下手對象,我……我有證據,你真能告動他嗎?」

  證據,證據來了。祝傑吸了一口氣,沙坑上方,兩個三級跳選手同時騰空,步調一致宛如重影。

  「能!」

 

 

115章 債有主

  隔日, 還是在東門的小酒吧裡,薛業陪著傑哥來見那個所謂手裡有證據的男人。同時一起等的,還有任英博。

  「新衣服啊?」薛業上手一摸, 「你這是……

  「置幾身裝備, 打算跳著玩兒的。」任英博再次口不對心, 訓練服已經換好,隨時能上場。體育這個夢曾經熄滅,但在他心裡留下一顆火種,只要有一點希望就夠複燃。

  今年22, 雖然不能和1819歲的狀態比,但他還來得及當業餘運動員。

  「我讓你摸他衣服了麼?」祝傑板著面孔。任英博, 男的, 穿花裡胡哨。

  「傑哥我錯了,我是覺得他這身訓練裝不錯,你要嗎?我給你來一套?」薛業開始摸傑哥。

  「不要。你給我買純黑的吧。」祝傑再次看向任英博, 「你,交女朋友沒有?」

  「我?」任英博搖頭,「沒有啊,你給我介紹?」

  「沒有就趕緊找。」祝傑放話,腳腕勾著薛業的座椅, 不聲不響往身邊拉。

  正是小酒吧招攬生意的時候,時不時有大學生進來坐。鈴聲陣陣, 薛業卻盯著門。那個人一出現,自己能認出來嗎?

  應該認不出來吧, 又沒見過。

  不一會兒風鈴被門撞響, 進來一群男生,估計是剛下課的大學生。薛業歪著身子, 冥冥之中有股力量,幫他識別出一張臉。

  因為那個神情和任英博太像了,像個逃兵,像自己出事那年。

  祝傑也認出了,很奇怪,明明是第一次碰面。可是那人眼中的閃躲和薛業軍訓時候太像了,像薛業蹲著陪自己站夜崗,不想被教官注意到。

  「這邊。」他伸臂,「我是祝傑。」

  「傑哥……他叫什麼啊?」薛業捂著嘴問。

  「尹澤。」祝傑說,說話的功夫面前坐了人。

  「不好意思啊,北四環有點堵車,我來晚了。」尹澤把單肩背擱在桌上,「咱們是……直接說?」

  這個包引起了薛業的注意。會是什麼呢?證據?他怎麼會有證據?他是什麼人?種種問題困擾著他,同時也困擾著任英博。

  「直接說吧。這是薛業,那個任英博,他們……都和你一樣。」祝傑對他的身份背景一概不知,省略了相互試探的過程,「馬晉鵬暫時停職,是我在告他。」

  「沒用。」尹澤說,面前是三張年輕的臉,比自己小了78歲吧,「只拿請願書告他,最多是停職審查,最好的結果是開除,很有可能不了了之。要把他一步告死。」

  這張臉上有和自己一樣的情緒,恨。「你想怎麼辦?」祝傑問。

  「我想他死。」尹澤不加掩飾,「我手裡,有馬晉鵬和男隊員不正當性關係的證明。」

  「不正當……性關係?」薛業一動不動生怕聽錯。

  他以為任英博就是自己最壞的下場。

  任英博喝水的動作停頓。「你沒開玩笑吧?」

  就連祝傑也沒有立刻相信。這是馬晉鵬的聰明之處,行為上不逼迫,製造環境壓迫,不脫就退隊,脫不脫在運動員的意願。可這是個沒有選擇權的意願。

  沒有聯繫記錄,只在猥褻層面為非作歹。二十多封實名信只有薛業的爸媽舉報他猥褻,更多的家長選擇了沉默,因為沒有證據。

  「沒有開玩笑。」尹澤拉開單肩背,明顯猶豫著,「你……你們沒騙我吧?真的打算告他?告不下來,不收手?」

  「沒騙。」祝傑圈住薛業肩頭,「我男朋友,姓馬的對他下手,我也想他死。」

  尹澤又問:「不告到他坐牢不甘休?」

  「決不甘休。」祝傑把薛業的身體,拉進了懷裡。

  「好,那我願意配合你們。」尹澤正式地打開包,裡面全是紙張,每一張都用了雙面壓膜仔細密封著,「和他有關係的人,就是我。那年我17歲,馬晉鵬讓我坐穩了男子三級跳一隊的位置……

  「就是我,我一直在等有人告他。這些證據我留了10年。」

  「他對我不止是猥褻,還有……那什麼。」

  薛業和任英博愣住,只有祝傑保持鎮定,因為從接到尹澤的電話,他已經猜了出來。

  沒有硬貨,怎麼敢出面指認。

  「你……」薛業的嘴唇僵硬,17歲,他腦子裡唯一的那根筋斷線了。

  「是10年前的事,我今年27了,本來打算年底結婚。」尹澤的臉明顯偏向一側,和薛業、任英博同樣,提起往事不敢直視,「現在能不能結婚還不一定,昨晚我和女朋友說了,畢竟不是每個人都能接受……這些,是10年前馬晉鵬和我的聯繫記錄,還有我們的照片。」

  聯繫記錄和照片?祝傑一一過目,內容極盡污穢。當年馬晉鵬還沒有現在謹慎,留下了把柄。

  「這個號碼可以查出來,是他的電話。如果查不出來,我出庭作證指認。」尹澤下定了決心,「這些證據等了10年,因為我爸媽都是平頭百姓,就算拿出來告也告不倒。現在他停職審查,我知道機會來了。」

  薛業想看看照片,被傑哥一把摁住。他只好去看尹澤,不懂為什麼尹澤不敢看他。

  祝傑卻明白了。10年前馬晉鵬剛剛上任,尹澤作為第一個受害者,他的不敢反抗成了反向縱容,讓禽獸嘗到啃噬年輕肉體的甜頭。

  尹澤、任英博、薛業,27歲、22歲、19歲,分別是三個人,但又是彼此的曾經和未來。

  「告他很難,特別是告他猥褻,和不正當關係。」祝傑等著尹澤亮底牌,「即便你有通話證據,還有照片,也是10年前的。」

  「傑哥,10年前他還未成年呢!光這一條還不行嗎?」薛業受不了了,想吐。任英博直接走到視窗去透氣。

  可祝傑告訴他不行。

  「不行,他這些證據,不能把馬晉鵬和苗萍送進監獄。」祝傑摁住那些照片不放,「尹澤,對吧。」

  「嗯,你們要是告他……」尹澤像喘不過氣那樣費勁,「我出庭。」

  「還有別的事想問你。」祝傑死死地壓住照片,「當年你為什麼不說?現在才站出來。就因為他讓你坐穩了一隊?」

  尹澤的一個低頭,讓祝傑更加肯定漏掉了重要資訊。「馬晉鵬反復地問你吃了嗎,你吃了什麼?」

  吃了嗎?薛業探頭過來,在滿眼污穢的短信記錄裡找資訊。草草地看過幾眼就看不下去了。

  禽獸不如。

  如果當年任英博選擇留隊,如果自己當年選擇不反抗,就是這樣的後果。

  尹澤不抬頭。於是祝傑把那些紙往前推,推到他面前無法抵賴:「馬晉鵬,他給你吃藥,是不是?」

  尹澤開始往後躲了。

  「我一直想不明白。」祝傑捏緊那些塑封的壓膜,「薛業當時還在營裡,興奮劑是怎麼弄進去的……馬晉鵬一直在私售抗精神集中障礙的藥,是不是?苗萍是隊醫,他們一夥。」

  「苗萍?」尹澤回憶這個名字,「沒聽過。我……我遇上馬晉鵬之前沒出過問題,後來精神總是恍惚,一上場就恐慌。他弄來的藥,吃完了……精神注意力集中,訓練的完成度很高。」

  精神注意力高度集中,全世界只剩下助跑道。薛業想起相同的感覺。

  「馬晉鵬說那些藥很新,國際比賽都可以打擦邊球,國內更查不出來。那些藥很貴,有隊員要,他就能找來。我跳了半年的一隊就撤了,跳不下去,每天都是煎熬。」尹澤仍舊不敢看薛業,就連任英博他也不敢看,「馬晉鵬那年剛任職,我是第一個。這些年他越來越警惕了,你們是不會有證據的。」

  「現在夠了。」祝傑把證據收好。馬晉鵬,他現在應該有恃無恐著,等待幾個月的審查期結束,好繼續當教練。但他萬萬想不到,10年前被侵犯的少年運動員長大,一直沒有忘記這份仇恨和屈辱,會把他送進監獄。

  冤有頭,債有主。屠殺式的惡行在10年前就寫好了今天的結局。

  「傑哥,這件事背後鬧這麼大,馬晉鵬會不會咬死了不認?」薛業不敢想有多少人買過他的藥,他是教練啊,怎麼能帶學員走死路?

  「這件事……恐怕不是我和張蓉搞得定。」祝傑環視,面前三個人,一個被馬晉鵬徹底毀掉了,一個毀掉了一半,薛業他必須保住。

  尹澤,任英博,薛業,他們其實就是同一個人,一直沒有走出來。

  又過一天,薛業跟著傑哥回了爺爺奶奶家。不過這次不是為了吃魚,傑哥說這次是為了告狀。

  這一回他記得穿襪子,再見到奶奶敢伸腳了。「奶奶好,我又來了。」

  「娃娃來了。」彭梅笑開懷,以前半年才見孫子一次,「你們吃飯沒有啊?」

  「還沒吃,讓陳阿姨隨便弄幾個菜吧,有魚就做。」祝傑把薛業推給奶奶,去書房找人。

  祝強國已經聽到些風聲,大馬金刀般坐在辦公椅裡:「你最近搞什麼呢?」

  祝傑不回答,先看書房的茶具。這套茶具是爺爺的友人贈送,輕易不用,除非是他兒子祝振海回來。現在聞香杯還沒收,應該是昨天用過。

  「想把一個教練送進去吃牢飯。」祝傑把聞香杯收好。

  祝強國瞭解孫子的脾氣,祝振海家教嚴,孩子差不到哪裡去。「你整一個教練幹什麼?我聽說你還搞什麼請願書,陣仗不小!沒學會走就開始跑,你一個運動員,和教練杠上算什麼?」

  「我沒杠。」

  「差不多就收,上次你說他欠錢。要真是這樣,暫時停職再給個警告處分也就算了,你把這口氣出了,以後注意不要隨便借錢給外人。」

  「可我非要杠呢。」祝傑穩穩地放下黑色運動包,「您自己看,還是我一張張念?」

  祝強國拿出幾張紙,看過全部扔在桌上火冒三丈:「混帳!你給我看的什麼?」

  「照片裡這個少年運動員,今年27歲,10年前還是未成年。」祝傑雙臂支在桌面,「這件事,能不能把馬晉鵬扳倒?」

  「這件事的真假還不好說,是員警的事!」祝強國剛正不阿,「這個,這個什麼馬的,現在是什麼狀況?」

  祝傑一步步地請爺爺出山:「停職審查。但是停職是暫時,查不出什麼,最多是行為敗壞。這些亂七八糟的照片您不想管,交給員警也行。但是有一件事,您有沒有興趣聽?」

  祝強國撫了撫胸口,男教練和男學員搞到一起,簡直聞所未聞。「你先說!」

  「我手裡有個證人,能證明馬晉鵬和苗萍,利用職業關係私下售賣違禁藥物。」祝傑頓了一下,「就是我爸這幾年查的那些藥。」

  祝強國猛然抬頭,目光不減當年。外來的藥物絕不能流進國內。「你坐下,慢慢給我說清楚。」

  「來,娃娃你來。」彭梅戴著花鏡,擺弄一盒子的金飾,「這些都是我給小傑攢著的,你偷偷告訴奶奶,小傑在學校裡有沒有喜歡的姑娘家?」

  薛業搖了搖頭,桌上一個大石榴,沒傑哥掰,他也不知道怎麼吃。「沒有啊,傑哥說…………說他暫時不考慮個人問題,想多拿幾個名次。」

  「拿名次?」彭梅搖了搖頭:「你們呐,和我們不一樣。老人就是下聘,給彩禮,定日子,慢慢磨合。現在的人光磨合就好幾年呐,這感情都磨沒了……小傑是很乖的。」

  「這些,都是給傑哥準備的?」薛業彎下腰,一盒子的金飾和他的雙眼同時冒著光。

  這麼多的金子熔了,能打一個純金的運動員參賽證件吧?

  作者有話要說:

  業業:我一拳把陶文昌捶飛,和我掰不開石榴有關係嗎?

  祝傑:嗯,我寵的。

  昌子:別cue我,沒結果。

 

 

116章 批准聽證會

  「來, 娃娃,我看看你的手。」彭梅把薛業的掌心攤開,「運動員, 辛苦, 這個我最知道。老頭子, 兒子,孫子,全幹這一行……你怎麼也是?」

  薛業把手往前伸著,享受被當作小孩子的寵愛。

  「就喜歡幹這個?唉。」彭梅指尖撚藥, 灑在凝痂的傷口上,「還疼吧?」

  薛業搖頭:「疼, 特別疼, 一沾水就疼。」

  彭梅心痛:「你沾水做什麼?」

  「傑……朋友讓我學洗碗。」薛業昨晚洗了一個盤子,「我在校外和……朋友一起住。」

  「男孩子洗什麼碗,不要做家務。」彭梅心疼得直搖頭, 紗布蓋好,「再多養幾天吧。」

  「嗯,養著。」薛業趕快點頭,「奶奶,我能再看看相冊嗎?」

  照片還沒看完, 還有一張小傑哥的游泳照。

  「你自己拿,就在茶几下頭。我和老頭子沒事也看。」彭梅晃悠悠站起來, 「小陳啊,小陳?那個魚啊……算了, 我去看著她做, 你和小傑飯量大,多做幾個菜, 粥不要煮太薄。小傑是很乖的,餓了就往這兒跑……

  傑哥乖不乖薛業不知道,小傑哥在照片裡是真的乖。薛業拿出手機翻拍,還沒看幾頁,傑哥默默坐在了旁邊。

  「又想偷我東西?」祝傑掐住他的頸後像逮住一個賊,「這是我家,小心點,有監控。」

  「沒偷,我拍一張。」薛業低頭認錯,「等等,為什麼要用又?」

  「你軍訓偷我皮帶啊。」祝傑指了指電視機,「看見沒有,攝像頭,給我笑一個。」

  於是薛業對電視機笑,笑完覺得自己怪傻。「傑哥,你的狀,告的怎麼樣了?」

  「還行。」祝傑的手機連結著監控,重播重播,是薛業拿手機對著相冊一通拍,「已經告完了。」

  「你爺爺……怎麼說?」薛業看桌上的石榴。傑哥說還行,就是沒問題。

  「派曾經的部下去查姓馬的和苗萍,傻逼死定了。」祝傑也注意到石榴,現在不是秋天,想必爺爺奶奶以為自己想吃,不知道怎麼買回來了,「興奮劑是我爺爺不能碰的線。告馬晉鵬猥褻,老實說……沒把握能告下來。」

  薛業把石榴拿過來,不出聲,看著傑哥的臉色。

  祝傑享受這感覺,故意不理。「只能以私售違禁藥物為由起訴,捎帶告他猥褻,你不怪我吧?」

  「不怪。」薛業已經知足,自己連隻字片語的證據也沒有,告教練猥褻簡直天方夜譚,「傑哥,我想吃石榴了。」

  「自己掰。」祝傑說,紅色的大石榴在他掌心滾動。

  「我不會啊。」薛業又給傑哥看手,「我現在手上有傷,奶奶剛才還說我不能沾水,還說我不能再洗碗了。」

  「你倒是會告狀。」祝傑假裝拿石榴磕他。

  薛業是很會自曝的人,從剛認識第二天就不停自曝,喜歡什麼、不喜歡什麼,包括罕見的血型,一一說給祝傑聽。偏偏祝傑又是愛記的人,一點一滴記得清清楚楚。

  「我沒告狀,傑哥我錯了。」薛業乖乖等石榴,看傑哥把一整顆紅石榴變成好幾塊,「傑哥,你說這場官司咱們能贏嗎?我也看新聞,興奮劑聽證會不好贏,義大利的前撐杆跳世界冠軍,打了4年的官司才翻案。咱們乒乓國手,也是因為這種冤案被折騰得提前退役當了教練。這種事多了,哪個都是官司打個幾年,我……我還能回田徑場嗎?」

  「能。」祝傑笑了。

  藥是唯一能打垮運動員意志力的東西,所有紕漏都出在血樣尿樣上,薛業並不是第一個。告馬晉鵬猥褻,肯定沒戲,但是告他私售藥物就死定了。上一起類似案例發生在1994年,薛業和自己還沒出生,全國轟動。

  能,能翻案,傑哥說能,薛業含著石榴籽也笑了,那一定能了。傑哥牛逼,不愧是他。

  「薛業。」祝傑敲了敲他的膝蓋,「你他媽能不能主動給我吃一次?」

  「哦。傑哥你吃啊,我沒不讓你吃。」薛業趁奶奶沒回來,把石榴籽喂給了傑哥。祝傑抿了抿嘴,咬住薛業的指頭。

  真的很甜。

  接下來的一個月祝傑高頻率地往返于學校和爺爺家,偶爾見著祝振海。父子無話,關係徹底破裂。但祝傑知道,祝振海是來和爺爺商量興奮劑聽證會的事。

  馬晉鵬和苗萍給運動員吃藥,惡性事故,必然引起上頭的重視。目前為止祝傑還沒見到他們,已經被控制起來,只能在聽證會當天見。

  必須要翻案,否則無論在賽場還是學校,薛業都沒法堂堂正正比賽。迫在眉睫的事除了儘快展開聽證,還有4月份的籃球3V3,祝傑倒是無所謂,有所謂的是薛業。

  新聞系男生不多,組隊夠,但不是每個人都想上場。因為體院參賽,基本上對其他院系就是徒手碾壓。

  唯一能和體院抗衡的只有分散在各個學院中的校籃部那幫男生。

  薛業要是體院學生就好辦了,可以和自己組隊……祝傑站立線上外,看新聞系被電腦系打得落花流水,拳頭直癢癢。

  「喂,你可冷靜啊。」別人盯籃球,陶文昌盯祝傑。薛業可是高中三年沒上過籃球場的人,被野逼管得死死的,只會打前鋒。

  對方的前鋒、中鋒都比薛業高,還是籃球專業特長生,打薛業猶如切菜。

  「我挺冷靜。」祝傑雙手插兜,下巴一揚,「那個籃下扣火鍋的傻逼,叫什麼?」

  「你冷靜個屁啊。」陶文昌拿身體擋住他,場上那位中鋒也是不開眼,三個人專挑薛業。再扣幾個火鍋,祝傑就要變身了。

  別人在球場旁等著打球,他在球場旁等著上場打人。

  野逼就是野逼,無論他做了什麼看似成熟的事,還是那樣。

  薛業正在進行連番苦戰,籃球裝備還是穿了傑哥的,一身純黑。高中之前他對籃球的熱情不過爾爾,願意學不為別的,只因為傑哥投籃帥。

  跳起來,能看見對稱的八塊腹肌。

  就為了看傑哥直跳三分,薛業跟屁蟲似的叨叨一個多月,軟磨硬泡,天天買早點,傑哥才勉為其難答應。

  也是那時候,薛業發現傑哥好像每天早上不吃早點就來學校,自己預備多少,他吃多少。於是一買就買了三年。

  每天晨練之前,和區一中的傳達室裡都有兩個男生在吃早飯,然後再跑步。

  傑哥最愛吃什麼來著……薛業犯了一個球場致命錯誤,走神。突然左側被人圍攻,三面包抄,手裡的籃球瞬間位移,進了對方後衛掌中。

  陶文昌的反應堪比啦啦隊,奮力扛住祝傑蠢蠢欲動的襲擊攻勢:「算了算了!大家打球就是為了高興,薛業打得不好是技不如人。」

  確實技不如人啊,陶文昌都能看出來,薛業半吊子的球技完全是配合祝傑的大中鋒,無論是回防、回拉,還是突破、投籃,他就不會卡位。

  優越的跳躍能力,典型的得分手,配上一個防守森嚴的中鋒所向披靡。沒人配合他,就是弟中弟,球在手裡過不了幾秒。

  慘啊。

  好不容易熬到休息,薛業披著一身汗水蹲在地上,傑哥來了,他可憐巴巴地抬頭:「我們體育新聞可能要輸……

  「是肯定輸。」祝傑給他拿水,「你位置不對,和隊友沒配合。」

  「我和他們又不熟。」薛業甩甩手,血痂還未完全脫落。不是沒配合,是隊友們練習根本沒通知他,還是同班的潘露告訴他快去訓練。

  興奮劑,猥褻,本身薛業的人緣就不太行,班裡沒男生搭理他。籃球比賽也沒人願意傳球,孤軍奮戰。

  「下半場體院和新聞系打,我直接把你們系打下去,你就不用再上了。」祝傑指了指遠處,「剛才那個扣火鍋的,叫什麼?」

  「不知道。」薛業好想脫鞋揉揉腳,「早知道大學要打籃球賽,高中我就和你好好學了,是不是早點沒買夠,你不好好教我?」

  「早點夠,你不適合打籃球。」祝傑說,對抗型的運動一概不適合薛業。

  至於早點……祝振海要求全家必須在家吃早餐,每天都是吃飽了來一中。無奈薛業還給自己買好了。

  初見時,薛業捧了一碗綠豆湯。可自己伸手接過來直接倒了。從此之後薛業再也沒給自己打過綠豆湯。

  萬一拒絕了早點,他以後不買怎麼辦?祝傑將計就計,天天吃雙份,晨練之前撐得要死。於是他一個練中長跑的體育生,上課前的運動量堪比張釗,甚至比張釗跑得還多。

  張釗每次都像看神經病,歪著頭從他身邊飛過去。二逼。

  啦啦隊過來了,薛業習慣性往傑哥身後藏,莫名其妙心虛,因為有傑哥前女友。

  「薛業加油啊。」畢芙穿著新賽季的短裙,手裡是啦啦隊主力的旗幟。

  「啊?」薛業從傑哥肩頭探出臉來,「我?」

  是聽錯了吧?薛業又往後躲,啦啦隊副隊,就是上次想要張釗手機號的女生擦身而過,說的是同一句話。「薛業,加油啊。」

  「啊?」薛業又探臉。不用問了,真的是和自己說。

  接著,十幾名隊員從面前過,每人都朝他說一句薛業加油啊,好像他們和自己認識已久。

  是畢芙交代過,還是他們真的相信自己清白啊?薛業看著啦啦隊集合的方向,被一雙手,強硬地硬掰回來。

  「你和她還挺熟。」祝傑把薛業的籃球背心往上提,腋下非常乾淨。

  「哪個?」薛業確實不知道傑哥問誰。

  祝傑皺眉了。陶文昌在一側圍觀,想給野逼鼓掌。

  到現在還沒記住畢芙的名字,真夠絕的。

  「我前女友。」幾秒後祝傑才說,「離她遠點,你和她不熟吧。」

  「不熟,不熟,就是覺得她人還不錯。」薛業緊著搖頭,準備下一場。

  下場薛業還是打前鋒,對面是傑哥中鋒,陶文昌後衛,還有一個專門搶籃板。籃球徹底碰不到了。

  想不到有一天還會和傑哥對戰,半點贏率都沒有,根本突破不過傑哥防線啊。薛業轉戰三分線外,忽地懷裡一撞。

  咦?籃球?他傻了,誰給自己傳球?

  陶文昌傻了,他看祝傑,祝傑貌似也……傻了。

  有球當然要投。薛業原地起跳,雙腿伸直,三分入籃得分,啦啦隊給他喊號。他一溜煙跑過來:「謝謝傑哥,傑哥墜好。」

  祝傑沒回應,冷漠地運球當中。陶文昌已經不想打了,祝傑這明顯不是故意的,他是和薛業打習慣了,下意識定位,薛業在哪兒,他這個大中鋒就把球傳到位。

  所以,他是這場3V3的臥底!不小心傳烏龍球還他媽裝酷!

  籃球賽體院當之無愧奪冠,又過半個月,51號,國際勞動節這天,薛業等來一個消息,遲到了4年的正義。

  「自己看。」祝傑把薛業從健身房拎回宿舍,徒手拆掉了護腰。他雙手把住薛業兩邊側腰,弧形的,肌肉手感良好。

  薛業靜了靜心,拿起通知書比高考還緊張。

  「為……為保護運動員及其他當事人的合法權益,規範……規範興奮劑違規行為的調查,使其違規行為得到公平公正……公開的及時處理,參照……參照……

  祝傑幫他念:「參照《世界反興奮劑條例》,依當事人、利害關係人申請,聽取當事人、利害關係人陳述、申辯,查明事實真相。」

  薛業的手一直在抖,自己終於有機會說話了。「提出……批准聽證申請。」

  「批准聽證申請。」祝傑重複地念,「批准,當事人、利害關係人、委託代理人,聽證,申請。」

  「聽證,申請。」薛業喃喃重複,「批准聽證,申請。批准,申請。傑哥,我沒輸。」

  作者有話要說:

  昌子:和祝傑打籃球風險很高。你斷他隊友的球(此處特指薛業,別的隊友愛死不死)他會在場下等著揍你。如果對方陣容有他熟悉的隊友(此處特指薛業,其他的人根本不熟)他還會反水。昌哥金句,有病治病,早日痊癒。

 

 

117章 聽證啟動

  我沒輸。祝傑聽到薛業說。

  傅子昂告訴他, 薛業出事之後總這麼說,躲在宿舍不見人。他說他沒輸,不止是那一場比賽成績的無效, 還有一份不甘心。

  「沒輸。」祝傑在他腰椎上摸索, 再兩個月, 理療和整脊告一段落,他曾經的輝煌可以新生,「姓馬的和苗萍作為當事人,你和尹澤, 作為利害關係人出庭,其餘的人都是旁聽, 聽你說。」

  「嗯, 傑哥你陪我去。」薛業攥著那份通知書,緊扣指肚。只能到這一步了嗎?

  或許只能到這一步,但已經知足。

  「還想叫誰陪著?」祝傑問, 心跳像震動。反興奮劑中心的聽證通知書下來了,20天之內,如果馬晉鵬和苗萍不提出撤銷,必定審理。

  「想叫師兄們……還有江教練。」薛業小心翼翼,「傑哥, 你知道當年我為什麼必須認嗎?」

  「為什麼?」祝傑問,猜他大概是為了羅季同。

  「要是不認, 很快就要對我個人進行反興奮劑聽證。運動員出事,教練脫不開關係。我受查, 我的教練和老師全部都要受牽連。所以我必須認……只有個人行為才與他人無關。況且我真以為自己血裡有外源性促紅素, 那東西……不能毀了江教練和師父的名聲。」

  祝傑猜對了,否則薛業玉石俱焚的性格, 在聽證會上打斷他的腿,他也不會認下來。「旁聽人再加白洋吧。」

  「白洋?」薛業的身體突然發酸。當初自己在白洋床上睡了幾個小時,就被傑哥拎去更衣室裡練手藝。

  徒手練手藝,50秒,簡直黑歷史。雖然現在也沒太大進步。

  「叫他……為什麼啊?」薛業怕自己又變小噴泉。

  「白洋現在是學生會的體育部長,明年大三正式接手田賽一隊和二隊。」祝傑不喜歡白洋,但白洋能為薛業做的事,自己辦不到,「如果他在場旁聽,就算你沒把馬晉鵬告下來,整個聽證會也能證明你的清白。」

  薛業懂了傑哥的用心良苦:「行,傑哥你緊張嗎?我現在就有點緊張了……你說,聽證員,聽證主持人,他們會信我嗎?」

  「信。」這不好說,可祝傑還是點頭了。

  「那行,你說信,他們肯定信。」薛業搓著T恤給自己減壓,「不行我還是緊張。我已經……好久沒當著這麼多人……馬晉鵬我不怕,我怕苗萍,她肯定也在。」

  那個女人的樣貌好像已經從記憶中退散。薛業試圖裝作無恙:「要不然……還有半個月的準備時間,我寫一份發言稿,每天在宿舍裡練練?」

  「也行。」祝傑打開衣櫥,一對破風鴨在最顯眼的位置,他愛惜地摸摸鴨頭,「香水快用完了吧?」

  冥府之路留香短,薛業當花露水噴,祝傑現在手裡有點錢,先屯一箱吧。

  「還剩一瓶。」薛業歪在衣櫃門上,「傑哥,我要是不緊張了,你能送我一個禮物嗎?一個小禮物,特別小的小禮物。」

  「先說。」祝傑認真起來,薛業第一次開口問自己要東西。

  必須給他買到。

  薛業正了正身子:「就是……就是我看奶奶給你準備好些金子,金首飾,項鍊啊耳環啊手鐲什麼的。」

  「你想要?」祝傑拽他鎖骨鏈,「戒指都不戴。」

  「戴,我剛才複健才摘,洗完澡就戴上。」薛業很敢開口,以前不敢是覺得傑哥嫌棄自己,他開玩笑地說:「我想要一張運動員參賽證書,純金的。」

  祝傑不知所謂地偏著頭聽,原來是想要聘禮。「行,我先給你打一副金手銬。」

  聽證會定在5月份的中旬,這天,薛業又穿上傑哥那身正裝,帶著他的利害關係人聽證批准,在祝傑、白洋、張蓉、陶文昌的陪同下出發了。

  一路上薛業都在背發言稿,回憶傑哥標注出的重點資訊,生怕一緊張,自己這張笨嘴少說什麼。那一年的灰心喪志全部捏在手裡的草稿中。

  聽證會在反興奮劑中心規定場所開庭,張海亮帶著兩個師弟早早等在門口。因為涉及運動員個人隱私,這次聽證並不公開。江川沒有出席,因為他的學生,整整兩個班的體校孩子都在準備高考。

  不來也好,張海亮真怕江教練一大把的年紀被氣出好歹。

  車子停在正門,張海亮第一次見薛業穿正裝,他總覺得薛業還是小時候,要自己舉著他摸高低杠那麼小。不知不覺間長大成人,獨當一面。

  「喂!」傅子昂喊住了祝傑,「我師弟是利害關係人,有申辯環節才穿西裝。你穿什麼勁兒啊!」

  長腿跨出車門的除了十六,還有初級審核人員祝傑,兩個人像是穿同款。

  陶文昌笑而不語,這個問題他在宿舍已經問過,傅子昂還是太幼稚,這種給野逼遞話筒的行為最好不要有,否則就準備接受暴擊吧。

  「情侶裝,羡慕麼?」祝傑給予暴擊。

  「你別找打啊!」傅子昂被嚴峰拉住。

  「沒找打,作為薛業的正經家屬,穿一樣的比較好認。」祝傑用一身衣服把自己和外人區分開,「咱們進去吧。」

  薛業卻在原地:「傑哥,再等等吧,英博和尹澤馬上就到。」

  「英博?」祝傑想把任英博捶到大英博物館去,「你和他們聯繫過?」

  「前天他們來學校找我,為了方便聽證就加了微信,有個群……」薛業摸出手機。

  「群?」祝傑只是幾天沒看薛業手機,居然多出個群來,卸載吧。

  「就這個。」薛業指給他看,「就我們三個。」

  祝傑接過仔細檢查,同為三級跳選手,三個男生倒是有的聊。群名很有意思,叫倖存者聯盟。

  或許在這場噩夢裡,他們都是倖存者,生還至今。

  尹澤是自己開車來的,副駕還有一個女人。「啊,我又又又來晚了,南四環太堵車了。」

  「那個就是……」薛業捂嘴低聲問,「你女朋友啊?」

  尹澤笑笑:「上周還是女朋友,現在是合法新婚。」他沒想到,原本年底打算領證的計畫竟然沒有泡湯,還提前了半年。

  「這麼快?」薛業趕緊看傑哥,「我要是你,我就打個純金的小紅本本。金子的好,以前都用金的。你看傑哥給我買的戒指都是金的。」

  任英博來的最晚,幾乎踩著聽證會入場時間線。他也不是獨身前來,身後跟著的人明顯是他父母。從他父母的臉色解讀,薛業對面如死灰四個字有了體會。

  「走吧。」任英博不太高興似的,「進去吧。」

  一行人浩浩蕩蕩,聽證會的內場像簡易法庭。聽證主持人、聽證員、記錄員、安保人員均已到位。場地東側的人身穿工作服、佩戴證件,興奮劑檢察人員和興奮劑實驗室代表。

  薛業、尹澤作為最主要的利害關係人和證人,坐最前排。後四排是旁聽席。安保人員開始靜場,提醒旁聽不允許拍攝、錄音、傳播。隨後聽證主持人開始宣佈廳內秩序。

  核實人員身份,確認是否到場。薛業把身份證交上去,回頭找,傑哥隔著一排,在看自己。

  那一年,他草草認下了血液檢查陽性的結果,沒有聽證、沒有調查,因為薛業以為自己的血真有問題。今天終於要說個明白。

  他又看任英博,和麵如死灰的爸媽坐最後一排。尹澤有直接證據,自己要申訴血檢事故。可任英博呢?他既沒有證據,又不參與事故。他代表了這場浩劫裡的大多數,從開始到最後,也沒有辦法說上一句。但他執意帶爸媽來了,執拗想要父母認同當年的自己是受害者。

  薛業又看回傑哥,傑哥真帥。

  「別看了。」尹澤輕聲提醒他,「快開始了,你會緊張嗎?」

  「緊張。」薛業捏著兜裡的草稿,「你呢?」

  「我?我一夜沒睡。」尹澤話裡帶出不安,「你……怕嗎?」

  薛業又回頭了。「不怕,傑哥說沒事了,你也別怕,沒事。」

  很快,聽證主持人宣讀開庭紀律,隨後向案件調查人員席宣佈:「當事人馬晉鵬、苗萍,因對故意私售違禁藥物的處罰告知不服,提出聽證申請。經審核符合聽證條件,今日舉行聽證。此次聽證由本人擔任主持,申請開始。」

  「申請批准。」調查席同意。

  「下面請本次聽證當事人,馬晉鵬、苗萍進行陳述。請問場內是否有人需要申請回避?」

  無一人舉手示意。

  來了。記錄人員右側的門此刻拉開,祝傑放在膝上的手,攥出了骨痕。

  馬晉鵬,終於見到本人了。祝傑咬住舌尖,用疼痛刺激遏制憤怒。網上的照片和本人差別不大,甚至本人並不上鏡,怎麼看都是一張稱得上中年英俊的臉。

  他的個人資訊、工作履歷、家庭住址,祝傑倒背如流。馬晉鵬今年46歲,已成家,女兒正在讀大學。後面那個是苗萍,祝傑從未查到過她的資訊,有職業保護。

  薛業說不記得她長什麼樣了,祝傑從不相信。她很高,幾乎和張蓉差不多高。怪不得薛業很怕她,出事那年,薛業還不如苗萍高。

  就是這兩個人,一起對薛業下了手。

  「你清醒一點。」陶文昌在左,白洋在右,同時看著祝傑,稍有不慎就要摁住此人,「這是聽證會……

  「我很清醒。」祝傑舌頭破了,牙齦抿出血來,「特別清醒。」

  馬晉鵬,是他。薛業閉住呼吸,巨石般的壓迫感撲面襲來,空氣變成固體。腳步聲逐秒靠近,一步,一步,踩著薛業的神經。

  他們站到了當事人指定席位,三米之外。薛業的眼球無法挪動。

  他們轉身,薛業想閉上眼。刹那間,視線交匯,在安靜的聽證廳中仿佛山崩地裂。

  看見自己了!薛業快速地低下頭,生怕由那張臉想起不堪的噁心的畫面。太噁心了,薛業想吐。

  尹澤在旁邊也不好受。薛業聽到了急促的吸氣聲,比自己還緊張。

  原來不止自己,哪怕尹澤今年27歲已經結婚,有了理解他、支持他的家人,恐懼感無法隱藏。

  可他的恐懼和自己又不一樣,薛業微微抬頭,不看馬晉鵬是因為噁心,他怕的人,是苗萍。

  只是一個側臉,薛業全想起來了,她的臉,自己從沒忘記過一天。

  是她。薛業攥緊草稿,封存的、假裝忘掉的記憶在啟動。她曾經是自己內心陰暗處最大的恐懼,直接面對,原來也沒有印象裡那麼巨大。

  自己根本沒忘。這一刻,薛業長久的自欺欺人徹底終結了,4年前無力還擊,今天一併償還。

  自己沒吃過興奮劑,自己是運動員,永遠都是。

  作者有話要說:

  昌子:我和白隊在祝傑一左一右,表面看像是保膘,其實是為了防止他打人的。

  作者:呵呵,你們是摁不住他的……

 

 

118章 對證冤屈

  主持人年齡不大, 新官上任:「本次聽證調查人員,是否清楚聽證權利與義務?」

  「清楚。」

  「本次聽證當事人、利害關係人,你們對聽證權利與義務是否清楚?」

  「清楚。」薛業尹澤異口同聲。

  「好, 我宣佈, 聽證會按正規程式進行。下面, 由違規調查人員,提出當事人馬晉鵬、苗萍私售運動員違禁藥物事實、證據與法律依據,並宣讀利害關係人尹澤證言。」

  第一環節開始了。祝傑十足信心,因為調查人員是爺爺和祝振海特派。

  爺爺已經退休但威信不減, 祝振海正對國內的擦邊球藥物屢禁不止犯難。馬晉鵬和苗萍剛好撞在了槍口,再加上敏感的職業。

  陳述和質證井然有序。不僅是祝傑, 旁聽人員大多與運動行業沾邊, 不是現役運動員就是退役,皆被物證和勘驗筆錄震撼。

  這是一場有預謀的違規案例,苗萍與馬晉鵬於5年前相識, 教練、隊醫,掐著少年運動員命脈的兩大職業在罪惡面前一拍即合。

  賺取暴利。

  祝振海的人果然厲害,挖得夠深。祝傑目視前方,猜到會有搜查令。

  「……于本案當事人馬晉鵬、苗萍的家中查出違禁藥物的存在痕跡,確認其私售記錄來自境外。」

  「並于當事人的通話記錄、資訊記錄查出相關售賣痕跡, 追究購買人部分責任。目前鑒定結論,當事人向未成年運動員售賣違禁藥物與興奮劑的事實成立。」

  成立!薛業捏住大腿, 腿怎麼這樣木,掐一把都不知道疼了。

  祝傑的視線穿越一行, 定格薛業的後腦勺上。成了, 單單這一條成立就足以送他們吃牢飯,特別是未成年運動員和興奮劑, 沒得洗。

  但接下來的才是重中之重,涉及了薛業的事故。祝傑後悔了,自己應當申請第一排旁聽,在這時緊緊攥住薛業的手。

  「除卻以上,利害關係人尹澤、薛業,提出申辯陳述申請,並質證當事人馬晉鵬對未成年運動員實施性騷擾、猥褻等行為。」

  「並與苗萍共同涉及4年前一起少年運動員血液檢查呈陽性的事故。此次報告如下,薛業,男,賽前血樣檢查無恙,賽中成績優異,賽後因抗精神集中障礙藥物副作用產生下肢痙攣,注射一支肌松劑。賽後血樣檢查為陽性,且有肌松劑成分,以及利尿劑成分。」

  「同月剝奪其省隊推薦身份,禁賽兩年處分,承擔所有血檢人員費用,共計人民幣152000元。」

  「今日,利害關係人薛業提出重新審理,並提出血樣被當事人馬晉鵬、苗萍作假,同時願意作證兩人同時對其進行猥褻。」

  尹澤使勁地揉了揉眉骨。薛業真慘,這要是真的,他簡直和竇娥一樣冤枉。

  「沒事了。」薛業以為尹澤害怕,輕聲打氣,「傑哥說,他們搗鼓藥的事實跑不了,肯定行。」

  「嗯,我沒事。」尹澤不停深呼吸,他拒絕了家人的陪同,孤身一人,就是不想關心自己的人聽到那份恥辱,臉上蒙羞。

  將近1個小時的聽證調查階段結束,該聽證辯論了。薛業一直盯著皮鞋,等尹澤起身,他說了一聲加油。

  「下面進入聽證辯論階段。」主持人請工作人員引尹澤入證人席,「剛剛案件調查人員、興奮劑檢察人員都發表了自己的觀點,並進行了舉證。經過各方陳述,總結各方爭議焦點主要有,當事人馬晉鵬是否存在性騷擾、猥褻等不當行為,與4年前是否夥同苗萍直接參與了血樣作假。」

  「下面由尹澤上前,闡明聽證主張事實。」

  尹澤穩住啊。薛業喉嚨好疼,像吞了一口開水。

  尹澤朝聽證工作人員微微鞠躬。「我作證,馬晉鵬利用職務之便,對多名少年運動員實施暴行。剛剛呈上的證據,都是我們當年的聯繫資訊……還有照片。」

  「我作證,他對我實施多次強姦,那年我不足18歲。」尹澤頓了頓,「他利用性關係逼迫我,我很害怕,他又利用這層關係讓我坐穩一隊。不足半年我退隊了,無法繼續訓練。」

  「當事人馬晉鵬。」聽證主持人看向一側,「你有什麼需要補充的?」

  「有。」馬晉鵬說。

  薛業想捂住耳朵,這個聲音對他是折磨。但他必須聽,為了尹澤。

  「請當事人補充。」

  馬晉鵬看著尹澤,似乎在進行回憶,表情令薛業不寒而慄。他還記得尹澤嗎?這是他傷害的第一個男生,或者……還有更早的,只不過選擇了緘默。

  「我認識他。」馬晉鵬開口了。

  這聲音……和當初沒有兩樣!薛業替尹澤捏了把汗。

  「首先我要補充。」馬晉鵬轉向聽證員。

  操,薛業想沖上去,這傻逼明顯要翻供。

  「我確實和他有性關係。」馬晉鵬聲音沉著,並不慌張。

  尹澤已經料到這樣的結果。馬晉鵬在鐵證面前會承認,但也會抵賴。最多算是行為敗壞,婚內出軌。

  可出軌並不能讓他坐牢。

  「當時我不知道他未成年。」馬晉鵬掃過尹澤的臉,面部舒緩,仿佛突然想起來這個人,這張臉,「少年運動員普遍偏高,我不知道他未成年。他主動要求與我發生關係,換穩坐一隊,藥也是他主動要的。我認為當初我們之間的交往是有感情基礎。」

  「去你大爺的感情基礎!你還是人嗎?」薛業站了起來,「馬晉鵬!」

  「薛業!」尹澤在席前站立著,孤立無援,「你……

  「他明明就是知道!」上一秒懼怕,這一秒突然勇敢,薛業往前一步:「你那年17,任英博那年也沒成年,我那年剛過15,他……

  「請本案關係人立刻回到原位!」聽證主持人不得不提醒,「不得破壞聽證秩序。」

  「我說的是實話!」薛業想往前沖,替尹澤擋住這些畜生,「我說的都是真的!是真的!」

  「薛業。」這回是祝傑的聲音。

  陶文昌已經想上去拉薛業了,半邊屁股抬起來,又放下。

  祝傑開口了,薛業就穩了。果然他坐回了原位,手腕好像在幹什麼。

  他在幹什麼呢?陶文昌伸長脖子也看不清。然後一旁的祝傑也動手腕,幾乎同一時刻。

  他在解腕扣?陶文昌和白洋對視,看來這倆人又腦電波交流了。

  他給白隊使眼色,白洋很懂地點了點頭。聽證結束立馬摁住一個,這倆人是想在場內動手。

  第二階段大約持續半小時,尹澤的證詞在馬晉鵬的抵賴面前失去力度,當事人委託人主要針對是否有強迫意志為主,是否主動交易為輔,對尹澤進行劈頭蓋臉的審訊。同時提出尹澤的證詞隱藏了他也曾服藥的歷史。

  「下面,請第二位利害關係人上前。」

  薛業按照要求走到證人席,突然沒有那麼慌了。

  尹澤坐回第一排,第二排是師兄,第三排有傑哥、陶文昌、白洋、張蓉,第四排有任英博和他的爸媽。

  他爸媽仍舊面如死灰,悲慟,原來當年的兒子並不是說瞎話。

  「聽證辯論結束。」主持人做了一個請的姿態,「先請案件調查人員及興奮劑實驗中心檢察官作最後陳述。」

  薛業一個字也沒聽進去。

  「請利害關係人作最後陳述。」主持人說。

  薛業把手伸進褲兜,偏硬的紙張變成了碎玻璃,好像又把他的掌心劃開了一次。

  主持人提醒:「你可以開始了。」

  「嗯。」薛業把手抽出來,什麼都沒有。

  他脫稿了。

  因為他根本什麼都沒忘。

  「那年我入營的時間是115號,永遠忘不了那天。」薛業指向馬晉鵬,「馬晉鵬作為主教練,沒收了所有學員的手機。」

  「最先對我進行猥褻的人,是苗萍。」薛業看過去,苗萍整場不發言,「第一次被苗隊醫叫去醫療室,是124號的下午,她以我的精神狀態不好為由,對我進行身體檢查。」

  苗萍將臉轉向,顯然並不認可。

  薛業逼自己看她,啟動了灰色的記憶。她很高,當時比自己足足高半頭。「她問我有沒有女朋友,和女朋友是否有性行為,是否自慰,上一次是什麼時候。」

  「126號,她在檢查過程中讓我脫上衣。我沒脫。」

  「127號,她再次要求我脫上衣,我脫了。」

  「128號,總教練馬晉鵬說我目前的狀況不適合高強度訓練,停了我的集訓課程。」

  「129號,苗萍再一次把我叫到醫療室,問我最近怎麼樣,身體有沒有不舒服。我說沒有,但是馬教練讓我休息。她說再給我做檢查,如果我的狀況不屬實,她可以向總教練開一張證明,證明我可以參加訓練,能夠比賽。」

  「她讓我脫衣服。」

  「她說檢查第二性征發育,讓我脫褲子。我怕證明開不出來,也脫了。」

  「131號,我自己主動去問什麼時候能夠開證明,苗萍說要對我進行心理測試,評估比賽風險。我問她,是不是每個運動員都要做這些,她說是,說做了就能打比賽,不做很可能要刷下來。」

  「我信了,我以為大家都是這樣。一直到29日,我才發覺別的運動員不會被叫走做檢查。」

  「可我每天都要去脫衣服。」

  「我沒有權力說不。她是隊醫,她說我狀況不好,身體有傷,我就只能看別人上場。」薛業試圖從苗萍的臉上找到情緒,哪怕是後悔、害怕,但是沒有,她和馬晉鵬一樣,用斷絕交流的方式逼控訴者發瘋。

  但這一回,他不會上當。傑哥說過,聽證會進行中不要管他們的反應。

  「她確實沒有逼我,但是比逼我還要可怕。她只是建議,可如果我拒絕了,我連上場的機會都沒有。我沒有辦法。」

  我沒有辦法。祝傑閉上了眼,薛業的草稿紙上寫的最多的一句話就是,我沒有辦法。

  一個少年運動員在隊醫、教練的雙重精神控制下,毫無辦法。當年尹澤是,任英博也是。他們都沒有逼這些曾經未成年的男孩,但他們的身份,比逼迫更管用。

  「檢查一直持續到221號,我第一次像總教練馬晉鵬提出異議,我說苗隊醫不對勁,總是對我進行檢查,還讓我脫光。」

  「有時候會碰我一下,我就躲。我不讓她碰著我。」

  「她不穿內衣,總拿身體壓我,摸我的脈搏,說心跳不正常。她還噴香水,隊醫是不能噴這些,可是她有香味。」薛業繼續說,好像有人操控著他的嘴,停不下來了。

  操控他的是這麼多年的委屈和怨恨,無助和絕望。他把它們一股腦拋給了聽證檢察官,一點點地修復自己。

  「到現在我都很怕女人,靠太近我還會吐,噁心。」薛業繼續往下說,好像一部電影在眼前展開,細節被不斷放大,「後來馬晉鵬說他去警告苗隊醫,我信了,我沒有辦法,也沒法聯繫別人……

  傅子昂一直在低頭擺弄,手裡是省隊統一配置的鑰匙鏈。如果當年自己陪著師弟,這場一唱一和的陰謀就不會發生了。

  如果不發生,師弟也會有一串鑰匙鏈,但是晚了。

  陶文昌留心身邊,祝傑果真很冷靜。整個經過薛業一定告訴過祝傑,可在陶文昌聽來,簡直是一場沉默的屠殺。

  「他們是一夥的,馬晉鵬當著我脫褲子,還讓我脫。我不同意,我說等回到體校要報告教練和老師,要把事情鬧大。」

  「39號的那場比賽……我對裁決有置疑,但是當時我太害怕了,再加上確實有吃過藥的反應。」薛業開始搓褲兜了,「我沒吃過外源性促紅素,賽前的尿檢報告是正常的,都有記錄。我懷疑他們給我吃了抗精神注意力障礙的口服藥,再對我的血樣動了手腳。他們有藥,他們兩個是一夥的。」

  苗萍堅不可摧的外殼終於有了裂縫,她看向了馬晉鵬,隱隱不安。可在祝傑看來這並不算悔過,只是她沒想到薛業居然記得這麼清楚。

  「本人正式對4年前的賽中興奮劑事故提出重審申請,希望檢察官和聽證員記錄。」薛業朝那邊深深鞠躬,「那件事對我造成巨大影響,希望聽證能還我一個真相,公告當年的禁賽是被栽贓了,我……我還想繼續比賽。我的陳述完畢,沒有要說的了。」

  「下面請當事人進行最後陳述。」主持人說。作為公職人員,必須不偏不倚。

  他們會怎麼說?薛業回到座位,等這齣戲的落幕。

  「本人馬晉鵬。」馬晉鵬朝向正前,「拒絕最後陳述。」

  「本人苗萍。」苗萍也看向正前,「拒絕陳述。」

  成了。陶文昌心底冰涼,雖然讓祝傑說中,最多控告他們賣藥。但薛業和尹澤破釜沉舟的自曝讓他們暫時沒法為自己開脫。

  萬一證言矛盾,他們就完了。

  主持人朝兩側示意,緊繃的臉微微動容:「我宣佈,此次聽證會到此結束,本人將根據聽證筆錄寫出報告上報本局負責人。請聽證參加人員留下,核對聽證記錄。下面請旁聽人員按照秩序退場。」

  馬晉鵬動了,苗萍動了。只能到這一步了嗎?薛業咬緊牙根,恨自己沒用。

  陡然間背後有風。薛業往後看,是傑哥。他單手撐在椅背上翻越安保人員的防護。再後面,是陶文昌,是白洋。

  再後面是傅子昂。他們像無法阻攔的暴力潮汐,為同一個目標,朝最前排蜂擁而至。

 

 

119章 前仆後繼

  最先發現不對勁的人是陶文昌。聽證主持人宣佈當事人退場, 身旁一直冷靜的祝傑反手撐著前排的椅背,一個跳躍。

  明明是個中長跑的,原地起跳能力不輸給自己這個專業跳高的。連喊一句的時間都沒有, 陶文昌連同白洋迅速包抄, 左右兩翼將其攔住。

  但真沒攔住。剛起身準備往外走的傅子昂也回頭了, 兩個箭步繞過祝傑。

  這他媽的!陶文昌的小腦筋在兩秒內繞地球轉了半圈,要完。

  聽證會雖然不是正式的法庭,但是也具有法律效力。擾亂聽證秩序照樣要追究責任。他抬手就是一個拖拽,試圖把衝刺中的傅子昂攔下來。

  但真沒攔住。後方遭遇衝擊式的撥擋, 沒看清楚是誰,就知道有人把自己給撞開了。

  嚴峰。媽的, 陶文昌奮起直追, 這幫人都什麼品種,不愧和薛業一家人。現在唯一的幫手只剩下白隊,陶文昌用余光尋找白隊身影, 希望他攔住一個。最起碼不能上演首體大群毆事件。

  安保人員訓練有素,反應機敏,朝旁聽席迅速靠攏。就在他們即將碰到帶頭鬧事的祝傑的刹那,一個肩膀將他們直接攔到了外圈。

  完蛋,白隊倒戈了!陶文昌痛恨自己腦子有包, 白隊一直欣賞薛業的能力,怎麼會真心攔著祝傑。

  他巴不得祝傑沖上去揍人!

  可是不能揍啊, 揍了要被拘留,嚴重還有刑事責任。陶文昌學習不好也知道聽證打人的後果, 握緊雙手, 雙腿蓄能,在一片兵荒馬亂中邁開。

  抓祝傑, 就是他下一秒的第一想法。別人打馬晉鵬和苗萍興許是為了出氣,野逼興許是為了打死。祝傑就在他前方,前進的路線被傅子昂攔住,然後嚴峰趁亂跳出第一排的座椅,率先沖出了安保人員的包圍圈。

  這是幹嘛呢?人牆戰術?陶文昌眼看祝傑的猛攻被傅子昂換下,突然懂了他們這是在做什麼。

  打人要拘留,運動員的身份還要背處分。傅子昂因為內疚而動手,他不會讓祝傑先一步碰到馬晉鵬。但是嚴峰作為師兄,不會看著師弟犯錯誤。

  這是一場明知故犯的爭搶,搶的是處分和停賽。

  「祝傑!」他終於抓住了,「你別犯傻!你現在身上有處分!」

  他以為祝傑會掙動,會不分敵我的動手,但是沒有。僅僅用一個眼神就將陶文昌的腕子扼斷了,感覺到了疼痛。

  這樣的眼神,陶文昌沒見過,也經不起。從祝傑那雙具有攻擊性的眼裡,也是第一次。

  有脆弱,有憤怒,有迷茫,有躁動。但更多的,讓陶文昌看到了他的無奈。

  祝傑他也沒有辦法。

  於是陶文昌鬆開了手,半秒不到眼前的人沖了出去,換作他擋住身後的安保人員。

  算了,拘留就拘,停賽就停。一起鬧事,一起扛了。

  陶文昌松了手,祝傑也沒料到他會鬆手。張蓉沒有攔他,似乎瞬間失明,看不到他故意犯錯的行為,或許是縱容,或許是知道攔不住。越來越多的安保從檢察官席的後方沖進內場,但怎麼也攔不住這幫練體育的孩子。

  他們像滾動的原木一樣。

  移動速度快、勢頭猛,前赴後繼,攔一個,另一個鑽空子。後面還有幾個搗亂的,像是提前計畫好。

  怎麼攔得住?根本攔不住。聽證會不是正規法庭,沒有訓練有素的法警人員,更何況這些大學生不要命一般兇猛,很快,防線全面崩潰。

  鬧出一場小規模的暴亂,無人能擋。

  祝傑又一次被嚴峰攔了,搞不明白他們在做什麼,偏偏要和自己搶。那一邊,安保在催促當事人安全退場,祝傑壓住嚴峰的肩頭往前躥,嚴峰剛要追又被傅子昂攔腰抱起來。

  傅子昂從不知道自己力氣這麼大,恨師弟受委屈自己無能為力,恨當年一念之差直接改變了師弟的運動生涯。無論如何,馬晉鵬必須被他揍,誰也不能搶。

  師兄也不行!

  像浪潮一樣,僅僅幾秒沖到了聽證檢察官的位置。就差幾米,祝傑從最近處的安保身邊掙脫,肩頭有布料撕裂的聲音。

  襯衫崩了。

  連同一起崩的還有領帶。在與安保的拉扯之間,溫莎結被扯得不成樣子,胸前透明的襯衫扣也飛了幾個。

  薛業和尹澤傻站在原地,看著人潮從最後排湧向了最前。他已經做好打算,等馬晉鵬離場的時候沖上去,把這場浩劫的罪魁禍首捶飛。

  只是他算錯一步,這間屋子裡有人動作比他還快,比他還想報這個仇。

  祝傑最後撲了一步,馬晉鵬和苗萍驚慌失措的臉僅僅隔著一個人。他終於看清這兩人的長相,五官和神情都這麼清晰,與他的仇恨對上號。左右兩臂都有人拉,甩不開。

  刺啦,昂貴的西裝被扯破肩線,白色的襯衫藏在月牙形的破口裡。祝傑被傅子昂抱住腰動彈不得,卻高高地舉起了拳頭。

  「傅子昂!」嚴峰晚了一步。

  祝傑的拳頭在往下落,馬上,馬上。不能再為薛業做什麼,為他打一頓畜生。

  「閃開!」強大的抓力落在祝傑和傅子昂的肩上。就在馬晉鵬和苗萍由安保人員的護送以為能夠脫身的一刻,背後震動,還有一聲悲鳴般的吼聲。

  「我去你們媽的!」

  祝傑看著他們兩個的身體摔在了地上,連他自己都沒看清楚是怎麼樣的過程。馬晉鵬,苗萍,雙雙被人過肩摔了。

  是張海亮。

  張海亮呼出最後一口長氣,他比師弟們大上十多歲,小師弟坐在自己肩膀上夠籃筐的小模樣歷歷在目。一直以來自己都是這些師弟的榜樣,他們入校的時候,自己已經跳出了名氣。現在,就算是明知故犯也輪不到這幫小屁孩。教練打運動員正常,運動員打教練會被停賽,教練打教練總可以了吧。

  我操,這還真是場面一度混亂。陶文昌快被幾個安保壓窒息了,看白隊那邊也是。這幫人攔不住那幾個,都跑來武力壓制自己和白隊。

  你們他媽的壓錯人了啊!看看,羅家勢力夥同野逼用人海戰術沖過去了,你們壓死我幹嘛啊!陶文昌好冤枉。

  傅子昂和嚴峰還在為誰來犯錯爭搶不下,祝傑的拳頭還揚著,薛業正被安保攔在原地。不到10秒,張海亮從最後排起跑,完成了整個過程。

  「師兄。」薛業的力氣頓時沒了,師兄在聽證會動手,要拘留。

  「十六。」張海亮卻不以為然,要說拘留,在場的每個小屁孩都沒這個資格,「沒事了。」

  地上,馬晉鵬和苗萍還沒能站起來,摔得不輕。特別是苗萍,鎖骨高高凸起一塊來。骨折。

  最後一排有個女生尖叫,哭嚎著跑出聽證室。她的聲音讓一直發揮沉穩的馬晉鵬露出馬腳,瞬間變了臉色。祝傑猜,那一定是馬晉鵬正在上大學的女兒。

  但他沒有同情心,你爸毀了這麼多人,毀了薛業,也該讓你嘗嘗什麼叫絕望,什麼叫被同學的口水淹沒,什麼叫一夕之間家破人亡。

  人在做,天在看,挺好。

  同一時刻,任英博的父母在他胸口哽咽。他終於等來了這一天,但臉上並不是很開心的樣子。而是被傷害過、被不信任的麻木。但是他還是等到了,解脫了。

  本該在下午結束的聽證會一直持續到晚上。薛業做完聽證錄音確認,又做筆錄,又陪著傅子昂和嚴峰做筆錄,最後等傑哥出來。

  張海亮一直沒有出來,薛業等到安保人員又來轟人,才跟著傑哥回宿舍。

  傅子昂和嚴峰因為鬧事被隊裡的教練直接接走,薛業擔心的同時又很放心,畢竟動手的不是他們,最多口頭警告。可張海亮的檔案上將會留下這一筆。

  會不會影響師兄的聲譽?他可是教練啊,他的學員會怎麼看他?隊裡會給什麼處分?不會停職吧……

  「想什麼呢?」祝傑脫掉破損外套,掛在薛業的肩頭。

  「沒事,就是……擔心師兄。」薛業說,「傑哥,你說他會被拘留嗎?」

  「會。苗萍還會申請驗傷,挺麻煩的。」祝傑隨手把領帶扯下,掛在薛業的肩頭,「如果他不沖,上去的人就是我。如果我上不去,估計就是傅子昂。你們羅家人是不是天生神力?每個都挺喜歡捶人……

  「沒有,我不喜歡捶人,我不捶。」薛業停下,「傑哥,今天我說的還行嗎?沒漏什麼資訊吧?15個工作日之後才給答覆,這件事……是不是就徹底了結了?」

  祝傑摸了摸他的頭,指尖在髮際線亂抓。「了結了,只是不能以猥褻起訴他們。你不怪我吧?」

  傑哥的襯衫破了,薛業濕漉漉的嘴唇在找乾燥的手掌:「不怪。我知道,告這個很難,能到今天這步我知足。全說出來了,我就能徹底放下,以後好好比賽,我拿成績說話。金牌才是硬貨。」

  「對。」祝傑擔憂多餘,薛業的恢復能力比自己還快。他不會倒下。

  「嗯,我好好比賽,爭取6月份拿金牌,咱倆田賽徑賽雙黃蛋。」薛業的眼神溜進襯衫領口,「傑哥,你今天穿這身打人特帥。」

  帥麼?祝傑沒覺得。「一般吧。就是衣服破了,回去扔了。」

  「別!」薛業把手指伸進布料裂開的毛邊,「破了更帥,傑哥你今晚穿這個睡吧?別脫。」

  「別脫?你今晚掛牆上睡吧。」祝傑用懷抱勒了他一下,「薛業。」

  「傑哥你說,我聽著。」

  「沒事了,不管你的重審申請通不通過,都沒事了。好好比賽。」

  「行,我記著。」薛業看向佈滿星星的天,曾經他和師兄最喜歡爬到體校的食堂樓上看星星,因為少年運動員的生活太無聊。後來他不看了,最後一次看是軍訓。

  離開了體校,被迫忘掉體育訓練,看什麼都覺得煩。

  今天的星星和小時候一樣好看,以後也是,都這麼好看了。薛業摸摸護腰,他終於沒事了。

  可是傑哥的禁賽期……怎麼辦啊?

 

 

120章 禁賽期順延

  不出所料, 張海亮被停職處理。屬於哄鬧、衝擊聽證會,毆打當事人,嚴重擾亂聽證會程式, 依法追究責任。

  傅子昂和嚴峰, 隊內警告處分再公開檢查, 停賽三個月。

  薛業心急如焚也沒有辦法,法不容情,只能期望張海亮的法律責任不要太重,千萬別被退隊。從運動員到教練, 這一路並不容易。

  6月底是大學生運動員精英賽,薛業一邊常規訓練, 一邊等他的重審結果。精英賽不同于錦標賽, 比錦標賽更高出一個級別,參賽單位連二隊陣容都不上了,排滿了一隊。

  凡是參賽只為奪冠, 沒有學校拉二隊去精英賽見世面。這世面在轉播裡見見就行了,當面感受差距和碾壓,對處於上升期的運動員弊大於利。

  凡是精英,6月傾巢而出。

  陶文昌已經報名,聽證會一事, 他、白洋、薛業、祝傑,全部口頭警告處分。這叫什麼事啊, ……他回到412,薛業在上鋪晃著腿, 地上一雙濕襪子。

  「練完了?」陶文昌把襪子踢開。薛業的個人生活習慣是真的不行, 亂扔亂放,還不會收拾。住宿生練就的唯二技能就是疊豆腐塊和針線活。

  估計以前在宿舍裡有師兄們替他收拾, 現在倒好,祝傑接上了,養了個懶蛋蛋。

  「練完了。」薛業輕輕摳著手心的血痂,「你……報名去了?」

  「肯定報啊,不報等著挨批?」陶文昌打開置物櫃,滿當當的營養品。

  薛業縱身一躍跳到櫃門前方,好奇地往裡瞅:「這些都是俞雅給你買的?」

  「是啊。」陶文昌露出被包養的幸福感,「知道哥們兒要比賽,羡慕嗎?」

  薛業拿起一瓶看看,不便宜,再看看那瓶,挺貴的。「不羡慕,傑哥也給我買……你現在和俞雅成了?」

  「離成還差那麼一點點。」陶文昌揉著頸椎,生理彎曲都快反向了,背越式跳高的最大傷痛,「我給她買東西吧,她也收,可是隔天就買別的送回來,是位鈔能力小姐姐。可是我約她,她也不反感,我到底哪一步沒做對啊?」

  薛業開動腦筋:「是不是……是不是你高中特別花的事讓她知道了?」

  「我高中特別花的事,還不是你和白隊打小報告的時候說的?你不說,她能知道?」陶文昌氣得想揪他頭髮,想想祝傑聽證會都敢動手的兇猛,算了,大人不記小人過,成熟男人不能和熊孩子較勁。

  「要不要我和俞雅解釋解釋?」薛業不記得自己打過小報告。

  打過的小報告太多,誰知道哪天把陶文昌告了。不記得,就是沒有。

  「別,千萬別,我不信任你的情商。」陶文昌趕緊制止,「到時候,你這張嘴再透露點別的,我就別想快樂戀愛了……等等,你今天沒去報名啊?」

  「沒去。」薛業悶悶的。

  「為什麼不去?」陶文昌問,「你是想等重審結果,再去?」

  薛業確實這麼想,眨眼睛的時候將困意擠出了睫毛。他想以一個洗清黑歷史的身份報名,再不用擔驚受怕,怕被人圍攻,被人質疑。

  但還有事比這件更重要。傑哥的禁賽期應該到期限了,怎麼沒有掛通知呢?

  「我問你。」他今天繞著體院走了幾圈,沒看到公告板有新告示,「你看見傑哥的解禁通知了嗎?」

  陶文昌剪下一塊膏藥:「通知?沒看見,他禁賽期到哪天?」

  「昨天。」

  「昨天?你別記錯吧?」陶文昌問過便後悔,薛業絕對記不錯,「沒看見有通知貼出來啊,是不是體育辦給忘了。」

  「不會。」薛業來回溜達,內心不安,「體育辦不可能把一個運動員的解禁通知忘了,不行,我得去辦公室問問,憑什麼不給傑哥解禁。」

  「還能憑什麼?」陶文昌撥開雲霧見青天,「他爹因為他搞gay,把親兒子給禁了。祝傑到現在沒回家,你覺得能解禁嗎?」

  薛業一愣:「那怎麼辦?」

  「怎麼辦?」陶文昌確信薛業的顏值是用情商換的,「你讓他假裝回家服軟不就行了,偷偷戀愛懂嗎?我都不想嘮叨你倆,但凡你和祝傑的情商加起來有昌哥一半,你倆高一就拉小手親嘴嘴,奔一中後面的小樹林了。」

  「高一?傑哥高一不喜歡我啊。」薛業搖頭。

  「呵呵,行吧。他高一不喜歡,現在想想,沒准從軍訓甩你一耳光的時候就喜歡了。」

  薛業又愣:「傑哥什麼時候甩我一耳光了?不行,我還是得去辦公室問問!」

  說去就去,薛業踩上鞋跑出宿舍,一溜煙奔到體育辦的正門,結果撞上正往外走的傑哥。

  「再不系鞋帶,你以後不用穿鞋了。」祝傑說。看薛業先看鞋。

  「我和陶文昌說話就給忘了。」薛業翹著腿往上提鞋幫,「傑哥你怎麼也來了?是不是因為禁賽通知發下來了?」

  祝傑暫時沒有回答,怕說出來薛業直接跑進辦公室捶人。「你和陶文昌聊什麼呢?」

  「聊6月份精英賽的報名,他已經報完了。我等重審結果,應該就在這幾天。」薛業繼續做好拎包的本職工作,邊走邊問,「那個禁賽通知,是不是也在這幾天發下來?我等等你,等發下來了咱倆一起報名,這樣咱倆的比賽編號能挨著……

  「薛業。」祝傑表情變了,「禁賽期限順延,我已經問過了。」

  「順延?」薛業咬著牙,「這半年你沒犯錯誤啊!」

  「大概因為是……」祝傑碰了碰薛業的手背,校園裡,他們只能假裝是同學關係,「因為我爸吧。」

  果然是。薛業急忙往回走:「不行,我得去問問,憑什麼就順延了?沒這麼不講理的!」

  「不用去問,我爸說不讓就是不讓,他有這個能耐。」祝傑單手拉運動包的帶子,「你給我回來!」

  「我……回來了,傑哥我不服。」薛業明知道自己的掙扎是茫然無用功,可是還想問問,「是不是……因為我啊?」

  祝傑笑了一下。

  「笑什麼?」薛業下意識地擦臉,臉上沒有土吧。

  「笑你腦袋裡唯一那根筋終於搭上了。」祝傑還笑,運動包的重量在兩個體育生手裡像個玩具,「我爸不同意,我在家能跟他吵翻,但是出了家門他還是有能耐整我。順延半年。」

  順延半年。薛業的血頓時凝固。傑哥爸爸一句話就能讓傑哥的解禁延期,又是半年。

  可是半年之後呢?只要傑哥不認錯,肯定又是順延半年。半年加半年,運動員能有幾年巔峰?傑哥爸爸這是用一個運動員最重要的東西要脅他。

  一起奪冠的夢,就只能是夢了?

  「想什麼歪主意呢?」對視一眼,祝傑太瞭解薛業。

  「沒想。」薛業垂下眼,「傑哥,要不你先回家認個錯吧。」

  祝傑猛然將他手指攥住,反關節地掰:「薛業你丫是傻逼麼?」

  「操操操,疼,傑哥你聽我說。」薛業懷疑手指都要掰青了,「我不是讓你真認錯,就是讓你騙騙你爸。最起碼你能打比賽,咱們搞體育的沒幾個半年能耽誤。傑哥你鬆手吧,我不說了。」

  祝傑沒有松,直到把薛業掰出了眼淚。「還說不說了?」

  「不說了,不說了。」薛業抽回自己的手,疼得給手指頭吹氣。說掰就掰,傑哥手勁兒真大,不愧是他。

  「可是你不認錯,咱倆沒法打比賽啊。」他馬上忘了疼,往後倒退一步避免被掰,「傑哥你聽我說完,你回去認個錯,假的。你爸怎麼知道咱倆斷沒斷?咱倆可以搞地下情,對吧,地下情……

  「地你大爺。」祝傑一臉不爽。

  「我沒大爺,傑哥你隨便罵。」薛業揉著掰紅的手指頭,「你先回去試試,我肯定不會和你分,咱倆一起把你爸騙過去就行。」

  騙祝振海?祝傑從沒想過。以前瞞著他們,是自己也不認可自己的性向。

  「再說吧,後天回家看看。」祝傑說,拉過薛業,「疼麼?」

  「疼。」薛業呼呼吹氣。

  「疼就對了。」祝傑又掰一下,隨即變成輕揉,一下一下摁著薛業的指關節。

  又是幾天過去,和傑哥的解禁通知一樣,薛業的重審結果也沒等來。這是沒通過?他不敢想,也不敢打電話去問,就自己等著,等著,等著。

  等來的第一個驚天喜訊,是孫健的。

  「男神!」孫健像一枚炮彈,躍起一撲,把剛落進沙坑的薛業重新撲倒,「男神我愛你!我愛你啊!」

  「滾!我不愛你。」薛業揚他一臉沙子。

  「你不愛我我也愛你!」孫健上來就親,「愛你!愛你!」

  「你起來,我要吐了。」薛業躲著他的親吻攻勢,滾在柔軟的沙床裡,「你他媽快滾,我真吐了……

  孫健看他臉色不好:「別別別,你別吐,你吐了我心裡過意不去。男神我過了!我過了啊,過了!」

  薛業擦擦嘴邊的沙粒:「好好說話,我以後不動手,再有一次,直接捶飛。」

  「是,我好好說話。」孫健喜出望外,「男神我過國一線了!就剛才跳的,二隊都能給我作證明!超了3釐米!我過了,現在我是國一運動員!」

  「先別這麼肯定,比賽裁判說過才叫過了。」薛業癱坐在沙坑正中,內褲裡全是沙子,「真過了?沒看錯吧?」

  不僅是替孫健高興,也是替自己高興。想不到自己兩把刷子還教會了一個笨徒弟。這是不是也證明了師父的練法還沒過時,只不過厚積薄發,需要時間的沉澱才會發力?

  師父的跳法是最傳統的起跳,早已經被五花八門的技巧性起跳代替。想不到還有人能練出來。

  「真過了,男神我想哭。」孫健揉揉眼睛,眼淚積攢在眼角,「太難了。」

  太難了。薛業認同。孫健代表的運動員,是絕大部分。他們的體能和條件高於非體育生,但是在專業隊面前只能被打得落花流水。天賦高的畢竟少數,正是這絕大部分的運動員才象徵了真正的體育精神,。

  多學多練,永不放棄。

  「別哭啊,你一哭你哥就要找我麻煩。」薛業惹不起孫康,又躲不開孫健,「我操,你別抱我,你他媽渾身都是沙子!」

  「男神你讓我抱抱吧,我太高興了。」孫健把他抱住,「從小我哥就凶,我就沒享受過表揚,我太高興了,終於長出息了!沒給我哥丟臉!」

  「我要吐,你起開。」薛業對自己這個徒弟兼拎包格外懼怕。

  「我不起,我要請你吃飯!謝恩!」

  「你他媽給我起來!我吐你身上行嗎?」

  田徑場入口,祝傑來找薛業,看到兩人在沙坑裡花式撲騰。又是孫健。

  又抱薛業。孫健是不是有病?

  「你幹什麼呢?」他好著性子問。

  孫健絲毫不知風雨欲來:「擁抱男神!從此以後男神是我家。」

  「誰是你家?」祝傑問,專業跑步短釘鞋邁進了沙坑。

  「傑哥我馬上就起來,你別進,都是沙子。」薛業歪歪扭扭地掙扎。

  「當然是男神了,你幹嘛?」孫健察覺到危險。祝傑賽場風評不行,打人。

  「不幹嘛。」祝傑蹲下來。

  他剛從家回來,思來想去還是沒進去認錯,哪怕是逢場作戲也說不出我錯了三個字。現在揪起薛業的運動背心領口,當著孫健,舌吻。

  薛業嘴裡有沙子。親完,祝傑舔掉黏在牙齒上的沙粒,看孫健:「有種你問他,他是你家還是我家的?」

  薛業一身虛汗地坐在沙裡,雙腿犯軟。

  孫健、白洋、包括正在訓練的田賽一隊,每個人目瞪口呆。只有陶文昌心驚膽戰,完蛋,野逼出櫃了,他爸要氣死了,解禁遙遙無期。

  作者有話要說:

  昌子:薛業那一根筋的腦袋,我無能為力。

  祝傑:把薛業摁在操場親!

  昌子:臥槽,祝傑這一根筋的腦袋,我也無能為力。

 

 

121章 喜訊連連

  孫健的反應是罵人:「你麻痹祝傑!你他媽幹嘛呢!」

  「親男朋友。」祝傑煩孫健成天黏著薛業, 「你男神歸我,服麼?」

  薛業一副被親懵的傻樣,在沙坑中心久坐不起。神他媽男朋友, 這是操場!傑哥這是要把自己摁在操場親?

  「什麼男朋友, 你他媽找我……找我打你吧!」孫健越說越沒底氣。薛業是什麼人啊?別人碰他一下就能捶飛, 自己的腦袋沒少挨打。

  可祝傑剛才那流氓舉動,薛業都不吭聲。這什麼情況?兩個男的,舌吻,嘔……這回孫健要吐了。

  陶文昌從遠處跑來救火:「祝傑你抽風吧!這是操場!」

  絕對是抽風了, 體育生最排斥這個。一個原因是體育項目至今還有雄性統治思想,另一個原因更沒道理, 就是看不起, 每天半脫光訓練、洗澡嫌惡心。

  高三張釗出櫃,陶文昌可是足足緩了一個月。6年兄弟交情差點斷在這上面。

  當初校隊怎麼排擠薛業的,祝傑談戀愛談上頭, 都忘了是吧?

  「沒抽風。」祝傑拉著薛業起來,又看孫健,「看清了麼?你男神,我的。」

  孫健像被人割了舌頭,一個字說不出來。眼睛瞪著男神, 男神你居然敢喜歡祝傑?天秀操作。

  可是他在祝傑面前好聽話啊,拉著就走, 一聲都不吭。再聯想祝傑對自己的排斥……媽啊!孫健一拍腦袋,他倆早就好了。

  祝傑和薛業是一對, 幾乎沒用多長時間就傳遍了體院, 甚至別的院系。陶文昌微信裡許多群,討論熱度經久不衰, 愁得他頭疼。

  再這麼愁下去,自己的髮際線岌岌可危,不到40歲就禿了,帥氣昌哥慘變地中海啊。

  他仔細看,談論陣營大致分為兩類。一類就是他預料到的,排斥。甚至還有人說想把這件事捅到學生會去,讓薛業搬出男生宿舍。

  陶文昌笑而不語,臉真夠大的。gay怎麼了?gay也挑長相、身材、荷爾蒙,是個同性就喜歡,那不叫gay,那叫有毛病。真以為自己是個男的就人見人愛、花見花開了?你昌哥都沒敢這麼想。

  雖然以前是這麼想的,現在在俞雅小姐姐面前慘遭滑鐵盧。追求手段百花齊放,無奈碰上一個不吃這套的王者。

  陶文昌暫時沒有發言,靜觀其變。因為另一陣營很有意思,讓他忍俊不禁。

  [他倆還用出櫃?他倆不是早就好上了?]

  [你怎麼知道?]

  [上學期祝傑打人,薛業去道歉。薛業被校籃部整了,不是這種關係,誰他媽一個人單挑籃球隊?]

  [聽說薛業還被祝傑弄進了體院的宿舍,是不是真的啊?]

  [他倆成天在一起,說不是一對我都不信……]

  [人家好就好,你們這麼多廢話,吃你家大米了?]

  [可祝傑不是還追過畢芙嗎?]

  [遍地飄0,無1無靠]

  [上面的朋友,請說出你的故事]

  很快,這一類的聲音就被排斥聲壓倒。陶文昌發愁到揉眉心,祝傑非挑個不早不晚的時候出櫃,看來高中三年的櫃門可把他給憋死了。

  事過兩天,薛業沒事人一樣上課、訓練、吃飯。周圍的改變一清二楚,只是不去計較。畢竟自己高一時候已經出過櫃,全年級的男生避嫌一樣躲著自己,擠兌自己,也沒差多少。

  其實想想,當時的自己也夠自私,一句我喜歡傑哥,單方面斷了自己的桃花運,也把像個大麻煩一樣的自己,整個扔給了傑哥。傑哥沒辦法,只好接著,別人笑話自己,其實也是笑話他吸引了一個小同性戀。

  那時候,無論是誰提起自己的名字,都會說薛業是為了祝傑出櫃。

  自己確實有點……耍無賴啊。薛業走出食堂,迎面幾束好奇的目光。

  看什麼看,沒見過活的同性戀啊!薛業忍住把人捶飛的念頭趕往操場,離報名期限還差5天,自己的重審結果還能來嗎?

  想著,他看到剛跑完在壓弓步的傑哥,朝那邊走過去。

  「吃完了?」祝傑揮汗如雨,脫掉背心擰水。周圍看戲一樣的目光瞬間集中,迅速且隱秘地觀察著他和薛業。

  「絲瓜只吃一半,其他都吃光了。」薛業拿出一瓶礦泉水,往傑哥的後背澆,「傑哥你背肌練的真棒,下次教我吧。」

  「你還是先養腰吧。」祝傑忽視外來的注視,剛開始那幾天,確實不適應。

  無論是去食堂還是訓練,或者上廁所,明顯被人用無形的屏障劃出圈外。他能想到的,就是薛業高中時也經歷過這些,甚至比這些還過分。

  畢竟沒人真敢惹自己,薛業不一樣。群嘲,暗罵,孤立,都是他的日常。

  薛業找了個地方坐下來,逆著那幾道視線看回去。高中他不敢頂著看,因為心裡沒底,現在理直氣壯。令他意外的,那些人並沒有想像中強大,當他以同樣的目光看過去,他們竟然躲開了。

  「傑哥。」薛業又遞毛巾,「你不後悔吧?」

  「後悔什麼?」祝傑頂著毛巾。

  「後悔……因為我,不能比賽,還被校隊排斥。」薛業伸著腿,對腳尖,「我想好了,你不複賽,我也不報名。我等著,等你能上場那天。」

  「你再多說一句。」祝傑用毛巾甩他,「把你拎到大禮堂摁著親,信麼?」

  把自己拎到學校大禮堂親?薛業激動地咽咽唾沫:「不信。」

  「你……」祝傑被氣笑,「你就找我揍死。」

  「是,我就欠。」薛業一起頂毛巾,同時坐在跑道邊,好像又回到了高中。只不過那時候的關係是普通同學,現在是戀人。

  祝傑迎著風出汗,感覺不錯。還以為出櫃要命,原來就是一步。

  「傑哥。」薛業挪屁股,「陶文昌那天說,你可能高一就喜歡我了,是嗎?」

  祝傑把臉側過去吹風:「聽他瞎掰。」

  「哦,我就說不是。」薛業略微失望。遠處跑過來一隊人,聲勢浩大,定睛一看又是啦啦隊,再次莫名心虛。

  畢芙領隊,隊服又換了,是專門應對精英賽的制服。薛業擦了把汗,高中的啦啦隊只跳舞,原來這個項目也挺難,還要拋接、轉圈,有時候看那些女生在空中翻跟頭真不敢出聲。

  生怕自己一出聲,人就掉下來了。

  「薛業,加油啊。」畢芙跑過去,後面跟著兩排女生。新做的校徽顏色制服,舞旗也換了。

  是彩虹的。

  一個接一個女孩子跑過去,薛業,加油啊。舞旗連成一條彩虹的線,在田徑場青春靚麗。

  「傑哥。」薛業知道彩虹象徵什麼,「她們是不是……給咱倆加油呢?你當時為什麼把人家甩了啊?」

  「再多問一個字,揍死你。」祝傑把毛巾搭在薛業肩上,警報再一次拉響。

  前女友,姓名沒記住,女的,給薛業喊加油。

  3天后,距離報名期限只剩48個小時。薛業結束了一堂大課,準備去體院找傑哥訓練。路過告示板,仍舊空空如也。既沒有傑哥的解禁通知,也沒有自己的重審結果。

  看來……還是不行。薛業歎氣,一步一步如同爬山。走過主籃球場,進入東校區,這一片就是體院的地盤,承載無數運動員的夢想。

  「薛業!」

  前面有男生叫他。薛業找過去,不認識。「你誰啊?」

  「我啦啦隊的,你趕緊去田徑場,公告欄掛通知了,快去看看是不是你。」男生急吼。

  啦啦隊?薛業不認識他,但是他這身衣服和畢芙那天的顏色一樣。公告欄裡有自己的通知?通知來了!

  「真的?」薛業問,腳已經抬起來。

  「真的,你快去!」男生帶著薛業跑,沒幾步被遠遠甩下。果然術業有專攻,練過跑步就是不一樣。

  通知來了。薛業屏住呼吸,拿出跑60米衝刺的勁頭。田徑場旁邊的公告欄最大,會貼什麼?自己的重審通知被駁回了,還是批准?薛業不敢想,只顧狂奔。

  圍了好些人,薛業在最外層刹住了腳。曾經,他的禁賽通知也是貼在學校公告欄裡,也是圍著好些人看,指指點點。現在,他做夢一般將人撥開,再往裡走,最裡層的人主動讓開了一條路。

  通知。發通知了。薛業吸吸鼻子,指尖觸摸著玻璃,呼氣呵濕一圈,生怕錯過一個字。

  關於對運動員薛業興奮劑違規處理決定的通知

  男子三級跳運動員薛業(國家註冊二級運動員)于賽中提供的A樣本尿樣檢測結果呈肽類激素(外源性促紅素)陽性,並未在規定時間提出B樣本檢測和聽證會申請。此次事故重審批准。

  為了嚴肅紀律、嚴格制度,維護運動員身心健康,根據《反興奮劑管理辦法》(國家體育總局令第20號文件)及《體育運動中興奮劑管理通則》,查處該次檢測中並未實施細則及田聯有關規定,屬嚴重違規操作。

  決定對薛業做出如下聲明:

  一、取消該運動員在此次比賽中的處罰,追究責任單位。

  二、取消該運動員禁賽聲明,並賠付興奮劑檢測費用全款。

  三、經核實,該運動員以個人報名參賽,無教練及代表學校,故無相關人員違規。

  特此通知。

  白紙黑字,紅色的印戳。

  大學生田徑協會,反興奮劑中心。

  自己……沒吃過藥。薛業從頭到尾讀過幾遍,反復呢喃。白紙黑字,紅色的印泥戳。錯不了,是真的。

  「我沒吃過興奮劑。」他自言自語,轉過來朝身後的人解釋,「我沒吃過。有通知,你們看得懂嗎?聲明說我沒吃過,是他們違規操作。」

  沒人說話。

  「我真沒吃過。」薛業指著落款的位置,「田徑協會的聲明,反興奮劑中心。是他們誣陷我……你們慢慢看,我去找傑哥。」

  傑哥,傑哥。薛業朝跑道那側狂奔,笑著喝風。那一年也是白紙黑字,紅色的印戳,足足一張A4紙的處罰明細。清白了,自己沒吃過,是尿樣被人動了手腳。

  沒吃過,自己沒吃過。薛業站在跑道最當中,像個瘋子,來來回回找那張臉。

  「你找死啊!」祝傑很遠看到他,「站跑道中間等著被撞?」

  「傑哥,我發通知了!我發通知了!」薛業跳著跑過去,飛撲,兩條腿圈住了傑哥的腰,像大型考拉熊掛在祝傑身上,「傑哥,他們查了,他們真的查了,說我沒吃過。我以後能參加比賽,走!咱倆報名去!」

  「真的?」祝傑托住他的屁股,來來回回的人跑過他們,像一道激流躲開河中的岩石。靜態在動態中緊緊相擁。

  「真的。」薛業急得直咳,「走,我帶你去看,看完就報名!」

  祝傑的笑容冰在嘴角。「先去看看。」

  這個笑容一凍上,薛業的心也凍上了。傑哥的禁賽期順延。

  「薛業!」

  又有人叫他。薛業回頭看是陶文昌:「幹嘛啊?我和傑哥說話呢。」

  「別他媽抱著了,快下來!」陶文昌喘得快要斷氣,「趕緊下來,你家有人來了!」

  「我家?」薛業不松胳膊,「我師兄被放出來了?」

  「不是張海亮。是你家最大的那個……你家……你師父帶人來了!」

 

 

122章 羅爺爺

  「誰?」祝傑先一步反應過來。

  「他師父啊。」陶文昌的汗水迷進眼睛, 「還帶著一個高高大大的男人,黃俊在體育辦接待的。我說你倆別抱著了,趕緊鬆開, 鬆開……

  「我師父?」薛業這才從傑哥身上下來, 「羅爺爺?」

  「我哪知道是你哪個爺爺, 總之黃俊和體院的院長一起接待呢,快去認爺爺!」陶文昌踹他一腳,「快去!」

  恩師來了?薛業實在跑不動了,傑哥推著他跑。

  初三那年發生的事歷歷在目, 恍如昨日。好像高中三年沒費什麼力氣,一個眨眼就過了。

  羅爺爺還生氣嗎?還認自己這個徒弟嗎?薛業在風裡跑, 像個脫了線的風箏, 好在傑哥是拿著線的人,一路推到體育辦門口。

  又圍了好些人。

  薛業只看到那些人的輪廓,視覺卻失去了細化功能。恩師是生自己氣的吧, 不然不會一直不肯來。春節前師兄們找到自己,薛業不信張海亮會瞞著師父。

  他雙手搓兜站在人群外。

  祝傑替他撥開人群,穿越正門到走廊底端,黃俊的辦公室。圍了一些學生會的幹事,還有不少體院的學長。

  他再次撥開他們, 把薛業送進去。敲門,喊報告, 門開之後先看到黃俊。身後坐著的是體院院長、副院長,還有學生會主席孫康、體育部部長白洋。

  又看到陶文昌口中高高大大的男人。確實高, 估計和祝振海差不多大。

  薛業在他身後, 不敢出聲,揪他的T恤。

  「我陪你進。」祝傑一起邁步, 跟著他們溜進來的還有陶文昌。

  陶文昌純粹看熱鬧心態,不料一看心裡一震。

  薛業同樣一震,他慢慢呼吸,從傑哥背後邁出半步,再半步。高高大大的男人後面是一張年邁的臉孔,雖然比從前瘦了不少,可輪廓依舊。

  走一步,回一下頭看傑哥。

  「羅爺爺好。」薛業有點猶豫。

  看來輪椅上的老人真是羅季同。祝傑看他,應該比江川年長,臉頰雖然凹陷,但能看出是一副大骨架子,坐著輪椅也是板直的腰。傅子昂說江川教練長得凶,心很軟,可他們師父是個狠人。所以哪怕面貌再慈祥,祝傑也不覺得他好惹。

  「小業來了啊。」羅季同伸出一隻大手。

  「薛業。」祝傑脫口而出。陶文昌立馬踹他腳後跟。

  先是薛業師兄,再是薛業教練,現在是薛業的恩師,你有幾斤幾兩能惹得起啊?

  薛業趕快抓住那只大手,感受羅爺爺的骨節。幾年前恩師不是這樣的啊,永遠站成標杆。哪怕上了年紀也能跳,看學生不規範,暴脾氣上來自己做樣板。

  這個高高大大的男人,薛業想起來是誰了。袁雲,師父的第一個徒弟,師兄的師兄。

  猝不及防,那只手朝薛業掄過來,打了一個響亮的手板,聲音像打在鋼板清脆有力。

  「你這小子!跑了也不知道回來!」羅季同當真厲害,那聲音,比年輕幾輪的黃俊還有陣仗。

  薛業沒躲,手掌刹那腫起來。眼周和掌心紅起來的速度一樣,先微熱後滾燙。

  陶文昌再一次拉住祝傑,離當場去世就差那麼一點。媽啊,當著野逼的面打薛業,完了,羅季同要被祝傑列入黑名單。

  「家裡出那麼大的事,小十他們都在北京,也不知道找找!不懂事!」羅季同又是一掌。穩重老練的張海亮在他口中變成小十。

  薛業不敢躲,眼圈又紅一個色度。

  「你師兄不找,你就不知道回來!」羅季同再次落掌,重重落在薛業肩上。

  陶文昌看熱鬧是玩脫了,師父和徒弟長久未見,不應該是抱頭痛哭嗎?誰知道羅老不按常理出牌,上手就打?

  您可別再打了,再打我旁邊的人就拉不住了。野逼不講道理,他把您輪椅掀了這屬於上門女婿惹泰山。

  這一下,著著實實把薛業打疼,眼眶悄悄地濕了。

  「你還敢哭!」羅季同伸手,卻沒有落下。

  孩子都是他一手帶起來,從袁雲,到薛業,從羅老大,到小十六,每個都在他手裡哭過。小時候壓腿、拉筋、跑耐力,這幫孩子從噴著鼻涕泡開始,每個人的脾氣喜好優點缺點,他全部視若珍寶。

  練體育很苦,現在是有條件的家庭才搞,從前是家裡沒錢才搞,稍微有出路的家庭誰也不送孩子受罪。

  小十六最是哭得多,哪個師兄都沒他這麼嬌氣,不僅自己能哭,還帶著傅子昂一起哭。可只在訓練時候掉過眼淚,當著外人從來沒有。

  薛業哭得沒聲音,哭得很難看,咧著嘴,只顧流眼淚。一邊流,一邊用胳膊擦,把臉埋在肘內嗚嗚。

  「哭什麼!」羅季同的手顫動。

  薛業嫌自己丟人,蹲下用兩條胳膊同時擋臉。

  「你!還哭!」羅季同失聲。

  這個孩子,不省心又省心。訓練從來不用催,淩晨5點肯定開始疊豆腐塊,那麼小,就知道跟在師兄屁股後面跑步。

  師兄們跑得快,他小腿緊著倒換,摔了沒人看見就爬起來,有人看見,立刻哭一鼻子。江川總想沖過去抱起來,被自己一次又一次地攔下。可是這孩子性子太剛,又糊裡糊塗,明知道自己血型特殊還喜歡動手。

  小學那幾年,羅季同最怕接到十六班主任的電話,又把誰誰誰給摁住捶了。

  所有孩子裡最像自己的一個,天生的運動員條件,不好好跳遠才可惜。誰知道怎麼就碰上一個畜生,把好好的孩子給糟蹋了。

  「過來哭!」羅季同拍了一下輪椅扶手,「當著外人,今年都19歲了,還哭!」

  外人?祝傑艱難地忍住。

  薛業抹著眼淚,蹲著挪地方,一直挪到羅季同的腿邊,哭得像個被雨淋濕的蘑菇,一直蹲著。

  羅季同的眼眶也在充血,能看出是忍著的。小十六蹲過來了,他連忙朝袁雲招手,幅度很小,怕把好不容易找回來的寶貝疙瘩嚇跑:「快,快給你師弟拿出來,挑大的拿。」

  「瞧您急的。」袁雲笑,師父罵了一路,心裡多疼只有他自己知道。不然不會沒通過主治醫師的允許就從瑞士回來,還不到半年的修養期,破例下地走動。

  「快,你師弟哭著呢。」羅季同嫌他動作慢。

  薛業不敢抬頭,也沒臉抬頭。鮮豔的紅色闖入視線。

  「起來吃,蹲著腰疼。」羅季同說,幾個用心挑選過的石榴,往前遞了遞。

  薛業終於忍不住,趴在恩師的膝蓋上,放聲大哭,哭出了積攢4年的眼淚。

  晚上,體育辦宴請羅季同,地點定在學校不遠處一家粵菜。包廂裡羅老先入座,由袁雲推著輪椅。副院長被黃俊引到羅老旁邊的次主位。

  「十六。」羅季同隨手一指,「你過來坐。」

  薛業跟在祝傑身後,眼睛腫到不好意思見人。「我和傑哥坐就行,眼睛不好看了。」

  「傑哥?傑哥是哪個單位,哪個體校的?」羅季同問。

  袁雲知道師弟的這個傑哥,初級審核群還沒通過,高審群主就空降了。「來來來,薛業,師父見著你高興,坐過來吧。」

  副院長和黃俊面面相覷,只好坐了次主位的次位。

  薛業把頭壓低,哭完覺得不好意思了,一落座就有功能表送過來。

  「想吃什麼,自己看。」羅季同把服務員給主位元的功能表塞給徒弟,「小十的事,我也是下了飛機才聽說。你師兄們現在跟哪個教練呢?」

  「我不知道,他們……沒跟我說過。」薛業揉著紅眼睛,七七八八點了一桌子的菜,「羅爺爺……你的腿怎麼了?」

  「老毛病,換了人工髖關節。」羅季同大事化小,說得很隨意。

  「全換了?」薛業嚇一跳,髖關節是三級跳運動員的命,跳、躍、轉,全靠髖關節來調整,所以耗損嚴重。

  以前只知道師父髖關節有傷,沒想到竟然是全壞了。

  「年初在瑞士做的手術。」袁雲負責和院領導接洽,時不時轉過來解釋,「這個手術半年內不能下地走動,不然師父早就回來看你了。小十的事怎麼處理?」

  小十?薛業愣了一下:「師兄被拘了,說他擾亂聽證治安,還要追究傷人責任。」

  袁雲搖了搖頭:「小十這脾氣也是,二十多年沒變過,一直張牙舞爪的。」

  「謔,張海亮教練到您們面前都是小十了?」陶文昌坐在薛業旁邊,祝傑被他扣在左側,「我先自我介紹,陶文昌,跳高的,薛業高中同學,聽證鬧事群眾之一。這位是……

  「這是我傑哥。」薛業補充,「祝傑。」

  「你傑哥?」羅季同調整坐姿,恨不得馬上健步如飛,「你們幾個小朋友,哪個高中的?」

  「和區一中您知道嗎?」陶文昌搶答,和名教練近距離接觸,爽。

  羅季同很不給面子:「沒聽過。我問你們,十六在高中有沒有叫人欺負?」

  一道送命題拋給了祝傑和陶文昌,誰也不知道怎麼答。好嘛,陶文昌心裡打鼓,要是讓羅老知道薛業被自己擠兌好幾年,估計要用輪椅撞死自己。

  「沒人欺負我。」薛業真心實意地說,「我打架,還是傑哥幫我扛了處分。」

  「又打架?」羅季同怒目圓瞪,「跟誰打了?」

  薛業還挺自豪:「校籃隊的,每個都比我高。」

  「校籃隊的?」羅季同更怒了,但問出來的話令人大跌眼鏡,「給沒給人家打壞啊?」

  陶文昌和祝傑一聽,明白了。薛業純粹是被羅季同親手慣壞。

  「沒打壞,傑哥幫我解圍的。」薛業拿著一顆大石榴,掰不開。

  祝傑皺眉,掃一眼圓桌轉盤。薛業把石榴放上去,等上涼菜的時候,轉到祝傑面前,掰好又放回來。

  「羅爺爺,我師兄的事怎麼辦啊?」有石榴吃,薛業誰都不給。

  「等小十歸隊,我給他們領導打電話,把情況反映一下。」羅季同坐著很吃力,「一個他,還有你們三個最小的,多注意髖部,發力的時候找肌肉感覺。」

  羅季同一句一句囑咐著,有找回了滄海遺珠的從容感。當初那件事,是自己一生之痛,也是一生之悔,一生之恨。痛心愛的徒弟被人冤枉,悔自己見識不夠疏於防範,恨馬晉鵬那樣的混帳溜進教練隊伍中。

  教練,是育人成才,是保護這些孩子健康安全的人。可是他沒有辦法,十六怕牽連學校和教練,一口認下了。一個孩子,第一次獨立參加比賽,被一大堆人扣下肯定慌了手腳。

  這回也是先抓住馬晉鵬賣藥在先,才有了今天的重審。

  「您一定得幫我師兄啊,師兄是替我打人,都給打骨折了。」薛業說,桌上的菜全是自己愛吃的,「還有一件事。傑哥……為我禁賽了,解禁期限剛過,您能不能想想辦法……

  又是這個傑哥。羅季同重視起來:「解禁期限過了就可以上場,還想什麼辦法?他這是禁賽期又惹事了吧?」

  陶文昌夾起一塊熏魚,吃飽了趕緊走。這熱鬧湊不起,輪椅肯定要撞過來。

 

 

123章 報名參賽

  祝傑想給薛業使個眼色, 可是來不及了。

  「傑哥什麼事都沒幹。」薛業想不到那麼多,唯一能辦這件事的人只有恩師。

  羅季同又換了個姿勢,髖部附近的疼痛感逐漸強烈。

  春節前夕接到張海亮的電話, 說薛業找回來了, 那時候羅季同就想直接飛回國。可自己的手術不能再拖, 做完了手術又要躺半年。

  一坐起來,疼如刀刮。

  可是不能再等了,孩子家裡出了大事,連一個給他做主的人也沒有, 這才和醫院商量提前兩個月回國。這一路的飛機歸途,羅季同一分鐘也沒歇, 背心濕透, 幾乎把牙根咬碎。

  「什麼事都沒幹?」他問,轉瞬直面祝傑,「你自己說。」

  祝傑剛要動嘴, 陶文昌再次搶答:「他啊,他把他爸惹了。您不知道,他家有點關係,後臺……硬,不想讓他走體育這條路, 想讓他出國。」

  羅季同開始認真了:「不讓他走體育?這什麼家長!」

  「是,什麼破家長啊。」陶文昌繼續圓謊, 多虧自己跟著看熱鬧,否則祝傑薛業一起回答, 今晚戀情就曝光, 「可是我這同學挺有成績,不願意, 就和他爸吵翻了天。他爸呢,執意讓他出國鍍金,他呢,執意留國內搞體育,為我們大學生的體育事業添磚增瓦,充實他的體育人生。就這麼回事,他爸一生氣就給他禁賽期順延了半年。真是什麼都沒幹。」

  說完這一通,陶文昌想為自己點贊,真他媽能忽悠。

  羅季同越聽越有意見,薛業有兩個師兄也是這樣,跳得好好的,家長嫌這路不賺錢,不顧孩子反對硬是帶出了國。「要真是什麼事都沒幹,我倒要問問副院長了。」

  「您還真是疼薛業。」陶文昌怕他倆的戀情露餡,試圖力挽狂瀾,「不急,您慢慢來,先……

  「我沒問你,我問你們副院長。」羅季同直言不諱,「禁賽期無故順延,這不是該校的特色吧?要真是這樣,怎麼讓家長把孩子放心交給你們?」

  袁雲正在和副院商談,答應提供體育設備不能言而無信,也算為體育教育出力。羅老這話問得冒失,不該出現在一位沉澱多年的教練身上。

  「唉,師父疼他,別管了。」他看著陶文昌。這倒是個聰明男生,眼神一對就明白自己話裡有話。

  師父對薛業有愧疚,這份愧疚感讓他無法拒絕十六的要求。當年的事袁雲有所耳聞,只不過那時自己已經轉業,幫不上忙。

  他是最年長的師兄,看向小十六的時候,會有看樹幹年輪的錯覺。運動員更新換代,一代強於一代。當年入學體考不合格的小十,如今也當了教練,也懂照看底下的師弟。

  「我問你呢。」羅季同又看副院,「那個孩子,叫什麼傑的,到底為什麼不放人?」

  對最小的徒弟,羅季同滿心內疚。孩子身上到底發生過什麼,這些年他都不敢細想。當年他請求薛苑把兒子留在體校,讓他慢慢收集證據,替薛業申請聽證。可是身為家長,出發點不一樣。

  教練想替孩子伸冤,為人父母,考慮更多的是如何把孩子保住。翻案遙遙無期,再訓練無疑是二次傷害。薛業當時的心理狀態異常糟糕,已經經不起折騰了。

  讓孩子復原,需要多少時間?幾年?羅季同一直在等薛業回來,現在看,已經長大了,長好了。

  三年多,比自己預料要快。恐怕薛苑找了不少心理醫生進行干預,才讓兒子再次上場比賽。

  副院支支吾吾:「這個啊,您容我回去查查檔案。」

  「那就趕快查,年輕運動員等不起!」羅季同說,看完最小的,又看最大的,一個一個都讓他驕傲,「這件事,你跟一下。」

  「成,我去問清楚。」袁雲哭笑不得。正聊著,包間的門被服務員推開,進來的幾名老者一見羅老紛紛上前問好。

  「您可回來了。」其中一個來握手,「不是定8月份回國嗎?體育協會還說派人去接您。」

  羅季同不客套,自己推著輪椅過去:「國外待著太難受,吃不習慣,還是家裡舒服。來,過來。」他把那人引到薛業面前,「沒見過我家小十六吧?給你見見。」

  那人趕緊和薛業握手:「呦,沒見過,上回見著的那兩個是您家老幾啊?錦標賽我們可都看了,跳得有您當年風範,帶學生還是您厲害!」

  「那個啊,是我家十四和十五,大孩子了,上場比賽沒問題,成績還有空間。」羅季同又招呼另一個,「老張啊,沒見過我家小十六吧,給你看看。」

  薛業愣愣的,被推到這個教練面前看看,又被推到那個教練面前瞧瞧,認生到一句話不會說。

  老張拍拍他:「不錯,您要是捨得就放我隊裡,一年之內絕對帶出來。」

  「我就是給你們看看。」羅季同大手一擺,「看完了,以後比賽遇上客氣點啊,照顧照顧,孩子小。」

  陶文昌同時看緊了旁邊:「忍住,好漢不吃眼前虧,這是你老岳父。輪椅不能掀,掀了你這算欺負老年人。」

  「忍著呢。」祝傑艱難地忍著。

  陶文昌根本不信:「這老頭也挺有個性,上來先打兩下。別看他自己動手打,在別人面前……瞧瞧,這顯擺勁兒。這點和你挺像,薛業,我的,給你們看看,看完再收回去。」

  祝傑的臉色明顯在爆發邊緣:「陶文昌。」

  「正是在下,有何貴幹?」陶文昌覺出一絲殺意。

  「我什麼時候讓你看薛業了?」祝傑挑出一小碗鳳梨咕咾肉,轉到薛業位置上,等他回來吃。

  「你丫語文是不是高考只考了2分?」陶文昌夾盤子裡的,媽的,大塊肉和鳳梨全被野逼挑光了。

  重新回到師父身邊,薛業對傑哥複賽又燃起期望。祝傑倒是不抱太大期望,就算能辦成也未必趕得上精英賽。

  就在報名期限截止的當天上午,祝傑在宿舍接到了祝振海的電話。當祝振海這三個字出現在手機螢幕上的時候,有預感,這事成了。

  「有事?」他接起來。

  「翅膀硬了,知道找關係了對吧!」祝振海上來質問。

  祝傑沒想到羅老大動作這麼快,看來不止是純粹的器材供應商:「我沒找,薛業找的。還有事麼?沒事我掛了。」

  祝振海本意要和兒子展開拉鋸戰,但手頭專案太多,又有藥物流入國內市場的調查,只好警告他:「祝傑我告訴你,我永遠不可能接受他。只要你還和他在一起,這個家就不用回來了!」

  「那就不回,你自己過吧。」祝傑直接掛斷。在所有和薛業之間他選薛業,就不回頭了。

  果不其然,一刻鐘後副院親自打電話通知:「祝傑,你的解禁條已經貼上告示了,自己去看。」

  「嗯,知道。」祝傑有點想笑,但現在笑了未免太過得意,「您不按照我爸安排了?」

  副院有苦難言。

  祝振海絕對是惹不起,上頭壓力給下來,底下就要照辦。但偏偏照辦師出無名,他兒子這半年非常老實,想找個理由順延都沒有。這種事不怕杠,就怕有關係的人來查,偏偏羅季同這一頭的關係又太硬氣,兩邊讓他夾縫中求生存,實則誰也惹不起。

  思來想去,只好先把祝傑的延期取消。祝振海得罪一次還有救,羅老要是咬死自己濫用職權,那這個副院的位子可坐不穩了。

  「快去看,儘量少給體院惹事!」但他還不能張揚,匆匆一句結束通話。祝振海的兒子真夠給他爸添亂。

  祝傑不慌不忙,翻出上回沒用完的證件照,直接去體育辦報名。剛走出宿舍沒幾步,和火急火燎的薛業撞了個正面。

  「傑哥!」薛業雙手握住他的肩,「傑哥!我剛才看見……

  「解禁通知是吧?」祝傑反手摘下棒球帽,戴給他,「多虧你師父,改天請他吃飯。」

  「不用謝。」薛業異常興奮,把帽檐轉正,「我師父就是你師父,我師兄就是你師兄,幫你其實就是幫我。傑哥你去看看吧,我陪你去。」

  祝傑往反方向走:「先去報名吧,還有4個小時截止,你的照片我也拿上了。」

  「哦,對,報名,報名重要。」薛業乖乖跟著,「傑哥你真心細,不愧是你。咱倆可能是體院最後報名的人,你說,這樣是不是就能分到一間屋子裡了?」

  「這個……不好說。」祝傑嘴角帶笑,「還是和陶文昌一屋吧,我怕你夜裡圖謀不軌。」

  「我沒圖謀不軌,上次老老實實睡覺。」薛業腳步愈發輕快,「我管得住下半身……

  祝傑突然提他一把:「看路!」

  薛業腳下一絆,差點摔倒:「謝謝傑哥,傑哥你真帥。」

  又誇自己帥了。祝傑把頭一低:「一般吧。」

  體育辦報名處的工作已經接近尾聲,薛業拿到報名備用表,首體大參賽代碼是25,他的編號是52,傑哥是53,剛好挨在一起。

  「滿意了吧?」祝傑把報名費交上去。

  「滿意了,25522553,拍合影的時候也挨著。」薛業拿著兩份備用表,愛不釋手,「萬一咱倆真分到一間房,就……

  「別想了,先接電話。」祝傑替他收好證件。重要物品絕對不能交給薛業,高考准考證轉眼都能丟。丟了不找班主任,就知道找自己。

  薛業掏出手機,是師父。「羅爺爺好,我已經和傑哥報完名了,您的腿今天還疼嗎」

  「你和那個祝傑,究竟是搞什麼關係?」羅季同聲音鐵冷,顯然剛發過脾氣,「我現在和江川去你們學校,讓他當著我們把話說清楚!」

  「啊?現在?」薛業驚恐萬分。師父怎麼這麼快就知道了!

  作者有話要說:

  業業:傑哥,我師父就是你師父,我師兄就是你師兄。

  羅老江川張海亮傅子昂嚴峰一干眾人:我不是,我沒有。

 

 

124章 高審群主

  「怎麼了?」祝傑發現薛業臉色變了。

  「快快快!」薛業掛斷電話, 拉著傑哥一路狂奔,「找陶文昌,找陶文昌……

  祝傑一聽立定腳刹:「你找他幹什麼?他是不是老看你?」

  薛業在風中淩亂:「看我?沒有啊, 找他幫忙!」

  「幫什麼忙?」

  「羅爺爺知道就麻煩大了!」薛業想繼續跑, 「怎麼這麼快就知道了?咱倆沒好多久啊……

  「你師父知道了, 關陶文昌什麼事?」祝傑看著他,把棒球帽往下壓了又壓。

  自從薛業的劉海被北風撩了,棒球帽隨身攜帶成為標配,反手就給薛業戴好。免得再有什麼妖風看到美人尖。

  薛業急得不行:「陶文昌他……他幫忙想辦法, 我怕羅爺爺不同意。」

  祝傑拉起他的手:「他能幫什麼忙?該來的躲不開,去東門提前等著吧。」

  「哦, ……行。傑哥你放心, 我和羅爺爺好好解釋,不關你的事。」薛業遲疑半秒跟上步伐。

  不到1個小時,袁雲的車停在東門, 後門像被人從裡踹開。羅季同臉色白得瘮人:「上車!」

  「啊?」薛業往裡看,後座有江教練和師父,副駕是空的,「那我坐後面,傑哥坐……

  「你坐前面!」羅季同當仁不讓, 「讓他坐後邊,我有話問。」

  祝傑看這陣仗, 親手開了副駕門:「你坐前面吧。」

  「傑哥,你別急。」薛業兩條腿邁進去。

  「你坐你的。」祝傑把門撞上又敲玻璃, 「安全帶。」

  「他師兄會提醒他, 你管什麼?」羅季同沒有江川好說話,「上車!」

  祝傑確認副駕門鎖死才上, 江川靠左,羅季同靠中又身體不便,占了很大地方。他還是第一次擠這樣憋屈的車後座。

  這是薛業的師父。祝傑艱難地忍著。然而羅季同並沒有發難,而是一路無言。薛業頻頻向後看,祝傑一皺眉頭,他才轉過去坐正。

  江川和袁雲戰戰兢兢,挨過罵誰也不敢說話。江川更甚,恨不得呼吸也停了,當個不出氣的大活人。

  老羅說,已經看過十六,順便認識他身邊幾個小朋友,幫他一個叫祝傑的同班辦理解禁。江川登時急眼,嘴皮子太快直接說吐露了。

  老羅本身也是個爆裂脾氣,要不是坐輪椅,江川估計祝傑那小子保准挨打。

  不一會兒,袁雲把車停在上次體育辦宴請的粵菜餐廳,還是那個包間,有備而來。

  薛業跟在羅季同的輪椅後邊,到了地方不敢坐:「羅爺爺,我知道錯了,你別怪傑哥好不好?」

  「你知道錯了?」不說還好,一句話徹底把羅季同點燃,「你自己想想,從小到大你跟我認過幾回錯?為了他你現在知道錯了?」

  這情形薛業明顯搞不定,祝傑上前:「羅教練,其實這件事……

  「我沒問你,輪不到你開口。」羅季同正眼不看,痛心疾首,「你這小子啊,爸媽不在,沒人管你了是不是!」

  一句話,把薛業罵得啞口無言:「不是,不是。」

  江川看不下去:「老羅,你說歸說,罵他幹什麼?」

  「我罵他?我不罵,你們一個一個打算蒙我是不是?」羅季同指著祝傑,盛怒之下手腕僵硬,「你們以為這小子是什麼混東西?我給和區一中打過電話,總教練也是區裡響噹噹的人物,說咱們小業,給這混小子拎包!」

  江川萬萬想到,騰地站了起來,眼睛裡閃動著真實的恨。他是體校的普通教練,雖然沒有老羅的身份,算不上特邀返聘的退役冠軍,可每個孩子都當作寶貝。

  誰能想到,自己從來沒委屈過的寶貝,哭了趕緊抱起來哄的薛業,到了人家手裡就是個拎包的。自己珍視的孩子,到了人家手裡什麼都不是。

  「你這……他娘的糟踐人!」江川窮極了口才,罵完又恨十六不爭氣,「唉!」

  師父給春哥打過電話?薛業的心口仿佛開了窟窿:「不是,不是那樣,我和傑哥……

  「你住口,薛苑和小薇不在了,你不是沒人管,我管!今天我倒要問問公道話,我們小業哪點不行,給你拎包拎了三年,你良心安不安!」羅季同拍案而起,愣是扶著桌沿,直挺挺地站了起來。

  薛業指尖冰涼,三年朝夕相處,傑哥對自己什麼樣只有自己明白,三言兩語沒法解釋。「羅爺爺,我真的知道錯了,傑哥不是壞人,你們別誤會他。」

  祝傑往前走了一步。這個時候應當明哲保身,只有薛業這樣一根筋的人才為自己說話。

  「我是拎包了,可傑哥沒欺負我啊。」薛業不明白,為什麼所有人都認定傑哥把自己害慘了,他想喊,明明不是這樣。

  要不是傑哥,今天的自己站不起來。

  「不准幫他說話!」羅季同愛之深恨之切,「你爸爸媽媽為了你,連舉報信都寫過,你讓他們怎麼閉眼?」

  袁雲擋在小師弟的前面:「少說幾句,師父正氣頭上。」

  薛業卻不肯:「可是你們不能冤枉傑哥,傑哥對我真的挺好的。」

  「他對你好?他…………」羅季同險些沒站穩,情急之下抓起桌上餐盤,瞄準了仇敵,「下流!他給你吃了什麼迷魂藥!」

  儘管羅季同身手矯健,可手術還是傷了元氣,支撐不住倒坐下來,盤子也沒有打准,擦著祝傑的下巴尖,碎在了臉上。

  一道三角形的口子。

  祝傑沒有躲,沒什麼可躲的,沒什麼可說的。高中三年,他對薛業確實不夠好,最起碼,態度上不夠好。

  交女朋友,雖然薛業說不在乎,但完全不走心也是做不到的吧。不然他不會憋不住問,傑哥你下練之後幹嘛去了。他看見自己和女生一起走的。

  當時自己惱羞成怒,瞬間變了臉,推搡著罵他,薛業你丫是不是真把自己當我什麼人了。其實,薛業並沒把他當成自己什麼人,是自己不敢聽,不敢說。

  是他已經把薛業當成了自己什麼人。

  「羅爺爺,您別打我傑哥,您生氣打我行嗎?」薛業態度一下軟了。

  「我……」羅季同坐下緩氣,「我懶得打你,以後別讓我看見這小子!你爸爸媽媽這三年的辛苦全白費了吧,白費了,你這才剛好點……

  薛業不敢過去,第一次見師父大動干戈。

  「羅爺爺,真不是你們想的那樣。」他遠遠地說,「給傑哥拎包是我非要幹的,我想給他當跟班。」

  羅季同攥住了輪椅扶手。

  薛業急躁地往前:「真的,是我非要賴著他。我不是出事之後才這樣,是一直就……高一軍訓我就喜歡他了,死皮賴臉地賴著,非讓他罩我。我那時候怕人,傑哥幫我擋教官,還給我打蚊子。」

  「十六,先別說了。」袁雲提醒他,這時候說這些無異於火上澆油。

  祝傑仍舊安靜,下巴尖掛著一滴血。

  「真的,傑哥沒欺負過我。」薛業絞盡腦汁回想,來來回回就是這幾句話,「他以前不喜歡男的,是我非要掰才給掰彎了,傑哥不下流。」

  「不下流?他交那麼多女朋友!」羅季同心臟抽痛。

  薛業茫然地站著,顯然師父已經打聽過了。「可傑哥說,我叫他老公,他就是我的,他說我倆不分。」

  「你就是傻!」羅季同看不懂徒弟臉上的失落,「你以前吃過的虧都忘了?這是好人能幹的事?你爸媽費多大功夫才讓你好起來,你都忘了是不是?你倆才認識多久?」

  「我爸媽……沒費什麼功夫,傑哥帶我練跑步給我練好了,我沒忘。」薛業的睫毛壓住瞳仁的顏色,「羅爺爺您別怪我,我真的特別喜歡他,他也特別喜歡我。沒他就沒我了……

  沒他就沒我了。羅季同神經質地悔恨,擺了擺手:「氣死我,你這是要氣死我。他交過那麼多女孩子,能真心對你嗎?」

  薛業梗直著脖子:「能,傑哥從來不騙我,除了……除了……除了高二12月份歷史月考,他告訴我選BD,結果選AC。」

  又來了。祝傑和羅季同四目相交,一邊是憤然惱怒,一邊是沉寂無聲。

  「除了這個,傑哥沒騙過我。我們認識三年,傑哥一直對我好,連……連放學回家都送,他女朋友都不送。還帶著我一起看電影。」薛業繼續解釋。

  祝傑下巴上那滴血終於掉了下來。薛業這一根筋看來是搭不上了,還是換陶文昌來吧。

  可薛業不這麼覺得:「我比賽穿了傑哥的隊服,別人想害他,結果我中招,喝了肌松劑差點死了是傑哥救回來的。傑哥還說把房產證加我名字,哦對,這次馬晉鵬也是他爺爺和爸爸的關係才扳倒。還有,還有……還有他爸整他,是因為我,傑哥和我不分,他爸就不讓他比賽。」

  江川瞪目:「什麼?喝肌松劑這事我怎麼不知道!」

  「啊?」薛業連忙搖頭,「傑哥把我救回來的,還給我人工呼吸,我都缺氧了。傑哥還給我買了三年香水……還給我換宿舍。」

  羅季同用沉默表示不認可。十六喜歡他,自然是向著他,傻孩子。

  「這些無憑無據,白疼你這些年,和人家好了幾個月就胳膊肘往外拐。真心疼你的除了爸媽,只有我們這些人,他算個什麼東西。」最後他只能歎氣,臉色先慘白,後蒼白。

  薛業靜音了。他說這些確實無憑無據,說傑哥私下裡對自己有多好?別人看不見。說傑哥替自己扛了多少次罰,別人也不清楚。

  「傑哥被他爸媽轟出來了,打拳,錢給我。」最後他只能說這個,「還給我租房。」

  「那是他和你好上了,貪圖你便宜!」羅季同猛然發力,「他高中那麼對你就是品德敗壞!」

  袁雲給旁邊遞了一張紙巾:「你先走吧,這是我們的家事,我師弟暫時不用你管。」

  祝傑不接,還揚起了下巴:「薛業這個人,歸我管。」

  「混帳!」羅季同怒不可遏。

  「還有,小業這個稱呼,是我叫的。」祝傑拿腕口擦了擦血,下顎線一道鮮紅,「我喜歡他,不是幾個月前,是三年前。」

  薛業疑惑地看過來。

  「我家裡的事,也很複雜,幾句話說不清楚。」祝傑從不解釋,「我管他高中三年,以後也是我管。」

  羅季同靠向輪椅背:「你喜歡他,就讓他當你的小跟班?你這是渾話!」

  「不渾,渾的我還沒說呢。」祝傑漫不經心地擦擦下巴,掏出褲兜裡的錢包,扔過去,「這裡,有我家的鑰匙,房產證會加薛業名字,我管。」

  羅季同先打量他,再打開錢包。翻鑰匙不小心拉開了內層封袋,掉出一張剪裁過的小照片。兩個少年身穿藍白運動校服,站在一起。

  十六笑得喜不勝收,另外那個面無表情。

  「咦?這不是……我錢包裡的照片嘛,什麼時候丟的?」薛業也摸錢包。照片是高三9班畢業合影,兩個人唯一一張合影,剪下來放大所以並不清晰。

  一張模糊的雙人合影安安靜靜躺在薛業錢包裡。藍白運動校服,自己在左,傑哥在右,自己的肩明顯往右偏著,試圖再挨近一點點。

  怎麼會有兩張?

  作者有話要說:

  上本書出現的該橋段:

  薛業給祝傑拎著包和水,一直拎到4層:「傑哥……你昨晚沒訓練啊?」

  祝傑脫了運動衣,繃著漂亮的肌肉,把擰過水的毛巾往胸口擦:「練了啊。」

  「那我怎麼沒看見你……」薛業知道他沒練,昨晚上春哥還找人呢,「昨天你幹嘛去了啊?」

  「我幹嘛去了沒必要和你說吧。」祝傑就猜他肯定要問,圓寸貼著頭皮剃的,說話和眼神一樣都很不客氣,「薛業,你丫是不是真把自己當我什麼人了?」

 

 

125章 歡迎歸隊

  怎麼會有兩張?薛業捏著自己那張對比, 傑哥錢包裡掉出來的那張,比自己剪裁的還小一點。

  羅季同卻不吃這一套:「你把你這個鑰匙拿回去,我們普普通通運動員高攀不上!」

  「羅爺爺。」薛業緊張到十指交叉幹搓, 「別人都誤會傑哥, 您不能也誤會他, 現在他連家都回不去。」

  「他回不去,你就有家了?」羅季同忌諱他提這個字,薛苑和呂幻薇這樣一走,孩子已經沒家了。

  薛業慢悠悠地搖了搖頭, 又快速地點了點頭:「有,傑哥說往後我跟著他過, 他現在給我租房子住, 以後收入穩定就搬回去。我……還有家。」

  羅季同一怔。

  「爸媽剛出事的時候,我確實覺得自己沒家了。也想過找你們,不敢, 想等到自己跳出了成績再回去。剛開學我想賺錢,差點叫人害了,傑哥幫我擺平的。還有上高中打架,留校察看的處分也是傑哥替我背的,都是我犯錯。他……他是交過女朋友, 可是我追他,不算對不起我。」

  羅季同眉峰一顫, 孩子究竟怎麼了,非要喜歡他。羅季同想不明白。

  「傑哥他爸媽不同意我倆好, 你們要是再不同意……」薛業把賽場上的硬氣收回去, 「就真沒人看好我倆了。」

  他十指交叉還搓著,一張臉急得冒汗, 劉海蔫蔫地貼在額頭上,不經意間露出一絲委屈來。

  不想委屈,薛業不覺得自己委屈。高中是自己死追,傑哥已經很照顧自己了。他委屈的,是傑哥在家裡的遭遇,是他姥爺當著那麼多同學的面,說傑哥和自己都是神經病。是傑哥的媽媽終於扛不住一心赴死,是張蓉這麼多年的空等守候,和幸福一牆之隔。

  這種情緒一直積壓在薛業心底,嘩啦啦一聲,沖出了他心口的窟窿。

  「怎麼就不行了……」心裡想著,薛業不小心將它變成了聲音。小孩子一樣揉著眼睛。

  羅季同看著一地的狼藉,像是自己操不盡的心碎成幾塊。他長長的沉默,不懂孩子這份感情,不懂他喜歡男生的原因,更不懂祝傑有什麼好的。

  但是他聽得懂孩子委屈了。不情不願的幾聲奶音,比長篇大論管用。

  「你……你就這麼信他?」羅季同壓著一把老嗓,從不喝酒的他,現在竟然想悶一口老酒。怪自己沒及時把孩子留住,當年要是留在了體校,也就沒有這麼多的事了。

  薛業鐵了心:「信,我不信自己都信他,傑哥說我倆不分。我倆的事怪我,是我倒追。」

  江川扭過臉去,不想聽這些不著調的話。什麼分不分的,兩個二十歲不到的孩子,瞎談戀愛。

  羅季同悶著氣,這小混蛋究竟是怎麼把十六哄住了,還人工呼吸,還租房住。「你,過來說話。」

  祝傑走過來,輕輕捏了一下薛業的手。這幾年,除了訓練,大部分精力都用來熟記薛業,把薛業養熟。剛才那幾句話不是裝可憐,是薛業心裡不好受。

  「把手鬆開。」羅季同看著他們,兩個青春蓬勃的男生非要往一起湊,這世上就是有這麼不講道理的事,「我問你,你爸媽不同意,你打算怎麼讓他們接受我們小業?」

  「沒打算讓他們接受。」祝傑抽了一張紙巾墊在下巴,瞬間殷紅一塊,「我不帶小業回去。」

  羅季同叫小業,他也叫小業,薛業茫然地站在中間,不知道先看哪一邊。

  袁雲揉著眉毛,頭一次見到祝傑這樣敢抬杠的男生,一句軟話不說。

  「你倒有骨氣,我們孩子是吧,就這麼跟著你不清不楚!不像話!」羅季同強硬地撐著,實則五臟六腑都叫薛業給氣炸又氣軟了,「你家裡到底什麼情況?」

  祝傑不愛解釋,從小也沒人聽自己解釋。「我家……」他艱難地開口。

  「我媽是同性戀,我爸恨她,不會接受我們。我姥爺……是精神科的專家,治好過無數病人,把我媽治跳樓了,也不會同意我們。所以這點上,確實沒辦法了。能做到的就是我不回家。」

  短短幾句,凝聚了一個家庭的幾十年。江川不是鐵石心腸的人,聽他這樣說,竟然跟著心酸。

  都是孩子,比十六大不了幾個月。

  可羅季同不是,不假思索問:「那他們要是找到學校,數落我們小業,你怎麼辦?」

  「不可能。」祝傑擰起眉頭,「我爸已經打不過我了,我姥爺那邊……徹底斷了。我沒辦法讓他們接受,也沒這個打算。確實能力有限,我只管小業。」

  這是要和家裡決裂。羅季同突然高看他幾眼:「算是硬派人。可你以前交女朋友的事,再發生怎麼辦?」

  「你們說怎麼辦就怎麼辦。」祝傑不去申訴交女朋友的原因。

  薛業跟著點頭:「傑哥說他往後不交了,就跟我好。」

  「我問他,沒問你。」羅季同肚裡裝滿無名火,「我醜話放在前頭,不是同意,是審查你。你敢搞這個,就像個真男人,大大方方承認,絕不能藏著我們孩子。再找女朋友,我羅季同打斷你一條腿。」

  打斷腿?薛業心頭一揪,這比禁賽還凶啊。

  「沒藏,剛出櫃。」祝傑現在覺出下巴疼了。

  「出什麼?」羅季同聽不懂,不樂意他們挨著,可分開了孩子又委屈,他左右為難。

  薛業也疼了一下,傑哥為了自己,這是打算一輩子不回家了?

  「羅爺爺,要不您再想想辦法吧,能不能幫傑哥一把?」他紅著臉問。從小最嬌氣可從不求人,最衝動可從不認錯,今天算是破例。

  羅季同搖頭,帶著長輩的威嚴:「這點事他要是處理不好,就算他無能!有多大能力辦多大事,他想和你在一起,就得自己爭取!」

  薛業失望地啊了一聲。可旁邊那只手又捏住了他,堅定又牢固。

  話談到這地步已經夠了,再談怕是要崩。袁雲請服務員拿功能表進來:「咱們邊吃邊聊,好不好?先吃飯,師父您也消消氣,他倆還小,指不定咱們十六什麼時候想開,把他甩了。」

  說完他朝薛業擠眼睛。

  「我倆不分,我不甩傑哥。」然而薛業卻沒有接到大師兄的暗號,一句話又把教練和師父氣到吃不下飯。

  晚上回到宿舍,陶文昌正在試新鞋:「回來了?還說下午找你倆搓飯呢。我操,你倆又和誰動手了?」

  「沒動。」祝傑懶得動嘴,下巴被穆杉隊醫簡單處理,貼了一塊正方形紗布,「我先洗澡,你洗麼?」

  「我問陶文昌幾句話,問他比賽的事。」薛業說,等傑哥進浴室轉身一坐。陶文昌抬起頭來的時候,已經快要被薛業騎臉了。

  「你離我這麼近是要親我嗎?」陶文昌驚悚,千萬別給祝傑戴綠帽子,容易出人命。

  「親你?我有毛病啊。」薛業噓了一聲,「我想問你一件事,你他媽可一定要保密啊!」

  陶文昌笑他多此一舉,就薛業這種自曝人格,別人不說,他自己就說了。「什麼事這麼神秘?祝傑在外頭有情況?」

  「你再胡說我揍你丫了啊。」薛業抓緊時間,「陶文昌,我好像發現一個秘密……傑哥可能不是上大學才喜歡我,可能高中時候就……

  「我操,這麼大的秘密,終於被你發現了。」陶文昌驚歎薛業的低情商,簡直低進了馬里亞納海溝的極限。

  薛業慎重地點頭:「嗯,我發現了並且掌握了證據。」

  陶文昌被他感染得也很慎重:「怎麼說?」

  「這個。」薛業把兩張剪裁過的照片拿出來,「這個是我的,這個是傑哥錢包裡夾著的。你說……傑哥留著我倆的照片是什麼意思?」

  還什麼意思?想泡你唄。但是陶文昌肯定不這樣說:「請問你是怎麼發現的?」

  呵,三年才發現,真他媽不容易。

  「就……不小心發現的。」薛業支吾著,「你幫我分析分析。」

  「分析什麼啊,明顯就是,你腦子裡但凡再多一根筋,今年9月份就能過戀愛三周年紀念日信不信?」

  戀愛三周年紀念日?薛業像喝了假酒,還沒醉卻先暈了:「你的意思是,傑哥高一就喜歡我?」

  「昌哥覺得是,但具體是不是,你自己悟去吧。」陶文昌笑著伸直了腿,「鞋帥嗎?」

  薛業一眼不眨地看著那雙鞋,腦筋明顯沒轉過來:「還行,俞雅送的?」

  「嗯,我準備這次比賽正式把關係敲定,也俗氣一把,送金牌吧。」陶文昌調整鞋帶,「交過這麼多女朋友,送獎牌還真沒幹過……昌哥真純情。」

  「你傻吧,比賽穿新鞋?」薛業終於找到一個可以擠兌陶文昌的平衡點。

  陶文昌卻更覺得他無知:「說你情商低就低,慢慢悟去吧。」

  晚上,黃俊通知所有參賽隊員必須留宿,賽前一周不得外出、非食堂提供的套餐不吃。孔玉接連一個多月不住宿,誰也不知道他去哪了,412難得全員到齊。

  洗好了澡,薛業披著毛巾被,看傑哥在旁邊忙活著打蚊子。等熄燈之後他躺好了,拽一拽旁邊的ck邊:「傑哥,你睡著了嗎?」

  「睡著了。」祝傑說,同時假裝閉眼。

  薛業瞄著黑暗中的那道側顏線:「別睡,我……

  「等等啊!我耳機還沒戴上呢!」陶文昌嗷嗷,「行了,現在戴上了,世界與我無關。」

  「滾。」薛業把手伸出床簾比中指,轉身趴好,「傑哥,你今天說喜歡我不是幾個月,這句話什麼意思啊?」

  「咳……」祝傑左手蓋住眉骨,「沒什麼意思。」

  薛業把這只手掀開:「那……是那個意思嗎?」

  祝傑眯著眼:「哪個意思?」

  「就是高一就喜歡我了的意思。」薛業大膽地說,「我……陶文昌說他覺得是那個意思,我隨便問問。」

  此刻,陶文昌兩耳不聞窗外事,耳機裡放著維族音樂。

  祝傑臉上一熱,用毛巾被蓋住兩人的身體:「聽他瞎掰。」

  第二天淩晨5點多,薛業自然醒,半小時後一隊成員集體訓練,412第一次全體出動。四個人,四身首體大的比賽隊服,紅白配色帶高領,KongYuTaoWenchangZhuJieXueYe,一個都沒少。

  田徑場入口處,薛業的重審結果通知和祝傑的賽期解禁通知並列。跑道上,黃俊吹哨集合,白洋清點人數。

  「歡迎歸隊,我們終於有主力軍了。」白洋迎上去。從入學到今天,幾乎經歷整整一個學期,可算把薛業名正言順地收進了一隊。

  薛業朝他點頭,跟著傑哥站到列隊倒數第二排。隨即是黃俊的賽前動員,他卻走神,眼神不差地瞄著旁邊。

  「看什麼呢?」祝傑借低頭的瞬間,腳下一顆小石子踢過去。

  薛業不敢說話,怕黃俊點名批評,小石子再踢回去,又滾回來,在兩雙44碼的短釘鞋中間不停轉移。終於,終於等到這天了,以三級跳運動員的身份和傑哥並列,衝擊金牌!

  作者有話要說:

  業業:我跟你說一件事,你替我保密。

  昌子:呵呵,你說(反正你也憋不了多久)

  轉臉

  業業:傑哥,你是不是高一就喜歡我?陶文昌說的。

  昌子:???

 

 

126章 鋒芒

  這是薛業第一次以參賽隊員的身份, 陪傑哥跑步。

  賽前一周暫停強度過大的訓練項目,只做熱身和拉伸,賽前3天徹底停止訓練, 避免過度傷害。今早3000米勻速再加1500米變速跑, 1500米的放鬆。彎道加速, 祝傑的內側道總有一道癡迷的視線。

  又看自己了。祝傑低頭關注跑道,等到慢下來朝薛業臉上吹了一口:「看路。」

  「我看著呢。」薛業擦一把汗,劉海被暖風呼呼掀開,露出長久不經日曬的額頭。

  比脖子的膚色還白。

  「又不是沒陪我跑過, 看什麼?」祝傑想找棒球帽。

  「新鮮,以前是早訓的時候陪你, 可賽前都是你一個人跑。」薛業繼續看。高中時傑哥跑過不計其數的比賽, 一個學期獎牌拿回來十幾塊。可是自己因為禁賽不敢聲張,再加上中長跑沒有優勢,回回分開集訓。

  經常是傑哥那邊賽前動員, 不參賽的隊伍在常規訓練。第一次步調一致,當然新鮮了。

  「說得好像我沒等你似的。」祝傑說,背心已經半濕。高中,是他們這種體育生比賽最為密集的階段,因為要拿成績, 要衝名次,才好千軍萬馬過獨木橋那樣獲得體考的加分資格。

  甚至提招。教練我想上清華, 不是玩笑話。只要成績保證全國前十。

  臨近大型比賽的前一個月,春哥會把參賽成員單獨拉成一隊, 不參賽的交給副教練。薛業就像被自己給扔了似的, 跑步前往操場上一坐,滿臉寫著我不願意練了。

  許多人包括春哥都當薛業是性格不討喜, 祝傑卻知道,他就是沒和自己一起跑步,不高興,誰都拿他沒辦法。也不算能跑,幾萬米耐力能堅持,可是跑程一旦超過3000就叫苦連天。

  果不其然,跑完了變速薛業開始減速:「傑哥我不想跑了。」

  「還差1000,跑完再歇。」祝傑不慣著他。

  「我腳疼。」薛業小聲地嘀咕,「傑哥我跑慢點行嗎?」

  因為是田徑混編,陶文昌就在前面,轉過頭提醒:「我可沒戴耳機啊,你倆有什麼話跑完步再說。」

  「捶飛你信嗎?」薛業攏著背心帶子,遮好肩上那個疤。

  陶文昌真不信。以前沒和薛業同期正經八百訓練過,只知道他各項體能達標但跑步測試經常不合格,成績在一堆跑步生裡墊底。偶爾說句什麼,兄弟們還起哄笑話他。

  這也是個殘酷的世界,專業不行就沒有話語權。像張釗,一入隊就是長跑隊裡佼佼者,天生長跑牲口,帶隊訓練沒人敢不服。再後來,釗哥因為家裡出事退隊兩年,同時期祝傑頂上領隊,雖然是人緣差、風評差、脾氣差的三差人員,可一中田徑隊上下還算老實。

  只因為祝傑成績矚目,對於一個入門簡單但升級困難的中長跑項目來說,他的成績上升很穩。

  就在大家都不信薛業能考下二級證書的時候,他順順利利地拿下了。鬧半天,他是跑步裡的矮子,跳遠裡的巨人。

  可是真和他一起訓練才知道,這人怎麼這麼嬌氣啊,跑幾千米還哼哼,哼哼一路。

  熱身完畢是每日必做的抻拉放鬆,田徑分開獨立成隊。陶文昌和孔玉是老搭檔,踩著孔玉的大腿往後掰他的肩。孔玉疼得抬不起臉,咬牙一聲不吭。

  「不行就叫老公啊,我鬆手。」陶文昌煽動著花蝴蝶的翅膀。

  「你有病。」孔玉大喘氣。

  吃苦的本事陶文昌佩服他,畢竟是張海亮帶出來的徒弟。再看那頭,薛業一個人站著,曬太陽似的,汲取紫外線充能。

  壞事了。陶文昌猜出答案,體育生排斥同性戀就是親密接觸太多,喜歡同性,沒人和他搭檔。

  高中就發生過,祝傑那個野逼要是比賽請假,只有教練幫他拉筋。

  薛業曬著太陽,沒人幫就沒人幫,等著傑哥忙完。突然身後遭遇犀牛衝撞,一個恍惚的刹那,又被抱起來掄了幾下。

  「男神!我這次隨行志願者!我給你加油啊!」孫健兩臂死死箍著,「我哥讓我去的,說精英賽長長見識,8月份正式參賽拿下國一!」

  「你鬆手。」薛業腳尖點地,「我他媽要吐了!」

  「男神我問你!」孫健把他放下,「祝傑和你是真的嗎?你倆真好上了?」

  「廢話,我不跟傑哥難道跟你好?」薛業緩了緩難受,訕訕地問他,「你不……不介意啊?」

  孫健光明磊落的:「不介意啊,簡直秀兒。敢喜歡祝傑,不愧是男神。不過……」他把倆人距離拉近,「男神,你要是被祝傑脅迫的就眨眨眼,我想辦法救你。」

  「你是不是警匪片看多了?」薛業想捶人,算了,學生會主席的親弟弟。

  「我怕你是被迫無奈的。」孫健讓出地方,「你趴下,我給你踩。」

  「我不讓你給我踩,滾啊!」薛業又開始躲他,方才的隔閡似乎瞬間消失了。

  「我操,男神你眨眼了,你果然是被逼的!」孫健看不慣偶像被人排擠,一心做樣子給他們看看,誰想樣子還沒做完,黑色的影子直接蓋在頭上。

  「孫健。」祝傑拎著裝備過來,隊服拉鍊大敞,裡面什麼都沒穿,真空腹肌,「你找死吧?」

  「你鬧什麼鬧,你哥找你呢快跟我走!」陶文昌拎著孫健一隻耳朵,把他帶到安全地帶。

  媽的,好險。雖然祝傑顧忌剛剛解禁不會把孫健這個熊孩子怎麼著,可是他敢把薛業怎麼著啊。上回是親,再受刺激他就要動起來了。

  薛業的眼神不聽話,繞著傑哥的肚臍眼看一圈,潤了潤喉嚨:「傑哥你怎麼過來了?」

  祝傑把包扔在面前:「趴下。」

  「哦,傑哥你輕點啊。」薛業趴好,大腿分開,突然一隻腳踩上來,富有節奏地來回壓,踩到緊繃的大腿後側酸脹不已。

  祝傑還沒動手掰,按照以往的規律,薛業該叫了。

  「疼疼疼,傑哥輕點。」果然薛業叫了。

  祝傑面無表情。

  「傑哥?」薛業不是真嬌氣,就是被師兄寵了一身的毛病。江教練更是誇,就連自己起跳失誤沒進沙坑,都會誇勇氣可嘉。

  祝傑不為所動。

  完了,傑哥鐵石心腸,和從前一模一樣。薛業只好閉嘴忍住,捂著臉埋頭苦熬。疼,真的疼,比打一頓還疼。拉筋和放鬆肌肉從來就是他最怕的項目。

  踩完了左腿是右腿,然後就該掰肩膀了。薛業恨不得直接被碾暈了算,傑哥從來不留情面,怎麼求也沒用。

  祝傑搬起薛業的肩頭,下腿持續發力。薛業在他腳下直打哆嗦,連孔玉都開始開玩笑喊陶文昌老公了,他就只會忍著。

  唯一的一根筋永遠搭不上。

  越想越氣,祝傑用鞋尖找到最酸的那幾條肌肉的位置,碾煙頭似的,打著轉踩。

  「我操……」薛業鬆開拳頭猛拍地面,「傑哥?傑哥你輕點。」

  「換個叫法我就松。」祝傑把答案送到薛業嘴邊。

  薛業換了個姿勢,疼到大腦停止工作,換個叫法?換什麼?這麼多人總不能叫老公吧。

  「傑、傑大哥?」他擰著脖子問,緊接著嗚咽一聲,直接被傑哥踩爆。

  兩個小時的熱身完畢,黃俊把這一批參賽隊伍拎到了室內館:「原地坐下。」

  呼啦呼啦,53個精英隊員收起106條長腿,坐下一整片。

  「這次比賽咱們首體大不占上風。」黃俊習慣欲揚先抑,「大四的面臨畢業,以大一、大二和大三為主,你們是新鮮血液。」

  薛業坐後排,縮在傑哥的背部後方,脫鞋。

  「但是!我相信你們的能力,畢竟大一經過去年一年磨練已經成型,大二、大三更不用說,經驗足、實力強,咱們也不靠人數取勝,田徑比賽又他媽不是拔河。」黃俊往後眺了一眼,薛業不知道在捯飭什麼,一想到這是羅老的徒弟又和自己同一個教練,簡直魔怔。

  「參賽報名表我已經拿過來了,現在分發。每個項目自分小隊,憑實力也要講究戰術。」黃俊繼續往下說,又沒法忽視薛業的小動作,親眼看到祝傑從身後收了兩球襪子,「記住,能拿金牌的項目咬死不放,不要怕摔,不要怕磕,跳起來、蹦起來、跑起來、拋起來!同時也要控制情緒,田徑場上安全和成績並列第一,友誼第二但不能動手!聽明白沒有!」

  這明顯是說給薛業聽吧。祝傑從包裡找出濕巾紙往後一扔:「擦手。」

  「謝謝傑哥。」薛業也聽見了,不能動手。

  很快,參賽表發到每個運動員手裡。薛業快速流覽,三級跳項目本校4人參賽,自己、孔玉、大二周奇邁和大三方宏鈞。

  「你去找他們開會,我跟孫康。記得叫人。」祝傑這次除了專項還多了一個4100米的接力。煩什麼來什麼,不喜歡和別人配合,專心單打獨鬥。

  「嗯,那我去了啊。」薛業找到三級跳小團隊,叫人,「學長好。」

  周奇邁見過薛業原地起跳,態度較為熱情,方宏鈞第一次和薛業交流,想試試他的思路:「這是你第一次參賽吧?孔玉經驗多,這次怎麼看?」

  孔玉一反常態,拿起紙給薛業指了指:「這個、這個和這個,都是奪冠熱門。其中林景年底拿過銀牌,上次拿過冠軍。這邊兩個是新人,留學生,據說有破17米的潛力。」

  「你們呢?」方宏鈞問。

  「預賽保留實力,4人保3人進半決賽,3人保1個或2個進決賽,不要讓他們摸清咱們的極限。」周奇邁說,「這個林景……他和他們學校的人,起跳方式有點奇怪,沒見過。」

  「他以前是我體校同班。」薛業說,帶著回歸賽場廝殺的壓迫感,「聽說……他們學校請了外援教練,是最新的起跳類型,沒想到挺適合他。」

  孔玉哼了一聲,表示不屑。他和薛業同樣是積極式起跳,最老土,但是最穩定。新起跳雖然能突破,但同時意味著一件事,運動員有短板。

  正因為有短板,才需要揚長避短的技巧。

  「那你對預賽的看法呢?」方宏鈞又問。

  薛業把每張臉都看了一遍,壓迫感讓他的五官變得甚至刻薄,耳廓在充血,透過陽光能看到紅血絲。「我的看法是,預賽不保留,輪跳跳滿。競技體育沒什麼戰術,你牛逼,成績壓人,別人才會懂怕字怎麼寫。」

  這直接駁了方宏鈞的學長面子,薛業從來不是收放自如的人。他只專注於放,上場就讓人怕,一次又一次的輪跳從不擔心過分暴露實力。可孔玉絲毫沒有意外,薛業不是打心理戰術的人,他就是硬實力,腳印跳在沙坑裡,讓人越不過去,體會到輸的絕望。

  這種運動員,強卻最招人恨。

  「我同意。」孔玉舉手表決。

  「你同意?」這叫薛業沒料到。孔玉離他很近,臉上找不到緊張和焦慮,只有從容和參賽的興奮。

  和前陣子判若兩人。看來師侄的瓶頸期是衝破了,不然不會平靜得這麼快。

  作者有話要說:

  一般運動員在預賽、半決賽會保留餘地,避免成績過於突出成為針對目標,或者後半賽程發揮失誤,或者成績不如前半賽程導致壓力過大。

  業業:什麼?保留實力?沖鴨!

  傑崽每日一問:如何讓小業叫老公……

 

 

127章 舊敵

  周奇邁和方宏鈞不太認可。

  今年首體大的男子三級跳只有4人參賽, 女隊只有2人,項目人數明顯出現了斷檔。應當穩步求進,不能冒失。何況薛業的實力誰也說不準, 孔玉倒是不錯卻太不穩定。

  「你說的那兩個留學生是什麼意思?」周奇邁問旁邊。

  孔玉顯然打探過, 知己知彼方能百戰百勝。「是北體大的人, 據說有點混血在國外長大,作為交換運動員來學習。」

  方宏鈞的嘴長得大大的:「還是老外啊,會不會有種族天賦?畢竟田徑場從來不是亞洲人的地盤。」

  「管他呢,種族天賦又不是外國人說了算。」薛業赤腳踩鞋幫, 褲腿挽到大腿根,膝蓋上疤落著疤, 「我師父說過, 田徑一直有種族天賦的傳言。可我師父又說過,興許這就是外國人不想咱們搶獎牌的手段,畢竟田徑的獎牌數目多。」

  周奇邁和方宏鈞相互對視, 這小子挺拽。

  接下來幾天仍舊是熱身和放鬆,黃俊每天訓話,做賽前心理輔導。薛業幾年不入賽場,已經對局勢概念模糊,三、四天下來逐漸明朗化, 對手越來越清晰。

  精英賽的奪冠大戶已經被三所院校瓜分,張釗就讀的北體大, 自己就讀的首體大,還有林景所在的北師範體育學院, 簡稱師體院。而首體大今年剛好趕上黃青不接的尷尬階段, 報名人數比另外兩所少了將近20個位置。

  雖然黃俊說田徑不是拔河,可將近20個人的空缺在賽場上意味很多, 分攤到項目上,個人壓力就大了。

  除了重複觀看競爭對手的比賽視頻,閒暇之余薛業就到操場等傑哥。扇形看臺有東西兩面,他獨自坐在東側中央,帶著一個小姑娘。

  「一會兒傑哥跑過來,記得喊什麼吧?」薛業親力親為,把祝墨打扮成了顏料盤。

  「記得。」祝墨的小手在半空抓來抓去,「薛業哥哥,我的泡泡沒有啦。」

  「泡泡來了,泡泡來了。」薛業打開手槍型的吹泡鼓風機,一連串的肥皂泡嘟嘟嘟打上了天。

  祝墨站起來抓,抓不到再跳兩下。祝傑每天這個時候跟徑隊練習接棒,100米開外,自己的妹妹猶如一朵火紅雞冠花,上下竄動。

  頭上還有一個蝴蝶髮卡,藍的。

  幾秒過後,彎道有輕微震動,快速交替的腳步聲由遠及近。祝傑半屈雙腿向前初始加速,一隻手伸向後方。

  拿棒。衝刺。

  正鼓著腮吹泡泡的祝墨停下動作,在觀禮臺上蹦成了一根小彈簧:「傑哥!墜棒!傑哥!第一!哥哥加油!」

  「傑哥墜帥!就這麼喊啊,晚上咱們吃蛋餃,再坑陶文昌一頓。」薛業給這個徒弟打滿分。

  孫康是第一棒,召集隊員開會。本來不想安排祝傑參加接力,無奈短跑隊員時間衝突。可練上了才發現祝傑的不擅長。

  他掉棒。凡是他親手送的接力棒,沒有一次送到位過,與隊員配合能力約等於零。無奈之際只好把他安排在最後一棒,只接不遞。

  祝傑收了棒走過來,孫康剛要點名:「你臉這麼紅?」

  「跑熱的。」祝傑拽起背心擦了一把汗水。

  「馬上比賽,注意身體狀況,如果有發燒感冒趕緊找穆杉。」孫康當他是不舒服,斷斷續續練了10次,加起來也就1000米,能讓一個中長跑運動員把臉跑紅了?不可能。

  接著,他把關注點放在另外兩名隊員身上:「你們都是老隊員,接力有經驗,祝傑的衝刺肯定不如短跑專業,可只要咱們把速度穩住,前三還是有機會。」

  「說完了?」祝傑指一指遠處,「說完了我先走,我妹來了,帶她吃飯去。」

  孫康罵了一句滾蛋,抬腿把祝傑踹遠。

  薛業一手拎包,一手抱祝墨,祝墨還沒有他的包沉。「傑哥,孫康他踹你幹嘛啊?找捶吧!」

  「找捶,捶洗他。」祝墨拿著泡泡槍,對準那個踢了哥哥的人,「biubiubiu!哥哥我替你報仇啦!」

  孫康聞聲轉身,祝傑妹妹大概也就三歲左右的樣子,穿得花花綠綠,梳著兩個小羊角辮。表情和她哥一樣狠狠的,拿著一把槍,朝自己噴肥皂泡。

  「你先長過15再說吧。」祝傑把祝墨拎過來,朝食堂方向邁步。賽前必須留校,張蓉不忙的時候才會把祝墨帶學校來。

  食堂有運動員視窗,忌油膩,豬牛羊肉不見蹤影,只有雞胸肉。沒有蛋餃,祝傑端著一碗雞蛋羹回來,薛業還在教祝墨玩翻繩。

  「收了,先吃飯。」他把運動員套餐推過去,自己卻沒有動筷。

  「傑哥你不吃啊?」薛業對著綠油油的套餐苦不堪言。

  「先打個入園申請的草稿。」祝傑咬著圓珠筆的筆帽,下筆是一排排的英文字母,寫得行雲流水。前幾天,趙雪聯繫過他。

  祝振海控制自己的經濟情況,祝傑幾乎沒辦過個人銀行卡。可是趙雪卻問他要卡號,轉了一筆錢,作為女兒的生活費。

  趙雪,祝傑並不恨她。她照顧過自己,只是後來她和祝振海同仇敵愾給自己治病讓他無法原諒。

  祝墨癟著小嘴,雞蛋羹也不香了。「我想下一年再去幼稚園……

  「沒戲,放暑假學游泳,8月份半日制,把你塞幼稚園裡。」祝傑寫得風生水起,字跡潦草。

  「那我能帶著泡泡槍去嗎?」祝墨眼睛亮了。

  「你學會了自由泳、蛙泳、仰泳和蝶泳,我讓你帶槍入園。」祝傑回絕,笑話,才4歲多就想裝酷,跟誰學的?

  祝墨聽不懂哥哥說的一長串,琢磨好半天,拿一小勺雞蛋羹換好東西:「薛業哥哥說,他要拿大獎牌了。」

  「嗯。」祝傑抬了一眼。

  「我也想要大獎牌。」祝墨看哥哥不吃自己的雞蛋羹,又從兜裡掏小沙包,「哥哥你會拿大獎牌嗎?」

  祝傑又嗯一聲,伸手把薛業做的沙包沒收,扔進自己包裡。

  「我的小包包沒有啦。」祝墨又要哭了。長大真不好,要上幼稚園,又要學游泳。

  「小包包,我的。」祝傑這才滿意,「你想要獎牌啊?」

  「想。」祝墨仿佛看到了希望。

  祝傑一句話把她的曙光熄滅:「等你長過15,自己贏去。」

  「傑哥不好。」祝墨雙手舉泡泡槍,呼呼幾下,往哥哥臉上打了一串肥皂泡。還是昌子哥哥墜好。

  薛業一邊欣賞傑哥純英文書寫,一邊把絲瓜往外扔。這樣流利的句式,傑哥是從小開始學英語的吧,不愧是他。

  「薛業。」祝傑頭也不抬,「以為我看不見?」

  「沒有……」薛業再一次挑食失敗,撿回來吃了。這話好像在什麼地方聽過。

  第一次給sky直播吃晚飯的時候啊,sky也這麼說的!薛業把那個默默給自己打錢的女生記了起來,欠人家好大的人情呢,等比賽完,請她吃一頓好的。

  正式出發當天剛好禮拜一,這回等在東門的大巴車只有兩輛。1號車載運動員,2號車載啦啦隊和隨行。

  上車之前薛業反復確認,朝夢想又進一步,和傑哥一起參賽了。

  陶文昌和孔玉在後排,前面是白洋。薛業靠窗坐,左臉曬著太陽,右邊坐著傑哥。

  「給誰發微信呢?」祝傑拿過薛業攥著的手機。蘇曉原。

  怎麼又是蘇曉原?他倆關係什麼時候這麼密切了?難道他喜歡薛業?

  「他問我這次上不上場,說張釗也參賽。」薛業熱了,只穿短袖隊服,白色的T恤背後是校徽和姓名拼音。

  祝傑隨手往上翻聊天記錄,越看越皺眉頭。不僅關係密切,蘇曉原還計畫暑假一起去迪士尼。

  有病。

  多大了還去迪士尼。

  他喜歡薛業吧?

  「張釗的成績,就算本人不想上,學校也會給他報名。」祝傑逐個微信群看,不知不覺薛業有了許多聊天物件,同學、師兄、教練、蘇曉原,還有那個倖存者聯盟。

  「高中合影帶了麼?」祝傑克制住刪App的衝動。

  「帶著呢,這是我護身符,我隨身帶。」薛業一拿拿出兩張。

  祝傑上手就接,一通操作將薛業的頭像改成了兩人合影,頓時心裡舒服多了。幾分鐘後,正和薛業聊天的蘇曉原發了幾個問號,又發了一個哈士奇表情包。

  [祝傑逼你改頭像?他是不是欺負你!]

  [不是,我自願改的,傑哥不欺負我,傑哥最好,又帥又好。]

  祝傑按下發送鍵,又拿出自己的手機,找出張釗那個二逼。

  [蘇曉原約薛業單獨去迪士尼。]

  一路上,薛業昏沉沉地靠著玻璃補覺,睜眼時靠在傑哥肩上。等最後排的人員撤下之後他們才動身,各自拉著隨身行李箱,跳下大巴三層臺階。

  目之所及全是各校參賽人員,薛業的困意被鬥志驅散,瞬間亢奮了。比看小黃片還興奮。

  「跟著我。」祝傑跟緊前面,又回到去年參賽的酒店。

  「我跟著呢,傑哥你說咱倆會住一個房間嗎?」薛業還惦記這件事,等拿到房卡再給蘇曉原回電話吧,他肯定也來。

  「看吧,不一定。」祝傑往後伸手,「人多。」

  「哦。」薛業的外套在腰上勒著,悄悄將一隻袖子塞給傑哥。

  大堂面積有限,被同時辦理入住的運動員堵得水泄不通。傑哥去孫康那邊領房卡,薛業找了一株巨大綠植靠著,打了幾個哈欠。

  等遇見張釗,好好問問留學交換生的情況。他想著,正門進來灰色隊服一群,師體院的人到了。

  陣仗浩大,參賽人數超出往年。薛業不躲了,迎著灰色的隊流找林景那張臉,沒多會兒狹路相逢,站了個面對面。

  「你還敢來?」林景問,意外大過預期。

  薛業不說話,開始翻胸前掛著的書包。

  林景是絕對不想看到薛業的,從小被壓一頭的挫敗感太過強烈:「看來首體大今年是沒人了,連吃藥的人都用上了。」

  薛業仍舊不搭理,直到翻出一張A4紙,扇巴掌一樣,直截了當地糊到林景臉上。

  「認識中國字吧?田聯和反興奮劑中心的紅戳,自己看。」薛業趾高氣揚,神他媽沒人了,你業爺還是你業爺,讓你在沙坑旁邊哭死。

  作者有話要說:

  祝墨:我要做幼稚園裡最酷的崽崽!

  祝傑:你永遠不可能比我酷,省省吧。

 

 

128章 分房睡

  林景鼻樑一疼, 閉著眼把糊臉的紙揭下來。三百多字的通知足足看了1分鐘。

  那一年,薛業的處罰通知貼在體校傳達室旁邊的告示欄裡,最顯然的地方。學生經此出入一目了然。

  圍著看, 像是看一場好戲。林景也是看戲的其中一員, 看到薛業血樣樣品A肽類激素檢測呈陽性的時候, 如釋重負。

  先不管薛業吃這個藥對比賽有沒有幫助,反正他吃藥了。比起幸災樂禍,林景更懷有一絲僥倖,連年成績不如薛業的壓力瞬間蒸發。

  他吃藥, 所以成績才那麼好,不是自己弱, 是他開外掛。林景幾乎立即相信了這個不爭的事實, 將自己8年努力都無法超越的競爭對手拉下了神壇。

  可是當時他有多雀躍,現在就有多惱怒,將紙攢成了一個球。

  居然是誣陷, 是作假,他沒吃藥,他一直都比自己強。那道看不見的線從沒離開過沙坑,只是暫時消失了,現在他又回來了。

  「隨便扔, 這是影本。」薛業像賣報紙的,拿出一大遝, 「還要嗎?我再給你十幾張。」

  「你別以為賽場會一直等你!」林景煞有氣勢。

  「當然不等我了,賽場又不是人。」薛業聽不懂他話裡的意思, 轉身找傑哥去。自己和林景6歲相識, 他也不是曾經的林景,算得上一個強大的敵人。

  賽場不是人, 不會專門等著誰,誰強誰上。可薛業一直在等它。

  祝傑領了房卡,逆著人群擠回廳中,看准了同樣逆向走動的薛業:「你給我回來!」

  「傑哥你這麼快?」薛業的嗓子幹得冒火,「我想去樓下買水。」

  「我包裡有。」祝傑把包扔給他,「你的房卡,拿好,丟了就在樓道裡靠牆睡吧。」

  薛業停下拿水的動作,先看門卡號碼,立刻失望到哼哼唧唧:「不是一個屋啊……誰給安排的?也不知道照顧咱們一下。」

  「照顧什麼?」祝傑借著身高優勢找到人少的隊伍,排著進電梯。

  「照顧一下啊。雖然沒人支持,可是大家都知道怎麼回事……」薛業不依不饒,「我睡1511,你睡1512,有意思嗎?」

  「薛業。」祝傑使勁捏住他的肩,「賽前一周禁欲。萬一你睡1512,第二天邁不開步,可別怪我。」

  薛業肩上疼,語氣就放軟了。「那賽後……傑哥我能全自動一周嗎?」

  祝傑用餘光持續地掃他的臉:「不能。」

  「為什麼啊?」薛業氣得想捶人。

  「因為你全自動的續航能力太差,連半自動都不算。」祝傑說,話音未落電梯門打開,一起上了15層。

  下電梯向左找,薛業仍舊忿忿不平,對沒能和傑哥睡一屋表示強烈憤慨。好在15111512是對門,兩扇門都開著。薛業進右側門,一個銀灰色的行李箱眼熟。

  不是一家人,不進一家門,孔玉。

  「巧了,又和你一屋。」孔玉正在收拾衣物,短褲之下兩條腿都打著護膝。

  「這回你可別又跑了,和白洋睡一屋去。」薛業往床上一躺。

  「白隊和孫康一屋,我倒是想跑呢。」孔玉瞬間關上半開的行李箱,「我師父因為你,停職一個賽季,你不打算和我解釋解釋?」

  提起師兄,薛業略微局促:「我……我沒想到他們要動手,一開始計畫自己解決,沒想他們上。羅爺爺說他打電話給師兄領導反映,只要,只要……

  只要什麼?薛業卷著舌尖想,這件事對師兄絕對有影響。

  孔玉等著他的答案。薛業口中的羅爺爺,應該就是自己從沒見過的羅季同,師父的師父。那是一個什麼樣的老人,又是擁有一雙什麼樣的慧眼?能在體校眾多孩子裡挑出天生的運動員來。

  他經常會想,如果當年羅老遇見的孩子是自己,會不會也有一樣的待遇。

  薛業的動作打斷了他的思路。

  「你幹嘛?」孔玉警覺地往後閃。

  「我跟你道個歉吧。」薛業確實不喜歡孔玉,接連陰過自己兩次,可師兄的過失完全因自己而起。

  他摟住孔玉的肩,出於同門讓薛業多了一份責任感:「你師父不在,我作為你的小師叔照樣罩你,行了吧?」

  「誰用你罩著!」孔玉抖開他的手。

  「我比你輩分高。」薛業說。入校就是排行最小,上頭一排師兄,第一次當長輩感覺不錯。

  孔玉可不領情:「起開!」

  「我問你件事。」薛業不跟他開玩笑了,嚴肅又認真,「瓶頸期過了?」

  孔玉身體明顯僵硬,慢慢舒展:「過了啊,只准你有上升空間,不准別人持續進步?」

  「不是,我替師兄問問,他這段時間……」薛業心虛,「因為我的事,沒怎麼管過你。瓶頸期沖過是好事,馬上會有一個飛躍式的進步,挺好,我替師兄高興。」

  「你知道他因為你的事,最近沒怎麼管我就好。」孔玉摸出一把密碼鎖,鎖住了行李,「你自己躺著吧,我找白隊去。」

  師侄不領情薛業也沒轍,沒幾分鐘,開始往對門移動。「傑哥,開門,傑哥我過來了。」

  門開了,陶文昌半帶無奈半帶喜悅地跑回屋裡:「給錢給錢,微信轉我紅包。」

  「什麼紅包?」一見是陶文昌,薛業立刻把1512當自己屋,見床躺。

  「打賭啊,我說你絕對扛不住,10分鐘之內必敲門,賭200塊錢。」陶文昌坐等收賬,不能總往外拿份子錢,「究竟是哪位高人排的房間號啊,我要不是直的,絕對要寫一本我與祝傑不得不說的同房那些年。」

  傑哥因為自己輸錢,薛業立刻不躺了,蹲在旁邊幫著疊衣服。「要不……咱倆換換?」

  「別換。」祝傑拿出了自己的戰鞋。

  「對,不能換。」陶文昌笑到抖肩膀,「萬一夜裡這屋發生些什麼,是吧?什麼熱血方剛控制不住的苟且之事,祝傑第二天神清氣爽了,首體大男子三級跳奪冠熱門又折一員猛將。」

  薛業立馬站起來:「你把我當什麼人了?」

  「當然是把你當作每天空著自己床位不睡,爬到別人被窩裡去的人了。定位相當準確。」陶文昌一錘定音。

  把薛業捶到無法反駁。

  「傑哥,我不是那種人,我跟你睡一屋什麼都不幹。」薛業仍舊不放棄。

  「薛業。」祝傑拎著戰鞋的鞋帶,「你是不是穿我鞋跑步了?」

  薛業點點頭:「是,傑哥我錯了,你沒回來那幾天我穿過。」

  薛舔舔你真的飄了,傑哥喜歡你就敢亂動他東西,忘了傑哥用東西很獨了嗎?

  「你穿就穿,鞋帶系死扣倒是給我解開啊!」祝傑晃晃鞋,黑色鞋帶系了一個格外顯眼的大疙瘩。

  下午,三人一直在1512休息,直到黃俊挨個通知到10層會議廳開會。會議內容老生常談,嚴肅紀律,注意安全。明天是開幕式和預賽,每個專案保證有一組進半決賽。

  人少,可實力不容小覷。

  散會後,薛業一行人到2層自助餐廳填肚子。中午吃的那點飯早已消化,饑腸轆轆,看什麼都想吃。

  「黃俊說的注意事項,記住了麼?」祝傑往盤裡夾了幾個蝦球。

  「記住了,成績和安全並列第一。」薛業緊跟著也夾蝦球,隨手往嘴裡塞一個,燙得直吐氣。正當他四處找地方吐蝦球的時候,瞄到一個沒穿隊服的瘦弱身影。

  腦袋頂立著一根呆毛,可可愛愛蘇曉原。

  「你什麼時候來的?」薛業端著盤子跑過去。

  「薛業!」蘇曉原在門口,「我等張跑跑,我不是運動員,沒有人帶不能進去。」

  「跟我走。」薛業和經理打了個招呼,經理看有隊員接他,也就不再管了。

  「還是遇見你最好,昌子也在?」蘇曉原朝遠處搖手,笑成一朵太陽花,突然手裡多了什麼東西,一張A4紙。

  薛業把這些隨身攜帶,迫不及待叫蘇曉原讀:「你看,傑哥幫我翻案了。」

  「我知道,張跑跑告訴我了。」蘇曉原說。昌子和張釗是好兄弟,首體大沒有一件事他不知道。可還是認認真真通讀全文,毫無感情的幾百字,看得蘇曉原眼頭微熱。

  做了運動員家屬才知道這份通知意味什麼,更知道能翻案有多難。

  「這幾年委屈死你了,可惜不能告他們……告他們欺負你。不過你放心,人做事天在看,老天饒不了他們。」蘇曉原把通知收好,揉揉眼睛。高中只知道薛業孤僻,除了祝傑誰也不理,想不到背後還有這麼多心酸。

  薛業默默嚼著蝦,不知道怎麼接話。他是想讓蘇曉原跟著一起高興,沒想到把人弄了一個眼通紅。「你……唉,沒事,他們賣藥,他們得坐牢。張釗呢?怎麼還不下來!」

  「張跑跑被教練叫走開會,說讓我回房間等,我…………」蘇曉原的小圓臉通紅,「我不舒服,懶得走,就在門口等。」

  「我帶你找隊醫。」薛業把一個蝦球分給他。

  蘇曉原捏著小口小口吃,舉手投足透著秀氣,和旁邊一口一個的薛業鮮明對比:「就是……我也不知道張跑跑受什麼刺激,中午到了酒店,他……他耍大流氓,我累,本來腿就不方便。」

  薛業差點把蝦球噴出來:「丫怎麼你了?」

  蘇曉原低頭,不說話。

  神他媽耍大流氓,張釗怎麼沒有運動員的專業素質呢?都要比賽了,傑哥都不和自己睡一個房間,他,他居然……那是不是自己可以和陶文昌換房睡啊?

  薛業把所有問題在腦海裡過一遍,旁邊桌椅是空的,緊挨取餐區。他一把拉出椅子:「你坐著等,我去拿點吃的。張釗果然是個二逼。」

  「你別罵他,咱們……咱們吃飯。」蘇曉原忽悠悠地坐正,歪著的那只腳一個勁往裡收。

  蘇曉原臉皮薄,再問下去怕是要爆炸,薛業不再多話,重新拿盤子去盛水果。蘇曉原不是運動員,再給他拿一袋薯片……還沒把盤子裝滿,左前方開始吵鬧。

  薛業抬頭觀察心臟差點停跳。幾個身穿隊服、明顯不是中國人的留學生圍著剛才的座位,其中一個居然把蘇曉原拽了起來。

  媽的,留學生這麼倡狂的嗎?

  作者有話要說:

  蘇寶:憑什麼他受刺激就耍大流氓?

  業業:憑什麼傑哥不跟我耍大流氓!

 

 

129章 結仇

  陶文昌剛落座, 蘇曉原那邊有點吵,還沒坐熱的屁股又抬,照直了沖過去。

  好險, 先一步攔住了薛業。蘇曉原不會惹事, 薛業可不一樣, 傻逼孩子惹禍精。

  「你們他媽欺負人是不是!」薛業一嗓子,半個餐廳的目光唰一下對準這邊。

  蘇曉原在將近19的外國留學生面前,差點沒站穩。

  「滾滾滾……」陶文昌往後推搡,直到將薛業搡到後一步追來的祝傑面前, 「帶他回座位。」

  薛業將肩一橫:「不是,他們欺負人, 關我什麼事啊?」

  「回去吃飯。」祝傑拿住薛業頸根, 膝蓋骨頂一下他膝窩,把人摁回了座位,「不想比賽了, 是吧?」

  「不是,傑哥我……」薛業起來又被摁一下,「他們丫的欺負人,蘇曉原腿不好。」

  「欺負他關你什麼事了?」祝傑眼神迷惑。他只有薛業一個親密朋友,初中時候幾乎不說話, 友情嚴重缺失的自己並不理解薛業對蘇曉原的維護。

  他只能歸結為強者對弱者的保護欲。

  「欺負他不行!」薛業伸著脖子,看那邊的動靜。

  陶文昌和那幫留學生說著什麼, 留學生好像也派出一個代表來講和,大概漢語說得還不流利, 兩邊指手畫腳連身體語言都用上。幾分鐘了, 陶文昌帶著蘇曉原回來,急得一脖子汗。

  「我操, 嚇死寶寶了。」陶文昌拍拍胸口。

  「嚇什麼?又不是打不過……」薛業嫌他窩囊。

  陶文昌只想一腳踹飛了他,高中三年祝傑究竟是何種能耐才壓得住他不惹事,簡直神跡:「我是被他們嚇死了?我他媽怕張釗剛好下來,釗哥抽風能把我嚇死!」

  蘇曉原做錯事一樣,笑著賠不是:「怪我,都怪我,你們千萬別告訴張跑跑,是我不小心坐了留學生的專座。我又沒有隊服,他們以為我混進來蹭飯。」

  「那也不能動手吧?」薛業盯死那一片,「不會說漢語就學!」

  「人家不是派出代表道歉了嘛。」陶文昌心裡也火,非常小的誤會,說不是欺負人他也不相信。只是這個火必須壓下來,否則能點三個炮仗。

  唉,曾經自己也是個炮仗,現在愛好和平。

  蘇曉原膽子大,不怕事,唯獨怕張釗知道要鬧了。「都是誤會,咱們這個事就當過去了,千萬別說出去啊。」

  薛業仔細辨別那邊的隊服,不像北體大的人。「留學生拽個屁……

  「留學生也有好人,哪兒的人都有壞的。」陶文昌叼著筷子抖腿,好久沒動氣了,「怪就怪主辦方態度有偏有別,一視同仁不就得了,非弄留學生用餐專座。再加上田徑比賽一直沒有亞洲人優勢,慣得毛病……

  「你少說幾句。」祝傑才不管蘇曉原被誰拽了起來,陶文昌再逼逼,薛業要炸,只能關屋裡去。比賽前夕,又不能把薛業打服。

  「毛病。」薛業轉著手腕,「今年這麼多的留學生運動員,我看他們是比不起。」

  「嗯,張跑跑學校就有好幾個,人挺好的,不像他們。」蘇曉原坦坦蕩蕩識大體,「我沒事,你們也別為這個生氣,比賽第一。」

  「我去拿主食。」祝傑冷然起立,不露聲色地穿梭於幾十個運動員之中。他沒心思管蘇曉原,倒是薛業的話點醒了他。

  為了在精英賽出成績,排名靠後的大學開始請外援了。北體大、師體院肯定不至於,本校大量優秀的運動員足夠消化,是實打實來交換學習。有的……不好說。

  他點著數,二十多個,和那些藍眼睛、金眼睛互相打量,一對黑色的眼珠很狂妄。

  「幹,這麼多人,今年競爭挺激烈啊!」沒多會兒,張釗下來了,往蘇曉原旁邊一坐,身邊表情俱是複雜。

  「怎麼了?」他直接問陶文昌。

  「沒事,你他媽再慢點我們就吃完了。」陶文昌驚魂未定,還是好險。

  張釗對身邊的異樣並不奇怪,人形降溫器祝傑在,不異樣才有問題。「教練開會唄,車軲轆話來回說,餓死我算了。寶貝兒你吃了沒有?」

  「吃了一點,我不餓。」蘇曉原搶他的盤子,「你吃飯別這麼快,跟狗似的……傷胃。」

  「我餓啊。」張釗不願意吃剩下的,又裝幾盤回來,「今年這麼多外國人?還以為走錯了呢。往年就一兩個。」

  「切……」薛業不冷不熱,「是挺多的。」

  「我們學校今年招了4個,成績都不錯,還有一個專門跑馬拉松的,那是真牛逼,佩服。」張釗侃侃而談,「跟我一宿舍,什麼村落出來的運動員,小時候沒鞋穿都是光著腳訓練。我這點墨水還能當他中文老師,逗死了。」

  「他參賽麼?」祝傑冷不丁問。張釗說的這種,才是真正交換學習來的,同樣具有長跑天賦。

  「不參。」張釗難得沒和祝傑吵起來,「他去深圳跑馬了,一抬腿就是幾個小時起步。咦?你們都不吃了?」

  薛業把盤子一推:「不吃,飽了。」

  張釗抬了抬眼皮:「脾氣還挺大……你們暑假是不是要約迪士尼啊?我也去。」

  「你丫多大了還去迪士尼?」祝傑好不容易把這事放下,又提。

  「本人芳齡不到19歲,還不能去夢幻城堡了?和白雪公主合影不香嗎?」張釗找到了懟祝傑的感覺,「哦,差點忘了,你也喜歡男的。」

  陶文昌揉著太陽穴發愁,釗哥來了,帶著滿身絮叨勁兒來了。祝傑屬於能動手就不動嘴皮的人,為什麼三番五次和張釗打起來?還不是被釗哥滿嘴跑火車的功夫懟急了。

  祝傑那幾句固定句式的懟法,也就嚇得住薛業和墨墨。

  祝傑往後踢了踢凳子:「你別讓留學生誤以為國內運動員都像你這麼二逼就行。」

  「你丫別讓留學生誤以為國內運動員都像你一樣書包裡藏板兒磚就行。」張釗神情自若。

  祝傑嘴角微微抽動。

  「你們什麼時候去迪士尼啊?」陶文昌把兩個炮仗同時摁滅,「一起去唄,我不喜歡男的,我喜歡白雪公主。」

  這頓飯吃得陶文昌真心累,又要穩住薛業又要騙過張釗,還要拐彎抹角打探迪士尼,因為他是真想去。九點半,所有人員必須回屋,又三番五次把賴在1512的薛業轟出去,才算大功告成。

  野逼保持沉默且酷,說白了還是不捨得,那這個惡人只能又又又又一次自己當了。陶文昌忿忿不平,媽的,暑假說什麼也要去迪士尼。

  「被趕回來了?」孔玉剛洗好,頂著毛巾。

  「嗯。」薛業同房計畫失敗,不情不願拿睡衣,「葡萄糖領了嗎?」

  「領了。」

  「水?」

  「領了。」

  「鬧鐘你上,我怕自己手機沒電。」薛業準備洗澡,又退回來兩步,「你瓶頸期是不是真過了?」

  孔玉當他挑釁:「你別以為我不敢揍你啊。」

  「不是,我是想……如果你真沒事了,咱們把計畫變一變。」薛業說,蘇曉原無緣無故被拽起來這口氣這麼也咽不下。

  次日,清晨六點半,15111512同時開門,全體集合。

  30秒之內,同層的房門陸續打開,紅白高領隊服兩兩一隊按順序乘坐電梯。井然有序卻鴉雀無聲,只有運動鞋踩在地毯上的悶響。因為太過肅靜,53名精英隊員又多了幾分莊嚴。

  一隊成員只為金牌,隊服是榮耀,校徽是臉面。名次和安全並列第一,可沒有人願意因為保守而輸掉比賽。薛業站傑哥左排,喉結在領口拉鎖的接觸下略微冰涼,齊齊掛上各自的運動員證件。

  如同粘貼複製的動作,入場等待。

  「薛業。」祝傑聽到了開幕式運動員入場前奏,看薛業像看自己,相同身高相同衣著,卻是第一次,他們同時參加比賽。

  「傑哥?」

  「拿金牌麼?」

  薛業扯出胸口證件,像出示警徽般炫耀又高調:「勢在必得。」

  一個祝傑從沒見過的囂張笑容,白色的上牙。

  好看死了。

  「下麵入場方陣是首都體育大學代表團,本次共有53名大學生運動員參賽,也是參加精英賽事代表團人數最少的一次。其中不少都是奪金的熱門人物。」

  自己又可以打比賽了,薛業的臉幾乎笑僵,可止不住總是想笑。路過A區看臺發現蘇曉原,他大力揮臂,成為方陣中最歡騰的風景。進入直道他小步跟上,跑到傑哥後面。

  「傑哥,傑哥,我贏了金牌送你啊。」薛業說,無法掩飾眼裡的喜悅。陶文昌在前方蹦躂,顯然是俞雅來了。

  整個隊伍,就看薛業和陶文昌一前一後忙活。

  「行,先看路。」祝傑不留痕跡往旁邊挪,留出空位,等薛業補齊再次同排。

  要送自己金牌。他壓下臉,沒壓住嘴角滿意的笑。

  開幕式過後,運動員方陣回到指定區域,再根據不同專案分開到達候檢室。接下來是過程複雜、等待時間冗長的尿檢。

  簽字、自取飲料、取樣品杯、尷尬地排尿、回操作臺、分出AB瓶,在檢察官的目視下密封樣品。這一回,薛業盯緊了檢察官的手,看他們戴上專業手套和工具,將樣品裝進密封袋。

  「緊張嗎?」他問孔玉。

  「有什麼可緊張的。」孔玉仍舊態度冷淡。

  「不緊張就好,深呼吸。」薛業本著長輩心態,等待結果。一隊單獨檢測的留學生從候檢室出來,其中兩個坐回三級跳的等候區。

  看來這就是孔玉說過的,項目裡那兩個留學生。巧了,其中一個是昨天和陶文昌溝通的中文不太行代表,其中一個就是拽蘇曉原起來的那人。

  「你緊張嗎?」換孔玉問他,以為薛業被外援震住了。

  「我可太緊張了。」薛業攏一把劉海,不常見人的額頭全部露了出來。

  半小時後,志願者通知A組和B組準備。預賽取賽前最高成績,薛業在春季賽中成績傲然,從默默無聞的C組墊底躍升至A組第10名。

  一組16人,倒序排列,薛業留心算著,也就是說,公開賽事中跳過自己春季賽分數的人一共有6個。排除林景和林景隊友,還有4個未知。

  「終於又排到一組了。」林景和薛業隔著一個人,同時熱身。

  「我今天沒工夫搭理你。」薛業專注地打量留學生,「半決賽再收拾你,今天我收拾別人。」

  「你!」林景陡然一愣,曾經被薛業碾壓的回憶重現。收拾,那個又招人恨又讓人眼紅的薛業,給人一點希望,再讓對手品嘗輸的絕望。

  他回來了,薛業要回來了。

 

 

130章 高調

  熱身完畢, 運動員致敬。

  A組同排16名隊員上前,橫向一列,按順序依次出列。當廣播喊出首都體育大學, 薛業調整好田徑背心, 將號牌正了又正。

  2552, 薛業。

  三級跳和助跑式跳遠各占東西兩側助跑道,正前方是鉛球。薛業向前一步,高抬雙臂,同時在跑道尋找傑哥的蹤跡。沒有, 徑賽從短跑開始,傑哥上場還早。

  回身見看臺區裡, 蘇曉原雙手高舉一條手幅。

  酒店禮品店的觀賽用品, 紅色,桌旗大小,刺繡必勝。

  不去看張釗, 特意來給自己加油?薛業特意朝他多揮了幾次手,蘇曉原頭頂,那一束無論如何不肯聽話的呆毛左右搖擺。

  風速大概有個2m/s吧。

  隨後運動員進入試跳環節,等裁判通知。真正進入起跳秩序後風速減緩,A組起跳第一位和第二位同時走向起跳區, 預賽開始。

  薛業站在一旁等待,算前9人的成績大概能將A組分成幾隊。

  精英賽品質高, 上來就是國一的水準,開跳直接拉到15.80米。孫健真的不用來了, 努力一年多還不如門檻成績。

  第二個, 15.78米,風速繼續減弱。第三個、第四個、第五個……突破16米的選手出現了, 第一道分水嶺。薛業和孔玉不經意四目相對,同樣在看別人的成績。

  很快到孔玉,第七個起跳。薛業目視送他到起跳區,蘇曉原還高高地舉著手幅。

  可可愛愛,怎麼就叫張釗騙走了呢?

  隨著裁判員一聲令下,孔玉腳尖發力,起跑、起跳、換腿,二跳收,三跳伸展,好樣的!薛業差點喊出這個好來,經過瓶頸期的打磨,這個師侄算是磨出型了。

  狀態和上次春季校聯賽天差地別。薛業等他出成績,隱隱有數,其實孔玉可以,心態調整下來完全是一塊好玉。

  螢幕一閃,2537,孔玉,16.31米,風速-0.10m/s

  薛業還是沒忍住,兩手握緊,悄悄用掌跟鼓了鼓掌,這才像話,師兄的徒弟怎麼可能弱,半決賽穩了。

  林景靜靜站在等候區,三級跳對身高、腿長有絕對硬體要求,這一排每個都是185左右,甚至更高。孔玉的崛起他並不意外,但不意外不等於可以接受。好在孔玉的水準差不多也就在16.30米左右晃蕩了,威脅不到他們。

  就看薛業打算怎麼跳了。

  薛業斜睨著間隔一人的林景,等第九跳的後腳跟離開起跳區,他站到起跑標誌中間。

  蘇曉原捂住眼睛,想看又不敢,最後悄悄張開一道指縫。早知道會這樣緊張就不來了。這和張跑跑比賽太不一樣。

  5000米長跑,十幾分鐘,哪像這個是一次性到位。

  看臺下方,薛業已經準備好了,起跑姿勢和張跑跑差不多,都是站著的。噌一下,嚇得蘇曉原差點從座椅顛起來。

  這是衝刺了嗎?他不懂,但他見過無數次長跑,太不一樣了。長跑根本沒人搶速度,張釗告訴他,最開始的一圈是分隊和節奏。

  可起跑的薛業,讓蘇曉原見識了另外一個世界。速度和風的世界。他順著薛業的起跳呼氣,耳邊好像聽到了風聲颯颯。

  好快。

  那還是薛業嗎?蘇曉原捏緊手幅,要不是那張臉,他真不敢認。起跳了,和高三的薛業真不一樣,是耀武揚威,是猛虎下山,不帶隱藏,炫目給所有人看。

  哪怕不懂這項目的技巧,蘇曉原也認定薛業跳得比別人好看,他……他會飛。咣一下落進沙坑,蘇曉原站了起來,任手幅迎風招展。

  他這輩子也不能跳遠,但跟著薛業的動作,好像自己也跳了一回!

  「林景。」等薛業落地,林景的校友馬上問他,「這是強敵,他會保留實力嗎?」

  「不會,他是有多遠跳多遠,除非……」林景的目光直了,鎖定在螢幕中間。

  2552,薛業,16.50米,0.02m/s。對這個人而言,非常一般的成績,並不出彩。

  校友意識到林景錯了:「除非什麼?」

  「除非……」林景也是猜,「可能是團體作戰,他想等一下孔玉,或者是想壓一下分數,等後面最高分數出來。」

  這很難理解,三級跳是個人項目,殺出預賽、半決賽最為重要。可羅季同那個殺千刀的臭老頭,不僅教他徒弟技巧,還教他們怎麼帶師弟,控制身體,指多遠跳多遠。

  生生把一個單人項目,弄成了多人戰術。這他媽陰老頭,活該他換關節。林景懷著恨上場,薛業不跳出彩,他和隊友也壓著分數,將將挨到16.40米。

  16人取前8,這個數字算是安全了。

  薛業等候著輪跳,原本計畫非常簡單,由孔玉劃出半決賽線,自己壓在16.50米到16.60米之間,雙人一起出線。但現在計畫變了,他要收拾人。

  林景校友跳完,還剩下最後3個。看臺區忽然安靜,好像大家都知道,A組實力最強的人要出來了。

  倒數第三跳,隊服顏色太好認,張釗同校。薛業等他成績,不出意料,16.58米。如果算上保留實力,薛業猜他應該可以跳過16.70,算得上強敵。

  倒數第二跳,裁判台也跟著安靜,金頭髮的留學生走上來,皮膚白得像牛奶。薛業不知道他叫什麼,認識隊服,師體院。但記得他雙手比劃和陶文昌說話,姑且叫他中文不太行。

  中文不太行起跳了,薛業一動不動,血液卻沸騰。他的起跳和林景非常像,落地時有個不顯眼的側身。三級跳中每個動作都是計算過角度和力道,他們的這個側身,興許就是第三跳時用了某處肌肉導致的結果。

  16.65米!看臺一片譁然,薛業又想給人家鼓掌了,跳得確實不錯。

  最後一跳,拽蘇曉原的那個,隊服不認識,姑且叫他人品不咋地。他很高,但卻意外地窄,胯骨像是沒發育過,直上直下的那種窄。但這是假像,薛業看他的腿長和膝蓋骨就知道這人不瘦,他是天生的皮肉包骨。

  蘇曉原也認出來了,兩手無意識地握緊。薛業可千萬別認出來,好好比賽。

  一個招手示意的姿勢,薛業看出人品不咋地和中文不太行的路數各異,兩人起跳腿正好相反。但從他起跳到落地,薛業估測他會是這輪的第一名。

  果真,16.68米,人品不咋地從沙坑起身,一頭繚亂的紅頭髮。

  想捶飛他。

  三輪試跳取最好成績,無人棄權。第二輪進行中,裁判組已經有了出線名單雛形,兩名留學生大概拔得頭籌了。

  正當看臺微微躁亂的時候,一個男生的落地,好像給悶熱的三伏天劈響一道冰涼的驚雷,炸開了看臺兩側。

  2552,薛業,16.70米,風向-0.01m/s

  第一個預賽成績拔到新高的人,出現了。

  看臺上有人開始起立,抻著頭往近處挪動。蘇曉原來得早,緊抓最前排不放,胸口起伏仿佛這是他一個小瘸子跳出來的成績。

  「別、別擠我……薛業!加油!薛業!必勝!」蘇曉原情不自禁,奮不顧身。高三那年的運動會,薛業以跑步生的身份參加1500米,所有人聚集在終點等祝傑沖線,沒有一個人去等他。

  他們都嫌棄薛業跑不出成績,他們只看前三名。蘇曉原更加用力地晃起手幅,像運動會那天,一個人在彎道給準備放棄的薛業喊加油。

  他不是不行,他跳遠很厲害的!

  薛業怔住,臉有點紅了。這麼激烈的助威還是頭一回見。經過林景時,林景一時說不出話。

  「看什麼?」薛業問。

  林景在看他的項鍊,很細,拴著一枚金戒指。

  「看你的疤。」他看到很奇特的形狀,「讓狗給咬了吧?」

  薛業用手一捂:「狗咬我是喜歡我,羡慕吧。」

  新成績出現,排名重新洗牌,裁判立刻有了精神。這個數字直接把預賽難度升到了半決賽,以小組第一的名義出線,是榮耀,也是巨大的壓力。緊接著,新成績一個接一個刷新,就連林景也不得不把分數刷到16.50,逼近小組的目前第一。

  薛業一身輕鬆,叉著腰看中文不太行和人品不咋地。他們在交談,或許在商量對策,或許在罵人。

  不是有基因優勢嗎?跳啊,主辦方慣著你們,你業爺可不寵著。

  正如薛業猜測,這回是真的杠上了,中文不太行跳出16.71米,人品不咋地奮力一躍,16.75米。這一下,他們留學生的面子找了回來,重新贏得看臺呼聲。

  蘇曉原又不敢看了,這太刺激了,比張跑跑的比賽嚇人。這幫……這幫運動員,都是人嗎?怎麼跳起來還會空中換步?

  他看了看自己萎縮的腿,不敢想跳出16米多是什麼感覺。

  薛業還能行嗎?差不多就算了吧,又不是決賽。

  薛業不會算了的。林景比誰都清楚。雖然他不知道那兩個留學生怎麼惹著他了,可薛業一旦在賽場收拾別人,就會壓著成績往下打。羅季同那個老不死的,控分的訣竅只教徒弟,自己這些普通學生根本不會。

  死老頭子,什麼體育資源公正,他最偏心。

  分數被壓著打,只有運動員才明白那種絕望,殘酷。

  薛業第三跳,蘇曉原閉緊了眼睛,等歡呼聲爆發才敢睜。他在最前排,剛好看不到第一台螢幕,緩幾秒才看到對面的。

  16.78米!蘇曉原摸了摸心口,像犯了心臟病。薛業怎麼這麼會跳,剛好贏一點點。讓對手覺得有機會反超,再被狠狠壓一下。

  現在,針對性一目了然。兩個外國孩子不傻,主動放棄第三輪的機會。首都體育大學薛業以A組第一的預賽成績出線了。

  「跳得不錯,第三跳也穩住了。」下場後,薛業和孔玉並排。瓶頸期一過,孔玉從沸騰開水變成了沉浸大海,性格都變了。

  「差不多,能進半決賽。」孔玉的情緒沒有起伏,不激動。

  薛業不多問,之所以自己沒有壓分等他,因為知道孔玉最多只能走到半決賽。顯然他自己也知道。

  孔玉望向入口處,B組準備就緒,周奇邁和方宏鈞全在那邊。「那兩個留學生還挺知趣,懂得棄權。」

  薛業把劉海往上攏,任它們一根一根垂下來,蓋住怒氣未散的眼睛。外行看成績,只是數字,但是對他們來說,這是命,是多年訓練的血汗,是心尖上那一口氣。從預賽就開始被針對壓分,這不僅是技巧素質的較量,更是挫傷銳氣的消磨戰。

  接連輸給同一個人,導致短暫時間裡最大程度挫敗銳氣。所以他們棄權。

  「主場優勢,吃個自助還占座位,毛病。」薛業記仇,特別記仇。打開密碼櫃取行李,左右邊同時來人了。

  中文不太行和人品不咋地。

  「有事?」薛業連臉都不回。

  「你好,厲害。」中文不太行果然中文不太行,但是態度友好,像是交朋友來的,「我叫迪文,我們做個朋友,好嗎?」

  薛業變回冷漠臉:「不好。」

  翻臉比翻書快多了,誰有工夫交朋友,找傑哥才是正事。

  但是唯一的通路被人品不咋地擋住了。他攔住薛業,距離之近暴露他高出半頭的優勢,審視著上下打量:「我聽別人說,你吃藥。如果這樣,我拒絕和你,比賽。」

  「等等啊。」薛業懶得猜,這個別人肯定是林景,故技重施,「中文看得懂嗎?看不懂自己查字典!」

  說完,又是一張通知,直截了當地糊在人品不咋地的外國臉上。

 

 

131章 事變

  人品不咋地火了, 把紙抓在手裡研究,大概是沒看懂幾個字,又被莫名其妙糊臉, 比著手指對準眼前的2552:「你!吃藥!」

  「別指我。」薛業把他撥拉開, 不想和不識字的人胡攪蠻纏。

  捶遍九州的心, 蠢蠢欲動。

  中文不太行叫出一個英文名字,兩個人用英語劈裡啪啦談上了,像起爭執。最後他來解圍:「對不起,我的朋友, 盧克,脾氣很壞。」

  「哦。」薛業將櫃門一摔, 扭身走人。愛壞不壞, 下次拿康熙詞典糊你臉,把你高加索人的臉骨糊成加菲貓。

  手續辦理完畢,薛業從運動員出口往左:「你回酒店?」

  孔玉指了指右邊:「不回, 我找白隊去。」

  「行,記住今天的感覺,半決賽再爭取一把。」薛業轉向左,右邊通往F區,是田賽, 左邊通往B區,徑賽。沒有熱忱鼓勵而是現實評價, 孔玉只能打到半決賽。

  他的瓶頸期有點晚,不過馬上就是新階段, 衝破16.50指日可待。

  「誒呀, 你可真快。」蘇曉原抱著瓶裝水,「我走路太慢了。」

  「你怎麼又跑出來了?」薛業把水全數裝包。蘇曉原在場內, 出來要排隊查入場證,回去又要查,真是閒不住。

  「我激動啊,你跳的時候我都不敢看。」蘇曉原輕裝上陣,唯獨不穿短褲,「張跑跑最開始說你會跳遠,我嚇一跳。想不到三年沒練,你還這麼厲害。」

  薛業有點犯愁,不知道該怎麼和他解釋。身邊都是體育生,很多道理心知肚明,可蘇曉原不懂。

  「也不是三年沒練,要真是放下幾年……再上場沒可能。這是……這是技術,像你學自行車,學會了就會了,我從5歲開始跳,忘不了。」

  「什麼啊?」蘇曉原抓不住薛業的重點。

  「因為……」薛業調動全身運動細胞想詞,「因為我沒斷訓練啊,體能,懂吧?體能,耐力,協調性,跳躍性,高中三年一天不落和傑哥練的,雖然跑步是差勁,跑三年勉強過關,但其他的,我沒偷懶。跑步我是真的不行,跑幾圈累了就想歇。傑哥太能跑了,牛逼。」

  蘇曉原從支離破碎的詞語裡收集有效資訊:「哦……好像懂了。」

  「嗯,所以……我要是拿了金牌就送傑哥。沒他就沒我,要不是他,也許我都不當體特了。」薛業說,摸了摸鏈上的純金戒指。

  B區人滿為患,跑步項目從來都是大熱門,看臺比跳高跳遠那區的上座率高出許多。蘇曉原憑藉張釗找來的附贈座位券才有好位置,書包裡全是薯片。

  「你吃啊,比賽累吧?」他給薛業,記得自己曾經吃過他好幾袋。

  薛業卻擺擺手:「賽期,傑哥不讓亂吃。」

  旁邊突然有犀牛般的腳步聲,薛業熟練一躲,孫健撲了個空。

  「男神我愛你啊!」孫健掛著志願者證件,「群裡都傳瘋了,說你A組第一出線!太秀了,黃俊這回沒話說了吧。」

  「不知道,我沒加群。」拋開這幾個人,薛業仍舊不習慣交朋友,「你哥給你安排什麼差事?」

  「清理垃圾。」孫健拎著黑色大口袋,充當看臺流動垃圾桶,「我不能聊了,男神加油!我愛你啊!比心!」

  薛業打了個激靈,起一身雞皮疙瘩。

  「嘿嘿,他真熱情。」蘇曉原獨佔薯片,「咱們等等吧,我看過時刻表,中長跑都在下午。」

  薛業只好等待,早餐只喝高濃度葡萄糖,沒多會兒肚子咕咕。蘇曉原又一次將薯片遞過來:「吃一片嘛,薯片不胖人。」

  「可……傑哥不讓我吃。傑哥還說我沉呢。」薛業搖頭,明顯地咽了下口水。

  祝傑不讓吃,蘇曉原知道自己怎麼勸都沒用了。他可記得,高三那年,薛業吃過自己一塊茄子,祝傑暴怒竟然當面把薛業的筷子撅折了。

  短跑項目依次進行,然後是接力,8排賽道分兩組。等B組一上,薛業率先站了起來,確認傑哥位置再坐。

  「你眼神真尖,有時候我看張跑跑比賽,看到最後自己都暈了,一圈一圈像永遠跑不完。」蘇曉原又舉手幅,這個挺貴的,咬牙才買,現在後悔沒買望遠鏡。

  「我認鞋,傑哥那雙鞋太好認,每次比賽之前都是我刷。」薛業又站起來,幾步跑下座位,站在看臺邊緣吼了幾聲。

  再回來就很老實了,像是辦好一件大事。

  「傑哥說,接力之後讓我回酒店吃飯,你跟我一起回去吧。」

  「什麼?」蘇曉原眼底閃過不信。看臺距離最後一棒雖然不遠,可上了賽道除非向裁判員打手勢,是不能隨便說話的。

  可薛業卻篤定:「真的,傑哥讓我先回去,你跟我一起,吃完飯下午再來。」

  「那……也行。」蘇曉原半信半疑,「你別緊張,我聽張跑跑說,首體大實力雄厚,每個項目都能進半決賽。」

  「我不緊張啊,我餓。」薛業鎮定自若,可跑道上的外國選手,真多。

  鳴槍前萬籟俱寂,槍聲過後火箭衝刺。薛業只看第3道,第一棒孫康,比他弟弟牛逼多了。他還記得孫康是如何臭駡傑哥訓練不在狀態,現在看,確實有實力。

  但有實力也不能罵傑哥,這個仇先記下了,找機會捶他弟弟。

  接力跑全程只有400米,對速度跑而言就是幾個呼吸的瞬間。薛業等待傑哥接棒,沖線,毫無疑問地出線了,小組第3名。

  這個成績,要想殺出半決賽恐怕是一場苦戰。薛業等著,直到傑哥朝這邊做了個手勢,他拉起書包帶:「走吧,我帶你回去吃飯。」

  「你不和祝傑說一下嗎?」蘇曉原又不信了,他們靠心電感應嗎?

  「傑哥知道啊。」薛業看向裁判席,接力在收隊,下午再來。

  回到酒店,自助餐廳仍舊對外開放。薛業領著蘇曉原進去,凶巴巴地坐下,看這回還有誰敢逼逼。

  「你吃完飯回去睡一覺,下午出發前我叫你。」薛業暴風吸入,對面直打哈欠。

  蘇曉原點點頭,倔強的呆毛也跟著點頭:「那我真回去睡了啊,每次他比賽我都失眠。你一定記得叫我。」

  「肯定,你放心睡。」薛業忍了又忍,終於朝那束很有脾氣的呆毛下手,rua了一把。

  手感真好!

  蘇曉原是自己開房,雙人間全緊著運動員住,只剩下大套間。薛業叮囑他掛好門鎖,還剩下一個多小時,自己也回去補一覺。

  明天沒有比賽,要是體力跟得上,晚上興許可以開全自動……想著,薛業加快了步伐。

  1511房門無聲打開,薛業轉身推洗手間,不巧孔玉正在裡面。

  孔玉像嚇死了,臉色煞白。薛業立馬把門關上:「對不起對不起,我不知道你在屋裡,你下次記得鎖門……鎖門……

  剛剛恐怖的畫面,在薛業眼前定格。

  鎖門。洗手間。孔玉。

  孔玉他根本沒在上廁所啊,他在吃藥。可現在是賽期,連營養品都暫時停用,他吃個屁藥。

  這是一種能把薛業擰死的恐懼感,讓他再次撞開了門,洗手臺上的小藥瓶沒了,只剩下半杯透明的水。

  「你進來幹嘛!」孔玉抓起那半杯水,往喉嚨裡灌。

  薛業不敢動,是害怕了,比看到殺人犯還害怕。他沖上去,上手就掰孔玉的嘴,孔玉執意不肯張口,刹那扭打起來。

  最後還是薛業占了上風,將孔玉的臉掰過來:「你他媽吃什麼呢?說,說話!」

  「我喝水呢,你是不是神經病了!」孔玉吼回來,下巴比卸掉還疼。

  「你到底吃什麼呢?」薛業表面兇狠,心裡卻比誰都怕,「什麼瓶頸期過了,你!你別嚇唬我啊!」

  孔玉昂著頭,倔強地對視:「我什麼都沒吃,你別冤枉人行嗎?」

  「我都看見了!」薛業不敢回憶,那個小藥瓶就擺在洗手臺上,突然他把孔玉勒起來,一隻手上下摸索,翻遍衣兜,當摸到褲兜裡堅硬的塑膠瓶的刹那,他的手驟然一縮。

  藥。

  完了。

  孔玉吃藥。

  被摸出來了,孔玉的臉渾然暗淡,明豔動人的表情變成一片死白。

  薛業的臉色只能更難看。他動動嘴,已經發不出聲音。孔玉他吃藥了,瓶頸期沒過去,心態調整不對,所以他走了一條死路。

  不光是他一個人死,連帶著張海亮,還會牽扯到羅爺爺。當年也是,自己被冤枉吃藥,最受牽連的人是江川教練。

  可自己那次是誣陷。這次,是證據確鑿,賽中興奮劑事故。

  「你……」薛業後退幾步,依靠著洗手間的門往下出溜,坐在了地上,「你怎麼敢吃藥啊?」

  孔玉不回應,強撐著站了起來,沒走兩步也蹲下了,扶著膝蓋摔了個屁墩兒。

  「你知不知道自己前程完了,你他媽完了!」薛業揪緊頭髮,完了,孔玉吃藥,這怎麼辦,查出來師兄也跟著完蛋。

  「我能怎麼辦!」孔玉不敢對峙,他也是怕,雙腿打擺子一樣顫抖,「我過不去,一上場就緊張,吃藥又怎麼了?我……

  「你他媽是不是有病!」薛業伸腿就是一腳,再想踹,自己沒力氣了。

  生生嚇沒的。

  「你以為自己瞞得住啊?」他真的害怕,「尿樣報告還沒出來,半決賽前就有結果,你想過後果沒有?」

  孔玉沉默片刻:「你……你們不是說,國內查不出來嗎?」

  「那是幾年前!萬一呢?你要害死你師父了知不知道?」薛業睫毛尖不停地抖,好像剛才自己失手殺了一個人,這就是案發現場,他親眼看見孔玉自毀前程。

  地上很涼,孔玉也說不出話了。

  「萬一查出來……萬一查出來,你只會跟我一個下場!」薛業聽到自己上牙磕下牙的聲音,「你以為我好過?重審結果已經發下來了,明明翻了案,你看我……不是照樣被人指著鼻子罵!你完了,真的,你完蛋了,等死吧。」

  孔玉這才真實恐懼起來,提心吊膽,被薛業最後一句話完全擊倒。他試圖站起來,可一次次失敗了。「我不想完蛋,怎麼辦?我現在……我現在把藥扔了,死不承認就行了……

  「尿樣都交上去了,你不承認也沒用。」薛業不想看他重蹈覆轍,可是偏偏自尋死路,「你怎麼能吃藥……

  「那……那我說,不小心吃的,行嗎?」孔玉徹底怕了,抓住薛業的腳腕,「我再也不敢了,你……你幫我一次,我……

  突然,他哽咽了。

  薛業的心卻忽然平靜了,自己那年也是,被用藥的後果生生嚇哭。

  「這件事我幫不了你,但我……我再幫你想想辦法。」薛業勉強站了起來,前言不搭後語,說話自相矛盾著,「你現在,把藥從抽水馬桶扔了,一下午就在屋裡,別出去。我…………我哪知道怎麼辦啊。」

  「我等傑哥回來,和傑哥商量。」渾渾噩噩之間,薛業不信自己,但是他相信祝傑。

 

 

132章 心懷鬼胎

  蘇曉原剛躺下, 閉眼聽到敲門聲:「誰啊?」

  「我。」薛業跌跌撞撞回來了,面容慘澹。

  「你怎麼了?」蘇曉原讓他進屋,才十幾分鐘不見。

  薛業沒地方去, 脫掉隊服的外套, 比賽編號還在背心上別著。「我沒帶房卡, 在你屋睡一會兒,沒事,你也睡,到時間我叫你。」

  他不鎮定, 但強裝著鎮定,來勢洶洶的惡性事件足以嚇壞一個運動員, 更別說蘇曉原。

  「你真沒事啊?可別騙我。」蘇曉原上來摸摸他額頭, 「不舒服?」

  薛業偏頭一躲,再轉過來已經調整好狀態。「剛才想拉肚子,絞著疼, 現在好多了。再疼我找隊醫。」

  蘇曉原被推著往屋裡走:「你喝熱水嗎?我煮了一壺。」

  「我沒事。」薛業的心已經提到了嗓子眼,但仍舊用拙劣的演技騙蘇曉原。他不能洩密,這件事的嚴重性非同小可。

  蘇曉原實在累了,高等學府的壓力不小,同班是各省精英再加上徹夜未眠, 躺下就沉入夢鄉。直到薛業把他晃醒,睡得意猶未盡。

  「你肚子好點沒有?我帶了麥片粥, 給你沖一碗吧,那個養胃。」他依稀記得薛業鬧肚子。

  「早沒事了, 你洗把臉, 咱們再動身。」薛業撐起一個虛假強壯的驅殼,1個小時冷汗層層不斷, 背心黏在皮膚上很難受。

  蘇曉原看了看他,不出聲。薛業還是這樣過分要強,肚子疼還忍著。

  再回賽場,看臺比上午空許多,薛業帶蘇曉原找最佳位置,剛好在起跑線的右側正上方。

  下午兩點四十分,中長跑準時入場,祝傑習慣性在看臺裡找薛業。只要薛業腿沒斷,一定會坐最顯眼的位置。果真,沒費工夫就發現了自己的棒球帽,規規矩矩蓋在薛業的腦袋上。

  找到他了。

  祝傑彎腰檢查鞋帶,這雙是戰鞋,高三穿它比賽一年,還沒輸過。每逢重大比賽,薛業都會順手帶回家刷一遍,第二天再帶回來。

  其實薛業不會刷鞋,刷得根本不乾淨。祝傑將鞋帶系死,腳尖點著地,壓一壓腳背。

  1分鐘後上跑道,運動員致敬,輪到祝傑,他將中指、食指交叉高舉,打成X

  聽障人士會有自己的獨特習慣,特別是呼喚人名。很少將全名都打出來,有時用固定動作或手勢代替,有時用固定物品代替。「傑哥」用食指彎鉤,「薛業」就用字母X,這是約定。

  傑哥看見自己了,薛業的躁動停止。

  「你肚子還疼嗎?」蘇曉原擰開保溫杯,「我給你帶熱水了。」

  「謝謝。」薛業不沾杯口地潤下幾嘴唇,發令槍響,他卻不看跑道。

  蘇曉原瘦弱,腳跟可以放在椅面上,懷抱膝蓋。「不敢看嗎?其實……有時候我也不敢。特別是最後衝刺,總怕張釗辛辛苦苦跑十幾圈的第一名叫別人搶了。」

  薛業用熱水漱漱口,壓著睫毛看他。「我敢看,可預賽沒必要看,傑哥牛逼。」

  一隻手無聲地伸過去,輕輕蓋在蘇曉原頭上。順著那只手,蘇曉原又聞到薛業身上特殊的香味,每次都是這個味道。

  蘇曉原的心口突然疼了一把,因為薛業總給祝傑當陪襯,他總以為薛業很低調。今天,他才發現,可能每個人都理解錯了,薛業並不是甘於低調的人,他很強,也很堅強。

  4分鐘後,B組成績全部打上大螢幕。祝傑的編號和姓名正數第二。

  「我去找傑哥,你等著我回來,還是跟我一起去?」薛業多問了一句,把蘇曉原一個人扔下自己又不放心。

  蘇曉原把雙腿放下:「我跟你去吧,順便問問長跑還有多久。」

  「行。」薛業帶著他下臺階,逆著潮水一般的人群往前擠。站在運動員出口聊天,二十分鐘後,中長跑運動員放出來一批,傑哥叼著證件,正在往外掏手機。

  祝傑精准地鎖定薛業,還有旁邊的男生。怎麼又是蘇曉原?他喜歡薛業?情敵?

  「傑哥!」薛業攥緊手中的黑巧。

  祝傑嫌這裡人多,頭一偏,往自動販賣機的拐角看了看。薛業心領神會,帶蘇曉原穿越人群,往清淨的地方走。

  「誒,你去吧,我在這裡看著……給你們把風。」蘇曉原停住,不傻,祝傑和薛業說話,自己不當電燈泡。

  「你把風?」薛業看了看他單薄的肩,「你把風,誰也擋不住。」

  蘇曉原立即挺直胸膛:「我很厲害的,我給你們放哨。你心裡摸摸正,萬一被人發現……多危險。」

  「那……別亂跑。」薛業顧不上這麼多了,大步向前,「傑哥,你中午吃了沒有?」

  祝傑順薛業的掌心,摸到自己的巧克力,含混地嗯了一下:「吃了,聽黃俊說你出線了?預賽這麼拼,跟誰賭氣?」

  什麼都瞞不住,薛業只好點頭認了。他看看周圍,沒什麼人:「傑哥,出事了。」

  「誰招你了?」祝傑和他鼻尖相對,第一反應是有人用吃藥的事刺激薛業。

  不是,薛業眼裡是藏不住的慌亂。

  「怎麼了?」祝傑把巧克力咽掉,捧薛業的臉,虎口卡住他的耳根。

  薛業眼裡的絕望像是汗水,從皮膚一滴一滴滲出來:「出事了,孔玉他可能……可能吃過藥。」

  祝傑反應了一下。孔玉,吃藥,霎時間好多種可能性。

  「我撞見的,他吃什麼……我也不知道,我讓他趕緊扔了,總歸是吃了。」薛業在傑哥面前抖成一個小孩子,脆弱地扶著他的手,「你說,這怎麼辦啊?不行,我得想想辦法,師兄正在停職,孔玉萬一被查出來我師兄就完了……

  「薛業。」祝傑一把抓住他的腰。

  「有什麼辦法能假裝誤食啊?」薛業的冷汗滑進領口。

  「薛業!」

  「他要是查出來,我師兄就真完了。」薛業沒有動。

  「你別慌。」祝傑用力摟了他。手伸進外套,裡面全是黏汗。

  可他自己也沒好到哪去。

  薛業在犯傻逼,孔玉要是出了問題,一時半會兒查不到張海亮頭上去。最有可能、最直接受影響的人,歪打正著是他自己。祝傑懷裡抱著的,是剛剛翻了案的人,剛剛回到賽場。

  孔玉要是真的吃藥,薛業有「前科」,又同宿,停賽徹查是跑不掉了。就算查出和他無關,這又是一筆糊塗賬。

  蘇曉原吃驚地看著他們。薛業的樣子明顯受過驚嚇,不帶保留地傾訴給祝傑。原來薛業在祝傑面前才會示弱,又不那麼堅強了,脆又剛硬地折在祝傑手裡。

  「孔玉人呢?」祝傑毫無感情地問。他不管別人,孔玉吃藥吃死也無所謂,但是不能把薛業攪和進去。

  「我讓他……讓他在房間,藥扔了。」薛業合住打顫的牙關,懊惱執拗又憤然,「他怎麼能吃藥呢?他是不是傻逼啊!」

  「走。」祝傑鬆開他的下顎。

  「走?」薛業緊隨其後,「傑哥,這件事能瞞嗎?比賽會查這麼詳細嗎?我……

  「薛業。」祝傑一個字都沒聽進去,「孔玉要是真吃了,誰也救不了他,他愛怎麼辦怎麼辦。但他要是把你也搭上,我跟他沒完。」

  把自己也搭上?薛業想不到那麼仔細,他用了無數種思路試圖解決問題,全部無解:「那你說……咱們提前……

  說這幾個字,薛業都覺得自己丟了運動員、丟了羅爺爺的面子。

  「提前賄賂一下檢察官?」他是沒辦法了,不惜荒唐走險,「給多少錢?多少錢都行啊。我有錢,咱們……咱們想想辦法。」

  祝傑沒有罵人,因為薛業在胡言亂語。「先找白洋。」

  「找他?」薛業沒明白。

  祝傑不愛解釋,但有時候,薛業腦袋裡的一根筋必須親手搭上,否則出事。「把他拉下水,讓他一起幫忙想辦法,走吧。」

  「哦……哦。」薛業慢慢調整呼吸,有問題就找傑哥,肯定沒錯。

  白洋負責田賽所有專案的收尾工作,等最後一批標槍運動員下場才能走。本來和昌子約好吃飯,結果那小子看見俞雅就飛了。

  唉,重色輕友王八蛋啊。白洋和志願者接洽完畢,剛出賽場沒幾步,看到兩個人。

  「怎麼了你們倆?」他問,祝傑和薛業擺明是專門等自己。

  「我有事跟你商量。」薛業先開口。

  白洋卻先傳捷報:「我也有事要跟你商量。黃俊說你這回很有可能奪冠,如果刷新紀錄就幫你申請特殊貢獻獎金。前提是奪冠啊,別驕傲。」

  祝傑站了起來,冷眼瞧他:「孔玉吃藥了,在酒店。」

  「他能吃什麼藥?感冒了?」白洋經歷幾秒不以為然,隨後笑容消失,面如白蠟。

  1511室內,孔玉失神地看著雙手,仿佛幾個小時瘦了好幾斤。

  門口有了動靜,率先沖進來的人卻是白洋。他一個激靈嚇站起來:「白隊?」

  「藥呢?」白洋直接問。

  孔玉看了看薛業,又看了看正在關門的祝傑,不敢出聲。直到今天下午,他才想通自己這些日子究竟幹了什麼。

  鬼迷心竅,走火入魔,為成績不惜走捷徑。現在清醒了也晚了。

  「已經扔了,用抽水馬桶沖走的。」他回答,「白隊,我真的知道錯了,我認識到嚴重性了。你有辦法嗎?我寫保證書,以後……

  等待他的卻是一隻拳頭。從不和自己生氣,一直耐心開導、細心陪伴自己的白隊,動手了。

  「你太讓我失望了!」白洋少有這樣失態。薛業是為了師兄,祝傑是為了薛業,他為了首體大的田賽隊,各個心懷鬼胎。

  諷刺,明明在場上同仇敵愾對抗藥物,真出現在身邊了,他們的第一反應竟然都是如何幫孔玉蒙混過關。

  沒有人是完全公平純正,最起碼他們三個,不是聖母,都有自私目的。現在這屋裡的人都在一條船上了,要翻大家一起翻。

  作者有話要說:

  祝傑、薛業、白洋的第一反應和做法都是錯誤的。不會虐,放心往下看。

  白洋:孔玉這個作天作地的矯情B要害死我了!

 

 

133章 一籌莫展

  孔玉捂著臉, 坐著不動。這一拳剛好打在骨頭上,連同上下牙床共振酸痛。

  「白隊?」他忽然發覺不認識眼前的白洋了。

  「你還知道叫白隊?」白洋拽他起來,像要從窗戶扔出去, 「整隊都要被你害死了知道嗎?這麼多人的努力, 都他媽叫你害死了!」

  「白隊……」孔玉嚇呆了。

  「別叫我白隊。」白洋的臉色一片焦灼。將手放開, 孔玉跌在地上。

  祝傑不是來看他打人的,要打自己可以動手。「現在怎麼辦?」

  沒有人說話,沒有人知道怎麼辦。

  「尿樣檢查什麼時候給通知?」他問白洋。

  「大概在半決賽之前,會通知各校代表去取。」白洋回天乏術, 「明天,或者後天。」

  「我問你。」祝傑跨過地上的孔玉, 到白洋面前, 「如果他的尿樣查出問題,薛業怎麼辦?」

  「薛業怎麼辦?」白洋不可思議,仿佛聽了個笑話, 又意料之中,畢竟祝傑只在意薛業,「不是薛業怎麼辦,是學校怎麼辦。整隊全部停賽徹查,重新尿檢。這種事薛業經歷過, 你讓他說。」

  薛業這才把關注點從影響師兄挪到影響全隊。確實是,當年自己的尿樣出了問題, 同一批檢查的少年運動員全體重檢,自己還支付了重檢費用。

  白洋一籌莫展地搖搖頭:「沒辦法, 這件事沒辦法。田賽28個人全被你害死了, 萬一全校徹查,學校不會留你。」

  「白隊, 我真知道錯了。」孔玉抓著白洋,最後一根救命稻草。

  「你知道錯了沒用,你自己是運動員,知不知道輕重!」白洋不客氣地將他一搡,「平時小打小鬧的矯情也就算了,藥都敢吃!這回誰也救不了你,你自己想辦法吧。」

  孔玉嚇得一縮脖子。

  薛業啞然,他都沒想到這麼嚴重的後果。跨過孔玉的腿,他把人揪起來,不甘心地問了又問:「起來,你給我起來……你他媽給我站直了,就算有錯也站直了認!你、你真的吃了?」

  「嗯。」孔玉勉強起立。

  「你!」薛業無話可說,可實在不敢相信。

  「你吃了幾次?」他還是不甘心。

  孔玉躲著薛業的目光:「兩次。」

  「兩次?」薛業頂著亂糟糟的劉海,「還敢吃兩次?我替你師父打死你信嗎!什麼時候吃的啊?你自己說,別讓我一句一句問,你不說我怎麼幫你?」

  「一次在學校,我吃完就不緊張了,好像……全世界就剩一條助跑道。」孔玉很憔悴,短短幾個小時讓他變一個人,「你們說抗精神注意力障礙的藥查不出來,我就想著預賽試試,又吃了一次,還能幫我嗎?」

  薛業不敢回應,這個反應確實是吃藥了。而且明知故犯吃過兩次。

  「傑哥。」他又找祝傑,出了事只想找祝傑,「能不能……能不能說是誤服?」

  祝傑搖頭。精英賽事參與者都是一級運動員的水準,什麼藥能吃,什麼藥不能吃,每個人清清楚楚。

  「那……那要是,咱們集體作證,說孔玉這是治病的藥,行嗎?」大難臨頭,薛業仍舊想幫他一把,這已經不是幫了,是共犯,違背一個運動員的良知,成全自己的私心。

  可他做不到公正無私,真做不到。能做到的都是聖人,他沒那麼偉大。

  「治療用藥使用權要提前申請,而且賽季和非賽季的規定必須遵守,行不通。」祝傑把最後一線希望否決。

  擺在面前的死局,無解。

  半晌,白洋恢復平日的神色:「我也沒有辦法,孔玉你自生自滅吧。」

  「白隊。」孔玉繃著支離破碎的表情,「是不是真的……沒救了?」

  「怎麼救?」白洋都不想看他,看一眼,肺葉氣炸,「現在唯一的希望就寄託在今年尿檢不查這一項,等結果吧。沒出結果之前,誰也不許輕舉妄動,去去去,下樓吃飯去,吃完飯該睡覺睡覺。別讓外校的人看出什麼來。」

  也只能這樣了。短暫會議結束,再裝作無事發生。薛業整晚食之無味,飯後趴在1512的床上想辦法。傑哥被孫康叫走開會,他一個人,想破腦袋,仍舊不敢相信孔玉會走這條路。

  陶文昌進屋,還當薛業睡著了,坐近一瞧才發現眼睛睜著:「嚇我一跳,你倒是出聲啊。」

  「哦。」薛業渾身乏力。

  陶文昌喜氣洋洋:「我跟你說,俞雅今天答應我,決賽那天看我比賽。」

  「哦。」薛業翻了個面,躺著。

  「你就這反映啊?」陶文昌用外套掄他,「昌哥今天的心情非常美,看在俞雅的面子上,明天沒比賽,你睡這屋,我去對面睡。先說好啊,別弄太大動靜,這酒店萬一不隔音,傳出去人家以為我和祝傑怎麼著了,我他媽一世英名就……

  「別別別!」薛業異常抗拒,瞬間彈了起來,「孔玉在屋裡呢,你別去。」

  「他在屋裡,我不能去?」陶文昌懵了,「他不會也帶男朋友來了吧?」

  「不是,反正你……」薛業拉住他,絕不能讓陶文昌和孔玉同宿。反正自己已經脫不開關係了,能撇清一個算一個。

  陶文昌察覺不對:「孔玉和你吵架了?」

  「沒有,你就別去,老老實實在這屋,晚上我不睡這裡。」薛業攔著他,「我現在就走。」

  呵呵,有事。陶文昌不動,扶著門把手:「讓你和祝傑圓房,你拼死不從,說吧,究竟那屋裡怎麼了?」

  薛業面露不善,試圖用凶相嚇住對面:「你管呢!讓你別去就別去!」

  「孔玉出事了吧?」陶文昌用排除法,薛業不說,肯定不是好事。

  「啊?」薛業舔舔嘴角,急得起了口瘡,「沒有,反正你別去,那屋你不能進。」

  猜對一半。陶文昌像逗貓:「為什麼不能進?」

  「因為那屋……不能進!」薛業想把陶文昌捶暈,「我他媽是為你好!」

  陶文昌眯著眼睛,思考這個為你好的意味。「孔玉和外校起衝突了?」

  「不是。」薛業心煩意亂。

  「和外校的人起衝突,然後損壞公物了?」

  「不是!你別瞎猜。」

  「那就是成績作假了。」陶文昌一語中的。主要是薛業的反應太好猜了,運動員能出什麼狀況?無非就是對外使用武力,對內成績虛報。

  薛業茫然地扇動睫毛。操,現在怎麼辦?

  陶文昌語重心長地引他入套:「別編,你已經快把答案送我嘴邊上了。他到底出了什麼事,你跟我說,興許還能幫你想想辦法。」

  「真的啊?」薛業不懂陶文昌是虛的,還當他猜出來了,「你別洩密,孔玉可能……可能不小心吃了什麼東西,他擔心……擔心尿樣出問題。」

  「操,他吃藥了吧?」陶文昌驚愣,這他媽確實沒想到。

  1511只開一盞床頭燈,孔玉坐在地上,面前一碗速食麵。門一開,他嚇得一個哆嗦。

  「我。」陶文昌把門鎖死。

  「你快滾,別在這屋。」孔玉萬萬沒想到。

  陶文昌撿起地上的外套,沒見過孔玉這副德性,挺驕傲的一人,折騰得不人不鬼。「滾什麼啊,你出了問題,真以為就查薛業一個?不管我睡沒睡這屋,田賽隊是肯定要停賽了。」

  孔玉沮喪地垂下臉:「那你打死我吧。」

  「打死你犯法,我還想談戀愛呢。」陶文昌坐旁邊踹他一腳,「當你是兄弟,你他媽不走正路,對得起哥們兒嗎?」

  「我……」孔玉再次無話可說。

  「白隊平時罵你矯情,他就是慣著你,否則早把你罵醒了。」陶文昌又踹一腳,確實生氣,停賽意味著去年白練了,「不僅矯情,還蠢,你丫怎麼不叫孔蠢呢?」

  「白隊什麼時候慣著我了?他就向著薛業。」

  陶文昌對他的蠢徹底佩服:「他是隊長,誰強當然向著誰,就你這一把好牌打稀爛的臭脾氣,他不幫你,你以為大家能忍?早他媽收拾你。」

  孔玉喝了一口冷湯,味同嚼蠟:「要不……你揍我一頓吧。白隊說他也沒辦法,你要揍趕緊揍,等我開除了就揍不著了。」

  「他沒辦法?他當然有辦法,就是不說。」陶文昌瞭解白洋。

  「他真有辦法?」孔玉吸了吸鼻子。

  「有,現在擺你面前兩條路,一條是被檢查出血樣陽性,一條路是自己主動承認。」陶文昌也不想推他出去,「被動受查和主動承認,性質不一樣,能保住你和全隊。」

  「主動承認?」孔玉本能地拒絕,他不敢。可昌子說得沒錯,主動、被查和舉報,性質不一樣。

  陶文昌必須要說:「你出事,整隊受損。白洋帶隊期間出紕漏,身為體育部長不可能沒責任。可以說,你這麼一鬧不僅坑慘全隊,坑最慘的剛好是他。下學期還想連任?不處分他就算好的。」

  孔玉沉默。

  「白洋那麼精明的人,你以為他不想把你推出去?我能想到,他就能想到。」陶文昌依次點破,「他就是不想放棄你,想再賭一把。你再說他向著薛業,我和祝傑一起揍你。祝傑下手可厲害,一揍你就死了。」

  孔玉聽得一愣一愣的。「那我現在……還有救嗎?」

  「不好說,你自己作死,還想找人救,昌哥覺得有點搞笑。」陶文昌再踹一腳,「等吧,等通知下來,最壞的打算就是主動認錯,爭取寬大處理。其他的,我也幫不了什麼,你這個錯太大,後果要自己兜著。薛業犯傻,還想幫你瞞,張海亮要是知道,你們倆誰也跑不了,雙雙揍死。」

  薛業在1512睡著了,鼻子有點癢癢,睜眼是一張放大的臉。

  「傑哥。」他先笑了。

  祝傑卻笑不出來,他不是薛業。薛業見到自己會笑,可他心情很差。

  「傑哥?」薛業繼續笑,抻著頭,和傑哥蹭蹭鼻尖。

  又蹭鼻子。祝傑閉上眼,用鼻樑感受薛業的溫度,山根的高度,眉間的硬度,還有眼睫毛、眉毛刷在皮膚上的微觸感。

  點一下,點一下,蹭過鼻翼,蹭過眼下,很舒服。

  「蹭夠沒有?」祝傑睜開眼,抬上一條腿壓住了他。

  「沒夠。」薛業支起左膝蓋,四條腿像齒輪,交錯有秩搭在一起,「傑哥,你說孔玉的事還有救嗎?」

  「沒救。」祝傑下判決書,「除非他主動認罰。」

  薛業猛地一驚,他想瞞,傑哥剛好相反。「可白洋不是說,等通知嗎?」

  「他想保孔玉,賭今年不查。」祝傑將白洋一眼看透,換做自己也是一樣。他抱薛業,很不溫柔的抱法,幾下弄亂他的頭髮和背心,還掉了一個枕頭。

  「嘶……」薛業感覺傑哥在吸吻痕,「別留太明顯啊,我不能穿高領比賽。」

  說完,吸的力度更大,完蛋了,估計要掛著幸福血紅上場。

  避開大血管,親安全區,再留一個淺牙印。祝傑完成作品,懸了一晚上的心,慢慢地、穩穩地落在了這裡。

  「薛業。」他閉眼,真的困了,甚至不想洗澡,能力有限,只管薛業,哪怕粗暴又自私,「如果通知下來他還不去,我舉報他。我不會讓外人連累你。」

 

 

134章 半決賽出線

  「舉報?」薛業嚇成一根法棍, 渾身硬邦邦。

  「嗯。」祝傑短暫沉默幾秒,「如果孔玉不是張海亮的徒弟,我已經舉報了。」

  媽啊, 薛業嚇得魂飛魄散。如果孔玉是被舉報出來的, 等待他的除了開除學籍隊籍, 很有可能是終身禁賽。

  「但張海亮是你師兄,我可以再等一天。」祝傑最大限度的讓步,孔玉的事,嚴重威脅著薛業的比賽進程, 「明天再說吧……困麼?」

  薛業嗓子裡發堵:「有點,傑哥你困了?」

  「真困了。」祝傑看看時間, 「就這麼睡, 行麼?」

  「行啊,怎麼不行了。」薛業把陶文昌還沒回來的事忘到九霄雲外。

  有雙手往下拽自己的隊服褲子,拽到膝蓋又拽另一條。他們用腳直接踢掉, 再用腳脫襪子,從床上踹下去。

  祝傑重新把薛業壓好:「不洗澡了,行麼?」

  「行,我也沒洗,我連牙都沒刷。」薛業把被面拉高, 蓋住了傑哥的脖子,「睡, 我給你當床墊,我不動。」

  「嗯。」祝傑往下試了試, 「軟硬合適, 睡吧。」

  陶文昌對孔玉進行完深度的事態剖析,擰開門, 場景十分不妙。大燈是黑的,床頭一盞微亮,地上是隊服、襪子和球鞋。

  仔細聽,兩個人的呼吸聲,還挺有節奏。

  有節奏個屁啊,搞什麼此起彼伏的綿長喘氣,你方唱罷我登場嗎?說睡就睡,我他媽怎麼辦?陶文昌好想把大燈打開,來個突擊式的報復性佛光普照,用刺眼的燈光直擊兩隻白眼狼的良心。

  但轉念一想,算了,很絕倆男的,良心估計層層包裹在馬賽克之下,直擊不了。

  主要是,萬一倆人是脫光了睡的,這燈一開,看見什麼不符合社會主義價值觀的畫面,就要長針眼了。

  影響自己的帥氣程度,不值當。

  陶文昌默默把門關上,轉身,睡對門吧。反正孔玉的事牽扯全隊,誰也跑不掉。

  第二天,跳遠所有項目、投擲類項目和中長跑的賽程空閒。薛業等待通知,如同等待最後的審判。可是直到晚飯時間,白洋那邊還是沒動靜。

  通知延時了。這意味著什麼?沒有人知道。

  薛業打包一份米粉想給孔玉送去。再怎麼說也是同門,自己這個小師叔沒看住他。

  「你們怎麼來了?」撞見白洋和陶文昌,薛業心如擂鼓,「是不是領通知了?」

  祝傑站在薛業身後,不說話。

  「沒有,所有隊伍的尿檢合格通知都沒發下來,集體延時。」白洋也說不好,「給他送口飯。」

  懷揣著各自的心思,薛業推開了門。本以為屋內還像昨天一樣,遍地狼藉,不料衣物全部收拾整潔。

  銀灰色的行李箱擺在衣櫥正前。兩雙跳遠鞋掛在行李杆上。

  「白隊。」孔玉換上便裝,指了指床面,「隊服你收了吧。」

  「腦子進水了吧?」白洋在屋裡看了一圈,「有他媽毛病吧?」

  孔玉摘下運動員參賽證件。「沒有……遲早也得還,不如現在給你。」

  薛業把飯盒推過去:「你要走?吃飯沒有?給你打了米粉。」

  祝傑和陶文昌已經猜到了答案。

  「我不走啊。」孔玉恢復傲氣,但這份傲氣只對薛業,「我準備和主辦方坦白,先承認自己吃藥的事實,省得連累你們。」

  「東西你自己保管,我沒權利收。」白洋把證件扔回去,「況且通知還沒發下來,再等等。」

  「沒發下來,估計就是有問題了吧……」孔玉仿佛預見結果,「我自己去,總好過被查出來。主動坦白興許還能保住學籍,要是保不住……我也不知道怎麼辦。」

  白洋轉過身:「讓你作,這回把自己作死了吧?」

  孔玉沒覺得自己作,最多就是矯情。「我又不是故意的……

  還不作?到現在連句正經道歉都沒有。薛業搓了搓指尖:「再等一天吧,萬一……

  「沒萬一。」祝傑冷眼旁觀,「最晚明天就有結果,他要主動認罰,趕緊去。」

  白洋在屋裡又走幾圈,把沉重的氣氛攪得更加不可調解。「這樣吧,再等一天。」

  陶文昌對孔玉聳肩,看吧,白隊還是想保你。

  「通知發下來之前,主辦方會告之各校代表。」白洋在猶豫的邊界糾結,「如果有問題,我第一時間聯繫你,你立刻去坦白。到時候我裝作不知道。」

  「那你還不如現在把我推出去呢。」孔玉已經死心了,認罰吧。

  「你以為我不想?」白洋指著飯盒,「要不是怕浪費糧食,這份米粉現在已經扣在你腦袋上了!如果檢查結果真有問題,就算你不去,我也會逼著你去。」

  孔玉嚇得縮縮肩,就知道白隊沒那麼善良。

  白洋卻看祝傑:「我拎你去,總好過被人舉報。」

  「沒錯。」祝傑也不在白洋面前裝好人。

  「舉報?」孔玉快快地搖頭,「我自己說,別舉報……那我現在就……等著了?」

  薛業兩隻手沒地方放,最後從兜裡掏出一雙筷子:「先吃飯,吃完去辦退賽手續。你吃過藥,沒資格進半決賽了。」

  孔玉動動嘴,沒敢反駁,最後接過筷子又點點頭。

  次日,孔玉的退賽引起不小波瀾,無傷痛報告,就這麼不聲不響地放棄參賽權。祝傑關上手機,同時關上的,還有校隊群裡鋪天蓋地的猜疑。

  「傑哥,你想什麼呢?」薛業重新戴上2552,「原本還想看你半決賽,沒想到時間撞了。」

  祝傑把2553戴好,想得很多,最擔心孔玉的事影響了薛業。「沒事,跑那幾圈,你一轉頭就看見我。」

  「行,我多轉幾次,多看你幾眼。」薛業摸了摸傑哥胸口的編號,沉住氣,「走,咱們殺進決賽!」

  「決賽見。」祝傑伸手,一個轉身的功夫,撕掉了薛業貼在脖子上的創口貼。

  半決賽,男子三級跳仍舊分AB兩組,每組8人,各取前4名。薛業分在B,由於預賽跳出最高分數,排第八跳。

  第七跳是人品不咋地,第六跳是中文不太行,第五跳,林景。

  「你師侄怎麼退賽了?」林景還想搞心理戰。

  薛業蔑視他:「身體不太舒服,你管這麼寬?」

  「是身體不舒服,還是心態扛不住了?」林景意圖明顯,相比薛業,他更喜歡孔玉那樣的對手,有潛力但一擊擊破。

  薛業,像是全方位無死角高防禦的堡壘,除非他內部自己瓦解。

  「你這麼好奇,自己問他去啊,問我幹嘛?」薛業懶得理他。

  中文不太行繞了個圈,轉到他面前:「對不起,我和我的朋友,盧克,向你道歉。」

  「你……」薛業記不住人名,「你叫什麼來著?」

  「我的名字,叫迪文。」中文不太行想要握手,「我的朋友名字,叫盧克。我好老,是大學三年級了,他不老,是大學一年級了。」

  薛業拍了迪文手一下,勉強當作握過。旁邊那個,根本沒有想要說話的意思,剛好薛業也不想搭理他。

  祝傑也編在B組,A組準備,他卻注視沙坑那端。

  薛業什麼時候認識留學生了?頭髮金的。

  「你好厲害。」迪文孜孜不倦進行中文輸出,「你是個很大的對手。」

  「我們不該和他,說話。」盧克用蹩腳的漢語、明顯的態度,化開一道所謂公正的線。他把迪文拉回陣營,眼神目空一切。

  薛業懊悔沒有隨身攜帶康熙詞典,這人找拍。他隨便往徑賽那端找,傑哥等候多時,迅速朝他打了個手勢。

  「謔,還帶暗語呢。」林景這兩天聽說一些,沒想到薛業和祝傑有一腿,「眉目傳情,怕我們不知道是吧?說什麼呢?」

  「傑哥說,別理傻逼。」薛業甩甩腳,準備試跳。

  當男子1500米半決賽B組開跑時,三級跳這邊也進入B組測試。因為孔玉的退賽,只有7人,又因為薛業的橫空高分,第一條上場就拉開架勢,從16.35米起跳。

  誰也不敢輕舉妄動,等薛業的分數。誰也不敢壓分,怕估分不准被淘汰。三輪試跳取最高分數,等薛業的成績上榜再做打算。

  考驗並非只在技術和身體素質上,競技體育拼到最後是意志力和心理戰,只有兩者拔群的運動員才能登頂。

  到林景,他輕鬆一躍,16.65米。這個成績接近了自己的極限。薛業和本校留學生迪文同時參賽,他已經料到自己不可能奪冠。

  但也不希望羅季同的徒弟奪冠。這是一股恨,一股嫉妒。

  那個死老頭,隔三差五把薛業單獨拎出去訓練,一口一句教育資源公正公開,可他的徒弟比普通學生掌握更多技術,這都是有目共睹的事實。單拿精准控分這一項,羅季同只教給那幾個人了。

  可惡。林景在等候區歸位,迪文起跳,盧克做下一個準備,他和薛業中間空出兩個空位。

  「聽說你把一個教練弄進去了?」

  薛業還在想孔玉今後的打算。「不是我弄進去的,他們賣藥。」

  林景當然知道,但裝作不明事態:「不會是……當年他把你怎麼著了,你公報私仇吧?」

  薛業的臉轉了過來。

  「當初他到底和你怎麼著了?」林景抱懷,看迪文落進沙坑,這是比賽,薛業再想動手晾他不敢,「說說,還有你現在怎麼對男生感興趣了?」

  裁判員打出手勢,警告林景場下交流。

  林景回以手勢,閉上嘴。孔玉退賽不可能是受傷,這件事必定對薛業有影響,他想看看,薛業的心態究竟有多穩。

  薛業走到起跳線規定區域,賽道上,1500米半決賽進入最後一圈,賽況接近白熱化。他試著找了找,分不出人,但有一雙鞋格外顯眼。

  傑哥的戰鞋。

  戰鞋的鞋底,其實也有兩道紅線,跑起來才能看見。

  別理傻逼。薛業深吸氣,調整腹式呼吸的節奏。傑哥說不理,那就不理。

  不帶炫技色彩的樸實起跳,隨著身體重心上移,發力點高於髖部。查漏補缺式的訓練方式給他一條最難走的笨路,不繞開身體短板,選擇迎難而戰。

  16.84米的成績,穩居B組第一。

  薛業黏著一身沙,下場直接站到了林景的對面。

  「收拾我來了?」林景稍稍和他拉開距離。

  薛業目不斜視。

  林景眼神有點閃躲。

  「我他媽懶得收拾你了。」薛業終於開口了。他一說話,立即有裁判示意。

  林景已經做好輸給他的心理準備,再輪跳,自己無法超越16.84這個數字。被薛業壓著分數也不是一次兩次,無非就是再多一次。

  然而薛業卻朝裁判員打出手勢,輪跳機會棄權。

  就錄一個成績。

  他不跳了!林景喉結一動,立即明白眼下什麼狀況。他自信能用一個成績沖進決賽,他根本沒把自己當作對手。

  「你跳不過我。」輪跳棄權等於比賽結束,薛業可以說話了,「我都沒把你放在眼裡,你自己跳著玩兒吧。」

  就這麼牛逼。說完薛業心裡舒服了,他望向直道南側,帶紅道的黑色跑鞋躍起,正在沖線。

  傑哥牛逼,不愧是他。

 

 

135章 笑死了

  林景極盡敵意地瞪著薛業, 這人怎麼可能這麼平靜?

  「還不服是吧?」薛業知道他的心思,「是不是特別恨,覺得羅爺爺把技術都教給我了?」

  「他偏心, 還裝好人。」林景回答, 撥開雲霧找到和薛業較勁的根源。除了運動員之間的競爭意識, 還有對羅季同的偏向不滿。

  薛業則是一臉漠然:「偏心?他偏我什麼了?」

  「你別裝,你們和我們這種普通體校生,學的東西能一樣嗎?」

  林景聽見自己的心在咆哮。不一樣,根本不一樣。薛業、高一屆的傅子昂、高兩屆的嚴峰, 學的東西根本不一樣。他們被羅季同單拉出去訓練,在每個晚自習, 每個清晨。

  「你是指, 控分的技術?」薛業問。裁判員又在給手勢,讓他立刻下場。

  林景默認。輪到他跳了,但薛業沒有讓開的意思。

  「你想知道, 我今天告訴你。羅爺爺說過,三級跳是單人項目,不用控分,盡最大能力跳最好成績就足夠了。」薛業從不把這些當做秘密,之所以不說, 是沒有必要,「讓我們練, 是怕上場緊張,師兄弟之間有個照應。單人參賽根本用不上, 所以不和你們提, 免得分心。」

  林景不屑一顧:「你自己說的話,自己信嗎?」

  「信, 羅爺爺就是這麼說的。」薛業目光澄清,「控分的技巧沒有別的,就靠練。你以為我們是怎麼控制肌肉發力,指多遠跳多遠?沒有捷徑,是練出來的。你把16.50米練幾萬遍,也能掌握跳這個距離的速度。」

  「別擋著我!」林景不信。他不想聽。

  薛業卻執意告訴他:「你以為羅爺爺偏心?他才不偏,教你們和教我們的技巧完全一樣。真正拉開分數差距的是基礎,是身體強度。」

  林景聽到這裡笑了:「你不是就想說,自己天賦比我好嗎?」

  「對,我就想說這個。」薛業很少提這個詞,總覺得用天賦壓人沒技術含量,但只有自己明白,天賦不是擴充技術範圍的重點,「不信你就試試,我的訓練強度分你一半,你都受不了。」

  把話說清楚了,薛業一吐為快,扔下啞然的林景掉頭就走。神他媽天賦,說到底還不是練度大,能扛多少強度,就出多少分數。

  這麼一想,自己也挺牛逼的。

  徑賽這邊結束不久,祝傑對出線並不意外。精英賽確實高手雲集,不能掉以輕心。他朝下場的方向走,遠遠看見一個人,劉海攏向腦後,米色短釘跳遠鞋像長在腳上。

  胸口、背後,戴著2552的編號。

  脖子上一個紫紅色的吻痕。

  在等自己。祝傑不自覺地加快幾步:「跳完了?」

  「嗯,傑哥我看見你沖線了,回去我幫你刷鞋。」薛業趕緊湊上去,眼睛裡漾起笑。

  又能幫傑哥刷鞋了,薛舔舔的勝利。

  「鞋有什麼可刷的。」祝傑一把捋趴了薛業的劉海,力氣過大,捋得薛業微微後仰,「那兩個留學生,找你什麼事?」

  薛業邊走邊掉沙,仿佛邊走變掉渣:「他們啊,叫……」他沒記住,好像什麼迪什麼克的,「叫迪克,過來表示一下友好。那個紅頭髮的,就是拽蘇曉原的那個。我沒理他,我從來不理傻逼。」

  「賽期不准動手。」又是蘇曉原,祝傑卷起舌尖,「他……約你暑假去迪士尼?」

  「提過那麼一次。」薛業試探旁邊態度,「傑哥,你想去嗎?」

  「不去,幼稚,沒意思。」祝傑一票否決,乾脆且酷。

  於是薛業的熱情慘遭滑鐵盧,傑哥不去,自己也不去了。他看看旁邊,也是,傑哥這麼酷才不去呢。

  想像不出來傑哥戴兔耳朵的模樣。

  要是真戴上了……這兔子吃人。

  迅速換好衣服,回酒店。薛業惦記孔玉的事,半跑半走。祝傑則在身後不緊不慢跟著,只要不是薛業的事,他都不關心。

  「白洋回來了嗎?」推開1512的門,他迫不及待問。

  孔玉搖頭。薛業一下傻了,垂下臉看著地面,若有所思。到現在還沒結果,不是已經去拿通知了嗎?

  事已至此,他還是往後看,和傑哥高中前後座坐三年,出了事就習慣往後看。傑哥在就沒有辦不成的事,高考准考證丟了都幫自己找回來。雖然少不了暴怒後的一通臭駡。

  「傑哥,白洋還沒回來,是不是沒戲了?」

  「不好說,要是有事,應該會打電話。」祝傑單手插兜,運動包上掛著薛業的跳遠鞋。

  孔玉看著那雙鞋:「你進決賽了嗎?」

  「廢話。」

  孔玉笑了笑:「挺好,放心吧,我自己去認罰,不牽連你們。」

  「我怕你牽連?」薛業炸了,想把這個師侄踹飛,「我出過那麼大的事,還怕你牽連?你自己前途沒了知不知道!」

  「呦,吵起來了?」白洋推門就看一場大亂鬥,「先恭喜你們,已經拿到兩個項目的決賽名單了,今年咱們首體大後勁十足。」

  陶文昌在白洋後面,嘴裡叼著一袋運動員專飲,手裡是名單。「今年留學生有點氾濫吧?白隊你看,光三級跳一個項目,決賽8人,4個外國名字。」

  孔玉往前躥:「白隊,我……

  「你離我遠點。」白洋把人往後推,「你別跟我說話,我怕被你傳染蠢了。薛業,你師侄反省夠了沒有?」

  「沒夠。」薛業腦子一熱,「不是,夠了,結果到底怎麼樣?」

  陶文昌把專飲嘬得滋滋響,明顯是顯擺俞雅送的。「真不知道這算走狗屎運還是命不該絕……全隊通過!」

  「通過?」孔玉一直都是撐著,扶著桌面有點暈,「真的?我……我不用開除了?」

  通過了?薛業趕緊揉揉臉,逼自己保持鎮定。行了,通過了,今年沒有查這一項,不會牽連師兄。

  「通過……」祝傑仍舊沒有放鬆,「白洋,你是不是還有話說?」

  白洋往後一瞥,有時候祝傑確實算不上聰明,可有時候他的直覺又很驚人。「你們自己看吧。」

  他打開牛皮紙袋,拿出詳細的隊員個人資訊和尿檢報告,一頁頁攤在床上。薛業鑽到最前面,一行行往下審查。

  先找檢測成分表,再找孔玉的比賽編號。對準,信息交匯。

  鹽酸呱甲酯,陰性。

  「陰性?」薛業猛然抬頭,把同樣好奇低頭的陶文昌撞了個眼冒金星。陶文昌捂著可憐的鼻樑蹲在地上,酸得眼淚直流,說不出話。

  「疼麼?」祝傑伸出手,仔細檢查薛業的後腦勺。沒事,沒破。

  薛業點了點頭:「不太……疼。」

  「祝傑你大爺。」陶文昌捏著鼻子聲音變了,「友盡,不送,今晚你倆莫得圓房,守活寡吧。再睡一張床我就躺你倆中間,咱們仨生命大和諧。」

  大腦好像在頭骨裡打忽悠,薛業盯著陰性兩個字久久不放:「這……這不是查了嗎?沒檢查出來?」

  「沒錯,查了。」白洋並不僥倖,「這幾年精神類藥物氾濫成災,校聯賽可能不會查這一項,但精英賽的規模是必查項。這類藥,已經引起了重視,興許還會在大學註冊運動員內抽查。」

  孔玉站在一邊,不敢吭聲,他哪敢說話,這屋裡的人每個都能扼住他命運的喉嚨。萬一師父知道,自己往後就真沒人管了。

  薛業又看傑哥,腦後那只手還揉來揉去,再揉就困了。「所以,所以說孔玉沒吃?」

  「沒吃個屁啊。」陶文昌晃悠悠站起來,薛業腦殼是真硬,下次用薛業砸山核桃,「所以孔玉你丫是不是蠢?你的藥跟什麼人買的?」

  「我……」孔玉支吾,「我聽你們說查不出來,就上網找的……找了個中間商,說現在運動市場嚴格,都是國外弄回來的。」

  白洋又往後退,這蠢得沒法救:「多少錢買的?」

  「3500,一整片,4顆。」孔玉咽了咽唾沫。

  「他媽的這麼貴!」薛業深吸氣。

  陶文昌揉完鼻樑,揉眉心,不知道應該先揍哪一個。「他買的假藥,讓人給坑了!要不是藥已經順馬桶沖走,真應該給穆杉驗驗,沒准就是幾片乳酶生,或者酵母片。下回再有智商稅的好事你找我,我3500塊送你一年的白加黑。」

  孔玉腳腕一軟。是真軟。不眠不休不吃不喝撐到現在,到極限了。「假的?不可能啊,我吃完……

  「還不可能?」白洋拉開椅子坐下,「你這就是心理作用,根本不是抗精神集中障礙的藥。瓶頸期早就過了,要不是你自己犯矯情,成績還能突破。但你買藥的事仍舊大錯特錯,我還沒想好怎麼處理。」

  假藥,沒吃。薛業往旁邊一歪,祝傑把他接住了。

  不用問,薛業也沒睡好吃好,夜裡翻來覆去折騰,一會兒一醒。現在眼底熬得烏青。

  「你們聊你們的,我帶他回去補覺。」既然沒事,祝傑懶得聽他們嘮叨,拉著還沒反應過來的薛業鑽回1511

  6月天,對體能消耗超量的運動員而言已經熱了。祝傑打開空調,床頭櫃擺著掰好的石榴,一顆都沒動過。

  「笑什麼呢?」祝傑遞給他一瓶水。

  薛業整張臉舒展開,儘管臉如菜色。「我笑孔玉這個傻逼,買著假藥了,操,這事我能笑他一輩子。」

  「別笑,喝完水睡覺。」祝傑剝下他的T恤,像剝石榴,勒出紅印的腰肌十分刺目。

  「這個傻逼……」薛業抱著水躺平,腰被傑哥伸手攬住,懸起來,唰一下拽沒了褲子,「等下!」

  祝傑只想讓他睡覺,近乎粗暴地扒了他的長褲,不想面前出現的是……爽身粉,和大面積撲了爽身粉的皮膚。

  猝不及防。

  沒穿。祝傑殺氣騰騰地看下去,聲調驟然升高:「薛業你丫是傻逼麼?運動褲是鬆緊帶,你不怕褲子掉了?」

  「我忘記帶備用的……」薛業被盯得後腦發涼,對自己真空上陣的穿法表示羞恥,夾著腿滾進被子裡,「傑哥,傑哥?」

  「說。」祝傑沒好氣。

  薛業緊繃的神經終於放鬆,暢想一笑:「明天就決賽了,咱倆要是拿下雙金,暑假去迪士尼啊?」

  祝傑雙手插兜看他在被子裡撲騰:「不去。」

  傑哥好酷,不愧是他。薛業絞盡腦汁:「我戴兔子耳朵,去嗎?」

  祝傑心不在焉地挪開眼神,不為所動盡顯冷酷:「不去,幼稚,沒意思。」

 

 

136章 決賽團體

  傑哥的連續拒絕讓薛業燃起鬥志:「傑哥, 真不去啊?」

  祝傑坐下開始吃石榴,一顆一顆地嚼碎:「人多,不去。」

  「哦。」薛業蔫了, 不去就不去, 反正自己……也不是很想去迪士尼。

  心裡沒有負擔地睡, 再睜眼就是晚上。薛業回1512拿換洗衣物,孔玉已經睡成了豬,輕輕打呼嚕。

  這個教訓估計夠他記一輩子。薛業小心帶上門,去10層開會。

  「人都到齊沒有?」黃俊變成一把破鑼嗓子, 教練就是這樣,平時精力輸出, 比賽聲音輸出, 全天靠吼。自己帶的崽子們上陣對壘,肯定著急,膨大海、金嗓子片不能離身。

  白洋打了個哈欠:「到齊了, 您說。」

  「那我簡單說幾句。」黃俊標準開場,「這次咱們的戰績還可以,啊,咳咳……只能用還可以來概括。但是,我希望每個人都可以打起精神, 畢竟,運動員不能鬆懈, 咱們既然穿上這身隊服,咳咳……

  薛業走神了。明天就是決賽, 他已經多少年, 沒有闖過決賽了。

  曾經的少年運動員才不在意區區決賽,那時他有比天還高的心。出事之後, 再沒踏入過賽場,這次的決賽代表了很多。

  黃俊的教誨無休無止,每次他的簡單說幾句,基本上半小時起步。薛業往旁邊看,剃得快見頭皮的圓寸凸顯銳氣,那道杠,看上去特別硬。

  又看自己。祝傑目不斜視,悄悄把印有決賽名單的A4紙,掉在了會議圓桌下方。

  「我來撿。」薛業沒猶豫,彎下腰準備夠那張紙。

  一根圓珠筆,又掉在他手旁。他動動手指,就在即將碰到那根筆帽的前一秒,傑哥的黑色籃球鞋踩住了它,朝後碾了一下,鞋跟點地,鞋尖輕抬,把筆往桌底的深處送了送。

  好像夠不著了。薛業從椅面滑下去,跪著往桌下看。木料厚實得隔開黃俊的嘮叨,留下一片陰影。

  他伸出胳膊,夠到了。

  腰還沒直起來,一隻手,伸進了後領當中,摸到他的肩胛骨中央。黃俊和決賽參賽隊員就在桌上,薛業不敢動了。

  「找著了麼?」祝傑的聲音仿佛穿透了木料。

  薛業點頭,從壓住皮膚的指腹,感受傑哥肌肉的緊繃。

  「找著了就給我。」祝傑壓著他的肩,香水味,很濃。

  薛業在黑影裡抬起臉,一伸手,把圓珠筆放回桌面。還有一張A4紙,被他的膝蓋壓著。

  氣味在心跳和呼吸間帶有鼓動性,祝傑很專心地聞。黃俊的聲音像打蔫的海浪,拍在兩個人的頭頂。

  「傑哥?」從薛業這個方向,看到一個牙關緊咬的下頜弧度。

  「噓……」祝傑用嘴,貼住了薛業的耳朵。

  薛業眼前好像黑了,有人替他把燈關上似的。他隨便一摸,抓到了傑哥的籃球鞋。再往上,是十字型的交叉護踝。

  一動也不動,一動也不敢動。

  那只手從後背移上來,扣住後腦勺,他聽到傑哥好像在耳邊笑了一聲,但不確定是不是真的笑了。

  「張嘴。」祝傑悄悄地說。

  薛業把嘴張開,在滿員的會議室桌下,他們像壞孩子,小心地接吻。

  陶文昌離得最近,根本不想管,明天決賽他可不想長針眼。但這倆人的肺活量也太誇張了,這姿勢,這時機,再沒完沒了,孩子就要生出來了。

  他踹了薛業的腿一下。十幾秒後,薛業整好T恤和劉海,才從桌下爬起來。

  開完會,一行人回到15層,準備早睡。孔玉睡眼惺忪地開門,開完門又倒回去。薛業在1512門口,有點猶豫。

  「沒親夠?」祝傑用鞋尖點他的鞋。

  「在做激烈的思想鬥爭。」薛業回憶舌頭舔過齒列的感覺,「想和你一起睡,又怕互相影響。」

  陶文昌適時提醒:「你們倆決定好了沒有?我準備洗澡了,到底怎麼睡?」

  「傑哥跟你睡,我和孔玉。」薛業痛定思痛,又不是以後沒機會,不差這一天,「傑哥,我要睡了,你也早點睡。明天……是咱們第一次一起沖金,我想……好好訓練,爭取退役之前,和你一起多拿幾塊金牌。」

  祝傑沒說話,他伸出手,無名指戴著一枚款式老舊的金戒指,去勾薛業的鎖骨鏈,無聲地提醒他,比賽之後別忘了戴上。

  「決賽見。」他關門之前,歪著頭等。

  「嗯,決賽見。」薛業也要關門了,「傑哥,我特別喜歡你。你練一天,我陪你練一天。」

  兩扇門同時關上,準備赴明天的約。

  祝傑有接力項目,淩晨6點半集合。薛業淩晨5點醒,又睡,再睜眼已經8點多。他晃醒孔玉,準備洗臉沖去觀賽。

  孔玉睡得暈頭轉向,起來隨便扒兩口冷米飯,又倒了。

  陶文昌在1511對鏡子打理髮型,俞雅說要來,關鍵時刻小頭髮不能拖後腿。哐哐哐有人敲門,這種砸門式的力度,媽的,薛業。

  「走走走!」不等他開口,陶文昌拉開門披上隊服,「去賽場等著!」

  「傑哥昨晚睡好了嗎?」薛業問,發現陶文昌頭上抹了東西,伸手一小摸,「這什麼?」

  陶文昌躲閃:「你別碰,碰亂了我沒戀愛談。再說祝傑睡沒睡好我怎麼知道?我是摸他脈搏還是探他鼻息?」

  薛業不吭聲了,一路盯著陶文昌的腦袋看。

  髮蠟,還挺方便。

  田徑場的正面看臺人滿為患,團體項目一直是大熱門。孫健苦哈哈地拎著垃圾袋,看見薛業,興奮地撞過去。

  薛業還在研究陶文昌怎麼固定劉海,沒留神,被抱了個正面。「操……我揍死你啊!」

  「男神!」孫健像老鄉見親人,兩眼閃著崇拜之光,「決賽就4個中國學生,你這是……

  「你再抱他,你哥和祝傑跑完接力就跑過來殺你。」陶文昌把薛業撈出來,「有座位嗎?」

  孫健這才注意到,伸手一大摸:「哥們兒頭髮不錯啊,怎麼弄的?」

  「我弄個髮型你們至於嗎?沒見過世面。」陶文昌捂住定型的頭髮,「快給昌哥找個好座位,回去髮蠟借你半瓶。」

  孫健領頭,帶他們穿梭:「有座位,有人一個小時之前就來占座了,還給你們留了空位。」

  「誰啊?」陶文昌剛把手放下,薛業的手又伸過來了,「傻逼孩子欠揍是吧?」

  薛業縮回胳膊:「那你回去也借我半瓶。」

  「你……我懶得罵你。」陶文昌翻個白眼,白眼狼典型吃裡扒外。可是誰會提前占座來看祝傑,可千萬別是祝傑的高中孽緣,前女友組團打野。

  薛業對髮蠟好奇,傑哥圓寸,從來不買這些,自己也不注意打扮。突然一隻蝴蝶朝他跑來,祝墨頂著又大又藍色的髮卡,撲上他的膝蓋。

  「薛業哥哥,我的泡泡槍沒有啦。」祝墨聲音帶有哭腔。

  「墨墨?」薛業第一反應是抱起來,「你怎麼一個人來了?」

  陶文昌繼續白眼,這麼小的孩子可能一個人來?他往遠找,看臺第一排找到張蓉。再旁邊,蘇曉原。

  薛業邊走邊問:「你的槍呢?」

  祝墨更委屈了:「被大哥哥和大姐姐收走了。」

  「比賽場地是密集公眾場所,那東西雖然是假的,肯定過不來安檢。」陶文昌率先坐下,沒看到鈔能力小姐姐,「蓉姐好,來得挺早吧?」

  「也不算太早。頭髮挺精神啊!」張蓉第一次光明正大看小傑比賽,還有點不適應,「薛業,腰最近怎麼樣?」

  「沒疼,謝謝您。」薛業把祝墨放下,衣角被人拽了拽。

  蘇曉原兩天沒有看到薛業:「你還好吧?那天看你和祝傑……好像有什麼事。」

  「已經解決了,沒事。」薛業想起孔蠢買到假藥就瘋狂想笑,「張釗沒陪你?」

  蘇曉原指指賽道,臉蛋不聲不響紅上來,參賽者已經檢錄:「張跑跑也有接力,他肯定能贏。」

  薛業不服:「那不一定……傑哥牛逼,傑哥必勝。張釗興許掉棒呢,他高三就掉棒。」

  「啊?」蘇曉原緊張地開了一包薯片,「高三那次……不是祝傑遞棒沒遞到位嗎?全校就他們把棒掉了,嚇我一大跳呢。」

  「不是吧,傑哥說是張釗接棒接不到位。」從薛業嘴裡說出來又是另外一個故事。

  陶文昌第三次翻白眼,這兩位跑接力賽沒當場持棒互毆,已經算心懷奧林匹克精神了。運動員家屬請勿進行單方辯論,真的,誰也別說誰。

  場上,主裁判吹哨,運動員正式入場。

  首體大今年的接力沒有奪冠潛力,短跑運動員在準備單人項目,孫康、祝傑都是中長跑的特長生。半決賽成績一般般,勉強占第5道。

  4棒起跑位置距離看臺比較遠,北體大第4道,離他10米左右。

  「幹,你別搶我跑道啊!」張釗好奇了,什麼領隊能同意野逼參加集體項目。

  「你能閉嘴麼?」祝傑也好奇了,什麼領隊能同意二逼參加集體項目。他往看臺找,除了薛業,還有祝墨。

  怎麼還有張蓉!祝傑立即把頭低下,她來幹什麼?

  看臺上,運動員家屬的單方面辯論還在進行著。在薛業和蘇曉原你一句張跑跑最厲害、傑哥最牛逼的狂轟濫炸之下,陶文昌看到了姍姍來遲的小姐姐。

  「咳!」他趕緊肘擊旁邊,「小點聲,昌哥的愛情要來了。」

  薛業回過頭,眼裡都是好奇的渴望,終於伸出了手:「那你給我買瓶髮蠟,不然我打小報告。」

 

 

137章 助威團

  陶文昌震驚:「你要髮蠟幹什麼啊?」

  「我想把頭髮弄上去試試。」薛業指指他的髮型, 「弄你這樣的。」

  「我這樣?」陶文昌冷笑,「你把額頭尖露出來,祝傑是殺你還是殺我?還是殺髮蠟?」

  俞雅越來越近, 鈔能力小姐姐馬上出現。

  於是薛業告密模式啟動:「那我就要說你高中的輝煌記錄了。俞雅, 陶文昌他高中的時候……唔!」

  「買買買!」陶文昌給封口費, 要怪就怪自己高中情史一大篇,出來混遲早要還。

  「買什麼?」俞雅遲到了,臉上有濃重的妝。不同於化妝品的顏色。

  她一坐下,和精心打扮過的陶文昌面面相覷。一個臉上的明暗關係畫成素描, 一個頭髮固定成大人的樣式。

  繃住的嘴,微微顫抖。明顯兩邊都想嘲笑對面, 但是礙于環境只能強忍。

  「咳……來看我比賽, 這麼隆重嗎?」陶文昌問。他理解女生愛美的心思,化妝品也沒少送女朋友們,這麼濃……頭一次見。

  俞雅看他頭髮。

  「富婆看什麼呢?」陶文昌看她的黑眼線。

  「你這個髮型……」俞雅想吐槽, 很少見體院男生花裡胡哨。

  「帥吧?」陶文昌眨著星星般的眼睛,「小姐姐,你的妝怎麼回事?」

  俞雅摸摸臉,粉底手感明顯得厚:「話劇團連夜彩排,還沒洗臉呢。」

  陶文昌懂了, 舞臺妝。「怪不得……看來我在你心裡還挺有分量的。」

  俞雅剛要再說,底下又吹哨了。整場進入靜音狀態, 運動員各就各位。

  祝傑提前做好接棒準備,凝視著終點一線。

  「噓!噓!安靜。」薛業壓低嗓音, 「傑哥要拿金牌了。」

  祝墨踮著腳, 扒住看臺的欄杆,被成年人的專注所感染:「哥哥……墜棒, 那個是我哥哥。」

  砰!起跑的鳴槍聲把祝墨嚇得坐了個屁墩兒。張蓉正緊張,伸手去扶,沒想她自己站起來,難得不哭,只顧看跑道上的哥哥。

  短短幾個換氣瞬間,八支隊伍的1棒全部交接完畢。孫康任務完成,緩衝跑,首體大在第2位元,速度保持不錯。2棒、3棒都是短跑隊員,只要能把前三優勢維持到後半段……

  千鈞一髮的時刻,孫康眼睜睜看著2棒和3棒的交接,掉了。

  場內不約而同地啊了一聲,每個人的聲音都不大,但加起來足以引起運動員的注意。祝傑背向3棒,位置在彎道,餘光中首體大的隊服慢慢落下。

  掉棒了。祝傑只給自己半秒時間調整,心不能亂。

  田徑場是國際賽道標準,一共9道,八支隊伍全速推進後半段。祝傑進入起跑狀態,身邊不斷有人超越。當接力棒送到他手中的一刻,4道張釗剛好越過了他的位置。

  薛業緊張地捏爆了一袋薯片。

  「加油啊。」張蓉自言自語著。

  拿棒,衝刺。祝傑奮力一躍。首體大的優勢已經沒了,五支隊伍壓在前頭,第5道進入直道更是趕不上內道。從抬腿他就明白,今年前三的希望不大。

  但不可能放棄。

  張釗也在全力衝刺,留學生的異軍突起讓首體大今年奪冠渺茫,同樣的,他也不是短跑專項出身。高三能在掉棒的情況下補速度,是因為競爭對手未必都是體特生。

  那年,高三9班,大半個班的體特收了和區一中幾十塊獎牌。現在不一樣,全是精英,長跑與短跑一字之差,差的是十幾年的訓練方式和技巧。

  沒戲,但不能放棄。張釗咬咬牙,直道超越。

  看臺隱約有歡呼聲。接力賽節奏緊張,叩動人心,特別是最後一棒,衝刺狀態下的反超。

  除了4道,5道的運動員也在反超。

  傑哥。薛業屏住呼吸,變成一尊木頭。傑哥超了,不愧是他。

  張釗的餘光裡,祝傑上來了。初一分在同一個班,到今年,大學一年級,無論是場上還是場下都沒有分出過輸贏。決一勝負就在今日了吧。

  幹!他加快了換腿頻率,輸誰也不能輸給祝傑。

  祝傑同樣加快頻率,掉棒輸給別的隊伍不丟人,輸張釗,這輩子不用當運動員了。好勝心發酵成內在動力,他暫時拋開別的隊伍,專門盯4道。

  張釗目不斜視,輸給祝傑他大概會提前退役。

  看臺的呼聲從微弱變為高漲,短短的100米在幾雙矯健長腿的比拼下殺成生死時速。4道和5道形成第二股勢力,專心追逐,慢慢持平。

  沖線!祝傑跨過重點,心口劇烈收縮化為血管裡的搏動,順著脖頸血管導入太陽穴。最後到達耳膜,仿佛耳道裡有第二顆心臟。

  從前他關注名次和時間,這一次,他只關注贏沒贏張釗。

  張釗的兩條長臂搭在膝蓋上,喘得像狗那樣。他也不知道自己跑多少名,反正不能被祝傑趕上。

  倆人對著等結果,好像隨時能動手再來一場。

  「這個,這個……」蘇曉原震驚到沒話說,「張跑跑贏了吧?」

  「不是吧……」薛業也說不準,薯片在手心捏成薯渣,「傑哥贏了。」

  裁判席很快有結果,多次慢動作重播沖線視頻,最終裁定4道選手和5道選手並列第三名,雙季軍。

  螢幕打出成績,孫康反而意外。首體大和北體大今年的接力優勢明顯不夠格,竟然混了個雙季軍,可以。

  「幹,平了?」張釗抬起臉來,顯然不爽。

  祝傑把手裡的接力棒扔過去,砸了他的肩:「還比不比?現在動手還是賽後?」

  「現在,你等我緩緩。」張釗幼稚地回扔。兩人相隔幾米,撿起對方的接力棒猛砸對面。

  俞雅想笑,但風乾的舞臺妝在臉上繃了一層面具,一笑就裂開。她指著場內互不服氣的雙季軍:「這就是你高中同學和大學同學?」

  陶文昌冷靜地搖了搖頭,想不到自己一世英名砸在傻逼兄弟身上。「不是,我一個都不認識。」

  沒等多久,領獎臺被推上來。張蓉抱起祝墨:「看,哥哥領獎了。」

  「哥哥墜棒!」祝墨喊,聲音被熙熙攘攘的吵鬧聲蓋下去,「我哥哥怎麼……怎麼掉下去了?」

  團體項目領獎臺是特別製作,獎台加長加寬,剛好能站4名隊員。由於是雙季軍,容納4人的季軍台站上8個身高優越的男生,面積不夠用。

  祝傑和張釗都是4棒,按次序站最靠後,祝傑剛站穩,想朝薛業揮一下手,就被人擠下去了。

  張釗狂舞雙臂,朝蘇曉原單人比心。屁股被人一踹,怎麼掉下去了?

  「啊!」蘇曉原哀愁地轉過來,「薛業,祝傑他……他踹張跑跑一腳。」

  「是嗎?」薛業選擇性裝瞎,「不可能,傑哥性格好。」

  俞雅好奇地看了看這邊,陶文昌趕緊撇清:「這兩個我也不認識,純路人。」

  三級跳遠、背越式跳高和中長跑同時間決賽,祝傑有兩個小時休息,從運動員通道出來,找到了張蓉:「你怎麼來了?」

  「小王八蛋怎麼說話呢?」張蓉拉著祝墨,「也不給妹妹打個電話。」

  「打電話沒話說。」祝傑架著妹妹的腋下舉高高,「嚇傻了?」

  祝墨點點頭,哥哥太高,自己一下子像飛起來。

  「你趕緊把妹妹放下,沒輕沒重。」張蓉伸出援手,祝墨比同年齡的女孩瘦,也矮半頭,在她哥哥手裡像個小玩意兒。

  祝傑這才把祝墨放地上,一個多星期不見,不知道該怎麼開口。半晌,他掏出兜裡的銅牌,擱在祝墨的腦袋頂。

  祝墨頭上一沉,伸手摸了摸。是大獎牌。

  「拿著吧。」祝傑準備回身,還有比賽。

  「哥哥。」祝墨新鮮極了,給自己戴上,獎牌一下垂到膝蓋,「為什麼你的獎牌不是金的啊?」

  祝傑眉頭一皺,果斷地彈她一個腦瓜崩,崩得祝墨往後倒了一下。給你就不錯了,還挑金的,毛病。

  還有一刻鐘,三個專案的決賽就要同時拉響。白洋因為膝蓋積水沒能參賽,坐在田賽的看臺中央。左側助跑式跳遠的決賽剛結束,右側正在預備場地。

  幾名志願者簇擁著一群人朝這邊過來,他定睛一看,居然是羅季同。羅老還坐著輪椅,身後是上回見過面的那兩個,薛業師兄,傅子昂和嚴峰。

  再後面,居然是張海亮和江川。

  張海亮應該在停職檢討吧?白洋想過去打個招呼,羅老行動不便,第一排又沒有輪椅座位,竟然雙臂拄拐顫巍巍地站起來,走到座位上。

  謔,薛業的助威團,陣仗夠大。他剛要動身,排座末端冒出一個人,走了兩步又停下。

  「白隊。」孔玉睡夠了。

  「你師父來了。」白洋指前面。

  孔玉猶猶豫豫的:「知道,師父打電話叫我過來看薛業決賽。那個……

  「你的事我暫時保密。」白洋猜他是擔心這個。果真,孔玉的臉色即刻變緩,摸著椅背慢慢坐下了。

  「謝謝白隊,白隊你大人有大量,我以後再也不敢了。」

  「你離我遠點,別傳染我,我還沒想好怎麼處理你呢。」白洋朝外挪了兩個座位,百年一遇的蠢蛋讓自己碰上,倒楣啊。

  賽前準備時間並不富裕,上場前刻薛業才看見傑哥,還是遠遠地看見。

  他們隔著數十米,看過一眼便各自轉身,朝決賽場地前進。不用多說,也不用叮囑。

  要上場了。薛業聽從安排,站進三級跳的隊伍當中。前後都是留學生,林景不在,已經在半決賽被淘汰了。

  呵呵,弱弱就是欠練。

  看臺有人朝他招手,薛業沒看清那些面孔,但憑著聲音聽出了傅子昂的大嗓門。

  「師兄!師兄!」他跳起來,更大的驚喜還在後面,那些熟悉的面孔,生動活躍,集齊在看臺最前端,等著他。

  嚴峰,傅子昂,張海亮,江川教練,羅爺爺……還有並不熟悉的羅老大。

  「那些是你的,朋友?」第5跳是中文不太行。

  第7跳是人品不咋地,嘟囔了一聲:「快走,不要交流。」

  「那些是我……我家裡人。」薛業帶著笑聲入場,用手比劃著,讓嚴峰看自己的跳遠鞋和比賽編號,「對了,你們倆誰叫迪克?」

  迪克?人品不咋地停住幾秒,嘴巴像吃了一個熱包子,變換口型卻沒聲音。臉色從白變紅,到最後耳朵都紅了。

  這中國學生,罵人啊。你才迪克!

 

 

138章 驚豔再現

  「那個, 是不是咱們十六啊?」羅季同問羅老大,強忍著坐骨疼痛。

  袁雲給老人家舉著保溫杯,泡著枸杞:「可不是嘛, 我頭一回上市級賽, 大概也這麼大。」

  「你?」羅季同笑起回憶, 每個孩子都是他的寶,絕對記不錯,「你上市級賽那年才17歲,小十還是個豆丁呢。你們再看看, 咱們十六身上的是隊服吧?」

  身經百戰成為名教練的張海亮,在師兄和師父面前也就是個豆丁:「是, 是隊服。」

  羅季同眉間緊了緊:「怎麼是這個色?太深, 不好看。十六喜歡鮮豔的。」

  「那他也得穿學校的統一服裝,不能搞特殊化,運動員身上有榮譽。」袁雲生怕師父一個不滿意, 讓他拿體育物資和校方交換意見,把隊服顏色改掉,「小十,你眼睛尖,那些是不是留學生?」

  張海亮聞言一看:「沒錯, 薛業前後的都是,隊裡一共4個。」

  「留學生?」羅季同人老並不糊塗, 笑著搖搖頭。精英賽面向高校大學生團體,本來是給孩子一個競爭的機會, 卻被個別學校利用, 變成爭排名搏名聲的手段。

  但也好,交流嘛, 體育面向世界,要走出國門。他當少年運動員的時候,歐美人在田徑場上的優勢足以拿下前10。不光是訓練方法,主要是體質。

  人家從小吃什麼,國內一比真的不行。現在就不一樣了。

  「有留學的孩子也好。」羅季同朝薛業揮一揮手,「十六大了,該放出去歷練。」

  正式上場,薛業閉緊了嘴巴,不再和迪克說話。他排第6跳,可見7跳和8跳都比自己半決賽的分數高。前面的或許還保存了實力。

  田徑場東南角,1500米中長跑的決賽選手正在集結。薛業找那身相同的隊服,2553,圓寸帶杠。

  要檢錄了,祝傑習慣性回身,從前薛業總在身後不遠。現在他在田賽那端,雖然距離遠了,可那是他的地盤。

  終於,他不是隊裡拖後腿的中長跑體育生了,他是薛業,一名男子三級跳運動員。

  傑哥回頭看自己了。薛業倍感滿足,比出加油的手勢。西南角的背越式跳高也在入場,陶文昌的髮型再次吸引了他的注意力。

  等拿下金牌,讓陶文昌買髮蠟。

  運動員致敬環節,嚴峰發現傅子昂的腿有點抖:「你冷啊?」

  「不是,我想尿尿。」傅子昂說,剛好薛業出列,朝前、朝後各招手一次。

  嚴峰淡定地看著小師弟,沖他點了點頭。他明白傅子昂的激動,還有心頭的酸楚和緊張。距離上一次共同觀賽,薛業也是這樣朝他們笑著招手,時間一晃過去了4年多。那一年,薛業14歲半,他們都穿著體校的隊服,牙白色和青草綠。

  今天,薛業19歲,和他們差不多高,44碼的鞋,穿首體大的隊服。笑容依舊。

  「一會兒記得給師弟喊加油。」嚴峰拍了拍傅子昂,他的肩也是抖的。

  還在怪自己呢。嚴峰歎一口氣,沒有辦法。

  薛業的致敬時間比別人多幾秒,除了傑哥,他有龐大的親友團。羅爺爺來了,江川教練也來了,還有師兄們,來了4個,還有白洋孔玉,儘管這個師侄蠢到家了……再後一排,薛業找到一束不肯服輸的呆毛。

  蘇曉原又舉著手幅來了,旁邊是張釗。

  張釗,把傑哥從領獎臺擠下來,這個仇先記下,找機會捶飛。薛業把手搖酸,主裁判也沒有多說什麼,只是讓他歸列。

  羅季同坐鎮,誰敢說什麼。直到這刻,同賽的學生和裁判員才知道2552是羅季同的徒弟。

  怪不得,後生可畏。

  「你的朋友,好多。」中文不太行似乎很喜歡說漢語,見縫插針和薛業交流。

  「嗯。」薛業點頭,臉微微一低,聞到身上不能忽視的香水味。

  令人安心的後調,穩穩接住他的躁動。傑哥。薛業再一次尋找2553的背影,已經站上了跑道,在調整起跑位置。

  1分鐘的輪流試跳過後,薛業聽到東南角一聲槍響。伴隨1500米的開跑,第1跳正式踏上起跳位置。

  幾秒鐘功夫,1跳成績打在了螢幕上,果真是決賽局,16.80米,很高的開場分數。

  「您看,這是現在最新的起跳方式。」張海亮講解。羅季同笑而不語。

  薛業卻無心觀分,因為傑哥的第一個半圈已經跑過來了,內道順位第3。由於自己也有比賽,沒法再用心跳測時間,只好幹看著傑哥跑過去,仿佛給風加了回音。

  等傑哥身影已過,薛業才發覺2跳已經完成動作,16.91米,無風。他又想鼓掌了,這也是個藏分的人啊。

  「張跑跑,你快幫我看看,薛業跳完了沒有。」蘇曉原徹底放棄觀賽,直接捂臉,巴掌臉被雙手遮得嚴嚴實實。

  「沒呢,你別緊張。」張釗邊看邊抖腿,替大寶貝兒舉著手幅。

  3跳、4跳、5跳依次上場,最高成績跳出16.95米。這是決賽,沒有人讓分,紛紛拿出看家本領。

  傅子昂想打人:「師兄你看,十六是不是又看那個祝傑呢!」

  「噓!你小點聲……」嚴峰想讓他閉嘴。小師弟要是因為祝傑在比賽中走神,師父饒不了他們。

  「咳!小業比賽呢,你們嘀咕什麼?」羅季同一直沉默著。裁判允許6跳準備,他趕緊提醒袁雲:「快,你師弟要上場了,別忘了錄影啊,錄上,錄上。」

  袁雲笑,老人有時像小孩:「手機早準備好了。」

  「手機錄能清楚嗎?」羅季同眯著眼看看螢幕,畢竟他年輕時候,體育錄影全是攝像機,「錄好一點。」

  江川同樣舉著手機,兩位頭髮花白的老人,像送孫子第一天上幼稚園,滿是不放心,又驕傲孩子長大了:「老羅你這就out了,現在都這麼拍,都用微信。」

  傑哥第三圈了。薛業瞄著彎道的側影,鄭重,安靜,來到起跳位置。

  在他兩邊,是起跳標誌。決賽場的起跳標誌。

  「他幹什麼呢……」嚴峰的心噗通跳著。

  他們最小的師弟,沒有起跳,而是慢慢屈膝下蹲。用膝蓋觸碰跳板,雙手撐在兩腿外側,頭也慢慢低下。

  他在親助跑道。

  傅子昂狠狠地揉了揉眼眶。

  40米標準助跑道,決賽,薛業鼻樑點地,太想念這裡了。以為自己再也回不來,沒想到竟然爬了回來。

  幾千個日日夜夜,田徑場。在這裡長大,摸爬滾打,在沙坑裡笑過哭過,贏過輸過。今天他又回來了,用薛業的名字,闖進久違的決賽。

  蘇曉原沒忍住,還是睜開了眼:「薛業!你、你加油!」

  這是薛業第三次聽見蘇曉原為自己加油。他從背心的領口扯出媽媽的項鍊,把那枚金戒指,慢慢放進了嘴裡。

  壓在舌下,含住。薛業提一口氣,抬腿起跳。

  白洋站了起來。開學初的驚豔一跳重新上演。薛業起跑帶風,兇悍,狂妄。犧牲穩定性換速度。

  一跳單足,起跳腿落地。

  二跳跨步,擺動腿落地。

  三跳飛躍,空中高抬腿抬膝。

  騰空。薛業看向了上方,練習跳躍技術的運動員,對天空有嚮往。要往高處跳,往天的方向跳,像飛鳥。

  腰椎輕微的疼痛,由下至上衝擊式落地。一個新的成績,裁判員舉起旗幟宣佈有效錄入,記分員到沙坑外側,讀取水平線的數字。

  薛業則在沙坑裡翻了一圈,速度太快沒刹住,竟然來了個前滾翻。從頭髮到腳後跟仿佛糊了一層沙子。

  這是沙子。他抓住那些沙,別人眼裡它們又髒又硌,但這是他的第二層皮。

  17.07米,超分數了。大螢幕打出成績,2552,薛業,17.07米,風速0

  這不僅僅是目前的最高分,還是今年大學生男子三級跳專案的第一個17米,不是外國人,是亞洲人,就是黑頭發黑眼珠的中國大學生。

  「十六!」傅子昂聲音劈了,「牛逼!」

  「哈哈哈哈……」江川差點沒拿住手機,「老羅你瞧見了吧,跳得漂亮,多像你年輕時候!」

  羅季同看著沙坑裡的那個髒孩子,笑出了聲音。

  徑賽跑道,祝傑剛剛沖線,雖然成績不如去年自己的破紀錄,但仍舊拿下1500米中長跑的冠軍。他在直道緩衝,聽見沙坑那端有人歡呼。

  是薛業,他沒有回頭,也不用回頭。這一次,他特意繞到張蓉的看臺前面,隔著幾米的距離,試圖雙手插兜。

  大意了,專業的運動短褲沒兜。

  「喂!」他氣喘吁吁,不能肯定張蓉聽不聽得見,「贏了!」

  贏了就顯擺。張蓉抱著祝墨,用口型罵了一句小王八蛋。姍姍的兒子,她們的兒子。

  「阿姨,你怎麼哭了啊。」祝墨用小手抹她的臉。

  張蓉只是紅了眼圈,一下就把淚水憋回去。「沒事,阿姨被風吹的。」

  歡呼聲是傅子昂和嚴峰,兩人抱在一起互相砸後背。除了薛業,還有兩名留學生在輪跳跳過了17米,一個17.01,一個17.04,都不如薛業,都不如薛業!

  共同參與決賽的三名中國學生沖過來擁抱薛業,晃他,提前祝賀他的奪冠。

  贏了?薛業被晃了又晃,沒錯,贏了。

  「我贏了。」他自言自語著,沖看臺的親友團比劃手語,「我贏了!傑哥,我得告訴傑哥……」他撥開身邊的人,朝東南角方向跑,在鉛球賽區和前來找他的祝傑不期而遇。

  祝傑放慢速度,薛業兩步沖到面前,他伸臂,像拿一件唾手可得的寶貝,薛業整個人掉進他懷裡。

  一個兄弟般的擁抱,他捧著薛業的臉,抵著他的額頭。

  「傑哥。」薛業的聲音像哭,其實是笑。

  祝傑總想保持冷酷,但一見著薛業,就想笑。這個世界不喜歡自己,但薛業喜歡。

  薛業在瘋狂地點頭,明顯是想說但說不出來。一個剛結束中長跑的衝刺,一個剛從沙坑滾出來,汗黏著沙粒,戰鞋的鞋底都是泥。薛業點頭,祝傑也跟著點頭,知道薛業想說什麼,這句話,從薛業出事到現在,他一直想告訴別人。

  「傑哥。」薛業還在笑,笑得呼呼的,像是嘴裡漏風,「我沒輸。」

  「嗯。」祝傑揉亂他的頭髮,「沒輸。」

  「我沒輸。」薛業的語言能力開始復蘇,「我沒輸,我沒輸,我要和你……照相,照冠軍合影,你這次一定離我近點。」

  祝傑幫他重新打理頭髮,如果周圍沒有校領導和各校學員,他要親薛業。「照,馬上就照。」

  東南角和西北角已經推出頒獎台,他們卻在鉛球賽區一步不動。薛業止不住地咧嘴,甚至喝進不少風,馬上他就要和傑哥一起拍冠軍合影了,他們……

  背越式跳高那邊出現異樣,有哨聲。一些志願者朝那邊狂跑,還有醫務人員拿著擔架。

  「怎麼了?出事了吧。」薛業好奇,臉上還有笑容的慣性。

  圍上去的人越來越多。

  背越式跳高……薛業一驚:「操,不會是陶文昌吧?」

  他和祝傑相互一看,同時放棄了頒獎,朝那邊飛奔。

 

 

139章 戰術性暈倒

  跳高台被圍了一層, 薛業鑽進最裡圈,看見陶文昌躺在擔架上。

  脖子上套了一個固定姿勢用的圈。

  「出什麼事了?」他慌張抓住旁邊一個,「這怎麼了?」

  醫療小組卻把他推遠:「同學們讓一讓!讓一讓!別擋路!讓傷患先過去!」

  傷患?薛業雙腿打直跳著往裡瞧, 陶文昌緊閉雙眼, 什麼反應都沒有。醫療組行動迅速, 將人挪出場外,薛業盲從追到運動員出口,被直接攔下。

  「你……」他剛要爭辯,被身後的手往回拉了拉。

  祝傑頻頻眺望看臺, 不住地疑惑:「跟我回去。」

  「傑哥,傑哥, 你剛才看清楚了嗎?」薛業頻頻回頭, 「橫著出去的那人是陶文昌吧?」

  「是他。」祝傑把他往回拉,「沒有裁判允許,比賽期間擅自離開賽場, 你成績不想要了?」

  薛業一急什麼都忘,嚇得立馬往回小跑。「操,差點成績作廢,可……

  「先回去簽分數錄入。」祝傑好像並不關心,只是拉緊薛業的手, 「怎麼這麼多沙子?」

  「哪個?」薛業問,脖子上被勒得一疼, 「哦,你問戒指啊。我叼著跳的, 然後跳猛了……沒刹住, 直接折過去了……

  祝傑腳下一停:「折過去了?是我理解的折跟頭的意思?」

  薛業從傑哥漸漸收緊的眉心,察覺異樣:「大概……就是那個意思。」

  「真他媽能耐。」祝傑抓緊他的腕骨, 「腰疼你可別哭。」

  「傑哥我錯了,我這不是激動嘛,我以後注意……可不能把腰傷了。」薛業嘀嘀咕咕。一入場內,他們分頭行動,先簽字確定成績有效,再和頒獎組說明情況,不參加20分鐘後的頒獎儀式。

  羅季同已經急了一通,好端端的,十六又跟那個祝傑跑了。這剛回來,又要走。

  「那混小子,又勾你往外跑?」他在看臺上問。

  「什麼?」薛業站在底下,聽不清楚。

  傅子昂敞開大嗓門:「師父說,那混蛋不要臉挨千刀甩不掉的祝傑,又找你了?」

  祝傑正和張蓉說話,隱隱好像有人叫他。大概是聽錯了。

  「傑哥不混啊,傑哥剛拿完第一,金牌,冠軍!」薛業高舉左手指向東南角,「我得趕緊走,高中同學受傷了,剛才橫著抬走那個就是!」

  羅季同和江川聽不清楚,問傅子昂:「你師弟張牙舞爪說什麼呢?」

  傅子昂趕快當傳音筒:「十六說,他的同學比賽受傷了,剛才被抬走了,他要先走。」

  「哦,受傷了。」羅季同後知後覺朝底下揮手,「快去!快去!身上……身上有沒有帶錢啊!」

  看臺底下,薛業一溜煙已經跑沒影了。江川適時地嘲笑他:「老羅啊,你看你出趟國是不是out了?現在大家都用手機付錢。」

  「我能不知道?」羅季同橫眉一怒,「孩子剛打完比賽,身上能有手機嗎?」

  「羅爺爺。」嚴峰站了出來,「十六跑了,缺席的頒獎儀式怎麼辦?」

  羅季同百感交集,孩子的第一場決賽,高高興興拿到金牌,結果頒獎儀式缺席。他挺直雙肩,像一棵不老松,對袁雲說:「推我下去吧,我替他領。你們也別幹站著,追你們師弟回來,把他帶過來。不能糊裡糊塗跟那小子混。」

  救護車停在賽組救護中心的門前,白洋後一步趕到。「醫生,我隊員怎麼樣了?」

  孔玉在後幾米搖搖擺擺追著,光補覺沒吃飯,跑一路低血糖。「白隊你別急,昌子就摔了一下,不會有什麼大事。」

  「就摔一下?」白洋也是背越式跳高選手,深諳項目危險係數極高,「他頸椎有舊傷,落墊有偏差,萬一衝擊力全落傷處,這就是大事!昌子也是有病,已經絕對優勢奪冠了非要追加試跳。」

  這是氣話。吃苦十幾年當上運動員,挑戰自我極限已經成了他們的人生目標。剛好撞上了醫療小組,白洋逮住就問:「大夫,剛才送來的跳高選手怎麼樣了?我是他隊長。」

  「您是隊長?我們正要聯繫他的學校呢。放心吧,人沒有大事。您要是帶著他的證件,先跟我來這邊,辦理一下手續。」醫療小組對白洋說。

  「行,我去。」白洋責無旁貸。好在昌子沒有大礙,和孔玉紛紛擦一把汗

  賽組救護中心只針對運動員,急救病房只有兩張床,安靜仿若無人。薛業和祝傑聞訊跑來,撞開急救室的門直奔病床。

  「我操。」薛業傻了,屋裡沒有護士,就看陶文昌躺著,戴著測心跳血壓的儀器。

  本想沖過去搖醒,現在不敢碰了。他拽了拽傑哥:「傑哥,他這是昏迷了吧?怎麼辦?要不要通知家屬?」

  通知個屁家屬,昌哥用一招苦肉計嚇唬小姐姐,你們一個個跑來幹嘛?陶文昌閉目裝昏迷,只想這倆人趕緊滾。

  祝傑走近幾步,先看身體指標。很正常。

  再看陶文昌,沒外傷。

  「通知家屬吧,沒救了。」他當機立斷,「這人沒救了。」

  「什麼?」薛業兩步上前,剛才還活蹦亂跳的人說沒救就沒救了,沖著病床上的臉大喊,「陶文昌!陶文昌!」

  喊你妹,祝傑你大爺的,此仇與你不共戴天,下次絕不創造條件縱容你和薛業在宿舍搞流氓行為。陶文昌在心裡比出無數根中指。

  薛業是真的慌,怎麼了這是,摔一下就沒救了。他不喜歡看病床上的人沒反應,甚至莽撞地晃動病人的身體:「喂!陶文昌!你他媽醒醒!」

  媽的,這音量,薛業你丫上輩子和張釗一樣是嗩呐吧?祝傑你也不管管他,醫院這麼肅靜的場所任他喧嘩,醫院你家開的啊?陶文昌強忍耳膜酷刑,仍舊不為所動。

  沒等來鈔能力小姐姐的心疼,怎麼能睜眼?不睜,堅決不睜。

  「傑哥,這……這醫生是放棄搶救了吧?」薛業見人不醒,就要朝緊急呼叫鈴揮拳。

  「別砸,砸壞了賠錢。」祝傑及時攔住薛業的手,「陶文昌,你醒不醒?」

  你讓我醒我就醒,面子呢?陶文昌繼續閉目養神,默默數他的維族小綿羊。比賽過後總是過度勞累,好好歇著才是正經事。為你倆操心整整一個學期,還不能讓我躺躺啊?

  還裝。祝傑輕輕撥弄薛業的頭髮:「再不醒,我和薛業在你旁邊親。」

  親?薛業下意識地張嘴,又馬上閉上。

  「醒醒醒!你倆能不能換個人禍害?」陶文昌終於坐了起來,力道之大差點扯掉檢測螢幕。野逼夠狠,誰知道他和薛業能幹出什麼事來,再不醒大概薛業就要生孩子了。

  「操?」薛業的表情像看到木乃伊復活,「你…………你不是沒救了嗎?」

  「誰說我沒救?祝傑說你就信啊?」陶文昌松了松護頸扣帶,這一句多餘問,祝傑說薛業真信。

  薛業明顯是恍惚了,剛比賽完的身體呈現出自然的遲鈍。「你沒事啊?那你裝死幹嘛?」

  「誰裝死了?我這叫戰術性裝暈。」陶文昌在病床盤起雙腿,「祝傑你是真沒良心,薛業好歹還知道替我叫個醫生,我幫你帶一家老小,昏迷不醒你無動於衷。」

  祝傑連眉頭都懶得皺:「你要真是不行了,張釗那個二逼還有心情跑5000米?」

  薛業猶如醍醐灌頂,對啊,張釗是陶文昌最鐵的哥們兒,受傷昏迷,他都不來看一眼,扭頭準備跑決賽了。

  「靠。」陶文昌拍拍髮型,棋差一招。明明昨晚和釗哥坦白了計畫,明明答應得好好的,還以為張釗演也能演出一分焦急。

  事實證明釗哥靠不住,沒腦子。

  「媽的,你給我起來!」薛業要暴走了,神他媽受傷,「我和傑哥連頒獎都沒參加!」

  陶文昌肯定不起,倆人的扭打像是一場看誰能摁住誰的交戰:「我怎麼知道你突然良心發現,平時小白眼狼似的……

  「我和傑哥還沒照冠軍合影呢!」薛業飛快抽出右手。

  陶文昌又摁住,這力氣,掀了滑輪病床估計只用5秒。「你倆以後那麼多機會,次次拿雙冠軍次次拍合影,不差這一回……別鬧啊,小心動了胎氣。」

  就在倆人爭執不下高低的時候,屋裡已經多出一道注視的視線,讓陶文昌後背一涼。

  「陶文昌。」俞雅斜倚著門框,舞臺妝在醫院白熾燈的考驗下大放異彩,五官爭豔奪目,「你不是暈了嗎?」

  陶文昌的胳膊一軟,整個往後癱倒:「啊,我暈了……這是,這是哪兒啊?醫院?我怎麼了?薛業?你怎麼來了?」

  祝傑用勒脖子的方式把薛業摟過來:「我們來看你裝暈。」

  「咦?祝傑你也在啊……」陶文昌幻想將兩人碎屍萬段,「嘶……脖子疼。」

  「脖子疼?」俞雅一字一頓,「在我動手之前,有人要出去嗎?」

  動手?陶文昌緊張地揪起醫用被單。富婆要暴打漢族小夥?好暴力,我喜歡。

  「我要打小報告。」薛業忿忿不平,「陶文昌根本沒事,而且他上高中的時候……

  「我知道。」俞雅打斷他的話,「看一場決賽都能遇見昌哥的前女友,女生緣挺好的。」

  「我……咳咳,我前女友?」陶文昌裝作虛弱無力,實則慌得一逼。不可能吧!哪個啊?叫什麼?哪個學校的?

  作者有話要說:

  陶文昌:果然俞雅的真名叫不能輸,我只弄了個髮型,她頂著舞臺妝就來了。

 

 

140章 圓夢

  前女友?祝傑掃了陶文昌一眼:「你也有今天, 恭喜啊。」

  「我……我比你善良多了行嗎?」陶文昌半分心虛半分迷惑。自己前女友那麼多,誰知道是哪一個來了。

  也不能問俞雅。問了就是一道送命題。

  前女友?薛業站在他們中間,開始走神。傑哥也有好多前女友, 會不會也來看比賽?

  萬一真碰上前女友, 自己怎麼解釋?處心積慮把傑哥掰彎, 也是牛逼。

  不知道是眉粉顏色過深還是因為別的,俞雅的眼神勾出一點殺氣。「你們是在這裡看著他挨打,還是先走。」

  薛業撓了撓脖子:「我和傑哥選擇看著他挨打,你動手吧。醫生來了我幫你攔著。」

  「我操, 你個小白眼狼,你完了, 髮蠟莫得了……」陶文昌作勢掙扎, 「女俠,要不咱們商量商量,前女友的事私下解決, 千萬別影響民族團結,是吧?」

  俞雅不多話,抬頭看祝傑。

  祝傑沉默幾秒:「看他挨打也沒意思,走吧,回去看看能不能趕上大合影。」

  「那……也行, 趕不上就讓攝影師給咱倆單獨照。」薛業在心裡衡量一番,看陶文昌挨揍沒有合影重要, 這才乖乖跟著傑哥出去。

  清場完畢,俞雅拉了一把椅子坐下來, 濃豔的妝遮不住徹夜沒睡的疲憊。

  「小姐姐, 你是不是困了?」陶文昌求生欲強烈。

  俞雅笑了一下:「不困啊,很精神。」

  「哦。」這一笑把陶文昌的內心笑涼, 「我現在理解你的妝了,從這個眼線的走勢推斷,你的角色是個反派。我猜對了嗎?」

  俞雅又笑:「不是,再猜。」

  陶文昌乖乖躺好:「猜不出來,你給我一個痛快吧。我先來個人物剖白,高中女朋友確實不少,那時候不懂男女感情,就覺得越多越好,再加上確實是……我怎麼覺得自己越解釋越像個渣男呢?」

  俞雅脫掉外衣,裡面是話劇社的統一T恤。號碼偏大,她把下擺擰成一個卷兒,俐落地塞進牛仔褲的褲腰。

  「但是我沒劈過腿,我發誓,真的沒幹過沒良心的事。我和祝傑有本質區別……行吧,我倆半斤八兩。」陶文昌開始掂量,自己能否受得住女俠一拳。

  「還有什麼想說的?」俞雅繼續笑。

  「還有就是……我以前可能是個浪子,但現在已經返璞歸真了……不對,越解釋越像個渣男。」陶文昌索性不說了,這事解釋不清,爛桃花都是自己招的。

  以前釗哥總說你這樣遲早有一天後悔,現在陶文昌頓悟,確實後悔,也挺活該。

  「在我離開這個美好世界之前,能讓我死得其所嗎?」陶文昌笑得非常好看,就算死,也要從棺材裡發出腐朽的聲音,「到底是哪個啊?」

  俞雅看著他的髮型,特別想笑。

  好端端的非要弄髮蠟,還是習慣看他那頭在狂風裡東倒西歪的亂毛。

  「她說是你高三那年的女朋友,今天陪朋友看比賽,沒想到看見你了。」

  陶文昌一臉懵。媽啊,高三就交了一個女朋友,可不就是她嘛。

  「她和你說什麼了?」陶文昌警覺。

  「放心吧,沒說你壞話,倒是誇你不少。」俞雅完全沒想到,陶文昌在前女友口中評價很高,「說你溫柔體貼,經常逃訓陪她。」

  陶文昌無話,也是沒想到。

  於是俞雅更想笑了。「還說你不摳門,捨得花錢,經常送她禮物。」

  「這個,這個就不用告訴我了。」陶文昌苦笑,其實兩個人都有問題,怪只怪自己劣跡斑斑,提前透支了專一可信度,「等等,她跟你說這些幹嘛啊?」

  「她說她是你前女友。」俞雅微微頷首,不以為然中又有刻意,「我說是你現女友。」

  陶文昌深吸了一口氣。鈔能力小姐姐這麼不服輸的嗎?

  好喜歡。

  「所以……你是為了氣她啊?」陶文昌小心翼翼,如同置身雷區。雷還是自己親手埋的。

  俞雅不回答,異常平靜。

  陶文昌很少遇見情緒波瀾如此微妙的女生,他看過俞雅的戲劇社活動,那爆發力,那人物衝突,那情節矛盾,淋漓盡致,收放自如。

  「誒,小姐姐。」換成別人興許打退堂鼓,可陶文昌自詡為愛情聖鬥士,「看我受傷昏迷,有沒有一點點著急啊?」

  俞雅猶豫再三,貼近他:「有,但是你這一招是不是太沒創意了?」

  「好用的招數都沒創意。」陶文昌看到一絲曙光,「那你一開始就看出來我是裝的?」

  「沒有啊。」俞雅兩手一攤,「要不是祝傑薛業,我真被你蒙了。」

  陶文昌慢慢坐直,媽的,說到底還是薛業害自己功虧一簣,平時也不見他有良心。不,主要是祝傑,不,歸根結底還是釗哥太二,但凡表現出一絲關心,也不至於讓祝傑看出端倪。

  千叮萬囑,還是get不到關鍵點,釗哥果然是釗哥,人中哈士奇。

  「不過嘛。」俞雅話鋒一轉。

  咦?陶文昌心底開出一朵小花,甜甜的戀愛還有戲。

  「既然我說了,就會對你負起責任。」俞雅像拿到男主劇本,看著女一號無助淩亂,霸道不講理,「只要你以後收收心,我會對你好的。要乖哦。」

  「我操……」陶文昌往下出溜,「所以現在你是我女朋友了,是吧?你別後悔,我馬上發朋友圈昭告天下。」

  說著,陶文昌假裝掏手機,其實手機根本不在身上。俞雅沒來得及多想就去搶,雙手被另一雙溫暖的手抓住了。

  戴著脖圈的男生笑容乾淨,眼神明媚,確實帥,一張很招桃花的臉。

  陶文昌開始飄了,脫離單身狗行列分外颯爽:「女俠,咱倆打個賭吧,你親我一下,我覺得自己還能破紀錄……我靠你真打啊,救命啊!來人啊!謀殺親夫了……

  薛業剛回到場內就狠狠打了一個大噴嚏,肯定有人在罵自己。專案的頒獎儀式已經結束,顯然錯過合影。場上是5000米長跑決賽,張釗正在奮鬥,遙遙領先還有功夫向看臺招手。順著他招手的方向,薛業看到了蘇曉原。

  不得不承認,張釗在個人項目的優勢無法撼動,他的身體機制就是為了長跑。但仍舊改變不了遲早被捶飛的命運。薛業先跟著傑哥去找張蓉,遠遠認出祝墨……的藍色蝴蝶髮卡。

  「昌子怎麼樣了?」張蓉一直在等消息,無奈兩個孩子的手機都不在身上,「醒沒有?要是轉院我能聯繫上熟人。」

  祝墨矮矮扒著哥哥的腿,搖搖地問:「昌子哥哥怎麼了?」

  「他沒救了。」祝傑說。

  張蓉心中哐當一下,仿佛瞬間被抽走半身血量。祝墨更是嚇住了,哇一聲哭出來。

  聲音洪亮,引人注目。

  「這個這個,你別哭。」薛業蹲下哄,「陶文昌沒事,他裝的。」

  「裝的?」張蓉揚手擊打祝傑後背,狠狠一掌,「小王八蛋會不會說人話?瞧你把妹妹嚇的。」

  祝墨還在哭著,本身就愛哭,眼淚在臉上流成了河。「昌子哥哥沒救啦,我要昌子哥哥,我要昌子哥哥。」

  「你別哭,你別哭,他活著呢。」薛業不會哄,說來說去就這幾句,笨手笨腳哄不好。

  祝傑更不會哄了,但是知道怎麼讓她停。先抱起來,再對視,等到祝墨吸氣準備大哭一聲之前,輕輕捏住了妹妹的嘴。

  「還哭麼?」他問。

  祝墨一愣,淚珠啪嗒啪嗒往下滾。

  還哭?沒有薛業乖。祝傑歎氣,養妹妹真難。

  「你再哭,將來長不到15了。」他儘量放輕語氣,但態度仍舊敷衍,「陶文昌沒事,他騙人的。」

  「算了算了,你別勸了,再給妹妹嚇壞。」張蓉頭疼欲裂,把裝著金牌的方形禮盒遞給他,「拿著,又一塊。不過不許驕傲啊,運動員奮鬥永無止境,明年這個項目的新人上來,你的輝煌紀錄不一定能保住。」

  「你話真多。」祝傑不耐煩。張蓉比教練更像教練,永遠是一套說辭,提醒自己不能鬆懈,甚至用上警告的語氣。

  但是聽這麼多年也習慣了,挺好。他單手打開禮盒,亮出精英賽的金牌。

  「哇,這個是金子的。」祝墨停止落淚,天真的注意力被漂亮物品吸引。然而哥哥轉手把盒子蓋上了,遞給旁邊。

  不給自己看,祝墨吸吸鼻子,又想哭了。但是不能哭,自己已經4歲,不能哭,否則長不過15了。

  薛業手裡一沉:「啊?」

  「拿著啊。」祝傑往他身上一推,鬆開了手。

  送金牌,大概是一個運動員能給的禮物極限。這是他們的辛苦血汗,日夜拼搏,再加上強大的心理應變能力。所有條件都要滿足,最後是運氣。都在一塊金牌裡,雖然它不是純金,但對運動員來說這就是百分百的含金量。

  「給我……給我的啊?」薛業捧著它,回憶殺回兩年前。自己偷偷拿傑哥的市級賽單人項目金牌拍照被罵慘。

  高中三年,如果說薛業最怕什麼,大概就是怕傑哥把金牌送人。交女朋友,忍了,要是金牌也送了,薛業相信自己肯定會在女生回家的必經之路上攔截,恬不知恥地搶回來。

  這是他唯一的私心。是自己陪著傑哥訓練,陪他受累受傷受苦,陪傑哥不斷挑戰身體極限,無數次累成爬不起來的狗,沒有人比自己更有資格摸傑哥的金牌。

  但是他從不敢說,也沒摸過。

  這點心思祝傑何嘗不知道,每次拿回獎牌,薛業就像聞著腥味的貓。雖然什麼都不說,但滿臉欲言又止。

  無數次假裝不經意地提醒,傑哥,這可是你的勞動果實,千萬別送人。其實就是他自己想要。

  「替我收好,丟了揍死你。」祝傑現在送給他,圓了他這個夢。

  除了薛業,沒有人更有資格碰自己的東西。

  薛業小心翼翼地捧著,操,傑哥的金牌給自己了,可以和陶文昌吹一百年。「謝謝傑哥,我一定……

  「十六!」傅子昂從很老遠衝刺,帶著嚴峰,一副我們是家人其餘人等靠邊站的表情,「羅爺爺說讓你跟我們回去一趟,那個誰,你也跟著去。」

  作者有話要說:

  昌子:原來攻略小姐姐要用激將法,記下來!

  傅子昂&嚴峰:深度審核那個誰!

 

 

141章 傻傻兩個人

  嚴峰追上幾步, 制止傅子昂大聲喧嘩。「這是公共場所,不是隊裡,你亂叫什麼?」

  「我沒亂叫。」傅子昂高昂著頭, 「十六, 走了!」

  薛業躲在傑哥背後, 差不多的身高體型什麼也遮不住。「我不走,我跟傑哥挺好的,能不能不去啊?」

  笑話,傅子昂就比自己大兩歲, 要是張海亮來,薛業興許會怕, 這兩個師兄根本沒在怕的。

  「他給你吃蒙汗藥了吧?」傅子昂怒目以對, 「那個誰,你趕緊讓開,我師弟要跟我們走。」

  祝傑不挪動:「沒想擋著。我說過, 薛業往後歸我管。」

  「你!」傅子昂氣得嘬牙床子。這什麼無賴人品,師弟你睜開眼看看。

  「我來吧。」嚴峰倒是不急。這事的根源不在祝傑,只在師弟身上。別看薛業裝得多怕似的,他根本不怕,自己和傅子昂加起來也壓不住他。

  薛業怕棒打鴛鴦:「師兄你聽我說, 傑哥對我真挺好的,我倆不分。」

  「我沒說你倆分啊。」嚴峰哭笑不得, 「但是……你好歹要把羅爺爺說通吧,他看著咱們長大, 你跟一個來路不明的男生到處瞎跑, 老人怎麼能放心?」

  這話張蓉就不愛聽了。「等等,我們小傑怎麼就成了來路不明?」

  「咳。」祝傑很刻意地咳了一聲, 「祝傑。」

  嚴峰一看,呦,這裡還有一位長輩。「您好,我們是薛業的師兄,我們師父叫他回去一趟。您是?」

  「我是祝傑的籃球教練。」張蓉雙手插兜氣勢不輸。不過人家師父找上門了,小傑確實應該有個態度。

  「把墨墨給我吧。」她將祝墨接過來,語重心長。這番話本該是小傑爸媽和他說,但姍姍說不了了,祝振海更不可能,竟然陰差陽錯落在了自己肩上。

  命運真有意思。

  「小傑,你喜歡薛業,就該有個明確的態度。有時候長輩考慮得多,但也是為你們好。你現在帶著薛業,跟他們走,態度好一點,脾氣收起來。雖然你們在一起不用通過誰的同意,但那是薛業的恩師,教練,他們不同意,薛業心裡也不好受,你不能讓他為難。」

  「我又沒說不去。」祝傑眉峰一揚,脾氣是收不回來了,他看著傅子昂,「走吧,還有,我叫祝傑。」

  薛業見傑哥動了,自己才動。

  辦完手續再回酒店剛好是晚飯時間。袁雲在2層中餐廳訂下包間,推著羅老的輪椅,擺下了排場。

  「老羅,你非要和孩子過不去是吧?」在這件事上江川有分歧,「孩子高興就好,又剛拿下冠軍,你這不是給孩子潑冷水嘛。」

  「哼!」羅季同坐鎮主位,「上回沒好好問明白,讓那小子鑽了空子,現在十六的賽程已經結束了,我不得好好問問啊!」

  袁雲只點菜,他是羅門第一個徒弟,跟師父時間最久。羅老發脾氣,勸不動。

  江川看著小視頻重播,掩飾不住喜悅和驕傲。「看咱們十六的姿勢,教出這樣一個孩子多難啊。你看他這小樣兒,還翻個跟頭。呦,可別傷著腰了。」

  「去去去,你從小就慣著他們。」羅季同不苟言笑。江川在他看來純屬心軟,好苗子放他手裡,最後全變成嬌包。

  「十六也是胡鬧,喜歡男的!」羅季同鏗鏘有力,江川明顯和他不是一個陣營,轉頭和袁雲說,「一會兒看我怎麼訓他!」

  袁雲象徵性地嗯了一聲。

  「羅爺爺,我來了。」薛業換好衣服,拉著傑哥的手進屋。

  「來了啊。」羅季同的雷霆之怒秒散,剛和袁雲江川發的牢騷仿若空氣,「坐,累沒累著?」

  張海亮笑而不語,師父對小師弟充其量就是背地裡罵一罵,說一套做一套。

  薛業規規矩矩地坐著,洗乾淨的劉海偏向一邊,露出半個額頭。「不累,就是……餓了,賽前沒吃什麼東西。」

  「快,給你師弟叫幾個菜,叫大菜。」羅季同用功能表指示袁雲,「多叫幾個,小峰和子昂也餓了,他們這個年紀飯量大,幾碗飯不夠吃。」

  桌上僅有幾盤餐前小菜,薛業緊張不敢動筷,悄悄把菜單往旁邊推。「傑哥你吃什麼啊?」

  「什麼都行。」祝傑又穿回一身全黑,等著發落。

  傅子昂和嚴峰已經落座,氣氛瞬間緊繃又尷尬。薛業抿抿嘴,把小菜的碟子推到傑哥手邊。

  「傑哥你吃,你練中長跑的,比我餓。」說完他眨巴著眼睛,來回看了一圈。

  就算挨駡,也得讓傑哥吃飽。

  傅子昂就不喜歡看師弟這個勁兒,從小薛業耀武揚威是出了名的,在祝傑面前做小伏低,指不定私下挨多少欺負。「那個誰,上回沒來得及審核你,現在我代表師父、教練、師兄團,正式問你幾個問題!」

  祝傑看了看羅季同:「問。」

  「身高體重,家庭住址。」傅子昂成心找茬。

  祝傑也看不慣傅子昂,艱難地忍著。「身高187,體重你看不出來啊?」

  「看不出來。」傅子昂想朝他扔筷子,被嚴峰踩了一腳。

  薛業忍不住了。「師兄,你們別難為傑哥,我倆之間的事是我先主動,你們別拆我倆好不好?」

  「你住口。」羅季同倒要看看這個傑哥有什麼本事,「讓他說。」

  張海亮替祝傑捏一把汗,他可見識過這小子的語言能力,基本等於沒能力。

  祝傑沉默著,卻與薛業坐得很近。

  他慢慢開口:「我和薛業,是在高中軍訓的時候認識的。他睡我下鋪,第一次見面的時候他在打架。」

  薛業肩膀一顫,媽啊,羅爺爺不罵死自己。

  「他喜歡和別人動手,我知道,他血型特殊,我也知道。往後只要我看得住,薛業不會再有打架的機會,除非……」祝傑一頓,「除非我看不住。」

  「咳……」薛業抽了張紙巾,默默擦汗。

  「不愛吃深色的蔬菜,不愛吃動物內臟,不愛吃水果,學校飯堂裡大部分菜他都不愛吃,我可以逼他吃。生活方面的事,你們知道的我也知道,我知道的,你們不一定知道。我儘量管好他。」祝傑別開臉,又添一句,「我說到做到。」

  傅子昂不信。「你說到做到?你才多大,就能管我師弟了?」

  祝傑語調篤定:「從我認識薛業的第一天開始,就已經管了,管到現在,每一天。」

  「我發誓傑哥說的都是真的。」薛業小心幫襯,「而且……我,我也挺好管的。」

  一桌人,除了薛業本人,每個都不同程度地皺了皺眉頭。

  「我知道,你們不同意,因為我也是個男的。」祝傑想不出辦法應對,能說的就這麼多,「我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喜歡男的,沒人和我解釋過,就這麼喜歡了。我就要薛業。」

  羅季同剛要說話,手抬起來了。

  「羅爺爺,我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喜歡男的。我知道你們擔心什麼,可我不是因為……因為沒法找女朋友才喜歡他,我是天生喜歡男生。」薛業被傑哥那句我就要薛業震撼了,全身肌肉開始軟化。

  傑哥好會說,不愧是他。

  羅季同又要再說,薛業又開口了。「爸媽走了之後,只有傑哥陪我。他現在也回不去家,我倆都是沒爸沒媽的……就,相依為命那樣,求求你們了,別拆我倆好不好?」

  羅季同低了一下頭,叫沒爸沒媽四個字狠狠戳了一下心窩子。

  這時開始上菜,江川不管那麼多了,他心疼孩子。「行了,先不說這些,吃,吃飽再說。那個……祝傑啊,動筷子。」

  祝傑不動,看著羅季同。他不動,薛業也不動,兩人齊齊看著羅季同,一起等待發落。

  羅季同咬了咬牙:「看什麼看,讓你動筷子還擺譜?看我幹什麼?鬧得我一個老頭子成惡人了。」

  「行啦,先吃,師父讓你們吃就吃。」張海亮朝他們打眼色,師父鬆口還不趕快見好就收,這倆人是真沒有眼力見。

  大人物同意了,傅子昂也蹦躂不起來,但還是要警告:「我告訴你祝傑,雖然我師父同意你倆好,但你的個人行為仍舊在審核範圍之內,我隨時盯著你。」

  「師父你同意了啊?」薛業打了個哆嗦。

  「唉……」羅季同這一口氣歎得長啊,走一步看一步吧,「祝傑,拿筷子自己吃,還等著我們十六給你夾啊?」

  苦盡甘來,祝傑這才拿起筷子,算是和羅家人初步講和,吃了第一頓飯。

  飯後張海亮把薛業叫住:「給你,頒獎儀式沒參加,獎牌我們替你領了。以前的事過去就過去,新的開始,好好奮鬥。」

  「謝謝師兄。」薛業打開觀賞,和傑哥的金牌印花不同,田賽項目冠軍,「等等!師兄你幫我和傑哥拍張合影吧,我倆沒趕上冠軍拍合照。」

  想到這個,薛業的拳頭開始發癢,都賴陶文昌,明天把他捶飛。

  「來,你們站這裡拍行嗎?」張海亮調整好手機。螢幕裡的男生是自己最小的師弟,和他喜歡的人。但是他喜歡的人也是個男生,差不多身高,是個運動員。

  但除了性別相同,小師弟和戀愛中的男孩子沒什麼兩樣,他的表情是笑著的,身體舒展。他們在鏡頭前換著戴金牌,並肩站立,如果仔細看,其實都有些緊張。

  「師兄,我……我這麼站著行嗎?」薛業搓著臉,仿佛不會笑了,「傑哥,我是笑著好看還是不笑啊?」

  祝傑認真替他參謀:「都行。」

  都好看,好看死了。

  「那我還是笑吧,我不笑像生氣。」薛業往旁邊靠了靠,嫌不夠近,又靠了靠。上次拍合影是全班畢業,追星成功還是緊張。

  祝傑輕輕搭上他的腰,帶進懷抱。「拍完照還想做什麼?」

  薛業傻笑著,突發奇想:「我想……回一中看看,今年的高考已經結束了,我想回去……隨便看看。」

  今年的高考結束了,時間真快。祝傑點了點頭,往前指了一下:「看鏡頭,拍好看點。」

  「準備好啊……一二三,茄子!」張海亮按下拍攝,這一刻的笑容被定格。傻笑的兩個人笑得真甜。

  作者有話要說:

  傑崽:糊裡糊塗就通過審核了,不愧是我。

  業崽:傑哥的口才真好,不愧是他。

  傅子昂:我不同意!

 

 

142 sky掉馬

  兩天之後, 精英賽正式落下帷幕。閉幕式於上午舉行,下午,薛業隨隊返校, 校園比往常空蕩不少。

  快要放暑假了。

  「來來來, 讓你看看昌哥的情侶照。」體院男生把熱鬧帶回宿舍, 陶文昌拿著手機到處顯擺,「看,羡慕吧?」

  薛業搖搖頭:「不羡慕,我和傑哥也有情侶照。要不是你丫裝暈我們還有領獎照呢。」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我不裝暈,拉不到小姐姐的手。」陶文昌十分高調, 終於輪到自己發狗糧了。

  孔玉打完開水進屋, 整個人陰沉沉的。

  「來來來,讓你看看昌哥的情侶照。」陶文昌又去攬孔玉,「怎麼苦著臉啊, 讓白隊罰了吧。」

  「嗯。」孔玉點頭。

  「罰你都是輕的,我要是白隊就打你一頓。」陶文昌不可憐他,敢動吃藥的心思,挨打活該,「怎麼罰你了?」

  孔玉裝作不在意:「訓練量加倍, 每天清理室內館。」

  「弱弱就是欠練。」薛業的總結相當硬核,也最為直接。要成績沒有第二條路, 練,往死裡練。

  孔玉咳了幾聲, 臉色變了又變。

  「不服吧?」薛業往他面前一站, 拿出小師叔的架勢,「師兄說, 你在學校歸我管,你不服可以直說。」

  陶文昌往後退,不想摻和這場師叔師侄的內鬥。反正這倆人的腦子……也鬥不起來。

  孔玉很少直面薛業的挑戰,但這一回,他接下戰書。「薛業。」

  「你說。」薛業等著。

  「我犯錯是自己蠢,認罰我服,但是我永遠不會服你。」孔玉也有屬於運動員的堅韌,儘管傲慢,「你等著吧,遲早有一天我會贏你。就算再努力10年、20年,我也要贏你這個小師叔。」

  這個樣子,才是薛業眼裡的羅家人。「我等著,等你超過我那天,超不過去你永遠是小字輩。」

  「一言為定。」孔玉伸出右手。

  薛業和他擊掌:「一言為定。」

  這結果再好不過,陶文昌一手攬住一個:「你倆沒矛盾了吧?我給你們看看我的情侶照……

  「陶文昌。」薛業把他的手拍下去,「我髮蠟呢?」

  「髮蠟?發什麼蠟?運動員不搞么蛾子。」陶文昌裝傻,不給他佔便宜的機會。

  不一會兒,陶文昌和孔玉去飯堂吃飯,繼續顯擺他的戀情。薛業在宿舍等傑哥,等到有點犯困,乾脆拉開抽屜縫小沙包。

  還欠著一百多個啊,這要縫到什麼時候。薛業摘掉戒指戴頂針,穿針引線,突然想到好久沒有開直播了。

  再打開直播房間,薛業對這一切感到陌生。果然自己還是適應身體操練,和螢幕對話如坐針氈。

  但sky沒有讓他失望,只用半分鐘闖入直播間,至尊會員特效炸滿螢幕。

  「好久不見。」薛業撓撓頭發,「我以為你不會來呢。」

  [sky:好久不見。]

  「是啊,好久不見。」薛業瘋狂搜刮話題,「我……我剛打完一場比賽,拿了金牌。你最近怎麼樣?」

  [sky:開心。]

  薛業笑容拘謹:「開心就好,開心就好……我也開心,我男朋友也拿金牌了,他是中長跑運動員,我們還拍合影了,在手機裡,所以……沒法給你看。」

  說到這,薛業理解陶文昌到處顯擺的心情了。

  「這是他送我的戒指,你看過吧?」不能顯擺照片,薛業伸手亮戒指,只見中指上套著一枚大頂針,「不是這個,我給他縫沙包呢……這個,純金的,情侶對戒。」

  螢幕裡,薛業舉著一枚金圈,享受這份秀恩愛的快樂。

  [sky:好看。]

  「我也覺得好看……」薛業把戒指戴好,試探問,「前陣子比賽,一直顧不上直播。不怕你笑話,剛開始做這一行確實是走投無路了,你在我最困難的時候……拉了我一把。」

  [sky:不用謝。]

  「要謝要謝,否則我不踏實。」薛業鼓足勇氣,「你在北京嗎?要是在,我請你吃頓飯吧。下學期我正式轉到體院,每天訓練可能就沒時間直播了。或者……我和我男朋友一起請你吃飯,他性格挺好的,不介意。」

  [sky:是麼?]

  薛業邊縫沙包邊點頭:「是,傑哥性格墜好。這週六你要是有時間……我找你?」

  螢幕久久沒有回饋。

  [sky:大學地址告訴我,我去找你。]

  操,真要見網友了。薛業趕快報地址:「東門啊,別走錯了,你中午來,我請你吃飯。」

  sky回復一個好字,迅速下線。薛業臉色微紅,站起來溜達。不善交友,這是里程碑式的一大步。

  祝傑推門而入,對薛業過於興奮的反應很不滿意。「溜達什麼呢?」

  「傑哥你回來了。」薛業一步跳過去,活脫一隻小跳蛛,「這個先……保密。」

  「保密?」祝傑從不滿意上升到不爽,捏著薛業的臉擰一把。還敢保密,能耐。

  「疼疼疼,傑哥輕點。」薛業吃痛,這可是練過拳的手,和沒練過的真不一樣,「傑哥?傑哥?」

  祝傑鬆開手指:「說。」

  「體育辦那邊怎麼說?」薛業問,他的手伸進傑哥的T恤,以天熱為由,扒掉上衣。

  這種身材就該裸著啊,用孫健那句話,怎麼說來著……天秀身材。

  祝傑對無端被扒有點無奈,但仍舊保持冷酷。「期末考試之後可以申請,需要你完成大一課程,進入大二之前,教務處在每學年的第二學期最後兩周統一辦理。這次比賽你有冠軍獎金,還有特殊貢獻獎。」

  「真的啊?」薛業像劫後餘生。轉系應該不難,一來自己是高招體育特長生,二來通過了校隊選拔。下學年正式回歸正軌,踏踏實實當運動員。

  「不過你的腰還是多注意。」祝傑伸手一摸,「護腰呢?」

  薛業理直氣壯的。「熱,宿舍裡熱,懶得戴了……傑哥,下學年我又是體育生了,你別想甩了我,你練多久,我就陪你練多久,練到自己不行那天再退役。」

  「甩你?」祝傑捏住薛業的喉結,使勁掐了一掐,「傻逼。」

  「嘶……」薛業疼得倒吸涼氣,傻逼也認了。

  週六中午,薛業空著肚子,拉傑哥在東校門傻等。可是從正午等到下午兩點,曬足了日光浴,仍舊沒有女生來認他。

  「不對吧……」薛業心裡咚咚打鼓。被放鴿子了?

  祝傑坐在花壇邊上,礦泉水喝完兩瓶。體育生倒是不怕曬,每年夏訓完畢,膚色都要黑幾個度。薛業不說等誰,他也不問,靜靜觀察薛業的各種反應,很有意思。

  「傑哥,你餓不餓?」薛業餓了。

  「還行。」祝傑忍著。

  「那……那咱們吃飯去吧,不等了。」薛業幡然醒悟,估計sky是不會來了。

  「不急,我問你。」祝傑長腿一收困住薛業,「等誰呢?」

  薛業出了汗,兩人的皮膚一沾就黏上。「等……等那個直播裡給我打錢的女生,我想請她吃頓飯,約中午在東校門見。看來人家是不想見我。」

  「敢約女生了。」祝傑擰開第三瓶礦泉水,「能耐。」

  「不是能耐,我就想還這份人情。」薛業打算再試一把,「我開App問問她,傑哥你再等等啊,要是她再不來咱們就吃飯去。」

  說幹就幹。薛業打開app,迅速登錄,sky的上線速度永遠令他震驚。

  他把手機舉高,搖著手打招呼:「你……你到了嗎?我和我男朋友等半天了,這個……這個就是我男朋友,帥吧?」薛業調整角度,讓兩個人都入鏡,「傑哥你別看手機了,抬頭。」

  祝傑緩緩抬起臉,第一次通過直播軟體看到自己的樣子。原來薛業每次直播都這樣操作。

  「你……你還在嗎?」sky不回復,薛業頓時沒轍了,「傑哥,我覺得咱們兩個男生可能把女生嚇跑了,她都不回話。」

  「薛業你丫是傻逼吧?」祝傑把自己的手機轉過來,親手搭筋。

  「啊?我又怎麼了?」薛業被傑哥的手機螢幕震了一下,恍惚中還以為傑哥拿著自己的手機。

  同樣的畫面,只有自己。但是操作邊框不同,傑哥那邊好像是……薛業曾經做過一陣主播,認識這個。

  傑哥那邊是用戶端。

  ID……sky

  「等等,怎麼回事?」他同時舉起兩部手機反復對比,忽然間反應過來。

  操,傑哥就是sky,神他媽女生,是傑哥給自己打的錢。那自己碎碎嘮叨的秘密豈不是早被傑哥知道了?

  「不說點什麼?」祝傑踢他一下,「不是約我吃飯麼?」

  「是…………你啊。」薛業無地自容,臉完全丟盡,該說的不該說的全讓傑哥聽光。薛舔舔你不用活了。

  祝傑等著他往下說,可薛業遲遲不動,轉身都不敢。「說啊,直播時候你還挺能說的,現在不敢了?」

  薛業冷汗下來:「沒有,我不能說,我瞎掰的。」

  「瞎掰?」祝傑一條條列數,「高三偷我的短袖校服穿,一穿穿一年,是你幹的吧?」

  「嗯。」薛業捏著兩部手機不敢抬頭。人贓俱獲,就地正法。

  「偷偷含著我的外套睡覺,沒冤枉你吧?」

  薛業飛快一瞄,做賊心虛:「沒冤枉。」

  「用我生日當密碼,挺好記是吧?」

  「啊……」薛業被羞恥心反復碾壓,恨不得縮成一隻鵪鶉大小。

  「做直播還要嚼衣領,我衣服好吃麼?」

  躁動在沉默中一觸即發,薛業猛抬頭試圖反駁,又低下去。「嗯,都是我幹的,傑哥我錯了,我不該弄上口水。」

  還有一條祝傑最不能容:「背著我找校籃隊道歉,就這麼希望被我打死?」

  薛業喉嚨一緊,凝神屏氣,最後緩緩鬆弛下來:「別打,傑哥你別打我,打壞了還得花錢看病。」

  嗯,認錯態度不錯,服軟了。祝傑不再問,從凝視的角度,一遍又一遍地看薛業舔嘴唇。

  薛業尷尬地拿著手機,傑哥在看自己,他知道。鬧半天sky就是傑哥,除了傑哥,只有傑哥,根本沒有別人。

  「說話。」祝傑看著他汗如雨下,汗水發亮。

  「哦。」薛業訕訕一笑,「傑哥你真好,我……可是,你怎麼知道我開直播了?」

  這下輪到祝傑不說話。

  可不能讓薛業知道自己偷偷關注他微博。半晌他拉起薛業,收好兩部手機:「走吧。」

  「走?去哪兒?」薛業乖乖跟著。

  「吃飯,你不是請我麼?」祝傑伸手攔下一輛出租,告訴司機和區一中的地址,「葉師傅炒麵,請得起吧?」

  薛業懵懵的:「請,請得起,傑哥你是怎麼知道我開直播的?」

  祝傑不回答,轉手就捏住他的嘴,像捏祝墨。

  一路上薛業還是懵的,驚天霹靂把他劈了一樣。可傑哥究竟是怎麼找到自己直播號的呢?想不明白。

  思來想去,大概是緣分。

  就在兩人肚子餓得咕咕叫的時候,目的地到達。薛業下了車,眼前的一切無比熟悉。他又回到一中,每天上下學的必經之路。

  葉師傅炒麵館還是那個味道。一中是朝陽區出名的體育試點校,體育生下練經常來打牙祭,飲料箱常備紅牛。

  一人一盤加量的蒜香扁豆燜面,坐在老地方,犄角裡的兩張小馬紮上,薛業暴風吸入吃了個痛快。最後付錢,還是一年前的價格,什麼都沒變。

  離開麵館之前,祝傑很自然地拿走兩塊免費口香糖,遞給了身後。

  再往前走就是一中。他在校門口停下,一年前,高考結束的那天,薛業就站在這個地方等自己。蘇曉原說,薛業等到很晚。

  「呦!你倆怎麼回來了?」傳達室大爺正在碼自行車,笑著打開鐵門,「回母校看教練吧?」

  祝傑點頭:「張叔好。」

  薛業也跟著叫人:「張叔好。」

  「好,好著呢,你小子還跟著祝傑?」張叔是一中的掃地僧,從建校就守著鐵門。這倆孩子天天蹲在傳達室裡分早點,一蹲就蹲了三年。

  「我給傑哥拎包,當然跟著他。」薛業把拎包看得無比神聖,「我們回來溜達溜達。」

  「溜達去吧,高一高二的孩子正訓練呢,你們教練也在。」張叔說,笑容帶出看透一切的釋懷。去年薛業考完英語不肯走,一等等到大晚上。看樣子他是等到了,不然祝傑不可能一起回來。

  這小子,也算有本事。

 

 

143章 完結章-薛業,他的。

  和區一中的操場很破舊, 橡膠跑道邊緣已經被曬翻。白線被體育生的足跡磨掉,每年重新刷一遍漆,到了第二年仍舊斑駁模糊。

  是這幫熱愛體育的孩子用超出常人的訓練量弄壞的。體育特長生就是這樣, 不練就不練, 練起來榨幹汗水。

  現在操場上也有學生。高三已經考完, 是准高三和高一。冬練三九夏練三伏,最冷最熱的節氣,卻是體育特長生操練的必修課。

  「傑哥,一中到底什麼時候翻修操場啊?」薛業踢了一腳翻開的橡膠地, 「咱們高一入學那年學校就說修,高二那年又說修, 高三那年還說。現在咱們大一都讀完了, 操場一點沒變。」

  祝傑把他拉回來,再踢,那塊橡膠皮馬上要掉了。「咱們高中是體育試點校, 修不起。」

  「學校怎麼修不起啊?」薛業往後一指,剛好看到張叔給鐵門上油,「還有那扇門,早就生銹了,每次開都嘎吱嘎吱, 也不修。」

  「這麼多體特,大修操場最少幾個月, 怎麼訓練?」祝傑說的修不起是時間上修不起,順著薛業的手, 再次回顧傳達室。

  簡陋, 小,大概就是張叔工作多年的環境。但擠在裡面吃早點, 是祝傑每天最期待的事。

  儘管吃完要撐死了。

  「我問你。」祝傑一直不敢問,「去年……你等到幾點?」

  「啊?」薛業沒聽清,聲音太小了。

  「等我到幾點?」祝傑又問一次。再聽不清,他沒勇氣問了。

  薛業擺擺手:「沒幾點,張釗他們還帶我吃了一頓飯。後來在傳達室陪著張叔看電視,看到……看到……我也忘了看到幾點。」

  祝傑低著頭聽,換成他去踢那塊橡膠皮。從橡膠皮的破損程度到暴曬褪色,再到凹凸不平的煙灰地,最後注意力集中在薛業的帆布鞋帶上。

  系了死扣,很大的一個死扣。不能再摔了,真的不能再摔了。

  緩過幾十秒,他抬頭沖薛業一笑:「走吧,進教學樓裡看看。」

  「嗯。」薛業在後面跟,時光又倒流,和高中時代一模一樣的兩個人進了教學樓。准高三還沒開始補課,每間教室都是空的,樓道雖然安靜但處處喧鬧,聲音藏在藍綠色牆圍上的無數鞋印、籃球印裡。

  一樓,路過體育器材室和水房。

  「器材室還是這麼破。」祝傑先聞到墊子味。無數軍綠色的折疊棉墊堆成了山,很重的灰塵味。他隨便一翻,扯出一塊四角破爛的軟墊,扔在地上攤開。

  薛業也不問,自己躺上去,膝蓋併攏等著傑哥壓腳背。

  「你仰臥起坐不合格。」祝傑捏住他的腳踝。

  「不賴我……」薛業腹部發力,剛要提臀被狠狠一摁,「傑哥你又壓我。」

  「你屁股老顛,不壓你壓誰?做30個再起來。」祝傑像個教練。

  薛業的仰臥起坐一直是隊裡最不標準的那個,隔三差五渾水摸魚。被春哥罰一般都是100整起步。

  「哦。1……2……3……」薛業自己報數,一次次直立上身。以前受罰就盼著傑哥壓腳,因為傑哥會放水,能少做20個。換成別人就慘了。

  薛業的臉一次次靠近,祝傑卻想起高二暑假那年,大腿後側肌纖維斷裂,就是在這間器材室裡做複健。

  臨近高三受傷,是任何一個體育生最怕的噩夢。那時候自己脾氣不好,天天把薛業當出氣筒用。

  「28……29……30!」薛業多一個都不想做,「傑哥我不做了,咱倆上樓吧,不想在器材室憋著。」

  祝傑攙他起來:「現在又不想了?以前你不是最喜歡這屋?」

  「我以前喜歡是這屋人少,我能給你揉腿。」薛業提提褲子,「不喜歡是……是這屋能看見水房。不看,生氣。」

  「脾氣還挺大。」祝傑帶著他往二層走,他也不喜歡水房。

  每個高中的水房可能都是早戀學生的聚集聖地,每個前女友都約他去水房。薛業不高興,他也不高興。

  「你跟那誰、那誰和那誰誰,不就在水房裡親的。」薛業專門補刀,「親得非常激烈。」

  「你能不提了麼?」祝傑伸腿絆他。

  薛業靈敏一跳躲開:「我吃醋,提一句也不行……傑哥,我能問你一個問題嗎?」

  「我是不會告訴你怎麼找到你的直播間的。」祝傑先把話題堵死。

  「不是。」薛業已經相信自己和傑哥的網路一線牽全靠那份緣了,「傑哥,你初吻跟誰啊……

  祝傑不開口,繼續往樓上走。初吻,就是高一國慶小長假集訓的時候,和薛業的那個鉀水味的親嘴。

  傑哥不說,薛業也不問了。往上走是他們的舊教室,高三分班之前他和傑哥在5班。是按照中考成績排的班級。教室沒有上鎖,他來到後門,在白牆上找到一個小字。

  自己用圓規刻的,傑。

  「毀壞公物。」祝傑摸了摸那字的凹陷,很深,可想而知薛業用多少力氣。

  薛業倍感遺憾:「我看別人都這麼弄,刻幾個字留念。應該在傑旁邊畫個桃心。」

  「幼稚。」祝傑拉著他繼續往上爬,一直找到高三9班,最靠裡的教室。

  高三那年分班,學校把成績靠後的體育生分在一起,單獨劃出了第9個班。薛業瞞著所有人考低分,跟著自己進了這個平均分奇低的9班。

  機緣巧合,他們和陶文昌、張釗、蘇曉原這些人分在了一起。分班名單公佈那天,祝傑只顧得擔心一件事,就是薛業會不會和張釗打起來。

  好在薛業很乖,比祝墨還乖。

  「9班的教室就是比其他班小。」薛業抱怨。

  「1班教室最大,你不去,非陪我。」祝傑單手插兜,等薛業主動上鉤。

  果真薛業著急了。「我必須跟你一個班啊,我還得拎包呢。再說9班有張釗,必要時刻我能把丫捶飛。」

  「你省省吧。」祝傑可不敢讓他捶遍九州,「過來。」

  薛業支著兩張課桌跳過去。

  「張嘴。」祝傑突然摁住他,做了一件早就想做的事。

  薛業睜大了眼睛,承受著這個突如其來的兇猛親吻。在9班教室裡,監控攝像頭的底下,後黑板的前方。

  不管那麼多了,他閉上眼熱情地回應。曾經或許期望過,想像過,傑哥接吻時是怎麼樣的力度。

  夢想成真。就是在這間教室裡,自己一次又一次被拎起來罰站。因為和張釗分在同班,傑哥怕自己打架,每天都要背誦那幾句話。

  人前裝慫,遇事避險,絕不動手。

  「想什麼呢?」祝傑發現薛業走神。

  打啵兒都敢走神了。

  薛業張著嘴,舌頭在齒間若隱若現,慢慢變成喜上眉梢。「傑哥我想起那句話了!人前裝慫,遇事避險,絕不動手,真要動手記得掄傢伙。」

  「你現在才想起來?」祝傑被薛業的腦回路驚著了。

  「啊,一直沒顧得上想,傑哥我這回真的記牢了,真的,往後不用罰站也能背出來。」薛業不停默念,對,就是這句,傑哥一直強調真要動手的話有什麼掄什麼,不能赤手空拳。

  「真該寫張紙條貼你腦門上。」祝傑眉頭微微皺起。從高一,背到高三,一進大學忘個乾淨,快暑假才想起來,這事只能是薛業幹出來的。

  「我以後每天早上背一遍,絕對不會忘。」薛業信誓旦旦,拿粉筆頭在後黑板上寫了祝傑的名字。

  祝傑,名字真帥。

  「別寫了,走吧。」祝傑拉著他,瞬間記起薛業很喜歡寫自己名字。以前還在高中校服上寫過傑字,小女孩兒似的。

  他說,傑哥你這個傑字起的真好。

  名字很好麼?祝傑不確定。祝傑,這是范姍姍起的,不知道會不會也有張蓉的主意。但薛業覺得好,他相信這個字是有好運。

  教學樓對面是實驗樓,中間隔著操場。薛業停在領操台前方不肯走了。

  「傑哥我不想去實驗樓。」他話裡話外都是酸意,「以前你和那誰、那誰和那誰誰,就在實驗樓約會,我不去。」

  「我還不想去呢。」祝傑幾乎藏不住這個秘密了,生物試驗室裡從來沒有過約會。但是實驗樓裡有他另一個噩夢,那部出過事故的舊電梯。

  一中電梯很破,速度慢,實驗樓總共才三層,根本沒有學生乘坐電梯上下。結果蘇曉原好死不死地帶著薛業用電梯,黑暗中困了幾個小時。

  那時候自己在幹什麼?在訓練,滿操場找薛業,氣得快瘋。薛業愛逃練,但是從來不跑遠,那天是自己第一次找不到他。

  然後就和張釗幹了一架。

  不遠處,沙坑那邊的動靜吸引了薛業的注意力。

  「過去看看?」祝傑猜他想去。

  還沒走近先看到沙坑邊緣的一條紅線,那是曾經一中高中部男生三級跳的記錄保持者,一個叫姚遠的男生留下的成績。還有一句玩笑話,能跳過姚遠的都是掛逼。

  薛業就是這個掛逼。

  沙坑旁邊有一隊體育生,嬉笑打鬧著,反正沒在正經訓練。從他們的輕鬆程度上判斷,肯定是高一的。

  高二可沒這麼輕鬆,馬上面臨高三,時間一晃就到體考。

  「沙坑用完了嗎?」薛業問他們。

  「用完了啊。」那幫學生果真是高一,要是高二的,就算不認識薛業也肯定認識祝傑,「你要用啊?」

  薛業點頭:「用一下。」

  「你會跳啊?」那幫孩子好奇地圍上來。

  「我他媽就是一中畢業的,把跑道讓出來。」薛業一招手,那幫男生立馬讓開助跑道。緊接著他像一隻騰空的飛鳥,從起跑位置朝沙坑飛躍。

  輕輕鬆松超越姚遠。

  「我操!牛逼!」周圍頓時炸開歡呼聲,高一學弟全圍了上來,「學長牛逼,教教我們吧!」

  「對,教教吧,你剛才起跳是怎麼抬的腿啊?」

  「學長你叫什麼啊?體育生高考難嗎?給我們講講。」

  祝傑眼裡只剩下薛業一個人,這才是配得上薛業的讚美。「他叫薛業。」

  「傑哥,我給他們指導一下,你等我一會兒。」薛業被捧上天有點飄飄然,「你們一個個站好,先箭步交換抬腿跳,我看看基本功。」

  還真教上癮了。祝傑放鬆下來,自己回到領操台,找個沒有運動包的地方坐下等他。

  「我還當看錯了呢,小兔崽子!」

  春哥的聲音。祝傑應激反應頓時起立。

  來人正是一中田徑隊總教練,因為名字裡帶一個春字,學生叫他春哥。「你他媽的是不是又躥個頭兒了?比去年高。」

  「好像躥了1釐米。」祝傑在春哥手底下訓練6年,對春哥還是服的。

  不敢不服,春哥作風迅猛兇狠,全學校只有這一個人,敢在自己和張釗幹架的時候把兩人分開。

  6年下來,沒少挨駡也沒少挨打。

  春哥笑了笑:「長高好啊,現在的運動員都高,有優勢!怎麼想起來回來了?」

  「顯擺成績,今年贏兩場,一場精英賽。」祝傑指了指沙坑,「和…………和那誰回來溜達溜達。」

  春哥再一看,笑得更明顯了。「我就猜這小子跟你一起回來的,你們倆……兔崽子一個個的。怎麼,想通了?」

  「啊?」祝傑沒懂,「想什麼?」

  「還能想什麼,我是你倆教練,你倆那點小打小鬧跟過家家似的。」春哥語氣調侃,「過來人看你們啊,就像看白開水,不願意說罷了。張釗退隊又重新回來練長跑,因為誰啊?那蘇曉原天天往他位置上放糖,放紅牛,我眼瞎啊?你也是,喜歡人家就老老實實的。」

  祝傑和春哥對視一眼:「我沒喜歡他。高中時候沒喜歡。」

  「嘿,行,隨你怎麼說吧。」春哥只是笑他。

  「我高中……算了,不說了。」祝傑在教練面前心虛,「薛業他……他跟我練跑步不行,其實他是體校練三級跳出來的,今年第一個17米。」

  這消息,春哥已經知道了,但仍舊震驚。「當初我就說他肯定是跳遠的料,但沒想到他這麼棒。誒,你幹嘛去!」

  「去你辦公室拿東西。」祝傑說。

  「別弄亂了啊,給我收拾收拾!」春哥把辦公室鑰匙扔給他。這些孩子,什麼心事都藏不住。

  薛業正教得火熱,突然聞到了油漆味。回頭是傑哥,拎著一小桶紅油漆。

  「傑哥你幹嘛啊?」薛業問。

  祝傑把他拉開,眾目睽睽之下用平頭刷和紅油漆,在薛業留下的明顯超過姚遠成績的腳印水準方向,畫出一條屬於他的成績。

  一道鮮紅的油漆線,把薛業的成績留在了和區一中的操場上。

  還要留下薛業的名字。祝傑一筆一劃描繪著,體驗到寫對方名字的快樂。

  「寫的還行吧?」大功告成,祝傑退遠一步。現在沙坑旁邊有兩條線,一條用來超越,一條用來歌頌。

  薛業說不出話,太意外了,沒想到傑哥用這種方式,填補了高中三年自己不敢跳遠的空白。「謝……謝謝傑哥。」

  「別教了,讓他們慢慢練。」祝傑看他眯眼睛了,肯定困了。他拉住他的手,把薛業從面面相覷的學弟面前帶走。一切又回到起點,回到他們曾經休息過的領操台。

  田徑場恢復喧鬧,春哥吹起響亮的哨子,催促新一批體育生跑快點。祝傑晃著腿坐在領操台最高的地方,肩上靠著薛業,剛剛睡著。

  好像以前是自己枕著他睡覺啊,祝傑低頭,躲開春哥八卦的視線。

  大約十幾分鐘,肩上動了動,薛業醒了。突然的犯困對他來說不算罕見,腰椎受過傷,還要繼續養。

  「又睡著了……」他揉了揉脖子,原來靠著別人睡覺這麼不舒服。

  祝傑抬手一撥,撩開他柔密的劉海:「我是誰?」

  薛業放下了手,半醒狀態,右臉頰壓出一片紅來。他曲了曲腿,慢慢說:「傑哥。」

  「喜歡傑哥麼?」祝傑又問,同時把頭伸過來。

  「喜歡,特別喜歡傑哥。」薛業點了點頭。

  這兩個兔崽子,畢業就敢胡來,別他媽在操場親啊。春哥氣得火冒三丈,再次把哨子吹響:「全體向後轉!原地蹲跳!」

  「你又想什麼呢?」祝傑發現薛業又走神。

  「想……想暑假去迪士尼。」薛業是不好意思,畢竟操場上還有幾十個學弟學妹,「傑哥你去嗎?」

  祝傑很冷酷地別開臉:「不去,沒勁,幼稚。」

  剛好春哥朝這邊打手勢,讓他們趕快滾。祝傑也朝春哥打手勢,算是多謝,然後他再一次大膽地親了薛業。他應該早點親,在高一,或者高二,讓全校都知道。

  不過現在也不晚。

  薛業,他的。

  ------正文完------

  作者有話要說:正文全部完結,承蒙大家厚愛,鼓勵我支持我,無以回報,努力寫番外!

  明天下午三點,準時番外,不見不散。

 

 

144章 番外篇-迪士尼遊記1

  「來來來, 咱們先拍個合影!茄子!」陶文昌笑得最陽光,「迪士尼!我們來了!」

  面前幫他們拍照的是迪士尼民宿的房東,腳邊是他養的小泰迪。照片裡5個男生、1個女生, 還有一個小女孩, 像是同學團。

  祝傑對著鏡頭笑不出來, 還是來了。

  算了,來都來了。

  「你們是大學同學吧?」房東是老上海,卻操著一口普通話。

  「是,都是同學。」陶文昌收好手機, 「這不是剛放暑假嘛。」

  確切來說是放暑假的第二天。必須趁早來,體育生耽誤不起, 再過一周半夏訓敲響, 他、薛業、張釗、祝傑,誰也別想把日子過舒服。

  結果倒好,這趟遊玩從出行到住宿, 各項安排都靠他和張釗完成。其他人全是甩手掌櫃,特別是那個薛業,臨上高鐵差點把身份證丟了。

  「同學真好啊,年輕真好。」房東好客,遞給他們早餐券, 「這裡到迪士尼10分鐘,到浦東機場15分鐘, 很方便噠。早餐是我做,免費招待, 去樂園有車接送。」

  「謝謝您啊, 到時候一定給您五星好評。」張釗熱情著,仿佛他才是這棟民宿的房東。

  送走房東, 陶文昌拍了拍張釗:「釗哥,關鍵時刻還是你靠譜,當過隊長就是不一樣。」

  「你以為領隊好當啊?」張釗橫他一眼,「心細,每個隊員的狀況都要記牢,還要制定訓練方案。祝傑那樣兒的,成績再牛也領不了……誒誒誒,他們人呢?」

  回頭一瞧,背後除了蘇曉原,剩下的已經大搖大擺進了別墅。

  張釗和陶文昌開始石化,看看,看看,這叫什麼隊伍,根本不團結,太難帶了。

  「環境不錯,比想像中好多了。」俞雅一邊觀賞,一邊給小姐妹發照片。庭院有仙人掌和竹編鳥巢,游泳池裡飄著粉紅火烈鳥。客廳佈置成童話城堡,落地窗足足兩層,總之很迪士尼。

  「幼稚。」祝傑對滿屋鮮豔的配色頭疼,「你們先看,我去樓上挑睡房。」

  再一看臺階,木質彩虹階梯,差點刺傷他雙眼。

  祝傑歎了一口氣,陶文昌和張釗選好幾天就這種水準,倆人心智加起來可能幼稚園還沒畢業。

  「喂。」他給張蓉打電話報平安,「到了。」

  「挺快啊,上海天氣怎麼樣?」張蓉聲音聽起來比祝傑雀躍。

  祝傑面目嚴肅地踩上彩虹階梯,一瞬間,他被樓梯拐角處的彩虹小馬軍團震住了。

  這別墅根本不是民宿,就是幼稚園吧?

  他艱難地忍住,沒把那些五顏六色的夢幻獨角獸飛踢橫掃。「還行,空氣挺好,你笑什麼呢?」

  張蓉確實在笑:「你和同學出去玩兒我高興啊,高興還不能笑了?你自己想想,從小學到高中,春遊秋遊你去過幾次?」

  「3次。」祝傑想也不想。就3次,高一、高二、高三,有薛業之後才去。

  「對啊,所以你現在開始交朋友了,我身為籃球教練,為小傑小朋友的進步感到高興。」

  「你有病吧,我19了。」祝傑踏上二層,目之所及是整片牆的卡通人物。由於品種太多,他只能認出米老鼠唐老鴨,和每種動物的品種。

  還有祝墨最喜歡的星際寶貝,那個藍色大眼睛小怪物。

  他倒吸一口涼氣,忍住,就當沒看見,這就是迪士尼風格,什麼妖魔鬼怪都有。

  張蓉在那邊忍俊不禁:「你什麼時候學會說話多帶幾次主語,我才相信你真的長大了。行吧,到了我就放心了,帶著妹妹好好玩兒。我說過的話別忘了,不許打架,人多也不能急,別光顧的找薛業把妹妹丟了,還有最重要的……

  「有事給你打電話。」祝傑嫌煩,「掛了。」

  通話結束,祝傑終於走過慘不忍睹的牆面,準備挑一間正常點的睡房。他打開一間,退出去。

  滿屋都是會飛的大象,大象還笑。

  祝傑艱難地忍住,再試試,來都來了。再打開一間,深呼吸,退出去。

  海底世界和下半身是魚的外國女人,擬人化的螃蟹。祝傑揉揉眼睛,媽的,來都來了,再換一間。

  薛業蹲在游泳池邊上,拿著一根庭院裡撿回來的小木棍,試圖用一己之力將池心的火烈鳥游泳圈弄過來。

  「薛業哥哥加油,薛業哥哥墜棒。」祝墨穿著小涼鞋,踩著水啪嗒啪嗒亂跑。

  「唉,沒辦法,我夠不著。」薛業任命,「要不……等明天傑哥下水再拿吧。傑哥說教你游泳。」

  「傑哥不好,我不要學游泳。」祝墨剛要癟嘴。

  「不行,傑哥說你不會游泳就沒幼稚園上了,8月份開始半日班,必須要去。」薛業抱起小小的祝墨進行參觀,「你不是說,長大想要學衝浪嗎?像星際寶貝那樣。可是你不會游泳,衝浪就死了。」

  祝墨的小臉像被雨水打蔫的花朵。「可是……我現在不想學衝浪,我不喜歡大海了。」

  薛業打開冰箱看看,什麼都沒有。「又不喜歡了?」

  真是一天一個想法,前幾天還嗷嗷要去看大海。

  「嗯。」祝墨很肯定地點頭,「不喜歡了,我就在地上站著。我也不學游泳。」

  「那、那怎麼辦啊?」薛業不會勸,怕勸狠了變成恐嚇,「你看,客廳裡還有超大的投影儀呢,晚上給你看海底兩萬里好不好?」

  「不好。」祝墨的腦袋搖成撥浪鼓。

  薛業真的無奈了,自己小時候也沒有這樣不講理過。深思熟慮之後,他確定是自己沒有母性光環的結果。

  「可是上周你不是說想看嗎?」

  祝墨揪緊薛業的衣服:「傑哥已經給我看過了,傑哥用電腦放電影。」

  「哦,這樣啊……」薛業若有所思,「好看嗎?」

  祝墨瑟瑟發抖,只是搖頭。

  「不好看?」薛業從書包掏出一盒布丁給她,「講的什麼啊?」

  祝墨嚇得連布丁都不吃了。「講大魚吃人,吃好多人。」

  「吃好多人?」薛業啞然,「你到底看了什麼電影?」

  祝墨把薛業抱得緊緊的:「傑哥說,電影是海底兩萬里,又叫大白鯊。」

  噗。薛業愣在原地,神他媽大白鯊,自己看完都有陰影,怪不得祝墨不肯學游泳。

  晚餐之前,一群大學生熱熱鬧鬧地分好了臥室。祝傑憑藉第一行動力,佔據了玻璃屋頂那間,晚上可以看星星。張釗和蘇曉原睡榻榻米,俞雅喜歡簡易風格,挑了一間最正常的。

  陶文昌不出所料,睡進了小美人魚的海底世界。

  「富婆你不和我一起睡啊?我可以暖床。」陶文昌開著玩笑。剛剛交往,不可能這麼快睡一起,雖然他很想就是了。

  「我怕被你屋裡的愛麗兒嚇著,今晚早點睡啊,小美人魚。」俞雅倒是沒表現出多羞澀,只是一晚上不停發微信。

  於是小美人魚陶文昌吃醋了:「給誰發呢?有我帥嗎?」

  「我閨蜜。」俞雅那邊好像很緊急,「你們先聊,我進屋打個電話,朋友有點事想不開。」

  張釗憋著一張笑臉,等俞雅上樓,開始捅咕陶文昌:「昌哥不行啊,想當年你高三可是……

  陶文昌回拳:「滾滾滾,你懂什麼,我和俞雅是天造地設龍鳳呈祥。」

  「你倆怎麼不是味多美呢?」張釗太想笑了,當初陶文昌交了女朋友的嘚瑟勁兒至今難忘。

  「不跟你們貧了,趕緊睡覺,明早鬧鐘上好。這屋裡隔音效果不一定好,某人和某人注意點。」陶文昌無心戀戰,因為他有更重要的計畫。臨走之前,重重地咳了幾聲。

  薛業和蘇曉原同時看了看他,什麼都沒說。

  回了屋,陶文昌躺在水床上,如同置身汪洋大海,海裡都是淚水。估摸著時間差不多了,他打開手機,開始召喚小夥伴。

  微信群之陶文昌姐妹團,啟動。

  [昌哥:廚房集合!快!]

  [可愛蘇:現在嗎?]

  [昌哥:對,就現在,沒機會也要創造機會溜出來!]

  發完微信,陶文昌一溜煙兒跑下樓,蹲在廚房裡貓著。不一會兒,換好睡衣的蘇曉原紅撲撲過來集合,因為腿不好,蹲下去的姿勢很搞笑。

  「我來啦。」他看了一圈,「張跑跑在洗澡,薛業呢?」

  「看他有沒有這個智商跑出來了。」陶文昌說,又覺得蹲著不太雅觀,所以拿出薛業藏在冰箱裡的布丁,一人一個,「吃,別客氣,趁著他不在趕緊吃。」

  「這個……挺貴的呢。」蘇曉原剛把布丁打開,聽到腳步聲,「誒呀,薛業來了。」

  「這麼快就來了……我靠,你不怕嚇著我們嗎?」陶文昌叼著鐵勺,被薛業的毛巾裹體大法嚇了一跳,「你……你沒褲子了?」

  薛業往下一蹲,滿身都是水:「有啊,我和傑哥洗澡呢,我說洗熱了出來喝水。有話趕緊說。」

  陶文昌心裡打鼓,蘇曉原聰明可行動不便,薛業行動敏捷可……看看,看看,這什麼隊伍啊,簡直是最難帶的一屆。

  「那我長話短說了啊!」陶文昌面部肌肉微微抽搐,水深火熱姐妹團,「明天咱們去迪士尼,你倆負責吸引俞雅的注意力,我去找迪士尼公主合影,集齊合影再送給她。這是咱們的第一次行動,只能成功,不許失敗。」

  「怎麼吸引她注意力?」薛業甩甩頭髮,「你快點說,冷。」

  「你冷你光著屁股跑下來!」陶文昌不敢動他,萬一動作幅度大了,拽下薛業裹屁股的兩條毛巾,身邊又有蘇曉原,這和張釗祝傑完全解釋不清楚。

  總不能說自己作為一個鐵直,一把火燒了兩家人的後院吧?

  作者有話要說:

  祝傑:來都來了,幼稚,沒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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