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橋米線 BY功夫包子


作品簡介︰

強強聯合,看他們將會闖出怎麽樣的一番天地?


喬加:「幹!我做的是線人但是不用次次提供線報都吃米線吧!你丫能不能大方點來個蓋飯什麼的?」

郭林:「我說你做線人能不能做的低調點吧?」

郭林:「你就這麼怕坐牢?」

喬加:「我跟你說過,我可以死,但是不可以坐牢。」

喬林:「喬林加」

約林加芬林:「郭林,我可以坐牢,但是你不可以死……」

刑警大隊緝毒組腹黑精英VS痞子渣屬性小混混線人

強強互攻慎入

內容標籤:強強黑幫情仇歡歡,喜冤家

搜索關鍵字:主角:喬加,郭林
鋒:喬簡,它互偉,沈軍,黃耿偉,鮑鋒華淼,雷仁,

1

  盛夏的太陽總是很毒。

  張牙舞爪的恨不得在這幾個小時的日照時間裡玩殘幾個一樣,瘋狂的釋放著自己的「熱情」。

  喬加也很熱情。

  當手機上的數字變化成是1234排列組合時,他突然有了一種把這米粉店裡所有人都臭揍一頓的衝動。

  媽的!這麼摳門的老闆到底是怎麼營業到現在的,安個空調會死人麼!

  不耐煩的抹著額頭上的汗,喬加用全身的忍耐力壓抑著走人的衝動。

  終於,代表著分針的數字又變了三次,門口總算走進來一個眼熟的人。

  只差一點點……

  只差一點點喬加就要把身後那個吃個米線簡直如同谷中擂鼓的肥豬踹出去了。

  這家店面小的可憐,幾乎沒有人可以把胳膊放在桌上吃東西,所謂座位也不過就是一塊長條木板被釘在了牆壁上,喬加是來的早所以有個「隔間」坐,老實說,還沒小學生的課桌大。

  看著來人辛辛苦苦從人群之中擠過來,喬加猛一拍桌子大喊一聲:「老闆!兩碗米線!」

  郭林被他這一拍嚇的一激靈,整個人抖了一下,然後趁著沒人注意時一屁股坐下:「我說你能不能低調點?」

  他是不是忘了他們倆是為什麼來這兒的。

  「低調點?」喬加用鼻子出氣的哼了一聲:「郭警官是不是忘了你第一次跟我約的見面地點是你們警察局旁邊的車棚?」

  旁邊還停了一輛特警車。

  郭林帶著愁容的扶了下額頭:「算了算了,隨便你吧!先說好,這次消息要是還不準,線人費你就別想了。」

  「你真以為我稀罕你那點政府工資?」喬加鄙視的看了對面的便衣警察一眼:「認識四個月頓頓都是過橋米線,就這還得要發票……我說就算我是做線人的,你也不用次次讓我吃這倒霉東西,哪怕一個月一次蓋飯也行啊!」

  正說這句話的時候,老闆把米線也端過來了,郭林掰開筷子就著碗邊喝了口湯:「少廢話!你以為米線就便宜了?我在食堂一頓飯也就五塊錢,你一碗米線八塊五,不是報公費我連瓶水都不給你!」

  這年頭做線人的都跑來跟警察討價還價了,要不是工作需要,他才不跟著個小混混受氣。

  喬加低聲罵了句不太文明的髒話,然後心不甘情不願的吃了兩口米線,感覺身後的胖子走了,終於放下筷子:「黑狗最近會出一批貨,聽說都是從雲南那邊過來的,吹的天花亂墜的說是A貨,最近招攬了不少人去幫手,你上次不是讓我查查關於白面的消息,我就知道這麼多。」

  郭林聽著消息手和嘴巴也都沒停,他開了一上午會,下了會場就躥到這邊來見喬加,餓的前心貼後背的。

  一口氣吃了半碗,感覺半飽了他才抬起頭:「黑狗既然招人,你參與沒有?」

  「早跟你說過,我不碰這個!」

  喬加涼涼的擺了擺手,端起碗喝了兩口湯:「會掉腦袋的事我都不碰。」

  「少扯了,你要是都不碰,今天不會坐在這兒。」

  「不管你信不信,就那麼一回還被你撞上了,算我倒霉。」喬加回想起自己唯一的一次運毒經歷就感到糾結。他那次是逼不得已才接了活兒,結果就那麼寸,騎的電動車跟郭林的自行車撞上了,對方是個愣頭青,非扯著他說他違規,他心裡本來就慌,推搡了兩三下包裡的東西就掉出來了。

  雖然不是什麼純度高的東西,那也夠要命的。

  所以幾乎是毫不猶豫的,他在知道郭林的身份之後二話沒說的做了線人。

  合作態度差不多能頒發個獎章了。

  郭林一碗面吃的差不多了,抽一張紙巾擦了擦嘴,他不著痕跡的看了一眼周圍,然後斂下視線:「那如果這次,是我讓你去碰呢?」

  對面的喬加先是愣了一下,隨即站起來:「操!我說了多少次了,危險的活兒我不接。」

  郭林一抬手把人生給拽了回去:「你再嚷嚷一個試試!」

  他音量不大,聲音卻很沉,喬加皺著眉咬緊牙根,最後還是在對方凜然的目光下不甘願的坐回去:「……媽的,我就知道惹上你們警察就沒好事!」

  「黑狗這條線很重要,最近市裡的K粉量越來越大,你知道就那麼一包東西,能害了多少人?」

  「少跟我廢話!」喬加不耐煩的轉過頭:「要做思想工作回你的刑警大隊去!」

  「總之,你試試看混到黑狗身邊去,但是不能參與犯罪行為。」

  「我當初只說做線人,可沒答應做臥底。」

  喬加一臉不爽:「你別仗著沒簽合同就隨便更改條約,真要說法律我不比你差多少。」

  「我們警察打入內部才叫臥底!」郭林皺了下眉:「你以為你現在還有多少選擇的餘地?」

  上次從喬加車上搜出來的東西,不說判個死刑關個五年七年的也夠了,之所以沒追究下去,就是因為喬加主動配合做臥底,而且沒有什麼犯罪案底,確實是初犯。

  不過,這幾個月喬加也確實是給了不少消息。

  其中有些是假消息,但準確性在線人裡,算是高的了。

  這也是為什麼他會想讓喬加混進黑狗的團伙裡,喬加這人腦子轉的快,人也夠精明,是他的話,說不定這能摸到點頭緒。

  不過這些對喬加來說都不算是什麼好事兒,他瞪著捏著他把柄就要壓榨乾他最後一滴血的黑心刑警,既不鬆口也不拒絕。

  僵持半天,郭林嘆口氣:「行吧,我答應你,只要黑狗的貨源查清楚,抓了人我以後就不找你麻煩。」

  喬加冷冷一笑:「你嘴裡還有半句實話麼?」

  「信不信在你。」

  「列字據!」

  「我他媽的還給你打欠條呢!」郭林臉色一沉:「你別蹬鼻子上臉。」

  「就你那鼻子,再借我一把梯子我都上不去!」喬加一腳踹開旁邊的凳子站起來,然後招呼都懶得打,大喇喇的出了米線館。

  郭林看了一眼自己褲子上的鞋印,忍不住翻了個白眼。

  郭林跟喬加見完面就趕回了局裡,下午還有個部署會,明天他們要去抓捕一個通緝了很久的毒販子,如果不是喬加的消息太重要,他壓根不會遛出來。

  結果剛進樓門廳就撞見了組長沈軍:「你小子又躥哪兒去了!一會兒開部署會你知道不知道?」

  「知道知道。」郭林趕緊麻利的湊過去:「我剛才去見個挺重要的線人。」

  「線人?就你那個『郭氏專線』?」

  「是啊,說是有黑狗的消息了,我過去聽聽。」

  倆人從樓梯口往旁邊挪了挪,省得擋著別人上下樓,沈軍聽見黑狗的名字皺了下眉:「上次我跟你提過的那事兒,怎麼樣了?」

  「我今天跟他說了,應該沒問題。」

  喬加的脾氣郭林很清楚,他要是真的不做,就直截了當的回絕了。

  沈軍聞言點頭:「好。一會兒部署會結束了你過來我辦公室一趟,把這件事彙報一下。」

  「行。」

  「好好幹,局裡對你期望挺高。」

  「得嘞!領導你別給我壓力,我就是職責所在。」

  「跟我面前少扯這些廢話!」沈軍瞥了郭林一眼,然後抽出根煙,點上:「對了,聽說你小子要結婚了?」

  「哪個大嘴巴廣播的?」

  「還能有誰?耿偉都快把這消息傳給毛主席了……不過,你要結婚也得等黑狗這案子結了,不然婚假你別想。」節骨眼上就算喜事也辦不出個好結果,他們緝毒組最近忙的都快抽筋了。

  郭林無奈的苦笑了一下:「領導你不說我也知道,耿偉絕對是打入我方的敵對勢力,從來不幹好事。」

  「誰讓你非跟他同流合污呢。」

  這刑警隊裡八公第一人絕對不是浪得虛名,但凡跟他多說兩句,工資卡密碼都能被掏出來。

  等沈軍這根煙抽完了,時間也差不多了。兩個人上樓直接進了會議室,沈軍關門拉窗,業務熟練的打開幻燈:「所有人手機全給我關機扣電池扔桌子上,需要告白的請假的三分鐘解決,現在開始一直到行動開始,所有人三急都不准單獨行動!」

  會議室外面幾個其他組的警員路過就聽到這聲咆哮,忍不住同情的搖搖頭,沈大組長這是又開始了……

  喬加每次見完郭林心情都很惡劣。

  哪怕是領了錢他都開心不到哪兒去,何況是這次還接了個燙手山芋。

  咬著根煙晃進他常去的桌球室,門口幾個相熟的哥們兒跟他打了招呼他都懶得搭理,懶洋洋的把自己往沙發裡一摔,橫過來把長腿一舉翹在牆上,然後閉上眼開始睡覺。

  旁邊P鬼看見他這幅德行,忍不住湊過來:「喬哥,你這是咋了?」

  P鬼勉強說的話,能算是喬加的小弟,不過其實是P鬼一廂情願的非要跟著他混,這家桌球室是他老子出錢給他開的,說起來也算是個小開,本來給自己起個外號叫P帥,喬加第一次來這兒打球就被他找麻煩,於是幹了一架之後,帥字也就被喬加改成了鬼。

  用他的話說,長得實在不像他媽的人類,還是叫鬼舒坦點。

  喬加聽見耳邊嗡嗡嗡的就覺得不爽,扭了個頭:「別煩我!」

  「剛才阿簡打了個電話找你,你不在,我讓他一會兒再打來。」

  聽見阿簡這兩個字,喬加終於掀開眼皮:「他這個點兒打電話?他不是在上課麼?」

  「是啊,我也覺得奇怪,不過他什麼都不肯跟我說,就說一會兒再打。」

  「多久了?」

  「小一個小時了吧,我估計他應該也差不多再打了。」

  P鬼這話說完沒過多久,桌球室吧台那邊的電話就響了,喬加從沙發上起來,無意識衝過去接起電話。

  結果一屋子人就看見他的臉色在五秒鐘從略帶著擔心煩躁變成了暴怒,然後衝著電話那頭大吼了一聲:「我操你媽!我連銀行卡都沒有怎麼被人偷!」

  狠狠的甩上電話,他臉色不善的罵了一句:「現在的詐騙段數真是越來越低級!」

  說起來大家都能算半個同行,他實在為有這樣的犯罪分子「同伙」感到恥辱。

  橫豎都起來了,喬加也懶得再躺回去了,他靠在吧台旁邊點了根煙抽,一根快抽完了電話才又響了,他這次掃了一眼來電顯示,判斷確實是喬簡學校的號碼才接起來:「阿簡,怎麼了?」

  「哥,你來一趟學校吧……

  「嗯?」

  「我惹了點麻煩,有人說要修理我。」

  喬簡的聲音還算鎮定,他打電話的環境挺安靜的,估計是在圖書館之類的地方。

  但是他的話造成的效果可一點都不安靜,喬加眉頭皺成了褶子,手上的桌球杆差點被他掄折了:「你說什麼!?」

2

  喬加和喬簡年齡差了十歲,以兩兄弟來說,這年齡差的實在是遠了點。喬加的老爸跟他說,有喬簡其實是個意外,不過既然沒能在萌芽期給打消,也是順其自然的生了下來。

  所以,從喬加能夠為自己搶到第一個饅頭開始,就把喬簡當他兒子在養。

  他爸本來是做卡車司機的,為了養活一家子人的嘴,沒日沒夜的拉活兒,終於夜路開車疲勞駕駛,出了嚴重意外,人雖然活下來了,卻被對方打官司追討三十萬的賠償,法院最後判他們賠償二十八萬,他爸受不了這個刺激,就趁著他們上學的時候,自己爬上天橋一頭栽了下來。

  從那之後,喬加就沒再見到過他媽。

  兩兄弟相依為命,喬簡十二歲跟著他混日子,轉眼,也是快要上大學的年紀了。

  不過,或許是因為太早就面對過生活中的打擊,喬簡的性格很悶,不太愛說話更討厭麻煩,與人來往都是保持著相當的距離。現在喬加接到他的電話說是惹了點麻煩,第一個反應就是出大事了。

  叫上P鬼他們四個,喬加半分鐘都沒耽擱就往喬簡的學校殺去。

  這個時間,校園裡還算安靜。

  喬加下了車就看見大門口堵著一群人,因為都背對著他,也看不清楚到底是什麼來頭,他大喊了一聲:「喬簡!」,隨即在人群後頭傳回一聲很冷靜的:「哥。」

  瞬間,那群圍在一起的人往外分了分,所有人一起回頭瞪著喬加。

  這群人他還真的一個都不認識。

  看樣子大概也是同行,衣服都穿的敞懷露胸的,前頭一個皮膚黝黑還有點胖的男人衝著喬加呸了一聲:「操!毛都沒齊也學人做大哥?」

  喬加沒吭聲,倒是後面P鬼嚷嚷了一嗓子:「你個傻逼,親兄弟沒聽過!」

  根本沒空搭理這群混混,喬加越過人群把喬簡拽出來:「到底怎麼回事?」

  「我在飯館吃飯的時候幫了個同學。」

  「同學?」

  喬加眉頭擰成疙瘩:「你小子早戀?!」

  一直人小鬼大的高中生第一次紅了臉,喬簡被喬加這句話憋的半天沒能擠出一個詞反駁,最後只能悶不吭聲的低頭,也不說話。

  喬加本來是隨口扯的一句,看他這幅表情就什麼都懂了,先是覺得不可思議,轉過彎來又覺得喬簡這德行看著還挺奇怪的。

  自他們老爸死了之後,喬簡有段時間連話都少的可憐。

  就衝著自家小弟這難得一見的反應,喬加也決定要好好發揮下自己身為大哥的職業素養,他抬起頭:「你們這兒誰說話算話?」

  「我!」那個黑胖子扒拉開P鬼他們擠進來:「我不管你們怎麼回事,反正這小子我今天是揍定了!」

  他雖然長的胖,個頭卻不怎麼高,喬加斜著眼上下打量他半天:「為什麼?」

  「他搶了我的妞!」

  手一指喬簡,黑胖子為了表現表情凶狠還特地齜了下牙,結果喬簡臉色一沉,喬加直接一拳就輪了過去:「我他媽都沒捨得揍過,你也配!」

  下一刻,一群人徹底打成一團。

  以戰鬥力來說,就算再複製出三個黑胖子,也不夠喬加一個人捶的。

  他老爸還活著的時候,他就不是愛念書的那種兒子,成天跟著一群社會小青年混東混西,喝酒打架的事從沒少幹。他爸死了之後為了供喬簡念書,他只能更努力的融入這個社會,所以不要說這種級別的小混混,哪怕是職業打手,在喬加手下也討不到什麼便宜。

  能夠在社會底層的環境下立足,他當然不會是靠一張嘴能吃就行了。

  所以總共也沒有十分鐘,八九個人歪倒傾斜的靠在牆邊,黑胖子肚子上踩著喬加的腳,他彎下身子拍了拍胖子的臉:「下次看清楚人再惹,別找死,懂了麼?」

  懶得再跟這群人廢話,喬加讓喬簡繼續回去上課,留了個跟班守在學校門口,等喬簡下課了再送他回家,然後就招呼一群人跟他去吃飯。

  被喬加的囂張氣的渾身發抖,地上的胖子狼狽的爬起來,捂著臉恨恨的罵了一句:「我看找死的是你!你知道我是什麼人麼?黑狗哥是我親哥!我告訴你,你這次死定了!」

  他歇斯底裡的這麼一嚷嚷,旁邊兩個本來已經站不住的混混竟然又朝喬加撲過去,不過喬加整個人愣了下神,聽到黑狗這兩個字本能的想到了郭林那張臉。

  操……他揍了黑狗的弟弟,這下要怎麼混進去做線人?

  然後,下一刻,他只感覺腦後有什麼東西撞了上來,眼前喬簡和P鬼都是一臉的震驚。

  簡直是奇恥大辱……

  倒在地上時,喬加憋不住還是罵了一句:「……郭林!我操你大爺!」

  郭林擦著還沒乾的頭髮,先溜達到廚房從冰箱裡拿了瓶啤酒。

  抓捕任務很順利,沈軍在開完了總結會之後總算准許他們回家洗個澡睡一覺,連著三天沒著家,在這麼惡毒的高溫下,他身上的襯衫已經被汗濕透了又乾,乾了再濕透循環了不知道幾趟了。

  「簡直熱的人一點胃口都沒有……」自言自語的搖搖頭,他打開電視,隨便聽著新聞。

  然後茶几上的手機就震了。

  他懶洋洋的拿起來,發覺是耿偉:「幹嘛?」

  「我一直聽說你在外面養了一個,不過沒想到你口味變了,都開始養男人了?」

  「我養你妹!」

  郭林不耐煩的罵了一句:「說人話。」

  「今兒下頭趙子那裡抓了幾個群架的,說其中一個點名要找你郭大警官,刑偵二隊緝毒組郭林,這他媽的是點到啊!」就差沒背家庭住址了。

  郭林皺起眉:「誰啊?」

  「說是個叫喬加的混混,怎麼,你親戚?」

  「我操!」

  二話不說掛了電話,郭林又隨便亂擦了兩下,躥去臥室換了衣服就往耿偉說的那個所裡奔。

  ——繼續被喬加那個混蛋搞下去,全世界都得知道他是自己的線人!

  郭林到了所裡的時候,老遠就能聽見喬加的嚷嚷:「我跟你說了多少次了,我弟沒打架!聽不懂人話啊?」

  「哥。」這聲音一聽就是沒長大的小孩,郭林眉頭凝成疙瘩了,直接走到拘留室。

  因為穿的是便衣,旁邊有個警察看他這麼愣頭往裡闖詫異的站起來:「誒誒誒!我說你哪兒的?」

  郭林只能回身亮證件:「同事。」

  話沒收完,趙宇從會議室出來就看見了他:「哎呦喂!我說這是誰啊,不是刑偵二隊緝毒組的郭警官麼?」一邊說一邊衝上來抓著郭林的手晃個沒完:「大駕光臨,大駕光臨!」

  郭林一把推開他:「行了,你也差不多的。」

  他跟趙宇還有耿偉其實都是大學同學,畢業之後他跟耿偉都調到了市局那邊,就趙宇選擇了留在下面所裡,雖然不知道原因,但是哥們兒感情還在。

  趙宇見郭林臉色不太好看,很開心的笑了半天,然後才擺擺手:「怎麼,來領人了?」

  「到底怎麼回事?」

  「堵人學校門口打架,被學校保安給報了警,本來不是什麼大事,不過這個喬加實在太吵了,從進來就一直嚷嚷,我差點找人把他嘴巴塞上。」

  「你早該那麼做了。」

  郭林哼了一聲,臉色不善的推開拘留室的門。

  喬加就坐在門的正對面,剛才郭林在外面說話他其實聽見了,現在整個人面部有點猙獰,不過也沒吭聲。他頭上的傷口已經緊急包扎處理過了,喬簡就坐在他旁邊,臉色有點白。

  拉開椅子坐下,郭林敲了下桌面:「說吧。」

  對面的男人歪過頭:「沒什麼可說的,你先把我弟弄出去。」

  「你弟?」郭林看一眼喬簡:「你什麼都不說我怎麼把人弄出去?到底為什麼搞進來?」他印象裡,喬加這人雖然不太靠譜,但是也不怎麼惹事,雖然隸屬無所事事遊手好閒之徒,倒很少會狼狽到被扣住。

  一般跑也跑掉了。

  喬加對這件事的火氣也不小,他用手銬砸了下桌子:「你剛才不是都聽說了,何必再問一遍?找你來不是聽你審的,我弟跟打架沒關係,讓他先走。「說完又補了一句:「不准留案底。」

  「你說我就要做?」

  「黑狗的案子你要是想查下去,就讓我弟走。」

  冒出黑狗這兩個字,郭林下意識的瞇起眼睛,他半天沒動,視線在喬加和喬簡身上來回換了好幾遍,然後不聲不響的站起來,去找趙宇辦手續。

  喬簡在郭林走了之後扯了下喬加:「哥……到底怎麼回事?」

  雖然不知道他們兩個在說什麼,但是總覺得不是什麼好事。

  喬加只是皺著眉不爽的晃著腿:「沒事!」

  熟人好辦事,郭林出去沒多久就有人進來給他們倆填表格然後放人了。喬加讓喬簡先去找P鬼他們,自己還有點事要半。喬簡雖然不太放心,但是從來這個哥幹什麼他也問不出來,只能回頭多看了兩眼,上了喬加給叫好的出租車。

  喬加在旁邊的商店裡買了包煙,往前走到一條小胡同裡,拐進去。

  郭林果然靠著牆等他。

  「喬加,下次你再把黑狗的事滿大街嚷嚷,我就讓你進牢裡嚷嚷去。」

  抽煙的人看他一眼:「那個警察不是你哥們兒麼?裝個蛋啊?」

  郭林一把將人按在牆上,單手卡著喬加脖子:「我剛才說話你聽見了麼?」喬加臉都被憋紅了,費力的咳嗽兩聲,他死命掙開郭林的胳膊:「操!」

  「對付你這種人,辦法多得是,你也清楚。」郭林整了下衣服:「沒事兒別挑戰我底線。」

  「王八蛋才喜歡沒事找事。」

  要是給喬加重新選擇的機會,他寧願死了都不想跟郭林這號人扯上關係,沒人喜歡給自己的生活中惹上這麼個麻煩。

  看起來是個正直好警官,下起手來比他們這些人還要狠。

  摸了一下發疼的脖子,喬加抽口煙:「今天跟我動手的就是黑狗的弟弟,估計用不了多久對方就會找上門來。」

  「黑狗弟弟?」郭林在腦海中搜索了一下這號人物:「你怎麼惹上他的?」

  「是我弟……總之,回頭我會想辦法的。」

  喬加不想說太多關於喬簡的事,對郭林這個警察他沒多放心,他們之間的關係就是典型的互相利用,黑狗的事一完,最好大家江湖再見,勿想勿念!

  郭林也感覺到了喬加的避諱,想到剛才那個學生,忍不住好奇了一句:「那真是你弟弟?」

  「廢話!」弟弟還有亂認的。

  「你叫喬加,你弟叫喬簡,你爸媽還挺有心思。」剛才的登記他掃了一眼,這兄弟倆名字大概用的是加減乘除。

  提到父母的話題,喬加臉色更不耐煩了,他把煙掐熄在牆上,兩手插在兜裡:「總之有消息我會聯繫你。」說完他就打算走,但是沒走兩步又回頭:「給個手機號!」

  一直以來他都是郭林單線聯繫他,所以他今天找人只能靠趙宇。

  郭林挑了下眉,猶豫一會兒還是報了號碼,喬加把號記進手機裡,這次真的頭也不回走了。

3

  喬加雖然要了手機號,卻一次沒打過,也沒準備打。

  要了是以備不時之需,但現實情況就是,沒什麼不時之需……

  最近市裡不太平,除了黑狗之外,流入的毒品越來越多,沈軍報請了聯合行動,連續一周的時間,郭林他們都是四處的掃場子。什麼夜總會,俱樂部,洗浴中心,KTV

  連不屬於緝毒組的耿偉都被抓來幫忙了。

  一群人累的像死狗。

  「媽的,再這麼搞下去,毒品沒被消滅乾淨我就先入土了,我說沈隊,你有點人性行麼?」趴在後座上懶得動一動,耿偉怨聲載道的哀嚎了五分鐘也沒能引起前面沈軍的注意。

  郭林從倒車鏡看他一眼:「我說你能不能別這麼慫?」

  「慫!?我一外組的被你們當成緝毒犬使喚還不給口糧,我這樣的還叫慫,你見過真漢子麼?」耿偉光嚷嚷也不起身,他對著倒車鏡裡的郭林比了個中指,終於成功的讓沈軍開了口:「你少侮辱緝毒犬,比你好使多了。」

  不過走了六個地方就陣亡了,每年年底的素質考核他到底怎麼過的。

  眼看著馬上又到了一個目標地點,沈軍示意郭林靠邊停下,轉身掐了耿偉一把:「死了沒有?」

  後座上的人一聲慘叫:「死了!」

  「死了就給我屍變,還有五個目標要走,少耽誤時間。」

  耿偉心不甘情不願的從車裡爬出來,被沈軍一把推到前頭。郭林抬頭看了一眼這家金碧輝煌會館,想到背後的老闆就覺得頭大。

  「組長,這家我不進行麼?」

  沈軍還沒開口,旁邊耿偉不懷好意的湊過來:「呦,怕你未來岳父被你觸晦氣,回頭不給你零花錢啊?」

  「你丫少廢話!」郭林差點沒一腳踹去:「沒影的事別一天到晚吵吵。」

  「人家都非你不嫁了你這是要始亂終棄啊?郭林,我以前都沒看出來你是個這麼混的主。」

  耿偉似真似假的罵了兩句,沈軍在旁邊沒吭聲,這家高檔會館是邵東開的,說起來還真都是熟面孔,只不過,從立場上來說,他們誰都不願意再見到誰。

  沈軍半天沒回音,郭林也知道自己跑不掉了,他嘆口氣,硬著頭皮跟沈軍和耿偉一起進了會館。

  邵東是北上的商人,據說最早的生意都在南邊,是做家具起家的,後來發展的越來越大,漸漸也就涉足到了娛樂餐飲這。旗下的迪克會館在他們市裡一共開了三家,東邊這是最大的,出入來往的人龍蛇混雜什麼都有,一直算是他們盯著的重點目標。只是邵東這個人手腕太過高明,他們一直也抓不到什麼正式的把柄,交鋒四五次,他們警方就沒討到過什麼便宜。

  尤其是……

  還賠上了他們隊裡最出色的一名刑警。

  想起那張臉,郭林的心情更差了,三個人走到前台亮了下證件:「臨檢。」

  服務小姐顯然已經很習慣這種情況了,禮貌的笑笑:「請稍等一下,我叫我們經理下來。」但是剛拿起來就被沈軍按下去了:「不用,我們自己上去找。」

  「但是你們這樣是沒辦法乘電梯的。」

  這個會館的全部電梯都需要刷卡才可以啟動,也就是會員每個人配好的會員卡。

  沈軍冷冷一笑:「你跟我們一起上去不就行了。」

  服務小姐沒想到他態度這麼強硬,一時間兩方有點僵,就在他們幾個耐性快要告終的時候,電梯那邊下來一個人。

  而且是郭林最不想見到的人。

  「郭林!」邵琪驚喜的揚高了聲音,快走了兩步過來:「你是過來找我的麼?」一邊說一邊手就挽上了,郭林掙開也不是,任由她挽著也不是,一時間尷尬在那裡,耿偉在旁邊臉色微妙的笑了笑,沈軍則是皺起眉。

  緊跟著邵琪下電梯的就是邵東,他見到郭林他們竟然一點都不意外,端著一張客套的臉孔:「幾位警官這是公幹,還是私人來娛樂的?」

  邵琪責怪的看了父親一眼:「爸!」

  沈軍看這局面就知道他們這次又慢了一步,臉色不怎麼好看的輕哼一聲:「你們這會館,我們警察怎麼消費的起。」

  「沈警官這話說的真見外,你們要真願意賞光,酒水全免。」

  邵東說完,動作輕緩但是強硬的把邵琪拽過來:「你沒看警官都很忙?別添亂了,走吧。」

  但是邵琪還不太樂意:「我想跟郭林多待一會兒。」

  郭林這時候終於把胳膊掏出來:「我在執勤。」

  「我在車裡等你。」

  邵東冷淡的說了這麼一句,然後越過郭林他們,帶著兩個保鏢就這麼出了會館。

  耿偉看著邵東囂張的背影覺得牙根直癢癢,邵琪見邵東走了反而不敢纏著郭林了,只能不太捨得叮囑周末的約會,然後一步三回頭的上了外面邵東的車。

  看著加長轎車就這麼揚長而去,沈軍皺緊眉頭:「邵東,我早晚會摸清你的底!」

  而郭林只覺得頭疼的要死,心情惡劣到了極致。

  將所有預定的目標都掃完,意料之中的一無所獲。沈軍給了他們六個小時睡覺,但是郭林連一點睡意都沒有。從局裡出來往外溜達,不知不覺就又走到那家他經常跟喬加約了見面的米粉店。

  這個時間,裡頭基本上沒人了。

  他推開門的時候顯得動靜特別大,就靠牆邊上有個男人埋頭在吃,只一個側臉郭林也認出來是喬加。

  我操……

  怎麼這種地方都能撞見。

  喬加倒是吃的心無旁騖,直到郭林坐到他旁邊才皺眉抬起頭:「這裡地方難得這麼多空位,你幹嘛非挨著我坐?」成心倒他胃口?

  郭林挑了挑眉:「你耳朵還能當眼睛使?」

  「你不知道你渾身上下都透著一股警察的味道麼?」嫌棄的看了郭林一眼,喬加轉回頭繼續吃他的米粉。他陪著黑狗那個混蛋折騰到現在,一肚子酒精吐完了難受的要死,再不墊點明兒一準掛在床上。

  郭林點了份常要的米粉,然後側身靠在邊上:「我以為你對這東西深惡痛絕了,原來還吃得下去。」

  「饅頭老吃也上癮,我這叫飢不擇食。」

  「這家店是老字號了,開了十幾年,我也是朋友帶來吃的。」

  以前,來的比現在還要頻繁些。

  誰讓小警察本來也沒多少選擇權,午飯都是既便宜又快的,這地方離他以前的所裡不遠,經濟實惠。

  喬加吃完米粉灌了兩口湯,然後才心滿意足的咂了咂嘴:「你老實說吧,這家店是不是有你的股份。」名字都起的叫郭家米粉。

  他旁邊的警察翻了個白眼:「你倒是沒說郭林是我家開的。」

  「你倒是想,襯麼?」家裡開這麼大的連鎖還出來做警察?除非腦子進水了。

  兩個人正掐著,老闆把郭林那份端上來了,喬加放下錢起身要走,結果被郭林一把拽住:「陪我吃完唄。」

  「我操……」喬加跟看怪物一樣瞪著他:「你接下來不是要跟我談心了吧?」

  他們兩個哪兒都挨不上哪兒,沒打起來純粹是因為襲警這罪名不小,喬加對郭林是一見生厭再見痛絕,少說兩句話有助於構建和諧社會。

  但是郭林就是不撒手,喬加沉默的戳了半天,最後別無選擇的坐了回去。

  心情不太好的警察一般都比較記仇,沒必要他還是別自找不痛快。

  點了根煙,喬加不耐煩的靠在旁邊的椅子上:「有話趕緊說,我還想回去洗個澡。」

  「你在外面閒晃什麼呢,這麼晚還跑來吃面?」

  「你別逗了警官……」喬加嘲諷掀起嘴角:「晚上才是我們這種人的上班時間好不好?這問題問你還比較合適。」

  他說完郭林自己也笑了,他搖搖頭:「也是。」

  朝九晚五的從來都是他們這群活在規矩裡的人。

  喬加抽煙挺快,郭林一碗米粉沒吃兩口他一根煙都吃完了,正準備再掏一根發覺煙盒空了,他撇撇嘴:「我去買盒煙。」。

  郭林從頭到尾沒吭聲,身後的門被打開立刻就灌進來一股涼風,他抹了一把額頭的汗,沒吃兩口開門聲又響起來了。

  他回過頭,臉上有幾分詫異。

  喬加態度很自然的坐回剛才的位置上,掃到郭林的表情覺得有點莫名:「你吃到石頭了?」

  警察還是不說話,只是看著他點煙的動作看了半天,然後微妙的笑笑,繼續吃自己的米粉。

  等喬加手上這根煙快抽完了,他才反應過來:「……我操!我到底幹嘛回來!」

  剛才那個機會他直接走人不是理所當然的,現在這德行搞得跟他跟這個死條子有多熟一樣。

  煙開始抽的有點郁悶,喬加單腳踹了下郭林的凳子:「快點吃!」

  後者並沒有因此加快速度,他喝了口湯,不是很刻意的提了一句:「黑狗的事怎麼樣了?」

  「我跟你說沒問題就是沒問題……」喬加懶洋洋的吐口煙霧:「那種人只要拍兩句馬屁什麼事都能了,裝下孫子就搞定了。」

  這種事,喬加做起來從來沒技術壓力。

  「所以你現在已經跟著他了?」

  「今晚就是伺候他來著……喝了兩攤到了KTV還得繼續,你消息沒錯,這家伙肯定是真的撈到門路了,不然出手不會這麼大方。」黑狗一晚上都瘋瘋癲癲的,欠揍的程度比起平時又升了幾個等級。

  郭林點點頭:「你也小心著點。」

  「你省省吧,你確實是人民保姆但我不算人民群眾,這種話我聽著起雞皮疙瘩,你快收起來。」

  喬加說完郭林兜裡的手機剛好響了,他拿出來看了一眼,然後煩躁的一皺眉,把手機扔到一邊。

  接下來的五分鐘,倆人就看著這手機鍥而不捨的在桌面上亂震亂蹦,配上郭林古怪的手機鈴聲,在這家小店面裡顯得尤其刺耳。

  喬加被搞得有點暴躁,他掃了一點來電顯示,邵琪這名字看著很明顯:「女人?」

  郭林既沒承認也沒否認,任由手機繼續自high

  「不想接你不能關機啊?這叫擾民你懂不懂?」但是吃東西的人依然固我。

  終於,再手機又一次短暫停頓之後又開始了新一輪轟炸,喬加忍無可忍拿起手機隨手丟到他旁邊的啤酒杯裡,一杯啤酒灑出來小半杯,郭林的手機正式壽終正寢。

  這個世界,也終於清淨了……

  喬加滿意的看著郭林加快了速度,等郭警官喝完了湯,他難得主動一回:「行了,這頓我請。」

  郭林也沒跟他客氣,結完帳,兩個人出了米粉店各奔東西。

  三天後,喬加收到了郭林的短信。

  「上次的線費一共是3500,正好抵了我的手機費,但是補辦一張卡還得50,下次見面把錢帶著。」

  盯著手機屏幕愣了半天,喬加手裡的煙還沒點就被他掐成了兩半。

  ——郭林,算你狠!

4

  黑狗這個人,粗略描述是個混蛋,仔細剖析是個低級混蛋。

  喬加在沒跟他打交道的時候就沒少聽說他敢的渾事,現在跟前跟後的,只不過把曾經的那些傳言全都了解了個透徹而已。這種人擱在以前他有多遠閃多遠,現在是沒辦法,硬著頭皮也得上。

  好在,黑狗的狗腿子很多,一般除非是集體點到,不然也沒人想的起來他。

  今天是因為黑狗新勾搭上的那個小情兒過生日,他們這些「小弟」得挨個過去叫嫂子。不過是個未滿20的丫頭片子,端起架子來倒是挺沒數。那一身的香水,噴的十八裡地都能聞見。

  縮在人群的最後,喬加嘴裡咬著一根忘了從誰手裡搶來的棒棒糖,一群人浩浩蕩蕩的闖進一家還算挺高級的飯店。

  大堂經理看見他們的時候臉色都白了,可憐兮兮的湊過來:「客人,請問你們幾位?」

  黑狗懷裡摟著自己的女人:「開倆房!要最好的!」

  一聲開房吼的滿大廳的人都能聽見,喬加在後面忍不住噴了一下,透過人群看見經理尷尬的擦著汗:「但是很抱歉,我們今天的包廂都被預定了。」

  「預定了?」黑狗一皺眉:「預定就是人還沒到唄?回頭讓他們坐外頭!」

  「客人……這個……」經理還想解釋,架不住黑狗領頭往裡衝。這裡其實他來過,不過那時候他是個跟班,還沒資格跑到這地方吃飯,現在情人開口竟然被博了面子,黑狗當然不爽。

  管裡頭坐的是誰,天王老子也得給他讓地方。

  經理和幾個男服務生還在試圖做垂死掙扎,那邊黑狗衝到包廂區,氣勢洶洶的就要去推門。

  「客人,這個包廂已經有人了!」經理胳膊都伸出來了被黑狗旁邊的一個小弟一把扒拉到一邊,都懶得上手,黑狗大腳一踹直接把門給踹開了。

  裡面兩個人同時轉頭,一時間,場面尷尬到了極點。

  喬加本來對裡頭的倒霉蛋沒什麼興趣。

  黑狗這種牛鬼蛇神,誰惹上誰倒霉,今天只能說這家飯店和在這兒吃飯的都不走運。

  但是門這麼一被踹開,三秒鐘後傳出一個高亢女聲的呵斥:「你們是什麼人!」緊接著,黑狗身邊有人不大不小的提醒一句:「狗哥,這是個警察。」

  一般人倒霉喬加沒興趣,要是警察就不一樣了。

  他硬是從後頭往前面擠了擠,嘴裡的棒棒糖轉了兩圈,探頭一看發覺杵在黑狗對面臉色陰沉的竟然是郭林。

  這他媽的是什麼狗屎運氣……

  喬加有一瞬間不知道是應該大笑出聲還是先罵兩句,郭林還沒看見他,照舊是皺著眉頭臉色不善,卻沒開口。

  不過他不開口,黑狗也憋不住。

  他誇張的哼了一聲:「警察?!警察更應該給我們讓地方了!」拉過旁邊的椅子一屁股坐下,黑狗翹起的二郎腿毫不客氣的在郭林的褲子上留下個鞋印:「你們不是為人民服務的麼?」

  邵琪一張漂亮的臉差點沒氣到五官扭曲,她往前衝了兩步:「你們到底是什麼人?經理呢!你們飯店是怎麼回事?」

  旁邊一直哆哆嗦嗦的經理終於擠過來:「邵小姐……這幾位客人想找個包間……

  「你就讓他們胡來?」

  「我……

  經理還沒開口,黑狗旁邊的一個小弟一腳踹到經理肚子上,就看見黑狗扯著一張猥瑣的笑臉站起來,往邵琪那邊擠:「這位小姐長得可真漂亮……胡來?你看見我們怎麼胡來了?警察在這兒,你可不能亂說……真正的胡來,是這個樣子的……」一邊笑著一邊就要伸手去摸邵琪的臉,黑狗這兩天是得瑟的連親媽都快不認識了,喬加在旁邊看著,一點不意外下一秒傳出一聲不大不小的哀嚎。

  郭林攥著黑狗的手就往後掰,那個角度怎麼看怎麼扭曲。

  黑狗疼的幾乎站不住了,回頭衝後面已經傻了的一伙人怒吼:「還傻站著幹什麼,給我揍啊!」

  打警察?

  這差事一般人還真不敢做。

  平時跟著黑狗進進出出的幾個混混都猶豫了一下,最後還是一咬牙閉著眼揮出幾拳,郭林為了躲開就鬆開了黑狗,護著邵琪往後退了兩步。

  黑狗捧著自己剛才被掰過去的右手直哆嗦,也不知道是疼的還是氣的。他指了下郭林:「給我打,往死裡打!」

  旁邊好不容易爬起來的經理慘白著一張臉去拽黑狗:「客人……我給您再安排個包間可以麼?您別把事情搞大了……」讓他害怕的不是郭林是個警察,而是邵琪可是邵東的女兒,要真在他們飯店出事,他這以後的麻煩可以就大了。

  喬加這時候終於也插了一句最:「狗哥,揍警察不能在這兒揍,怎麼也得出去吧……

  他一開口,郭林終於注意到了他也在,兩個人視線對了不到兩秒鐘,下一刻黑狗身邊的人上前把郭林扣住,黑狗恨恨的咬著牙:「給我拖出去!」

  於是一群人罵罵咧咧的架著郭林往外走。

  邵琪看見這個場面也被嚇住了,她沒想到這些人連警察都敢打,一直呆站著沒敢動,直到黑狗那群人都走光了,她才顫抖著掏出手機打給邵東「爸!我跟郭林出事了!你快來!」

  郭林被黑狗他們一伙人拖著往外走,喬加叼著棒棒糖在旁邊看著。

  剛才那個女的,大概就是上次打電話來的邵琪吧?

  經理剛才既然叫她邵小姐,那應該八九不離十。沒想到郭林這種小破警察竟然也學人家英雄救美,惹上黑狗這種人,根本是自己找死。

  他們走到飯店旁邊的一條胡同裡,隔壁燈火輝煌的這裡竟然連個路燈都沒有,黑漆漆只能容下四個人並排站著。黑狗讓他們把郭林按住,走到跟前一膝蓋頂在郭林肚子上。

  結果郭林連一聲悶哼都沒出。

  他只是彎著腰靜默了半天,然後微微直了下身子。

  喬加忍不住揚了下眉,沒想到郭林這警察還挺硬氣的……

  不過,這時候越硬氣,死的就越慘。

  內心搖了搖頭,喬加跟後面一票人就看著黑狗一通拳打腳踢,只是剛才他被郭林掰的太狠,一只手使不上力,打了半天也沒造成什麼實質性的傷害。

  於是他氣喘吁吁的往後退了退:「給我往死裡打!」

  又一次,旁邊的人沒動。

  他們畢竟只是一群上不了台面的小混混,平時吃吃喝喝跟著起哄欺負下良民還可以,郭林這種正經八百的刑警,真要是打了,以後日子恐怕就不好過了。

  黑狗是一朝得勢,真出事,他保不住誰。

  因為這點顧慮,一個胡同擠著不少人卻沒人動一下,黑狗氣的眼睛都紅了,不知從誰身上摸出一把刀,亮了刃就往郭林那邊走:「媽的,你們這群孫子都不敢,老子自己上!」

  架著郭林的那倆也嚇了一跳:「狗哥……

  真把警察捅死了可怎麼辦……

  喬加往前躥了一步拉住黑狗:「狗哥!這種事用不著你親自動手,不就是教訓個警察麼,我來……」他一邊說一邊把黑後手上的刀收起來。黑狗抬頭看他一眼,任他把刀塞回他兜裡。

  把嘴裡那根棒棒糖棍給吐了,喬加晃晃悠悠的晃到郭林面前,自後面一記肘擊直接把郭林捶趴在地上。

  架著郭林的兩個人也順勢放了手,這胡同太窄,全堵在這裡根本沒地方,他們倆退回到黑狗旁邊,就看見喬加抓著郭林的頭髮把他拎起來:「警官,你看清楚了,今天教訓你的可是我們黑狗哥,以後出門帶著點眼睛,別盡找不痛快!」大聲嚷嚷完,喬加用胳膊擋住黑狗他們的視線,咧出一口白牙看著郭林:「你今兒還想不想走了?」

  郭林只是瞪著他,不出聲。

  到了這時候,他竟然還算冷靜。

  不過喬加可不管這麼多,他的笑意根本掩不住,刻意柔化了表情,他不著痕跡的往郭林耳邊湊了湊:「……想走,就讓我揍幾拳。」

  郭林還是不吭聲。

  喬加鬆開他頭髮,囂張做作的攥了攥拳,黑暗之中能聽見他手指關節發出的哢嚓聲,然後在黑狗的怒斥中,揚著得瑟的笑容認真開扁。

  我操……

  今天他出門一定是撞大運了。

  揍郭林誒?

  感受到拳下實在的撞擊感,喬加覺得自己的笑容大概已經要咧到腦後了。

  ——就衝今天這頓,讓他再叫黑狗這個白痴十聲大哥他都願意!

  演戲演到足,喬加這頓身手秀的很賣力氣。

  黑狗看到一半就忍不住抓了旁邊的人來問:「這小子是誰啊?之前沒見過。」這麼好的身手,他怎麼一點印象都沒有。

  旁邊立刻有人回他:「就是上次二爺跟人起了點衝突,狗哥一出現就嚇得哆嗦的那小子。」

  喬加當時擺了陣仗要群架的,結果黑狗一到場瞬間就萎了,一邊敬茶一邊叫狗哥,一通馬屁拍下來,黑狗後來就收了他做小弟。

  只不過誰都沒想到,這個叫喬加的當時那麼慫,竟然連警察都敢打。

  黑狗聽完了點點頭,終於也想起來有這麼一檔子事。

  看著喬加也揍的差不多了,郭林趴在地上起都起不來。黑狗終於喊了句:「行了。」然後走到郭林旁邊,一腳踹在郭林肚子上:「小子,這是給你點教訓!」

  然後大聲笑了半天,拍拍喬加的肩膀:「你不錯!以後就跟著我了。」

  喬加趕緊點頭陪謝,那邊一直忽略在眾人之外的「嫂子」一步三扭的走過來:「狗哥,你揍也揍了,咱們還是去吃飯吧,人家今天還是生日呢。」

  那一個呢字拐了恨不得有十道彎,拐的黑狗下半身都快硬了,他捏了一把女人的臉,心情大好的點頭:「那是,不能餓著你,走,吃飯去。」

  後面給讓開一條路,一群人都沒人看郭林一眼,魚貫而出的離開了胡同。

  喬加走在最後,但是也沒回頭。

  郭林一直等到旁邊聽不到什麼聲音了,才從地上爬起來,他吃痛的擠了下眼睛,略有些狼狽的扶著牆壁站住。

  媽的……

  喬加下手真夠狠的。

  腹部疼的跟火燒一樣,他緩了半天才勉強扛過那股勁,一步一步的往外蹭。

  沒走兩步,邵琪的聲音傳進他耳朵裡,那個大堂經理也跟著,兩個男服務生趕緊把他架著,攙著往外挪。

  「阿林……」沒走兩步邵琪就哭了,扶著郭林的手一直抖個不停。

  而郭林只是半瞇著眼睛,放心的任由自己的意識往黑暗裡游離。

  腦子裡最後的念頭只有一個。

  這下……喬加應該能混成黑狗身邊的主力了吧……

5

  郭林被打的雖然不重,但是也確實不輕。理所當然的請了好幾天的病假,耿偉出於革命友情還是拎了點東西過來看他。

  結果沒想到,在門口聽見了裡頭郭林跟邵琪的談話。

  美其名曰是談……

  基本上是邵琪高亢的怒吼著,然後郭林保持著沉默。

  「郭林!你怎麼能這麼對我!」最後這聲又飆高了一個八度,邵琪下一秒拉開門,跟外頭躲閃不及的耿偉撞個正著,然後美女淚奔而去,耿偉回頭看見屋裡郭林一臉煩躁的咬著根煙,抓了抓自己那一頭的亂毛。

  他把東西放下:「我說,你有必要搞成這樣麼?」

  「關門。」

  裡頭的男人只扔出這麼一句話,然後坐在沙發上不吭聲。

  耿偉走過去踢了他一腳:「別他媽的裝死,說話!」

  郭林抬頭看他一眼:「你讓我說什麼啊?」

  「說你撬了哥們兒的女人又他媽的給甩了,我說你腦子是不是有病啊?折騰一大一圈到底圖什麼?」耿偉這口火氣其實憋了很久了,這事要是不說清楚,大家都誰別想舒坦。

  郭林手上那根煙沒抽兩口就沒了,他皺了下眉是:「耿偉,到底誰跟你說我跟邵琪在一起了?」

  「廢話,不眼瞎的都能看出來。」

  「那只能說明你眼睛不瞎心瞎!邵琪是孟哲的女人,我可能跟她扯上關係麼?」之前還滿局裡的嚷嚷他快要結婚了。

  耿偉一聲冷笑:「你還知道他是孟哲的女人?那你之前噓寒問暖的一天到晚往她那兒跑,是個人都覺得有問題。」

  「你知道個屁!是孟哲求我照顧她!」郭林煩躁的又去摸煙,結果被耿偉一巴掌扇掉:「孟哲求你照顧她?他為什麼要求你?論關係遠近他這招呼也該給我打吧?我都沒聽過這個說法他幹嘛找到你頭上?」

  郭林被耿偉的這一頓吼鬧得腦袋疼,忍無可忍站起來把一臉怒火逼問他緣由的哥們兒往旁邊一推,他乾脆扯起對方的領子:「還他媽的問!你小子到底是真傻假傻,你真以為孟哲那家伙什麼都不知道?!」

  吼完他自己也脫力了,把人扔在沙發上,郭林煩躁的嘆口氣,坐在旁邊翻騰著找煙。

  他們這幫哥們兒,原本是肝膽相照的一伙人。

  包括趙宇,孟哲,他們四個人是一個大學寢室出來的,之後一起進了警隊,雖然司職各有不同,但是交情在呢,時不時就要出來聚一聚,喝兩杯。

  他也是畢業了才知道耿偉這小子竟然喜歡男人。

  一開始只是有點奇怪他從來不找女朋友,後來給他介紹對象的人多了,有一晚大家出來喝酒,耿偉喝多了就拉著他把什麼都說了。

  不止是喜歡男的,還他媽的喜歡上了孟哲。

  但是這件事他誰都沒告訴過,心裡雖然覺得挺扯,可畢竟這是耿偉自己的事,別人說不上話。後來孟哲開始查邵東,跟邵琪走的越來越近,最後弄假成真,還丟了一條命……

  孟哲死之前,曾經給他發過一條短信,要他可能的話,照顧下邵琪。鑒於這裡頭的事情太多,他很清楚孟哲是實在無人可找了才會找到他頭上,哥們兒死前的遺願,他沒辦法放著不管。但是孟哲的身份對邵琪來說,打擊實在太大,一開始是歇斯底裡,到後來甚至差點鬧自殺,郭林被這個爛攤子搞得焦頭爛額,好不容易等邵琪稍微冷靜一點了,卻莫名其妙的移情到了他身上,怎麼說都沒用,壓根聽不進去他的解釋。

  結果耿偉這個混球還跟著起哄。

  郭林嘆口氣,終於又點了根煙。旁邊耿偉被他那句話幾乎吼傻了,慘白著一張臉愣神了半天,然後抱著頭也不吭聲了。

  孟哲的死,到了現在,他們也還是無法接受現實,尤其是耿偉。

  實在太突然了,沒有任何的預警,只是下午接到一通電話,就說出了交通意外,趕到醫院的時候,人都已經走了。

  那段日子大家是怎麼過的,郭林現在根本不願意回想。

  耿偉抱著頭沉默了很長時間才站起來,眼底一片硬憋出來的血紅,他連聲音都是啞的:「算了,你自己在家呆著吧,我回去局裡還有事。」

  郭林也不說話,站起來送了兩步。

  但是耿偉的強撐也就只夠撐到門口,手摸到把手的時候,他終於回過頭來抓緊郭林的胳膊:「郭林……他當初要去查邵東,你為什麼不攔著……媽的,你到底為什麼不攔著他!」

  這句話,他在心裡憋了整整一年。

  明知道孟哲的死郭林其實心裡比誰都難受,耿偉還是沒辦法當做什麼都沒發生過。攥著郭林的手一直顫抖著,耿偉幾乎站都站不穩,遲了一年的眼淚終於泉湧而下:「郭林……為什麼……為什麼當初你不攔著……媽的……孟哲這個混蛋!」

  死了的人,永遠不知道活著的人過著怎樣的日子。

  雖然每天都還是照舊的起床上班,晚上還是一樣的犯困吃飯,但是自己都很清楚,生命裡有些東西,再也找不回來了。哪怕你再想要粉飾太平,都只是自欺欺人而已。

  郭林任由耿偉抓著自己又哭又罵,臉上卻沒什麼表情。

  是啊……

  ——他也很想知道。自己當初,為什麼沒阻止孟哲那個白痴。

  郭林對感情的事情,其實很無所謂。

  念大學的時候人人都追女生,他也跟著起哄追過一兩個,交往過一陣發覺也就那麼回事,後來分手什麼的,他也沒往心裡去過。

  眼看著耿偉對孟哲,孟哲對邵琪,無論哪一種,他都不太能理解。

  一個是明知道大家都是男人,一個是明知道彼此的身份立場沒有一個地方合適,怎麼就能不管不顧的喜歡上。

  孟哲喝酒的時候一臉痛苦的衝他嚷嚷,為什麼邵琪是邵東的女兒!但是最可笑的是,他明知道邵琪的身份,也還是喜歡上了。

  「真夠麻煩的!」郭林對感情這檔子事的結論就是這個。做他們這行的,就算真遇到個喜歡的,也基本上沒辦法真正投入進去,小命都隨時可能保不住,想去照顧一個人,幾乎是不可能的事。

  對於現在的他來說,只想做好自己這份差事。

  其他的,都隨緣吧……

  那些要死要活的東西,也壓根不適合自己。

  休了兩天的假,最後郭林被沈軍三小時一通的電話催回了局裡,刻意把自己胳膊上的繃帶纏了好幾圈,郭林推開沈軍辦公室的時候,滿臉都寫著沒人性三個字。

  不過沈軍完全不為所動:「你一個緝毒組的刑警被個小混混打成這樣,還好意思跟我請病假,你還有點出息沒有?」

  「我這好歹也是工傷吧?」郭林一屁股坐在沈軍對面:「何況是黑狗先找我的麻煩,光我想化干戈為玉帛有什麼用。」

  「那也不用被揍的這麼慘吧,當初學校裡教你的都被狗吃了?」

  「黑狗這種人,糾纏上了就沒完沒了,他最近那麼囂張,全當是為了讓他放鬆點戒心。」

  有些人一朝得勢就不知道自己姓什麼了,黑狗就是這種人的典型代表。

  郭林當然也不會沒事願意被人揍一頓,只不過當時的情況,他選擇餘地也不大。

  權衡下來這頓打挨完了起碼喬加能在黑狗面前出個頭,至於個人榮辱,這種事實在算不上什麼。

  就是警隊的面子不太好看而已。

  挑了下眉,郭林看著面前的組長:「反正我挨都挨完了,後話說起來也沒勁了吧?」

  「廢話,本來就是你自找的,你還指望我安慰你!」沈軍把面前的檔案往郭林面前一扔:「先看看這個,等你臉上不再這麼丟人了,領倆人去把這人給我弄回來。」

  郭林翻開檔案,忍不住吹了個口哨:「蔡強?上頭這次下狠心了?」

  「你說話注意點!」沈軍皺了下眉:「最近他露面的挺頻繁,估計是有什麼動作。」

  「跟黑狗那邊的事會不會有關聯?」

  「我也是這麼想,但是暫時沒有掌握太多線索……說起來,你那個線人怎麼樣了?」

  「我今晚聯繫他一下。」

  「嗯,注意點……玩命可以,玩完了不行。」

  警隊裡冒尖的總共就這麼幾個,培養出來不容易,不能全扔給這群社會敗類了。

  郭林點點頭,算是接受了沈軍難得一見的良心發現。

  等他回到座位上,發現手機十幾條短信都是邵琪發的。

  嘆口氣,他把索性把手機扔到抽屜裡。

  真不是一般的頭疼!

  看著天色也不早了,他決定乾脆早退。交代其他人有事打他工作號,郭林拿起局裡被配的電話,然後慢悠悠的往外溜達。習慣性的,又到了米粉店門口。

  說起來,這地兒還是孟哲先發現的。後來孟哲死了,他們幾個就誰也沒來過,如果不是當初喬加對於見面的地方嫌東嫌西的太麻煩,他可能永遠也不會再踏進這裡。

  但是,一旦再接受,似乎很多事也就那麼理所應當了。

  想起喬加,郭林掏出手機,不用搜通訊錄就直接按了一串號碼。平時聯繫基本上都是用局裡的電話,會自動重編號碼,這還是第一次他用自己的手機聯繫喬加,雖然,其實也是局裡發的。

  那邊響了好幾輪才接起來:「媽的,誰啊?」

  不耐煩的語氣還稍微加了一點不易察覺的急躁,郭林不用仔細分辨也能想的到那邊在幹什麼,揚了下眉,他忍不住揶揄了一句:「白天就開工,你也夠勤奮的。」

  「是你?」

  喬加原本被打斷就很惡劣的心情在確認對方身份後更是差點爆了粗口:「有話快說!」

  「二十分鐘,米粉店見。」

  「見你大爺!老子現在沒空!」

  剛說完這句喬加身下的男孩就惡意的用力夾了下腿,郭林那邊聽見喬加喘了口粗氣:「……操!」

  想起之前喬加夜幕之下囂張的嘴臉,郭林舉著電話,涼涼的靠在邊上:「二十分鐘你不出現我就回局裡寫申請,喬簡那檔案可還扣在我手裡呢。」

  「……你他媽的再說一次!」

  「二十分鐘。」

  「操你大爺,我讓你把地方再說一次!」喬加衝著手機吼完,發覺郭林那邊沒等他這句就直接收線了。

  男孩又難耐的晃了晃屁股,主動往喬加那邊湊了一下:「喬哥……

  喬加眉頭皺的可以夾住紙了,猶豫了兩分鐘,毅然決然的從男孩身體裡拔了出來:「別叫了,趕緊用嘴完事兒拉到,我還有事。」

  媽的,郭林那個混蛋絕對是故意的!

6

  從郭林掛了電話開始算,喬加到的時候,剛好超了三十分鐘。

  頂著一張欲求不滿的臉進了店門,喬加走到郭林坐的那桌前面:「你是不是有病啊?心理變態?」催魂啊非要這時候約見面。動不動就直接給他打電話,萬一哪天被黑狗抓到,按照上次郭林的下場來算,他很有可能死無全屍!

  郭林抬頭看他一眼:「你路上用了多少時間?」

  「我從西頭過來的好麼?打不著車路上還堵。」

  「多少時間。」

  「四十五分鐘!」

  「那就是你5分鐘就結束了?」郭林用嘲笑的視線掃了一下喬加的下半身:「夠快的啊……

  只不過,這句話任是誰都不會理解成表揚。

  喬加在心裡用所知道的全部髒話問候了一遍郭林的全家,再次後悔他之前真的是打輕了,就應該把這個該死的警察揍到生活不能自理,那樣大家就都省事了!

  憋著火沒吭聲,喬加跟老闆要了一杯冰啤:「有話趕緊說,我一會兒還得去伺候黑狗。」

  郭林看了一下周圍的環境,然後往前傾了傾:「蔡強最近跟黑狗有接觸麼?」

  「沒有。」

  喬加答的很利索:「黑狗最近只跟兩個南方的商人打過交道,而且只是吃吃喝喝,之前在天傑夜總會的包間談了有小半個小時,但是我進不去,所以也不清楚到底談的是什麼。」

  「那次之後,黑狗沒有重用你?」

  「重用?」喬加覺得這兩個字尤其的可笑:「他的重用無非就是幫他找樂子拉皮條,你以為還能怎麼著?」最多就是吃飯的時候從最遠的桌子挪到了最近的桌子,目前為止真正有點來頭的事他沒摻和過一件。

  「那兩個商人,叫什麼名字?」

  「不知道。」喬加皺了下眉:「一個姓雷,還有一個連姓什麼我都不知道,黑狗雖然平時不著調,這些事戒心強的狠,一般人根本挨不了身。」

  相對來說,他都算是湊的近的了。

  但是這些天不是陪著他那些小情人逛街當司機就是跟著一起去泡溫泉唱K,渾渾噩噩的連白天黑夜都分不清楚。難得今天有心情約了個小孩發洩下,剛進入正題就被郭林一通電話給拎了過來!

  郭林半天沒說話,他等著老闆把啤酒端上來,喬加灌了半杯下去,才慢吞吞的開口:「……真的,一點辦法都沒有?」

  喬加自認打過交道的人不少。

  三教九流什麼樣的都見識過,但是笑起來能夠讓人覺得這麼討厭的,郭林絕對是頭一個。

  每次他笑的時候,背後就好像籠罩著一層黑漆麻烏,寫滿了不懷好意的東西,明明臉長得還挺周正的,就是讓人特別想上去揍兩拳。

  他放下手裡的啤酒杯:「黑狗身邊有個叫阿烈的,我昨天撞到他跟黑狗的一個姘頭麗娜搞到了一起,如果你們從阿烈那邊下手,說不定能套出點什麼。」

  黑狗之前出門都是阿烈做司機,有些事,想瞞也瞞不住。

  郭林看著喬加:「喬加,黑狗的事,你扯進去對你一點好處都沒有,到時候誰都保不住你。」

  「你什麼意思?」

  「我只是提醒你……你很清楚什麼事能碰什麼事不能碰,黑狗是栽定了,跟著他你沒前途。」

  喬加瞇起眼睛:「你懷疑我?」

  「我知道你沒說實話……」郭林語氣很平淡:「無論你是出於什麼理由,幫黑狗絕對不是個聰明的做法,如果真出了事,他絕對不會兜著你。」

  「這句話聽著就跟出了事你會兜著我一樣。」喬加冷冷的笑了一下:「警官,我又不是第一天出來混,黑狗那種人的話確實不能信,不過你們警察也從來就沒靠過譜,我不給自己留點後路,半個月後你們立了功,陳屍在河底的就是我的屍體,我犯不上。」

  他既沒承認郭林的話,也沒否認,只是喝了一口啤酒:「消息我是給你了,能不能查到證據,破不破的了案是你們警察的本事。」

  很長的時間,都沒有人說話。

  等到喬加的啤酒喝完了,耐性也用盡了,站起來要走的時候,郭林突然抬頭漫不經心的說了一句:「喬加,你是我的線人,我一定會護著你。」

  已經轉過身的喬加愣了一下。

  然後他回頭看著郭林嘲諷的笑了笑:「你要是公安局長,說這句話,大概我還會考慮考慮……就憑你一個小警察,你連自己都保不住……這句話,我跟你都只能聽聽而已。」

  說完,一邊搖搖頭一邊離開了店裡。

  郭林只是看著他的背影,掏出一根煙點上,眼睛被煙霧熏的微微瞇起,卻沒有洩露出任何的情緒。

  喬加不相信郭林,是理所當然的。

  就像郭林也不可能完全相信他。

  關於阿烈這個線索,郭林是自己跟蹤了兩天,確認他確實跟麗娜的關係匪淺,才上報給了沈軍,但是這條線輪不到他來跟,按照沈軍的安排,他的首要任務是將蔡強抓個人贓並獲。

  「有消息說蔡強晚上要跟人在南郊廢棄工廠那裡做交易,你帶兩隊人過去,無論如何,把人給我帶回來!」沈軍把逮捕令扔在郭林桌子上:「抓不到人,你也不用回來了。」

  計劃擬定他們晚上五點就事先埋伏在交易地點,只要蔡強完成交易,就當場抓人。

  郭林不是第一次帶隊,所以也沒什麼好緊張的。他去申報了槍,然後將計劃報給沈軍過了一遍,沒什麼遺漏之後,就在辦公室等著出隊的時間點。

  但是,就在快要到四點半的時候,他接到了喬加的短信。

  從對方要了他的手機,這還是第一次收到信息。

  只有簡單的一句話:晚上的任務不用去,是煙霧。

  郭林拿著手機看了半天,他想打電話過去問清楚,但是考慮到既然喬加是用短信通知他,那就是不方便打電話,貿然聯繫,可能會惹出什麼麻煩。

  但是,就這麼一條信息,根本不足以讓他們整個隊裡取消這次行動。

  所以郭林追問了一句:「根據是什麼?」但是喬加並沒有再回覆他。五點沈軍命令他們出發的時候,郭林把這件事跟沈軍提了一下,但是後者的想法跟他一樣:「就憑條短信就取消任務?你以為這是在開玩笑麼?!」

  沒辦法,郭林只能帶了人過去。

  結果蹲了整整一夜,蔡強他們都沒出現。

  凌晨時候整隊收隊的時候,他接到沈軍的電話,讓他趕緊回局裡。

  他不知道的是,局裡已經拉開陣仗在等著他了……

  「郭林,你那個線人,到底是什麼人?」對面的調查員正經八百的拿著個筆錄本對著郭林,旁邊沈軍不耐煩的皺了下眉。

  而被調查的對象只是重複已經回答了好幾遍的答案:「除非必要,我不會公開他的身份。」

  「這次蔡強的抓捕行動出現問題,懷疑是有人將消息洩露出去的,你是唯一在行動之前與外人有過聯繫的人,如果你不明確的說出線人的身份和消息來源,現在的情況會對你很不利。」

  「我的線人絕對可靠,而且我也沒有對外聯繫,我只看了條短信。」郭林的語氣很冷靜,這種調查在每次行動出現問題的時候都會來一次,他不會特別往心裡放,只不過沈軍這次從頭到尾都在旁邊,讓他覺得有點奇怪。

  似乎是感覺到了郭林的視線,沈軍終於壓不住插了句話:「行了,你們也問的差不多了吧?我這兒一堆事,完事了就別耽誤時間。」

  沈軍畢竟是局裡數得上的名捕,就連局長都對他器重有加,自然這些調查員不會惹他的霉頭。兩個人站起來客客氣氣的打了個招呼,然後例行公事的跟郭林交代了兩句,就這麼走了。

  郭林揉了揉眉心:「這些調查真是煩人。」

  「更煩人的你還沒見識過呢。」沈軍笑了一下,坐在剛才調查員坐的位置上:「這次的行動,你覺得是什麼問題?」

  「頭兒,別連你都來這個行麼?」

  「別轉移話題。」

  沈軍敲了下桌子:「對付調查員那套對我行不通,說實話。」

  「暫時我也不能確定,我的線人也就只是發了條信息過來,但是從時間上來看,如果之前的消息來源你確信沒問題,就只能是我們警隊內部出了問題。」

  這也是緝毒隊裡,最害怕的事。

  畢竟動輒就是牽扯上人命的犯罪,涉毒案件不比其他,一旦夠了量就是死刑。所以往往犯罪分子為了活命,也會無所不用其極試圖打探到更多他們警方的消息,而偶爾,也會出現抵擋不住誘惑的內部同事。

  這種事,要遠比毒販更讓人糟心。

  沈軍沉默的半晌,然後站起來:「這件事一天沒查清楚,你一個字都不准對外透露。」

  「我明白。」

  郭林點點頭,臉色是前所未有的凝重。

  喬加從那天下午給郭林發過信息之後,整個人就好像失蹤了。

  就算郭林打了電話過去也一直是關機,去他常去的桌球室轉了一圈,也似乎沒有他的蹤影。郭林的身份很多人都知道,他不適合光天化日的打聽喬加的去向,蹲了兩天都沒什麼消息,他只能按照之前喬簡和喬加被抓到派出所那次留下的學校名稱,去堵喬簡。

  好在,喬簡沒給他也搞失蹤。

  根據教務處的資料查到了具體的班級,郭林讓人把喬簡叫到沒人的教員會議室,然後直接表明了身份:「我是警察。」

  「我知道。」喬簡很冷靜:「那天的事我還記得。」

  「我找你是為了你哥。」

  郭林示意喬簡坐下:「這段時間,你知道你哥在幹什麼麼?」

  一提到喬加,喬簡的神態浮現出一絲緊張,他深吸一口氣定定神,然後搖頭:「我也有好幾天沒見過我哥了。」

  「好幾天不見他,你沒有找過他?」

  「我哥之前也有過好幾天不回來的情況,但是一般不超過五天,他一定會跟我聯絡。」

  喬簡畢竟是從小就已經脫離了家長的庇護,就算面對郭林刑警的身份,也沒有一般同年齡人該有的畏懼,郭林挑了下眉角:「那喬加一般會怎麼聯繫你?」

  「他會找人給我帶口信。」

  「誰?」

  「……這個我不能說。」喬簡低下頭:「我哥交代過……跟誰都不能說……

  並沒有意識到這樣的隱瞞其實已經構成了違法,喬簡的邏輯之中,依然是把喬加的話放在第一位。他略有些不安的沉默了一會兒,然後才抬起頭:「對不起……

  郭林最初覺得有點可笑,但是看著喬簡的反應,他卻逼問不下去了。

  最終嘆了口氣,他擺了下手:「算了,既然你什麼都不知道,就先回教室吧。」

  喬簡很快的站了起來,但是卻沒動。他猶豫了半天還是將心裡的話問了出來:「那個……我哥……他不會出什麼事吧?」他本來想問,是不是喬加犯了什麼事,可話在嘴裡過了一圈,還是換了個問法。他不是笨蛋,當然知道這些年喬加是跟什麼人混在一起,但是無論從立場還是身份,他都不可能去責怪喬加什麼,畢竟喬加走上這條路,也多少有他的原因。

  只不過……

  知道歸知道,喬簡還是擔心的。

  他很怕有一天喬加的下場不是在監獄裡就是在街頭被人砍死,現在看著郭林來找人,只是將他內心一直的不安放大了。

  郭林看著喬簡無措的表情,伸手摸了下他的頭:「放心吧,你哥沒事……我會幫他的。」

7

  喬加這段時間沒跟郭林聯繫,是因為他被黑狗抓著幹活了。

  整整一個星期,就被安排留守在一家酒吧裡,隨時都一堆人看著,沒辦法聯絡也不能離開。黑狗說這兩天會有個很重要的人過來,他必須把人給留住了。

  手機什麼的全都被黑狗手收走了,加上他一共四個人,吃喝拉撒都得在一塊。

  但是酒吧還是照常營業,黑狗怕別人起疑,還特地搞了個折扣的活動來吸引人流,結果沒日沒夜的吵吵嚷嚷,搞得喬加不是一般的煩躁。

  不過,無聊總好過意外。

  尤其是當他看著角落那個位子上坐的男人越來越像郭林的時候,這個想法就越發的強烈。

  而顯然,對方也看到他了。

  視線撞了個正著,想否認都不行。喬加向身後的酒保要了杯烈酒,一口灌完了砸在吧台上:「我去後頭,有事沒事都別找我!」

  剩下的人也習慣了喬加這幾天的胡搞,各自曖昧的笑笑,衝他擺手:「喬哥放心吧,我們看著。」

  喬加繞到後面沒多久,郭林也若無其事的站起來往後面溜達,走了沒兩步,被人一個猛力拽進一個隔間。

  應該是放雜物的儲藏室。

  喬加一身都是酒氣:「你非得找點麻煩日子才過得下去是吧?」

  敢跑到這地方來,不要命了!

  黑狗上次放他一馬純粹是因為當時在場的人太多,人多口雜,回頭有事蓋不住。就那個二百五,不知天高地厚,真弄死郭林不是做不出來。

  郭林因為喬加離得太近略微有些不舒服的往後靠了靠:「你一直聯繫不上,我當然會出來找。」

  「媽的!消息不是給過你了,你在跟我談戀愛啊?還得每天說晚安?」

  找死能別找到他跟前麼,看著都晦氣。

  而且,喬加在意的是另外一件事:「你是怎麼找到我的?」

  他在酒吧的事總共知道的人也不超過兩只手的數,這裡頭可沒人會給郭林報信。

  郭林對這個問題沒吭聲,黑漆漆的小隔間裡,喬加眼前的這個男人還是帶著那種讓人特別想揍兩拳的篤定,他皺了皺眉,隨即反應過來這個警察可能去找喬簡了。

  「你要是敢把我弟扯進來,不管你是不是警察,我一樣廢了你!」

  喬加一把扯過郭林的衣領,狠狠往旁邊一撞:「聽見沒有!」曾幾何時這個畫面似乎在他們兩個人之中出現過,只不過,如今的立場完全做了個顛倒。

  不過郭林比起喬加絕對要冷靜多了,他只是把自己的領子扯回來:「把喬簡扯進來的是你不是我,你讓個連被人跟蹤都感覺不到的人去給喬簡傳話,我能想到靠他找你,肯定其他人也想的到。」

  應該說,從喬加踏足到這條路的時候,喬簡就不可能不被牽扯了。

  喬加一臉不爽的瞪著郭林,卻沒有回嘴。他靠在門上懶得掀起眼皮:「你是來問我上次蔡強的事?」

  「嗯。」

  「那件事我是湊巧聽到的。」

  「從黑狗這兒?」

  「嗯……」喬加翻出煙盒,抽出一根點上:「那天從中午開始黑狗就一直在睡覺,下午接了通電話,雖然說的沒多詳細,但是我想八成跟你們警察的事情有關。」

  郭林強忍著沒伸手把喬加的煙給掐熄:「所以黑狗跟蔡強之間果然有聯繫?」

  「嗯,應該吧……

  喬加沒什麼興趣的哼了一聲,跟郭林兩個人縮在這麼狹小的空間裡讓他感到非常不爽,尤其是郭林無論從身高體型跟他都有一拼,這種壓迫感因為灰暗的視線更加明顯。

  畢竟一個兵一個賊,這輩子他們都和諧不了。

  郭林皺了眉:「喬加,黑狗的事你到底知道多少?」

  「不比你多,也不比你少。」喬加這次沒再打哈哈,他囂張的把吐出來的煙霧都往郭林那邊噴,涼涼一仰頭:「你們與其琢磨著抓蔡強,抓黑狗,還不如先把你們自己人捋一遍,省得被賣了都不知道。」

  「你這話什麼意思?」

  「聽不懂就算了。」

  喬加一點都不想自找麻煩,郭林的反問他全當沒聽懂,轉身就要走。

  結果身後的警察牢牢的按著門:「給黑狗和蔡強消息的人,你要幫我查清楚。」喬加背對著郭林:「這次你是準備用威逼還是利誘?」

  「那就看哪個對你好使。」

  郭林倒是無所謂,他往前湊了一下:「這件事關係太大,無論如何,你要想辦法查清楚。」

  「我要是不查呢?」喬加轉過頭笑笑:「你們警察的事跟我有個屁關係,我何必趟這個渾水。何況,查清楚這個人的底,我八成也跑不掉,到時候兩邊的得罪,我怎麼辦?」

  真當他喬加是傻逼啊,這種事有落得好的麼?

  郭林只是看著他:「但是你不揪出這個人,你的事也瞞不了多久。」黑狗知道身邊有人出賣自己也是早晚的事,只要這種事再多個兩三次,喬加被懷疑是板釘板的逃不掉。

  「你們用人就非得用到盡是吧?」

  「彼此彼此。」

  都是為了各自的目的,他們立場不同,但是方向起碼還算一致。

  沉默的僵持了一會兒,喬加最後掀起嘴角,帶著滿滿惡意的撇了下嘴角:「讓我幫你查倒是不難,不過麻煩你郭大警官以後別拿著你那個破架子,跟我說話客氣點!每次見完你我回去都噁心一禮拜,實在打擊我工作的熱情。還有,無論以後我出了什麼事,你得保證喬簡沒事。」

  喬加說完冷冷的瞇起眼睛:「無論是你們警察還是其他的什麼人,他掉根頭髮我都算你頭上!」

  這種不平等條約郭林既沒答應也沒否定,他只是跟喬加兩個人幾乎臉貼臉的對著,評估著對方的可信度究竟有多高。

  喬加是個絕對不可以掉以輕心的人。

  他在這個世界遊走的太久,說白了除了他自己之外,他根本不相信任何人,也不可能為了別人而上太多的心。

  做他的線人,是權衡之下的逼不得已,不代表他有多甘願。

  但是,現在除了相信喬加,他也沒什麼選擇。

  事實上,如今擺在他和喬加面前的路,是一樣少得可憐……

  就在倆人緊繃著誰也不肯先鬆口的時候,外面過道裡突然傳出一陣騷動。

  在亂糟糟的聲音之中,一聲明顯的:「喬加那小子呢!」清晰的傳入儲藏室這兩個人的耳朵裡。

  喬加皺了下眉:「操!是黑狗。」

  旁邊似乎是有人搭腔說喬加在後頭,於是就算分辨不出具體的情況,喬加和郭林也不難想出來黑狗拉開這道門只差個幾秒鐘而已。

  這地方就巴掌大,藏都沒地方藏。

  黑狗是認識郭林的,如果撞見喬加跟他在一塊兒,就算渾身是嘴都說不清楚。

  不假思索的,喬加一拳打在郭林的肚子上,還沒等對面的警察反應過來,他直接扯開皮帶拉下褲子的拉鏈,強拽著郭林的頭髮把他的嘴往自己下半身貼。

  抓著他腰的那雙手瞬間繃緊的如同鷹爪,抓的他後腰一陣陣的發疼。

  下一刻,郭林身後的門就被拽開了。

  黑狗身後還跟著好幾個人,就看著喬加咬著根煙一臉享受的靠在後面,一個男人在他胯下起起伏伏的,不時還發出不怎麼舒服的嗚咽聲。

  「操他媽的!」黑狗忍不住罵了一句:「什麼時候了你小子還顧得上這個!」

  喬加受驚的睜開眼把郭林往旁邊一推:「黑狗哥!」

  他臉上驚慌失措的表情是十成十的,拎著褲腰帶,他煙也顧不上了:「我這不是憋的太厲害了,找個人來發洩一下……」一邊說一邊陪著笑臉,喬加技巧的湊上前:「您可以問他們幾個,我真是剛過來。」

  旁邊立刻有聰明的補上話:「沒錯黑狗哥,喬哥之前一直在前頭盯著呢。」

  黑狗臉上還是掛著不滿,但是這時候,他顯然也沒心思處理喬加,只是不耐煩的擺了下手:「行了,趕緊把你那玩意兒收起來,跟我過來。」

  這儲藏室的旁邊就是一個小包間,黑狗要跟什麼人談事情,基本上都選在裡面。

  沒讓除了喬加之外的人跟進去,黑狗吩咐外頭的人看好了,不准任何人接近,然後跟喬加和一個戴著墨鏡的男人進了包間。

  至於郭林,趁著剛才喬加推的那一下,閃身直接進了洗手間。

  好在這時候洗手間是空的,他靠在門邊聽著外面的動靜,等到幾乎沒什麼特別的聲音了,才佯裝著醉步,跌跌撞撞的從洗手間出來,晃過那幾個混混,很快混入了舞池裡那群瘋狂亂舞的賣醉人之中。

  等出了酒吧,他第一件事是買了瓶礦泉水漱口。

  一邊漱口一邊忍不住罵著喬加的祖宗十八代:「……你大爺的喬加!」

  黑狗之所以把喬加叫進包間裡,是因為要找他辦事。

  「喬加,這個是從南邊來的陳哥,過兩天,陳哥跟我有筆生意要做,到時候你代替出面,去把東西取回來。」黑狗指了指沙發:「先過去敬杯酒,以後機靈點!」

  既然被點名了,喬加沒二話的湊過去給倒了杯酒,然後自己端起來一杯直接乾了,順便還幫這個所謂的陳哥把煙點上。

  陳哥點點頭:「黑狗,你這小弟挺機靈。」

  他說話帶著非常重的南方口音,應該是偏雲南那邊的。喬加笑嘻嘻的蹲在旁邊小心伺候著,心裡卻盤算著怎麼能把這件事推掉。

  「機靈個屁!就是看這小子身手不錯,回頭我們倆定好時間,你安排人跟他接頭就行。」

  換言之,這個陳哥應該也不出面。

  媽的……

  全都讓手下的小弟去送死,這群人沒有一個是什麼好東西。

  黑狗既沒有提所謂的交易是什麼,也沒有在談話的內容裡透露半分關於這個陳哥的身份,接下來都是在聊他自己這兩天的威風史和有些什麼地方值得去禍害,尤其是哪個俱樂部又來幾個漂亮服務員,約了陳哥一起去。

  喬加就一直在旁邊陪著笑臉,覺得無聊之餘,下半身剛才被郭林蹭起來的熱度竟然不妙的有攀升的跡像。

  靠!

  大概是因為剛才太緊張了,又灌了杯烈酒,搞得現在他渾身上下都不舒服。

  不著痕跡的往後靠兩步,喬加皺著眉避開黑狗他們的注意力。

  剛才……

  沒能看到郭林那個警察的表情可真是可惜。

  雖然沒有真正塞進去,但到底是真的蹭上了,那種灼熱緊促的呼吸,一下一下的噴在他身上,幾乎可以想像郭林當時緊張不比他少。

  這種想法莫名的讓喬加覺得很興奮。

  胯下似乎繃的更緊了,他咬牙強撐著意識。

  一會兒一定要找個男孩來降火……

  後來黑狗他們說了什麼喬加完全沒注意聽過,滿腦子,都是當時郭林緊繃的身體和急促的呼吸,就跟揮之不去的夢魘一樣,不斷的重播。

8

  喬加本來以為,黑狗讓他留在酒吧裡等的人,就是這個陳哥,結果竟然不是。黑狗在這邊沒坐多久就跟陳哥走了,走之前交代喬加,繼續留在這裡守著。

  「黑狗哥,我們要等的到底是個什麼人啊?」什麼都不說清楚,這酒吧來來去去的這麼多人,鬼知道究竟哪個才是要他們等的人。

  黑狗只是看著他笑了一下,依舊是透著讓人很不舒服的猥瑣:「你們見到他,自然知道就是他了。」

  這種話裡有話的調調,其實壓根不適合黑狗說。別人說是玄虛,他說的時候透著一股腎虛的感覺,喬加皮笑肉不笑的衝黑狗擠出一張笑臉,點點頭表示繼續堅守陣地。

  那個時候的喬加,完全沒想到,黑狗讓他等的,竟然是那樣一位人物……

  如果再給喬加一次選擇的機會,他或許寧願詐死,也不會答應郭林接近黑狗。大不了領著喬簡離開這個城市,也好過招惹上這些難纏的人。

  黑狗走後不到半天,酒吧一開門的時候,進來幾個男人。

  穿著其實看不出來什麼特別,就是挺普通的夾克,走在最後的那個穿著一身長大衣,渾身上下沒有一件便宜貨,推門進來的時候,也沒人說話,只是往周圍看了看。

  「那個……我們還沒營業呢!」喬加旁邊一個小弟嚷嚷了一句:「下午再來吧!」

  結果這幾個人沒有一個人搭理他,穿大衣的男人隨便拉了一把椅子坐下,翹起二郎腿:「黑狗呢?」

  喬加眉頭一皺,親自湊過去:「您找我們老大?」

  「老大?」男人笑了一下:「他竟然也能收的起小弟。」

  這男人一直戴著墨鏡,看不清楚長相,只是聲音很低沉,隱隱透著一股讓喬加覺得很難受的氣場。並不是讓人厭惡……而是,讓人畏懼。

  男人旁邊的人攔住喬加想要上前的腳步,很冷淡的丟出來一句話:「給黑狗打電話,讓他過來。」

  「這,您得給個名字……」喬加連稱呼都變了,態度變得很謹慎。不過,就算是對方的來頭不小,他也還沒蠢到讓他幹嘛就幹嘛的程度,這些人一看就不是一般人,喬加沒摸個底,也不敢貿然去招呼黑狗。

  「你就說,鮑先生到了。」

  話還是旁邊看著像保鏢一樣的人說的,喬加點點頭,溜達到吧台那裡打電話。

  但是,黑狗的手機根本打不通。

  他昨天跟那個陳哥出去鬼混,指不定現在人躺在那個女人身上,喬加電話打了五六通,那首鈴聲聽的都快吐了,還是沒人接電話。

  時間過的不快,酒吧裡本來挺正常的氣氛,逐漸開始壓抑。

  很快,坐著的男人就沒多少耐性了:「怎麼了?」

  他問的是縮在吧台後面的喬加:「黑狗人呢?」

  「黑狗哥現在不在這邊……」喬加探出頭來笑了一下:「我這邊也聯繫不上他,要不您在後面坐一會兒,我現在派人出去找。」說完,他一使眼色,讓身邊的一個小弟趕緊出去找人。

  但是剛走到門口就被這位鮑先生身邊的人給攔住了。

  語氣還是那麼冷:「不用了。」

  喬加還來不及回話,沙發上坐著的男人已經站起來了:「既然黑狗要搞花樣,就沒有談的必要了。」說完,他轉身就要走。

  一個酒吧的人臉色都不太好看。喬加他們是領了死命令無論如何要留下這個人的,現在搞成這樣,回來黑狗絕對不會放過他們。所以喬加三步並兩步的從後台躥出來:「別啊!鮑先生,黑狗哥早就留話一定要好好招待您,他一會兒就過來,您再等一下。」

  然而他還沒走到對方身邊就被擋住了:「告訴黑狗,鮑先生沒有等人的習慣。」

  這個保鏢比喬加高出來整整一個半頭,塊頭大了更不止一倍,在他面前一站簡直跟一堵牆一樣。喬加下意識的後退一步,膽子卻不敢憋回去:「那個……鮑先生,您再等我打一次電話,我想起黑狗哥還有個號碼!」

  已經快走到門口的男人終於停下腳步,回頭看他一眼,沒吭聲,但催促的意味很明顯。

  喬加趕緊回身往吧台那邊鑽,但是人剛剛進到吧台,臉色就變了。

  媽的!

  黑狗這個混球就不能稍微做點人事麼!

  他著急上火的在吧台後面想摔東西,結果視線掃到吧台上放著的一個冰錐,心一橫,直接摸過來。

  旁邊一個叫阿力的小混混嚇了一跳:「喬哥!你要幹嘛?」

  喬加根本沒空搭理他,比了個手勢讓他閉嘴,人拿著冰錐就從吧台的後面跑到這酒吧的後門。好在現在大街上人不多,因為太早了,這出了名的酒吧街幾乎空無一人。

  也虧了沒人……

  這個鮑先生的車在街道邊上尤其的顯眼。

  喬加溜近車的旁邊,沒有半點猶豫直接把冰錐扎下去。

  黑狗既然要他無論如何都得把人留下來,他現在也沒的選擇了……

  等喬加再回到酒吧的時候,很明顯這個鮑先生的所有耐性已經用完了。他一邊讓阿力繼續給黑狗打電話,一邊陪著笑臉從吧台繞出來:「鮑先生,您先嘗嘗這瓶酒,是黑狗哥特地找來的……

  酒杯都沒能端到人家跟前就被保鏢一巴掌扇掉了。

  他一把將喬加整個人拎起來:「你們到底搞什麼鬼!黑狗是不是活膩了!」

  喬加腳都離地了。呼吸變得很困難,他用力掰著對方的手腕試圖讓對方鬆手:「咳!放……

  最後是鮑先生哼了一聲這個保鏢才撒手,喬加捂著脖子往後撞在沙發上,差點翻個跟頭。不過,對方是不可能再繼續等了,轉身就出了酒吧,喬加看著他們幾個的背影心頭直冒冷汗。

  這個鮑先生到底是什麼來頭……

  心中浮現出一個名字,但又覺得實在不太可能。他心裡七上八下的打著鼓,心裡琢磨著一會兒這群人回來,自己的下場最糟會到什麼程度。

  果然,沒多久,酒吧大門直接被踹開了。

  「你們膽子夠大的!」還是那個保鏢,都沒等喬加開口就一腳踹過去,喬加被這一腳踹的飛出去一米遠,跪在地上一聲都哼不出來。

  剩下那幾個小混混根本嚇傻了,連動都不敢動。

  喬加覺得自己只剩出的氣了,趴在地上大氣都不敢喘,暈頭轉向的感覺又被人扯著領子拽起來,聽見耳邊嗡嗡嗡的有人說話,但是根本聽不清楚。

  這時候,阿力揚著哭腔從吧台後面鑽出來:「黑狗哥電話打通了,他說馬上過來,馬上就過來!」

  被扔回地上的喬加鬆了口氣捂住肚子,背上全都是疼出來的冷汗。

  ——操!總算撿回來一條命……

  後來喬加知道這個鮑先生身份的時候,哆嗦了五分鐘都沒緩過來。

  這人就是鮑鋒。

  混他們這條道上的,幾乎沒有人不知道這個名字。

  跟黑狗這種小角色不同,鮑鋒是真的什麼一路踏著血路登上這樣的位置的。殺人搶劫販毒買賣槍支,但凡是能想得到的,他幾乎都摻過一腳。

  據說他平時出個門身邊的人最起碼帶著五把槍,警察的通緝榜上,他絕對位列三甲。

  喬加怎麼都想不通黑狗這樣的人怎麼會搭上鮑鋒這條線,不過,他出來混了這麼久,也很清楚好奇心這東西就相當於死得快,不該他知道的他不問,不該打聽的他也絕對不打聽。

  那天後來黑狗連滾帶爬的趕過來,好說歹說是把鮑鋒請到後面的包間後,他們所有人都被打發出了酒吧。

  阿力攙著幾乎站不起來的喬加,臉色也白的跟紙一樣:「喬哥……剛才到底怎麼回事……?」

  突然之間就這樣了,他們根本搞不清楚狀況。

  喬加半死狀的趴在旁邊的車上,喘氣都發虛:「……我把他們的……車胎給扎了……」害怕氣漏的不夠快,他還故意攪了半天,滿臉被噴的都是輪胎裡頭的橡膠味。

  「我操……喬哥你膽子也太大了……

  剛才那樣子,對方就算真的掏槍出來,他們也沒人覺得意外。

  喬加對這句恭維實在高興不起來,他哼了一聲,捂著肚子靠在旁邊一句話都不想說了。那個保鏢下手太狠了……他都不知道是不是受了什麼內傷,整個腹部疼的讓人抓狂。

  一直耗到下午,黑狗他們才完事。喬加沒有再到鮑鋒,黑狗從酒吧出來的時候,就只有一個人了,讓他們先回家休息,回頭再過來這邊,有任務派給他們。

  「尤其是喬加!」黑狗百年難得一見的誇了句人:「這次算你小子機靈。」

  被誇的人責只能苦笑,心裡巴不得早點躲開這群牛鬼蛇神。

  鮑鋒這樣的人突然出現,一定不是為了小生意。

  就黑狗成天掛在嘴邊的那些,根本連塞鮑鋒的牙縫都不夠,他正眼都不會瞧一眼的。所以,喬加心裡很清楚,市裡馬上就要出大事了……

  但是這些事,他根本不想摻和。

  出來混是為了求口飯吃,他沒有那麼大的野心也做成個人物。那種日子他也過不起。

  喬簡只要能考上大學,回頭畢業了他們兄弟倆就隨便開個小店鋪,不求活的有多人上人,只要日子能過下去就行。

  之前答應郭林做線人,一來是被迫的,二來,也是琢磨著趁亂能撈點甜頭,為兄弟兩個人的將來打算打算。

  可現在,這算盤是白打了。

  「我絕對是被郭林那個警察給坑了……」滿腦子都是這種想法,喬加在回家的路上,開始認真的打算跑路這件事。

  這麼下去,早晚這些事他撇不乾淨。死路一條不說,鬧這麼大,警方不可能沒有動靜,到時候抓不抓的住鮑鋒的單說,他們這些小嘍啰是肯定跑不掉了。

  從兜裡摸出煙,喬加連抽煙都覺得會扯動肚子疼的那股勁。

  八成一會兒等他到了家,會一口血直接噴出來。就跟電視劇裡那些受了傷快要掛了的人一樣,顫抖的拉著喬簡交代兩句遺言,然後眼一閉腿一伸,從此不問世事。

  能死,其實也是福氣……

  忍不住在心裡念叨著,喬加咬著煙撐到下車,對於一路上都在給他白眼的出租車司機,他也就是現在沒心思去搭理。

  扶著牆慢慢的蹭到家門口,喬加靠在門上用右拳捶了捶門,整個人儼然如同一具屍體。

  所以,身後門打開的時候,他也就這麼順勢的倒在開門的人的懷裡。

  一股噁心的感覺衝上來,喬加難忍的呻吟一聲,迷迷糊糊的睜開眼。

  我操……

  他果然是傷的快死了。

  喬簡這小子的臉倒著看怎麼那麼像郭林那個混蛋警察。

9

  郭林本來是過來看喬簡的。

  他從酒吧出來的時候本來憋了一肚子火,但是走在路上想起喬加扯著他領子讓他一定要保喬簡周全的樣子,惦記了一天,今天下班莫名的就往之前查到的喬加住的方向走了。

  既然能做他的線人,喬加的底他當然調查的很清楚。

  雖然不到大小事情都了若指掌的地步,但是這兄弟倆經歷過什麼,郭林也不難想像。

  那天在學校裡喬簡明明很擔心害怕還要強裝沉穩的樣子讓他印象很深,既然喬加這段時間回不來,他過去跟喬簡打個招呼,讓他別太擔心他哥也理所應當。

  他只是完全沒想到,他進門沒多久喬加就回來了。

  而且還直接倒在懷裡。

  喬簡本來在廚房,聽見郭林叫了一聲喬加的名字,急急忙忙的從裡面奔出來,就看見郭林因為托不住喬加的頭倆人姿勢不太好看的靠在門口,喬加臉色很難看的撐著身子,抓著郭林的胳膊咬牙切齒的追問:「你怎麼在這兒?」

  郭林手都酸了,努力把人扶正:「我過來看看喬簡。」

  「操!你知道我家附近多少黑狗的人來回溜達?找上門你是想害死我?」

  火氣一上來喬加的肚子更疼了,他抓著郭林的手下意識的用著力:「媽的……疼死我了……

  郭林一腳踹上門,跟喬簡倆人把喬加往客廳扶:「你怎麼了?跟人動手了?」

  喬簡臉色一白:「哥。」

  「沒事兒……」喬加安撫的拍了拍喬簡的肩膀,然後臉一轉眼神都冷了,無聲的衝著郭林比了個口型:「你丫給我閉嘴!」

  郭林挑了挑眉,先打發喬簡去給喬加倒杯熱水。

  等喬簡去廚房了,他才看著眼前這個看起來沒了半條命的線人:「到底怎麼了?」

  昨天在隔間裡不還囂張的要命。

  回憶起當時的情況郭林的臉色不自覺的也沉了下來,喬加按著肚子靠在沙發上:「別提了……黑狗真心是在找死。」

  「什麼意思?」

  「沒什麼意思。」

  喬加暫時還不想提鮑鋒的事。喬簡倒了水出來,小心的遞給他,他只喝了一口就皺起眉,靠在邊上直喘氣:「不行……我可能受內傷了。」

  他總覺得下一秒他就要吐血了。

  郭林看他這樣子不像裝的,雖然一肚子疑問但是也知道喬簡在他不方便追問,只能站起來:「我送你去醫院。」

  「啊?」喬加一愣:「你什麼?」

  「站不起來我抱著你去?」

  根本不搭理他故意裝傻的臉,郭林踢了一腳喬加身下的沙發:「我說你個職業流氓身份證總有吧?」

  「廢話!」喬加瞪他一眼,然後轉過臉:「我不去醫院。」

  「怎麼,還得我哄著你去?」

  「你用抬的我也不去!」

  從喬加懂事起,就沒進過醫院。那種充斥著消毒水味道的地方,只要讓他踏進門他都想吐。

  郭林皺了下眉,看著旁邊喬簡一臉擔心但是不敢開口的樣子,心情不怎麼爽快的直接把喬加從沙發上拽了起來,因為牽動了喬加的腹部,疼的他忍不住叫了出來:「……我操!」

  這是趁他病要他命麼。

  「你不去醫院就是在家難為喬簡,做哥做到你這樣還真是混透了!」郭林說話很不客氣,結果他說完了喬加還沒反應,喬簡倒是先急了:「你別這麼說我哥!」

  喬加憋了半天沒吭聲,三個人一時間就這麼僵著,直到郭林很輕的冷哼了一聲,喬加終於咬咬牙:「行了,我去就是了。」

  郭林這才滿意:「早說這句大家都省事。」

  這次喬加只是瞪著他沒接話。喬簡一臉意外的看著郭林扶著喬加往外走,跟到門口的時候被郭林攔住了:「你還是在家等著吧,回頭你哥會給你打電話的。」

  喬簡跟著也起不了什麼作用,只能乾著急。

  喬加也不願意自己這副半死不活的德行被喬簡看見,點點頭讓他看家,他繞開郭林要扶著他的手,自己一步一步的往外蹭。

  在樓梯口,喬簡終於還是沒忍住,喊住了郭林:「林哥,謝謝你了!」

  走在前頭的喬加眉角都快抽筋了。

  他強忍著回頭破口大罵的衝動,一直到出了樓道,徹底避開了喬簡的視線,才回身指著郭林的鼻子:「媽的,以後不准你再踏進我家一步!」郭林那點算盤他心裡很清楚,無非就是想用懷柔政策更好的鉗制他,明知道他最在意的是喬簡,跟他弟套近乎,目的還是要他替他去玩命而已。

  剛才故意說那種話,也是為了讓喬簡開口逼他妥協。

  郭林倒是不否認喬加的話,他只是撥開喬加戳得他很不舒服的手指:「讓我照顧喬簡的是你,不讓我進家門的也是你,難道你要我在你家安一堆監視器竊聽器什麼的,每天做監聽記錄?」

  「少扯……這些!」

  喬加彎低身子罵了句粗話,有點站不起來了。

  旁邊的男人動作不太溫柔但是並沒有用力的把他扶住,就算喬加不怎麼甘願,這時候也能英雄氣短的半靠在對方身上,往馬路口那邊去攔出租車。

  然後這一路,喬加專心致志的疼著,郭林從頭到尾保持著沉默,也沒有繼續再問他這傷是怎麼搞來的。

  本來以為喬加疼成這樣,大概是受了很嚴重的傷。

  結果一通檢查排了半天隊下來,醫生只是表情淡漠的問了幾個問題,然後開了點胃藥,就表示他們可以回去了。

  喬加深深的感覺自己被誤診了:「大夫,我這疼的要死,你不看清楚?」

  「片子上看沒什麼問題,骨頭和內臟都沒事,你這種情況應該是神經性胃痙攣,平時睡眠質量要注意,少喝酒。如果還不放心,可以給你安排個胃鏡,不過得你今晚空腹,明早過來做。」

  醫生一個口罩遮了半張臉,就剩下一雙沒什麼表情的眼睛,喬加聽他說了半天,幾乎又聽沒懂,倒是郭林在旁邊忍不住搖了搖頭:「連胃和肚子都分不清楚。」

  他這句嘲笑簡直毫不掩飾,喬加用全部的自制力壓住回身給郭林一拳的衝動,閉了閉眼睛,霍地站起來轉身就走。

  郭林知道他沒事,也沒再攔他。反正倆人的關係也不需要他裝模作樣的表達關懷,喬加這樣,他今天肯定什麼都問不出來。

  不過剛剛看著喬加的樣子,他確實也嚇了一跳。

  孟哲去做臥底的時候他沒攔著,導致他後半輩子都只能活在後悔裡。

  喬加是他的線人。

  無論如何,他不會讓他出事。

  而喬加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聽完醫生說他其實沒什麼事,竟然真的也沒那麼疼了。加上對郭林一肚子火,等到家的時候,已經想不起來疼不疼這件事了。

  喬簡見他這麼快就回來了,有點意外:「哥,你去醫院了麼?」

  「去了。」他不耐煩的擺下手:「說是什麼胃痙攣,沒事。」

  這個詞喬加不太懂,喬簡倒是聽明白了,他長出一口氣,一直緊繃的肩膀終於放鬆下來:「幸虧沒事。」

  「我能出什麼事!」喬加皺起眉:「都是郭林瞎起哄。」

  「哥……」喬簡往前湊了一步,一臉有話要說但是又不敢開口的樣子。喬加轉頭看他一眼:「有話就說。」

  「那個……你跟林哥,是朋友麼?」

  喬簡問的挺小心,他看的出來喬加現在心情不是太好,但是這話他很早就想問了,不然他心裡沒底。

  這個問題讓喬加表情有點扭曲,半天不知道怎麼回答。

  朋友這種字眼放在他跟郭林的關係之中實在有點可笑,但是線人這種關係,他又不想讓喬簡知道。

  考慮到最後,只能含含糊糊的回了一句:「嗯…………是吧。」

  從根本利益的角度出發,好歹也算是有點共同點。喬加想像了一下自己跟郭林笑得滿臉和諧打招呼的樣子就覺得想吐,忍無可忍的摸出一根煙,他需要清醒下腦子。

  但是這個答案讓喬簡挺高興。

  他點點頭坐在喬加旁邊:「我覺得林哥挺關心你的。」

  一直以來,喬加身邊的不是P鬼那種混混,就是一些看著就不像好人的社會青年。喬簡雖然很少聽喬加提起自己在做的事,但心中也有過不少猜測……郭林算是喬加朋友裡少數的正經人士,又是個警察。知道他跟喬加關係不錯,讓喬簡安心不少。

  聽喬簡一口一句林哥,喬加覺得他的那個什麼胃痙攣大概又要犯了。受不了的站起來,他從冰箱裡拎出一瓶啤酒:「行了,大人的事你少管,去幹你的事吧。」

  再聽下去,哪怕是喬簡大概他也要抓狂了。

  幸虧喬簡很識趣的回自己屋了,留下喬加打開瓶酒,坐在沙發上一口接一口的喝著。

  郭林今天雖然沒問,但肯定知道他出了什麼事。而鮑鋒跟黑狗碰面的事,他只要告訴郭林,就脫不了身了。那些警察絕對不可能放過鮑鋒這樣的人。可是就算他不說,鮑鋒出現在市裡的事也不可能完全瞞得過警方,到時候,郭林還是得找他的麻煩。

  而且那個什麼陳哥也不知道是什麼來頭,黑狗要是真讓他去做交易,這渾水他就算是趟進去了。

  不過……

  黑狗到底是怎麼找上這些人物的?

  陳哥也好,鮑鋒也好,明顯都不會是會坐下來跟黑狗這種談生意的人,他怎麼有本事跟這些人搭上線,還似乎交情不淺。

  但是看今天鮑鋒的態度,似乎也沒把黑狗放在眼裡。

  喬加一邊喝著啤酒一邊想著這段時間發生的事,直覺這裡頭肯定有著很深的門道。打死他,他也不相信黑狗有這個實力。

  不過,郭林那小子是真的想抓這幫人麼?

  想著今天碰見鮑鋒時的感覺,喬加掀起一抹冷笑:「就憑這些半吊子警察……

  邪不勝正這種東西,也就是口頭上嚷嚷起來挺好聽的,自古到今,還真沒看見過幾次正義得以彰顯的例子。不說別的,就單指他們警察裡頭竟然還有跟黑狗站在同一戰線的,他就覺得郭林他們一點優勢都沒有。

  自己人都扯自己人的後腿,還能有什麼前途?

  一口將半瓶啤酒乾了,喬加把空瓶放在腳邊,懶洋洋的靠在沙發上,噙著冷笑閉上眼睛。

  郭林也好,黑狗也好,反正黑白都與他無關。他就是狹縫裡求生存的人,哪個套他都不會鑽,這世上,除了自己活得好之外,什麼都是狗屁!

  郭林可以破不了案,黑狗可以被抓去坐牢,他喬加反正不能成為別人隨意捏在手裡的棋子和道具。

  ——無論是誰!

10

  喬加既然盤算著不想接黑狗給他指派的這個活兒,當然就得琢磨個墊背的。

  不過這人選也不難找,基本上是現成的。

  「P鬼,你晚上幫我擺個局。」

  「啥樣的場子?」

  「擺場大一點的,最好弄的熱鬧點,找兩個比較能來事的。」喬加啃了口蘋果,電話那頭的P鬼也不知道在哪兒,吵吵嚷嚷的,他說話都得用吼的,好在P鬼聽他說話還算清楚:「喬哥,怎麼,有好事?」

  「你喬哥我馬上就要出人頭地了。」他冷笑了一聲:「把你平時混的那些能鬧騰的全叫上,我要好好熱鬧一下。」

  「得嘞!沒問題!」

  P鬼開心的掛了電話就去張羅了。喬加把手機往旁邊一扔,靠在沙發上抖著腿,一派輕鬆。

  這個城市,還真的就沒多大。

  尤其是他們這條道上,全都是一幫無所事事遊手好閒的人,稍微有個風吹草動就能擴散開,喬加讓P鬼這麼一搞,所有該知道的,不該知道的,就差不多全知道了。

  不過最近他混的不錯很多人也心知肚明。

  黑狗就壓根不是個低調的人,現在他出入哪兒都把喬加拎著,這身份和地位不說大家也都懂了。聽說喬加要搞場子,都不用特別通知,自然有聰明的湊過來套近乎拍馬屁。

  場面絕對熱鬧!

  「喬哥!怎麼樣!?」

  P鬼擠過人群躥到喬加身邊,邀功的揚著張笑臉:「咱這場面,弄的還像那麼回事吧?」

  這酒吧是他跟一個不錯的哥們兒借的,酒水他全包,音樂一開燈光一打,不知道還以為是哪個公子哥在這邊慶生呢。裡裡外外都是些長得不錯身材又好的年輕美女。

  喬加喝了口酒,點點頭:「不錯。」

  P鬼搞這些東西從來是一把罩,不去開公司都有點可惜了。

  不過說實話,今天來的人不少,他認識的還真的沒幾個。什麼時候起又有一批新的小子冒出來了,一個個都不大的年紀,看著可能也就比阿簡大一點。

  旁邊陸陸續續的一直有人叫喬哥,喬加基本上都是笑著應了,再然後那些人叨咕了些什麼,他完全沒留意聽。

  鬧騰了得快有一個小時,終於門口他一直等著的人到了。

  酒吧有幾秒鐘的時間,小小的安靜了一下。

  喬加心裡暗笑了一聲,等著來人一臉找茬的越過其他人慢悠悠的走過來。

  要說有誰能跑去黑狗那裡找麻煩。而且還有用的。那必然是之前因為喬簡的事差點跟他幹了一架但是沒幹成的,黑狗的那個弟弟。

  「喬加!你面兒夠大的啊,知不知道這地盤是誰管的?」真不愧是兄弟,連說話的德行都跟黑狗差不多。

  喬加懶洋洋的放在手裡的酒杯:「我以為是誰呢,這不是黑二少爺。」

  跟黑狗的外號一樣,也沒人知道他這個弟弟叫什麼。

  他自己管自己叫二少爺,大家也就反正順著這麼喊

  只不過喬加今天就是要鬧事的,語氣裡透著讓人不怎麼舒服的諷刺,尤其一個二字更被他加了重音,聽起來格外刺耳。

  黑二臉色一沉:「你小子活膩了是吧?」

  「二少爺這是什麼話。」喬加光笑也不起身:「我們這種小活動,就是兄弟幾個熱鬧熱鬧,沒想能請動您這種大駕啊,你跟我們可不一樣,專幹大事!」

  他說完,P鬼在後面笑了一聲。隱隱約約的,人群中也有人跟著笑起來。誰都知道黑狗對這個弟弟從來不重用,他雖然腦子不太好使,但是終究沒蠢到找死的地步,事情交給這位黑二只有砸的份兒。

  當然,他自己也知道。

  黑二一腳踹翻了喬加腳邊的意思:「喬加,你什麼意思!」

  喬加皺起眉冷笑一聲:「二少爺,這話應該是我問你吧?我這邊開心開心你跑來又踢又踹的,怎麼,不給面子?」

  「面子?」黑二直接呸了一口:「你有那種東西麼?」

  他早就看喬加不順眼了。

  這兄弟倆全就不知死活,本來上次請他哥出馬是想好好校訓這小子一頓,沒想到被他躲過去不說,還成他哥的左右手,現在這麼囂張到不把他放在眼裡,再不給點教訓,以後誰還當他是回事?

  黑二眼底籠上一層陰郁,給旁邊的人使了個眼色,連話都沒說一句,直接開砸。

  一瞬間,原本還很熱鬧的酒吧人群四散。那些叫喬哥叫的挺親切的,沒有一個人敢上前去攔,倒是P鬼忍無可忍的跟黑二的一個手下廝打了起來,喬加掃了一眼,二話不說一拳就照著黑二的鼻子揍過去。

  反正今天台面上他也得吃虧了,不賺回一點本兒,他不是虧大了!

  毀壞總是比建設要來的容易。

  這酒吧搞起來用了不少功夫,砸下去可不用多久時間。

  十分鐘都不到,就已經碎玻璃遍地,黑二和喬加多少都掛了點彩,P鬼死死抓著黑二的那個手下不放,兩個人在角落裡滾來滾去的互相用是最不堪的髒話互罵。

  黑二當然打不過喬加。

  這點從上次喬簡那件事他就很清楚了,所以喬加一動手,他心裡就有點怕,被揍了兩拳之後,趕緊招呼其他人圍上來把喬加架開,然後不比來的時候那麼大張旗鼓,自己一個人罵了兩句就跑了。

  喬加其實沒被打到,只是身上被黑二掙扎的時候潑了一身的酒,他擦過臉側的伏特加舔了一口,然後冷笑一下,瞇著眼睛不再說話。

  可惜了,這酒其實不錯……

  黑狗找到喬加,是這件事過去兩天之後。

  他當時人還在床上,剛爽完摟著小男生抽煙呢,手機震了下,就一條短信,讓他十分鐘到酒吧。

  「十分鐘?」喬加咬著煙笑笑:「果然是傻的。」

  他抽完煙又去衝了個澡,出來的時候換好衣服,揉了揉床上已經累得快攤了的男孩的頭髮:「回頭再打給你,錢放床頭了。」

  男孩只是哼了一聲,翻過身沒搭腔。

  喬加也無所謂,聳聳肩出了酒店。

  比起女人,還是男的來得省事點。無論是做的時候還是平時,都沒那麼多顧慮,他對感情這種事沒什麼多餘的想法,每天混日子的,談什麼情啊愛的他自己都覺得冷,現在這樣想了就做,爽完就算才符合他這種人。

  按下車窗點上煙,他外頭靠在邊上,回味著剛才的滋味,不知道為什麼腦子裡竟然浮出了郭林那張臉。

  無意識的吐出一口煙霧,他突然興起一個念頭。

  當時,他怎麼就沒真的塞進去……

  喬加到酒吧的時候,黑二已經在了。

  就站在黑狗旁邊,樣子還是那副不討人喜歡的德行,不知道是不是被黑狗說了,臉色不太好看,只是眼底有一抹不難發覺的得意。

  黑狗看見喬加皺起眉:「讓你十分鐘,你他媽的死了!」

  喬加掐熄手上的煙,臉上立刻堆起笑:「黑狗哥!我接到短信就趕過來了,架不住路上堵不是?您說,什麼吩咐!」

  他故意好像沒看見黑二一樣,熟練的湊到黑狗邊上,遞上煙,掏出火機給點好。

  大概是因為心情不怎麼地,黑狗也沒心情跟喬加計較等了他半小時這回事了,他冷哼了一聲,示意喬加坐在旁邊的沙發上:「上次跟你說的陳哥的事,算了。」

  「算了?」喬加一臉錯愕:「怎麼了黑狗哥?他們耍花樣?」

  「不是。」黑狗不耐煩的擺手:「這事兒我讓老二去吧,你就別管了。」

  剛才黑二跑來鬧的這天翻地覆的,黑狗想起來都頭疼的。

  不過說到底也是親弟弟,總不能真給掐死。

  喬加心裡明白。

  但是面子上可不幹。

  他霍地站起來,臉色發沉的看著黑狗:「黑狗哥,你是不是對我有什麼看法?」

  黑狗抬起頭:「沒有,你別瞎想。」

  「黑狗哥,我喬加雖然不算什麼人物,但是只要是你親自交代的事情,哪一件我也沒掉過鏈子。不說別的,就單說之前您讓我酒吧等人,差點被打死我都沒哼一聲!」喬加嚷嚷完黑二在旁邊臉色一變,剛要開口,喬加直接一巴掌拍在黑狗面前的桌子上:「黑狗哥,你要是不相信我,就說句話,我喬加就算是千刀萬剮,喊一聲我都是孫子!

  喬加情緒挺激動,黑狗聽著這番話憋了半天沒開口,最後他拍了拍喬加的胳膊,少見的擠了個笑臉:「我什麼時候說過不相信你了。這活兒老二想去見識下,你跟著,回頭有事,也好照應下。」

  話裡的意思,就是如果真要做主,還是得靠喬加。

  這下黑二不幹了,在旁邊著急的叫了聲哥,但是黑狗沒搭理他。

  「反正陳哥把東西準備好了,你們去驗完了沒問題就收貨,其他的都別管。」

  一句話算是蓋棺定論了,黑狗站起來,拽著喬加:「晚上跟我金海見識見識去。」

  「黑狗哥……」喬加臉色還是不太好看。

  「行了。」

  黑狗的耐性也用的差不多了:「回頭我還有其他事讓你辦呢。」

  這次反正就是去取個東西,黑二非要去就去吧,總強過回頭他滿世界的嚷嚷去。

  所謂惡人自有惡人磨,黑狗什麼都不怕,就怕黑二這個不長腦子的。

  喬加表面上依然不太樂意,但是礙於黑狗話已經這麼說了,他不能再說什麼,只能悶著臉色抽煙,旁邊誰跟他套話都一臉不耐煩的推開。

  這戲一直演到了晚上,他跟著黑狗混吃混喝的把對方搞了個大醉,順便把之前P鬼搞的那場被砸的錢也從黑狗那裡討了回來,然後黑狗叫小姐去開房,他自己心情不錯的往家溜達。

  結果剛上出租車,郭林的電話就到了。

  「我操!我真懷疑你是不是在我身上裝了什麼監視器?」卡點也沒卡的這麼準的,簡直跟他媽的鬼一樣!

  喬加按下車窗:「你以後能不能少給我打電話,真出事了你去哪兒找我這種線人。」

  「你以後能不能別把線人掛在嘴邊吵吵?」郭林也皺起眉。

  「橫豎都是個死,自己找死總好過被你玩死。」

  說話一點都不客氣,喬加翻了個白眼:「有話快說。」

  「電話裡不方便。」

  「那你想去哪兒?還得去酒店給你開個房間吶?」

  大半夜的倆男人開房無所謂,但是一想到是跟郭林,喬加就覺得渾身不舒坦。

  郭林的語氣一直都還算平靜:「我現在在你家。」

  「媽的!我不是告訴你不准再上我家!」

  「喬簡今天給我打電話,說你家被人偷了。」

  「他為什麼會有你的電話!?」

  喬加攥緊手機:「我不是跟你說過離他遠點!」

  等他吼完了這句,才反應過來剛才郭林說的話還有後半句,他愣了一下,然後不敢置信的揚高聲音:「你剛才說什麼?被偷了?」

  「嗯。」

  郭林冷笑一聲回頭看著一屋子被翻騰的亂七八糟的櫃子和旁邊的喬簡,對那邊的喬加好心提醒一句:「你最好順道買能換的鎖回來,不然今天你得開著門睡覺。」

  下一刻,喬加掛上電話:「……我操啊!」

11

  喬加是一路催著出租車飆回家的。在樓下的時候猶豫了三秒鐘真的買了一把鎖。

  但是等他到家門口的時候,發覺門鎖已經被換好了。

  進自己的家還必須敲門,沒人知道喬加心頭這把火燒的有多旺盛。

  來開門的是郭林,看著他手上的鎖揚起眉:「你竟然真的買了?」

  「廢話!」

  不是他在電話裡讓他買的。

  將鎖隨手扔到旁邊,喬加看著房間已經被收拾的差不多了:「到底怎麼回事?」

  「我今天回來的時候發覺門是開的,進來之後就發覺東西被翻的亂七八糟,給你打電話你一直不接,最後只能打電話找林哥了。」喬簡坐在旁邊,攤開了一堆書本大概是寫作業,郭林則是咬著煙看他:「你最近是不是得罪人了?」

  「我每天都得罪人!小偷臉上又沒寫字,我怎麼知道是他媽的怎麼回事!」喬加忍不住罵了一句:「長沒長眼睛,就我這種家底竟然還能招賊!」

  郭林聽完這句忍不住笑了:「喬簡說其實沒丟什麼重要的東西,你這地兒也沒法報警,就認了吧。」

  不是他說,喬加住的這環境真的夠簡單的,除了冰箱電視洗衣機,連個像樣的家具都沒有,喬簡那屋倒是還有點值錢的東西,不過都是學生用的,估計小偷是覺得拿了也沒用吧,喬加住的那屋就一張床,他一開始還以為是被搬空了。

  「你這是什麼警察?眼看罪案發生都不聞不問?」喬加一屁股坐在沙發上:「被我知道是誰幹的,他死定了!」

  「我是緝毒組的,入室盜竊這種要轉到你們這邊的片局,你要是想讓人踩踩場子我倒是無所謂,打個電話叫人來就行。不過你考慮好,這事兒立了案就兜不住了,回頭道上怎麼傳,你都得受著。」

  郭林說完就要掏電話,被喬加一把拽過去:「媽的,你今兒是成心來找我不痛快的吧!」

  「除非你自己想不痛快,不然誰能有這麼大本事?」冷冷一笑,郭警官翹起二郎腿:「你是要我當著喬簡的面問,還是咱倆出去談。」

  「談個屁!」

  喬加皺起眉:「喬簡,回你房間。」

  喬簡抬頭看他一眼,沉默了幾分鐘收拾東西,避進了自己書房。

  「說吧。」郭林敲一下煙灰:「之前黑狗是不是給你安排事了。」

  「你到底知道多少?」

  「喬加,我不是來跟你談心逗悶子的,我知道你求自保,想凡事留個餘地,我也沒狠逼過你。但是你別忘了,到底你還是我的線人,有些事差不多就行了,你別玩得太過。」

  郭林表情有一點不耐煩,他從聽說喬加跟黑二之間出了點事之後就猜到了喬加一定瞞著他什麼,不然以這人的腦子,他是絕對不會在台面上跟任何人鬧不痛快的。

  ——喬加是真把別人都當是白痴啊!

  被郭林這麼一搶白,喬加臉色也不太好看,他站起走到窗邊,下意識拉上窗簾:「黑狗最近見了一個叫陳哥的人,說是要談什麼買賣。」

  「哪兒的人?」

  「口音像是南方人,具體我也不知道。」

  「黑狗說的買賣,是指毒品?」

  「我他媽的怎麼知道!」喬加皺了下眉:「他是我老大,不用什麼事都跟我彙報!我只知道他之前安排我過去取貨,也提了要驗的事兒,估計是粉吧,不然就他那種疑神疑鬼的勁頭,也不會找人去。」

  只有真正要命的活兒,黑狗才會冒著風險交給別人。

  郭林看著他:「你之前去惹黑二,是為了把這個黑鍋推給他?」

  「什麼叫我去惹他?就我們倆之間那點事兒,早晚都完不了,不是這次也是下次。」

  除非他從今以後再也不沾黑狗的邊了,不然黑二總歸要找他麻煩。既然如此,還不如這次讓他稱心如意,大家都省的麻煩。

  郭林當然也明白,他沒再吭聲,一邊抽煙一邊盤算著。喬加沉著一張臉靠在窗戶邊上,很想一腳把郭林踹出去,又可惜沒有那麼大的腳。

  果然,人不能做錯事……

  他這麼多年堅持不碰這些會鬧大的活兒,就是因為不想摻和。那次是為了喬簡的學費被逼到走投無路。結果就偏偏撞上了郭林這個該死的警察,如今搞得麻煩的要死,甩也甩不掉。

  「操!」

  也只有髒話能表達目前喬加的心情了。

  郭林明知道這句是罵自己的,但是沒接茬,他想了一會兒才開口:「交易的地點你知道麼?」

  「這種事兒都是臨頭才通知,你第一天做警察?」喬加就是忍不住想去戳郭林,他對這個警察是無條件噁心原則,只要能噁心到郭林,哪怕不討好他都願意做。

  「那個陳哥,以你所見是個多大的賣家?」

  「我要是連這個都知道,我他媽就去給人看相了!」還用坐在這兒被郭林審?

  「我要這次交易的時間和地點。」

  這次輪到喬加不說話了,他先是瞪了郭林一眼,然後回過頭繼續看著窗外不吭聲。

  郭林抬起頭:「喬加?」

  「你想要就要?我還想做世界首富呢,可能麼?你以為這地球是繞著你轉的,你想要什麼就有什麼!」沒人願意被這麼逼著幹活,尤其還是這種隨時可能落個死無全屍的糟心事。喬加心情很惡劣,他惡狠狠的把手上的煙掐滅,然後去廚房找啤酒,頭都懶得回:「行了,說完你可以滾了!」

  面對喬加的各種不客氣,沙發上的警察始終沒有發火,他站起來,走到廚房門口:「喬加,我曾經說過,只要你一天還是我線人,我就不會放著你不管。」郭林的語氣並沒有多重,但是冷冷淡淡,透著一股壓迫感:「可是,如果你讓我失望……那我真的會讓你後悔認識我。」

  黑狗不是善男信女,他郭林同樣也不是喬加也隨便打發的對象。

  幫人換換鎖找找貓,抓抓小偷那都是派出所的事,他是緝毒組的,每天打交道的沒有一個是好說話的,誰都知道毒品是要命的東西,敢碰的人是不要命,他們這些管的,一樣是不要命的。

  喬加直到關門聲傳到耳朵裡都沒動一下,維持著彎腰拿啤酒的動作,卻始終沒有伸出手。過了半天,他才猛力的甩上冰箱門,背過身靠在冰箱上,少見的嘆口氣。

  媽的……

  真煩死了!

  黑狗既然說了,要喬加和黑二一起去取貨,縱使黑二不痛快,也還是要照辦。雖然台面上是他出面,但是明眼人都看的出來黑狗更相信誰。

  就這點來說,他非常的不爽。

  所以見了喬加也就沒有過好氣兒,話裡話外挑事兒的意味都很足。

  不過喬加根本不吃這套。

  他混了這麼久,什麼欠抽的找麻煩的沒見過,就黑二這樣的水平,連轉個頭他都覺得是浪費力氣。

  尤其是當著黑狗的面,基本上無論黑二說什麼,他都不會給反應。

  「哥!你放心,這次的事我一定辦的漂亮!」

  那邊黑二就差沒挖心盟誓了,喬加站在旁邊,光笑不開口。

  黑狗看他一眼:「喬加,你都安排好了麼?」

  「嗯,按照黑狗哥的意思,安排了兩個身手好的,槍都給了,都在外頭,從昨天起就沒讓回家了。」喬加也是從昨天就沒離開過這家酒吧,一直到今天下午黑狗過來,他們所有人都不能走。

  這種情況,他先發消息給郭林,也是根本不可能的事。

  他們的手機都被統一拿走了,黑狗安排他們一堆人一起,本來也是為了互相監視,畢竟這事兒不能出任何的岔子。

  眼見黑狗還要特地去問喬加,黑二臉色一沉:「哥,你信不過我?」

  「少廢話!」

  交易在即,黑狗心情也不是太好。

  他懶得再聽黑二的那些牢騷,隨便擺了下手:「行了,你們都出去吧,我睡一會兒。」

  這酒吧就一個包間,也就一個能睡人的地方,現在黑狗占了,外頭四五個人都只能躺沙發,黑二把最舒服的一個長的給搶了,剩下喬加他們只能趴在吧台那邊。

  等到喬加和黑二從包間出來,喬加挑的那兩個小弟湊過來:「……喬哥,什麼時候才幹活兒?有點餓了……

  從昨天被叫到這裡,只說有活兒給他們做,也沒說具體是什麼事,就讓等著。這眼看都快一天一夜了,酒吧裡除了酒之外連口吃的都沒有,餓的前心貼後背了。

  喬加還沒吭聲,後頭黑二罵了句:「事兒真他媽的多!」

  他其實也選了一個平時親近的手下跟著,聽黑二罵完,立刻很識趣的靠過去:「二少爺,給您叫份外賣?」

  「嗯,你看著點吧。」

  黑二得意的看了喬加一眼,兩手枕在頭下面,直接倒在沙發上。

  喬加瞇起眼睛,等黑二的人打完電話也走到吧台那邊,按了串號碼,也給他們幾個要了點吃的:「老闆,三碗過橋米線,五個鹵蛋,米線給我下夠十五分鐘,別跟上次一樣偷工減料的!配三杯酸梅湯,算了,再加兩杯,五杯吧!送到盧橋路口……就在你北邊,過了加油站!我管你近不近,遠也得送……1個小時就1個小時,反正我告訴你,東西涼了我一毛錢都不給,你自己看著辦吧!」

  喬加這電話打的也不怎麼順心,最後電話幾乎是摔上的,黑二在旁邊陰陽怪氣的笑了一聲:「你也就配吃米線了!」

  抽著煙的喬加照例不接話,過了一會兒黑狗從包廂裡出來,剛好黑二他們要的外賣到了。

  「哥!來吃點東西!」

  黑狗一看這一大攤子飯菜臉色都變了,一巴掌扇過去:「誰他媽的讓你訂東西了!」

  黑二被打的都懵了,愣了一下:「哥……

  「剛才都誰打電話了!」黑狗這句是衝著一屋子人嚷嚷的,黑二捂著臉,有點愣神,過了一會兒他小弟哆哆嗦嗦的湊上前:「我……我打了……

  「我操!我不是告訴過你們不准打電話!」

  黑狗直接一腳踹過去,對方其實還是個小孩兒,這一腳挨得差點背過氣去。喬加還在旁邊抽煙,也沒吭聲,黑狗來回看了兩圈,直接走到吧台那邊拿起電話。

  這電話有通訊記錄,隨便一翻也能看見之前打出去的電話號碼。

  拿起電話,他直接按了重播鍵。

  最後一通是喬加打的,黑狗拿起電話的時候,他抽煙的動作稍微頓了頓,但是臉色沒任何變化,還是靠在邊上,慢悠悠的抽著煙。

  但是黑狗打的電話沒人接。

  他抬頭看了一眼其他人:「這手機號碼是誰打的?」

  「我。」喬加咬著煙:「我要了三碗米線,那家店我之前去過,做的不錯。」

  「米線?」黑狗陰沉著一張臉,等到沒人接通的提示音響起,他又打了一遍。

  還是沒人接。

  喬加一根煙抽完了,就又掏出來一根,酒吧裡氣氛靜的連喘一聲粗氣都能清楚的聽出來,黑狗一通打不通就繼續打,連著打了三次,一直沒人接,他臉色也越來越差。

  「喬加……」他轉過頭:「這店叫什麼名字……?」

  喬加張了張嘴,卻沒擠出名字,黑狗就這麼看著他,手裡拿著話筒:「這是什麼號碼?」

  就在黑狗要急的時候,那邊終於接了電話,吵吵嚷嚷的背景裡能聽得出來是在一家店裡,對方明顯說話還有點口音:「誒!你好,郭氏米線!」

  黑狗先是愣了一下,隨即皺起眉:「你們怎麼才他媽的接電話!剛才我們點的東西呢?」

  「人多,忙不過來!對不起對不起……您報一下地址,我給您查一下!」好在對方雖然是個大嗓門,但是態度不錯,黑狗聽著沒什麼可疑,報了邊酒吧的名字。對方等了兩分鐘才回他:「已經送過去了,馬上就到!三份米線。」

  「再加一份。」黑狗哼了一聲,然後掛了電話。

  喬加一根煙剛好又抽完了:「黑狗哥,你也喜歡吃米線?」

  「你不是說好吃麼?嘗嘗。」

  黑狗說完把電話線直接給拔了,然後瞪了黑二一眼:「我告訴你,以後就算餓死了,也不准給我鬧這種事,不然我就把你頭擰下來,聽見了麼?」

  後者趕緊點頭,一屋子人戰戰兢兢的等到黑狗又進了包間,才敢小心的長出一口氣。

  喬加看了一眼吧台,又掏出一根煙,不發一語。

12

  郭林掛下電話之後,根本撐不住的直接半跪在地上。

  旁邊不少人就這麼看著他,臉色慘白一頭的汗,就連老闆都忍不住走出來:「這位警官……你沒事吧?」光天化日的,看見一個警察就這麼火急火燎的衝進他家店裡,掏出手機就開始嚷嚷。

  旁邊有人問他:「這情況要不要報警啊?」

  老闆一愣:「但是進來的這個不就是警察?」

  郭林聽見了周圍的議論紛紛,但是只能衝著老闆擺擺手,卻說不出來話。

  他現在整個人直犯暈,將近四站地的路程就花了三通電話的時間跑下來,就算是當年在公安大學跟人拼百米他也沒這麼瘋過。

  自己都能清楚感覺到他手是抖的。

  剛剛看著手機上第二次顯示喬加打過來的號碼,他就知道不對勁。

  喬加既然給他打了那種電話,明顯就是沒有辦法的辦法,但凡還能打第二通,他也不會選擇這麼含糊的方式傳遞信息。所以他看著手機來電,跟局裡連招呼都沒打,一路狂奔的往米粉店這邊跑。

  幸好還是趕上了。

  從才黑狗的語氣聽起來,似乎並沒有起疑。

  ——不過,喬加那一通亂七八糟的,到底想說什麼……

  郭林把喬加的通知他的信息彙報給沈軍的時候,辦公桌後面的隊長一皺眉:「你那個線人是不是餓瘋了?」

  這都他媽的什麼玩意兒?

  「我大概能猜出來他告訴我的地點,應該是北邊車程一小時左右的廢棄工廠,附近有個加油站。」

  「查出來了?」

  「劃出兩個地方,但是我覺得李家溝那邊更有可能。」

  「那時間呢?」

  沈軍捏著手上的紙,上面被郭林塗塗抹抹的畫了無數個圈,也真虧了這小子能看懂……

  是個人都聽不懂吧?

  「時間我也現在也確定不了。」郭林覺得酸梅湯大概是告訴他黑狗這邊一共出去5個人,可能有3把槍,但是3碗面5個鹵蛋和那句15分鐘郭林實在解不開,只能懷疑可能是告訴他是3號那天進行交易。

  「我想領隊人今晚上就先過去守著,反正地點應該沒錯,總能守住人。」

  「屁話!如果黑狗半個月後再行動,你半個月都不上班了?」

  都這麼搞,他們案子都不用破了。

  郭林皺了下眉:「我的線人既然已經被限制了行動,說明交易也就這兩天的事,黑狗等不了多少天,我相信三天之內一定會有動作。」

  沈軍看他一眼:「你就這麼相信你那個線人?」

  「嗯……

  郭林笑笑:「就算他真的要坑我,我也認了。」

  緝毒組帶頭隊長沒說話,他看著眼前這個自己最器重的手下,瞪了兩分鐘終於憋出來一句:「……郭林,你老實告訴我,你那個線人不會是個女的吧?」

  他還沒見過這麼帶線人的。

  對面郭林先是一愣,隨即眉頭擰成了褶子。

  ——不知道是不是因為最近天太熱了,他怎麼這麼暴躁呢……

  沈軍雖然口頭上對郭林要領人去蹲點這件事不贊同,但到底還是批准了行動方案。

  不過能給他的人只有兩個,通知了臨近的區局待命,有需要的話隨時支援。

  「郭林,我們跟一般的警察不一樣,幹緝毒的,一步都不能走錯。不止你也不止是我,出了事情,再大的上頭也兜不住。所以,盯著的人也多,你心裡有數。」

  而且,目前他們隊裡到底是誰在上次的行動中走了消息,還沒有查出來。

  只批給郭林兩個人,也是因為人是郭林親自選的,都是他信得過的人。組裡其他人根本不知道這件事。

  郭林心裡也明白:「放心吧沈隊……

  無論如何,他這次不會讓黑狗好過。

  郭林的計劃,這次行動主要目標是那批毒品,還有就是一定要抓住黑二。

  雖然從他們掌握的情況來看,黑二涉及到的黑狗生意並不多,但畢竟這是兄弟倆,很多事知道的總歸是比別人多些。他跟沈軍都懷疑黑狗的背後還有人,如果能夠順利的人贓並獲,至少對黑狗的下一步行動來說,也是個不小的遏制。

  起碼投鼠忌器,他不敢繼續這麼囂張。

  掃毒在某種程度上,跟打黑其實有些像。因為想要從根本上完全杜絕和遏止是基本上不可能的事情,所以他們在制定每一次行動的時候,都會有很周密的預期和計劃,誰都知道市面上的毒品流向並不是完全無跡可尋的,但是在毒品交易的關係中,吸毒者和販毒者往往是互相牽扯的,一旦逼急了,就有可能會爆發更嚴重的犯罪,有時候,殺雞儆猴在這個世界中特別的好使。

  郭林開的是自己的車,他欽點的兩個人,一個是耿偉,一個是當初帶過他的師傅老高,是個有十幾年緝毒經驗的老刑警。

  不過,從半個小時前,他就開始後悔叫著耿偉了。

  「你就老實承認吧,每次這種外活都叫上我,你絕對是在打擊報復吧?」

  駕駛座的椅子大概要被耿偉踹出一個洞了,郭林咬著一根煙,手上的槍套打開了合上,合上了又打開,實在想直接一槍把耿偉崩了算了。

  最後還是老高終於開了口:「小耿你安靜點吧。」

  從上車就沒閉過嘴,真不知道哪兒那麼多口水。

  郭林嘆口氣:「我找你來就是個錯誤。」

  「你知道就好。」耿偉扒著椅子探到前頭:「長點記性,明知道我不想看見你,少一天到晚在我跟前湊!」說完,他一屁股坐回去,竟然真的不說話了。

  自從上次倆人在郭林家差點起衝突,如果不是這次跟著郭林出任務,耿偉大概依然不太樂意跟這位同學碰頭。

  孟哲的死,對耿偉來說是個治不好的心病。他明知道事情跟郭林沒什麼必然的原因,但就是沒辦法釋懷,或者,他只是把孟哲的死隨便歸到了郭林的頭上,但是即便如此,郭林這個做兄弟的也只能這麼受著……因為,他也沒有其他人可以去怪了……

  老高不清楚他們倆這點內情,見耿偉不吭聲了,只覺得氣氛有點不對,倒是郭林從倒車鏡裡看了一眼後頭的人,只皺眉不出聲。

  他們是晚上六點到的,初步預計,大概要守一到兩天。

  這個時節,悶在車裡是挺痛苦的一件事。

  尤其是為了節省油耗,也防止暴露目標,他們還不能開空調。三個大老爺們兒就窩在一輛車裡頭的,汗流的簡直跟雨一樣。

  基本上過一個小時,就得有人下車去透個氣。

  也就是盯梢對他們這些人來說,早就習慣了。不要說天熱,就是大冬天冷的直打哆嗦,在車裡睡一宿也是常有的事,真守了一夜下來,倒是也沒人埋怨。

  一直等到第二天過了中午,老高忍不住問了一句:「郭林,你那個線人的消息,準不準?」

  郭林喝了口水:「應該是準的。」

  這水已經成溫的了,保不準再過幾個小時就得成開水。

  耿偉在後面冷哼一聲:「應該?」

  「這些人,不到最後一分鐘交易的時候,什麼消息都不能說一定準,但是我信他。」

  「你知道每年因為相信線人死掉的警察有多少麼?」耿偉皺了下眉:「郭林,你大學念的東西都還給老師了吧?」

  跟臥底不同,線人的可控性真要做個數據統計,肯定是低的驚人。尤其是涉及到毒品,多數線人自己就是癮君子,誰給毒品就是他親娘,還顧得上其他人?

  郭林對這句話的反應只是靠在窗邊懶洋洋的拋回來一句:「他不一樣。」

  「我告訴你郭林。」耿偉用膝蓋頂了一下前面的駕駛座後背:「天下的犯罪分子都是一樣的,為了自保,他們可以出賣任何人。」

  因為第一步就走錯了,所以不得不一步步的繼續錯下去。

  這就是人求生的本能。

  老高對這段談話倒是沒插嘴,只是從旁邊看了郭林一眼,沒做什麼表示。

  眼看著時間慢慢逼近五點,郭林敲了下玻璃:「我估計一會兒就是交易時間了,大家提高警惕。」

  3碗米線5個鹵蛋,如果他是喬加,明知道他最關心的就是時間,這35,應該就說的是3號的5點。

  凌晨不太可能,那十有八九就是下午5點。

  但是這個猜測太過沒有根據,所以郭林並沒有在跟沈軍報告的時候直接這麼說,他刻意從昨天就在這裡蹲守,實際上為的就是自己心裡這個猜想。

  耿偉抱怨歸抱怨,扯到正事他難得沒再找郭林的不痛快,三個人警惕的看著周圍,這地方視野空曠,除了兩公裡之外有個加油站,幾乎空無一物。本來這裡是個工廠,但因為廠子倒閉,地皮被買下來之後也沒有立刻投入建設,就被遺棄在這地方,以交易場所來說,是個絕佳的場所。

  郭林他們的車就停在廢廠一條廢舊生產線的後面的。

  雖然距離最佳地點還有一些距離,但這已經是最安全的範圍了。

  等了不到半個小時……

  由遠而近的,郭林他們聽見了汽車駛進的聲音。

  耿偉從縫隙往外掃了一眼,忍不住搖頭:「我操……竟然真被你蒙中了。」

  來的是兩輛車。

  以車來看,應該是一伙人。車開到廢廠門口的位置就停下了,前頭車裡的人先下的車,四周看了看,才有人去開後面那輛車的車門,然後走下來一個男人。

  耿偉一捅郭林:「是誰?」

  「……不認識。」

  這人郭林連見都沒見過,似乎也不是黑狗的人。他掏出相機拍了兩張照片,老高在看見他相機裡的照片後,皺了下眉:「他們是雲南人。」

  「雲南?」郭林愣了一下:「你怎麼知道?」

  「他胳膊上的刺青,是雲南一個毒梟陳旋的代表符號。」

  因為雲南是國內毒品最集中的地方,所以不同的老大之間劃分地盤的情況也很嚴重,很多人在跟了一個老大之後,會刺青在自己的胳膊上以表忠心。

  郭林聽到陳旋這個名字終於對上了號,想到之前喬加跟他說的陳哥,不禁皺起眉:「難道黑狗今天要交易的對象是陳旋?」

  如果真的是……那麻煩就大了……

  他當機立斷的掏出手機,打電話到區局請求支援。

  陳旋可不是一般的黑社會,他是真正做毒品生意起家的,全國遭通緝的人物,不說他親自到不到場,就算是派了手下,交易的時候家伙都不會少。

  郭林的想法老高和耿偉都很清楚,幾個人都各自把槍在手裡攥好,盯著那伙人眼睛都不敢眨一下。

  沒多久,又開來一輛車。

  一眼就認出來先下車的是喬加,郭林不動聲色的長出一口氣,一直提著的心總算放了點回去。

  他就知道,喬加這小子一定沒事……

13

  喬加下車第一件事也是找郭林。

  這地方空蕩蕩的連只鳥都沒有,他不著痕跡的看了好幾圈也沒找到一個可以藏人的地方。

  其實,他心裡是希望郭林不要來的。

  黑狗畢竟不是白痴,這次交易真砸了,他們這幾個參與的人,不被查到底掉是不算完的。雖然他心裡大概已經想好了脫身的對策,但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如果郭林不出來攪局,他們驗完貨走人,乾脆利索,大家都省事。

  不過這種事,只能想一想。

  而且越想越清楚是壓根不可能實現的幻想……

  來交易的果然不是那個陳哥本人。是個不認識的年輕人,表情帶著一股凶狠,一看就知道跟他們這邊的人不在一個檔次上。喬加下意識的把手放在腰旁邊,裡頭別著的那把槍頂著他的腰直發酸,但是更多的是對接下來要發生的這些事感到緊張和排斥。

  陳哥的人把先跟他們打了個招呼,說是招呼,其實就是哼了一聲,然後示意身後的人把一個手提箱放在車前蓋上:「驗貨吧。」

  也帶著濃重的口音,囂張的態度總讓喬加覺得這人是用鼻孔出氣的。

  顯然黑二也有點不爽:「我說兄弟,大家是出來做生意,不是來找氣的,你說話客氣點。」

  喬加側目的看了黑二一眼,對這位的智商真心的敗了。

  對方也愣了一下,有那麼幾秒鐘誰都沒開口,最後到底是不希望橫生枝節,他把箱子又往前推了推,語氣硬是壓下去了一點:「先驗貨。」

  這下換黑二囂張了,他得意冷笑一聲,掃了一眼箱子,然後慢悠悠的晃過去,用非常欠的動作一邊抖一邊不怎麼認真的戳開一包毒品,用小指抹了一點,塞進嘴裡。

  喬加內心翻了個白眼,這個蠢貨是不是電影看多了!

  緊接著,下一秒黑二呸了一口把嘴裡的毒品吐出來:「嘖!下等貨嘛!」

  其實,黑二根本不會分毒品的成色。

  他一共也沒親眼見過幾次真正的高純貨,剛才那麼搞,純粹是想給對方一個下馬威,順便殺殺價什麼的。他這個心態喬加並不難理解,只是任憑他對黑二的蠢已經有了很深刻的了解,也還是沒想到他會在對著這麼一群玩腦袋的人面前搞這種幺蛾子。

  果然,下一秒,對面五支槍口的黑洞直直的頂著他們的額頭。

  「你們是不是想玩花樣?」

  毒品交易中,懷疑對方的貨,基本上就等於了不想給錢。

  他們今天的交易部分中並沒有現金這個環節,就是單純的驗貨收貨,本身是很簡單的事,剛才黑二那一句,讓對方直覺他們這邊有問題。

  喬加內心把黑二的祖宗十八代都給問候了一遍,槍就在身上,他卻不敢掏。

  老實說,他做了小混混不短,卻沒有碰過真家伙。

  練是練過,但是對著靶子跟對著人完全是兩回事,現在腦袋上被人頂著一把槍,他卻覺得寧願這樣都好過他自己把腰裡的家伙拿出來。

  不過黑二可不這麼想。

  他沒想到一句話對方就來真的,下意識的往後一退,他講話都帶著顫音:「…………們想幹什麼?」

  舉著槍的男人動了動槍:「再驗!」

  黑二低頭罵了句髒話,然後轉過頭,又伸手挖了一點放進嘴裡。

  這次他沒敢吐出去,苦著臉把這一小口全吞了。

  男人皺了皺眉:「怎麼樣,驗出來是什麼貨了麼?」

  「驗出來了……」黑二五官差不多全擠在一起。純度高的毒品入口感覺很差,這根他平時玩的那些軟性粉完全不一樣,一口下去渾身都不太舒服,尤其是加上害怕,總覺得心臟跳得快要爆了。他哆嗦著手把槍往旁邊撥了撥:「貨……貨沒問題,是A……

  ——哢嚓一聲。

  五把槍的保險全打開了。

  喬加這下臉色也變了,他看著對方把槍口又往前頂了頂,直頂的黑二往後退了兩步才停,臉上的表情已經隱隱浮現出陰狠:「說!你們到底是什麼人!」

  而遠處郭林他們在車裡眼看局勢發展的有點莫名其妙,耿偉催郭林下車控制局面,後者卻示意暫時按兵不動的好:「暫時還不清楚那邊到底發生了什麼事,現在黑狗那邊的人全都被用槍指著,我們再出現,這幾個全得玩完。」他們領一堆屍體回去,沈軍還不廢了他們!

  不過他確實沒看懂,那邊到底發生了什麼事了?

  喬加也想問這句話。

  為了不死得不明不白,他拎著膽子往前探了探,好聲好氣的打個招呼:「大哥……到底……怎麼了?」

  「你們連貨都不會驗!到底是不是約定好要來取貨的人?」

  「當然是。」黑二搶了一句:「我哥是黑狗,我是他親弟弟!」

  喬加在旁邊趕緊加了一句:「長相騙不了人的!」

  如果黑狗跟對方談過幾次,他見過陳哥,料想那邊的人肯定跟黑狗也打過照面。

  黑二怎麼琢磨喬加這句話都不覺得像是好話,但是礙於眼前的槍不敢太放肆,只能回頭瞪了喬加一眼,然後看著面前這幾個人大概琢磨了一會兒,拿出個手機丟給他:「打電話。」

  黑二急忙接過來,打給黑狗。

  黑狗這時候跟陳旋是在一起的,雲裡霧裡的聽著黑二繞了半天才終於弄明白怎麼回事,黑狗一邊大罵黑二蠢貨,一邊總算跟陳旋一起把黑二的身份給敲定下來。

  那幾支槍終於放下的時候,喬加他們每個人都忍不住鬆了一口氣。

  我操啊……

  這種交易來多幾次,多少條命都要給嚇沒了。

  這下也別驗了,黑二匆匆忙忙的合上箱子,招呼都懶得打抱著就要回車上。而陳旋那邊的人毫不客氣的用方言罵了幾句很難聽的話,收了槍,也要上車走人。

  就在這時候,遠處突然傳來警笛的聲音。

  所有人臉色同時一變,黑二死死的抱著箱子要往車裡爬,身後兩聲槍響,他覺得有什麼東西直接貼著他耳邊擦了過去。

  「啊!」

  他挺凄厲的喊了一聲,隨即就是郭林的聲音不知道從哪兒飄過來:「所有人放下武器!我們是警察!」

  喬加雖然早知道會演變成這樣,還是狠狠的咬了咬牙,實在想用身上的槍把郭林一槍給解決掉。

  這樣以後大家的日子就都好過了。

  黑二這邊的人是都沒怎麼敢動,陳旋那邊的可不是。郭林一聲警察造成的效果是原本要上車的人全部躲避在車後,放下車窗抬手就是三槍。

  三槍都打在生產線上。

  這幫人槍法都不弱。

  見到陳旋那邊的人還擊了,黑二趁空摸上車,踹了負責開車的小弟一腳:「快!媽的,快開車!」

  喬加一只腳還在車外面,感覺車突然發動了被嚇了一跳,當即退了一步,黑二根本沒管他,一邊死命催著開車的人,一邊慌不擇路的就往來時那條路狂飆。

  但是那邊的警車已經圍上來了……

  喬加連罵人都沒心情了,他旁邊陳旋那邊的人跟郭林他們交火的很激烈,怕被流彈掃到,他只能縮到一個柱子後面,拿出槍攥在手裡,一手心全都是汗。

  郭林他們開槍基本上都是瞄準著車輪胎。

  喬加對戰況沒興趣,但是能聽到帶著方言的怒罵,應該是有一輛車已經開不了了。

  大概還有人中槍了,中間夾著人的痛呼,就是不知道是警察挨了槍還是陳旋那邊的人。一開始聽到的警笛聲越來越近,喬加轉頭往那邊看了一眼,果然,黑二坐的那輛車又飆了回來。

  現在只有東邊有個缺口,如果卯足勁兒開,大概還能衝出去。

  喬加一咬牙,玩命的往前衝了兩步攔住黑二的車,趁著還開著的車門想跳車進去:「往東邊開!」

  結果開車的聽見他這麼一吼,方向盤死命一打,整個車身都差點歪過去,沒等喬加上車,又玩了命的躥了出去。

  「我操你大爺!」

  喬加在地上滾了好幾圈才停住,眼睜睜看著後面兩輛警車一拐車頭就直直的追了上去,接連好幾聲槍響,也不知道打到哪兒了,就看見車身開始打滑,扭了幾下最後扎在一個地方就不動了。

  還沒等喬加緩過勁,就感覺突然被人扯出領子往後拖,他整個人受驚回頭,發覺竟然是黑二。

  對方舉著槍:「如果一會兒被抓了,你就說這箱子是你的。」

  黑二把一直抱在懷裡的箱子塞在喬加懷裡:「不然我現在一槍就崩了你!」喬加看著他一身灰頭土臉的,倒是沒想到這慫樣的人竟然也能敢跳車。剛才左轉那一下,他知道跑不掉就乾脆跳了車。

  但是那一箱子全都是毒品。

  喬加只要認下來,就跟自殺沒什麼分別了。

  他看著拿槍頂著他頭的黑二,表情冷靜的甚至有點扭曲,他只說了三個字:「快開槍!」

  說完他乾脆抓著黑二的手:「媽的!快開槍!」

  後句話他是吼出來的,黑二被吼的一激靈,剛想罵,就被喬加掰著手腕往旁邊一翻,還沒搞明白怎麼回事,整個人就被喬加掀翻在地上,喬加把槍也掏了出來:「二少爺……你的是條命,我也是,咱誰也不比誰值錢。」

  黑二沒想到喬加敢對著自己舉槍,他咬牙切齒的瞪著眼睛,恨不得直接用槍在喬加頭頂上戳個洞出來:「喬加!你不要命了!」

  「我就是要命才舉著這玩意兒的。」喬加晃了下手上的槍,兩個人對峙著躲回剛才的石柱後面:「警察馬上就要圍上來了,不想被人贓並獲,你最好想個其他辦法。」

  喬加餘光往旁邊瞄了一眼,似乎陳旋那邊的人戰鬥力比郭林他們要強一些,到現在為止,地上倒了兩個,應該還有三個人。

  但是那邊至少還有一輛車……

  喬加看了黑二一眼:「如果能搶到那輛車,還有點機會。」

  「怎麼搶?」

  「……衝過去!」

  喬加說完,理都不理黑二就低著頭往陳旋的人那邊衝,黑二沒辦法,也只能跟著。反而是郭林認出來突然跑進視線裡的人喬加,開槍的動作都頓了一下。

  然後下一秒被打中地上的一槍彈起的石土險些蒙到眼睛,他狼狽的往後一退,耿偉急忙掩護他,回頭罵了一句:「你丫活膩了!」

  郭林急促的喘著氣,靠在掩護的生產線上,視線卻牢牢鎖著混在那群持槍凶徒裡的喬加。

  「活膩的不是我……」郭林皺著眉,後半句話被四處響起的槍聲掩蓋住了:「那小子才真是活膩了……

  陳旋那邊的人畢竟是職業毒販,火力比他們這邊要強不少,雖然後續的警車已經都圍了過來,但是一時半會兒也還沒有人能靠近過去。

  亡命之徒,就是不到最後一刻,都不會輕易繳械投降。

  郭林是幾個人裡槍法最好的,眼看著情況僵持不下,乾脆換了新的彈匣,讓耿偉掩護他,端穩槍全都往另外一輛車的車胎上打,只要車報廢掉,這群人插上翅膀也跑不出去。

  發覺到他的意圖,那邊的人也都把火力往郭林這邊招呼,耿偉的掩護起不到什麼作用,兩邊火拼了得有七八發子彈,然後突然之間,聽見那邊有人喊了一句什麼,下一刻,汽車突然就爆炸了!

  所有人下意識的撲倒在地上,感覺熱浪卷著各種各樣殘渣從頭頂掀過,等郭林他們再抬起頭,只能看見眼前一片火光。

14

  郭林看著漫天的火光愣了足足一分鐘。

  直到旁邊警察的警笛把他驚醒,他才握著槍衝過去,冒著熾熱的溫度,喬加的名字在嘴邊,最後還是咽了回去。

  車是被人一槍打到油箱才引起的爆炸,耿偉他們領著人先把能夠到的人先拷上,有兩個跑的比較遠,但是也被警車攔在了半道上。郭林在一堆水泥管道的後面找到了喬加和黑二,兩個人因為被爆炸波及到,身上都有些擦傷,相比較來說,喬加的傷比較輕。郭林把老高叫過來,兩個人各自按住一個,分別戴上手銬。

  「先打電話,讓消防車和鑒證科的過來,這幾個都押上車,直接回局裡。」郭林跟喬加坐一輛車,剩下都是單車單押。

  喬加一路上都安靜的出奇,歪著頭就差沒睡著了。郭林也不吭聲,先把人關在審訊室,然後他去找沈軍彙報情況。

  沈軍看他的臉色就知道結果了。

  「人沒抓到?」

  「人抓了。」

  「那就是毒品沒了?」

  「嗯……被炸了……」爆炸那樣的溫度,就算鑒證科能找到痕跡,恐怕也不足以定罪了。

  沈軍看郭林一眼:「那你什麼打算?」

  「跟黑狗交易的,是雲南那邊過來的人,我核對了一下,有一個是通緝犯,直接帶電話給雲南的同事過來押人吧……至於黑狗這邊的人……」他抬起頭:「放了。」

  「放了?」沈軍放下手裡的筆,往後靠在椅子上:「你知道為了這次行動我們調派了多少警力做支援?你這報告估計要寫三天三夜了。」

  這點郭林也很清楚,但是目前的情況,他沒的選擇:「我們沒有實證,最多只能入個非法持有槍支,無論如何黑狗這次的買賣是做不成了,我們也不算失敗。」

  「郭林。」沈軍笑了一下,只是眼神很冷:「你給我記住,緝毒組只要沒扣到毒品,行動就是失敗!」

  沒有那麼多可以解釋的東西,他們這裡從來就不是一個可以折中的部門。

  「明天一早,我要看見報告出現在我桌子上,其他的事,我以後再跟你算。」揮了下手,沈軍示意郭林先出去。

  郭林也知道自己這次做的不漂亮,一聲沒吭,他轉身出了辦公室。

  門外耿偉和老高都在,見他出來的神情也猜到沈老大肯定不太高興。

  耿偉皺起眉:「你被削了?」

  「沒有。」郭林回到位子上把電腦打開,等待開機的時候他把取保候審的申請表拿出來:「你去給除了雲南之外的那幾個人辦個手續,然後放人吧。」

  耿偉接過來,臉色不太好看:「折騰這麼半天,你要放人?」

  「沒有實證,留著也不能做什麼。」

  他們真正的目標是黑狗和黑狗背後的人,像是黑二1這樣的,抓了也起不到什麼作用。純粹就是個替罪羔羊。

  「毒品是被他們炸的,你審都不審?」

  「你覺得他們會給我口供?」郭林看著耿偉:「不管怎麼說,這次謝謝你了。」

  抓捕的情況比他最先預想的要惡劣,這次其實所有人都冒了很大風險。不過郭林這句客氣對耿偉來說一點意義都沒有,他把申請表往郭林桌子上一甩:「這是你們自己的事,你們自己說了算。不過你記住了,以後這種吃力不討好的垃圾活,少拖著我!」

  做警察的,拼了命抓到人再逼不得已放了是最窩火的,耿偉從做這行開始就沒碰到過,這次頭一遭竟然是在郭林這,他心裡不痛快是當然的。

  老高在旁邊搖搖頭,嘆了口氣:「算了……我去吧……

  郭林道了句謝,對周圍的議論聲充耳不聞,專心致志的開始寫報告。

  ——沈軍讓他明早交,就是今晚根本不打算讓他睡了。

  喬加被通知說他被放了的時候,並不意外。相比黑二的得意洋洋,罵罵咧咧,喬加要顯得平靜得多。在填完了給他的那一大堆的單子之後,刻意在出門前,從緝毒組辦公室繞了一圈。

  就算隔了一層磨砂玻璃,他還是能一眼認出來裡面坐著的那個是郭林。

  明明其實什麼都看不見。

  喬加就是覺得裡面的郭林也正在看他。

  本來以為,這麼多年下來他縱然沒做過什麼大奸大惡,但對著警察他們這種人的反應也早就麻木了。今天破天荒頭一遭,喬加竟然有些煩躁。

  他出門之後下意識的看了一眼頭頂上的太陽,沒搭理身後的黑二,咬著牙悶頭就走了。

  手機直接扣掉了電池,他現在不想搭理黑狗也不想搭理其他人,就想回家捂著被子好好睡一覺。

  這趟折騰,也算是在生死關頭走了一圈。

  其實從他爸死之後,這種經歷喬加積累的不少。

  不到這種槍戰爆炸的級別,但是要說死裡逃生,他都不記得有多少回了。

  能不缺胳膊不缺腿的活到現在,一半是靠運氣,一半是靠他的腦子,他還有個弟弟得照顧,真死了倒還沒什麼,要是死不掉落個終身殘廢或者在牢裡過下半輩子,對他喬加來說,他咽不下這口氣,也絕對不甘心。

  所以今天他在把那箱毒品扔進車裡的時候,連半秒鐘的猶豫都沒有。

  那裡頭的分量夠他死十次的,只要被抓著,他絕對不要想脫身。

  人不為己天誅地滅。

  喬加的人生哲學中,沒有哪一條可以超過這個。

  所以,他不覺得對郭林有什麼可抱歉的。

  雖然看著那家伙一臉焦急的在火光之中找自己的時候,心裡有過幾秒鐘的詫異,不過,也就如此而已了。

  郭林跟他在不同的世界,他們的目標不同,做事風格不同,所以,都是為了自己而已,誰也不欠誰!

  郭林在辦公室寫報告寫到凌晨三點多。

  整個局裡就剩下他一個人,眼看著外面的天色由亮變黑又由黑變亮,郭林在敲完最後一個字之後靠在椅子上閉上眼睛,也不管對面牆上的提示牌不准抽煙,徑自摸出煙來點上,長長的出了口氣。

  這次的行動雖然不算成功,但是過程起碼順利。

  可見他選的那兩個人是沒什麼問題的,上次抓蔡強那件事,所有知情的人員加一起有十二個,排除掉一些絕對不可能的,現在還剩下七個人。

  到底是誰呢……

  煙頭的紅光在沒有光線的辦公室裡忽明忽暗,郭林腦子裡很多念頭閃過,回憶起當年,回憶起孟哲還在的時候,也回憶起自己第一次碰到喬加的時候。

  如果要用一個詞來形容喬加,他第一個能反應到的詞是:「不是善茬。」

  眼神裡那股狠勁是想掩飾都掩飾不了的東西。喬加不是個會成大事的人,因為他的喜怒幾乎都在臉上掛著,當初行跡敗露讓他看見那兩包毒品的時候,喬加除了恐慌之外,眼裡的殺氣也是赤裸裸的。

  但是終究,他也只是有個念頭,卻下不了手。

  郭林慢吞吞的抽著煙,眼睛半瞇的假寐著,對於手機上反覆提示的未接來電,選擇無視。

  邵琪至今還是不肯死心。

  顯然代替孟哲照顧她這個理由沒辦法讓她接受,郭林就算渾身張了一百張嘴也沒辦法跟一個從頭到尾拒絕第二種可能的女人溝通。雖然躲避也不是什麼好辦法,但是起碼落個耳根子清靜。

  做這行的,很多時候都會覺得很累。

  不止人累,心也覺得累。

  但是要說到底為什麼會做警察,郭林實在想不出什麼特高尚的理由。當時應該是他考試的分數本來也沒太多選擇餘地,家裡長輩覺得公安大學挺好,於是他也就無所謂的選了這條路。

  然後一路都很順遂,畢業,被要到分局所裡,跟著辦了幾個大案子,後來就被借調到了緝毒組,結果結了案沈軍也不放人,他就這麼留了下來。

  最初是職責所在,只是警察這兩個字說得多了,看了太多的事,慢慢郭林也就沒辦法再拿出無所謂的態度來看待這份工作了。

  既然做了,就好好做。

  這是他一直以來的原則,要麼乾脆撒手不管,不然起碼要對得起自己。

  桌上的手機又震了一下,郭林依然閉著眼睛伸出手摸過來,然後懶洋洋的掃了一眼屏。

  這次是短信。

  ——3碗米線,5個鹵蛋。

  他皺了下眉,然後動作很快的掐掉煙,關上電腦出門。

  天色太早,路上連一個人都沒有。郭林走的很小心,停下兩三次留意有沒有人跟著自己或者注意到自己。其實,越是白天越是人多,反而越容易約個地方談事情,像現在凌晨的時候,哪怕保持十幾米要跟一個人都不難,反而警覺性要比平時高出不少。

  郭林一路都在留意身後依然走的很快,等到了米線店門口的時候,他沒有直接上去,而是靠在旁邊的胡同裡掏出煙點上,靜靜的觀察了幾分鐘。

  察覺身後有人接近的時候,他瞇起眼睛,靜觀其變。

  「你膽子幾時變得這麼小了。」

  喬加的聲音帶著挺重的調侃,他看著郭林繃緊的勁頭也知道自己貿然湊過去肯定得挨揍,而且是白白被打得不到道歉那種。

  聽到他的聲音,郭林終於卸下了戒備,他回過頭:「是不是出事了?」

  「沒事。」喬加靠在另外一邊的牆上:「睡不著,找你出來聊聊。」

  他一點愧疚都沒有,煙點上了用力抽了好幾口,眼看著對面的警察愣了一下,然後開始了發火的前兆。喬加忍不住笑了一下:「警察同志,你知道你每次發飆之前都會先瞇一下右眼麼?」說完喬加還模仿了一下,然後搖搖頭:「現在這裡打個噴嚏都跟打雷一樣,想罵人,你最好改個時間。」

  郭林熬了一夜寫報告,本來心情也沒多好。喬加那條短信讓他以為是出了什麼情況,一路緊繃著趕過來,結果只不過是找他「聊聊」,他這火就再也壓不住了。

  把喬加往牆上一按,郭林現在要是帶著槍,大概就要抵在喬加腦袋上了,他咬著牙壓低聲音:「毒品是你炸的!」

  「嗯。」

  喬加把手往外移了移,防止煙燙到郭林:「就算我不炸陳旋那邊的人也會動手。」

  「你知不知道我廢了這麼大勁就是要這包粉?」

  「我知道。」

  「知道你還這麼做!」

  拽著喬加往牆上一撞,郭林聲音壓低了手勁可沒放輕,喬加後背被撞的生硬,他皺起眉,一把甩開郭林:「廢話!不炸了難道等著被你們抓現行?你真當我是傻的?」

  「主要交易人又不是你,你怕什麼?」

  「我怕什麼?」喬加覺得郭林特可笑:「那箱子拎在我手裡你說我怕什麼?黑狗都沒出現,讓你們抓到黑二有個屁用!」

  「你可以指認黑狗。」

  「真被抓了,只有可能我認了這玩意兒是我的。」喬加狠狠的抽了兩口煙然後扔在地上,一臉煩躁:「這裡頭的事你比我清楚,我外頭還有個弟弟,郭林,我要是真的認了這箱東西,你還保得住我麼?」這次換他把郭林壓在牆上:「你還敢跟你上頭說,我是你線人,這事兒跟我無關麼?郭林,你敢麼?!」

  郭林看著喬加,一點一點的把喬加的手掰開:「我敢。」

  ——「你聽清楚了喬加,我敢。」

15

  喬加看著郭林,下半句不知道怎麼接了。

  他本來覺得跟郭林把話說開了,會緩解心頭一直縈繞不去的煩躁,但是現在看著郭林這麼直愣愣的瞪著自己,他只覺得更煩了些。往後退了一步,他爬了爬自己的頭髮:「……我操!你說話能不這麼瞪著別人麼。」

  「你該找個鏡子照照自己。」

  要說面目猙獰倆人也是半斤八兩。

  郭林皺了下眉,視線的落點還是在喬加的側臉上:「我說的出就做得到,喬加,我說過我不會扔著你不管。」

  「就怕到時候你也有心無力。」這個世界的遊戲規則,喬加很清楚。

  只有手裡攥著權力的人說出來的話有人聽,是非曲直,都是被一張嘴說出來的,對錯從來都沒有那麼簡單。

  郭林知道喬加的意思。

  他身在系統之中,看過的事只比喬加多不會比他少,只不過,他現在也不想跟喬加解釋這些。抬起頭看了一眼天色,郭林歪著頭靠在邊上,懶洋洋的拋出一句話,語氣不輕不重:「喬加,你小看我了。」

  喬加這次只是低頭抽煙,沒搭理他這句話。

  時間是怎麼過的,兩個人都沒什麼印象。

  其實喬加把郭林找出來,也只是因為心裡不痛快,被迫搞成現在這種局面,夾在黑白之間,他並不痛快。尤其是陳旋,鮑鋒這樣的人出現,讓他這種無上賊船的感覺與日俱增。但是對郭林,他也沒辦法直接撂攤子不幹,做黑社會,早晚有一天還是要落在郭林這些人的手上,他不能堵死自己的後路,只能在夾縫中找個生存的空間。

  只是這股壓力繃的緊了,他需要個發洩的口,不能去揍黑狗,能讓他把話說的痛快點的,也就剩下一個郭林了。

  至於為什麼他會在個警察面前反而覺得輕鬆一點,他不想去琢磨,也懶得多想。

  抬頭看一眼郭林,喬加乾脆直接一屁股坐在地上:「我說,你那個女人怎麼樣了?」

  話題轉的太突然,郭林愣了一下:「啊?」

  「別裝了,就你坑了我一部手機的那個女的,難道是你泡了人家不認賬,欠了情債?」

  「你這是要準備跟我交心了?」

  曾經喬加的話郭林原本不動的丟回去,郭林跟喬加要了一根煙:「你千萬別跟我說咱倆這就算朋友了。」

  「兵跟賊怎麼做朋友……」喬加冷冷一笑:「也就喬簡那個笨蛋會相信你跟我是朋友。」

  「你跟他這麼說的?」

  「找不到詞了,總不能說我是你線人。」

  「我以為你會在大馬路上發傳單,昭告天下你喬加是幹什麼的。」不管人多人少,說急就急,說嚷嚷就嚷嚷,如果以後真有一天被人知道喬加是他線人,十有八九是他自己捅出去的。

  喬加忍不住踢了郭林一腳:「別轉移話題,你肯定是做了什麼對不起人的事。」

  「我長這麼大,還沒對不起過任何人。」

  「操!話都會說,誰知道真的假的。」

  郭林挑了下眉角:「其實你信不信,對我來說也沒多大影響。」

  「那到底是怎麼樣?」

  「你真看不出來是這麼八卦的人……」郭林抽了兩口煙:「是我一個哥們兒的女人,他死了之後我幫著照顧了一段,結果就解釋不清楚了。」

  「喜歡上你了?」

  「我想她到現在為止喜歡的都是我哥們兒吧……

  語氣有點唏噓,郭林無意識的抬起頭,孟哲那張臉又若隱若現的浮現在他眼前:「照片什麼的一張都沒扔,就連偶爾吃飯的地方選的都是我那個哥們兒偏好的地兒。」

  只是沒辦法接受孟哲的死,才強迫自己轉移掉那份感情。不過有時候,越刻意就越忘不掉,邵琪只是還沒想通這個理。

  喬加覺得這故事比他想像的還沒勁:「那你到底喜歡不喜歡這個女的?」

  「我也不知道。」

  郭林皺起眉:「我對喜歡沒什麼概念……

  「沒概念?」喬加對這句話挺感興趣,他索性一挪地方乾脆坐在郭林對面:「你別告訴我你到現在為止還是個沒開過葷的。」

  「論業務肯定沒你繁忙。」

  「還是說你有什麼隱疾……」喬加這句話說著,視線就不由自主的往郭林那裡掃過去了,郭林任由他看,對這種沒營養的話題提不起什麼興致:「就是沒有過那種真的喜歡上人的感覺,覺得挺花時間的。」

  邵琪也好,以前的女朋友也好,對他來說只覺得見面是種應酬,對方的開心與否他完全感受不到,在一起超過十分鐘就覺得浪費時間。他甚至一度懷疑過自己可能不喜歡女的,但是跟男的相處他完全沒有過性衝動,根據當初孟哲的分析,他是還沒遇到一個真正讓他栽跟頭的人。

  喬加對這句話倒是挺認同:「女人是比較麻煩。」

  「你這話說的很感慨嘛。」郭林還沒忘他上次打電話的時候喬加在幹嘛,不過,自從上次酒吧裡鬧了那麼一出,郭林就一直有個疑問:「說起來,你是不是喜歡男的?」

  不然在酒吧裡那種情況怎麼還有人會信。

  換了以前大概郭林都不會往這方面去想,但是耿偉的事從他知道之後,又覺得這類人其實離自己也沒多遠。

  喬加看他一眼:「我要說是的話,你會放棄我這個線人麼?」

  「……你還真是不擇手段。」

  「這倒霉線人繼續做下去我早晚命得交到你手上。」喬加翻了個白眼,晃了下頭:「我不喜歡男人,但是不碰女人。」

  這邏輯聽的郭林一愣:「為什麼?」

  「就我這樣明天都不知道在哪兒的人……照顧不起誰,女人有了感情就是責任,但是我擔不起。」養一個喬簡對他來說已經很吃力了,再多照顧一個,他實在沒那麼寬的肩膀。

  何況……

  喬加閉上眼睛:「抱著女人就想要個家……這種念頭比毒品還可怕。」

  他不是個盲目樂觀的人,現實什麼樣他看的很清楚。喬加從第一次摻和到黑社會這條路上,就沒指望能夠全身而退,這種日子就是過一天算一天,拖到喬簡能夠自力更生了,他才算熬出頭。在這之前,他不會自己給自己找任何麻煩。

  郭林想到了喬加過去的那些經歷,一時間,倆人誰都沒說話。

  兩個人坐在地上就這麼靜靜的抽著煙,看著天色慢慢的放亮。似乎在彼此的印象中都有很長時間沒有這麼看著黎明等天亮了,上一次是什麼時候,是什麼情況,根本就想不起來。

  喬加等手上的煙抽完了,終於站起來:「行了,我困了,回去睡覺。」

  「我靠,你是困了就能睡,我還得回去上班呢。」

  「這就是兵和賊的區別。」

  得意洋洋的在郭林鼻尖前面打了個響指,喬加笑瞇瞇的縮回去,挑起眉角:「你就繼續為人民服務吧,人民我回去舒坦了。」不過他剛轉過身就被後面的人拽住了。

  郭林臉色挺嚴肅:「喬加,這次的事我不跟你算,但是是最後一次。我跟你說過,有些事是你絕對不能做的……

  被拉住的人咬著煙看著郭林,半天之後才皺了下眉:「郭林,你知道當初我為什麼會答應你做線人?」

  「是你自己主動要求的。」

  「我絕對不可以坐牢。」

  喬加一字一頓的說完這句話:「我喬加可以死,但是不可以坐牢。」

  郭林放開手,兩個人彼此看著對方,卻再說不出什麼多餘的話。

  說到底,他們的立場是截然不同的,到目前為止,郭林給不出喬加任何的承諾,喬加也無法真正跟郭林這種人交心。他們是基於目的之上的合作,或者說,是互相利用。只是因為非依靠對方不可,所以不得不做出妥協。

  但是也就僅此而已了。

  喬加說完這句話聳了聳肩,轉身頭也不回的走了。這胡同不長,他走了沒幾步拐了個彎,就徹底消失在郭林的視線中。郭林則是看著依舊冷冷清清的街道,想著一些雜七雜八的時候,慢慢的往警局走。

  之前耿偉也問過他,他憑什麼相信喬加……

  其實他們都搞錯了,他並不是相信喬加,而是相信自己。喬加畢竟是他的線人,如果他摸不清楚喬加的心思,他還做什麼警察?嘴角扯起個弧度,郭林走到局門口時,隨手把煙掐了。

  郭林在沈軍這裡不好過,黑二在黑狗這裡當然也舒坦不到哪兒去。

  那箱毒品的損失用黑狗的話說就算把黑二剁碎了賣了都還不起,所以喬加第二天被黑狗召喚到酒吧的時候,一進門就看見黑二被黑狗一巴掌扇到一邊:「媽的!我跟你說了無數遍小心,結果還是給我搞成這樣!」

  「這事兒又不能賴我!」黑二捂著臉掙扎著爬起來:「我也不知道怎麼會有警察。」

  「還用想?警察總不可能是算命算出來的!一定有人給他們消息!」黑狗踹翻了旁邊的桌子:「黑二我給我好好想,這事兒你到底跟誰說過。」

  「我沒有。」

  「放屁!你以為你平時做的那些事我真的沒數?我懶得搭理你就是了,這件事如果擺不平,你是死路一條。」

  陳旋已經離開市裡了,交易的時候出了這麼大的事情,他是連夜走的。雖然到現在為止對方都沒有跟他算這筆到底怎麼結,但黑狗心裡很清楚陳旋這樣的人,虧是絕對不會吃,情面也是半點不會留的。

  毒品沒了,不是算他的就是算陳旋的,但是陳旋不會認栽,他也不願意掏錢。

  喬加進門就先在旁邊站著,看著黑狗氣的五官都快扭曲,不動聲色的掏出煙來,光轉不點,直到黑狗注意到他:「喬加,這事兒你怎麼說?」

  「我覺得,問題未必出在咱們這邊。」喬加低著頭,誰也看不清楚他的表情:「陳旋一直都是警察緊盯的目標,他突然露面,還不知道多少人盯上了。這件事不一定是我們走了消息,我覺得十有八九是陳旋那邊的問題。」

  黑狗輕輕一哼:「這個可能我也想過。」

  他罵歸罵,但是也不覺得這件事黑二有那個膽子到處去散。交易之前所有人都在這個酒吧被看著,也沒道理會被警察那邊的摸到動靜。

  ——何況,他也沒收到消息。

  「現在其實追究到底是哪邊走的風已經沒什麼用了……」喬加故意把話題扯過去:「黑狗哥,我擔心陳旋那邊會把這筆賬算到你頭上。」

  「他想的美。」黑狗冷笑著:「我可沒他想的那麼好對付。」

  喬加用餘光掃了一眼自信滿滿的黑狗,不著痕跡的皺起眉。

  黑狗到底憑什麼跟陳旋這樣的人叫板?

  他背後到底還有什麼人?

  不過,就在喬加琢磨黑狗這兩句話的時候,黑二正在旁邊如同惡狼一樣死死的盯著他。

  他知道喬加這人一定有問題!

  如果真的有人把交易的消息放出去,就肯定是喬加!

16

  黑二看喬加不順眼,喬加心裡很清楚。

  黑狗從酒吧離開之後,黑二就朝旁邊的人使了個眼神,酒吧大門立刻被人關上。

  「喬加,你給我說實話,你到底是什麼人。」黑二拎起一個酒瓶直接磕碎在酒吧旁邊。旁邊人看著這個架勢知道不太妙,有人想上去勸兩句,被黑二一把推開。

  他攥著碎酒瓶往喬加面前逼:「從你第一次跟我對上我就覺得你這個人不對勁,對著我的時候不是囂張的很?怎麼碰到我哥就跟孫子一樣?你也太會演了!」

  交易的時候,不是還手還的很乾脆?現在這副德行是誰看的?

  喬加一直到黑二把碎瓶子抵到他下巴了也沒吭聲,從他拿槍指著黑二那一刻,他就料到了會有這種情景。

  旁邊的混混裡面有腦子好使的怕黑二把事情鬧大,冒死插了句嘴:「二少爺……有話好好說唄……」但是黑二對旁邊這些聲音根本充耳不聞。他見了喬加就有氣,自從這個人出現,所有事就沒順過,難得他哥讓他表現一回,竟然還出了這麼大的事,不找個人算賬,他以後在道上也沒法兒混了!

  一巴掌抽過去,黑二毫不客氣的用瓶子在喬加臉上劃了道血口子:「說!你到底抱著什麼心思!」

  「二少爺……」喬加現在說句話都會蹭在尖銳的玻璃上,他皺了下眉:「……我就是,想跟著黑狗哥……混口飯吃……

  「混飯吃?」黑二笑了:「你喬加的命不是很值錢麼?嗯?你不是連我都敢殺麼?混口飯吃?我看你是想把我們兄弟倆活吞了!」

  最後半句話幾乎是吼出來的,黑二一腳把喬加踹翻在地上:「我今天就廢了你!」

  一只腳踩在喬加的手上,黑二舉起瓶子就要往下戳。

  「二少爺!」害怕他來真的,這次連他那個親信的小弟都趕緊湊上來攔住:「二少爺,黑狗哥交代過喬加留著還有用。」

  「他能有個屁用!」

  「陳旋那邊如果真的要黑狗哥給個交代,黑狗哥總不能把你交出去。」

  這句話終於讓黑二頓了頓:「你怎麼知道?」

  「嘿嘿……」那個小混混陰郁的笑笑:「這明擺著的事,黑狗哥留著他就是為了給陳旋做戲的,回頭自然有人替你教訓他,你犯不上親自動手。」

  喬加趴在地上連一聲都不漏,黑二惡狠狠的蹍著他的手指,看著喬加的臉色逐漸慘白,心裡中算稍微痛快一點。

  「媽的!我回頭就看你小子怎麼死!」扔下這句話,黑二領著人揚長而去。

  等到黑二走了,旁邊立刻有人上來把喬加扶起來:「喬哥……你沒事吧……?」

  喬加托著手搖搖頭,看了一眼門口的,微微皺了下眉。

  喬簡知道喬加一定出什麼事了。

  昨天到家一句話都沒說倒頭就睡,今天回來的時候臉上手上都有傷,整個人看起來都不太好。從到家就坐在沙發上一直抽煙,叫他也不搭理,飯也不吃。

  「哥……你怎麼了?」因為喬加的事從來不讓他問,所以喬簡也很少會開口找他不痛快,但是這段時間總覺得喬加過的特別不太平。喬簡畢竟不是當年的小孩了,這種情況他以前就算害怕也不敢開口,現在是想忍也忍不下去了。

  見喬加還是不理他,喬簡乾脆坐在喬加對面:「哥,你要不告訴我,我就去問P鬼。」

  喬加瞇起眼睛抬起頭:「你膽子越來越大了?」

  畢竟差了十歲,喬簡對著他的時候還是有點膽怯,他下意識的往後退了退,但是最終沒退開:「……哥,我就你一個親人了……

  聽著這話,喬加光抽煙不說話。

  「哥……

  喬簡除了擠出這一個字也實在不知道說什麼……兄弟倆從小相依為命,打他家裡出事開始他就跟著喬加,雖然也受過罪吃過苦,但是喬加基本上把他照顧的很好,而從他有記憶以來,喬加就不是個聽勸的人,爸媽都還在的時候就沒人管得了喬加,如今他們兩個年齡差這麼大,喬加更不可能會聽他的。

  但是喬簡是真的害怕。

  他不是怕喬加出了事就剩下他一個人,而是喬加可能會有危險這件事讓他害怕,怕的晚上睡不著,白天沒辦法好好上課。那些曾經看過的電影,電視劇,那些橫屍街頭的下場,只要想到有一天說不定就換上了喬加的臉,他就坐立難安。

  無意識的抿著嘴唇,喬簡猶豫到最後還是開了口:「要不,我不上學了……

  喬加猛的一抬頭:「你說什麼?!」

  「我想跟著你……

  「喬簡。」喬加一把把他弟弟拎起來:「這個念頭你給我徹底打消,你以為老子這麼多年來到處跟人裝孫子是為了什麼?我告訴你,下次只要你還敢有這種想法,我絕對把你抽到你自己都不認識!」

  喬簡被喬加一甩手壓在沙發上,第一次看見他哥這樣,喬簡臉都白了,因為喉嚨被壓的喘不上來氣,他咳嗽了兩聲,掙扎起來:「哥…………

  喬加氣的不輕。

  他一直到喬簡臉憋紅了才放手,看著喬簡在旁邊哆嗦著咳嗽,他煩躁踹了一腳茶几。

  兩兄弟誰都不敢看對方的臉色,一個在旁邊咳一個煩躁的咬牙攥拳,喬加用了全身的理智才勉強把這口火氣壓下去,最後他過去拍了下喬簡的後腦勺:「沒事別瞎琢磨,哥沒事。」

  說完這句,他在屋裡實在待不下去了,摸過煙盒揣在兜裡,直接出了門。

  喬簡只能看著,什麼都做不了。

  喬加出了門就一直沿著路邊溜達,天色不晚,大馬路上人來人往的很多,他一直走到累了才隨便找了個樓梯坐下,看著所有人高他一截的自他旁邊走過,靠在旁邊懶懶的抽著煙。

  喬簡擔心他,他當然知道。

  但是這條路走進來容易,走出去卻太難了。如今無論是黑狗還是郭林都不可能那麼容易放過他,所謂騎虎難下,他也不想這麼提心吊膽的過日子,可是有的選擇麼?

  那天黑二踩著他手的時候,有那麼一個瞬間,他很想黑二直接一瓶子戳死他算了。

  死了死了,一死百了。他要是真像他爸那樣隨便找個天橋一頭栽下去,也就什麼煩惱都沒有,也什麼都不用怕了。

  吐出一口煙霧,喬加閉上眼睛。

  ——真他媽的煩!

  黑狗會拿他去應付陳旋這件事,恐怕是真的……

  就算黑二是個蠢貨,那也畢竟是黑狗的弟弟,雖然不知道黑狗背後是什麼人,但生意是在他們這邊出的事,恐怕台面上,黑狗總要給陳旋一個交代。

  而那天去的人裡面,開過口的就他跟黑二。

  這爛攤子就跟沼澤一樣,只會越陷越深,到了最後,誰也脫不了身。

  喬加因為太煩,咬著煙都懶得抽了,能感覺到過往路人在他身上投注的視線,他卻沒什麼心思搭理。

  本來是想躲開喬簡清靜一下,但是心裡揣著這麼多事,喬加根本也清靜不了。一直等到天色徹底黑透了他心裡的煩悶也沒解開,喬加坐的脖子都有點僵了,站起來動了動,他打算去吃點東西。

  日子到底還是得過,死這麼便宜的事,還輪不到他喬加。

  「算了,走一步算一步吧……」喃喃自語的嘟噥一句,喬加這麼多年學會的一件事就是船到橋頭自然直,到時候總歸還是會有條路給他走。

  只是分好走不好走而已。

  後來隨便在一家路邊攤吃了點東西,喬加到家的時候已經差不多十點多了,喬簡房裡的燈是亮著的,但是人沒像往常一樣出來跟他打招呼,喬加對於喬簡竟然也會跟他鬧脾氣感到有點可笑,也沒去敲門打招呼,坐在客廳看了會兒電視,然後因為太累,沒多久就回屋睡覺了。

  第二天他睜眼的時候已經到中午了,慢吞吞的從床上爬起來,他隨便從冰箱裡找了點東西吃,然後打算過去P鬼的台球店裡晃蕩晃蕩,反正又是一天。

  黑狗沒找他,他就多過一天賺一天。

  至於真到了陳旋和黑狗算賬的時候,他也只能聽天由命了。

  P鬼看見喬加倒還是照樣熱絡:「喬哥!」

  樂呵呵的湊過來,P鬼並不知道之前那些事的內情,只知道喬加跟著黑狗去做了什麼大買賣,好幾天不見人。

  喬加拿起球杆打了一杆,沒轉頭:「最近沒什麼事吧?」

  「有我在呢,能出什麼事?放心吧,一切照常!」

  真說起來的話,喬加也算是個有地頭的人,雖然範圍不大,但是這一片基本上聽到他喬加的名字,多少還是會給點面子,逢年過節什麼的,也會有聰明人過來孝敬點東西。但是哪兒出了事,他也確實得出門去管。

  P鬼給他拿了瓶啤酒:「……喬哥,我聽說黑狗哥出事了……你沒受什麼牽連吧……?」對P鬼這樣的人來說,黑狗這種人他連面都見不上的,所以他也不是太關心。最近這兩天風言風語他聽了不少,但是看喬加的樣子,又好像沒出大亂子。

  喬加對P鬼的問題充耳不聞,連答他都不想答,盯著桌上的球一杆一杆的打的挺快。

  見他心情一般,P鬼也很識趣的沒繼續追問,他招呼店裡的人一會兒找家飯店訂個包間,兄弟幾個出去吃頓好的。

  因為本來就煩,再加上P鬼他們幾個一直攛掇,喬加這頓喝了不少的酒。

  喝到最後P鬼他們都不敢讓他繼續喝了,三個人連抬帶架的把喬加從飯店裡弄出來,站在路口攔出租車半天都攔不到。

  就算是大白天的,路上的司機看著他們這樣的幾乎都不停車。

  等了半小時,喬加火又躥上來了,他扯著嗓子罵了兩句,差點沒隨便找塊磚頭砸了旁邊不知道是誰家的車。

  就在P鬼他們頭疼的時候,喬加兜裡的手機突然響了。

  其實大街邊上,有鈴聲也聽不清楚,喬加其實是被震動震的不爽,才醉醺醺的去掏手機,連號碼都看不清楚,他歪歪斜斜的靠在P鬼他們身上對著手機嚷了一句:「他媽的,誰啊!」

  「喬哥!」那邊的聲音喬加聽不出來是誰:「喬哥!二少爺今天又發脾氣,說現在要去找你弟!」

  顯然對方也挺慌張,說完這句話就把電話掛了。喬加捏著手機半天都沒什麼反應,酒精把他腦子攪和成了一團漿糊,他光知道接了通電話,但是反應不過來對方說了什麼。

  只是無意識的覺得哪裡不太對,壓了幾秒鐘沒忍住,推開P鬼他們趴在旁邊吐了。

  旁邊一圈人手忙腳亂的給他找礦泉水漱口,等喬加吐的差不多了,腦子裡的意識終於慢慢清楚起來。

  他愣了一下,然後猛的抬起頭:「我操!」

  連車都不等了,他甩開P鬼他們就要往喬簡學校那邊跑,但是酒喝的實在太多了,他腳下發軟,沒跑兩步就撞到旁邊的樹上,憋不住又乾嘔了半天。

  P鬼他們嚇了一跳,趕緊追上來:「喬哥,你怎麼了?」

  「去喬簡學校!」喬加眼睛都紅了:「黑二要動他,媽的,快找車!」

17

  喬加活了將近30年,已經記不清楚有過多少次逼到他只能向老天爺磕頭求救,但是最終依然只能面對著失望的結局了。

  但是這麼多年來,卻沒有過一次能讓他真正失去理智。

  只有這通電話,當喬加連想站都站不穩,看著P鬼他們著急上火的找車的時候,他頭一次感覺自己徹底喪志了理智。

  就在他幾乎要當街砸車搶劫的時候,終於有人跑到馬路中間攔到一輛車,二話不說的甩出一疊錢,讓司機往喬簡的學校開。那個出租車師傅猶豫了一下,最後還是拉了這趟活。

  喬加一路上都聽不到其他人說話。

  P鬼他們嘴巴一張一合的,他看在眼裡,卻聽不到聲音。路上的景像時遠時近的,就跟做夢一樣,沒有任何的真實感。

  等他下車的時候,覺得天泛著一股讓人噁心的黃。

  現在是放學的時間,校門口進進出出的一堆人,喬加扶著一棵樹,渾身發抖。

  他竟然一時想不到進校園裡頭找人。

  還是P鬼反應過來,叫了個看起來年齡最小的小弟進去找人,吩咐他只要找到人立刻打電話。

  但是喬加覺得不對勁。

  按說要跑到班裡去找人,怎麼也得用個三五分鐘的,但是喬加搖了搖頭,就覺得心慌的難受。他四處看了看,喬簡這學校他來過好幾次,也算是熟悉,要說比較避開人群的地方,總共也沒幾個。

  他拉上P鬼:「跟我走!」

  兩個人半扶著他,腳步踉蹌的往學校旁邊的小道上走。

  喬加走了幾步實在站不穩,讓P鬼去買三瓶礦泉水:「要冰的,越快越好。」

  P鬼不敢耽擱,轉身就跑。

  好在學校附近就是小商店多,P鬼抱著三瓶水跑回來,喬加到頭就灌,三瓶水全部喝完了,他衝其他人擺了擺手,自己避開放學的人群,蹲在路邊開始吐。

  這種醒酒的辦法雖然不科學,但是很好用。曾經他陪著一個當年跟過的老大出去跟人拼酒也是這麼喝下來的,跟洗胃一個效果,就是痛苦了點。

  等吐的差不多了,喬加終於清醒了不少。

  從剛才的醉態中硬生生的醒過酒,喬加現在的臉色看著都泛青。

  幾個人沿著學校附近的小路開始找,過了十分鐘都沒接到去教室裡找人的小弟的電話,喬加就知道情況要糟。

  找了將近二十分鐘,P鬼終於從幾個找急忙慌往學校跑的學生口中問到前頭有人受傷了。

  他臉色一白,叫上喬加就往那邊跑。

  喬簡就倒在路邊。

  臉上有傷,但是看起來似乎不太嚴重,只是整個人趴在地上一動都不動,喬加衝過去把他抱起來的時候,連一點反應都沒有。

  喬加兩只手都在哆嗦:「阿簡?喬簡?……媽的,喬簡!你給我睜開眼睛!喬簡!」

  越喊聲音越大,喬加晃了兩下發覺懷裡的人還是完全沒反應,他抓著旁邊的P鬼:「找車……快去找車!」

  後來怎麼到的醫院,喬加意識已經很模糊了,他抓著醫院的大夫直接跪在地上,求他們先救人。

  結果一群護士醫生的把他從拽起來,做了個檢查,一個大夫臉色很難看的告訴他:「病人情況很危險,需要動手術,你先去辦個手續,交了手術費和押金。」

  喬加轉頭就去問去哪兒辦手續,但是一拿到醫藥單瞬間就傻眼了。

  「十七萬?這麼多?」

  「病人需要開顱,手術費加上住院費的押金一共是十五萬,加上兩萬多的藥,先收您十七萬,多退少補。」

  負責計價的護士說話很刻板,喬加愣了一下:「……我暫時,拿不出來這麼多。」

  「那對不起,我們有規定必須要交足押金。下一位!」

  身後的人拼命的往前擠,喬加火大的往後一推:「別他媽的擠了!」然後他再次往窗口探了一下:「求您幫個忙,能不能先做手術,我回頭把押金補上,給我三天就行。」

  「我們有規定。」

  依然是這句話,顯然在醫院這種情況早就面對的麻木了,護士一邊對喬加說抱歉,一邊接過後面人遞過來的錢,喬加被擠出了隊伍,臉色難看至極,轉頭看著P鬼:「……先借十七萬。」

  「喬哥,不是我不想借。」P鬼臉色也不好看:「我平時手裡攥多少錢你也知道,你要說幾千塊我立馬掏給你,我爸自從給我搞了個台球廳就不管我了,我真拿不出來這麼多……

  其他人也都是些小混混,一時間,十七萬這種數字誰都拿不出來。

  P鬼看著喬加:「要不,喬哥你找黑狗哥半個忙?」

  「不可能的。」黑狗是什麼人喬加比誰都清楚,用得著的時候死活不管,現在跟他借錢,估計黑狗只會丟他萬兒八千的當做安家費。

  何況,喬簡搞成這樣黑二脫不了關係,喬加現在見到那倆兄弟,都不知道會不會直接掄起刀來把人砍死。

  一個繳費大廳裡站的滿滿的全是人,喬加四下環顧,整個人胸口都要被挖空了,最後一咬牙,抓著P鬼:「你幫我去找放貸的那幾個借,能借到多少是多少。」

  「喬哥……P鬼皺了下眉:「那幫人不會借的……

  喬加地頭上從來不允許放高利貸,之前曾經有幾個在他們這地區混的很囂張的,全都被喬加修理過,後來雖然也還是偷摸的做著這種活,但是台面上跟喬加從來是井水不犯河水,現在他們去借,想當然不會有多痛快。

  可一時之間,似乎也實在沒什麼人了。

  平時都是哥啊弟啊……真到需要幫忙的時候,都是各顧各的而已。

  喬加讓P鬼盡管去借,借到多少是多少,然後拿出手機,讓開所有人走到一邊。

  對方電話接的很快:「喂?」

  「郭林……我想問你借錢……

  喬加聲音到現在都還有點抖,喬簡如果出事,他都沒辦法想像自己會做出什麼事。

  郭林在手機那邊沉默了兩分鐘,似乎也是找了個避開人群的地方,但是語氣很冷靜:「怎麼了?你在哪兒?」

  「我在醫院……喬簡出事了……

  「要多少?」

  「十七萬。」

  郭林沒立刻接話,過了一會兒才開口:「……現金?」

  「嗯,付押金的。」

  「你在哪家醫院?我把卡送過去給你。」

  喬加說了醫院名字,郭林那邊就掛了線。喬加攥著拳蹲在繳費大廳的門口,過了十五分鐘接到郭林的電話:「我在急診室門口,你人呢?」

  「我現在出去。」

  讓P鬼他們在大廳等著排隊,喬加衝到外頭,郭林就站在走廊口,看見他立刻迎上來兩步:「紙上是密碼,卡裡有二十萬,你先用。喬簡人怎麼樣?」

  「現在還不知道……」喬加捏了下眉心:「要先辦手續才給做手術。」

  郭林往裡頭看了一眼:「你還有其他人在吧?」

  「嗯……

  「我不方便進去,你先去交錢吧,等喬簡有結果了,跟我說一聲。」

  簡單的留了兩句話,郭林怕引人注意,把卡和紙交給喬加轉身就走了,喬加本來想說句謝謝,不過一晃眼,發覺已經找不到人了。

  他攥著手裡的卡,感覺像被人硬生生打進去一根釘子一樣。

  重新去辦了手續,,喬加等什麼都交齊了,整個人脫力的靠在走廊上,身邊的人來來去去,他都沒什麼反應。

  等了得有一個多小時,他兜裡手機突然響了。

  是郭林的短信。

  對方告訴他無論什麼事,等倆人通完電話再說。

  喬加攥著手機,臉色緊繃的跟打了鉛一樣,不發一語的站著,幾個小時的時間跟一輩子一樣難熬,喬加一直等到手術中的燈滅掉才終於有了點反應,幾個護士把喬簡推出來,醫生告訴他因為手術做的比較及時所以人應該沒事,但是還要觀察情況。

  「大概什麼時候能知道人肯定沒事了?」

  「起碼過36個小時。」

  「嗯……

  喬加點點頭,跟著喬簡一起進了病房,P鬼他們本來說留下來陪他一起守著,喬加只是擺了下手:「你們先回去,有事我再找你們。」

  他渾身都透著一股壓抑著的陰郁,P鬼雖然不放心但是也沒辦法,由著喬加就這麼一個人坐在黑漆漆的走廊外頭,看著病房的門口,也不進去。

  偶爾會有護士過來查看一下喬簡的情況,喬加那時候才會站起來往病房裡頭看兩眼,其他時候就這麼坐著,面無表情。

  守到下半夜,郭林的電話終於打了過來。

  「喬簡怎麼樣?」

  「手術做的應該還行,醫生說過36小時沒事了就好。」

  「嗯……」郭林拿著手機皺起眉:「是怎麼弄的?」

  「出了點意外。」

  「意外?」

  郭林空了幾秒鐘沒吭聲,過了一會兒才開口:「喬加,你別腦子一熱了做蠢事。」

  「我最蠢的事都做了,不差再多一件。」

  喬加似乎也沒打算掩飾什麼,他始終繃著臉色:「郭林,你別忘了你答應我的事,無論如何,你幫我看著喬簡。」

  「那是你弟弟。」郭林揚高聲音:「你以為十幾萬我拿出去眼都不眨是為了讓你交代後事的?你先告訴我,到底怎麼回事!」

  「郭林……這個恩我喬加會記得……如果我這輩子能有個善終,下輩子一定還你……

  「喬加!」

  「……謝了。」

  最後說完這兩個字,喬加直接掛了電話。他看著病房裡面喬簡躺在床上的樣子,聽著黑暗之中,牆上的掛鐘一聲一聲的走著,掏出身上的煙盒,放了三根煙在走廊的窗台上,然後兩手插在兜裡,無聲無息的離開了醫院。

  從那天之後,就沒人再見過喬加。

  郭林再打電話喬加也不接,去了他家找了五六次始終沒有等到人,就連放了消息讓其他人打聽,也說沒人見到過喬加。

  這人就好像突然之間消失了。

  但是關於喬簡到底出了什麼事,郭林倒是在第二天查了出來,知道是黑二下的手,他臉色頓時一沉。

  幾乎不用想,他也知道喬加要幹什麼。

  黑二這兩天一直在酒吧待著,哪怕上個廁所都要裡三層外三層的圍著好幾個人,他知道喬加不會善罷甘休,但是說到底他還是黑狗的弟弟,他也不信喬加真的不要命了敢找他來報仇。

  兩天過去,一點動靜都沒有。

  喬簡在醫院醒了,郭林過去看過他,喬簡開口就問喬加人在哪兒,郭林看喬簡的樣子是真的沒見過喬加,直覺這件事的發展會比他預計中的還要糟糕。

  終於,到第三天的時候,郭林衝到沈軍辦公室:「我要黑二的逮捕令。」

  「你要什麼?」

  沈軍抬起頭:「這人不是你要求放的?」

  「我知道……但是我現在要他的逮捕令,你只要批了,我立刻去抓人。」他的意思是先抓後批捕。

  「為什麼?」

  「救人。」

  「救黑二?」

  「不是……」郭林咬了咬牙:「我要去救個混蛋!」

18

  黑二這兩天過的並不舒坦。

  明明找完了喬簡的麻煩,他應該心情很舒爽才對,但是自從有人告訴他沒人再見過喬加,他就開始坐立難安。他想起喬加用槍指著他的樣子,那時候的眼神,要說喬加會殺人,他其實是信的。

  就算身邊圍著一大堆人都沒辦法讓他心裡踏實點,撐了三天下來,整個人都變得很暴躁。

  「媽的!不就讓你們找個人麼?有這麼困難?」

  又一瓶酒被砸在地上,黑二火大的拎著面前的小弟:「給我去找!找不到他,你也不用回來了!」

  旁邊一個人遞過來一個手機:「二少爺……黑狗哥找你……

  黑二猶豫了一下,一咬牙,直接把手機扣了。

  他知道黑狗這時候找他肯定是為了喬加的事。

  說白了就還是一頓罵,他既然已經下手了,罵不罵還不都是一樣的結果。

  拿著手機的就是一天到晚跟在他身後的小弟,叫阿松:「二少爺,你不接,恐怕黑狗哥會不高興。」

  「他對我有高興的時候麼?一天到晚為了喬加跟我過不去,我是他親弟弟!」越想越煩躁,黑二在酒吧裡憋了幾天其實也快到頭了。

  他霍地站起來:「媽的,我幹嘛要怕喬加那個孫子……你們,跟我出去玩玩!」

  阿松眉頭一皺:「二少爺……

  「少他媽的廢話!」黑二一把將人推開:「我現在煩著呢。」

  眼看著黑二帶著一群人浩浩蕩蕩的出了酒吧,阿松在背後挑了下眉角,忍不住搖搖頭。

  黑二這個人,真是蠢到神仙都難救。

  喬加一直等的就是這種機會。

  黑二只要出門,恐怕就很難再回來了……

  事實上,黑二確實沒再回到酒吧。

  不過不是被喬加做了,是直接在洗浴中心被郭林帶著人抓了。

  當時他身邊圍了四五個人,自己就圍了條圍巾躺在椅子上讓人擦背,突然門口一陣騷亂,郭林難得的穿著警服就這麼闖了進來。

  黑二一開始聽到外頭的動靜還以為喬加來了,本來正在害怕,直到看見郭林,竟然還鬆了一口氣:「……原來是警察。」

  郭林一揚眉:「你看起來好像不怎麼把我們警察當回事麼……

  「警察同志,這麼大的陣仗,是要幹嘛?」

  「有個案子需要你協助調查,跟我回局裡一趟。」

  「你說去就去?」

  黑二挺著肚子陰郁著一笑:「你別欺負我這種良民不懂法,要抓我,得有逮捕令吧?」

  「只是要求你協助調查。」郭林很平靜:「還請你配合一下。」

  「配合?」黑二誇張的笑了半天:「配合當然可以,不過警官你也得稍微配合一下我,我這澡才洗了一半,怎麼都得等我把澡洗完吧?」

  給了門口的人一個眼神,包間的門立刻就關上了。黑二轉身從小弟的手上接過煙,抽了兩口,一臉囂張的靠在邊上:「我認得你。」

  郭林笑了一下:「是麼。」

  「之前我哥狠狠教訓過一頓的那個警察……就是你!」

  在警局的時候他就覺得郭林有點眼熟,只不過那時候他太害怕,一時沒想起來。剛才郭林穿著警服進來,他突然就想起來了。

  這就是上次被喬加在小巷子裡揍過一頓的警察。

  郭林一抬眼:「我再說一遍,跟我回局裡協助調查。」

  「等我洗完……我操!」

  「二少爺!」

  黑二一句話沒說完就被郭林一腳踹到了旁邊的澡池裡,所有人眼看著黑二狼狽的從水裡爬起來,想上前去扶人卻停止於接下來郭林的動作。

  他把槍掏出來了。

  直直的抵著黑二的額頭。

  這是幾天之內,黑二第二次被人用槍頂著頭,他顧不上自己身上唯一圍著的毛巾就這麼掉在池子裡,渾身透著冷意看著郭林表情很冷靜的打開保險:「二少爺,我現在開槍,回頭至少可以寫出十份報告來合理解釋你的死亡。」他說完身子往下俯:「你要不要試試?」

  郭林從來不是個好脾氣的人。

  尤其對著黑二這樣的人,耐性會比平時還要差得多。

  黑二自己都分不清楚他哆嗦是因為覺得冷還是郭林的樣子讓他心裡發慌,他強自鎮定的咽了口吐沫:「你是警察……你不敢……

  拿著槍的警官只是很輕的笑笑,槍沿著黑二的腦門一直下移到他還泡在水裡的下半身:「你聽說過走火麼?」走火兩個字說的很慢,郭林的手指甚至有扣動扳機的趨勢:「我相信這屋裡一定有人帶槍,二少爺,我是穿著制服來的。」

  提醒黑二他現在是在執勤時間,郭林篤定的語氣讓黑二臉色慘白的跟紙一樣。

  他既然知道喬加會報仇,不可能不帶著家伙防身,郭林也是看透了這一點,視線環顧一周停頓在一個手背在後面的小混混身上,他冷笑著哼了一聲,回過頭手上的槍往前又頂了一下:「你是穿了衣服跟我走,還是就這模樣跟我出去?」

  「二少爺……

  旁邊的人都被嚇傻了,沒人敢往前也沒人敢出手,郭林手很穩:「黑二,你考慮好了麼?」

  「讓……讓我穿上衣服……

  郭林這才放下槍,一伸手把黑二從水池裡拖上來扔在邊上:「快點。」

  黑二狼狽的從旁邊抓過自己的衣服,匆匆忙忙的套上,因為渾身都是濕的,穿的時候特別費勁,郭林始終帶著冷笑在旁邊看著,等黑二好不容易穿上衣服,他一把將人推出包間,

  等倆人出了洗浴中心,黑二才發覺郭林竟然不是一個人來的,門口站了三四個穿著制服的刑警。

  「真是可惜了……」郭林在他背後語氣很輕的感慨了一句,眼神卻冷的讓黑二心裡發寒。

  在倆人快要走到警車跟前的時候,郭林掏出手銬直接把黑二拷上,在對方錯愕的眼神中挑起眉角:「黑二,剛才只要你敢反抗,我真的會開槍。」

  郭林其實是帶著逮捕令的。

  他只是故意沒拿出來。

  黑二這輩子沒聽過這麼讓他害怕的一句話,他整個人傻了一樣的被其中一個警察推了一把進到車裡,一直到車開動了,他看著窗外站著的郭林還是一臉不可思議。

  ——喬加竟然連這種人都敢打!?

  郭林抓黑二的罪名是非法買賣槍支,他抓了個黑二手底下的小混混做認證,指認之前某起搶劫案的武器是從黑二手裡購買的。黑二一個星期就出入兩趟局裡,連耿偉都收到了消息跑來湊熱鬧。

  「我說你什麼情況?當初說要放的是你,要抓的還是你,現在人抓回來了你又跟我說要放人,你這是閒得慌?」

  「你又不是我們這組的,別管閒事。」

  郭林心情不怎麼樣,把耿偉趕出去,他一邊交代其他同事先把黑二押進審訊室,一邊去找沈軍。

  沈軍辦公室還有人。

  在郭林進門之後,原本背對著他的男人回過頭,郭林覺得有點眼熟,但是一時想不起來是誰。

  沈軍似乎也無意介紹。

  他抬頭看著郭林:「什麼事?」

  「黑二抓回來了。」

  「嗯……

  本來也不是什麼值得高興的事,沈軍提不起興致的應付了一聲,然後發覺郭林似乎無意出去:「還有事?」

  「那個……」郭林看了一眼旁邊坐著的男人,語氣有點猶豫。沈軍皺了下眉,意識到他顧慮什麼之後擺了擺手:「沒事,你照說吧。」

  郭林這才開口:「關於黑二,我還是想放。」

  沈軍笑了:「我也想放。」他笑完一拍桌子直接站了起來:「我他媽的還想把監獄裡頭所有人都給放了!你以為這是你家啊?想幹嘛幹嘛?抓了放,放了抓,你吃飽撐著了是吧!」

  不搭理他還玩上癮了,郭林這是想學七擒七縱是怎麼著?

  郭林自打進來就知道會挨罵,沈軍在那邊罵他也不吭聲,倒是旁邊坐著的那個人饒有興趣的看著他,等沈軍罵的差不多了,郭林才開口:「我抓黑二是為了保護一個線人,放他是為了案子。」

  「線人?」不是第一次在郭林這裡聽到這個理由,沈軍皺起眉:「你這個線人到底是什麼人?」

  「案子沒結束,我不能說。」

  「郭林,你別玩火自焚,這些事你回頭要是交代不清楚,停職調查都是小的,到時候誰都保不住你。」

  緝毒組裡就沒有一個小案子,也不存在小事。

  郭林搞出這麼大動靜,回頭這爛攤子誰也收拾不了。

  沈軍說的這些郭林心裡很明白,但是黑二他不得不抓,抓完了也不得不放。

  「頭兒,我有信心能通過黑二抓到陳旋,你再給我次機會。」

  突然提到陳旋這個名字,旁邊本來圍觀的男人臉色一變,他跟沈軍彼此看了一眼,視線同時落在郭林身上:「你能抓到陳旋?」

  「嗯……

  郭林點頭:「陳旋跟黑狗交易失敗,損失了這麼一大筆貨,絕對不會善罷甘休……只要我們扔個餌,讓陳旋再露面並不難。」

  畢竟對方是通緝榜上的人,到時候不需要任何理由,他們都可以抓人。

  但是沈軍並沒有郭林樂觀:「那你憑什麼確定陳旋一定會露面?」

  剛丟了貨,又驚動了警方。依陳旋這種人多疑的性格,恐怕不知道會找個什麼地方躲起來避風頭,郭林哪兒來的自信一定能把陳旋調出來。

  「我有辦法。」郭林這四個字擲地有聲。

  這下沈軍也不說話了,他跟坐著的男人交換了一個眼神,半天之後煩躁的揮下手:「這件事讓我再考慮考慮,上回的事還沒跟你算,又給我搞出一堆麻煩,趕緊滾出去,別讓我看見你。」

  說完沈軍坐下,等郭林出去了,他看著旁邊的人:「……你怎麼看?」

  「試試無妨。」男人笑了一下:「你手下的人看著不錯。」

  「少打主意。」

  沈軍瞪了他一眼:「門兒都沒有!」

  郭林雖然沒得到沈軍的首肯,但是心裡有數沈軍會同意他的要求。畢竟抓了黑二這種人一點用都沒有,他的價值還不如黑狗。只不過,這麼一來,因為打草驚蛇,黑狗那邊想要不注意都不太可能了。

  喬加這麼一搞幾乎破壞了他的全盤計劃。

  但是,就算如此他也不能讓喬加不顧後果的走上絕路。

  喬加是他的線人……

  就不能在他眼前出事。

19

  沒有去審訊黑二的打算,郭林讓人把黑二押到看守所,然後就一心等著沈軍那邊下來批示。

  不過,他在意的不是沈軍最後的決定。

  而是喬加。

  到了下班的點,郭林一直等到其他人都走的差不多了,才收拾好桌面的文件,慢吞吞的往外晃。他特地耗到天色徹底暗了,走出警局沒多久,就拐到了旁邊相對僻靜的窄道上。

  然後他掏出電話,在打出去一通已經爛熟於心的號碼之後,聽見身後響起的鈴聲。

  郭林沒來及回頭,感覺後背有人直接衝他撲過來,他條件反射的回手,兩個人就勢扭打在一起,最後撞到牆上,彼此都死死的扯著對方。喬加的聲音透著瀕臨暴怒的嘶啞:「郭林!你把黑二放出來!」

  「你總算是肯露面了。」郭林看著喬加:「我以為你連喬簡的死活都不管了。」

  「少他媽的廢話!」

  喬加的狀況很不好,五官扭曲的臉上籠著一層掩不住的陰郁和疲憊,這幾天他到底怎麼過的外人幾乎無法想像,身上還穿著郭林之前在醫院看見他時的那套衣服,就連喬簡的血都還掛在上面。

  郭林看見那些血跡,眼神有些複雜:「喬加,你以後如果還是這麼壓不住事,早晚有一天要死在這個脾氣上。」

  「還輪不到你來教訓我。」咬牙切齒的瞪著郭林,喬加半分情都不領:「黑二你放不放。」

  「你還真是給你三分顏色就敢開染坊。」郭林一抖肩把喬加本來抓著他的肩膀上的手甩開,反身一個漂亮的擒拿手,喬加躲閃不及直接被郭林按在地上。

  郭警官瞪著喬加的側臉:「你真以為自己能無法無天了?」

  「你丫放開我!」

  「喬加,我抓過你一次,就能抓你第二次。」

  「操!郭林你有本事就一槍斃了我!不然喬簡的事我不會這麼算了!」喬加這句話是吼出來的,嗓子都劈了。

  他這兩天其實就守在酒吧的旁邊,黑二滿世界的找人找他,卻不知道他就蹲在他的眼皮底下。

  喬簡躺在病床上的樣子,如同夢魘一樣在他腦子裡一遍遍的轉,從他爸媽離開,喬加不敢說讓喬簡的是日子過的多舒坦,但這個弟弟他是拼死了在護著的,只要他喬加拿血能換回一碗飯,哪怕是跪在地上讓人踹,他都沒讓喬簡餓著一頓。黑二那個不長眼的混蛋敢對喬簡下手,他就敢讓黑二這輩子都後悔招惹上他喬加。

  郭林按著喬加的胳膊因為用力過度,隱隱透著一股酸麻。他皺了下眉:「你以為你弄死了黑二算什麼本事。」

  「我就這點本事。」喬加幾乎兩天沒吃過什麼東西,卻還有力氣在這裡跟郭林較勁:「這世道想活著不容易,想死還不容易!」

  黑二既然找死,他就送他一程!

  郭林看著喬加這股發狂的勁頭,就知道自己把黑二抓了這個決定沒做錯。

  他一把卡住喬加的後脖子:「殺了黑二你以為自己逃得掉?」

  「逃不過我認栽!」

  「你不是信誓旦旦的告訴我,你這輩子都不坐牢。」

  「大不了一命償一命。」

  喬加冷冷一笑:「我殺了黑二是幫你一個大忙,郭林,我還沒問你討人情呢!」

  郭林抓了人還不是得乖乖的放了,這世道,像黑狗和黑二這種人,多活著一天就有人遭罪,郭林這些警察不是心心念念的要抓這些人,他真下了手,算起來也是幫警察省了一道程序。

  聽見喬加這麼說,郭林一使勁把地上的人拎起來:「那你弟呢?」

  「他要是我喬加的弟弟,就能活下去。」

  「哈!」郭林怒急了反而笑了:「你為了你弟去殺人,然後再扔下他一個人面對你留下的爛攤子?」

  ——這他媽的什麼邏輯!

  郭林能理解喬加為了喬簡的事失去理智,但是理解歸理解,真聽到這些話,他還是氣得不輕:「喬加,你以為喬簡到底為什麼會碰到這種事?不是因為黑二是個混蛋,也不是因為你不夠小心,而是因為你現在走的這條路,就他媽的不是個正道!喬簡早晚有一天會被你卷到這些事情裡,不是黑二也還有其他人,你知道自己逃不掉,憑什麼異想天開的認為喬簡能撇的清!」

  「這些事不用你提醒我!」喬加一膝蓋頂在郭林肚子上:「你說的統統是你媽廢話!」

  郭林挨了這一下手裡就有些抓不住人了,他鬆開手,往後退了一步:「你以為喬簡希望他哥是個殺人犯?」

  「他不希望也得受著。」喬加扶著身後的牆站起來:「就跟我當年看著我爸死,看著我媽走一樣,沒人希望發生這種事,但發生了就是發生了,命該如此,就得受著。我能熬到今天,喬簡就能撐下去。」

  這是他們兄弟兩個人的命。

  既然是命,就得認命。

  喬加站穩之後,吐了一口嘴裡的血水,剛才跟郭林糾纏的時候,碰到了他之前受的傷,他用手背蹭了一下,順勢也讓郭林看見了他手上攥著的東西。

  那是郭林的槍。

  郭林先是一愣,隨即一摸槍套,臉色有點難看:「喬加!」

  「我就知道你帶著槍……」喬加舔了舔嘴角的傷口:「郭林,就算你把黑二圈起來,別忘了黑狗還在外頭,這兄弟倆,我一個都不會放過。」

  「你一開始就打著這個主意?」

  「問你借錢你給的痛快,但是跟你借這玩意兒,你是肯定不可能給的吧。」喬加說完自嘲的掀了下嘴角,他掂量著手上的槍,滿心都是一槍崩了黑狗的畫面。現在不止是黑二,連黑狗也到處在找他,他想盡了辦法但是實在弄不到槍,唯一能想到的人,也就只有郭林了。對面的人看出來喬加不是隨便說說而已,眼見他拿著槍就要走,郭林突然開口喊住他:「你知道你拿了我的槍去殺人,我會落個什麼下場?」

  喬加身形一頓。

  「被開除都是小事,我之前為了蔡強和上次你炸了毒品的事,已經被調查組問過幾次話了,這次如果失槍,很可能會被懷疑成你的同伙,警隊裡現在還有人流出消息給黑狗,雖然不知道究竟是誰,但我一心要抓黑狗誰都知道,到時候你慷慨赴義了,就是要我替你背著這個黑鍋。」郭林的語氣很平靜,喬加不回頭,他也沒有上前攔人的打算,兩個人就這麼僵持了很長時間,直到喬加很低的回了一句:「全當我對不起你。」

  「喬加。」

  郭林嘆了口氣:「我當初如果不信你,就不會讓你做線人……

  他們彼此的立場鮮明,關係甚至是那種帶著現實殘酷的一目了然。但偏偏也就是因為這些原因,讓他們比任何人都要更懂對方的顧忌和在乎,說白了,就是彼此的弱點。

  喬加微微轉過身,聲音帶著幾分冷漠:「你這是在跟我討人情債?」

  「我只是告訴你,立場艱難的不止你一個。」郭林抬起頭:「借你的二十萬,是我畢業到現在五年的全部積蓄……我敢拿出來,是因為我知道你不是被逼到無論可走不回跟我開口,但是喬加,論起日子,你不比誰差多少,我也不比你多多少。沒有人天生該是什麼命,你選擇的餘地還沒被堵死。」

  至少,現在的他們還有其他路可以走……

  殺了黑二去報仇,絕對不是個好辦法,相反,那是最蠢的出路。

  喬加聽到這句話嘲諷的笑了:「沒被堵死?那你覺得我還能做什麼?郭警官,我跟你這樣的人不一樣,我最擅長的除了報仇就是等人報仇,這就是我的生活,事到如今,就算你想拯救我也晚了……我就是這種人,沒什麼可說的。」

  最後一句話,與其說喬加是說給郭林說的,不如說他是說給自己聽的。裡頭的那些唏噓,似乎只有他自己才能讀得懂。但是郭林上前兩步一把拽住他:「你是什麼人?喬加,你敢說這麼多年以來,你沒有後悔過?你敢說你現在一槍幹掉黑狗,留下喬簡一個人你以後一定不會後悔?」

  一句句把話逼問到底,郭林抓著喬加的手用力到骨節都突起了。

  對著喬加這種人,強迫其實沒有用。這個人對別人狠,對自己也狠,真豁出去的時候,恐怕沒任何人攔得住他。

  但是郭林今天做到了。

  至少,喬加在他說完這句話之後,緊緊攥著手裡的槍,卻沒有再往前邁一步。

  沉默又一次在兩人之間擴散,壓抑得骨頭縫隙中似乎都透著一股刺痛,喬加難以忍受的甩開郭林的手,抬頭看了郭林一眼,卻沒說話。

  「你要是信得過我……喬簡這筆賬,你一定能討回來。」郭林的手按在喬加握著槍的手上,很緩慢的感受著喬加慢慢的卸下了戒備,直到他從對方手上把槍拿回來,喬加也沒再動一下。

  過了很久,喬加才抬頭:「……你想怎麼做?」

  「我要把黑狗和陳旋,一鍋端了。」郭林把槍收起來:「陳旋跟黑狗之間的事情還沒完,這麼大的損失,總要有個人最後得扛下來。如果陳旋和黑狗鬧起來,很有可能最後黑狗會把你出去做擋箭牌。」

  所以最直接乾脆的辦法,就是把這倆幫人一起清掃乾淨,先下手為強,事到如今,總不能坐以待斃。

  這些喬加當然心裡也很清楚,他皺起眉:「陳旋這種人你們要是抓的住,早就抓了,還用等到今天?」

  難道陳旋會老老實實坐在那裡等郭林過去給他戴手銬?喬加跟這些人打過交道,很清楚這些真正的亡命之徒,不到最後一刻,都不會輕易甘心俯首。

  郭林笑笑:「他之前在南邊,門路多,替死鬼也多,要抓當然沒這麼容易。但是這裡就連黑狗都能算得上是地頭蛇,龍遇淺灘,我就讓他插翅都難飛。」

  上次是因為收到消息的時候陳旋已經走了,這次布下天羅地網,他倒是想看看陳旋有多大的本事。

  「你以為陳旋還會再來一次?」

  「他會來。」

  郭林看著喬加:「只要你聽我的,無論是黑狗還是陳旋,我幫你一次解決了他們!」

20

  郭林說的言之鑿鑿,喬加卻沒那麼容易相信他。他只是很清楚如果他還要堅持對黑二或者黑狗下手,郭林一定會不擇手段阻止他。

  他不太想跟郭林翻臉到那樣的地步。

  從這個警察親自跑到醫院拿出那張卡給他,喬加就沒辦法像之前那樣無所顧忌的只考慮自己的立場了。

  這就是為什麼這麼多年來,喬加從來不曾開口求過人。

  命好還,人情債難還。

  搞到現在這一步,哪怕是手上拿著槍,他竟然都沒辦法乾脆利索的轉身離開。

  ——明明知道郭林說那些話都是故意的。

  在米線店裡看著郭林去前面點單,喬加撐著臉歪在旁邊,坐立咬著煙,卻覺得透著一股苦味。事情的發展不在他的控制之內,而他也只能不太甘願的接受。

  郭林這個警察,算盤打的太精,考慮事情也太周全。

  他算是喬加打過交道的人裡面,最難纏的一個,甚至,目前兩個人的關係連敵友都分不清楚。

  這人聽說他借錢,全部的家當眼都不眨的就敢遞給他,甚至知道那箱毒品是他炸的,也沒真正追究過他的責任,二十分鐘前他搶了他的槍,現在,他坐在這裡等著郭林請他吃東西。

  但是,只要他有一天走偏了一步,沒有按照郭林的計劃……

  郭林一定會親手抓他。

  這點,喬加就算不開口問,心裡也篤定的很。

  說起來,也不知道他跟郭林誰更可悲一點,發生了這麼多少事,最後他們所能依靠的,竟然是個自己無論如何都無法真正相信的人。

  想起剛才郭林那句:「我相信你……」,喬加自己都覺得可笑。

  而郭林交完錢轉頭,就看見喬加坐在那裡笑的一幕,雖然笑的不怎麼好看。

  「笑什麼呢?」

  「笑你寒磣,這麼久了還是吃這玩意兒。」

  喬加用臉上浮現的調侃掩蓋了剛剛的諷刺,兩個人坐在最靠角落的地方,視線對整個店面一覽無餘死,卻剛好可以避開其他人探究的眼神。

  他從頭到尾都半側著身:「有什麼計劃,說吧。」

  郭林這人大概特喜歡在餓著肚子的時候談正事,明明兩個人可以在剛才的小巷子裡把事情說明白,他非要先跑來吃米線,這一屋子都充斥著飯香,也就他們兩個滿腦子惦記的是把黑二那幫人全送去下地獄。

  旁邊的警官掏出煙,點完了拿在手裡:「你覺得,如果我再找一個人去跟黑狗做生意,他會不會有這個膽子?」

  「再找一個?」

  喬加皺了下眉:「說明白點。」

  「黑狗損失了這麼大一筆貨,無論當初幫他拉陳旋這根線的人是誰,恐怕他都不太好交代。如果我能再給他介紹一個拿了差不多同量貨的『老闆』,這個缺,他就可以補起來。」郭林抽了兩口煙,話說的很慢:「……但是,最近發生了這麼多事,我不知道黑狗還有沒有這個膽子。」

  「黑狗是個標準的蠢蛋。」喬加很輕的笑了一聲:「蠢貨的基本特點就是膽子大。」

  聚眾打警察這種事他都做得出來,現在只要誰能給黑狗一個杠杆,他估計能把太陽都給翹飛了。

  「不過……」喬加看了郭林一眼:「黑狗這個人虧心事做太多,天性多疑,賺錢的膽子他有,隨便相信一個人的事,他未必會做。」

  應該說,基本上可以肯定他絕對不會。

  黑狗連一通電話都不放心,現在這樣的當口,想讓他再接觸一個不知根底的人,談何容易。

  郭林也想到這點了:「……我知道。」

  「而且,黑狗雖然蠢,但是並不好騙,你要是真想讓他上鉤,就得備一批真貨給他。」

  單就這一點,喬加就不信郭林辦得到。

  他是不太懂警察隊伍裡頭的這些事,但毒品從警隊流到市場,這事兒光聽著都覺得胡扯,就算郭林想要放手一搏,他上頭也不會點這個頭的。

  不過,這個對郭林來說,是不需要喬加擔心的問題,他想要喬加做的,就是促成這個買賣:「貨的事你不用管,我就問你,有沒有辦法讓黑狗信了這事兒。」

  喬加沒答話,抽了兩口煙,皺起眉:「就算你設了這麼個套,他也不會親自出面去做交易的。」

  「我的目標不是他。」郭林很簡單的解釋了一句,卻無意透露太多:「你只是讓黑狗信了,他一只腳就踩在局子裡了。」

  「你說的倒是容易!」

  「不容易我幹嘛非你不可。」正巧倆人的米線都好了,聽到老闆在那邊的招呼,郭林過去把兩人的碗端過來,然後服務周到的連筷子都幫喬加拿了過去。

  他說的理所當然,喬加在旁邊接過筷子卻沒吃的打算,就眼見著郭林狼吞虎咽的一口氣吃了快半碗下去,抬起頭,笑瞇瞇的看著他:「喬加……我相信你……

  操!

  又是這種表情。

  喬加皮笑肉不笑的咬了咬後牙。

  或許比起黑二和黑狗這樣的人,他剛才手裡拿著槍的時候,最應該直接一槍把這個警察給崩了才是上策!

  一件連喬加都不太有信心的事,郭林在跟沈軍說完之後,沈軍的反應是直接哼了一聲:「沒睡醒你先給我回去用涼水衝會兒頭,清醒了再來。」

  讓他弄一箱子毒品出來,這小子真敢開口。

  郭林早知道沈軍會是這種反應,他雷打不動的坐在這位領頭隊長的對面:「頭兒,只要我們能讓黑狗相信這次的交易是真的,就自然會有人把這件事告訴給陳旋。」

  「陳旋?」

  「根據我們的資料,陳旋這個人心狠手辣,有仇必報。他跟黑狗這次交易沒做成還栽了這麼大一個跟頭,絕對不會善罷甘休。如果讓他知道黑狗又找到一個人願意跟他做同量的一筆買賣,你說他會不會信?」

  毒品市場,其實是一個可以規劃出來的圓圈。

  這些人手裡攥著多少的貨,占了多大的份額,都是清清楚楚的事。這就跟搶地盤的道理一樣,一旦有人逾了矩,踩過了界,對陳旋這種大毒家來說,就是要他的身家性命,無論如何,他不會輕易算了。

  沈軍終於聽出了點門道,他往前湊了湊:「你是想讓陳旋覺得,黑狗吞了自己這筆貨?」

  「眾所周知,我抓了黑二兩次,又放了他兩次……當初在交易現場,把這貨毀了的也是黑狗這邊的人,陳旋不傻,絕對不會相信這裡頭一點事沒有。」

  只要能讓陳旋信了,他就一定會親自北上來找黑狗算賬。

  不然,他以後連立足的餘地都沒有。

  沈軍皺眉:「招兒是不錯……但是真做起來恐怕沒那麼容易……

  別的不說,光是讓黑狗相信這種天上掉餡餅的事,就很麻煩。

  「黑狗那邊我都安排好了……其實,我們不需要真的去跟他做交易,只要風聲散出去,陳旋能在交易之前露面,我們就可以直接抓人。」

  「你的意思是……黑狗不做首要目標?」

  「能抓是最好,抓不了,他還可以放一放。」

  郭林看的很清楚,想要一網成擒這幫人,是太過理想化了。如果黑狗親自出面做交易,他們可以想辦法讓他進套,但十有八九,這件事他依然不會直接上到台面,那對他們來說,最起碼要抓住陳旋。

  只不過這些話他只能跟沈軍交底,卻不能跟喬加說。

  沈軍琢磨了一會兒,半天之後點點頭:「先把你小子的打算都說清楚,讓我掂量掂量。」

  「我的計劃就是找個雲南那邊的同事做配合,通過我的線人介紹給黑狗,讓黑狗相信我們這邊有一批可以補他上次丟掉的那筆貨,然後同時往雲南這邊放消息,等著陳旋上鉤。」

  「那如果黑狗真的要交易呢?」

  「能拖就拖,這種事陳旋坐不住,只要消息入了他的耳,我相信他會直接殺上來。」

  「這是你的估計。」沈軍瞥了郭林一眼:「我是問你,如果黑狗這邊真的要交易,你是什麼打算。」

  「暫時,只能希望事情不會真演變到這一步。」

  郭林這步棋,並非走的十拿九穩。

  有些事情是他們現在坐在這裡無法預估的,跟這些人打交道,沒有什麼事是一定的結果。

  但是,這個險值得冒。

  雖然是機緣巧合,但這段時間所發生的事,不多不少都為郭林的這個想法做了點鋪墊,只要他們在旁邊的這個風煽的巧妙,火被點的高了,陳旋這個讓不少人頭疼了很多年的人物,真能在他們手裡落網。

  沈軍也是看到這點了,所以他並沒有立刻否決掉。

  無意識的用手敲著手邊的筆筒,沈軍來回掂量了很久,然後看了郭林一眼:「我要你給我立個保證,無論如何,這個行動只准成功,不准失敗。」

  他指著對面的下屬:「人我要抓,但是所有部署我都要求萬無一失。」

  郭林沒有立刻應聲。

  沈軍這話明顯是為了逼他立軍令狀,到時候真出了問題,他身上的麻煩絕對不會小。

  可是,事到如今,他也沒什麼退路了。

  沉默了半天才長出一口氣,郭林看著沈軍不等他點頭不罷休的眼神,硬著頭皮在對方的視線下點了點頭:「好,我保證。」

  結果,沈軍找來忽悠黑狗的人,竟然就是那天郭林在辦公室看到的那個男人。

  「他是雲南省局緝毒二隊的隊長,黃競。」

  沈軍介紹黃競的時候,包括郭林在內的其他人都是一臉錯愕。

  沒想到一直聲名大噪的黃競竟然是這麼年輕的一個男人,本來以為會是個年長老道的老刑警,但是黃競看起來應該跟沈軍差不多的年紀,而細數他之前的那些豐功偉績,真不是三言兩語能說得完的。

  黃競在沈軍介紹完之後,掛著笑擺擺手:「我這次,主要是配合你們的工作,在你們這兒,還是你們沈組長比較值錢。」

  他整個人看起來都不像是個在雲南那種地方出入危險之地的緝毒警,戴著一副眼鏡,說話慢條斯理,在郭林講述計劃和部署的時候很少插嘴,偶爾才會問幾個與他相關的細節,

  等郭林全部解釋完,他點了下頭:「不錯,這計劃挺周密。」

  沈軍在旁邊插了一句:「但是如果黑狗不能相信你的身份,剛才說的這些就全是廢話。」

  現在這個會議室裡,一共就只有五個人。

  除了他跟黃競,郭林,還選了兩個警員進組裡幫忙。因為案情的嚴重性,沈軍向上面報請了一個行動組,所有行動直接通過報批,哪怕是不走一般的程序,也可以緊急調到支援人手。

  所以,這次沈軍也是全力以赴了。他指了指投影前頭一直站著說明計劃部署的人:「郭林……這次你要是給我搞砸了,我就讓你吃不了兜著走!」

21

  喬加從郭林那裡聽完整個計劃,連著兩天的時間,都窩在醫院裡。喬簡看見他的時候,整個人差點從病床上翻下去,死死抓著他胳膊不肯鬆手:「哥…………沒事吧?」

  他很想問喬加這兩天都去了哪兒,但是話到口邊,竟然害怕了,不敢張口。

  喬加當時扶著喬簡,皺了下眉,最後還是嘆了口氣:「放心吧……我沒事。」

  因為喬簡除了開顱,內臟當時也受了傷,所以現在整個人只能躺在床上不能動,說話都很費勁。這兩天喬加不在,幾乎都是P鬼他們在照顧他,郭林也來過兩趟,不過都是選在晚上,不引起任何人注意的時候才過來。

  他交代過喬簡,無論如何不要跟任何人說他的身份和他跟喬加的關係,如果看見喬加,一定要第一時間通知他。

  喬加把喬簡扶好,幫他拉上被子:「你怎麼樣,疼不疼?」

  「不疼。」喬簡搖頭:「其實沒什麼特別的感覺。」

  「你這是腦子被打壞了。」

  頭上都被開了個口子,怎麼可能不疼。

  喬簡閉上眼睛:「真的不怎麼疼,可能因為當時太害怕了,只顧著想自己會不會死,後來等感覺到疼的時候,沒有想像中的那麼厲害。」他一邊說一邊無意識的去抓了一下喬加,但是手的溫度還算正常,也沒有流露出什麼恐慌。

  不過,喬簡是遭遇過這種事之後,才明白在過去的那些年,喬加的日子是怎麼過來的。

  他印象裡,喬加帶傷回家的次數多到他們兩個人誰都記不住,有時候是刀上,有時候是淤青。喬加不讓他問,他也不會主動去打聽什麼,他知道喬加不希望他牽扯上這些事,所以他也一直很配合。

  那天被人圍住的時候,他雖然害怕,但不驚慌。

  大概是潛意識裡早就想到了會有這麼一天,真要說起來,他當時擔心喬加的情況還多一些。

  這些人對他動手肯定是為了喬加,他就怕他哥是不是出了什麼事。直到後來郭林來看他,跟他說喬加沒事,他才稍微安心一點,可是一直沒見到人,還是每天都提心吊膽的。

  P鬼他們在病房外面的樓道裡看見了喬加留下的三根煙,說這是做祭奠用的。

  喬簡被嚇的兩夜沒合眼。

  看著喬簡的樣子,喬加不自在的拉了下身下的椅子,擠不出什麼多餘的話,只能拍拍喬簡的手:「放心吧……沒事……」說到底,他還是放不下這個弟弟。

  雖然跟郭林放狠話的時候挺痛快,真正面對這些,喬加還是帶了點慶幸的。

  如果當初他沒有被攔下來,真的衝去找黑狗報仇,可能現在,局面已經糟糕的一塌糊塗了。

  ——「你選擇的餘地還沒有被堵死。」

  腦子裡浮現出當時郭林說的話,喬加忍不住揚起嘴角,分不清楚是自嘲還是嘲諷,他喃喃自語的嘆了口氣:「哪有說的那麼容易……

  黑狗知道黑二被抓了,其實反而鬆了一口氣。

  關於喬加跟黑二之間鬧的這些沸沸揚揚,他並不是全不知道,只是懶得插手去管,就放著去了,黑二本來就是個成事不足敗事有餘的主,一天到晚盯著喬加找麻煩,起碼會給他少添點亂,也不是什麼壞事。

  直到他聽說黑二找人去打了喬加的弟弟,才開始有點擔心。

  喬加連警察都敢打,真玩起狠來,十個黑二湊不夠一個喬加砍的。

  他到處找人打聽喬加的下落,交代只要看見喬加人,就直接帶過來見他。結果沒想到,黑二還沒被放出來,喬加竟然主動來找他了。

  當時黑狗正在酒吧,有人跟他說喬加來了,他難得的自己出了包間去見的喬加。

  門口有機靈的趕緊把為數不多的客人請了出去,關上門。

  喬加就坐在吧台旁邊抽煙。

  「好幾天沒見著你,還說你去哪兒了。」黑狗臉上掛著笑,不怎麼討人喜歡的湊過來,一巴掌拍在喬加背後:「我還找你呢。」

  「我在醫院。」

  四個字不帶任何的情緒,喬加整個人都僵著。

  倒是沒想到他會這麼直白的把情緒表露出來,黑狗一時也有點尷尬,他勉強維持著笑臉,讓旁邊那幾個小弟走遠點避開,然後坐下來:「喬加……黑二跟你的事,我回頭會給你做主的。」

  喬加低著頭不吭聲。

  現在黑狗離他這麼近,他要是真想出手,就算沒有槍,其實也沒多難……雙手無意識的攥著拳,喬加覺得自己牙根都咬的發酸了,半天才擠出來一句話:「黑狗哥……那是我弟弟……

  他說完就不出聲,眼底全是因為壓抑而導致的猩紅,仔細看的話,甚至能看出來他臉上無意識的輕輕抽動著。

  黑狗當然也感覺到了喬加的反應,他不著痕跡的往後退了退,本來放在喬加肩膀上的手也放了下來:「總之我說了會個你個交代,我黑狗什麼時候說話不算過。」他說完了,轉頭去吩咐:「你們聽著,從今天開始,本來黑二管的那兩個街區全都是喬加的!」

  黑狗這姿態是擺給其他人看的,黑二的事他收到風了應該要不了多久就能解決,他如果現在不給喬加個說法,回頭等黑二出來,事情肯定鬧的更難看。

  偏偏他現在根本沒有閒功夫搭理這些。

  陳旋那邊一直在催他談之前那批貨的事,現在他夾在中間,既不能吞了這個啞巴虧,也一時想不到什麼招來應付。

  想到這些焦頭爛額的事,黑狗煩躁拍了下桌子:「媽的,黑二這個孫子!從來沒幹成一件事,早晚有一天我要親手把他廢了!」黑狗罵完了這句,喬加抬頭看他一眼:「……黑狗哥……是不是出事了?」

  「陳旋。」

  就這麼簡單兩個字,已經足以說清黑狗的心情。喬加不動聲色的低回頭,也不吭聲。

  黑狗看他這樣子,知道他應該不會再鬧出什麼事了,剛才他的安排喬加也都聽見了,雖然是黑二挑釁在先,但是既然他黑狗都開了口,這件事喬加就算想再追究,也沒什麼名目了。

  對喬加這個人,他不會真正委以重用,但好歹也算是個幫手。

  他身邊真正能做事的人不多,尤其是現在這時候,有一個總歸頂點事。

  黑狗的打算明眼人其實都看得出來,雖然台面上他是把黑二的地盤都給了喬加,但實際上他護著的還是黑二,不過喬加也沒再繼續糾纏,喬簡的事就這麼硬生生忍了下來。

  但是對於接了黑二地盤這件事,喬加做的很高調。

  他對地盤裡的所有黑二常去的場子都帶人掃了一遍,曾經跟著黑二混的那幾個,沒有一個落得了好下場,全都被喬加整的夠嗆。尤其是黑二的那幾個老相好,全都被喬加打發到了其他地方,連根毛都沒給剩下。

  黑二只蹲了一個星期的看守所,出來的時候,天都變了。

  「媽的!喬加我操你大爺!」一把掀翻了身邊的樣子,黑二在聽到了阿松告訴他的事之後,怒不可遏。

  阿松為了免於被殃及,可以站在黑二的身後:「二少爺,黑狗哥讓你這兩天盡量少出門……

  「我哥什麼意思?!」黑二回頭怒吼:「他到底還記不記得誰才是他弟弟?喬加只會拍馬屁的小子,在我哥面前就趴在地上裝孫子,在我面前囂張的要死,我哥信他的話,遲早有一天被他坑死!」

  黑二就想不明白,為什麼黑狗寧願相信喬加這個外人都不肯把他這個弟弟當回事,他被郭林那個死警察抓了,這麼多天,他哥連個消息都不給他捎!

  越想越火大,黑二一把扯過旁邊的一個小混混:「喬加現在在哪兒?」

  「在……T吧。」

  T吧是黑二以前的大本營,現在也成了喬加最常尋歡作樂的地方。

  黑二狠狠咬著牙:「我操……喬加,我跟你沒完!」

  他說完了就要往外衝,被阿松一把攔住:「二少爺,你先別急。你現在去,只會讓喬加更囂張,這次是他搶了先機,黑狗哥既然已經開了口,你就算跟他過不去也沒什麼用了。現在,與其跟他硬來,不如想想其他辦法。」

  阿松這段話說的很急,差點沒追上黑二的動作,後者人都走到門口了,因為最後兩句話又停下來,揚著不耐煩的雙眉,黑二滿臉都是掩不住的煩躁:「那你說,該怎麼出這口氣!操他媽的,當初我就應該把那個小子打死!」

  當時在校門口,他就不該手下留情。

  喬簡如果死了,任喬加有天大的本事,也囂張不起來了。

  眼看著黑二猙獰的表情,阿松暗自嘆了口氣,他當初跟著這個人真是選錯了人,早知道這麼不成氣候,還不如跟著喬加混。

  這麼想著,阿松動了個心思,他湊到黑二旁邊:「喬加這麼會做人,你要是手裡沒有什麼真憑實據,黑狗哥是不會信的,我覺得二少爺你不如找個人盯著他,看他私底下都搞些什麼動作。」

  知己知彼才能百戰百勝。

  這個道理黑二就算說不出來,多少也聽說過。他看了阿松一眼:「好!那就你去,給我死死的盯著喬加,我要知道他的一舉一動,幹了什麼事,見了什麼人,我統統都要知道!只要讓我抓到他的把柄……我一定要他不得好死!」

  黑二眼裡充斥著狠戾的殺氣,阿松一邊在旁邊應著,一邊有了其他打算。

  這邊黑二氣得差點沒背過氣去,喬加的日子卻過得很得瑟。

  除了偶爾去醫院看喬簡,他現在每天都在T吧大張旗鼓的搞party,收小弟,仗著黑狗睜一只眼閉一只眼,囂張的勁頭簡直比起當年的黑二還要過火。沒多久,就連郭林都聽到了關於喬加的傳言。

  「最近黑狗身邊有個小混混做事挺高調的啊……

  「你說那個喬加?」

  「是啊,昨天又在三道路那邊鬧了回事,砸了兩輛車,搞的雞飛狗跳的。」

  「現在蹦跶的歡騰,早晚也得進來。」

  食堂裡兩個其他組同事聊的話題飄到郭林耳中,熟悉的名字讓他忍不住揚起眉。他想起十分鐘前兜裡手機上發來的那條短信:晚上八點歡天俱樂部V3房,來不來你看著辦。

  原來是升級做大哥了,難怪講話的語氣都不太一樣了。

  郭林瞇起眼睛。

  ——喬加這個人,還真是順著杆子就能往上爬,這才幾天不見,就今非昔比了。

  看來,他們這次真的有必要「好好聊聊」。

22

  這個歡天俱樂部,郭林曾經來過兩次。

  兩次都是來掃黃。

  之前他在下面所裡的時候,曾經跟著區局來這家俱樂部掃黃查牌,當時的印象,至今還挺深刻。因為那是他第一次參與全區行動,從晚上十點半一直查到凌晨四點多才結束。

  而這次進俱樂部……

  竟然是為了見喬加。

  按照喬加短信上的地址找到所謂的V3房,郭林對於這家俱樂部熱情的服務態度有些不適應,一路刻意避開人多的電梯,寧願爬樓梯上到六層。這家俱樂部三層以上全部都是單獨的包間,也就是所謂的VIP房,喬加選的這間還是貴賓房,郭林推開門的時候,撲面而來的就是一股怪異的香氣。

  他皺了下眉。

  真不愧是出了名的情色俱樂部,整個房間的裝潢都充滿了旖旎之色,昏暗的燈光打在各型各狀的室內家具上,喬加坐在沙發上,翹起二郎腿吃著果盤,聽見開門的聲音連頭都沒回。

  「你就不能選個正常點的地方?」

  喬加看電視也沒開聲音,郭林掃了一眼才發覺電視上放的是進口「動作片」,不太常見的是,竟然是好幾個男人糾纏在一起。

  頓時感覺有點頭大,他索性去拽喬加:「我說你是不是故意的?」

  被他拽了一下,喬加才慢吞吞的回過頭:「沒攝像頭,不容易盯梢,所有玻璃都特別處理過,你還找得到比這裡還合適進行地下工作的地方?」

  他可是選了好久才挑的這。

  歡天做的就是隱私生意,警方掃了幾次都沒能找到查封這裡的實證,就說明這裡的保密工作很到位,不止是俱樂部內部,就連門口附近的所有監視區都做過相關的處理,絕對不會留下被人查證的是資料。而且室內隔音環境也好,簡直是進行所有非法活動的風水寶地。

  郭林聽完喬加的話皺起眉:「你能確保這裡沒人監聽?」

  之前他所以選擇米粉店,就是因為那家店夠小,人夠多,地方夠吵,所有進出的人都看的一目了然,不挨近幾乎聽不見對方的話,自然也不怕被人跟蹤或者竊聽到什麼。但是這個地方……

  說到底不是自己所能掌控的地方,郭林沒那麼放心。

  但是喬加早就想好了,他拿起遙控器:「這問題好解決。」他說完,直接把電視機的聲音調大了最大,然後把郭林往下一扯,一直拉到自己跟前:「這樣就什麼都聽不到了吧。」

  兩個人突然拉近的距離,電視上突然放大的畫面,耳邊的呻吟,所有這些因素糅雜在一起,郭林被喬加這麼一拽,不自覺的心裡一驚,幾乎是條件反射的,下意識一把將人推開。喬加沒想到郭林反應會這麼大,猝不及防,被郭林這一推直接從沙發上翻了過去。

  「我操!你有病啊!」略顯狼狽的從地上爬起來,喬加瞪著郭林:「至於麼?」

  就算不喜歡這地方,也用不著動手啊!

  郭林不動聲色的掩飾著自己剛才的過激態度,他皺起眉平淡的轉移開話題:「我聽說,你最近在這片挺出名……

  「那又怎麼樣。」

  喬加不爽的坐回沙發上,掏出煙要在嘴裡,含含糊糊的回了一句:「你見過幾個黑社會假裝韜光養晦一臉斯文的。」

  混日子混日子,不混出個名堂,幹嘛一天到晚砍人幹架?

  「黑狗那邊有什麼動靜?」

  「什麼動靜都沒有……他剛出了這麼大的事,丟了貨失了人,道上很多人都知道,估計是怕丟人,這段時間連門都不怎麼出。」所以喬加的日子才可以過的這麼消停。

  但凡黑狗有精神,他就又要回到那種成天陪著喝酒,車前馬後做小弟的命運了。

  「那黑二呢?」

  郭林實在想讓喬加把電視關了。本來這房間給人的感覺就很不舒服,喬加把電視的聲音開得那麼大,他很難完全不去注意,尤其是兩個男人搞這種事他還是第一次看見,只覺得渾身上下都不太對勁。

  偏偏喬加一點都沒察覺出來郭林的不痛快,他懶洋洋的抽著煙,兩只腳架在茶几上:「黑二最近成天派人盯著我,估計是想找我麻煩。」

  這也是他改了見面地點的原因。

  米粉店那種地方,雖然不太引人注意,但是畢竟曾經他有過打電話那檔子事,不怕一萬就怕萬一,如果黑二反應過來,他會很麻煩。

  郭林不耐煩的從後面推了他一把:「說話大點聲,聽不清楚。」

  「我操!你以前不是就怕我把這些事到處嚷嚷,我要是喊得比上頭那倆聲音還大,你不怕外頭的人聽見?」

  喬加本來是為了擠兌郭林,但是等他說完了,兩個人不約而同的往電視那邊秒過去,就剛好看見一個男人跪在地上給另外一個人做口交。

  幾乎是同時,喬加和郭林都想到了當初在酒吧的那個小隔間發生的事。

  喬加愣了一下,轉頭看著郭林,後者臉色繃的都快裂了,沉默了有兩分鐘,喬加悶不吭聲的拿遙控器把電視關了。

  「這個是……」他比了下電視:「這俱樂部的老闆知道我不碰女的……所以……

  「嗯……

  郭林很輕的咳嗽了一聲:「我知道。」

  一時間,話題也不知道怎麼接。

  喬加就這麼坐在沙發上抽煙,郭林站在他身後,室內泛著壓抑的沉默,過了很久,喬加才勉強打破了這股尷尬:「……說起來,你們那邊準備的怎麼樣了?」

  郭林後退兩步坐在床邊:「上頭已經是的答應這個計劃了,但是你必須先鋪好路。」

  「這個我也想了好幾天……」他吐了口煙霧:「黑狗現在是戒心最高的時候,就怕再橫生枝節,估計不太好辦。」

  以前一天不出來得瑟就要過不下去的人現在成天大門不出的,喬加觀察了好幾天,覺得幾乎連半點機會都沒有。

  「但是這事不能拖了。」

  「我知道。」

  拖的越久,變數越多。

  但是,現在的問題最嚴重的還不是怎麼讓黑狗相信郭林那邊安排的人,喬加皺著眉:「主要是黑狗其實連我都不信,要我做這個牽線人,八成以上他不會冒險。」

  從那天倆人在酒吧裡那簡單幾句話就能看的出來,黑狗對他的戒心也不小。

  郭林沉默的思量半天,然後看了沙發上的人一眼:「如果你再從黑二那邊下手呢?」

  「又利用那個蠢貨?」

  「招不怕舊,好用就行。」

  「可是你不怕黑二因為太蠢了又壞事?」那種人的可控性基本上是負數,天知道會不會臨時鬧出什麼幺蛾子。

  「這就看你的本事了。」

  鬆了鬆眉間的褶皺,郭林嘴角揚起一抹笑意:「你喬哥以一敵三都游刃有餘,立於不敗之地,區區一個黑二,你不會搞不定的。」

  要周旋在警察,黑狗,陳旋這樣的關係中間,一般人可做不到。

  郭林這句話是恭維也是激將,喬加很輕的哼了一聲,沒回話,只是瞇起眼,看著唇間的煙霧騰起,繚繞糾纏之後慢慢消散,房間中除了香氣之外,又籠了一層煙味。

  說起來,他們現在的情況明明是每一步都走的如履薄冰,稍微不小心就不知道會落得一個什麼下場,此刻喬加的心情竟然沒有想像中的煩躁。

  至少相比以前,他這次淡定的多。

  跟郭林的見面,也遠沒有以前那麼排斥了,這麼多年,所有事他都是一個人面對一個人扛,不要說跟人一起謀劃什麼,就連個商量抱怨的人都沒有,喬簡跟他天天生活在一起,兄弟倆一天說的話大概還沒他對樓下那家煙點賣煙的服務員說的話多,他不是個擅長跟人聊天的人,尤其喬簡一路的成長軌跡都跟他有天壤之別,他也實在不知道聊什麼。

  校園生活也好,家裡也好,他以前從不曾花費太多精力去記住。

  淡淡的把手裡這根煙抽完,喬加靠在沙發上,不知不覺竟然有點困了……

  從喬簡出事到現在,他都不記得上次好好睡一覺是什麼時候。

  郭林見他不出聲了,通過電視屏的反光看著喬加一動不動的樣子,算是關心的問了一句:「你剛才說黑二現在派人盯著你,你自己小心點。」

  「放心……」喬加閉上眼睛懶洋洋的回他:「他想抓我的把柄還早呢……

  因為背對著郭林,他沒看見身後那位警察在聽到這句話之後嘴角揚起的弧度,調侃之餘,帶著幾分連他本人都不知道的欣賞和信任。

  「你說喬加這段時間在找一個叫林大坤的人?」

  「沒錯。」

  阿松按時把最近喬加的動向像黑二做彙報:「我聽喬加身邊的小弟說,這個林大坤是什麼來頭他們也不知道,只知道喬加找的很急,就說是從雲南那邊過來的,說是跟他是舊識。」

  「雲南?」敏感的捕捉到這個詞,黑二坐直了一些:「你查過麼?這個林大坤是什麼人?」

  「我查過,但是沒查到什麼有用的,不過喬加這麼用心找他,肯定有什麼目的。」

  「那小子能想到什麼好事……

  黑二骨子裡就看不上喬加。他抽了口之前從黑狗那裡搞到的雪茄,被不太適應的味道嗆的咳了兩聲:「那喬加找到人了麼?」

  「暫時應該沒有,他這兩天基本上還是在T吧待著,偶爾約幾個小男生出去。」

  「媽的,他還搞這個。」

  從知道喬加從來不碰女人起黑二就覺得喬加這人不止惹人厭惡還特別犯賤,他停了一下抽煙的動作:「喬加要找,我們也找。你通知下去,誰能先找到這個叫林大坤的,或者是打聽到他的來歷,我二少爺重重有賞。」

  他冷笑一聲:「無論喬加想幹什麼,我都讓他幹不成!」

  阿松點點頭:「明白。」

  「行了,你繼續去給我盯著他,有事立刻告訴我。」

  「嗯。」

  很識趣的答應完就閃人,阿松知道黑二約了幾個最近他們這片新開的一家店的兩個小姐,這人一天不胡搞都過不下去,他們這些跟著他一段時間的,已經摸透了他的習性做派。

  離開黑二那邊,阿松在進到車裡之後,掏出手機打了通電話,對方接通後,他叫了聲:「喬哥。」

  喬加在那邊嗯了一聲,不是太在意的問了一句:「怎麼了?」

  「黑二已經知道林大坤的事了……這樣真的沒問題?」

  「沒事。」

  喬加不以為意的玩著手上的兩根金筆:「他知道不知道,對我沒影響。」

  「但是他也在派人找林大坤。」

  「讓他找吧。」喬加笑了一聲:「如果有賞的話,你可以乾脆去領了。」

  「喬哥是不是已經談好了?」

  「不該問的你就少問,總之,以後不會虧待了你。」

  「多謝喬哥。」

  阿松是自己主動聯繫的喬加。其實之前黑二去找喬簡麻煩的時候,那通電話就是他打給喬加的。他知道黑二這種人混不出個人樣,與其一直跟在這樣的人身邊,他還不如選擇個更靠譜的。

  所以他主動把黑二的那些打算告訴給了喬加,喬加就讓他順著黑二的意思,不時把他的消息告訴給黑二,等時機成熟了,再倒打一耙。

  這才是聰明人。

  阿松掛了手機之後,調整好倒車鏡,笑著發動車子。

23

  黑二和喬加都在找這個叫林大坤的人,用不了幾天的時間,就會鬧得沸沸揚揚。阿松後來講這個林大坤的所在地告訴黑二的時候,他甚至沒顧上床上玉體橫陳的美女,套上了衣服就匆匆上了給他安排好的車。

  不久之前,他終於打聽到,這個喬加著急要找的林大坤,到底是個什麼人。

  他想的沒錯,林大坤是從雲南那邊過來的毒販,北上本來是為了做筆大生意,但是中途出了點意外,他需要在這裡臨時中轉一下,就停留三天,喬加也不知道從哪兒收到了風聲,約了這個林大坤見面。

  很明顯,他是想拉這趟活。

  都知道黑狗被攪黃了一個大生意,損失不小,喬加如果真的能拉到林大坤這樣的人跟黑狗做成這筆交易,就是立了大功。

  到時候,恐怕誰都別想再動搖喬加在黑狗面前的地位了。

  所以黑二很著急。

  他絕對不能讓喬加搶在他前頭。

  下了大成本找這個林大坤,終於在他臨走之前,黑二得到了消息,他現在正在一家私人會館跟人吃飯。

  黑二趕到會館的時候,阿松已經在門口等著他了:「二少爺,這個林大坤還沒出來,看時間應該也差不多了。」

  他從下午六點就守在這裡,差不多三個半小時了。

  「好。」

  黑二點點頭:「我在車裡等,只要看見他出來,立刻給我跟緊了。」

  阿松滿口答應:「二少爺你放心。」

  然後,在車裡等了大概四十分鐘,黑二看見兩個人從會館門口出來,其中一個個頭很高,走在後面,前面那個雖然個子不高但是眼神很銳利,高個子的點了一根煙,剛打起火,矮個子的眼神就直直衝著黑二這邊瞪過來。

  黑二打了一個激靈。

  這個人的眼神太冷了,看著就跟殺多少人都不眨眼一樣。

  而這種感覺,曾經他也有過一次,就是在跟陳旋那邊的人做交易的那回。這些人,身上都有著很相似的東西,警惕,多疑,但是也豁的出去。

  矮個子湊在高個子旁邊說了兩句什麼,兩個人若無其事站在會館門口,不一會兒開過來一輛車,他們一前一後上了車,黑二趕緊拍前頭司機的肩膀:「跟上去!」

  那邊阿松的電話也打過來了:「二少爺,他們往……啊!」突然一聲慘叫,阿松這一喊嚇的黑二愣了一下,還沒來得及反應,就感覺車突然緊急剎車,他頭撞在旁邊的車窗上,前面刺目的車燈直射著他們,他旁邊的車門猛的就被拉開了。

  一把刀對著他:「下車。」

  是剛才那個個子稍矮一點的男人,他手邊還抓著一臉慘白的阿松,看樣子是被反扣著手,整個人都在哆嗦。

  黑二看著這個男人單手竟然就能抓著阿松動彈不得,當即也傻了,他乖乖的聽著對方的話下了車,看見那個矮個子讓司機也下了車,然後只一腳,就把開車的小弟踹暈過去。

  他把黑二和阿松拎到個子比較高的男人面前,對方慢悠悠的抽著煙,掃了他們一眼:「你們是什麼人?」

  「我……我是黑二。」黑二自我介紹完了發覺對面這個男人完全沒有反應,只能把他哥搬出來:「我是黑狗的弟弟。」

  男人很輕的哼了一聲:「黑狗?」這倆字完全是從鼻子裡哼出來的,然後他看了旁邊的矮個子一眼:「是誰?」

  「不知道。」

  那個矮個子的男人連聲音都冷的出奇,黑二眼看情況要糟,無奈之下只能報了喬加的名字:「那個,喬加!」

  「喬加?」對方終於有了點反應:「你是喬加的人?」

  「我是喬加的老大。」

  黑二答應的很快:「我今天是專程來見你的。」

  「見我?」男人繼續抽著煙:「不是定在明天中午麼?」語氣不經意的,流露出一股不耐煩。

  黑二心裡罵了一句喬加動作夠快的,臉上還掛著討好的笑意:「那個,其實喬加在這邊不算什麼人物,你跟他談買賣是談不成的,他的老大是黑狗,也是我親大哥,真要合作,你還不如跟我談。」

  抽煙的男人沒有搭腔,過了一會兒才把視線轉向他:「你剛才不是說,你就是喬加的老大?」

  「我哥是他老大,我當然也是他老大。」黑二有點著急的往前湊了湊:「你就是林大坤吧?」

  下一刻,本來還輕描淡寫在抽煙的人猛的瞪了他一眼,似乎很忌諱他把名字直接說出來,黑二下意識往後一退,有點不敢開口了。

  他第一次真正跟這種人打交道,就算是上次交易,他也只是見到了陳旋身邊的手下而已。

  林大坤把手裡的掐熄,示意旁邊的那個人放了阿松,然後拉開車門,語氣不怎麼好:「不管你們是什麼關係,要跟我談,找你們老大。」

  說完,他上了車,矮個子在車發動之後才小跑了兩步也鑽到車上,黑二和阿松看著車揚長而去,忍不住都後怕的咽了口唾沫。

  我操……

  這些人,真是幫難惹的牛鬼蛇神。

  黑二見到的這個林大坤,就是黃競,而他身邊那個所謂的矮個子,是他從雲南隊裡調來的一名緝毒警,叫杜子平。

  因為黃競透露出了可能要跟黑狗見面這件事,黑二在回去之後,怎麼想都不甘心。

  真讓黑狗和林大坤碰了頭,他以後就再也沒有翻身的機會。

  一咬牙,他跑到酒吧去找黑狗,打算試探黑狗到底知道了多少事。

  然而,讓他意外的是,似乎黑狗還不知道。

  「明天中午?我能去哪兒?」不耐煩的看了黑二一眼,黑狗喝了口酒:「你大晚上的跑過來就為了問這個?」

  黑二被這麼一堵反而不知道怎麼接話了,他小心翼翼的看著黑狗:「哥……你真的……沒什麼打算?」

  黑狗其實本來就有點喝醉了,他最近本來心情也不太好:「有屁快放,沒話就滾!」

  今天跟陳旋那邊又沒談出個結果。

  陳旋不止讓他賠那筆貨的錢,就連他的那幾個下屬都算在了他頭上,而且一點轉圜的餘地都沒有。

  媽的!

  那筆錢真拿出來,他就只能去喝西北風了。

  但是,這件事他還不能驚動那個人……為今之計,只能想個辦法去對付陳旋。

  黑二看著黑狗一臉心事重重的,也不想自己在這裡討人不待見,但是李大坤的事不問明白他又實在不踏實,最後還是硬著頭皮開了口:「哥,你知不知道喬加最近在幹嘛?」

  「喬加?」黑狗皺起眉:「我不是警告過你,讓你不要再去找他的麻煩,你當我說話是放屁是吧?!」

  眼看黑狗要急,黑二急忙搖頭:「沒有!我不是要違背你的話。我只是想問哥聽說過林大坤麼!」

  因為心急,黑二一時沒忍住,把名字直接給說了出來。

  黑狗頓了一下:「林大坤?」

  這名字他一點印象都沒有:「你把話說清楚!」

  「沒事……」黑二後悔的恨不得抽自己兩嘴巴,他連著搖頭:「沒事兒,我就是見哥這兩天心情都不太好,過來看看。」

  「你會來看我?」黑狗冷哼著:「你是缺錢了吧!」

  黑二這次沒敢接話。

  黑狗是真的有點醉了,懶得搭理黑二,他把酒杯扔在一邊,翻了個身:「我最近沒閒錢給你,沒事趕緊滾!」

  這下黑二不敢耽擱,急忙出了包間帶上門。

  而黑狗一直等到身後的關門聲,才慢慢睜開眼睛,皺起眉:「……林大坤……?」

  黑二知道喬加還沒跟黑狗提林大坤的事,一半高興一半擔心。

  道理上,喬加費了這麼大的勁才搭上這條線,為什麼不立刻去跟黑狗邀功,眼看林大坤明天就要走了,難道喬加私底下是想自己拉活,瞞過黑狗?

  可是,這簡直跟找死差不多……

  他就算再不喜歡喬加,也知道喬加這人不傻,他膽子再大,也不會做這種事。

  那他為什麼一直按兵不動?

  越想越覺得這裡頭有什麼問題,黑二心裡頭琢磨不透,就打電話給阿松,問他喬加現在人在哪兒。

  阿松猶豫了一下,還是照實說了:「他應該是去醫院看他弟了。」

  「哪家醫院?」

  黑二著急找喬加,問到了醫院,就隨便攔了輛車,他在醫院門口轉了兩圈才找到所謂的病房樓,但是他不知道喬簡住在哪個病房,隨便抓著兩個人問,也沒人知道,黑二火大的踹了一腳走廊的槍斃,罵了半天才停住。

  「媽的,反正就是這層,我就不信喬加那個臭小子不出來!」

  打定主意,黑二索性守在走廊口這邊,準備守株待兔。

  他今天一定要跟喬加攤牌,林大坤的事只要是真的,他就算是不擇手段,也一定要把這個功勞搶過來。一會兒只要喬加否認,這件事就應該跑不掉了。

  想抽煙但是想起來他出門太急了沒帶著,黑二煩躁的左右張望了一下,心情越發的惡劣。

  就在這時候,他突然看見一個很熟悉的人影從一間病房裡出來。

  不是喬加,而是郭林。

  這個警察在這兒幹嘛?

  覺得隱隱有些不對勁,黑二下意識的往後讓了幾步躲在拐角處,等他再探出頭來的時候,就看見郭林身後,喬加也走了出來。兩個人一前一後,郭林等著喬加關上門,然後跟他說了句話,喬加不知道回了什麼,他旁邊那個警察笑了一下。

  這兩個人……是認識的?!

  不敢置信的看著眼前這一幕,黑二整個人幾乎傻在那兒,腦子裡念頭轉了好幾遍,終於最後抓住一個詞。

  ——臥底!

  喬加竟然是臥底。

  想到一直以來他在黑狗那裡處處被喬加比下去,再想到現在人人還當喬加是黑狗最器重的人,他成天耀武揚威的樣子,黑二火氣的眼底都透著血絲。

  媽的,喬加竟然把他們所有人都耍的團團轉!

  眼看著郭林和喬加一邊聊天一邊往外走著,黑二憋不住,兩步衝上去,直接扯住喬加的領子:「喬加,你好啊!」

  黑二!?

  被他抓個正著的喬加和郭林兩個人都是一臉震驚。

  「你在我們面前還真會演,我就知道你小子有問題……只是沒想到,你竟然是警察,是個臥底!」黑二咬牙切齒的把這句話擠出來,他看著郭林鐵青的臉色,喬加的僵硬的反應,一邊憤怒的罵著髒話一邊忍不住笑起來:「不過,你這次死定了。」

  黑二指著喬加的鼻子:「這次,你死定了。」

  喬加沉默了很長時間,他看著黑二,半天之後,竟然輕笑一聲,無所謂的一聳肩:「既然被你看見,也沒辦法。沒錯,我是警察。」

  他說完,郭林皺起眉。

  ——喬加瘋了麼!

24

  黑二沒想到喬加竟然真的敢在他面前認了,他瞪大眼睛:「你承認了!?」

  「你不是都看見了?」喬加冷笑了一下:「我現在說不是,你也不會信吧?」

  「我早就知道你有問題!」

  「但是你說的太晚了……

  被拆穿身份的人能夠冷靜到喬加這種程度,簡直有些不可思議。郭林在旁邊看著他就這麼大喇喇的胡謅著自己警察的身份,也就虧了這地方是醫院,沒人有暇留意他們。不過,即便是如此,他還是不著痕跡的往旁邊讓了兩步,打算如果一會兒控制不住局面,就先把黑二扣了再說。

  黑二也感覺到了。他來回看了郭林和喬加兩眼,沒時間追問喬加更多的話,趁著郭林還沒有行動之前,他抓過旁邊一個路過的護士往郭林那邊狠狠一退,然後拔腿就跑。郭林要追,被喬加攔住:「你現在最也來不及了,除非能一槍斃了他,不然黑二總會告訴黑狗。」

  「那你打算怎麼辦?」

  「你回去讓你們那邊的人準備好,我可能今天就會帶他們去見黑狗。」計劃只能臨時變動一下,本來他們最初的打算是讓黑二入了他們的套,領著黃競去見黑狗,但是現在這情況,估計想施行這個計劃應不可能了。

  郭林當然也想到了:「你現在還要帶人去見黑狗?!」

  或者說,真正讓郭林詫異的是,喬加這個態度是顯然要回去跟黑二對峙。

  喬加點頭:「搏一搏吧。」

  撞破他們關係的是黑二這是不幸中的大幸,但是已經這樣了,只能硬著頭皮走下去。他沒跟郭林詳細的交代他打算怎麼辦,現在他也是走一步算一步,只讓對方等他消息,隨後再聯繫。

  郭林看著喬加匆匆離開的背影,內心開始湧起一股難安的煩躁。

  喬加這種線人,大概就最讓人頭疼的那種。

  ——太過聰明,所以容易自作主張。

  喬加在去見黑狗之前,給阿松打了一通電話。他是打開手機才看見有那麼多未接來電,全都是阿松打的。之前因為不想被人煩,睡覺的時候故意調了靜音,也因此沒接到這幾通救命的電話。

  話又說回來,誰會想到黑二會跑到醫院這種地方。

  喬簡受傷到現在,除了P鬼他們幾個,根本就沒人會摸過來。

  說到底還是他大意了!

  內心罵了半天自己的警覺性降低了,喬加在叫上阿松之後,就直接殺到了酒吧。大概是沒人想到他會出現,從他進門開始,酒吧裡的氣氛就有些奇怪。

  黑狗坐在沙發上,黑二就站在他旁邊。

  「黑狗哥。」喬加叫了一句,然後往前走。但是都沒挨到黑狗旁邊,就被旁邊的人攔住,黑二直接衝過來:「我操!你小子竟然還敢回來,你當著我面承認自己是警察,竟然還敢跑回來?」

  這是真的不要命了!

  結果喬加詫異的一揚眉:「警察?」他視線轉回黑狗身上:「黑狗哥,到底怎麼回事?」

  「少他媽的裝!」黑二一拳揮出去:「你明明親口承認你是警察,是臥底!」

  「我是臥底?!」喬加避過黑二這拳皺起眉:「二少爺,我知道你看我不順眼,實話說,我也不爽你很久了,不過警察這麼可笑的事你也說的出來,你覺得有人信麼?」

  喬加說完這句話,黑二臉色立刻就變了。

  他轉回頭看著黑狗沉思不語的樣子,再看看周圍其他小弟的表情,終於明白了為什麼喬加敢在醫院當著他的面承認,又為什麼還敢回來。

  喬加是篤定了,黑狗不會信他。

  媽的……

  不甘心的咬著牙,黑二這輩子沒碰到過喬加這樣的人,他上前一把扯住喬加,一字一句的擠出話來:「我看你是活膩了。」不過這時候喬加不可能乖乖讓他扯著,不顧身邊還有其他人拽著他,喬加一點都不客氣的一肘撞到黑二臉上,當著黑狗的面把黑二壓沙發前的圓桌上:「二少爺,你是不是忘了當初是誰動手幫黑狗哥修理的警察?我要是警察,我會炸了你那箱毒品?我要是警察,我會讓你把我親弟弟打得住在醫院裡躺了兩禮拜!?我操!那他媽是我親弟弟!」喬加說到後來已經是用吼的了。

  他把黑二拉起來,直接扔到旁邊,一拳接一拳的打下去,旁邊的人拉都拉不住。

  「我喬加十二歲就出來混街頭了,十四條胡同裡住的沒有一千也有八百,說我是警察?!你見過十幾歲就出來混臥底的?你去隨便打聽打聽我喬加砍過多少人,砸過多少場子,我要真是警察,我他媽的在喬簡被送到醫院的時候就拿槍崩了你!」

  越罵越火大,喬加後面是真的有點紅眼了,喬簡那件事他從來沒忘過,壓住火只是因為郭林跟他保證了一定能抓住黑狗和黑二這兩個混蛋,但是現在人就在他手裡,一想到喬簡當時在醫院的樣子,他下手就忍不住越來越重,兩拳下去黑二就開始哀嚎。

  「喬加!」

  黑狗終於看不下去了,讓其他人去把他架開。

  但是喬加這口氣還沒出,兩個人拉著竟然都拉不住,他掙扎的有點歇斯底裡,撞的旁邊的桌椅翻倒了一地。

  沒人見過喬加這幅樣子,黑二雖然是黑狗的弟弟,但是從不做人事也是人盡皆知的。喬簡被黑二打了這件事幾乎所有人都知道,現在看著情況這麼發展,心裡多少都有點偏向在喬加這邊。

  喬加抬起頭看著黑狗:「黑狗哥,我喬加要真是警察,我天打雷劈不得好死!二少爺一心巴不得我死,現在編出這麼大一個黑鍋扣在我喬加頭上,你看著辦吧!」

  他說完回身看著被他揍的幾乎滿嘴血的黑二:「你找人查我,知道我接觸了林大坤,你怕我在黑狗哥面前邀功,所以寧願栽贓我是警察,也不肯讓黑狗哥做成這筆生意!」

  林大坤這個名字一被喬加嚷出來,黑狗的臉色微微有些動容,他皺起眉:「林大坤是誰?」

  黑二本來已經快被打傻了,聽到喬加提起林大坤,也忙不迭的爬起來:「你放屁!」

  「阿松都已經承認了。」

  喬加冷冷一笑:「你讓他跟著我,把我一舉一動都彙報給你,你就是想搶功!」

  他剛說完,阿松就從後面擠了前面,黑狗看他一眼:「阿松,喬加說的是不是真的?」

  「是。」阿松點頭:「是二少爺一直讓我跟著喬哥……他前兩天問我喬哥最近是不是在找人,我打聽之後告訴二少爺,喬哥是在找個叫林大坤的人。」

  黑二臉色已經白了。

  黑狗皺起眉:「你今天來找我,問我那個人就是林大坤?」

  「哥……」黑二想否認,但是開不了口,這一切分明就是個套兒,是他傻了吧唧的一套鑽進來。阿松其實早就幫著喬加了,林大坤的消息也是喬加故意放給他的。

  他捂著嘴愣在旁邊不出聲,喬加看著黑狗點了一根雪茄,靠在沙發上:「喬加,我要你把所有事一五一十的給我說清楚。」

  「其實……我是看黑狗哥這段時間一直因為上次跟陳旋的交易沒做成的事心煩,就托人道上打聽,本來是想看看還有沒有什麼門路能幫上點忙,後來有個朋友跟我說,雲南那邊要來個」大老闆「,叫林大坤,跟陳旋算是同道中人,本來北上要做生意但是也沒做成,手裡屯了一批好貨,不好帶走正在找人幫忙,我就拼了命的拉到了這條線,托人介紹我給林大坤認識……本來已經說了,就要帶您去見他了,結果……

  喬加不說了,只是看了黑二一眼,接下來的話,他不說黑狗也聽得懂。

  黑狗抽了一口雪茄:「……這個林大坤,除了你之外,還有誰見過?」

  旁邊阿松插了一句嘴:「我跟二少爺去守過他,都見過。」

  「搭上話了?」

  「沒有。」

  想到之前的事,阿松還有點哆嗦:「林大坤身邊有個很厲害的保鏢,下手特別狠,我跟二少爺差點沒能回來。」

  沙發上的黑狗依然是慢吞吞的抽著煙,一酒吧的人看著劇情峰回路轉,都等著黑狗的決定。而一直到他這根雪茄抽完了,他才找旁邊的人去給他倒水,然後喝了兩口,放在杯子,抬頭看著喬加:「這個林大坤,是怎麼說的?」

  一瞬間,黑狗跌坐回地上。

  喬加不動聲色的鬆了口氣。

  黑狗這態度,是選擇相信他了。他擠出笑臉,往前湊湊:「林大坤跟陳旋不合,聽說我們一開始是要跟陳旋做生意,他就說他的貨比陳旋那邊的要好,如果黑狗哥願意談,價格好商量。」

  「你打聽清楚來歷了?」

  「我找人問過,他在雲南警方那邊也是出名的通緝犯,所以在城裡也不敢露面,我做主給安排在一家會館,黑狗哥有興趣,我就帶你過去見見他。」

  這次黑狗沒有立刻答話,他沉默了幾秒,然後擺了下手:「先等等。」說完這句話,他彎下身子,把旁邊的黑二拽過來:「這兩天,你給我在酒吧裡待著,哪兒都不准去,只要我看不見你,我就打斷的腿,聽懂了麼?」

  黑二除了點頭已經什麼都不能做了,黑狗也沒看喬加,站起來領著人就進了包間,留下外頭一群人也不敢多待,彼此看了看也溜出了酒吧,到最後就剩下喬加和黑二,還有阿松。

  喬加蹲下來,看著黑二:「二少爺,要我拉你起來麼?」

  但是捂著臉的黑二還沒能緩過勁來,他很多事情想不通,剛才喬加嚷嚷那一通的時候他就覺得不對勁了,喬加要是真是臥底,不會讓喬簡被他們這些人知道,更不可能喬簡把那箱毒品給炸了。

  可他明明親口承認了……

  黑二繞不過來,他抬起頭:「你不是警察……」既然不是,為什麼要認。

  喬加點點頭:「我確實不是。」

  「那你跟那個警察什麼關係?」他們兩個絕對是認識的,那個樣子,總不會是演戲演出來的。喬加挑了下眉角,挨到黑二旁邊很小聲的回了一句:「你不是知道麼?我好哪一口。」

  從來沒聽過這麼扯淡的事,黑二整個人茫然的瞪著喬加,一臉的不敢置信:「你是說那個警察跟你……

  喬加扯起嘴角,沒承認也沒否認,任由黑二臉色由白轉青,由青轉黑,而他都理清楚了,終於搞懂了這件事從頭到尾是個套:「林大坤的消息就是他給你的……你知道阿松會告訴我你去醫院……你故意的……

  黑二原本是喃喃自語,後來簡直變成了嘶吼,他一把扯住喬加:「喬加!你個混蛋!你是故意的!你坑我,媽的,你故意坑我!」

  沒有去解釋黑二猜對了多少,喬加甩開黑二站起來,從旁邊的酒櫃裡抽了瓶好酒,然後慢條斯理的晃出酒吧,阿松跟在他身後,對於酒吧裡如同鬥敗的公雞一樣的黑二,沒人多看一眼。

  喬加擰開瓶蓋倒頭灌了一口,辛辣的液體流過喉嚨,火辣辣的灼燒感。

  他看了一眼黑漆漆的天空,嘴角揚起一個帶著幾分得意的笑容。

  ——讓郭林那個警察知道他剛才跟黑二說的話,還不知道得氣成什麼樣……

  這局開場,總算是有驚無險。

25

  喬加的話,黑狗並不完全相信。

  剛才那出戲,無論真假,他對喬加的戒心是提起來了。只不過,黑二的說法確實太像被人算計好的,就算喬加真的有問題,也不該是被黑二戳破。

  黑狗心裡很清楚,喬加這種人,是不會一直跟在自己身邊的。

  喬簡的事情雖然他勉強壓下去了,但是喬加這仇是非報不可,黑二暫時還能留著小命,等喬加出頭的一天,他絕對要還這筆賬。從這個角度來說,如果喬加真的設計了黑二在他面前求上位,到是可能性很大。

  黑狗在包間裡面反覆琢磨著剛才喬加在外頭說的話,思來想去,覺得以喬加的腦子,現在反他,不太可能。

  而林大坤這個人如果是真有其人,相當於救了他一命。

  他拿出手機,打了個號碼,等對方接起來,他開門見山的直奔主題:「幫我查一個人,林大坤」

  「林大坤?」電話那邊停頓了一下,然後壓低聲音:「你以後不要白天給我打電話。」

  「這件事很重要。」

  「我知道了。」

  似乎對方也知道跟黑狗這種人談商量是件沒意義的事,聽到掛線音之後,黑狗把手機放在旁邊,打開電視,靠在沙發上比起眼睛。

  丟了那批貨,他被責難都還在其次,主要是這貨似乎是大有用處。具體的安排,幫他牽線的人自然不會告訴他,但是那邊的意思是哪怕他親自去一趟雲南,這筆買賣無論如何他都要做下來。錢還得由黑狗擔。

  算來算去,他都要吃下這個虧。

  但是真去一趟雲南,他沒這個膽子。

  陳旋從來就不是個好說話的人,他在這次交易裡丟了貨還被抓了人,等黑狗真去了,回頭坐地起價,做不成買賣他再把小命賠在那邊。

  得不償失。

  過了大概一個小時,他手機震了一下,那邊已經把林大坤的資料全發過來,看起來似乎情況跟喬加說的出入不多。黑狗終於放下點心,讓門口守著的小弟把喬加叫進來。

  喬加一進來,黑狗就讓他坐在自己旁邊:「林大坤那邊,你是怎麼談得?」

  掃了一眼桌面上的手機,喬加把喝到一半的酒瓶放在旁邊:「林大坤很想做成這筆生意,但是具體價格沒有談,我也做不了主……

  「既然你聯繫上了,怎麼一開始沒跟我說。」

  黑狗這不是在詢問,而是責問,他點起雪茄:「而且黑二為什麼說你是警察?」

  喬加一開始沒說話。

  從醫院被黑二撞破他跟郭林在一起,走到現在他幾乎是被逼著一步步的往前蹭,搶的是時間,打的全都是擦邊球。對黑狗他不能全說實話也不能全說假話。

  他沉默了很久,黑狗也不催他,等到那根雪茄差不多要抽完了,他才一下子跪在黑狗面前:「黑狗哥!我承認,我是為了報仇的事故意找二少爺的不痛快!阿松跟蹤我的事我一早就知道,我也知道二少爺會來你這裡告我。」

  「所以你設計我們兄弟倆。」

  「不是!」喬加抬頭:「我只是想出口氣……二少爺成天找我麻煩,我不下手,下次躺在醫院的估計就是我本人了。」

  黑二是絕對不會放過他的。

  喬加的這番話,跟黑狗心裡想的差不多,他看了喬加一眼:「那警察的事你怎麼解釋。」

  「我告訴二少爺我在警隊有人,林大坤的消息就是對方給我的。」

  「你在警隊有人?」黑狗瞇起眼睛:「喬加,你本事夠大的。」

  「我那麼說是為了讓二少爺以為我是臥底。」

  撒謊撒的臉色紋絲不變,喬加一臉坦然的睜著眼睛說瞎話:「我哪有本事從警隊那裡弄消息,上次我對警察動手,不被修理就不錯了,二少爺看到的其實是我找人糊弄他的。」

  「那林大坤的消息你是從哪兒來的?」

  「我從李四眼那裡買來的。」

  李四眼這個人在他們這行裡倒是很出名,專門幫人做些見不得人或者搞不定的事,下到買賣消息,上到偷渡走私,他總能想點辦法,不過錢收的也不便宜,更是沒什麼信譽,指不定什麼時候就反咬一口。也所以,基本上有點辦法和手段的人,是不太會跟他開口的。

  喬加報出這麼個人,對於黑狗來說倒是合理的很,他很輕的哼了一聲,咬著雪茄,抓住喬加的頭髮往下一扯,後者被迫抬起頭。

  黑狗一臉陰沉:「喬加,黑二是我弟,你找他不痛快,就是找我不痛快。你弟的事,我也做過補償了,我讓你跟黑二不准再輕舉妄動,你是沒聽懂我的話,還是已經聽不進去我的話了?」

  喬加頭皮被拽的發麻,繃著臉也不敢吭聲。

  「你跟黑二的事,就到此為止,聽懂了麼?」

  「…………懂了。」

  黑狗鬆開手把喬加扔到一邊,他抽了兩口煙,等著喬加重新跪好:「林大坤這件事,我交給你去安排,最遲明天,我要見到這個人。」

  跪在他腳邊的男人忙不迭的點頭,但是喬加臉上還帶著點猶豫。

  半天,他才抬頭:「但是黑狗哥……如果二少爺……」黑二早有臨時摻和一腳的先例,這次半途再出來攪局,壞的可就不是一點半點事了。

  「黑二的事情你不用管,我會安排。」黑狗沒有放下死話,他掃了喬加一眼:「你好好幹,我當然不會虧待你……不過,你也別想著現在能倒騰出什麼花來,要摸清楚你喬加的底太容易了,別自己給自己找條死路走。」

  他說完拍了拍喬加的臉,後者緊張的笑笑,沒說話。

  見談的差不多了,黑狗把喬加支出去,然後讓人把黑二暫時弄回家裡,沒他的話,任何人不能讓他出門。

  這時候他沒心思再去收拾黑二那邊的爛攤子。

  ——所有事都得等他跟林大坤談妥了再說。

  喬加是看著黑二被強押走的。

  一邊走一邊還在罵他,情緒看著有點歇斯底裡。他在心裡長出一口氣,想著總算是應付過去這關。

  現在只要黑狗不跟黑二深談,郭林的事就不至於被拆穿,這把雖然賭的很冒險,但是為今之計,也沒有其他的辦法了。他抬頭看了一眼酒吧裡的鐘,吩咐阿松留在酒吧,有事隨時聯繫他,自己就往家裡趕。

  郭林要是聰明,現在應該在那邊等他。

  他現在只有回家是最合適,最不引人注意的。

  喬加到了家門口,四處看了一眼,他住的這地方人員很混雜,當初選這裡就是圖個便宜。家裡的房子已經被他賣了,這裡是後來他手下有個小弟家裡的廢屋,長租給了他,一住就是五六年。

  樓道裡也沒燈,喬加熟門熟路的摸黑上到四層,走到家門口,感覺往上半層的樓梯間裡有人。

  他一抬頭,背著光,只能隱隱約約看見紅色的煙頭火。

  「郭林?」

  「你膽子是真大,就不怕是等著逮你小辮子的。」郭林從黑暗中走出來,一直走到喬加跟前:「之前的事都沒讓你長點教訓。」

  喬加只是無所謂的冷笑一聲:「就你那一身警察的味道,隔著十條街我也聞得出來。」懶得解釋太多,喬加打開門,讓郭林先進去,然後關上門鎖死。

  「別開燈了。」

  郭林攔住他打算開燈的手:「這時候還是小心點好。」

  喬加沒說話,兩個人只能就著一點微弱的月光摸著身邊的東西往前走,他還好點,這畢竟是他家,什麼東西在什麼地方他心裡還是有數的,郭林則只能小心翼翼的往前蹭,兩個人光走到沙發那邊坐下就花了好幾分鐘。

  不過在這種非常時期,這些也無所謂了。喬加坐下之後也掏出煙點上,打火機有幾秒鐘映亮了他的側臉,郭林在旁邊看著,好歹是確認了喬加沒被難為。

  「黑狗那邊你怎麼應付的?」

  「真話假話混一起說唄,黑二衝過去一口咬定我是警察,這事兒有人信才是見鬼。」別人的底細不好查,他喬家的還不好查?從小就是這地方混出來的,人證能抓出來三條街。

  所以,他才敢在醫院認下來,因為他說的越離譜,就越沒有人信。

  郭林雖然心知這是當時唯一的辦法,也還是覺得太過冒險了,他抽著煙沒吭聲,兩個人全沉默在黑暗之中,過了很久喬加才打破這份尷尬:「你什麼時候過來的?」

  「從醫院直接過來的。」郭林有點煩躁的閉上眼睛,努力安撫著自己的情緒。

  這盤棋明明就是他布的,喬加願意配合,算是對上了天時地利人和,眼看著萬事俱備了,他卻莫名其妙的越來越不安心。不是擔心這個計劃如果失敗了他在沈軍那裡只能提頭去見,而是有點擔心局面萬一失控,喬加的後果不知道會怎麼樣。

  黑暗之中,因為看不清楚,所以其他的感官會特別的敏感。喬加聽出來郭林語氣有點遲疑,忍不住皺起眉:「你怎麼了?不會是你那邊出了什麼問題吧?」

  我操,他都已經忙活到這個份兒上了,如果郭林那邊出了任何紕漏,他做鬼都不會放過這幫人!

  郭林抽了兩口煙:「這邊沒事,肯定萬無一失。」

  「哼,這世上就沒有萬無一失的事。」冷冷的吐槽一句,喬加也冷靜下來:「黑狗讓我安排他見林大坤,應該是信了我們編的那個故事。你猜得沒錯,他肯定是跟你們那邊的什麼人確認過了。」

  「這個時候,他也找不到其他人去問。」

  雖然稍微有些變動,不過黑狗他們還算是入套了,喬加咬著煙,含含糊糊的問了一句:「那我明天就安排黑狗跟你們的人見面。」

  「喬加……

  郭林有點突然的伸手把喬加嘴上咬的煙拿下來:「你跟我說實話,黑狗對你到底信任到什麼程度?」

  話題轉的有點莫名其妙,喬加愣了一下,然後皺起眉:「他除了自己誰都不信,能幫他做事才有留在他身邊的必要,不然就算是黑二,也是廢物一個。」

  「但是黑二畢竟是他弟弟,黑狗不可能完全置之不理。」

  「你想說什麼?」

  「黑狗是不聰明,可是他是個很能打算的人,而且,根據我們所了解的情況,黑狗的背後還有人,你做事小心一點,如果真的出現局勢無法控制的時候,別自作主張,要跟我聯繫。」郭林說完了,頓了一下,然後又補了一句:「我會安排人保護喬簡。」

  喬加沒想到會從郭林嘴裡聽到這麼一番話,他本來下意識的想擠兌兩句回去,但是話到嘴邊又給咽回去了。

  黑暗之中兩個人看著對方的眼睛,半天都沒人出聲。

  過了很久,喬加才斂下視線:「……你絕對是我見過……最奇怪的警察……

  他一邊笑著一邊摸出煙來又點上,不管旁邊郭林的反應,若有所思的看著窗外的月光。

26

  郭林的計劃,是讓黑狗和黃競搭上線之後,立刻放出消息到雲南那邊。

  陳旋這個人本就多疑,跟黑狗的交易沒做成,損人失貨,心裡肯定正在不痛快,如果聽說了黑狗這邊又與其他人談成了買賣,走的量還與他之前的貨差不多,配上一些流言蜚語什麼的,只要陳旋不蠢,就能立刻想明白這裡頭的內情。

  因為林大坤這個人根本就不存在。

  黑狗是不了解雲南那邊的情況,但是陳旋做為地頭蛇,有沒有這麼個老闆,他是一清二楚的,黑狗與林大坤交易的消息只要過去,陳旋必定坐不住。像他這樣的毒梟,最在乎的就是在道上的威望,如果人人都敢黑吃黑,在交易的時候下套吞了他的貨,無疑是斷了他的生計。

  生意做不做得成在其次,算盤打到他身上,陳旋不可能置之不理。

  做的都是會玩命的生意,當然就特別的計較。郭林也是衝著這點才敢定了這麼個計劃,只是連他都沒算到,黑狗跟陳旋這條線本身就不是太通暢,兩人並無任何私交,也是第一次來往,陳旋願意賣貨給黑狗,都還是看了其他人的面子。尤其是交易失敗之後,兩方又一直談不攏最後這貨要怎麼處理,這時候被雲南那邊知道黑狗跟別人談生意,就更加深了陳旋那邊的懷疑。

  喬加把黃競引薦給黑狗,碰面什麼的都很順利。

  黃競畢竟是一直在雲南那種地方成天跟毒販打交道的人,無論是氣場還是暗語都說的滴水不漏,如果說黑狗在見到他之前還有些提防和猶豫,在跟黃競碰頭之後,對這筆生意已經在心裡敲定了。

  特別是價格上,黃競給出的是天大的面子。

  「這種貨,沒有取一次的,我今天賣給你的不是一批貨,是一條路……以後大家只要能保持合作,對你對我,都只有好處。」黃競一臉盤算的筆出了一個數字,看到黑狗目瞪口呆,忙不迭的點頭。

  而喬加在旁邊看著,忍不住冷冷一笑。

  這兩個人哪有一點警察的樣子,尤其是個頭比較矮的那個,出去說是職業殺手估計也有人信。

  相比來說,郭林還真是從頭到腳都蓋了警察的戳,估計這輩子都沒機會出去做臥底了。

  計劃推進的很順利,黃競他們一邊拖著黑狗,一邊等著陳旋那邊的消息出來。

  兵貴神速,這個圈套撐不了太久的時間,不然所有人都要賠進去。所以從黃競和黑狗見完面,郭林幾乎都是在用分鐘算日子。

  他讓喬加也提起一百二十萬分的警惕,陳旋如果避開了他們警方的眼線,一定會去找黑狗算賬。

  但是,眼看著時間一天天的過,雲南卻遲遲沒有動作。

  沈軍每天都在辦公室發脾氣:「郭林,你小子最好求神拜佛這次行動別處差子,不然你小心你這身制服再也穿不下去!」

  警方這邊嚴陣以待,黑狗那邊也未見得沉得住氣。

  喬加幾乎每天都會被拎過去問進展。

  「林大坤為什麼一直不肯做交易。」黑狗的壓力在於他等得起,他背後的人等不起,一直沒搞定這件事,他睡覺吃飯都不踏實。

  但是這事又不是喬加能做主的:「黑狗哥,我想應該是那邊還有點顧慮吧?我回頭再去打探打探。」

  「……操!他們該不會是耍我吧!」

  這話一出,喬加覺得要壞事。

  雖然這個時候他再跟郭林碰頭太危險,但是非常時期也真的沒辦法,喬加還是約在上次的歡天俱樂部,郭林到的時候,他都洗完澡了。

  「你就非要約在這種地方?」晚上兩點,出入這種會所,萬一真被什麼人撞見,郭林一身是嘴也難說清楚了。

  內部調查肯定是免不了,估計在沈軍威脅的期限之前他就得脫制服。

  喬加擦著頭髮撇他一眼:「這個點兒了,除了這裡我在哪兒出現都礙眼吧?都不知道黑二那邊攥著的事情還能僥幸多久,萬一黑狗真跟他談起我的事,我絕對吃不了兜著走。」

  知道他這是在催交易的事,郭林煩躁的掏出煙來點上:「我知道,我在努力安排了。」

  「努力頂個屁用!我現在是要見到東西!黑狗那人本來就沒什麼耐性,你們再耗下去,這事兒絕對穿幫。」

  「不能心急……不然是自亂陣腳。」

  「你還有陣腳?」

  喬加嘲笑的哼了一聲:「你們警察倒是會打算,貨是假的,人是假的,想光憑著幾條消息就想一網撒下去抓了所有人,我跟你說,這壓根就是異想天開,你也太看不起這些平日裡拿命出來玩的人了。」

  事實上最初他聽到郭林的計劃的時候,就覺得太扯。

  既不願意真的拿出一筆貨,又想拖住黑狗,誘捕陳旋?真以為是拍電影呢,所有好事都給他們趕上了。

  郭林抽了兩口煙:「黑狗現在懷疑你了麼?」

  「我也不知道……現在的日子就是過一天是一天,哪天我突然不跟你聯繫了,八成就是一槍被那個混球給崩了!」

  喬加坐在沙發上,翹著二郎腿。他身後郭林因為這句話頓了一下手上抽煙的動作,抬起頭看著他後腦勺,半天沒動一下。雖然心知喬加這話是說出來擠兌他的,但是不可否認,這麼下去,危險性太大了。

  他們都還好說,大不了抓不到人,總歸將來還是有機會對付黑狗和陳旋。可一旦計劃失敗,喬加的身份就會曝光,到時候恐怕想要他命的,就不僅僅是一個黑二或者黑狗了。

  媽的!

  陳旋為什麼就這麼沉得住氣!

  越想越煩,郭林縮在床邊,一口接一口的抽煙也不吭聲,喬加半天沒聽到郭林的反擊,忍不住回頭看他一眼:「你今兒怎麼了?」

  「我在想,我們還有多少時間……

  「沒多少。」

  喬加表情終於正經了些:「黑狗今天已經開始起疑心了,如果你們那邊再拖下去,不出兩天,他一定會察覺出有問題。」

  陰溝裡的老鼠嗅覺也最敏感,他們這個計劃能施行到這一步,除了老天給的運氣好,還有一部分是因為開出的條件太有吸引力,但就是因為這種好事不常有,只要黑狗再仔細想想,就能感覺到不對勁的地方。

  這也是喬加今天找郭林的原因。

  他給自己倒了杯紅酒,裝模作樣的晃了晃杯子,最終發覺自己果然不太會品這種東西。他乾脆一口悶了,然後站起來走到一臉煩躁的警察旁邊:「所以,只要這個計劃你還想往下走,就必須準備一批貨出來。」

  哪怕讓黑狗先驗過,起碼能讓他安個心,拖住一陣。

  現在什麼都沒有,就光憑著幾句話,任誰都不信的。

  也就是黑狗夠蠢,換了是他喬加,從一開始,這件事他就不會這麼容易上鉤。

  郭林皺起眉:「我不是告訴過你,計劃裡就不會真有交易。」

  「那是計劃。」

  喬加把郭林手上的煙抽掉:「想跟現實是兩回事,這道理我十三歲的時候就明白了,警官先生你也趕緊長大吧。」把郭林那根煙咬在嘴裡抽了兩口,喬加乾脆蹲下來,跟郭林面對面:「兩天後如果你搞不到貨,我就去跟黑狗攤牌。」

  「你什麼意思?」

  「這場賭局你輸得起,我輸不起。拿不出貨來應付黑狗,我死路一條。所以,如果你們這步棋走不下去了,我只能自己顧著自己。」

  「喬加,你威脅我?」

  「你想怎麼說都行,我只是告訴你,我沒多少時間等。」

  兩個人的眼底,都清楚的映著對方的表情。郭林臉上有幾分驚訝,有幾分憤怒,但是總體上還算冷靜,喬加則是帶著濃重的諷刺,滿臉寫著的都是破釜沉舟的決絕。

  從頭到尾,郭林的立場,不在喬加的考慮範圍之內。

  他願意配合這個計劃,也無非是因為他想要報仇,黑狗跟黑二一天在外頭,他跟喬簡就別想有好日子過。但是既然郭林的計劃沒那麼十拿九穩,他也從最初就想好了退路。郭林瞇起眼睛:「你從一早就盤算好了……要逼我拿出真貨。」

  「不是我逼你,這個套,是你自己給自己下的。」

  喬加沒有否認郭林的話,但是也不打算承認。他站起來,走回沙發邊上,懶洋洋的往後一靠:「你只要拿得出來貨,我就能保證交易當天,我讓黑狗親自去。」

  一瞬間,郭林終於想通了喬加的打算。

  這段時間,他是故意配合著拖黑狗的耐性,他比誰都明白這麼下去,他們警方的立場會越來越被動。陳旋的事,他根本就不打算管,他的目的很清楚明白,他是為了抓黑狗那兩兄弟。所以,就算陳旋不來,他也要逼他們警方不得不做事。

  本來這個局,是他們利用喬加,結果搞到最後,反而是他們警察被利用了。

  郭林想明白之後,忍不住笑了一下,他搖搖頭:「喬加,我小看你了。」

  而坐在沙發上的人只是抽煙不吭聲,對於身後郭林的反應,選擇了沉默以對。

  他這麼做,對郭林很不厚道,他也知道。說到底,郭林會走這麼冒險的一步,多多少少跟他有關係,黑狗明明有其他把柄在郭林他們的手裡,一直不做事,肯定是還有其他的計劃。但是他這麼一攪和,很可能害得警方這邊的部署前功盡棄。

  這些他都明白。

  但是,就算他心裡清楚,他還是會這麼做。畢竟對他來說,郭林這些人的可操控性,幾乎等於零。無論是面對誰,他喬加都幾乎沒有討價還價的餘地,這次是唯一的機會,如果郭林他們最後抓了陳旋,放過了黑狗,他也莫可奈何。

  然而真到那時候,他的下場可想而知。

  深吸一口氣,喬加慢吞吞的抽著手中的煙:「只要是真貨,黑狗為保萬無一失一定會親自交易。到時候如果陳旋出現,你們是一舉兩得,就算陳旋不出現,黑狗你們是人贓並獲。這筆買賣你們不吃虧,反正貨也是你們的人拿著,丟不了。」

  「喬加,你是不是從來沒信過我?」

  「我不信任何人。」

  抽煙的男人語氣連半分的猶豫都沒有:「所以郭林,你也別信我。」

  他們的世界裡,談不上信任這兩個字。說出口自己都會覺得可笑,這世上只有活著是真的,其他什麼都是假的。仁義道德,這些對他全都是毫無意義的東西。他要做的事,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只要能達到目的,他才不管用的是什麼手段,這中間要付出什麼代價。

  畢竟,在其他人的遊戲規則裡,也沒有人會為了他喬加打算。

  而郭林一直到離開這間包間,都沒再說一句話。

27

  郭林那天回家之後,一夜沒睡。

  坐在床邊抽了一夜的煙,黑狗,黑二,喬加,陳旋,黃競,沈軍,這些人,各種利害關係在腦子裡來回來去的繞了好幾圈,一直到天亮了,都沒動一下。

  最終,他到了隊裡,還是進了沈軍辦公室,開口讓沈軍給他調一批貨。

  比起前幾次沈軍的勃然大怒,這次沈軍態度竟然意外的冷靜,他坐在辦公桌後面想了一會兒才抬頭看著郭林:「你知道自己在做什麼麼?」

  「我知道。」

  郭林的態度也是意外的低調,最後,沈軍在報告上簽了字,然後遞給郭林。

  這時候,說什麼都是廢話了。

  真出事,郭林跟沈軍誰都逃不了問責,但是事已至此,要他們真的放棄全盤計劃,誰也不會甘心。

  或許這人這輩子,總要做幾件事是拼著一個賭字的。

  沈軍這把全壓在了郭林身上。

  而郭林,則全壓給了喬加。

  不過喬加說出的承諾,他也確實做到了。黃競拿了散貨給黑狗驗,果然讓黑狗暫時撤銷了疑慮,在確定了交易的具體時間和地點之後,喬加主動要求這次交易他去。

  「上次的事,是我沒顧好二少爺才搞砸了事情,這次我無論如何也把事情辦漂亮了。」喬加很少主動要求做什麼,這次,積極的黑狗都有些意外。

  他皺起眉:「你跟黑二之前都被警察盯上過,這次還出面,不太安全。」

  「那黑狗哥你打算讓誰去?」

  「我再安排吧……

  黑狗不動聲色的喝著酒,外頭的吵嚷完全沒影響到包間裡,他開著電視,懶洋洋的晃了晃頭:「你放心,生意做成了不會少了你這份功,以後需要你幫忙的地方還很多,你還是別冒險了。」

  他會這麼說,喬加一早也想到了。他跟著坐在旁邊,看著黑狗喝酒,過了一會兒才開口:「……黑狗哥,你是不是不信我?」

  「你覺得呢?」

  黑狗沒轉頭,只是反問了一句,視線還盯著電視:「我有什麼理由信你?」

  「因為我跟二少爺的事?」

  「喬加,你很聰明……」黑狗若有似無的笑了一下:「我收的小弟裡面,還沒有遇到過像你這麼聰明的。但是越聰明的人,越難掌握。黑二在你那裡吃過虧我很清楚,今天還叫我一聲黑狗哥,但也不知道這面子你會給我多久。」

  「黑狗哥!」

  「行了,我今天話說的夠多了,你先出去吧。」似乎是不太願意繼續談下去,黑狗擺擺手讓喬加出去。但是後者沒動,兩個人莫名的僵持一會兒,最後喬加拿起桌上的酒瓶,倒頭灌了一大口,然後一抹嘴:「黑狗哥!我也跟你說句心裡話。我喬加十幾歲就出來混了,無父無母天生天養,有個弟弟還在念書,這是誰都知道的事。這行幹不了一輩子,我也不是做大哥的那塊料,這些我都明白。我曾經跟自己說,我寧願死,也不會去坐牢。牢裡那種日子我過不了,我也放不下我弟,為了討口飯吃,讓我趴在地上裝孫子我眉頭不會皺一下。不說自己多仁義,可這道上的規則我很清楚。我知道黑狗哥的門路比我們看見的寬,外頭那些人可能還沒琢磨過來這個勁兒,我看出來了。所以我卯足了勁兒去找林大坤,陪吃陪喝的套了好幾天的近乎才拉住這條線,黑狗哥,我是為了你,也是為了自己,我就是一門心思想跟著你,混不出個人樣起碼也能裝出個人樣。」

  喬加這通話連拍馬屁帶自我舉薦一氣呵成,黑狗終於轉過頭,看著他拎著酒瓶一臉激動的樣子,挑了挑眉。

  然後他示意喬加坐下:「……如果真出了岔子,這可是要掉腦袋的。」

  「做這個的,沒人指望能善終。」

  本來就不是一條可以回頭的路,既然選了,也就只能硬著頭皮拼到底了。

  黑狗感覺到喬加的態度很堅持,包間裡的燈光打在兩個人臉上,彼此都揣測著對方的那點小心思,但是最終,黑狗也沒放下任何承諾,他讓喬加先出去,關於這件事,他要考慮考慮。

  這次喬加沒再說什麼,表了兩句忠心,就出了包間。而在關上門之前,他看著坐在裡頭的黑狗一臉尋思的表情,心裡清楚這招多少還是奏效了。

  黑狗這種人,疑心的程度絕對已經成病了!

  或許是因為他自己對人就沒有真心實意的時候,想當然也會用這種想法去臆測其他人,越是跟他表忠心,發毒誓的,他越是信不過。喬加本來就是半路跟著他的,總共加一起也沒多長時間,這段時間發生了這麼多事,不管喬加這馬屁拍的多真誠,黑狗根本不可能信任他。所以,剛才那番話,擱在一般人那裡大概會對喬加另眼相看,放在黑狗面前,卻只會讓他戒心提的更高。

  喬加這麼積極的要去做交易,肯定有原因。

  如果他有其他目的,道理上應該是攛掇他跟黑二去才對,但是到現在為止,他對這件事的主動都有點不正常。

  人是不會無緣無故花力氣的。黑狗覺得這裡頭肯定有什麼甜頭不知道。仔細想想,剛剛喬加說自己陪著林大坤吃喝玩樂好幾天,但是一直到黑二把林大坤這個人捅到自己跟前,喬加都沒打算跟他提這件事。

  說不定……

  這小子是打算自己打著他黑狗的頭銜,在外頭單獨連上林大坤這條線。只是後來被黑二插了一腳才不得不把林大坤介紹給了他,如果別人不說,喬加會不會跟他開口,還真沒人知道。

  黑狗自己坐在包間裡,越想越覺得不對勁。

  喬加說自己沒有做大哥的野心,可是一直以來他的表現就不是一個平平庸庸的小角色,別人不敢做的他連眼睛都不眨,無論是上次動手打郭林還是之前他扎爆了鮑鋒的車胎,這些事哪一點像是個一般小混混做的出來的?

  想通這層關係,黑狗喝了一口酒瞇起眼睛。

  ——要打他黑狗的主意?

  沒那麼容易!

  不出喬加的預料,黑狗憋了兩天,最後真正交易那天,出人意表的表示要親自去。

  與其同時,郭林那邊也終於有了好消息,陳旋總算有了動靜,不出意外,黑狗與黃競做交易的時候,他一定會出面攪局。所以郭林安排了耿偉帶著一隊人提前埋伏在交易的地點,他在現場布控,因為黑狗在他們警隊的線人還沒查出來到底是誰,郭林的人員調動非常小心,幾乎將人員精簡到了最少,支援的警力要等他們的通知才會行動,沈軍拿了口頭批准,關鍵時刻可以打打擦邊球,但是務必要將所有目標任務順利抓捕,毒品也不能夠外流。

  市面上如果出現了他們警方提供的毒品,就是個天大的笑話!

  這個嚴重程度就算沒人提醒,他們每個人也知道。

  但是,往往人算不如天算,任是郭林和喬加計劃的再周全,還是沒料到黑狗這種人事到臨頭會給你出什麼幺蛾子。

  他把黑二給帶上了!

  喬加在車上看見黑二就覺得情況不對,兩個人繃著神經走了大半路,黑二突然冒出了一句:「喬加,我怎麼想都不對,你跟那個警察到底什麼關係!」

  一車人,全愣了一下。

  黑狗在旁邊看了喬加一眼,後者煩躁的咬著煙:「二少爺,這時候了,我不想跟你扯這些沒影兒的破爛事!」

  「少放屁!」黑二一把拽住他:「你明明就揍過那個警察,他怎麼可能是你的人?如果你們早就認識了,那天晚上的事你是做給誰看的!」

  「警察也是人,是個人就難免做點見不得人的事,他不想被人知道他喜歡被男人上,你以為辦這事兒能有多難?」

  「就憑你?」

  「二少爺只是沒琢磨過這些事,不等於我做不到。」喬加說完冷笑一聲,靠在邊上不吭聲了。

  黑狗在這時候突然開口:「停車!」

  車是緊急剎車停在路邊的,喬加心裡有點亂,但是面子上還是裝著一點事兒都沒有,黑狗讓黑二和喬加都下車,腰裡的槍直接就拔了出來,他衝著喬加比了比:「剛才黑二說的事,你給我解釋清楚。」

  這種時候竟然冒出這麼一件事,所有人的神經都幾乎扯的快斷了。

  喬加皺眉看著指著自己的槍口:「我是無意中那個警察原來也好這口,那天在酒吧撞上了,想著他曾經找過黑狗哥的麻煩,就給他酒裡下了點好料,然後架上了賓館……後來的事,黑狗哥猜也猜得到了。」

  「這事為什麼你從來沒跟我提過?」

  喬加沒吭聲。

  他這時候多說多錯,

  黑狗看著他沉默心虛的樣子,就知道自己之前推斷的沒錯,他把槍往前抵了抵:「你留著這麼一手,是為了給自己留條後路,將來有一天你調轉槍口對付我們哥倆,只要一通電話就行了!喬加,你倒是挺會打算的。」

  這種事在他們道上根本屢見不鮮,下頭的人把老大的鍋底端了,名正言順的上位。難怪喬加會這麼積極的攪和跟林大坤的這件事,原來都是為了以後鋪路。

  黑狗自作聰明的想出了這麼個解釋,喬加皺了皺眉沒反駁也沒接話,黑二在旁邊覺得黑狗這話聽著好像有點問題,但是一時之間也想不通是哪裡不太對,反正喬加這人肯定有問題,具體問題的症結在哪兒,憑他那個腦子,他還想不明白。

  就在幾個人僵持不下的時候,黑狗兜裡的手機震了一下,應該是林大坤他們已經到了。他稍微猶豫了一下,衝著喬加笑笑:「你之前不是主動跟我要求要做這筆生意?我這次就成全你。」他用槍頂著喬加的胸口:「一會兒你去給我收了林大坤的貨,如果出了任何紕漏,喬加,你們兄弟倆誰也跑不掉。」

  喬加心底一緊,只能點頭。

  黑狗捨不得這筆這麼占便宜的交易泡湯,但對喬加也起了殺心,所以索性把他丟出去背個黑鍋,一會兒見到情況不對他就閃人,貨到手了,喬加他絕對不會留。

  他的心思喬加看出來了……

  從停車這地方到交易地點並不長,也就十幾分鐘的時間,他腦子裡來回來去的轉了好幾個圈。

  ——實在不行,一會兒趁著混亂的時候,乾脆把黑狗給幹掉!

  曾經被郭林壓下去的那股狠勁又冒了出來,喬加這時候多少有點後悔。如果他當初堅持下手,這時候也沒有這麼多破事兒。說到底,他不該那麼容易相信一個警察的話。

  因為內心也抱存著那麼幾分僥幸才冒險走這步棋。結果事實再一次在他面前證實了,好事在他喬加身上,從來不會來的那麼容易。他不該這麼想當然。

  這次……絕對是他自找的!

  黃競看到是喬加下車來交易的時候,反應是一愣。

  他戒備的看了看四周:「你老大呢?」郭林並沒有跟沈軍和黃競交底喬加的身份,所以黃競一直以來也只知道他是黑狗身邊的一個小弟,腦子不笨,做事挺乾淨利索。

  喬加知道黃競是警察。

  他剛才在車上也想過,實在不行的話,就乾脆跟警方攤牌,但是想到最後,他還是不相信這幫警察的能力。

  如果出了紕漏,他還好,喬簡怎麼辦……

  眉頭皺成褶子,到了這一步,喬加也顧不上了,他語氣不太客氣的哼了一聲:「貨呢?」

  黃競看了旁邊的杜子平一眼,兩個人各自繃緊了神經:「這次不是說好了,你們老大親自來交易,黑狗不露面,別想取貨。」

  「我們老大不會來了。」

  操!

  我他媽的巴不得是他那個孫子王八蛋來交易。

  在心底罵了一句,喬加一臉破罐子破摔的煩躁:「我是代替我老大來拿貨的。」

  但其實說著這些話,他也很清楚黃競他們不會把東西給他。

  就是因為知道,他的耐性被磨的越來越差。

  現在他就好像是在耍猴戲給好幾方人看一樣,每個人都帶著自己的目的,只有他喬加裡外不是人的被夾在中間,連小命能不能保住都不知道。

  被逼得有點失去冷靜,喬加眼看著黃競不肯鬆口,竟然突然扯開嗓子開始嚷嚷:「黑狗哥!」

  這交易地點是片樹林。

  人煙罕至連只鳥都見不著,喬加突然這麼一喊,把對面黃競和杜子平他們都嚇了一跳。

  但是喬加現在已經不管不顧了,他喊完了就上癮了,咧著一張有點扭曲的笑臉,他拼了命的抬高聲音:「黑狗!你丫聽見沒有!林哥說了,你不出現別想收貨,你他媽的到底出不出來!」

  樹林裡,喬加的聲音蕩著回音。

  黃競他們有點目瞪口呆的看著眼前的情況變化,不遠處的郭林和黑狗在車裡不約而同的罵了一句。

  喬加!

  你他媽的真是個混蛋!

28

  黑狗其實待著的地方,離喬加和林大坤並不遠。

  這片樹林是特地選的,視野開闊不容易圍捕,真出了什麼問題,想跑路也還有些機會。他本來是打算讓喬加去拿了貨,交回車上他就把人當場解決掉,這地方荒郊野嶺,喬加又不是什麼良民,警方抓不到他的把柄也不能把他怎麼樣。

  他計劃的挺好。

  就是沒想到喬加被逼到無路可走了,竟然搞了這麼一出。現在前頭的人死命嚷嚷,他坐在車裡都聽得清清楚楚,因為本來就不是跑來談情散步的,自己的名字被這麼喊,黑狗莫名的有些心慌。

  他拉開車門,恨不得一槍直接把喬加給崩了。

  帶著黑二和其他人衝下車,黑狗在奔到喬加他們跟前之後,一腳把喬加踹倒在地上,槍頂著對方的太陽穴:「喬加,你丫是不是活膩了!」

  喬加側過臉:「拿不到貨,你不一樣不會放過我。」

  應該說,無論他今天做什麼,基本上都難以全身而退了。

  既然都死到臨頭了,還有什麼可怕的,喬加完全不管頭上被人用槍指著,他索性爬起來,看著黑狗:「黑狗哥,人家林哥怎麼說都帶著誠意來的,你面兒都不露一個,是我我也不肯給你貨。」

  黑狗眼睛都恨紅了。

  他衝旁邊的黑二使了個眼色,喬加立刻被按住,黑二手緊緊扣著他的後肩膀,抓的他直冒冷汗。

  那邊黃競皺起眉:「黑狗,你什麼意思?」

  陳旋還沒現身,他們還需要拖一些時間……

  黑狗嘿嘿一笑,佯裝無所謂的一聳肩:「其實是這小子跟我玩了點小手段,我信不過他,所以試試他,沒想到他跟我玩混的!」用手槍的底座一下砸在喬加頭上,被抓著動彈不得喬加吃痛哼了一聲,整個人被打的擰向一邊。

  那邊黃競假扮的林大坤也一聲冷笑:「你是試他還是試我?我的貨可不是走不出去,你要是根本沒心思做成生意,就別這麼浪費時間!」說完轉身就要走,黑狗趕緊上去拉住,陪了張笑臉:「林老闆別生氣,我真的是為了試試手下,我錢都帶來了。」

  一邊說,他一邊讓後面拎著箱子的小弟把錢送上來,當著黃競的面打開箱子,每疊鈔票都拿起來驗了一下。

  黃競點了一根煙。

  他評估著附近的環境,這時候實施抓捕的可操行到底有多大。事實上自從確定了這個交易地點,他跟郭林就商量過,想要在交易現場完成抓捕,難度有些過高。

  看來,只能走B計劃了……

  現在的問題是,陳旋遲遲不露面,究竟是因為跟他們的顧慮一樣,還是郭林的辦法沒有奏效,現在是按照計劃,還是再拖一陣。

  黑狗見黃競光抽煙也沒什麼動靜,就乾脆提了一句:「林老闆,你們的貨呢。」

  黃競看看旁邊的杜子平:「……拿出來吧。」

  杜子平點點頭,把身上穿的外套脫下來,然後掏出身上的小刀,把袖口拆開一個口子,整件夾克的夾層裡全部都是白粉。

  「真不愧是經驗老道……」黑狗還沒見識過這麼藏貨的,稱奇的搖搖頭,他讓黑二把夾克接過去,把夾層裡的袋子抽出來,方便驗貨。

  喬加被按在旁邊,驚疑著郭林為什麼一直不行動,看著黃競跟黑狗站到一邊去聊起了天,他甚至有了一種自己是不是被玩了一場的錯覺。

  主要是黃競這個毒販扮的太像了。

  像的簡直跟這場交易是來真的一樣!

  郭林你是死了麼!

  在心裡快吧郭警官的祖宗十八代罵完了,喬加有點絕望的看著黑二驗完了貨,黑狗跟黃競打個招呼,然後各自往自己的車裡退。等黑狗和黑二走到車邊了,黃競他們那邊的車慢慢開了過來,不過保持了一點距離。黑狗看見了那邊的車,本來想在這裡解決掉喬加的心就思略微猶豫了半秒,最終還是把人推上了車,打算等林大坤這幫人走了再說。

  在車裡,黑狗把槍交給了黑二,黑二一臉陰笑的用槍口在喬加的臉上戳出一個紅印,喬加被動的皺著眉,盤算著自己可以脫身的辦法。

  然後,變故就突然發生了。

  先是車緊急的踩了剎車,一車人都被晃的差點摔出去,黑二一把按住喬加的脖子防止他跑,一邊抬頭罵了一句司機:「操!你怎麼開車的!」

  但是前頭的司機一直沒吭聲。

  除了喬加之外的一個黑狗的手下探出頭去看了一眼,下一秒慌張的大喊:「黑狗哥!小心!」

  然後就聽見玻璃碎裂的聲音,漫天的碎玻璃撲向車裡的所有人,喬加因為被黑二一直按著,倒是堪堪躲過一劫。

  黑狗他們手忙腳亂的去拉車門,結果剛打開就看見了拿著槍指著他們幾個的陳旋。

  「貨呢。」

  聲音冰冷的不帶半點溫度,這次的陳旋跟當初喬加見過的那一面已經截然不同了。黑狗完全沒料到會橫出這種變故,臉色慘白的從後面拿過袋子,不太甘願的往門口遞。

  這地方是那片樹林出口上大路的地方。也是他們要回去的必經之路,陳旋一早就已經知道了,是故意蹲在這裡等他們的!

  意識到這點,黑狗心裡有點打哆嗦,他壯著膽子開口:「陳哥……你這是幹嘛啊?」

  陳旋驗完貨,咂了咂手指,臉上全是暴戾的殺氣:「黑狗,我之前真沒看出來,你門路夠廣的……跟我交易的時候,毀了我的貨還坑了我的人,現在不知道從哪兒弄到一批質量相等的好貨,你說,我陳旋有這麼好蒙麼?」

  黑狗聽到陳旋說出這種話,心裡有點發涼:「陳哥,這裡頭是不是有誤會?」

  「誤會?」

  陳旋笑笑:「就算是誤會吧!這批貨可以抵了我之前丟的,我那幾個哥們兒怎麼辦?」

  說完,他開了保險。

  他們的車就停在路邊,偶爾旁邊有車經過,但是因為門是衝著路邊開,也沒人看見這邊的情況。黑狗一手心都是冷汗,他沒想到陳旋竟然會不怕死的來找他麻煩,更沒想到這件事會從中搞出這麼大的誤會。

  還沒等黑狗想好話該怎麼說,旁邊黑二一把將喬加按到門上,手槍也拉開了保險:「上次的交易之所以會失敗,全是這小子出賣我們,他是警察,是臥底!」

  喬加被這一撞眼前直冒金星,他咬了咬牙,瀕死的恐懼讓他背在身後的手有點發抖。

  但是黑二這套說辭顯然陳旋不太受用:「……他是你們的人,演這種苦肉計,救不了你們的命。」

  「到底是不是苦肉計,你馬上就知道了。」

  黑二說完,不管旁邊黑狗一臉震驚,就要扣動扳機。

  真的是一瞬間的事,喬加腦子裡閃過了很多念頭。

  原來死這個字眼真正貼在他臉前的時候,除了髒話他也沒時間去考慮太多,他就覺得心裡狠狠的抖了一下,然後等著體驗所謂掛掉的滋味到底是什麼樣的。

  真可惜,他也沒個人可以分享……

  自嘲的想法從腦子裡掠過,喬加這死的過程沒有想像中的快。

  因為扣動扳機的聲音遲遲沒有響起,預計中子彈貫穿他頭部的感覺,也沒有發生。

  車裡很靜。

  靜的連喘氣聲都可以清楚地聽見。

  喬加聽見郭林的聲音在耳邊響起,帶著從來不討人喜歡的壓迫感:「黑二,把槍放下。」

  ——郭林!?

  突然反應過來這個聲音出現在這裡是多麼的不符合常理,喬加睜開眼,就看見坐在駕駛座上的郭林穩穩的持槍對著黑二,表情冷靜的跟拍電影一樣。

  什麼時候……

  這人是什麼時候上車的。

  一車人都錯愕的跟生吞了一把槍一樣,郭林對著自己領口的位置說了一句:「行動!」下一秒,包括陳旋他們在內,被周圍湧過來的警察包圍。

  郭林是在喬加下車的時候,就感覺到了情況不對。後面喬加在樹林裡那麼嚷嚷,明顯是在示警,而等到他看見跟在黑狗身後的人裡有黑二,基本上就確定了喬加那邊肯定出了情況。

  但是當時那個局面,他們露面計劃就只能宣告失敗。

  到時候,不只是喬加,連參加圍捕行動的他們都會有危險。來不及考慮太多,郭林甚至沒有跟沈軍請示,交代了一句耿偉臨時代替他指揮,他就趁著黑狗跟黃競他們在交易的時候,把原本留在車裡的司機敲暈,自己換到了駕駛座上。

  耿偉他們看著郭林摸上那輛車,全都想著這人八成瘋了!

  雖說這次抓捕行動不容有失,他也實在犯不著這麼玩命,這跟找死有什麼分別。

  喬加也是這麼想的。

  郭林再想抓人,也不需要以身犯險到這個地步,現在他被黑二用槍指著頭,黑二被郭林指著,車裡車外包括陳旋在內都沒反應過來是怎麼回事,等耿偉他們衝過來高喊了一聲警察之後,整個場面才開始混亂。

  陳旋這些人,是絕對不會坐以待斃的。耿偉他們因為不清楚車裡的情況也不敢跟的太緊,郭林下了行動的指示所有人才跳下車,就算動作再快終究還有幾秒鐘的功夫,陳旋和黑狗的人同時開槍還擊,郭林一把抓住黑二的領子,將人從後座往前面扯,黑二措手不及,整個人被卡在椅子中間,喬加趁機踹了黑狗一腳,也不管外面子彈橫飛,不要命的跳下車。

  連他自己都不知道,究竟腦子裡為什麼會動了這麼個念頭,他在跳下車的瞬間,竟然一把拽住了陳旋手裡那個裝著毒品的袋子,在郭林開槍的掩護下,衝著馬路對面狂奔而去。

  一切變故都發生的太快。

  從郭林亮出身份到喬加搶了陳旋手上的毒品,整個過程算起來都沒到一分鐘,喬加跳車之後只管往前跑,頭都不敢回。覺得每發子彈都是貼著他頭皮擦過去的,中間或許還夾雜著誰叫他名字的聲音,但是這時候,根本顧不上了。

  黃競和杜子平的目標非常明確,就是陳旋。杜子平的槍法準的離譜,三槍擊斃了陳旋那輛車上的司機,後面的警員一擁而上,包括陳旋在內的四個人毒販,一個沒跑掉。

  相比之下,黑狗竟然意外的難抓。

  因為郭林阻止黑二的時候,他們的車門就已經被陳旋拉開了,所以陳旋他們開始還擊的時候,黑狗是第一個想下車的人,正好又被喬加踹了一腳,他倒在地上的時候就地一滾,縮在車底避開了周圍的人的掃射。

  等郭林察覺到黑狗在眾人中消失的時候,交代耿偉他們控制住現場,自己就追了過去。

  黑狗其實沒有跑多遠。

  這附近幾乎都被警方封鎖了,他趁亂爬出車底,人是往樹林裡跑的。

  再往前是大路,他更不可能逃得掉。

  郭林也是判斷出黑狗一定會往樹林裡跑,他追了十幾分鐘,就看見了黑狗倉皇的背影。

  「黑狗!」

  他喊了一句:「你再往前走一步我就開槍了!」

  前頭的人當然沒停。

  論體力,黑狗肯定不能跟郭林比,後者警告的鳴了一聲槍,在黑狗哆嗦的時候,往前衝了兩步,跟黑狗兩個人撲打到一起。

  ——然後就在眼看郭林要將黑狗制服的時候,身後突然傳出了槍響!

29

  黑狗和郭林同時因為這聲槍響驚了一下。

  郭林心裡隱隱有種不好的預感,但是他現在沒辦法回頭,只能看著黑狗得意的咧起嘴角:「我要是你……就乖乖的別動。」

  ——開槍的人是黑二。

  他剛才本來被郭林從車裡指著,後來郭林發覺黑狗不見了,下車加入槍戰時把他鎖在了車的方向盤上。只是那時候陳旋那邊還擊的火力太強,槍戰局面太過混亂,一時間,竟然沒人發現黑二拆了方向盤跑出來。

  他是看見郭林追著黑狗跑進樹林才追過來的,那把槍,是他揀的地郭林和黑狗扭打時,跌落的配槍。

  到現在,黑二手腕上還掛著方向盤。

  郭林在聽見身後那句:「別動。」之後,臉色猛的沉了下來。

  黑狗掙脫他的鉗制站起來,然後保持安全的拉開了一些距離,等黑二拖著方向盤拿著槍出現在郭林視線中的時候,黑狗毫不掩飾臉上的囂張笑意:「警官……這下,是你自找的。」

  這個警察,從第一次碰到,就跟他們不對盤。

  幾次出事都有他在裡頭攪和,黑狗對郭林,也算是恨到牙根發癢了。他拿過黑二手上的槍:「今天的交易,是你們警方安排好的?」

  不然郭林不會剛好出現在他車上。

  對於黑狗的話,郭林沒有回應。他身上的麥克也被在剛在追黑狗的路上遺失了,現在只能希望耿偉他們發覺不對趕來支援,沉默是拖延時間的最好辦法。

  但是旁邊的黑二很不滿他的反應,他罵了一句:「操他大爺的,喬加是你們的臥底,對吧?」

  到現在,他耿耿於懷的還是這件事。

  不過黑狗也在等郭林的答案,事到如今如果還說喬加跟這件事沒關,他肯定不信。剛才喬加拿著那批貨就跑了,現在也不知道躥到哪兒去了!

  媽的……

  他竟然被這兩個小子涮得這麼慘。

  想著如今的境地全掰郭林和喬加所賜,黑狗氣不打一處來,他一腳踹過去,讓黑二壓住郭林的肩膀:「喬加就算不是警察,也肯定是你們安排好的,那個什麼林大坤,也是你們找來的!」

  郭林只是看了黑狗一眼,不否認也不承認。

  黑二乾脆用方向盤橫過郭林的脖子,死死勒緊:「媽的!你說,喬加到底是不是你的人!」

  他下手沒輕沒重,郭林被勒的臉色瞬間由白轉紫,呼吸困難的反手抓著黑二,郭林喉間全被卡住的呻吟聲。眼看黑二要把人勒死了,黑狗卻沒有叫停的打算,鬧成這樣反正撇不乾淨了,真弄死郭林,他也算是出口氣。

  郭林感覺自己肺裡的空氣正在被一點點的榨乾。後背這樣的姿勢讓他使不出力氣,當視線開始模糊灰暗,就在快要失去意識的時候,郭林電光石火中掃到黑狗身後的變故,終於拼盡全部力氣,一個背肩把後面的黑二摔了出去。

  黑狗立刻就要開槍。但是這次換他被人勒住了脖子。

  而且是個他完全沒想到的人。

  竟然是喬加!

  剛才黑狗逃命的時候會往樹林這邊跑,喬加當時搶了那袋毒品,當然也是這麼想。只不過他並沒有跑太遠,他是為了避交火的流彈不是打算逃命,所以他進了樹林就在邊上觀望,直到黑狗和郭林前後跑進來,他下意識是先躲了起來。直到黑二那聲槍響,讓他覺得情況不太對勁,看見黑狗這對兄弟要對郭林下殺手,他繞到黑狗後面,找了根不細的木棍就衝著他後腦輪了過去。

  接下來,就是二對二。

  黑二剛才之所以能制住郭林,基本上是靠黑狗手裡的槍,現在黑狗被喬加纏著脫不開身,以郭林的身手,即便剛才差點被勒到窒息,要制服他依然是綽綽有餘。而喬加那邊就不太樂觀了,畢竟黑狗的槍還在手裡,他一棍子沒能把人打暈,只是摔了一跤,雖然頭發懵,黑狗還是沒鬆開手裡的槍。

  生死關頭,都是放手一搏。

  所以根本沒有人反應過來,事情到底是怎麼發生的,等兩聲槍響過後,就是黑狗手裡的槍發著燙,而不遠處的黑二捂著自己的肚子跪在地上,一臉的不敢置信。

  「哥……

  因為中彈,黑二怕死的心態導致他竟然緊緊抓著旁邊的郭林:「救我…………救我……

  黑狗顯然也傻了,他根本沒意識到自己開了槍,更沒想到會打到黑二,旁邊喬加當機立斷的一掰他手腕,在聽到清晰的骨折聲後,搶過對方手裡的槍,然後看著對面的郭林,兩個人都是一臉驚魂未定。

  不過是幾分鐘的空檔。

  所有人都在生死關頭走了好幾遭。

  郭林被黑二拉著衣服,身上染了不少對方身上的血,他下意識的去捂住傷口,抬頭衝喬加喊了一句:「去叫人!」

  但是喬加只是端槍對著黑狗。

  ——「喬加,你別做傻事!」

  耿偉第一次聽見槍聲的時候,本能的就找了一下聲音的來源,但現場已經沒有人再開槍了,他回想了一下確定不是自己聽錯,就拉了黃競和杜子平四處開始找人。

  沒多會兒,其他同事告訴他,黑二也趁亂跑了。幾個人都覺得要出事,將陳旋那批人先押往局裡,耿偉帶了一隊人就進了樹林。也就是剛剛進林,就又聽見了兩聲槍響。心裡籠上一層不好的預感,耿偉他們加快了找人的速度。最後,是在靠近東邊的地方,找到了郭林。當時喬加,郭林,黑狗和黑二都倒在地上,黑二和黑狗都已經死了,剩下喬加和郭林是昏迷不醒。但是兩個人身上都沒有明顯的外傷,耿偉架著郭林,其他人背著喬加出了樹林,然後叫來了救護車,把兩個人送到了醫院。

  郭林醒過來的時候,耿偉在他病房。

  他覺得後腦疼的跟裂開了一樣,下意識用手捂了一下,他轉過頭:「我怎麼了?」

  耿偉本來在看手上的報告,聽見他的聲音抬起頭,一直縈繞在心頭的擔憂逐漸紓緩,耿偉見郭林死不了,嘴巴上就又恢復了一貫的毒舌:「你郭警官都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我等又沒開天眼,怎麼會知道。」

  那地方也不可能有攝像頭。

  「黑狗和黑二呢?」

  「都死了。」

  「死了!?」郭林驚訝的揚起眉,努力的回憶著當時的情況,最終定格在喬加用槍指著黑狗的畫面。

  他讓喬加別做傻事,對方卻只回答了他一句話。

  「他們兩個不死……我不會有好日子過。」

  對喬加來說,身份既然已經被拆穿了,無論黑狗和黑二最後是什麼下場,總歸這個消息還是會傳出去,到時候,黑狗之前的那些手下,也不會那麼輕易放過他。

  那時候,喬加的眼神沒有一絲一毫的猶豫。

  郭林的回憶也就到此為止了,他皺了皺眉,因為頭疼的有點難忍,索性用手撐住眉心,使勁的按了按:「那另外一個小混混你們怎麼處理了?」

  「暫時關在局裡。」

  耿偉放下手上的報告:「郭林,我一直很想問你,你跟那個叫喬加的混混,到底是什麼關係?」

  病床上的男人不動聲色:「怎麼這麼問?」

  「我覺得你對他挺關心的,幾次事情似乎都跟他有關聯,你實話說,他是不是你線人?」郭林上了黑狗那輛車之後,還私自關了一段時間的麥克風,所以黑狗和黑二之前對著陳旋的對話,他們並沒有聽見。

  但是照這個情況,起碼這倆人是互相認識的。不然,樹林裡怎麼會他們跟黑狗那倆兄弟倒在一起。

  然而郭林的回答很快:「不是。」

  不管耿偉明顯懷疑的表情,郭林關心的是其他問題:「沈隊說什麼了沒有?」

  「他讓你一醒就回去給他一個合理的解釋。」

  「嗯?」

  「那些毒品……」耿偉看著郭林:「當初你信誓旦旦保證一定完璧歸趙的那批毒品,到現在也沒找到。」

  其實,何止是毒品的問題。

  彈道測試,黑狗和黑二都是被郭林那支槍打死的,但是這把槍實際上是握在喬加的手上。他們找到郭林的時候,他倒在黑二旁邊,身上還沾了半身的血,那邊黑狗被人一槍爆頭,喬加持槍倒在一邊,怎麼看都是喬加下的手。

  而那個喬加,從清醒過來之後被帶到局裡,就沒說過一句話。

  不過耿偉並沒有在醫院裡就跟郭林說的這麼清楚,這裡也不是談工作的事情。他不是緝毒組的人,這些事情還是讓沈軍跟郭林直接談比較合適。他後來把護士給叫了過來,確認郭林沒什麼其他問題了,兩個人就直接出了院。

  郭林一點沒敢耽擱,直接就進了沈軍辦公室。

  黃競和杜子平也在。

  看見郭林進去,兩個人都還有點訝異:「咦,你怎麼這就從醫院出來了?」

  「已經沒事了,我聽說沈隊找我。」

  沈軍把手上的筆放下:「你要是在醫院多窩兩天,還能多舒坦兩天。」他這話帶著濃重的嘲諷,郭林知道沈軍現在心情不可能好得起來,沒敢回嘴也沒敢解釋,他直接拉開沈軍對面的椅子開始交代:「我當時追到樹林的時候,跟黑狗他們糾纏起來,打鬥的過程中黑狗手裡的槍流彈打死了黑二。」

  「你是說,黑二是黑狗打死的?」

  「嗯。」這也算是報應吧,這兄弟倆,最後還是一個死在另外一個手裡。

  「那黑狗呢?」

  郭林沒有立刻回答,他問黃競要了一根煙,也不顧辦公室裡根本不讓抽煙的規定,狠狠抽了兩口才搖頭:「……我不知道。」

  「不知道!?」沈軍一拍桌子站了起來:「郭林,你夠膽再給我說一遍試試看!」

  「我真的不知道……」郭林死死的擰著眉:「黑二中槍是意外,我當時光注意黑二,還沒反應過來,就被人打暈了。」

  他這段說的很慢,從態度上講,幾乎能算謹慎。

  沈軍不是第一天出來做警察的,看著郭林的樣子,他也知道有些問題郭林沒有完全說出來:「郭林,你別告訴我你被人打了一下就打傻了,你知道自己在說什麼麼?」

  旁邊的黃競和杜子平也很沉默。行動雖然是聯合協作的,但具體到黑狗這邊,依然是沈軍的責權,他們沒有立場插嘴。

  而且,當時樹林裡的情況,也沒有第三個人知道了。

  涉及其中的人已經死了兩個,剩下一個到現在沒開過口,郭林的口供,基本上就是被認定的事實。

  但是現在,不知道郭林出於什麼理由,不願意把實情說出來。

  沈軍已經沒什麼耐性了:「郭林,我再問你一遍,黑狗到底是怎麼死的。」

  兩分鐘後,郭林清清楚楚的回答沈軍:「我不知道。」

  一場抓捕行動結束,沒有造成任何人員傷亡,所有抓捕目標全部順利逮捕到案。但行動過程中拿來做誘餌的一批毒品下落不明,整個行動的負責人郭林被臨時停職調查,懷疑和黑狗,黑二兩兄弟的死有關。

  喬加從耿偉口中聽到的,就是這樣的結果。

  他被臨時關在局裡的羈留室,不分晝夜的有警察看著,整整四十個小時,他沒見到郭林本人。

  耿偉對著喬加一張半死不活的臉。覺得心煩的敲敲桌面試圖喚回喬加的注意力:「我剛才告訴你的事,你聽見沒有?現在黑鍋全都是郭林背的,你不開口,郭林隨時都可能被落個過失致人死亡……我再問你一次,黑狗是不是你殺的!」

  喬加一直看著眼前的桌面。

  想到了郭林當初在巷子裡抓著他信誓旦旦的跟他保證,如果真出了事,一定不會扔下他不管。

  也想到了喬簡倒在地上,一臉血的樣子。

  這麼多年來,他喬加的每一步都走的磕磕絆絆,沒人為他停留過,他也不需要為了別人負責。

  他閉上眼睛。

  「不是我殺的……」他聲音很輕,但還算清楚:「我沒殺黑狗。」

30

  停職調查這件事,郭林其實並沒有往心上放。雖然這件事很多人都替他不值或者擔心,但他本人反而態度很隨意。甚至,從沈軍那裡接到通知的時候,他都沒有太多的反應。

  當時黃競在旁邊忍不住笑了一下:「這小子還挺鎮定。」

  看年紀也沒入行多久,就已經到了寵辱不驚的地步了。

  沈軍則是不爽的冷哼著:「早就警告過他凡事小心,還給我整出這麼大的紕漏。找不到毒品,他就不是停職調查的事了,保不保得住那身警服都難說。」

  「你也相信這件事跟他有關係?」

  「不然呢?現場沒有任何跡像顯示還有其他人在場,槍上只有兩個人的指紋。那個小混混一口咬定人不是他殺的,毒品的下落他也不肯交代,除了郭林,還會有誰?」

  黃競揚起眉:「你這嘴硬的毛病啊,這麼多年了還是這樣……

  真有懷疑,郭林怎麼可能就被停職調查。按照沈軍的性格,早就扔到牢裡去了。上頭一直催他今早破案結案他都不肯,還不是在想辦法保郭林。不過,這話說白了,沈軍的臉面就有些掛不住了。黃競沒吭聲,跟旁邊的杜子平互相看了一眼,都帶了幾分笑意。他們是覺得,郭林沒把全部實情說出來是為了其他的原因。雖然目前還不知道他的打算,但是沈軍這麼安排,也算是給他騰出了一點時間,算是給了郭林最後的機會。

  ——接下來,就看這位郭警官到底想幹什麼了!

  而郭林這兩天,基本上是八點準時起床。然後出去跑步,跑完了兩圈回宿舍洗個澡,然後下樓去買菜,午飯吃完了他睡一會兒,下午去健身房,但是會在晚飯前回來給喬簡做晚飯。

  在喬加確定了交易時間之後,郭林就把喬簡接過來跟他住了。

  他畢竟是個警察,經常出入喬加住的地方,萬一真被撞見了,黑二那件事的後患還沒解決,不能再添新的麻煩。

  但是放著喬簡一個人,郭林也怕再出什麼紕漏。索性乾脆把喬簡接到了宿舍,請了幾天假,也不讓出屋,除了自己做題,剩下時間就是在他宿舍裡看看電視。

  郭林覺得喬加這兩兄弟實在挺有意思。

  喬加那個人做事精明心細但是不擇手段,只要能達到目的,別管是曲還是伸,是躺著還是趴著,他全都不在乎。結果弟弟是個特別正統的好學生,就連郭林讓他撒謊請個病假,都差點沒緊張到結巴。

  不過也看得出來,喬加把喬簡保護的很好,他是真的沒打算讓弟弟也走自己這條路。喬簡雖然一開始不明白為什麼郭林要把他接過來,不過喬加曾經交代過他,如果真的出了什麼解決不了的事,就去找郭林。所以,當時郭林跟他說的時候,他也沒怎麼抗拒。

  但是一直不見喬加,喬簡免不了有點擔心:「林哥,我哥真的沒事吧?」

  正在廚房切菜的郭林沒回頭:「沒事。」

  「那他什麼時候回來?」

  「快了。」

  郭林把切好的放到一邊,打開水龍頭開始洗,房間裡只有水流的聲音。

  過了一會兒,喬簡湊到廚房門口:「林哥,你跟我說實話,我哥是不是出事了?」

  「為什麼這麼覺得?」郭林這次終於回了頭,不過表情很輕鬆:「我跟你說過,你哥不會出事,你信不過我?」

  「那倒不是。」

  喬簡長這麼大,除了喬加沒服氣過什麼人,但是對郭林,他莫名的就是覺得很可靠。他撓了下頭:「就是覺得心裡不踏實,你這兩天也一直在家,總覺得出事了。」

  大概長期以來,喬加情緒上的緊張和敏感,或多或少還是影響到了喬簡,他雖然不了解內情,該有的敏銳度都並不低。郭林放下手裡的活,乾脆靠在邊上:「你知道我是幹什麼的吧?」

  「你是警察。」

  「嗯,你哥是我的線人。」

  如果喬加現在在這兒,大概會暴跳如雷。

  不過橫豎人不在,也阻止不了郭林繼續往下說:「他這段時間,是在幫我搗破一個販毒集團,所以才一直沒回來。你上次被人打,也是因為這件事。」

  「那他們找上我,是不是說明我哥身份被發現了?」

  「沒有,你哥很聰明。」

  郭林說完這句話自己也愣了一下,然後皺起眉:「不過這話不用告訴他。」

  喬加曾經交代過郭林,不要告訴喬簡他們兩個的關係。但是,這兩天的相處,讓郭林覺得喬簡其實對於喬加的生活方式,並不是一無所知的。只是他選擇不說,不讓喬加有太多的心裡負擔。說到底都是一家人,喬加真有點什麼,唯一有資格簽字的,也就只有喬簡。

  郭林乾脆讓喬簡進來廚房,跟他一塊做菜。

  關於黑狗和黑二的事,他一邊幹著活,一邊波瀾不驚的一點點都告訴了喬簡:「……你哥不讓我告訴你,可我覺得你該知道他每天在幹嘛。」

  喬簡很長時間,都沒吭聲。

  他以前隱隱猜到了是一回事,真正聽到郭林確認,是另外一回事。不過他不說話,郭林也不開口,他沉默的繼續炒菜做飯,等弄的差不多了,讓喬簡洗碗,然後吃飯。

  兩個人都坐在飯桌旁邊,喬簡憋不住問了一句:「……做線人很危險吧?」

  「比做警察危險。」

  郭林基本上有問必答。他給喬簡倒了一杯水遞過去:「但是你哥幫我破了案,將來就能清清白白的跟你過以後的日子。」

  「……他之前被你抓過?」

  「不算。」

  說起來,還真是從第一次打照面開始,郭林就沒想過有朝一日會把喬加弄到局子裡去蹲著。即便他知道喬加不是個很好擺布的人,可在他自己提出要做線人的時候,他還是鬼使神差的答應了。後來他跟沈軍彙報這件事的時候,沈軍還覺得有點胡扯。就他這種小警察,還搞個屁線人。

  喬加那時候信誓旦旦的跟他說,就算是死,都不會去坐牢。

  結果現在也還是在裡頭。

  想到喬加目前的境地,郭林皺了下眉,他放下筷子看著喬簡:「喬簡,如果將來你跟你哥聊到這些事,記得幫我轉告他一句話。」

  「嗯。」

  「你告訴你哥,如果他出事,我絕對不會袖手旁觀。但有一天他行差踏錯,我也不會手下留情。」

  喬簡愣了一下。過了很久,才點點頭:「我知道了。」

  郭林在外頭代替喬加做保姆哥哥,喬加則是在羈留室裡每天對著耿偉皺眉。

  他現在才了解,以警察來說,郭林還真是非常的通情達理。起碼他們之間每次碰頭,郭林除非被他踩到尾巴,不然很少會炸毛。不像這個耿偉,幾乎每天都跑來找他咆哮一次,大有他再不開口就要直接掐死他的勁頭。

  「媽的!喬加,你到底說不說!」

  「我能說的早就說完了。」喬加其實也覺得很煩。

  這個耿偉比他預計的還要執著,就算已經被沈軍警告過了都不肯放棄,簡直比三餐還準時的每天來找他麻煩。

  郭林還挺有人緣……

  顧著他的人真心不少。

  喬加這種態度耿偉就算見了好幾天了,還是忍不住的躥火,再這麼耗下去,郭林的處分早晚得下來。

  「殺黑狗的槍在你手上,你否認也沒用。那包毒品那麼多人親眼看見你拿走了,你死扛著到底對你有什麼好處?老老實實交代完了,我還能幫你跟檢控說個情,給你留條命!」耿偉咬的牙根直發酸,喬加這是眼看自己死定了所以非要拖著郭林墊背。他死活不說當時發生了什麼事,郭林就算不被追究過失,也要落一個失職的處分。

  不過,這些對喬加來說,似乎都不是重點。耿偉在那邊情緒激動的一通怒吼,他始終不冷不淡的僵著臉,直到外面有人看不下去進來讓耿偉出去冷靜冷靜,喬加都沒動一下。沒人能揣摩透他的心思,也沒人知道郭林是為了什麼扛下這個黑鍋。

  時間不等人。

  就算沈軍再幫著郭林,行動出現這麼大的問題,也肯定是要問責的。

  耗了一個星期,上頭派下來調查組,沈軍通知郭林第二天到局裡接受調查。

  這幾乎等於,他這個處分是逃不掉了。

  喬加在不被人抓著問那天樹林裡發生的那些事時,基本上都在睡覺。也不分白天或者晚上,橫豎他也沒什麼事情可以做,每次都有人跟他說,讓他好好考慮清楚,他卻懶得花那個心思和精力。

  他在等。

  等真正會跟他談的人來找他。

  不過還好,終於在最後期限之前,還是讓他等到了。

  聽見緩慢的腳步聲時,喬加在黑暗中睜開眼。

  這個時間,不可能是拎他出去審訊的,深更半夜那幫警察幾乎都下班了,這邊的羈留室一共就關了他這麼一位,來人很明顯目標是為了他。

  聲音是越來越近的,走的不急不緩。

  等到了跟前,喬加看清楚是個穿著制服的警察,但是這個人他不認識。

  不僅僅是不認識,連見都沒見過。

  「喬加?」

  對方開口叫他,似乎是知道他沒睡。動作很乾脆的打開門,然後把自己跟喬加鎖在了一起。

  喬加皺了下眉:「警官,大晚上都不讓人睡覺?」

  「你只要肯說出毒品的下落,我就讓你睡覺。」這個警察笑起來簡直比郭林還要欠的感覺。喬加乾脆坐起來:「我早說過了,毒品的事別問我,問了我也不會說。」

  「都死到臨頭了,你還玩嘴硬?」

  「哈!」喬加笑了一聲:「我只要不說,就有人捨不得我死,我說了,才真是死路一條。」

  「哦?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什麼意思也跟你沒關係。」懶得搭理這個憑空冒出來的警察,喬加頭一歪閉上眼睛是,拒絕再浪費時間。

  對方遲疑了一下,然後一步躥上前把喬加扯了起來,按在牆上:「我跟耿偉他們可不一樣……」這個警察用的力氣不小,喬加被他按的幾乎喘不上來氣,陰暗之中,覺得對方眼裡透著一股不顧一切的瘋狂:「你故意不開口是因為你很清楚你在這裡反而是最安全的,真要出去了你才是死路一條。今天你不說,將來就一定會後悔。」警察扣住喬加的脖子:「你那個弟弟,你不想他再進一次醫院吧?」

  一瞬間,喬加臉色變了。

  知道自己的話起了作用,警察稍微放鬆了一點力道:「只要你告訴我毒品在哪兒,明天你就能出去。」

  喬加嗤笑一聲:「就憑你?你憑什麼讓我出去?」

  「我沒時間跟你廢話。」

  因為喬加的不識抬舉,對方原本鬆動些許的手勁又提了上去,他壓住喬加的肩膀,在還戴著手銬沒辦法反抗的男人猝不及防下,捂著他的嘴硬生生把關節卸了下來。

  喬加疼的頭皮都麻了。

  冷汗幾乎濕透了身上的衣服,這個警察放開捂著他嘴的手時,他嘴唇直打哆嗦。抬起頭,他靠在牆上:「………………給黑狗消息……的人……

  這種手段,不可能是警方真正的訊問。

  喬加歪著頭疼的直咧嘴,但是腦子還很清楚:「想讓我……交代毒品的下落……你得答應我……幾個條件……

  「你還要跟我談條件?」

  「不然……你就再……給我來一下……」喬加笑了:「弄……死我……就什麼都沒有。」

  對方考慮了一會兒,似乎是在評估喬加的話到底有沒有價值,過了得有兩分鐘,終於警察點點頭:「你先說。」

  「第一,不准……動我弟!」喬加這句話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他狼狽的撐著已經疼的快沒知覺的肩膀,費力的抬了抬身子,讓自己別顯得那麼狼狽:「第二,我要安家費。」

  「要多少?」

  「起碼夠我弟念完大學……

  「還有呢?」

  「還有……你過來……」喬加皺著眉閉上眼,額頭的冷汗沿著他下頜往領子裡灌,他很輕的咳嗽兩聲,再睜開眼的時候,竟然籠上了幾分笑意:「你叫聲喬爺爺,我就告訴你。」

  這股故意挑釁的調調讓警察臉色一沉:「你是真的活膩了……

  他攥住喬加另外一邊的肩膀正打算故技重施,喬加縮了一下出口打斷他:「等等,我告訴你。」

  對方將信將疑,不過還是暫時停下了手上的動作。

  「毒品到底被你藏到哪兒了!」

  「在郭林家。」

  喬加的聲音很輕,因為實在太疼了,他幾乎擠不出什麼力氣來大聲嚷嚷。警察因為他的答案愣了一下,下意識追問:「你說什麼?」

  「我說……毒品在郭林家裡……」靠在牆壁上的人急促的喘息著,但是臉上的表情盡是惡意的囂張笑意。

  他抬起頭,看著眼前這個警察:「毒品在郭林家,你去拿吧。」

  「我操!」

  按在肩膀上的手剛要使勁,原本應該只有兩個人的空間突然出現了第三個聲音。

  「放開他。」郭林難得的穿著警服,站在走廊的燈光下面,手裡端著槍。

  在喬加的笑聲和那個警察驚駭詫異的目光中,他不耐煩的皺起眉,往前走了兩步又重複一遍:「……我說,放開他。」

31

  這個警察,叫趙棟。算是緝毒組相對老資歷的刑警了,平時並不出挑,很少冒尖,如果不是因為這次的事情,估計都沒什麼人注意到他。

  跟黑狗的關係,是在兩年前就陸陸續續就有了。趙棟平時私底下應酬不少,交友甚廣。酒桌上溜須拍馬那一套他很受用,也經常跟著一起出席些不低端的場所見世面。

  就這樣,後來莫名其妙的陷進了賭博這個大泥潭裡頭,一開始只是小數目,到最後幾乎傾家蕩產,差點沒家破人亡。

  然後,自然是有人出面幫他擺平了一切。

  也就是從那時候開始,趙棟就被迫要出賣一些消息出去,也是慢慢從一些無關緊要的到一些他自己手心都會冒冷汗的事兒。不過這種生活其實跟陷入賭局沒什麼分別,刺激過後,就剩下習慣性的麻木,趙棟後來是為了自保,不得不聽命別人,而在局裡面,他是越發的不愛往前線湊,因為知道的越少,就越安全。

  被郭林這麼抓了個現行,他也知道這日子過到頭了,所以在審訊室裡,幾乎沒怎麼掙扎就全撂了!

  耿偉在郭林拿著口供卷出了審訊室的時候,一把攔住他:「你跟我說實話,就你安排好的這盤棋,像我這種蒙在鼓裡的傻逼有多少?」

  郭林就知道這人一定會來找麻煩:「我誰都沒告訴。」

  「少來!沈隊你也沒說?!」

  「沒說,我當時並沒有十足的把握,省得再搞砸了。」

  「沒把握?沒把握你搞出這麼大動靜!我操……我簡直服了你了,如果趙棟不出來,你這筆爛帳到底準備怎麼算?」

  難不成真要背個紀律處分?

  郭林笑了一下:「真逼不出來,我最多是把毒品交出來,把當天的事情解釋清楚。上頭追的緊就是為了這包毒品,不至於真要把我連降三級的。」

  「那黑狗跟黑二到底是誰殺的?」

  「我真的不知道……」郭林皺了下眉:「不過,肯定不是喬加。」

  「你怎麼知道?」

  「誰殺了人還會握著槍把自己搞暈在案發現場?你覺得那小子看著像弱智麼?」這事兒除非是腦子裡有水,不然誰都幹不出來吧。

  他這麼一說,耿偉倒是也能接受。不過,他就是覺得郭林跟喬加之前有點什麼貓膩,但這人死活不鬆口,他也逼不出什麼。想到這兩天他還真的為郭林操心好幾天,耿偉這口氣就憋的胸悶。他一拳捶過去:「你給我記住,你欠我一頓飯。」

  「行,回頭你點地方我掏錢。」

  郭林沒多說什麼謝謝之類的廢話。對於他們這樣的朋友,很多事都是心照不宣了。正好這時候沈軍叫他,大概是催趙棟的這份口供,郭林跟耿偉打了個招呼,就進了沈軍辦公室。

  裡頭黃競依然還在,看見他進門,衝他笑了一下:「我跟你們沈隊申請了半天才允許我旁聽,你可別讓我失望。」

  沈軍結果郭林手上的口供,翻開一邊看一邊讓郭林坐下:「行了,省點時間,你自己主動交代吧。」

  「那天我追著黑狗到樹林,就撞見了一起逃進去的黑二和喬加,黑二本來要對我下手,是喬加救了我一命,但是當時槍走火,崩了黑二,我準備叫支援的時候被人打暈了,醒過來才知道黑狗和黑二已經死了。」

  「那趙棟的事,是什麼情況?」

  「後來我回局裡,了解完具體的情況,就想著黑狗和黑二不可能是喬加殺的。他殺完人完全可以跑掉,沒理由被抓個現行。之前一直懷疑警隊內部有問題,我就想,可能當時打暈我,殺了黑狗和黑二的應該是同樣一撥人,十有八九是黑狗背後的那個大東家。他不殺喬加,應該是為了毒品的下落。我乾脆將計就計,讓喬加閉嘴,死扛著什麼都別說,這樣,對方憋不住,可能會路出馬腳,派人來逼問喬加。」

  「那你憑什麼認為黑狗不是喬加殺的?」

  「他從頭到尾所有動作都在我視線之下,我被打暈的時候,他沒機會出手。」

  「那毒品的下落,喬加告訴你了?」

  「嗯,我後來已經取回來了。」

  不是仗著這包毒品在手上,他也沒這麼大的膽子,把沈軍他們都忽悠一通。也虧了,這個頭兒從頭到尾都很信任他。

  沈軍皺了皺眉:「那你跟喬加談的是什麼條件?」

  「他就是個黑狗的跟班,抓不抓意義都不大,我當時跟他說,只要毒品的下落他說出來,抓到內鬼我們這次就暫時放過他。」

  「你倒是會做主。」

  沈軍一拍桌子:「你眼裡還有我這個隊長麼!」

  郭林從做了這個打算,就知道事後逃不掉這頓罵,但是當時他也沒什麼選擇的餘地。不這麼做,喬加的事情沒這麼容易解決,沈軍也不好跟上頭交代。但是不可否認,辦法確實有點冒險。所以在接下來的半個小時中,沈軍的怒吼他沒敢反駁半句,最後眼看祖宗十八代都要被沈軍問候完了,黃競在旁邊打了個圓場:「行了行了,總歸人是抓著了,毒品也找到了,有功無過。你這下請辭報告可以改成申功表了,還有什麼可抱怨的。」

  「屁話!今天就要下來人調查他了,這回讓我怎麼交代?」

  「打發打發不就回去了。」黃競是站著說話腰不疼:「要不你乾脆下個調令,人我直接帶走。」

  「你少跟著摻和!」

  不爽的瞪了黃競一眼,沈軍就算氣瘋了也不可能讓人趁火打劫。他讓郭林今天下班之前必須給他報告,然後吼了一句:「趁我動手揍你之前,趕緊滾!」

  郭林半秒鐘沒耽擱,身手很快的閃出辦公室。

  一日後,黃競也回了雲南。沈軍把郭林的報告加工了一下,直接扔給上頭做交代,評不評功的還不好說,不過能抓了陳旋,收拾了黑狗跟黑二這兩兄弟,郭林一夜之間聲名大噪是真的。

  喬加也被放了出來,他的胳膊幸虧及時做了救治,雖然是疼的夠嗆但好歹沒造成什麼永久性損傷。郭林沒有特地去跟他打招呼,不過讓喬簡給喬加打了個通電話,打算晚上一起吃個飯。

  所以,在從警察局裡被放出來幾個小時之後,喬加就坐在郭林宿舍的沙發上,聞著從廚房裡傳出來的油煙味,看著對面自己的親弟弟,覺得臉上有抽筋的征兆。

  「你為什麼跑這兒來了?」

  他這是正式混成警方家屬了?為什麼他喬加的親弟弟要靠個警察來養!

  喬簡手邊還有作業沒做完,他沒抬頭:「林哥說這邊比較安全。」

  「那你幹嘛不跟我說一聲?」

  「林哥說他會告訴你……」喬簡說到一半抬起頭:「林哥沒說?」

  「他說個屁!」

  喬加一肚子火,他揚高聲音吼了一句:「警察拐帶就不算犯法了是不是?你把我關裡頭還不夠,竟然還把我弟弟弄到這裡非法禁錮。」

  廚房那邊回答他的只有炒菜的熗鍋聲,都過了五六分鐘,才聽見郭林不冷不熱的回了一句:「法盲就別嚷嚷這麼大聲,喬簡是自願住在這裡的。」

  說完,他端著一盤菜出來。宿舍地方不大,他平時一個人住也沒那麼講究,所以吃飯的飯桌也就是客廳的茶几。喬加五官扭曲的看著郭林泰然自若的系著條圍裙忙裡忙外,瞪著眼前不斷增加的飯菜,滿心都想吐槽但是不知道從何吐起。

  他一個小混混為什麼要跑到警察宿舍來吃家常菜!

  郭林忙活完,喬簡也差不多寫完作業了。他熟門熟路的拉著喬加去洗手,在喬加打算點煙的時候竟然伸手把他煙給掐了:「林哥不喜歡浴室有煙味,一會兒去陽台抽吧。」

  我操!

  喬加眼睛瞪的快要掉出來了。

  這他媽的還是他喬加的弟弟麼?不就是短短幾天,他這頂大哥綠帽子就從頭罩到腳了!

  籠著一層不爽的陰沉吃完了晚飯,喬加迫不及待要走人,卻被郭林攔住了:「你那地方沒水沒電,等明天你去繳費之後才讓喬簡回去,今晚就在我這兒窩一夜吧。」

  「為什麼會沒水沒電?」

  「欠費被停了。我這兩天不讓喬簡出去,就沒交。」明明喬加才是做哥哥的,但是似乎生活上,喬簡的規劃性還比這個做哥的強一點,他那天去喬加家裡的時候,喬簡就是點著蠟燭看的書,說是水電都停了。家裡的錢八成之前都給他付醫藥費了,平時放錢的地方他都找了一遍也沒找到餘錢,就那麼將就了。所以郭林二話不說就把人領了回來,一是出於安全考慮,二是看著喬簡一個人在那邊窩著,他也不太舒坦。

  喬加這次沒吭聲,他看了喬簡一眼,後者正在看電視,對於郭林跟喬加的談話,沒打岔也沒留意。有那麼一瞬間,喬加心裡不是太痛快。他轉身走到陽台,摸出煙來才發覺沒有火機,但是懶得回身取,就乾脆靠在陽台旁邊,看著外面黑漆漆的夜色。

  郭林在他旁邊點上火:「怎麼了?」

  「沒事。」喬加點上煙,咬在嘴裡:「就覺得我再晚回來兩天,估計連姓都得改了。」

  「我肯喬簡都不肯。」

  知道喬加是自尊心作祟,郭林笑了一下,他跟著靠在邊上:「其實,那天如果不是後來出現那幫人……你會不會開槍。」

  變故發生的太過,確實讓人措手不及。

  他後來想了一下覺得應該是趙棟通過呼叫台知道了他們交易的場所,然後通知給了後面指使他的人,只可惜,到現在為止,趙棟都描述不出來讓他做這些事的人,到底是什麼樣子。每次見面都是特地安排過的,他只知道把柄被人死死的攥著,卻連對手長什麼樣都不知道。

  而樹林裡喬加拿著槍對準黑狗的樣子,郭林一直忘不掉。

  他皺了下眉:「我醒來聽到耿偉說黑狗死了的時候,確實有一瞬間,懷疑過是你下的手。」

  「哦?」喬加揚眉:「那你幹嘛不跟你上面把我供出來。」

  「因為我只有那麼一瞬間懷疑過,但是覺得你不會做這種事。」

  「覺得這個詞,可不是你們警察用的。」喬加懶洋洋的支著身子,眼睛瞇起來,抗拒著外界的光線:「如果再給我兩分鐘的時間,可能我真的會開槍。」

  不開槍,他跟喬簡就沒有好日子過。

  結果郭林在旁邊笑了:「不,就算再給你一個小時,你也不會開槍。」

  「為什麼?」

  「你跟我說過,你可以死,但是不可以坐牢。」

  但是如果喬加開了槍,他一定會親手抓他。郭林這句話,不知道是警告還是試探,喬加轉頭看了他一眼,兩個人的視線撞在一起,似乎是從對方的眼中看到了底線,又似乎,比那些還要再多點什麼。

  從喬加被抓,郭林醒來,其實他們兩個並沒有碰過面,更沒有串過供。因為郭林那時候還是被懷疑的對象,對於喬加的審訊,一直都是由其他人去做的。

  他雖然跟沈軍彙報的是一早跟喬加商量好的,可是整個計劃,其實是在兩個人一種詭異的默契下進行的。喬加從耿偉口中知道郭林沒有將實情說出來,就猜到了郭林肯定還有下一步的計劃,而郭林,其實直至去給沈軍交口供的時候,都還不知道毒品的確切下落在什麼地方。

  郭林玩著手裡的打火機,聞著旁邊人身上飄過來的煙草味,莫名的,覺得有點癢。

  「喬加……你當時,為什麼會想到去搶那包毒品?」

  這話其實不問,他心裡大概也猜到了,可是,放在現在這時候,他就是莫名的想聽喬加親口說。

  旁邊的男人很長時間都沒開口。

  他慢悠悠的抽煙,郭林也不追問,兩個人的背影從喬簡的角度看過去,真的像一對相處了十幾年的好友,哪怕沒什麼交談,卻很安靜。

  就在郭林覺得可能聽不到答案的時候,喬加終於咬著煙,含含糊糊的回了一句:「沒想那麼多,就覺得,這包東西沒了,大概你比較麻煩。」

  那時候,其實動作比腦子反應的要快。

  他抱著那包玩意兒跑到樹林裡,才覺自己剛才做的一切甚至有點可笑。

  不過,在郭林耳裡,這段話卻不是可笑。

  而是讓他很淺很淺的微笑了一下。

32

  那天打暈郭林和喬加的人,據喬加說,有兩個以上。因為都帶著面罩,所以根本不知道長得什麼樣子。原本就是來殺人滅口的,想當然也不會留下太多的線索。

  郭林這兩天基本上都在忙黑狗那個案子的後續,趙棟所了解的情況比他們預期的要少,在跟沈軍商量過之後,決定暫時先結案,後續情況,只能再等等看。而對於喬加來說,這兩天是難得的清閒。道上面知道真相的人並不多,多數都只知道黑狗栽了,但具體情況也都是雲裡霧裡。

  那天僥幸沒死的除了他還有那個被郭林打暈的司機,不過後來就沒露過面,有人說是跑了,也有人猜他可能是警方的臥底。反正,也都只是大家口口相傳的事情罷了。

  喬加先是在家睡了整整兩天,關電話不出門。等恢復點心情了,才溜達到P鬼那邊打打球殺個時間,晚上再回家。

  不過,這種日子其實是暴風雨前的寧靜。

  一個地盤的老大沒了,當然無論是底下的,還是隔壁的都會很惦記。

  喬加對這些不是一無所知,但是無論其他人怎麼說,他始終不曾有過主動的態度。當初接近黑狗純粹是為了郭林那個案子,現在死的死,抓的抓,案子結束,他樂得清閒。

  只可惜,樹欲靜而風不止。

  有些事,不是他喬加不去爭就完了。就像當初黑二對他會那麼忌諱,也並不是因為他露出了爭心,而是因為擔心他妨礙到自己的地位。所以,喬加不去找人,也自然會有人找上門。

  而這個找上門的人,讓喬加很震驚。

  以一面之緣這樣的交情來說,喬加怎麼都沒想到自己這一開門,外頭站著的會是鮑鋒,只一秒,他出了一身冷汗。下意識抓著門邊,喬加憋了半天都沒憋出一聲像樣的招呼:「……鮑,先生。」

  鮑鋒還是跟上次差不多的打扮,就連跟在身邊的人都沒換。先一步推開了喬加的家門,幾個人堂而皇之的登堂入室,跟喬加對持在他這有點可憐的狗窩心臟。

  「喬加?」

  突然被點到名,喬加心裡跳了一下:「這位大哥有事找我?」

  「聽說,黑狗的生意現在被你接手了?」負責發問的一直都不是鮑鋒本人,喬加手心全是汗,他不著痕跡的蹭了蹭,態度良好的往後退了兩步:「這沒影的事兒大哥你是從哪兒聽說的?我喬加是什麼貨色,裝孫子還行,裝爺真的不襯。」

  鮑鋒這時候毫無預警的坐了下來,也不管大門還敞著,他隨後拿起喬加那個小茶几上的火機在手裡玩:「你上次扎我車的時候,還沒這麼謙虛。」

  屁大點仇記到現在?

  喬加心裡罵了兩句髒話,臉上還得掛著笑:「鮑先生,我那是不知好歹,你大人不計小人過吧。」

  「黑狗的事,你知道多少?」

  「我什麼都不知道。」

  這句話喬加答的很快:「我就是黑狗身邊一個打雜的,大事輪不到我,小事使不到我,也就是陪著吃吃喝喝。」

  「是麼?」鮑鋒看他一眼:「我記得上次,你還是一口一句黑狗哥呢。」

  說不上鮑鋒這句話的態度是什麼,喬加有那麼一瞬間覺得對方是為了黑狗的事來找他算賬的,但是心裡稍微盤算一下又覺得這個可能性太低。黑狗那種人,根本不可能有人為了他大動干戈,更別提是鮑鋒這種身份。摸不透對方的來意,喬加也只能以不變應萬變,就是希望屋裡面的喬簡別出來,這種時候,他實在不想被鮑鋒摸透了他的底牌。

  見喬加這次不吭聲了,鮑鋒笑了一下:「其實,有野心並不是什麼壞事。」視線若有似無的掃到喬加身上,這個在黑白兩道都被人奉為鬼神的男人讓喬加忍不住起雞皮疙瘩。

  「誰都想往上爬,人往高處走,這是本能。黑狗他們兩兄弟栽到你手裡,其實也不算冤枉。」至少,敢扎他鮑鋒車胎的人,這世上總共也沒有幾個。

  喬加心裡捉摸不透這句話到底是不是恭維。站在鮑鋒面前,讓他感到一股讓人窒息的壓力,他很想把這幾位一腳踹出去,但是可惜,有心無力。

  鮑鋒也看出來了喬加的不自在:「你跟了黑狗多久?」

  「幾個月吧……

  「剛才你說,你不想做大哥?」

  這些話問的都沒什麼邏輯,喬加有點頭疼,只能硬著頭皮對付:「其實也想……就是做不起來……

  「這倒是未必。」鮑鋒站起來,把火機裝進兜裡:「得看是誰讓你做。」

  ——這什麼意思?

  被鮑鋒話裡有話的含義嚇到了,喬加幾乎是愣神的看著鮑鋒如同出現一樣莫名其妙的領著人又走了。繞了一圈就順手牽羊了他一個不值錢的破火機,如果不是後脊上的汗被風吹的只冒涼氣,喬加幾乎以為自己剛才那是做夢還沒醒。

  他現在覺得,自己當初真的是小看了黑狗。沒想到就這麼一個扔到大哥堆裡連找都找不到的小角色,竟然能被鮑鋒惦記上。活著的時候有幸來個「面談」,這死了之後,連接班人的事都要操心。

  不過,為什麼會點名到他頭上?

  喬加關上門,因為太過煩躁,忍不住抓了抓本來就不怎麼利索的頭髮。不是他的錯覺,鮑鋒這人絕對是個麻煩,不說他那麼複雜的豐功偉績,就單說這個人,他都惹不起。黑狗背後到底都在倒騰些什麼東西,為什麼連這種人都會惹上。

  媽的……

  他真是被郭林坑慘了。

  想到郭林,喬加煩躁的掏出手機,也不管現在幾點,直接一通電話就砸了過去。響了一會兒那邊才接,聽聲音,大概是剛睡。

  「……誰?」

  「我。」名字都懶得報了,喬加咬著煙,不爽的靠在沙發上:「你知道剛才誰來我家了?」

  「這問題下次我去你家裝個監視器再答。」

  「鮑鋒。」

  「誰?!」一瞬間就醒了,郭林眼睛一瞇:「你怎麼惹上這號人的?」

  喬加呸了一聲:「我吃多了去惹他,是他直接找上門的。」

  「什麼意思?」

  「黑狗背後的人,你到底查出什麼眉目沒有?」喬加現在滿臉的暴躁:「鮑鋒不知道為什麼會對黑狗的事情感興趣,他剛才問了很多黑狗的事,聽話裡的意思,想扶我做老大。」

  「只有懷疑對象,沒有明確的目標。無論黑狗後面是誰,做事都很小心,幾乎沒留下什麼線索。我們暫時也沒辦法……不過,黑狗跟鮑鋒是什麼關係?為什麼會找到你?」

  躺在沙發上的人嘲諷的掀起嘴角:「這問題我比你還想知道。」

  郭林略微思考了一下:「那你現在什麼打算?」

  「沒什麼打算……走一步看一步。」喬加現在是騎虎難下。黑狗他尚且還有餘力去周旋,鮑鋒這種人,他只恨不得能撇的越乾淨越好,不可能上趕著湊熱鬧。可是如果鮑鋒剛才的話不是在跟他逗悶子,那他接下來的日子板定板是清閒不了了。

  其實,這些事嚴格說喬加不需要跟郭林交代。

  按照兩個人之前的約定,黑狗的事一了,倆人就再無什麼瓜葛了。喬加心裡很清楚告訴郭林鮑鋒的事,只是把自己陷在一個更尷尬和危險的局面裡,可是下意識裡,他又不想瞞著郭林。

  或許,那種洗腦一樣的「我相信你」還是多少起了點作用的。

  「郭林。」

  打斷對方的沉默,喬加有點突然的插了句話:「你想不想抓鮑鋒?」不過,他這個問題造成的是更長的一段沉默。郭林回答的算是很謹慎:「你有預感你接下來要說的,我不會太想聽。」

  「不管你有多想抓鮑鋒,別把我扯進去。」喬加語氣難得的正經:「鮑鋒的事,你自己想辦法,無論如何我不攪和。」就光黑狗和黑二,就搞的他小命差點沒了。警與匪的世界,注定了完全對立的。他跟郭林這場線人遊戲玩到這裡也算是個不錯的結局了,他承認郭林幫了他不少,可這些還不足讓他豁出命去。

  「你的錢我會想辦法還。」

  「喬加,你這算不算用完了就甩?」

  「話別說的這麼難聽,好歹你也算爽過了。」喬加歪過頭,看著牆上的掛鐘:「而且……我不想有一天被你賣了,也不想真到了不得不出賣你的那天。」

  那一槍,如果不是後來出現的那幫人,他可能真的就開槍了。如果他殺了黑狗和黑二,他當時唯一的選擇,就是連郭林一起殺了。

  被羈押在公安局的時候,喬加滿腦子都在想這件事。

  沒人知道什麼時候這條路就會走到窮途末路,他並不是不感謝郭林,可是,以他們兩個的身份和關係,早晚有一天,會站在選擇的兩端……與其那樣,還不如趁早收場。

  至少,到此為止的話,他們兩個勉強還能算上朋友。拿著手機,喬加抽了兩口煙,看著窗戶的玻璃上反射出來的自己,表情冷冷的自嘲著。然後,也沒聽郭林的回應,徑自掛了電話。

  喬加並不知道,郭林對他的心態其實已經基本上摸透了。雖然喬加會給他打這通電話讓郭林很意外,可撇清關係這件事,他心裡多多少少是有數的。

  耿偉一直不理解他為什麼會對喬加的事這麼上心,無論是不是線人,都超出了他與人交往的正常範圍。

  他郭林不是個急公好義的典範,更沒有悲天憫人的那份救贖之心。

  對喬加,之所以放不下,一半是因為當年孟哲的事情擱在他心頭是一根刺,他沒能救下哥們兒,看著情況如此相似的喬加,他無論如何沒辦法撒手不管,尤其是這局面多少還有一部分是他造成的。剩下一半,是他私心覺得喬加並不是個真正無藥可救的人。

  或許他的道德觀和是非觀都很自我,可是這人跟郭林以前所碰到的那些人不太一樣。

  喬加只是因為沒得選擇,所以不得不掙扎在這個泥潭裡。

  從他見到喬加的第一次起,就覺得這個小混混身上罩著一層壓抑著的瘋狂。雖然大部分時候喬加都很懂得進退攻守,可就像一顆不定時的炸彈,真到了不顧一切的那一步,喬加無論對自己還是對別人,都絕對不會手下留情。

  郭林心裡不想看到那一幕。

  這種情緒沒什麼緣由,更沒什麼邏輯。他就是下意識想去做拉住喬加的最後一根繩子。這條路上,只要行差踏錯就是萬劫不復,如果有個人能在關鍵時刻拉一把,或許,喬加就還有其他選擇。

  只不過,郭林的心情喬加並不了解。不要說了解,基本上他連理解都理解不了。

  ——沒人會無緣無故的為了別人去冒險。

  這麼多年領悟下來的至理名言,也沒那麼容易被認識了也沒多久的郭林所摧毀。

  所以,就在他給郭林打完電話沒多久,他就搬家了。

  而郭林直到為了趙棟的事再打電話給喬加發覺找不到人,親自到了喬加住的地方之後,才知道喬加搬了。沒跟任何人打招呼,也沒人知道他去了哪兒。一個大活人,還帶著一個要念書的弟弟,就這麼人間蒸發的從這個城市裡消失掉了。

33

  「哥,我們為什麼要突然搬家?」喬簡這問題其實已經問了好幾次了,不過喬加一直不肯給他一個正經的答案。

  「怎麼,那樓裡有你對象?搬家就搬家,需要什麼理由。」

  懶洋洋的靠在邊上看著喬簡收拾東西,喬加對於自己認慫躲開郭林和鮑鋒這件事一點壓力都沒有。反而是喬簡這兩天顛來倒去的問,讓他有點暴躁。

  喬簡正在收拾自己的那堆書:「可是我們搬家也沒別人打招呼……」嚴格說簡直跟逃難一樣。那天他早上一睜眼,喬加就讓他收拾東西準備搬家,能帶的就帶著,帶不走全扔了也無所謂,反正一個家裡最值錢的就是倆活人。

  喬加一挑眉:「你想跟誰打招呼?」

  這下喬簡不吭聲了。他總覺得他哥從那次在郭林宿舍吃過飯,人就有點奇怪。具體哪裡也說不上來,就似乎很容易暴躁,雖說以前脾氣也沒多好,可至少沒到這種一點就炸的地步。

  難道是……跟林哥吵架了?

  但是吵架用不著搬家吧……怎麼想都覺得喬加做事難以理解。喬簡悶不吭聲的把自己的東西都收拾好,喬加除了幾件衣服幾乎什麼都沒帶,他那個房間本來也就只有一張床而已,以生活質量來說,他從來不講究。

  喬加伸了個懶腰:「一會兒我去樓下買點餃子,晚上吃這個吧,懶得再找地方了。」

  這地方,是他臨時讓阿松給找的。隱蔽性很好,他按照阿松的地址繞了三圈才摸到樓門洞,進個小區要七拐八拐的兜好幾個彎,樓下幾乎都是些遛狗打拳的大爺大媽,倒是清靜。

  就是遠離馬路,出門挺不方便的。不過橫豎就是個臨時容個身而已,住哪兒都一樣。

  喬加現在也沒心思去研究這些,他滿腦子都是昨天阿松跟他說的那件事。

  「喬哥,大坤最近三天兩頭的過來找麻煩,就在三街那裡打了好幾個人了,你怎麼想的,總該拿句話出來。」

  拿話?

  他憑什麼拿話……

  難道拎著個擴音器跑到街頭去嚷嚷,說他喬加想接了黑狗的位置,做這區的老大?就憑他身邊這三兩只小貓,恐怕剛露面就被人揍成殘廢了。

  越想越覺得麻煩,喬加皺了下眉:「喬簡,你把窗戶打開,這屋裡一股土味,我下去買點吃的。」

  說完,他隨手抓起外套,慢悠悠的往樓下晃悠。

  但是剛下樓沒多久,手機就響了。

  這號他才剛換,見了鬼了會有人給他打電話。掃了一眼號碼也不覺得眼熟,猶豫了一下,喬加最後還是接了:「喂?」

  「喬……喬哥……」是阿松的聲音。

  喬加愣了一下,覺得不太對勁,這號碼不是阿松的:「這誰電話?」

  「喬哥,我在……你家裡……

  「我家?!」猛得一抬頭,喬加覺得自己胸口像被狠狠捶了一拳,差點沒喘上來這口氣。但是仔細想想又覺得不可能,他下樓也沒過幾分鐘,這一路連一個人都沒碰到。他攥緊手機:「阿松,你怎麼了?」

  「喬哥……鮑先生說,他想見你……啊!」最後一聲是阿松凄厲的慘叫,喬加臉色一沉。過了一會兒,手機大概是被旁邊的人拿過去了,喬加聽到一個很陌生的聲音不帶任何語氣的留給他一個地點,然後電話就被掛斷了。

  操他大爺!

  就算把腦子裡所有髒話都挖出來都不夠形容喬加現在暴躁的心情,喬加僵在樓下將近一分鐘沒動,但是最終,還是攔了輛出租車,往地址那邊趕了過去。可是喬加到的時候,並沒有見到鮑鋒。大門敞開,阿松被五花大綁的扔在地上,看見他的時候拼命掙扎了兩下,喬加過去把他扶起來,解開繩子:「到底怎麼回事?」

  阿松渾身都在抖:「我……我也不知道,一大早被出門的時候就被抓到這兒……然後,就讓我給你打電話。」

  鮑鋒並沒有對阿松下重手,這麼搞一下,警告的意味比較重。喬加放了阿松之後裡外繞了一圈,發覺鮑鋒真的什麼都沒留下。

  「他說什麼沒有?」

  「沒有……他們只說會再聯繫你。」

  阿松坐在地上,想到鮑鋒還是後怕:「喬哥……鮑鋒為什麼會找你?」

  「不該問的別問。」喬加點了根煙,站在床邊抽著,不怎麼想搭話。這麼看起來,果然還是郭林比較厚道。莫名其妙想到郭林,喬加不自覺的皺起眉,鮑鋒的事他讓郭林那邊別惦記,偏偏他自己甩不掉。

  可真要跟著鮑鋒這種人混,他就是親手把自己的路都堵死了。

  他喬加想太太平平的過個日子,怎麼就這麼難?壓不住心頭那股火苗,喬加嘆口氣,無論身後阿松再說些什麼,都不再搭腔了。

  三天後,鮑鋒果然又聯繫了喬加。只給他發了條很簡短的信息,上線寫了地址和時間,喬加收到信息的時候正在跟喬簡看電視,看見陌生的信息提示,徑自起來穿好衣服,交代喬簡早點睡覺就出門了。

  地址上寫的是個四合院。

  喬加剛走到街口就被人攔住了,問清楚了姓名,過了一會兒才放他進去。他沿著胡同往裡走,這一片就一個院子亮著燈,喬加繞過去,發覺大門關著,這前後左右連只鳥都沒有,無奈之下,他也只能選擇敲門。

  開門的這個他認識,後來才知道,這人叫大雷。是鮑鋒替身的保鏢之一,聽說手下的人命連他自己都數不清楚,曾經做過雇傭兵,無論是身手還是槍法,都是萬裡挑一。至於那個經常代表鮑鋒接話的男的,叫李嚴,來歷身份沒什麼人知道,只知道鮑鋒很信任他,很多事都是他代替鮑鋒一手操辦的,做事幹練狠辣,不過從不殺人。這兩個人是鮑鋒的左膀右臂,黑白世界中鮑鋒能夠這麼如魚得水,大雷和李嚴功不可沒。

  大雷看見是喬加,點點頭:「先生在等你,進去吧。」

  「好。」

  喬加按照大雷的指示進了屋,入門就看見鮑鋒坐在主座上,左右手兩邊依次坐著幾個人。年齡都不小,看樣子應該都大有來頭,喬加覺得自己在這屋子裡的存在感突兀的簡直有點可笑,他笑嘻嘻的點點頭:「鮑先生。」

  鮑鋒只是點了下頭,視線都沒調過來。

  「六爺,你上次說的事我考慮過,其實給您老一個面子不是不可以,但是手底下的人多,這事,不太好辦。」

  被叫六爺的人臉色一變:「鮑先生!」

  這時候旁邊另一個人插了句話:「六爺,這線雖然是你拉的,但是東西可是鮑先生搞到的,怎麼說五五分賬都說不過去。何況大家做生意嘛,是為了求財又不是為了求命,你幹嘛跟自己過不去?」

  說話的這個人看起來真是徹頭徹尾的黑社會,胳膊上紋了一只非常醒目的豹頭,齜牙咧嘴的透著一股寒意,他說完那句話看了鮑鋒一眼:「鮑先生,你說我說的有沒有道理?」

  這馬屁拍的真沒水平……

  喬加溜邊看著,眼前這情況應該鮑鋒在跟其他人談生意,這些人雖然他一個都不認識,不過恐怕隨便一個都能碾死他。

  鮑鋒對這句恭維沒什麼反應,他就是挺冷淡的笑了一下,視線還在那個六爺身上:「六爺,這地方是你的地頭,我們路過發財本來交點過路費也是理所當然的,不過,前段時間我聽說一件事兒,就是西橋那次我被人阻了一道事,聽說那消息是你給的。」

  這段話,聽起來平平無奇的。

  如果不是六爺臉色丕變,猛地站起來,其他人一時半會兒估計還琢磨不過來鮑鋒這話裡的味道。不過等轉過彎來,這屋裡的氣氛就有些變了。

  六爺臉色慘白慘白的:「鮑先生!這消息你哪兒聽來的。」

  「哪兒聽來的不重要,是不是真的才重要。」鮑鋒說著,身旁李嚴竟然就掏了把槍出來,直接放在桌子上。鮑鋒掃了一眼,嘴角笑意未深未淺:「六爺,你說,這事該怎麼算才合適?」

  弄了半天,鮑鋒今天不是來談事的。

  他是來辦事的。

  喬加本能覺得這局面是要糟,他想溜,可惜這屋子估計是只進不出,眼睜睜看著六爺神態不自然的僵著,鮑鋒氣定神閒,眼底卻盡是一派露骨的殺意。

  這時候旁邊的人想起來勸兩句:「鮑先生……這事還有的商……

  真的是話都沒說完。

  鮑鋒抬手就一槍。

  因為喬加站得離六爺最近,鮑鋒這一槍打出來,六爺身上噴的血濺了他半身。全屋人除了李嚴之外幾乎都傻了,誰也沒想到鮑鋒竟然可以無所顧忌的到說殺人就要殺人的地步。

  尤其是這個六爺看著地位還不算低的樣子……

  鮑鋒把槍放在桌子上,抽出兩張紙擦了擦手:「以後,六爺這邊的活,就給喬加了。他今天過來,就是認個臉熟。」

  喬加能明顯感覺到所有人集中在他身上的視線,他抖了一下,竟然連一個笑臉都擠不出來。事情發展的太快,他根本沒有時間去反應。一直等到其他人陸陸續續的都走了,鮑鋒走到他旁邊拍了一下他的肩膀,喬加都覺得自己的腦子發木。

  「喬加,得罪我,背叛我,都是一個下場。」

  這是鮑鋒最後留給他的話,然後李嚴跟在後面笑了一下,兩個人跟喬加擦肩而過,整個屋子,就剩下喬加和六爺的屍體。

  喬加不是沒見過死人。

  當初跟著老大出去砍人找麻煩的時候,也見過被砍的多胳膊斷腿,沒等送到醫院就沒救了的。但是,那種感覺不太一樣。或許是因為小混混殺人多數是一時激憤或者失去理智下重了手,不像鮑鋒這樣一槍了結一個,他是真的不怕殺人。

  從四合院出來,他看著黑漆漆的胡同,就覺得身上透著一股冷。

  鮑鋒今天把他叫來,是來警告他的。

  他搬家,原本就沒打算真得避得了誰,畢竟無論是郭林還是鮑鋒,要找他其實輕而易舉。搬家,說白了就是為了表個態,這些事,他不想摻和,也無意摻和,無論是對郭林還是對鮑鋒,他都應付的有點夠了。

  郭林懂了,所以這麼多天,郭林沒再聯繫他。但是顯然鮑鋒卻沒那麼好對付。

  喬加這是被趕上山頭了,這位置無論他坐不坐,結果都沒什麼區別。

  ——真他媽的……

  看著自己身上這片血,喬加擦了一把額頭上的冷汗,滿心都是茫然。

  因為心裡頭煩,喬加這一路幾乎都是走著的,等走到有點累了,他才反應過來攔了輛車,到了樓下卻不想上去,隨便找了塊地方坐下,他望著旁邊的街燈就抽著煙發呆,覺得自己身邊這一圈圈的人和事,就沒有一件是省心的,偏偏他連個說的人都沒有。

  「唉……

  嘆口氣,喬加連身上這件血衣都懶得換,就這麼一路穿著回來了。

  不過或許是夜裡天暗,這年頭奇葩的衣服五花八門,也真的沒人舉得他有問題。

  半包煙總共也沒抽多久,喬加最後揉了揉空了的煙盒,無力的扔到一邊,靠著燈柱閉上眼睛。

  「大晚上不回家,你這是沉思呢,還是反思呢?」

  突然聽到的人聲帶著幾分調侃,喬加猛的睜開眼,就看見等下面逆光站著一個人。

  真是見鬼了……

  為什麼每一次,他在幾乎走投無路的時候,碰見的都是這個人呢?

  「……郭林。」

34

  喬加看著逆光站著的郭林,自嘲的掀起嘴角:「我現在看見你,內心都忍不住咆哮,怎麼,又,又,又,又,又,又是你!」

  「你走運唄。」郭林走出陰影,乾脆坐在喬加旁邊:「幹嘛這麼要死不活的,被人欺負了?」

  「我要說是,警官你為我報仇不?」

  或許是真的累了,喬加竟然有心情跟郭林開這種不痛不癢的玩笑,他靠在燈柱上,歪著頭,那些有的沒的,都被拋在了腦後。幾天不見,自己這半身的血滿臉憔悴,對面這個警察卻沒有任何變化。還是那麼精神奕奕的,眼底永遠罩著一層盤算,似乎是一切都盡在掌握,也不知道是裝出來的還是真的那麼有把握。喬加伸出手:「給根煙。」

  「還抽?你幹掉半包了吧?」

  「你說實話你是不是暗戀我……」喬加結果郭林的煙,叼在嘴裡,等著對方給他點火:「偷窺我那麼久幹嘛不出來?」

  「這一地煙頭,看也看出來了。」

  郭林上去幫喬加點火,兩個人的距離靠的很近,喬加皺起眉抽了兩口:「鮑鋒剛找上我,你就上門了,別告訴我是巧合。」

  「我收到消息說鮑鋒要找你麻煩,所以過來看看。」

  「上去看過喬簡了?」

  「嗯,他挺擔心你。」

  那天喬加的那通電話已經給了郭林的預告,所以他搬家的事情郭林並不覺得很意外。新地址早就查到了,他卻遲遲沒動。當初跟喬加承諾過,只要黑狗的事情一完他就放喬加自由,如今雖然不是徹底解決了,可他說過的話,也不打算反悔。

  一直以來,無論是對著沈軍還是對著耿偉,郭林從來不肯洩露喬加的線人身份,也是為了保全他這條退路。線人跟臥底不一樣,明確目標解決了,臥底就可以恢復真正的身份,開始新的生活。線人的立場,往往都是被動的遊走在黑白之間,兩邊都捏著他的把柄,所以進退無路,最後的下場多數都是沉屍河底。

  一日是線人,往往到死都是線人。郭林不告訴其他人喬加是他的消息來源,就不會把喬加卷到其他的事情裡,這樣,至少以後在警隊這邊,不會有人抓著他不放。

  喬加抬起頭,看著沒什麼星星的夜空:「你看見我這德行,不問問發生了什麼事?」

  再憋下去,他怕郭林憋出病。

  坐在他旁邊的警察笑了一下,從善如流:「那你怎麼了?」

  「鮑鋒把我拎過去,要我接六爺的位置。」

  「六爺?葛六爺?」

  「那是什麼人?」喬加的記憶裡,那就是個看起來稍微有點猥瑣的老頭子。

  郭林倒是把眉頭皺了起來:「葛六以前是做走私生意的,後來做大了,漸漸的就也插手了一些毒品買賣,我們一直都盯著他,不過因為葛六的門路有限,一直也沒搞起來。不過,鮑鋒為什麼要讓你接葛六的班?難道……

  就算不看郭林的臉色,喬加也能從他的語氣裡推斷出來此刻對方的臉色不太好看。

  他閉上眼點了點頭:「葛六死了。」到現在,他腦子裡還抹不掉鮑鋒開槍時他眼前所目睹的一切。

  「死了?」這消息讓郭林很意外,他看著喬加的反應心底有股不詳的預感。話到嘴邊,卻猶豫著不知道要不要問。葛六的死喬加八成脫不了干系,他身上的血跡如果是葛六的,那下手的人,難道是喬加?!

  如果真的是喬加……

  郭林擰緊眉頭。

  兩個人之間有短時間莫名的呈現出一種緊張的僵持。喬加煙抽到一半覺得郭林的反應不太對勁,看了他一眼才反應過來,他玩味的側過身:「你以為葛六是我殺的?」

  郭林沒說話。

  「……我沒殺人。」一句話讓氣氛瞬間緩和下來,郭林等心裡那口氣呼出去了,才反應過來對於喬加的這句話,他竟然沒怎麼持疑。兩個人彼此看了片刻,喬加站起來,走到郭林跟前:「我說……你想不想抓鮑鋒?」

  這是喬加第二次問郭林這個問題。後者仰著頭,不太舒服的看著喬加分不清楚深意的表情,沉默了一會兒,乾脆利索的給了一個字:「想。」

  「但是你抓不到他。」

  喬加也乾脆直言不諱了:「鮑鋒這麼多年沒被抓到不是僥幸,就算我現在告訴你葛六是他親手殺的,你也一樣拿他沒轍。」

  不是他看不起郭林。敢當著他這個都不清楚什麼來路的人面前殺人,鮑鋒要不是有完全的準備,不會這麼鋌而走險。喬加每次看見他渾身就起雞皮疙瘩,那是從骨子裡透出來的寒意,想到要跟這種人作對,他就發慌。

  郭林對於喬加的話,沒有做出什麼表示。他知道喬加後面還有話要說,無緣無故的,他不會提起之前已經有過結論的話茬。

  喬加笑笑:「就警察來說,你還真是聰明得讓人討厭。」他索性蹲下來,跟郭林齊平的對視著:「你自己抓他鐵定沒戲,但是如果我幫你,八成你還有點機會。」

  這次,換郭林發問了。

  「為什麼要幫我?」

  當初說要絕對不摻和鮑鋒這邊事的人是喬加,現在主動請纓的也是他。

  喬加笑瞇瞇的噴了郭林一臉煙,嘴角掀起的弧度看不出幾分真假:「我想泡你唄。」

  「泡我不用做這麼大犧牲。」郭林竟然沒跟喬加急,他還是保持著剛才的角度,探究的視線卻沒有片刻放鬆:「你既然知道鮑鋒這麼難招惹,自找麻煩不是你的風格。」

  「自找麻煩當然不是我的風格……但是已經被麻煩找上門了,我總得想個退路。」喬加站起來,單手插在兜裡:「我是不清楚他幹嘛非要跟我過不去,可是現在已經被扯下水了,想上岸,也沒那麼容易。」

  喬加的打算,是與其被鮑鋒當個不知道什麼時候就會被捨棄掉的棋子,他不如反客為主。現在如果讓他在鮑鋒和郭林之間做個二選一,他一定是選擇相信後者,他不想被迫跟著鮑鋒拎著腦袋過日子,那條路看不見半點光亮。

  所謂識時務,就是要看清楚到底那邊才是自己走得起的獨木橋。

  郭林大約能猜出他的這點心思:「那你有什麼計劃?」

  「現在能有什麼計劃?」他連人家邊都沒蹭著:「走一步看一步吧,我總覺得黑狗跟鮑鋒有點關係,他一直都不太喜歡在台面上露面,現在搞出這麼大的動靜,不可能沒有原因。」

  煙抽完了,喬加心情奇異的比剛才好了一點,他用腳踢了踢郭林:「走,吃米線去。」

  郭林一抬手腕:「這都幾點了,你去哪兒吃?」

  「那家店應該還沒關。」

  喬加說完,不耐煩的把郭林從地上拽起來:「媽的,我這一天什麼都沒吃,餓死了。」

  應該說,他是提心吊膽心神不寧了一整天,就算有東西端在他面前,他也沒胃口了。郭林坳不過他,終於還是被拽著走了,走了挺久才好不容易找到個車站,一共也幾個人的街道上倆人站在站牌底下,看著幾個冷冷清清,亮著燈的小鋪子。

  沒話找話,喬加隨口問了一句:「郭林,你要是不做警察了,會幹嘛?」

  「沒想過。」

  「你這人也忒無聊了。」

  「那如果你沒混上黑社會,你會幹嘛?」

  「我會幹警察。」

  喬加答的倒是挺快,他故意又重複了一遍,還特地放慢了速度。等他說到第二遍,郭林才從幹字上面,讀出了喬加不怎麼好笑的冷幽默。他搖了搖頭,都懶得搭理。

  不過,喬加倒是不太在乎他的反應:「你信不信,每個小混混幾乎都想過做警察。」

  「那為什麼背道而馳了。」

  「大概因為,想是一回事,做是一回事吧。」

  那些蹲在天橋底下的流浪漢,又未嘗沒做過一夜富豪的美夢。不過,人生大抵都是如此,你想的,跟你真正能夠攥在手裡的東西,多數時候都不成正比。

  公車上,除了司機,已經沒人了。

  喬加跟郭林隨便找了靠後的位置坐下,出於詭異的理由,兩個人沒坐在一起,而是一前一後的,一個坐在過道邊上,一個靠近窗邊。

  外頭的街道上也沒什麼人的樣子。明明天氣還沒轉涼,按說這個時候,外頭應該到處都是出來溜達的閒人,今天也不知道怎麼了,似乎是受心境的影響,喬加覺得城市裡透著的全是死氣。

  郭林的餘光一直能看見喬加,兩個人卻沒話可說。

  過了一會兒,他突然把自己的T恤脫了,扔給喬加:「換了。」後者抓著衣服愣了一下:「什麼意思?」

  「你剛才把司機都嚇著了。」

  他剛才上車就覺得司機的眼神不太對勁,不過一時沒反應過來,想著想想,喬加到現在為止都還穿著那件帶血的衣服。

  喬加這才反應過來:「我操!」橫豎這車上也沒其他人,喬加沒做多想的把衣服給換了,但是等他換好了,才反應過來,郭林這還光著膀子:「你是打算這麼下車出去晃蕩?」

  雖說以郭林這長相和身材不至於影響市容,不過好歹也是個人民公僕,這麼高調似乎不太合適。郭林笑了一下,把喬加那件衣服翻過來直接套上了。反正大晚上也不會有人特別注意,只要不太顯眼就好。

  「既然這樣你幹嘛非要我換了,提醒一句我翻過來穿就得了唄。」喬加覺得郭林還不夠費勁的,折騰這一大圈有什麼必要。郭林則是挑了挑眉:「這衣服我穿在身上不會有人多事,換了是你,走不了兩步就會被人查。」

  氣場不同,喬加骨子裡都透著一股小混混的痞子樣,這衣服上的痕跡,配上他實在太扎眼。喬加冷哼一聲不做表態,到了地方倆人下車,總算是比剛才多了幾分人氣。

  果然,店面還沒打樣。他們還是習慣性的坐在靠近角落的地方,喬加點吃的,郭林要了兩瓶啤酒。

  「如果抓到鮑鋒,我還有命在,下次這頓酒就我來請。」喬加拿起酒瓶碰了碰郭林手上的酒:「所以,郭警官,你也保住了你這條小命吧。」

  喬加說完,仰頭就灌,郭林在旁邊看了半天,自己手裡的酒卻半點沒動。

  等喬加這半瓶眼看都下去了,才轉過頭:「怎麼,你喝酒還挑牌子?」

  這乾看著是幾個意思?

  郭林皺起眉:「鮑鋒的事,再想想吧。」

  「什麼?」

  「要抓鮑鋒,不一定非要你來做這個線人。」郭林轉了轉手上的酒瓶:「還有其他辦法可以使,不用這麼冒險。」

  喬加舔了一下嘴角的酒沫,放下酒瓶歪頭笑瞇瞇的望著郭林。表情幾分意外,還有點好笑:「我說警官……你沒事兒吧?」這種送上門的好事還有拒絕的,這可不像凡事機關算盡的郭林。

  就好比剛才他特地跟他換衣服,不也是為了保留下來證據以備不時之需麼。

  可是郭林不像開玩笑,他皺起眉:「這件事你想的太容易。總之,讓我再考慮一下。」

  喬加一把拉住他:「喂,這是我自願的,你不用這麼一副苦大仇深的款。」當初要他去黑狗旁邊套消息的時候,郭林可沒表現出這麼煽情的良心不安。喬加手上使了使力:「不跟你一起抓鮑鋒,早晚有一天,你得親手抓我。」

  他不是自尋死路。

  他是在拼命的給自己找條活路。

  被抓著胳膊的警察沒給他什麼反應,兩個人僵持不下的時候,喬加拿起郭林那瓶酒,碰了下自己的又遞回去,塞到郭林手上。

  他笑得灑脫:「郭林……

  ——「這次我信你。」

35

  能讓喬加說出一個信字的,在這地球上的人堆裡扒拉半天,估計也揀不出一個。郭林聽到喬加那句話的時候,一瞬間有一種媳婦熬成婆的成就感。雖然嚴格說起來,他也不知道喬加的話裡,到底有幾分真幾分假。

  但是,無論如何,這總歸是件好事。

  喬加如果真心願意跟他合作,抓鮑鋒,可能真的有那麼點譜。

  不過,這想法從喬加跟他定下來以後見面的地點之後,郭林還是有點懷疑。

  ——媽的,這小子不是故意耍他的吧?

  還是那家該死的歡天俱樂部,還是那個該死的包間。區別在於喬加是從正門光明正大進去找樂子的,郭林卻要從後門的小樓梯摸上去,還得特地換一身衣服。

  「你就非要選這個地方!?」

  「我這是充分相信你同行的職業操守,這地方你碰到熟人的機率總比外頭低吧?」喬加掛著不太正經的表情把郭林從頭到腳的掃了好幾圈:「警官,其實你身材不錯,將來退休了可以考慮來開辟第二職業。」

  郭林一把將喬加推進屋裡,扯開領結:「我就算換了身衣服也還帶著槍呢,你別自找麻煩。」

  「有槍我就怕你了?你也就是比我多一個而已,爺這個都不用拉保險。」喬加覺得用語言刺激郭林這種事容易上癮,他翻過沙發端起茶几上準備好的酒,喝了一口滿足的一仰頭嘆口氣:「這本來就是個找樂子的地方,你別繃那麼緊,苦大仇深的瞎子都看得出來你有問題。」

  「得了,你有話趕緊說吧。」

  「這包間我開了五個小時,說那麼快幹嘛?」喬加轉頭看了郭林一眼:「鮑鋒最近盯我盯的正緊,你要是不想找麻煩,還是乖乖配合演戲吧,你以為光能看不能碰我不憋屈?」

  「五個小時?」

  我操……

  郭林眉頭快擰成疙瘩了:「你這也太扯了,你撐得了那麼久麼?」

  「這時候挑釁我,對你可沒好處。」喬加比了比手指,之前那「十五分鐘」的帳他可還沒跟郭林算呢,在這種天時地利的地方,保不齊一會兒擦槍走火,他真把郭林給辦了,那以後就麻煩了。

  不過說起來,郭林也不是他喜歡的哪種類型。他一貫偏好那種清秀順從型的小男生,從第一次有人把這種事介紹給他,喬加身邊跟著的也幾乎沒怎麼斷過。他不喜歡保持太穩定的關係,基本上就是興致來了就找一個。爹媽賞臉,他喬加長的也算是人模人樣,不花心思照樣多得是願意伺候他的。就像他之前自己說的,只做不愛,不涉及感情自然也沒那麼講究。

  郭林被喬加看的有點發毛,他皺眉坐在旁邊:「我說……你能不能收斂點?」

  那視線也太過了。

  喬加笑瞇瞇的繼續喝酒:「有機會,我帶你見識一下吧。」

  「見識什麼?」

  「嘖,別裝!你肯定明白。」喬加不把話說開,只是笑得有點曖昧。從那天倆人在米線店裡達成一致,對於現在的他來說郭林稱得上是短暫的戰友。如果不是因為對方是警察,或許他們兩個能做的成鐵哥們兒,畢竟互相救過對方多少回,他們自己都算不清楚了。

  可偏偏……他們一個是兵,一個是賊。

  內心不無惋惜,喬加繼續喝著酒,旁邊郭林把扯下來的領結扔到旁邊,挨到床邊看了看外頭的動靜:「言歸正傳吧,最近鮑鋒有什麼動作?」

  「我比較想聽聽看,關於鮑鋒,你們到底了解多少?」

  「咱倆到底誰是誰線人?」

  「信息交換也是種誠意。」喬加不肯讓步:「你起碼得給我有個底。」

  郭林不爽的暼了他一眼,繞到沙發那邊,坐在他對面:「鮑鋒本來的活動範圍,並不在市內。在周邊做過幾起大案子可從來沒有落下什麼實際性的證據。最近一起就是葛六了,看樣子他是想插手葛六之前的毒品生意。」

  「你這話說的等於沒說。」

  喬加翻了個白眼:「從你嘴巴裡套話真夠費勁的。」軟硬不吃,油鹽不進。

  不過,他本來也沒做多少指望就是了:「鮑鋒現在拉了駝子李和黑豹拼桌,似乎是哪兒都想插個手。葛六的生意,他對外是說交給我實際上還是在自己手裡攥著,我倒是見了幾個人,但都沒什麼料。感覺也是拎出來做擋箭牌的。」

  他現在就是負責高調得招搖給人看,台面下的事,鮑鋒也沒多信他。

  「但是昨天我在鮑鋒哪兒,見了個挺意外的人。」

  「誰?」

  「樸靜。」

  郭林愣了一下:「你說的,是我知道的那個樸靜麼?」

  「估計不會是同名同姓。」喬加一聳肩:「你們要是真想查,可能這個女人身上會有些線索。」眾所周知,樸靜是邵東的女人。某種程度上,能夠算是邵東的代言人。許多邵東不太方便出面的事情,幾乎都是由她來代勞。喬加沒想到自己有一天會親眼看見這位隨便咳嗽一聲也能搞出不小動靜的傳奇人物。

  ——不過,樸靜實在是個很美的女人。

  不僅僅是五官或者身材,而是氣質上,透著一股危險和高雅糅雜在一起的味道,讓人欲罷不能又不敢輕易招惹。也難怪,會被邵東看上還跟在身邊那麼多年。

  郭林也是見過樸靜的,只不過他當初接觸邵家人的情況跟喬加這邊相去甚遠,他主要是因為邵琪的緣故。想到邵琪,郭林又覺得頭疼了。前段時間都在忙黑狗的事情,因為顧不上所以清靜了幾天,這段時間,邵琪又開始頻繁的找他。找不到他就乾脆去找耿偉,他們這票人都被搞得一個頭兩個大。

  喬加看著郭林挺深沉的表情:「就算知道鮑鋒跟邵東有關係,你也不用愁成這樣。」

  「我煩的不是這個。」

  「男人發愁不是女人就是錢,這兩樣離你都挺遙遠。除了案子你還有什麼事可愁的?」喬加捅了捅郭林:「來,說出來讓喬哥開心一下。」

  郭林終於被喬加的擠兌搞的有點不爽了,他一個白眼掃過去:「好奇心大的人一般死得早,你這日子本來就過的挺危險,還是老實點的好。」

  「你這麼關心我,還真是讓人感動。」

  誇張的捧了下胸口,喬加懶洋洋的窩在沙發上:「反正,我就盡量打聽看看鮑鋒手上有沒有什麼賬本啊,記錄之類的東西。如果有的話,你再想辦法吧。」

  「你自己小心點。」

  「這點不用你提醒,我這還拖家帶口的呢。」哪怕是為了喬簡,他也不會把自己的小命玩進去。

  不知道是不是因為喝了點酒,喬加有點犯困。他往下滑了滑乾脆橫躺在沙發上,也不搭理旁邊的郭林,閉上眼直接睡著了。

  接頭見面見到線人倒頭大睡,郭林覺得自己跟喬加簡直越來越奇葩。

  掃了一眼旁邊的時間,距離五個小時還有一半時間。

  總不能真在這兒耗幾個小時……郭林把兜裡準備好的打火機拿出來,在手裡轉了兩圈,最後還是走到沙發旁邊,把火機放在了喬加的兜裡。這火機裡面有個臨時呼叫器,是他專門拜托技術部的哥們兒給做的,喬加如果將來遇到什麼緊急情況,起碼還能求個救。上次打電話那招能騙得了黑狗,絕對對付不了鮑鋒。

  ——跟線人關係太密切的警察,往往都沒什麼好下場。

  彎身的時候腦子裡閃過耿偉之前警告他的話,郭林把火機放下之後,嘆了口氣站直身子。

  道理誰都懂……

  最後看了一眼沙發上睡的挺坦然的喬加,他搖了搖頭,徑自離開了房間。

  喬加發現那個火機,是在晚上跟著鮑鋒出去見一群越南人的時候。

  當時忘了是誰問他借火,他下意識的在身上摸了一下,然後就鬼使神差的摸到了火機,等點完了火,才發覺這玩意兒不知道什麼時候出現在他身上的。

  這一整天他就見了一個人,是誰似乎不言而喻了。

  什麼修飾,很簡單的外殼,就在面上不知道是不是用小刀刻出了一個十字,旁邊阿松看到了還好奇的問了一句:「喬哥,這是你哪個小情兒送的?」

  「嗯?」

  「這個不是你名字?」雖然乍一看挺像十字,但是長短基本上一樣,聯繫喬加的名字,不難看出來這是個加號。

  喬加被阿松這麼一點才看出來,他愣了愣,心裡忍不住嘀咕一句:這東西總不可能是郭林親自給他刻上去的吧?

  結果一晚上,他都若有似無的研究著這個火機。後來當然是在機蓋上找到了一個信號發射器,如果不刻意去看估計沒人會發現,做工很精致,一看就知道不可能是隨便大馬路上能翻到的東西。

  這可能是喬加自家裡出事之後,第一次從別人那收到禮物。

  雖然也不知道這個到底能不能算,郭林也連個招呼都沒打,可喬加攥著火機,心裡莫名的還是覺得有點微妙。

  就連他晚上到家,喬簡都好奇的追問他:「哥,你今天是不是遇到好事了?」

  「好事?」喬加懶洋洋的換著電視上的頻道:「你哥我現在這樣還能遇到什麼好事?」

  「覺得你今天心情不錯。」

  從搬家之後,喬加的氣就沒怎麼順過,雖然這兩天稍微好了一點,但像今天這樣一回家就得瑟的拎了瓶啤酒看電視,還是有點反常。

  喬加歪頭看了喬簡一樣,然後招了招手讓喬簡過來:「說起來,我最近都沒問過你的事,你最近怎麼樣?是不是快考試了?」

  喬簡一愣:「你好像從來沒問過我學習上的事。」

  「以前沒問不等於以後不問。」喬加哼了一聲:「我現在每天累死累活的都是為了你,你要是敢給我出什麼幺蛾子,你看我怎麼收拾你。」

  他們兄弟倆,不太常聊起這種話題。

  喬加也從來沒有這麼直白的告訴喬簡他自己的心思,今天在這種情況下說出來,竟然誰都不覺得太過突兀。喬簡沉默了一會兒,還是開了口:「那個,哥……你跟林哥沒事吧?」

  「什麼意思?」

  「你前段時間不是跟林哥有點誤會……

  「他跟你說的?」

  「那倒沒有……」其實郭林也不太跟喬簡談起喬加的事。不過喬簡知道喬加跟郭林關係這件事,他也沒告訴過喬加。郭林的意思是,讓他心裡有數就行了,不需要說出來讓喬加想多了。

  喬加看了一眼喬簡,擺了擺手:「放心吧,沒事。」

  不得不承認,郭林就是有本事讓其他人相信他。無關他的職業或者身份,喬簡跟在他身邊這麼多年,從來沒見過這小子願意跟他身邊的人走的太親近,郭林絕對是個例外。

  或許,這也代表著他們哥倆是親兄弟。

  畢竟連他對郭林的信任都有點莫名其妙,何況是喬簡。

36

  鮑鋒做事,相比黑狗最大的特點是陰晴不定。吩咐喬加辦事從來不給準備時間,說是風就是雨,一通電話掛了就立馬走人。

  一次兩次還好,次數多了喬加有點暴躁。他甚至懷疑鮑鋒是在故意找他麻煩。

  好比這次讓他去荒郊野嶺接人,守了大半夜了連個鬼影都沒看見不說,鮑鋒的手機還打不通了。

  「我操!這他媽的到底搞什麼鬼!」

  什麼人會竄到這麼一個鳥不拉屎雞不下蛋的地方?等了四個小時連只經過的野狗都沒有。

  喬加無聊的點了根煙,靠在旁邊有一搭沒一搭的聽著車裡的相聲,阿松看出來他心情不太痛快,識趣的也沒多話。喬加不是個會依賴別人的人,或許是因為他骨子裡誰都不會真正信任。哪怕是P鬼跟了他這麼久,也不過就是吃吃喝喝的。P鬼出事他不會放著不管,但自己的事他從不會拎出來給人知道。

  到目前為止,真正能讓喬加說出兩三句心裡話的,也還就是郭林了。

  阿松對喬加的了解也僅僅止於知道黑狗的死多少跟他有點關聯,然後神通廣大的跟了鮑鋒。

  又等了大概兩個小時,在喬加基本上已經睡著的時候,終於遠處開過來一輛車。阿松趕緊過去把喬加捅醒:「喬哥,人來了!」喬加迷迷糊糊的睜開眼,被對方開過來的車燈刺的幾乎睜不開眼睛,他不爽的皺起眉。那車開的很慢,到了跟前竟然也沒關燈打算,喬加下車靠在車門旁邊,對方不下車他索性也不動,兩邊莫名的僵持著,只剩下車燈玩了命的亮著。

  對於喬加來說,反正鮑鋒讓他招待得人來頭也高不到哪兒去。既然對方要端架子,他就發揚下風格好好配合。

  車裡的人似乎也看出了喬加的態度不怎麼恭敬,於是就這麼不動聲色的耗著。直到喬加的來電鈴聲到了沉默中的壓抑,他拿出手機:「喂?」

  「人接到了麼?」是鮑鋒。

  「接到了。」

  「直接過來俱樂部,把阿松打發走。」

  鮑鋒的交代依然是沒什麼前言後語。他說完了就掛了,喬加把手裡的手機轉了好幾圈才懶洋洋的離開車門走過去,敲了敲對方的車窗:「誒,沒睡吧?」

  車窗放下來,因為背光,喬加看不清對方的臉,只能從輪廓推斷出這是個男人。

  「鮑先生讓我送你去俱樂部。」

  話還算客氣,語氣卻不怎麼地。喬加今天就是心情特不痛快,沒什麼原因。

  對方打量喬加半天才擠出兩個字:「……帶路。」

  操!

  這調調還真是讓人不爽。

  喬加在心裡罵了一句,回頭招呼阿松走人。

  因為鮑鋒特意交代了阿松別跟著,所以在中途喬加就把人打發走了。一直到了俱樂部,男人下車之後喬加才終於看清楚這人的長相,不得不說,出於意料得還挺人模人樣的,五官很精神,除了身上罩著那層戾氣讓人不太舒服,其他地方倒是挺順眼。

  出於這種情況,喬加不耐煩的臉色終於有了點好轉的趨勢。

  「鮑先生。」這人對鮑鋒打招呼也就不過是輕輕的點個頭。喬加在旁邊看著,倒是理解了為什麼這人剛才表現的那麼囂張。估計是本來就這副不太招人喜歡的德行。

  鮑鋒沒跟他計較,招呼人坐下,然後讓喬加去拿瓶酒。

  「這趟過來還順利麼?」

  「還行。」

  「有什麼需要,直接提。」

  喬加背對著鮑鋒他們,就聽見兩個人交談的聲音。他大半夜被人拎起來接人當然是稍微有點氣不順,但是眼看著鮑鋒這態度,他稍微有點好奇來人到底是什麼身份了。

  正好這時候李嚴敲完門進來,看見鮑鋒身邊坐著的人,下意識一愣。

  鮑鋒看了李嚴一眼:「有事?」

  「不急。」簡單的表示他的事可以緩,李嚴點了下頭就要出去,轉頭的時候看見喬加,他比了個手勢讓喬加跟他一起走。鮑鋒也沒攔著。

  喬加跟在李嚴後面,走了挺遠還是忍不住開口問了一句:「鮑先生讓我去接的這是什麼人?」

  李嚴回頭。

  說實話,喬加實在不怎麼喜歡這個李嚴。因為看著心思太重,看任何人都帶著幾分算計和戒備,除了對著鮑鋒還真沒見到他對誰態度算客氣。果然,李嚴看了他半天也只是扔回來一句話:「別打聽太多,不該你知道的別問。」

  換言之,他是知道那人的身份的,但是喬加的級別不夠他做解釋。

  這種故弄玄虛的人實在不招人待見。翻了個白眼,喬加有點無趣的聳聳肩晃到一邊去喝酒了。反正有需要的話鮑鋒自然會找他,既然沒人搭理他,他也不會自找麻煩。

  但是讓喬加都有點意外的是,就在第二天,鮑鋒把他找過去,正式將他介紹給了他接來的這個男人。

  這人叫華淼。

  什麼來頭不知道,但看樣子鮑鋒挺依仗他,沒說是來幹嘛的,就吩咐他如果華淼有什麼需要他都盡量安排和滿足,搞不定再去找鮑鋒,總之要什麼給什麼。這兩天他就陪著華淼,吃喝住行什麼的,打理好。

  喬加聽完了鮑鋒的話,腦子裡閃過的第一個反應是:這人該不會是鮑鋒的什麼小情兒吧?

  ——這伺候得也太周到了。

  倒霉的是他徹底淪為了保姆地陪,鮑鋒交代完就不管了。喬加只能把華淼安排在一家檔次不低的酒店,一路上就算不太樂意也還是得硬著頭皮的打招呼,橫豎他沒立場去挑選工作。

  「……你晚上有沒有想去的地方?」

  華淼這個人真的不太愛說話。不知道是反應遲鈍還是不屑於跟身邊的人搭腔。喬加每句話說完了他都要隔個好幾分鐘才慢吞吞的擠出一個回答:「你知道小園路怎麼走麼?」

  「小園路?知道……

  「往那邊開。」

  華淼說完就乾脆閉上眼睛,喬加忍不住又看了一眼倒車鏡,不太客氣的翻了個白眼。

  不過小園路上有什麼好玩的麼?

  腦子裡搜索了一遍但是沒什麼印象,喬加帶著疑問的往那邊開,路程倒是不遠,而且這個時間那邊也不堵車。所以開過去沒用多久,喬加看著差不多了,就叫了一聲,後座的男人睜開眼,視線轉向車窗外面。

  這一片,幾乎都是住宅區。

  「具體要去哪兒?」

  「你只要繞著路開就行了,就順著這周圍的路,我讓停再停。」

  繞著開?

  這附近連個銀行都沒有,這才跑來踩點的?喬加實在理解不了華淼的邏輯,不過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反正他就是個司機,華淼到底想幹嘛跟他也沒多少關係。這片地方說大不大說小不小,喬加也不知道華淼到底讓他繞的是哪一塊,索性往大圈兜,轉一圈大概得十幾分鐘,華淼不喊停他就一直兜圈子。

  一直繞到第二圈,喬加才發覺這地方其實有點眼熟,他之前好像是來過。

  可是按說像這種地方他平時連靠近都不會,又到底是什麼時候來過的?一邊開一邊琢磨,喬加無意識的放滿了一點速度,在要走第三圈的時候,終於反應過來。

  這邊是郭林的宿舍!

  他是上次接喬簡的時候過來了一趟,不過當時他心也不在記路上,一時半會兒沒想起來,剛才無意中掃到警局的標志才反應過來這邊一大片都是警察宿舍區。

  華淼跑到這地方來幹嘛?

  喬加心裡有點膈應:「這地方除了樓就是樓有什麼好看的?你要是想看樓,我帶你去有燈的地方看。」

  但是華淼沒搭理他。

  他的視線一直盯著宿舍區的外牆,那眼神,看樣子明顯是有什麼打算。

  喬加一腳踩了剎車停在路邊,他轉過頭:「再這麼繞下去,我們就要被警察找回去問話了。」這附近全是攝像頭,他們神神叨叨的繞著警察宿舍轉了好幾圈,是個人都覺得不太正常。

  好在這次後座的人終於有了點反應,華淼看他一眼:「送我回酒店吧。」然後,他又不打算說話了。

  就這樣,喬加陪著華淼三天,憋了簡直一肚子火。

  說是半死不活都算是好聽的了,有時候這人只讓他開著車在馬路上到處亂逛都不跟他講一句話,吃東西從來都是隨便,但是真的給他隨便找一家他又會挑剔。鮑鋒這兩天也沒找他,喬加搞不懂華淼想幹嘛,覺得自己成天跟個碎催一樣跑東跑西的,一天下來累得半死,連帶著回家對著喬簡都沒什麼好臉色。

  而且這幾天莫名其妙的他找不到郭林了。打電話也不接,發信息不回,不知道這人是死到什麼地方了,怎麼聯繫都沒個音信。

  喬加總覺得有點不對勁,但是具體的原因又說不上來。華淼又讓他去了兩次宿舍那邊,都是在晚上大概十一點快到十二點的時候,依然是只繞圈不做任何事。

  就這麼耗了三天,在華淼來的第三天晚上,鮑鋒有點突然的在錦陽樓安排了一桌說是正式給華淼接風。

  喬加這種專職司機當然又得跟著去。鮑鋒這次排場搞的不小,整整一層樓被他全包了下來,裡裡外外站著不少人,他一度覺得自己大概沒什麼機會上大桌。

  偏偏鮑鋒讓他進去了。

  屋裡坐著李嚴,鮑鋒,駝子李和黑豹,似乎該在的都在。至於喬加這種,是屬於不該在的也在了。

  他坐在比較靠邊的位置,眼看著鮑鋒招呼華淼坐下:「來,我介紹一下,華淼,這邊是李老闆,豹哥。」鮑鋒一句豹哥叫得人一哆嗦,喬加挑了下眉角,覺得這一定是頓鴻門宴,看著就不像有好事。

  黑豹是先站起來的:「你就是華淼?」

  「嗯。」

  華淼的話還是少的可憐,他坐在鮑鋒旁邊,對駝子李的黑豹打探的視線表現的視若無睹。對他來說,似乎他關注的重點只有鮑鋒:「鮑先生,我之前就告訴過你,在辦你交代的事情之前我還有件私事要處理。」

  「我知道。」鮑鋒點點頭:「那件事,你打算怎麼辦?」

  「這兩天我看了一下情況,動手不難。」

  喬加皺了皺眉。

  駝子李和黑豹似乎也知道這個華淼到底是個什麼人,兩個人彼此交換了一個眼神,然後都是一副看戲的笑著。李嚴的注意力倒是放在喬加身上,也不知道是出於什麼原因,他靠近喬加很小聲的說了一句:「這個華淼,是鮑先生專門找來的殺手。」

  殺手?!

  喬加原本覺得這種身份和職業,多數是在電影和小說裡才會出現。他轉頭看著李嚴,心裡知道這人還有後半句話沒說。

  「華淼當年在這邊名聲顯赫,混的風生水起。結果有一次動手的時候出了意外,被一個警校都沒畢業的小警察扯了後退,右手自此廢了。他這次來,除了接鮑先生的生意,也是來報仇的。」

  所以,他才會一直繞著警察宿舍轉圈……

  喬加這時候倒是想明白了華淼這兩天到底是在幹嘛。只不過,李嚴現在說話的語氣和表情,讓他有一種非常差的預感,總覺得,華淼要算賬這件事,肯定還有什麼內情。

  而且,那個倒霉的警察……又會是誰呢?

37

  喬加是基本上不相信巧合的。因為很多時候巧合其實都是下意識或者潛意識裡自己不願意承認的刻意,所以他不存僥幸,也很少會牽強附會的把跟自己無關的東西往自己的身上套。

  就像他從不相信算命。但是華淼要找人報仇這件事,他從知道之初,就一直有一種非常糟糕的煩躁感。尤其是在他怎麼都聯繫不上郭林之後,這種煩躁感升級成了一種暴躁。

  而在確認了華淼要找的人就是郭林之後,喬加臉色難看的阿松心裡直發慌。

  「……當年的事情,據說是華淼要在立林大廈幹掉一個叫刺頭的人,已經得手了。結果碰到大廈的電梯出了故障,他被迫走樓梯時跟抓他的那個小警察撞個正著。後來也不知道究竟是怎麼回事,反正那個警察從樓梯追了他七八條街,華淼雖然最後跑掉了,但是被馬路上的車撞得也不輕,右手就這麼殘廢了。」

  後來人人都知道那個追著他不放的是個警校都沒畢業的小屁孩,讓華淼一夜之間丟盡了顏面。

  「追了七八條街?」郭林果然是個不要命的。

  喬加幾乎都能想像那個愣頭青玩了命抓人的樣子,從上次郭林躥上陳旋的車,他就了解到這個警察真得沒什麼是不敢做的。

  而且,估計當時郭林都不知道自己在追得那個是誰……

  阿松都說完了,就看著喬加一臉沉思的不知道在琢磨什麼:「喬哥……你打聽華淼的事,是不是有什麼問題?」

  這事他花了不少力氣去打聽。主要是知道當年這些舊事的不是死了就是已經混出個人樣了,無緣無故也不會有人提,他拐了不少關係才從一個小混混口裡探聽出來。

  但是喬加只看了他一眼,沒吭聲。

  他把之前鮑鋒給他的那疊錢抽出來一些遞給阿松:「行了,這兩天累著你了,去樂呵樂呵。」說完,他重新躺回沙發上閉起眼睛:「走時候幫我關門。」

  這意思是不打算跟阿松說什麼。

  好在對方也識趣,走的時候果然給他帶上了門。

  喬加等聽到門關上的聲音,才睜開眼睛坐起來,點了煙,看著茶几上的打火機和手機發呆。

  這兩天,他幾乎想盡了所有辦法去找郭林。

  在阿松徹底打聽清楚華淼的事之前,他就多少預感到了這事兒跟郭林有關。想通知他注意點,卻怎麼都找不到人。手機不開,信息不回,喬加有點沒轍了。

  他動靜搞大了難保不會驚動鮑鋒和華淼,可是照這麼下去,郭警官的小命堪憂。

  那天鮑鋒讓他把華淼帶去之前的四合院,他親眼看見了華淼挑槍的樣子。都不用別人幫忙解釋,他也看得出來華淼絕對是專門幹這種活兒的,無論是眼神還是動作,那都是不死不休的樣子。

  操!

  郭林怎麼會不長眼的惹上這麼難纏的主。

  煙是越抽越煩,喬加又把手機摸過來習慣性的打出去,果然聽到的還是關機提示。

  「你大爺的!」

  平時有事沒事的煩的要死,現在需要找人的時候反而連個影子都找不到!

  那個打火機裡面的信號器,他研究半天也沒搞懂到底是怎麼用的。

  喬加聽著外頭吵吵嚷嚷的聲音覺得心裡更不踏實了,他索性站起來給自己倒了杯酒,但是光看著杯裡的酒又不想喝,他靠在窗戶旁邊,看著外頭的夜色,想盡量冷靜下來。

  嚴格說,郭林要是真死了,對他來說也是種解脫。現在這種夾在兩頭中間的日子,多過一天都是折磨,無論是鮑鋒還是郭林,哪怕只有一邊的壓力能消失,對他來說都是求之不得的事。什麼時候起,他一個線人會替警察操心了……說出去大概能笑死誰。

  自嘲的揚起嘴角,喬加看著窗戶上反射出得自己的臉,覺得怎麼看怎麼可笑。

  但是華淼這件事,他沒辦法放著不管。他喬加活這麼大也沒說欠過誰人情,唯獨是郭林,這前前後後這麼多次,他就是想還清也不太容易。

  不自覺的把手插在兜裡,摸到車鑰匙,喬加最後狠狠的抽了兩口煙,隨後把煙頭掐熄在窗台上。

  ——想當初,他連倒在路邊快死得人都不會多看一眼的。

  曾幾何時也變成這種會擔心別人死活的「好人」了。

  發動車一打方向,喬加在一腳油門已經踩下去之後還覺得自己的手跟腳都不太像自己的。

  他八成是被什麼東西附身了……

  媽的!回頭還是找阿松給他去買個什麼辟邪開光的東西回來戴。

  喬加是奔著郭林住的宿舍開的。

  他之前陪著華淼繞了好幾圈,就算瞎著眼睛也能摸到地方了。只不過郭林那裡他總共就去過一次,想一下子回想起來,還真的有點費勁。不得已,他還是給喬簡打了一通電話,那邊聽說他問郭林的住址,還覺得有點奇怪。

  不過他現在也沒心情去解釋了,要到了門牌號,他把車停在一邊,幾步躥上樓。

  郭林住在六層,樓裡沒電梯,看著就知道有點年頭的樓房了,喬加沒敢把樓道的燈弄亮,輕手輕腳的摸上去,然後停在門口。

  這樓道靜的讓人心裡不踏實。

  一想到這地方上下左右住的全都是警察,喬加心裡說不出來的膈應,他猶豫了半天接下來該怎麼辦,但是想著來都來了,一咬牙,他還是敲了門。

  防盜門拍起來有股驚天動地的動靜。

  喬加覺得自己後脊直冒涼氣。

  但是砸了半天也沒個動靜……

  郭林看樣子是真的不在家,不然這就算是聾子應該也起來開門了。

  真他媽的是活見鬼!

  ——他總不能摸到警察局去找人吧?

  氣的有點想抓狂,喬加乾脆一屁股坐在樓梯口:他就不信邪,郭林這個不著調的警察還能就不著家了?!

  手機上的時間從十點半一直走到十一點四十。喬加一包煙都抽完了,乾脆靠在邊上單腳踩著樓梯玩遊戲,這樓道裡不知道是不是都是群不著家的人民公僕,他在這裡蹲了一個多小時愣是沒聽見一點動靜,除了他手機屏幕的光,都沒半點光亮。

  不過以時間算……平時這個點,華淼大概又在外頭繞圈了。今天喬加還特地問過華淼怎麼安排,但是對方還是那副不死不活的樣子不吭聲,剛才也沒來電話,看樣子八成是喝多了。哪怕平時端得那副樣子,骨子裡也不過就是個流氓出身的混混,喬加倒是不覺得華淼會跟一般人有什麼不同。

  他看著手機的電池一點點降低著電量,長出一口氣,迫於無奈還是退出了遊戲。

  這下次,是徹底靜的連點人氣都沒有了。

  喬加無聊的歪靠著牆壁,視線上揚的調到樓道裡那扇小窗戶的邊上,看不見月亮卻看得見月光。

  有點莫名的,他想起當初他要幹掉黑狗時,跟郭林在小巷子裡打的那一架。

  那時候,郭林信誓旦旦的跟他說:「喬加,你還有選擇!」

  選擇?

  喬加咀嚼著這兩個字眼覺得特別扯蛋。

  做黑社會,不是他的終極目標,更不是他一心要建立的事業。當初只是迫於無奈,因為實在不知道還有什麼路可走才糊裡糊塗的摸進這個世界,接下來走的每一步,都不是他心甘情願的。包括接近黑狗,卷進抓捕陳旋的案子裡,再到現在的鮑鋒,就算他想離開了,身邊的人也不會放過他。

  所以說選擇這種詞,也就是說出來自欺欺人的……

  這就好比你扔給一個馬上就要餓死的人一個已經發霉了的饅頭,也美其名曰你可以選擇吃或者不吃,但是不吃就是死,接下饅頭的人,到底有什麼餘地呢?

  現在對他來說,郭林大概就是這個饅頭,雖然不好吃不好咽,也總比活活餓死了強。

  不自覺的嘆了口氣,喬加皺起眉頭,心裡頭覺得靜下來這種事果然不適合自己,每次他大腦開始轉的時候,就只會讓他心情更惡劣。

  就在這時候,喬加突然聽見了腳步聲。

  聲音很輕。因為樓下的燈一個都沒亮,不是喬加現在關了手機沒煙可抽,或許他都未必能聽到這點動靜。下意識的,他繃緊了神經,慢慢的挨著牆壁蹭起來,他一層一層的順著樓梯往上移。

  如果是住在這裡的人,沒人會刻意放輕了腳步回家……

  這麼小心翼翼,不是做賊就是有其他目的,這裡是警察宿舍估計周邊的人都很清楚,這麼晚了,摸上來的人橫豎不會是什麼好人。

  尤其是,這個時間……

  喬加幾乎能確定上來的這人是誰了。

  他屏著呼吸往上一點點的挪動著,過了半層樓的時候發覺樓梯裡被放了一輛自行車,他要是想完全不發出一點聲音的蹭過去,幾乎是不可能的了。

  所以喬加只能卡在中間,大氣不敢喘的隱在角落。也就虧了這是在晚上,如果是白天,基本上一抬眼就能發現他。

  黑暗之中,喬加能聽到對方的呼吸聲。他猜的沒錯,來人是走到郭林的門口就不走了,雖然他現在不能探頭去看到底是誰,但憑著一股感覺,他也知道肯定是華淼。這下,不再是懷疑,是百分百可以肯定,華淼要報仇的對象就是郭林。

  很長一段時間裡,都沒有任何動靜。

  華淼只是站在門口,似乎什麼都沒做,喬加大氣都不敢喘一下,維持著不太舒服的姿勢縮在旁邊,地上冰涼冰涼的,透過他的襯衫滲透進四肢,卻遠沒有他心底一直懸著的那口氣來得冷。

  就在他心裡把華淼的祖宗十八代都罵完了一遍,念叨著這人怎麼還不走的時候,有點突兀的,他覺得對方似乎是也往樓上來了。

  我操!

  頭髮猛得開始發麻,喬加自己撐著身子的手微微有點抖。

  「哐!」千鈞一發的時候,如同打破樓道空間一般的,突然響起的類似開門的聲音。

  郭林對門好像有人要出來。

  喬加下意識往後縮,趁著樓梯間的燈光,他餘光掃到了華淼身手很快的躥下了樓,不過是晃了一眼就不見了。閉上眼睛,喬加小心得呼出一口氣,覺得膝蓋以下都軟了。

  不敢再多待,在樓道裡又恢復安靜之後,喬加也動作很快的下了樓,確認了華淼沒停留在樓下,他上了車急急忙忙的回了住處。

  但是這件事沒完。

  知道了華淼的目標肯定是郭林,喬加一晚上幾乎都沒睡踏實。華淼既然都能找到郭林住的地方,如果真要下手,就算他郭林身上帶著槍,也占不到什麼便宜。

  可現在的問題是,他根本找不到郭林。

  這人就好像突然之間消失了一樣,怎麼聯繫都沒半點音信,喬加不敢再冒險去郭林那邊等人,他總覺得華淼大概已經在懷疑什麼了。這個時候,他只要行差踏錯一步,可能下場會比郭林還凄慘。可是托別人傳消息的話,他又不知道能找誰。

  線人跟警察的關係,就是這麼可憐到有點可笑。

  在又耗了兩天之後,喬加的神經終於被繃到了斷裂的地步。

  他知道華淼已經準備就緒了,只要郭林一露面,下場是死路一條,他不信一個毫無準備的小破警察可以躲得過懷恨這麼多年的職業殺手。尤其是,鮑鋒在背後還提供了所有支持。

  當年的事,純粹是郭林走運,而運氣這東西,是最禁不起賭的。所以,喬加在下定決心之後,找了個借口在鮑鋒安排好的酒局上中途開溜,按照調查好得地址,去找了一個人。

  耿偉從來沒有過深更半夜的訪客。

  他起來開門的時候,看了一眼牆上的時鐘指向的是220

  開門之後,外面站著喬加。這個他怎麼想都想不通怎麼會出現在他家門口的人,在開門之後就說了一句話:「郭林去哪兒了!」

  「你什麼意思?」

  「我有重要的事要跟他說。」喬加停頓了一下,整個臉上的線條都僵硬得透著一絲不甘願的緊張:「……我是郭林的線人,有人要對他不利。」

  耿偉活了這麼多年……竟然見到了會自己暴露身份的線人。

38

  耿偉和郭林的關係,喬加純粹是猜的。因為之前他被懷疑跟黑狗和黑二的死有關係的時候,一心讓他招供的就是耿偉,那點擔心不像是裝出來的。所以這兩天他反覆琢磨,唯一能偶想到還算靠得住的人,就只有耿偉。為了查耿偉的地址,他還花了不少的功夫。

  暴露身份當然很冒險,可喬加很清楚如果他不說實話,以自己的身份,耿偉根本不可能相信他什麼。

  只不過喬加並不知道,在他找上門之前,耿偉就懷疑過他跟郭林的關係了。

  畢竟他跟郭林這麼多年的死黨,那小子什麼性格他再清楚不過,當年就算孟哲也沒讓郭林「關照」到這種地步,這三番四次的,說是素昧平生,他死也不會信。

  耿偉只是沒想到喬加真敢跑到他跟前來承認自己是郭林的線人。

  當然,最讓他吃驚的還是喬加帶來的消息。

  「你說有人要對郭林不利是什麼意思?」倆人現在面對面坐在客廳。耿偉對喬加的印象暫時還沒辦法從「助紂為虐」這種角色裡抽離出來,所以就算知道了他是郭林的線人也還是帶著幾分敵意。

  喬加倒是不在意耿偉的態度,對他來說,本來也沒打算跟眼前這個警察「聯絡感情」。這世上的警察,除了郭林,在他眼裡完全是一個模子印出來的。

  他不耐煩的皺了下眉:「華淼這個人你聽過麼?」

  「沒有。」耿偉答得挺快。

  「沒聽過你自己去查,我沒時間跟你解釋這是什麼人。總之這人現在在市裡。我找不到郭林,你告訴他最近都要打起十二分精神,這個人是來要他命的。」

  喬加說完了站起來就要走,被耿偉一把拽住:「話沒說清楚你別想走。」這大半夜的摸上他家甩出來一個他完全沒聽過的人,什麼都不解釋就說這人要郭林的命,喬加真的不是來鬧著玩的麼?!

  「話我交代到了,告不告訴郭林你自己看著辦。」

  「你威脅我?」

  「那要看郭林的命對你來說值不值錢了。」

  喬加一早也沒打算說太多,因為他根本沒那個時間:「我從往你這邊來已經關機超過倆小時了,再想留我你得掏槍。」言下之意,他並不承諾不以暴力解決問題。

  這種風口浪尖的時候跑來找耿偉,喬加是被逼得沒辦法了。

  從抬手敲門,他就沒有一刻不後悔的。但是就算後悔也到了這一步,喬加只能把風險壓縮到最低,哪怕明知道他解釋得清楚一點沒什麼壞處,他也還是沒辦法繼續冒險了。

  有些線,跨過一步跟跑出去百米不是一個概念,雷池可以越,找死就不必了。

  耿偉看出來喬加這話不是隨便說說的,他之前審過喬加,很清楚對方屬於典型的不見棺材不掉淚的那種人,僵持下去不會有什麼好結果。

  所以他也沒繼續糾纏。

  喬加為此對耿偉的印象稍微好了點,他臨走前回頭看了耿偉一眼:「如果郭林方便,讓他聯繫我。」

  對方沒有給他任何承諾。

  從喬加出現到離開,一共停留得不超過十五分鐘,如來時一般,沒驚動任何人。

  至於郭林,他其實並沒有離開市裡。

  喬加找不到他,是因為他被沈軍臨時抽調到了內查組,去跟進一個有可能跟販毒集團有關係的內部調查,入組期間所有的通訊都與外界中斷了,所以無論喬加用什麼辦法,這段時間都找不到他人。

  本來其實這種事情輪不到他頭上。是因為他抓陳旋有功最近挺受上面重視,沈軍有意提拔他才特意讓他臨時摻和了一腳,但也因為在意料之外他來不及去通知任何人。

  所以嚴格說,耿偉也不知道他到底在什麼地方。

  可他總可以查。

  喬加告訴了他華淼的名字,只要稍微查一下他也能把事情的來龍去脈查個七七八八,在了解了當年華淼跟耿偉之間的恩怨之後,他沒敢耽誤,直接找上了沈軍把情況做了彙報。不過關於消息來源,他含糊得沒有交代完全,沈軍逼了幾句,察覺到他口風很緊之後倒是也沒追問。

  「這件事我知道了,你別聲張,郭林那邊我會有安排。」既然華淼是找上門來報仇,那郭林現在不露面就是最安全的,他留在內查組越久越有好處。

  耿偉其實很想問清楚郭林的具體情況,不過他知道沈軍不會說,也不合規矩。所以就算心裡還是很擔心,最後他也沒開口,就是擰著眉出了辦公室,一臉心事重重。

  他昨天把華淼的檔案來來回回看了三四遍,這個人這麼多年能夠逃脫警方的通緝,當然不是等閒之輩。喬加不惜暴露身份都要通知他這件事,可見情況應該是已經非常糟糕了。

  媽的……

  到底有什麼辦法能聯繫上郭林。

  耿偉煩躁得在辦公室裡來回轉悠,反覆思量半天也靜不下心。

  他總覺得……要出事!

  很多時候,事態的發展都是被時間推著組的。

  有些人的耐性天生就很差,尤其在預期的要求沒有被滿足的時候,事情就更容易往糟糕的方向發展。

  華淼這件事,喬加找完了耿偉,基本上已經不適宜再做任何事了。一來他本身就在別人的控制之下,鮑鋒對他的信任度大概還不如自己家養的那幾條魚。如果有個風吹草動,他可不指望鮑鋒會看著他長得還不錯的份兒上饒他一命。

  不過,在看到機會合適的時候,喬加也不介意多添了那麼幾塊磚和瓦。比如轉天他跟鮑鋒一起去赴約華淼,路上他不經意的提起華淼這兩天一直讓他圍著警察宿舍繞圈圈:「……我打聽過,不過胡淼什麼都不說。鮑先生,他要是真的捅出什麼大麻煩,保不齊會連累到我們。」

  鮑鋒當時看了喬加一眼:「你覺得他會搞出什麼麻煩?」

  「這我不好說……不過防患未然嘛……

  「你倒是學聰明了。」

  這句話也不知道是調侃還是恭維,鮑鋒只是扯了下嘴角對這個話題似乎不太感興趣。喬加沒多嘴,對鮑鋒這種人凡事點到即止,他最忌諱別人在他面前指手畫腳,只要話帶到了,具體會做些什麼反應基本上屬於不可預估。

  這次華淼難得的在門口迎了鮑鋒。

  喬加跟在鮑鋒後面,在李嚴示意他別跟著進屋之後,他跟大雷一起留在隔壁的包間裡,後來大雷也被叫過去了,就剩下喬加。

  他有點無聊的打開電視隨便找了個節目看,視線總是不由自主的轉到與旁邊相隔著的那堵牆上,對於華淼和鮑鋒的話題,頭一次有了濃厚的興趣。

  不過他沒敢趴著聽。

  這些房間裡都指不定有沒有監控,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等了大概得有將近一個小時,喬加聽到旁邊有了點動靜。

  似乎是華淼出來拿什麼東西,路過他這邊,然後就沒了什麼聲音。就在喬加把注意力又拉回電視上的時候,華淼動作很輕的擰開了他這邊包間的門。

  喬加愣了一下。

  他手裡還攥著遙控器,華淼進門之後背著身就把門關上了,那表情看起來實在不像是來找他談心聊天的。

  「華哥你跟鮑先生談完了?」

  不著痕跡的站起來,喬加下意識拉開了一點彼此的距離,他堆出一張笑臉:「那我下去開車。」

  「別忙。」華淼抬手攔住他:「我有點事兒想問你。」

  「您說。」

  喬加這態度轉變的有點快,不過華淼似乎也不太在意,他拉了一把椅子坐下:「你最近,挺忙的麼?」

  「啊?」喬加一臉詫異。

  「前兩天我在外頭轉悠,看到一輛車特別像你的……不過,那實在不是你應該去的地方。」華淼說這句話的時候,眼睛死死盯著喬加。後者雖然因為他的話心裡猛地一沉,面子上倒是沒露出任何破綻。

  他皺起眉:「這兩天華哥你沒找我,鮑先生也沒下什麼指示,我都窩在酒吧那邊跟阿松他們瞎鬼扯。」話編的很順溜,喬加也不怕華淼去查:「華哥你有話不如直說,不然我這腦子也聽不明白。」

  「是麼?」

  華淼笑得有點冷:「那警察宿舍那裡,你沒去過。」

  這不是疑問,而是帶了點諷刺的試探。

  喬加就知道那天華淼肯定是發現到什麼了。也就是幾秒鐘的當口他心裡盤算了好幾圈,腦子裡把這兩天的事情從頭到尾的捋了好幾遍。他覺得華淼應該沒攥到什麼實證。不然,他不該來找自己,這種事直接去找鮑鋒抖出來就行了。華淼單獨來找他,就是還沒打算跟鮑鋒交代什麼,這麼看,他也就是詐一下他。

  所以,除了死扛,喬加也沒什麼其他選擇:「華哥,我不知道你什麼意思。」

  華淼聽完這句話則是上去把喬加的頭直接按倒在桌子上,單手卡著喬加的脖子:「我不管你小子搞什麼鬼,要命的話,我的事你少摻和。」

  喬加被勒得幾乎說不出來話。他一張臉憋得通紅,費力的點點頭,就在他覺得自己幾乎快要窒息的時候,華淼才鬆開手。

  華淼真的會殺人。

  這點從一開始他就表現的很明顯。兩個人都意識到剛才華淼那句話起到了警告的作用,後者瞪了喬加一眼離開了包間,而喬加則是摸著脖子靠在桌邊,神色有些複雜。

  ——他覺得華淼有問題。

  就算不想報仇的事節外生枝,華淼也不需要親自跑來對他說這番話。好歹明面上他也是鮑鋒的人,所謂打狗還要看主人,華淼下手這麼重是擺明了不給鮑鋒半點面子。

  鮑鋒是求財求權的人,他要人命,多數是因為對方成了他的阻礙或者知道太多。華淼這種很乾脆直接的只要命什麼都不管的主,其實跟鮑鋒不是一路人。喬加到現在也沒看出來鮑鋒把這人弄來到底是為了什麼目的,但是按照目前的情況分析,無論最初鮑鋒怎麼跟華淼談的,這個聲名在外的殺手都有自己的一套打算。

  所以,很多時候就是事與願違。

  喬加本來不打算再摻和太多了,華淼和鮑鋒哪個他都惹不起,小命一條保住了才是正題。他本來覺得把華淼的事告訴耿偉,自然會有警方去查個結果,可是現在他覺得等警察來查,已經來不及了。

  華淼那天之所以警告他,肯定是他要做的事連鮑鋒都不會同意。郭林的事鮑鋒不會一無所知,什麼事情會搞的比殺警察還要大,喬加有點無法想像。

  他這兩天基本上都跟著華淼,畢竟市裡這種環境他比對方熟悉多了,P鬼和阿松都被他派出來盯梢了,頭三天還沒什麼動靜,等第四天,阿松跟他說華淼好像在西區的一個廢棄廠房藏了什麼人。

  「不敢跟得太緊,所以也沒挨近了查看,但是門口一直有人守著,前前後後就停了一輛車,我覺得是關了人在裡頭。」

  喬加只讓阿松他們去跟著華淼,並沒有說要查清楚他在幹嘛,所以阿松他們沒有冒險去探聽太多。華淼是什麼人他們也有耳聞,喬加做這麼多事都似乎在跟華淼對著幹,他們這群小弟也不是心裡不打鼓的。

  不過喬加最初也沒打算讓阿松他們攪和進來。

  他問清楚了大概地方,交代好如果鮑鋒問起他的行蹤要怎麼應對,就自己單槍匹馬開車過去了。

  華淼關起來這個人……

  十有八九是郭林。

  心裡是這麼想,喬加還是抱著一絲希望是自己想錯了。他的車也沒敢開太近,對照著阿松給他的照片找到了廠房的位置,喬加蹲在旁邊的土坡後頭蹲了六個多小時才等到一個機會可以接近門口一直有人守著的庫房。

  幸好天色還沒徹底黑下來,喬加趴在窗口往裡看的時候,能看見庫房的中間有個男人手腳都被捆著扔在地上。

  上半身因為被椅子擋著了所以看不清楚,但是從身上的衣服來看,似乎是個警察。

  我操!

  喬加強忍著爆粗口的衝動,使勁攥了攥拳。

  明明已經警告過了,怎麼還會搞成這樣,耿偉跟郭林這兩個人是有多蠢,明知道有人要找自己的麻煩最後還是落在這個人手裡。

  壓著心頭的火,喬加又耐著性子等到天黑。

  這庫房前後其實都有人守著,但人並不多,而且裡頭好像沒有再多的人看著,基本上都集中在庫房外頭,喬加等著這群人入夜犯困,在大概深夜1點多的時候,才小心翼翼的把身上的衣服脫下來包住一扇破窗戶,一塊一塊的把破碎的玻璃給掰下來,搞得半身汗終於爬進了庫房裡頭。

  他挨到地上的男人旁邊,一把掀開套在他頭上的頭套。

  結果對方跟他皆是一驚。

  「——怎麼是你?!」

  「——是你?」

  被抓來的竟然不是郭林,而是耿偉。

39

  耿偉的樣子有點狼狽,一看就是被「招呼」過。喬加沒想到竟然會是耿偉被抓在這個地方,兩人都愣了一下,等緩過來,他動手去給耿偉鬆綁:「你是怎麼把自己搞進來的?」

  就算是為了兄弟兩肋插刀,這刀插的也有點深了吧?

  華淼要找的是郭林,抓了耿偉有什麼用。

  耿偉一身都是傷,被鬆了綁忍不住哼了兩聲:「我本來想去郭林家裡轉悠一圈看看情況,結果湊巧撞上華淼。」也算是該他倒霉,他就今天穿了制服,跟華淼打著正面的時候,他就覺得情況要糟。結果還來不及反應人就被架上車了,等醒過來,就一直被逼問郭林在什麼地方。

  顯然華淼對耿偉這張臉也有印象。

  當年郭林被嘉獎的時候,耿偉也跟著一起上過電視。

  喬加倒是不知道裡面還有這麼多事,這裡不是說話的地方,他把耿偉扶起來:「別管怎麼樣,先出去……

  耿偉被打的不輕,就算是有喬加攙著站起來都有些費勁,倆人掙扎半天,喬加看了耿偉一眼:「你這樣,我根本不可能帶著你跑掉。」

  「沒錯。」

  他比喬加還要清楚自己的情況。

  外面一共有四個人,哪個看起來都不是一般的三流小混混,耿偉皺起眉:「一對四,你有多大的把握?」

  「多大把握?」喬加笑了:「你要是問自殺的把握,我應該十拿九穩。」

  除非現在給他弄到一把槍,不然就憑他,外頭那些他能撂倒一個就算不錯了。打架是一回事,殺人是另外一回事,華淼帶來的人肯定不是拿著西瓜刀砍大街的貨,喬加從不盲目樂觀。

  耿偉點點頭:「所以你別管我了,你先走。」

  「把你扔這兒?」喬加皺了下眉:「你以為華淼還會好吃好喝的伺候著你?」

  「他抓我無非還是為了找郭林,只要郭林不露面,我暫時還死不掉。」

  最多就被揍幾頓。

  喬加猶豫了五秒鐘,他也知道耿偉說的話在理,可是華淼是什麼人,他比耿偉要清楚。雖說他的目標是郭林,但是他這時候跑回來頂風作案,仔細想想本來腦子就有點不正常,這種瘋子鮑鋒都不能說百分百能夠控制得了他,耿偉哪怕是一句話說錯了,都可能被華淼直接賞上一顆子彈。

  ……到時候,估計瘋的就是郭林了。

  就是這麼幾秒鐘的猶豫,外頭突然有燈光晃了進來。

  兩個人都一驚,喬加動作很快的把頭套給耿偉罩了回去,然後鑽進一個廢破的機身裡層,緊張的連大氣都不敢喘一下。

  這下好了。

  他倆誰都走不掉了。

  來的人當然是華淼。

  廠房裡的燈光突然大亮,喬加從腳步聲中推測著華淼的行動,他躲得地方離耿偉不遠,甚至能稍稍看到一點影子的邊緣。只是不知道這是華淼還是他身邊的打手。

  下一秒,耿偉傳出幾聲悶哼。

  「怎麼樣,想清楚沒有,你不說出郭林的下落,我怕你見不到明天的太陽了。」華淼的聲音很不耐煩。

  耿偉很輕的咳了兩聲,聲音比剛才跟喬加說話的時候虛弱不少:「我告訴你……才真是見不到……明天的太陽了……

  他又不傻。

  華淼一直找不到郭林才會留著他,一旦郭林露面,下場肯定是他們一塊英雄殉職做了烈士。

  「媽的!」

  耿偉的話又一次成功的激起了華淼的暴戾。

  接下來的半個多小時,喬加只能聽見拳腳相加的毆打聲和耿偉的哀叫痛呼,實話說,他有點佩服耿偉。這件事說到底跟他沒什麼關係,現在搞成這樣叫天不應叫地不靈的,他還要死扛著替郭林挨這一劫,做朋友能做到這個份兒上,喬加是第一次見到。

  黑社會的世界裡,兄弟義氣這種東西,就只是掛在嘴頭上的玩笑。

  牽扯到自身利益,為求自保不要說結拜兄弟,就是親血親也照出賣不誤,喬加見過太多稱兄道弟的人反目成仇是將對方砍死在街頭,那一刀刀的砍下去,絕對不會手軟。

  郭林跟他,真的在不同的世界。

  不過,也可能就是因為郭林身邊的人是這麼對他的,郭林才會一句話都不問的掏出全部積蓄借給他做押金,一次次的說出相信他這種話……

  無意識的皺著眉,喬加等著外面的動靜終於變小了一些,就在他覺得耿偉大概快被打死的時候,耿偉終於開了口:「……打死我,這市裡…………警察,不會放過你……

  誰都知道,一旦死了警察,全警方的力量都會力查到底。

  華淼冷哼了一聲:「你覺得我怕你們警察?」

  「你不…………但是,報仇……就別想了……」到時候全市都會進入高度戒備的狀態,華淼就算有通天的本事,也不可能在這種情況下對郭林做什麼。

  這話終於起了點效果。喬加接下來聽到的是一陣短暫的沉默。又過了一會兒,耿偉緩過氣,微微抬高了聲音:「想不驚動局裡,就給我個電話,讓我請假。」

  「你以為我會相信你?」

  「隨便你……」耿偉繼續咳嗽:「我超過48小時沒有聯繫,咳……就會有人,咳,開始追查了……

  「你最好別自找麻煩。」華淼大概是同意了耿偉的提議:「對我來說,殺一個警察跟殺兩個沒什麼分別,你最好省點力氣,多珍惜現在的時間。」

  喬加知道他們所有人的時間都不多了。

  華淼果然是個瘋子,綁了個警察去要挾另外一個警察。

  耿偉打完了電話,華淼讓人拍了他的照片,交代送到郭林家裡,等他一回家看見,自然會了解現在是什麼情況。到時候,華淼只要等著人自投羅網就好了。

  他算盤打得挺好。

  喬加仔細觀察著周圍的情況,想著用什麼辦法才可以脫身。不知道華淼會在這裡待多久,他不在,想逃走幾乎是天方夜譚。

  其實最簡單的辦法,是直接報警,引起混亂讓華淼他們離開,喬加自然逃得掉。

  可就怕這麼做,萬一真的激怒華淼把耿偉殺了……喬加冒不起這個險。

  就在他有些一籌莫展的時候,外頭似乎是有陣騷動。

  喬加聽不清楚,只能聽見幾聲嚷嚷和砸門的聲音,然後華淼讓人開門,接著,喬加隱約聽到了李嚴的說話聲。外頭的交談斷斷續續,喬加沒辦法判斷事態的發展,這時候,耿偉的聲音突然打斷了他的注意力。

  「喂……」外面大概是沒人看著,耿偉說話的聲音不大,但是剛好夠喬加聽見:「郭林應該是在負責內查的調查組裡……算時間,應該明天就要結束了……你要想辦法通知他,別犯傻……

  喬加沒有回答,只是敲了一下旁邊的鐵片做為回答。

  然後很快的,外面李嚴跟華淼似乎交涉出了什麼結果,華淼回來交代其他人看好了耿偉,然後就跟著李嚴的車走了。

  喬加等到外面沒有任何聲音了,正想冒險出去,耿偉卻突然喊了一句:「誒!」

  他這聲叫得很大,喬加愣了一下,就聽見耿偉不知道為什麼繼續喊:「喂!」

  連著叫了四五聲。

  喬加被耿偉弄得有點費解,他也不知道對方是不是在給他打暗號,驚疑之間,聽見突然有第三個人的聲音:「你找死是吧!叫什麼叫!」

  這倉庫裡竟然還有人!

  華淼特意留了一個人守在裡面看著耿偉,他剛才之所以那麼喊,是怕喬加出來被發現。

  「我操你媽!」耿偉開始罵人了:「你看你那個德行,這輩子就只能給華淼當狗一樣的打下手,綁架警察,你回頭連怎麼死的都不知道!你丫……

  接下來,耿偉基本上把他所知道的所有黃暴粗口全用來招呼這個看著他的人了。

  喬加聽見對方沒忍多久就爆發一樣的衝到耿偉跟前一陣狠毆,在耿偉突然喊了一聲:「走!」之後,喬加沒有半秒的遲疑,衝出來直接跳出了窗戶。

  身後有槍聲和追罵的聲音,他頭都沒回。

  這個地方雖然荒涼偏僻,但是往東邊有條高速公路,只要能跑到那邊,起碼能擺脫掉身後的這些人。

  ——耿偉,你可撐住了。

  不過耿偉推算的差不多,郭林其實是他出事的第二天就出了調查組。

  他並不清楚這段時間發生的事情,事實上內查的案件幾天前就結束了,但是沈軍又給他們加了點任務,所以又耽擱了幾天時間。結果沈軍還不讓他回家,他跟著車回了局裡。

  打開手機,發現一堆喬加發過來的信息。

  覺得情況不太對,郭林第一時間給喬加回了信息,但是沒收到回覆。

  沈軍把他扣在局裡不讓他走,郭林覺得大概是出事了。

  因為他竟然連耿偉也找不到人。

  他手機裡的留言除了喬加之外就是耿偉的,尤其是耿偉那條直截了當的挑明,說他的線人主動上門來自爆身份了,讓他趕緊想辦法聯繫喬加。

  郭林不相信喬加會自己暴露身份,這段時間一定是出了什麼事。心裡頭著急,郭林三番四次要求見沈軍做整理彙報都被推了出來,一直說沈軍在開會,讓他在辦公室等。耗了差不多一天,快臨近晚上沈軍才見他,很簡單的聽完他的彙報,就交代他馬上還有個調查組要他進。

  「我先回家洗個澡。」

  「還要不要給你個時間畫個妝?」沈軍臉色一沉:「直接找誰的宿舍借一下,一個爺們兒搞那麼事兒墨跡不墨跡,這是緊急行動,沒時間等你。」

  這話一說,郭林知道肯定出事了。

  但是他沒跟沈軍硬頂:「那行,我先出去整理下上個案子的文件。」

  「嗯,一會兒我通知你時間。」

  沈軍讓郭林在辦公室裡待命,沒有他的批准,不准擅自離崗。

  其他人似乎沒流露出什麼問題,都是照常的下班打招呼,郭林眼看著人走的七七八八了,坐在辦公室給耿偉和喬加又分別打了兩通電話。但是誰的都不通。

  他抬頭看了一眼沈軍辦公室裡的燈光。稍微考慮了一下,還是拿起了鑰匙。

  而半個小時之後,郭林發自內心的慶幸自己做了這個決定。

  他到家門口的時候,黑漆漆的樓道裡,蜷縮著一個人影,就靠在他大門旁邊。郭林當時槍都掏出來了,直到他打開樓道的燈,借著光線看清楚了窩在那裡的人是喬加。

  衣服上滿是污垢,右胳膊上的更是染的全是血。

  這是第二次,他看見喬加身上見血。

  不過這次,換成了喬加自己的。

  郭林真真切切的感覺到了自己心臟猛地往下一沉的不適,他把失去意識的喬加扶進屋裡放在沙發上,然後嘗試把人叫醒:「喬加……喬加!你醒醒,出什麼事了?喬加!」

  還好,喬加昏迷的並不嚴重。

  他其實只是太累了,後知後覺的意識到自己胳膊被子彈擦傷了,他暫時不敢去醫院,只能來郭林這裡守著。

  郭林叫了幾聲把他叫醒,喬加視線裡出現對方的臉時,整個人有點恍惚。

  「郭林……」他聲音很輕,郭林湊近了一點,聽見喬加意識渙散的把後半句話擠出來:「……你大爺!」

40

  喬加罵完人就叫不醒了,郭林解開他的衣服幫他檢查了傷口,幸虧傷的不太嚴重,處理起來倒是不麻煩。郭林到藥店買了些消炎的藥和紗布,回來幫喬加把傷口包好,再搬出來一床被子給喬加蓋上。

  知道他後半夜肯定要發燒,郭林索性也沒睡,打開電視守在旁邊。

  不過也就小半個月,怎麼喬加就搞成這樣。

  他進內查組之前,這人不是還得瑟的要命,開口閉口自稱喬哥麼……

  郭林拿出手機,最新的未接電話全是沈軍的。

  看了一眼沙發上的喬加,郭林把電話打回去:「頭兒……

  「郭林,你小子是想翻天是吧?我讓你待命你人呢!」

  「我回家了。」

  「回家?!你是聽不懂人話還是我說的不是人話?懂什麼叫做沒有我的命令不准離崗麼!」

  郭林把手機稍微拿開了一點:「頭兒,是不是出事了。」

  「廢話!事情還不小,你再不給我回來,你信不信我記你處分!」

  「耿偉呢?」

  「你問我!?」

  「我下班前去找過耿偉,他組裡說他請假了。」

  沈軍那邊愣了一下:「你把他交給我托管了?他請假跟你擅自離崗有什麼關係!」那邊答應的好好的,出門兒人就沒影了。沈軍覺得他對郭林是放縱的有點過頭了,公然違抗命令這種事全局裡找不出第二個!

  郭林沒有立刻答話。

  其實耿偉的短信也沒有說的太清楚到底是什麼情況,只是讓他只要方便就立刻回電。本來他以為是喬加出了什麼狀況,但是既然喬加人在他這裡,那似乎事態沒有嚴重到什麼程度。

  皺了下眉,郭林的語氣依然謹慎:「頭兒,我有點私事要處理,請假幾天,等這邊事情結束了就回去報到。」

  「什麼!?請假?我不批!」

  沈軍的咆哮因為郭林的刺激又躍升了幾個檔次,郭林別無選擇的掛了電話,任由那邊吼到一半變成了斷線的忙音。

  「媽的!」辦公室裡沈軍氣得電話都直接摔了。不過氣歸氣,他還是拿起另外的內線電話撥了串號碼:「叫上其他人都給我回來!2個小時之內我要知道耿偉人在哪兒。」

  等掛上這通電話,他視線轉回桌上的檔案。

  ——華淼這個混球到底藏在什麼地方!

  喬加昏迷的時候很不安靜。

  從黑狗和黑二死,他就沒怎麼踏實的睡過覺。鮑鋒一直陰晴不定的,加上華淼後來冒出來的這檔子事,上次睡覺是什麼時候,喬加已經有點想不起來了。

  郭林第一次聽到他哼哼的時候還以為他醒了。過去叫了半天發覺人沒反應,才意識到喬加是有點燒糊塗了。

  他倒是沒想到喬加心裡頭掛著這麼多人……

  從喬簡到他,還有黑二,阿松,就跟點名一樣的挨個喊了個遍。後面因為嘟噥的太含糊他沒聽清楚。

  就是沒有爸媽這樣的字眼。

  其實郭林曾經想過用他的關係查查喬加媽媽的去向,當年他爸自殺之後他媽就不知所蹤了,是死是活的,似乎也沒個音信。

  只是這畢竟是喬加的家事。

  郭林在沒有跟喬加和喬簡商量之前,實在不方便插手太多。根據他對喬加的了解,家人對他來說就是完全碰不得的尾巴,黑二當初動喬簡,喬加到最後一刻都沒放下報復的心思,這要是他自作主張的查了他媽,難保喬加不會直接拿把槍直接把他崩了。

  腦子裡閃過喬加一臉發狠的表情,郭林忍不住自嘲的掀了掀嘴角。他這人民保姆當的還真是越來越保姆了……

  放眼整個警隊大概也沒有警察還要負責處理線人家庭關係的。

  不過……

  喬加到底為什麼會跟耿偉說出自己是線人的身份呢?這傷口一看就是槍傷,他在哪兒搞成這樣的。

  難道是鮑鋒發現了什麼?

  還是喬加又惹上什麼新麻煩了……

  這些疑慮始終盤旋不去,郭林有點擔憂的長出一口氣,閉上眼睛靠在沙發上。

  總之,所有的事情都得等喬加醒過來才能問清楚。

  後半夜喬加燒的越發厲害時,甚至開始打擺子。

  郭林又翻出來毛毯給他蓋上,打了盆水放在邊上,不停的給喬加換毛巾和喂水,喬加的意識一直很模糊,叫他起來吃藥的話也會睜開眼,就是眼裡沒什麼焦距,對著郭林的話也反應不過來。

  最大的好處是聽話了不少,讓幹嘛就幹嘛,虛弱無力的樣子讓郭林頭一次認真的端詳了喬加半天。

  之前沒太注意,這小子其實長得挺不錯的。

  平時是太討人嫌所以掩蓋了全部的優點,現在因為發燒臉色有點發白,頭髮都被汗打濕了貼在臉上,倒是顯得人挺白淨斯文。

  要不是做了小混混,以喬加這腦子和外形,估計在哪一行都能混得風生水起的。

  不過,那樣的話,或許他們倆也不太可能認識了。

  時間過的沒什麼概念,郭林這一夜都是在量體溫和換毛巾中過去的,抽空瞇一會兒就會被喬加的輕哼給吵醒,也不知道喬加到底夢到什麼了,一直不踏實的翻來翻去。

  而在喬加的夢裡,其實都些很混亂的東西。

  他夢見了黑二和黑狗的死,還有他爸的死,夢見他跟喬簡吵架,就算在夢裡他的暴脾氣也沒好到哪兒去,吵的急了兄弟倆動起手,不知道為什麼郭林就出現了。

  然後就把倆人一起拷到了公安局。

  ——媽的,現在兄弟倆吵架也要進局子麼!

  喬加不滿的在局裡對著郭林直嚷嚷,後來好像還出現了鮑鋒,耿偉,走馬觀花的場景一換再換,最後變成了華淼的臉,舉著槍對著他。

  「我到處找你找不到,你倒是自己送上門來了……

  槍口的黑洞詭異的開始放大,喬加有點慌的一直往後退,突然旁邊誰拉了他一把,他一抬頭,是郭林。

  「沒事兒,他要對付的是我。」郭林這句話剛說完,槍聲就響了。

  他們兩個面面相覷,喬加在郭林眼裡看到了自己胸口往外冒血的樣子,他吃驚的用手去捂,但是下一秒郭林卻比他先一步倒在地上。

  華淼那槍把他們兩個對穿了,郭林被血染紅的時候,眼睛都沒能閉上。

  接下來的世界變成猩紅的一片,喬加覺得自己身上跟壓了幾千噸的石頭一樣,連喘氣都費勁。他掙扎著想要抓著什麼東西,卻最後手中一無所有。

  再然後,他就醒了。

  郭林一直守喬加守到天見亮,看喬加臉色稍微好看了點。他又給他量了一次體溫,好在已經降到38度以下了,總算省了一趟醫院。

  放下心,郭林趁著喬加還沒醒去煮了點粥,順便燒了點開水。

  喬加醒過來的時候,看見的是陌生的天花板。

  要說陌生,又其實不算,因為記憶中類似的情況也發生過。這種感覺比較半生不熟,不是自己家裡,但是也不覺得不安全。

  他費力坐起來,看著蓋在自己身上的被子毛毯還有大衣,終於明白夢裡壓得他喘不過氣的是什麼了……

  「果然蓋著警察的衣服睡覺一定會做噩夢。」喬加嫌棄的把那件大衣扔到旁邊,胳膊因為用力而牽動了傷口,疼得他倒吸一口涼氣。

  郭林端著粥出來就看見喬加齜牙咧嘴的坐著,自己的大衣被可憐兮兮的扔在地上。

  他皺起眉:「冷的時候抱著不撒手,扯都扯不開。這一醒了就扔腳邊,你還真夠忘恩負義的。」

  「等我死的那天再麻煩你燒給我做個陪葬。」喬加閉上眼睛靠在邊上緩口氣。剛才起的猛了,他現在有點發懵。

  郭林走過來把衣服撿起來,然後遞給他粥:「趁熱吃點東西。」

  喬加本能的去接,郭林往旁邊讓了一下:「算了,看你這一臉的殘疾樣,我喂吧。」

  「可別!」喬加擰起眉頭:「我剛醒,不禁噁心。」

  「少他媽的廢話!」就沒見過說話比喬加還難聽的。郭林這邊吃力不討好的伺候了一夜,結果半死不活的人一睜眼就犯病。

  帶著不接受拒絕的「誠意」把一勺粥喂出去,郭林大有喬加不吃他今天就耗著過的架勢。

  喬加也很清楚這時候跟郭林擰著來他不占什麼便宜,不過看著眼前快要戳進他腦門上的粥,他又實在郁卒。基於一種自己也難以理解的心態,喬加那口粥咽下之去,就咬著勺子不肯鬆開了。

  郭林活了快三十年,沒遇到過比現在還要詭異的情況。

  他嘗試著拔了一下沒拔出來,乾脆就任由喬加咬著。他轉身就去找電話:「我操!我就說燒到四十度怎麼可能沒事,果然是燒成傻逼了。」

  喬加轉頭把勺子呸了:「少放屁,你才傻逼。」

  單手奪過郭林手上的碗,喬加吹了兩口就狼吞虎咽的給喝完了。

  郭林在旁邊看著,也沒吭聲,等一碗見底了才接過喬加遞回來的空碗:「還要麼?」

  「不吃了。」喬加勉強恢復一點精神,也想起了正事。

  他皺著眉,讓郭林先別顧著粥和碗了。

  「耿偉被綁了。」

  開門見山,連半句廢話都沒有。

  郭林愣了一下:「被誰?」

  「華淼。」

  這個名字陌生的郭林想了足足三分鐘沒想起來到底是誰。他從最初下意識覺得喬加在胡扯到慢慢接受了這是事實的可能性,等到喬加解釋完華淼是誰,他臉色已經由黑轉白再轉青了。

  「你是說對方是來找我報仇的」

  「嗯,他繞著你家轉了好幾宿,我本來交代耿偉通知你,沒想到他成了替你受罪的那個。」

  喬加費勁的用左手去夠水杯,好不容易才摸到。他喝了口水:「我跑出來的時候驚動了他們,不知道現在會不會把耿偉換地方。我特地來找你就是希望你有個準備。華淼那人有點瘋,這事兒他不會善了。」

  郭林這才明白沈軍的態度是為了什麼。估計耿偉被綁沈軍還不知道,他瞞著自己只是不想他一衝動再壞了事。

  他臉色不太好看的坐在沙發上,腦子裡試圖把剛剛喬加說的這些梳理出一個邏輯,過了很久,他才皺著眉開口:「華淼是什麼時候到的?」

  喬加沒想到郭林竟然還能冷靜下來。

  他看了對方一眼:「一個禮拜前。」

  「一個禮拜前……我跟他之間的恩怨都過了這麼多年,為什麼他這時候會突然回來報仇?」

  郭林這問題問得喬加也愣了一下:「報仇還有年限的?你廢了他一只手,害得他躲了這麼多年,他不找你算賬才是見鬼。」

  「報仇沒有年限,但是要看時機。問題就在於,華淼憑什麼認為,現在是他報仇的時機?」

  「他後面還有個鮑鋒。」

  「鮑鋒不會特地把他弄過來殺我……這裡面一定還有原因。」

  「你什麼意思?」這時候郭林難道不是應該立刻考慮安排人去救耿偉麼?換了是他,打個電話回隊裡就領人衝過去了。

  不過郭林確實是要打電話。

  他用手機打給了趙宇:「幫我個忙,當年有個叫華淼的通緝犯,你幫我把他的情況能有多詳細就有多詳細的捋一遍,包括當初他主要是為誰幹活,跟誰最近,有沒有家人,全部拉一個單子。」

  趙宇那邊還沒睡醒呢:「你們隊裡為什麼不能查?」

  「這人已經消失挺長時間了,我不要檔案上那些,你得幫我向那些老資歷的刑警打聽,我有急事。」

  「好吧……」趙宇知道郭林不是輕易求人的人:「那你什麼時候要?」

  「你能有多快?」

  「中午。」

  「那就中午給我,我上你那兒取。」

  等郭林掛了電話,喬加一臉詫異:「都這時候了,你還要出去晃蕩?」

  「華淼既然抓了耿偉,就不會再花時間來找我的行蹤了。」

  他知道郭林一定會自己送上門的……

【第二卷 搭檔】



41

  趙宇說中午能把郭林想要的資料給他,就真的是中午前搞定的。

  郭林去取的時候還順便把午飯給喬加帶了回來,然後兩個人把趙宇那些資料鋪了滿地,一點點的捋。

  「你到底想找什麼?」喬加覺得警察做事實在讓人費解。

  郭林把可能會有線索的內容先抽出來,一直就沒抬頭:「我要找華淼的漏洞。」

  「那是什麼東西?」

  「華淼如果真的要為鮑鋒辦事,是不會把事情搞這麼大的。」他一邊說,一邊從兜裡掏出一張照片。

  是耿偉。

  這照片應該就是喬加躲在倉庫時他們拍的,耿偉的樣子雖然狼狽但是精神還好,起碼眼神沒透出死氣。照片的背面寫著地址和時間,華淼讓郭林今天晚上單刀赴會。

  「我出門的時候看見的,這東西就要塞在門縫裡頭。」公然綁架一名警察再去要挾一個警察,華淼如果不是有全盤的計劃,就是壓根沒打算活著離開。

  可是郭林不信華淼想殺他想到了玉石俱焚的地步。真要如此,他也不會等這麼多年。

  所以,肯定還有別的原因。

  「他們現在抓了耿偉,我們就算有再周詳的計劃依然是被動的投鼠忌器,只有找到能讓我們變為主動的契機,才有可能把耿偉活著救回來。」

  華淼現在不是單一的要以命換命。郭林很清楚他就算赴約,也不可能讓耿偉全身而退。

  喬加抬頭看了郭林一眼,想說點什麼但是最終沒開口。

  大概過了半個小時,喬加拍拍郭林:「我想我找著了……

  他手上的是一份好幾年前的群毆案卷宗副本,華淼是涉案人之一,但是最後沒有落案,只有其中一個人的口供裡提到了這個人:「當年保釋他們的是個叫顧超的人,這個人如果我沒記錯,是葛六的手下。」

  「給我看看。」郭林從喬加手上拿過文件,掃了兩眼把剛才他整理到手邊的另外一份文書抽出來:「華淼當年被通緝的時候,躲在金年華飯店一個多星期,幫他結單的也是這個顧超。」

  在鮑鋒介入之前,葛六本來也算是地頭一條猛蛇,華淼當年叱吒風雲,說他跟葛六沒什麼交情,也確實不可能。

  喬加完全沒想到會查到這麼深的內情,他看了郭林一眼:「難道華淼這次回來,還要幫葛六報仇?」

  「他真想對付鮑鋒,就不該先把矛頭指向我。」事到如今演變到這種局面,無論是警方還是鮑鋒那邊都不可能全無提防,華淼想做任何事都會事倍功半。這不是自找麻煩……

  郭林對著那堆資料反覆看了半天,卻還是找不到一個合理的解釋。

  可是時間不夠了……

  他們不可能坐在這裡慢慢研究真相,眼看華淼所給的時間也差不多到了。

  喬加煩躁的把文件往地上一扔:「要我說,你領隊人把那個倉庫給圍了,那麼多警察難道還救不回耿偉?」

  「救是救的回,就是風險有點大……

  「那你倒是想個降低風險的辦法。」

  光說有什麼用,現在人在對方手上,他們根本沒的選擇。

  郭林因為喬加的話皺起眉,他從茶几上摸過煙盒,抽出來一根點上:「其實,華淼是不是真的要為葛六報仇,對我們來說並不重要。」

  「嗯?」

  「這個消息,對我們來說沒有用,但是對鮑鋒就不一定了……」郭林靠在沙發邊上拿著手上的文件:「合理不合理都在其次,主要是看鮑鋒信不信。」

  喬加一愣:「你的意思是,要讓華淼和鮑鋒翻臉?」

  「單就警方和華淼對峙,勝算確實是一半一半,但如果鮑鋒那邊來攪個局,不以抓人為目的話,救人不難。」

  郭林把那疊文件遞給喬加:「你覺得,靠著這些東西,能不能讓鮑鋒相信你?」

  喬加擰著眉頭想了一會兒,最後扯了下嘴角:「我也不用直接對上鮑鋒,他身邊的人願意相信,效果也是一樣。」

  「哦?」

  「這件事交給我……砸場子這種事,是我本行。」

  晚上8點,郭林準時到了倉庫。華淼特地約在晚上,大概是為了方便掩護。郭林被押進倉庫一眼就看見了綁在椅子上的耿偉。比照片上的樣子又糟糕了一些,不過神智還算清醒。

  「我操,你可以來的更晚一點。」數落的毫不客氣,耿偉因為說話牽動到了嘴角的傷口,疼得咧起嘴,他看了華淼一眼:「我還以為你見了他會感動到哭呢!」

  逞口舌之快的下場就是耿偉又被旁邊的壯漢掄了一拳,他悶哼一聲,連人帶椅子一起摔翻在地上。

  但是,就是這幾秒鐘的空檔,耿偉趁著倒地的剎那,給郭林比了一個八的手勢。

  郭林雖然沒有做出任何的反應和表示,耿偉卻知道他一定看到了。

  倉庫裡,彌漫著緊繃的氣氛。

  華淼在見到郭林一瞬間,很多曾經的回憶都湧了回來。雖然這麼多年他從來沒有忘記過,但是直至這一刻,他才感覺到自己對於郭林的恨意有多濃烈。

  那時候,如果不是這個該死的警察……

  他就不用像只臭水溝裡的老鼠一樣躲了那麼多年,過了那麼多暗無天日的日子。他失去了一切,而這都是拜郭林的多事所賜。

  華淼舉起右手:「你知道,連筷子都舉不起來的手,是什麼感覺麼?」

  郭林很輕的皺了下眉。

  「在我知道我這只手以後都不聽使喚的時候,就發過誓,我一定會讓你後悔……」華淼笑了一下,滿臉的陰狠:「……後悔當時沒有一槍打死我!」

  「那你做到了。」郭林的反應倒是很冷靜:「只是可惜當時我沒有槍。」

  但是這種冷靜,在華淼眼裡就滿是挑釁。

  這時候挑釁華淼,其實不是一個好選擇。

  郭林說完這句話,下一秒就被旁邊一直用槍抵著他的男人一腳踹翻在地上,另外一個人上來抓著他的手按在地上,等著華淼一步一步的走過來。

  倒在地上看著這一切的耿偉下意識的攥緊了拳。

  他們眼睜睜的看著華淼的鞋踩在郭林的手指上,然後不停的蹍踩,郭林的手逐漸消失在黃土之內,取而代之的是他疼到有些抽搐的表情。

  瞬間慘白的臉色和不停往下滾的冷汗,都代表了華淼要廢了郭林右手的決心。

  只是郭林從來也不是任人魚肉的類型。

  他忍著劇痛還是能擠出一句話:「我……來了……你放人。」

  華淼沒有停下來。

  他現在渾身的血液都在渴求郭林骨頭斷裂的聲音,他要看著郭林求生不得求死不能,要讓這個警察感受比他當年痛苦十倍,百倍的折磨!

  一把抓住郭林的頭髮把人拽起來,華淼蹲下來看著他:「與其擔心別人,你還是顧著自己吧……」華淼把人丟回地上:「我不會讓你死的太容易的!」

  到目前為止,沒有什麼事出乎了郭林的意料。

  他借著餘光觀察著這間倉庫的結構和地形,心裡預估著最穩妥可以救人的方案,對於逐漸圍攏在他身邊,眼看要對他好一頓招呼的這些人,他反倒不怎麼在意。

  這個倉庫的全部光線都是來自於吊在倉庫頂的那盞燈。一旦切斷了這個光源,這些人不可能身上還備著手電。

  郭林不著痕跡的衝耿偉使了個眼色,後者順著他的視線看了一眼頭頂的燈,然後很輕的點了下頭。

  脫身的機會可能只有一次。

  ——他們一定要等到最合適的時機!

  郭林等的這個時機,就是喬加。

  華淼實在應該後悔自己浪費了那麼多時間在說話上,因為他的「報復」沒有進行多久,外頭就傳來了喬加的罵聲。

  「華淼,你他媽的給我滾出來!」

  倉庫裡所有人的動作都停了一下,華淼皺起眉,示意身旁的人去門口看看出了什麼事。

  不過沒等他們開門,喬加就闖了進來。

  他不是自己,身後還帶了五六個人。

  華淼沒看懂喬加的架勢:「你為什麼會來這兒?」

  喬加冷冷一笑:「你偷偷摸摸的在這裡折騰了好幾天,你以為你在幹什麼,存得什麼心思,鮑先生真的不知道?」

  「你說什麼!」

  「我就說他根本就沒心思幫鮑先生辦事……這些人裡沒有一個是鮑先生的人,他瞞著人在這裡偷偷策劃,肯定不是什麼好事!」喬加這話不是對著華淼說的,他一回頭,華淼終於注意到,他身後竟然還站著李嚴!

  李嚴對喬加的話並沒有回應。他只是看著華淼,半天才開口:「華哥……你這是什麼意思?」

  鮑鋒當初把他接來,可是孤身一人。

  結果還沒等華淼開口,喬加又先一步搶了話頭:「華淼,你認識葛六爺,對吧?」

  一瞬間,華淼攥緊了左手裡的槍。

  他有些驚疑的瞪著喬加,謹慎得沒有開口。

  這下不止是李嚴,連喬加和郭林都有點意外。他們提葛六,只是為了胡曉視聽。可現在看華淼的態度,這裡頭似乎真的有什麼隱情。

  沒等喬加這邊做出反應,華淼幅度很小的往後退了一步,李嚴臉色不太好看,正要再追問,就看見華淼突然舉起槍對準了喬加:「你胳膊受傷了?」

  雖然不明顯,但是袖子裡絕對是包扎的痕跡。

  喬加皺了皺眉。

  「那天晚上跑來倉庫的是你……」華淼瞇起眼冷笑:「所以鮑鋒早就懷疑我了,才讓你跟著我?」

  在郭林家樓下看見喬加車的時候,他就已經覺得不對了。

  不過那時候他不想節外生枝,鮑鋒沒表態,他也不想此地無銀的多做解釋。反正喬加那反應也不像是真的查出了什麼,阻礙不了大局。只是沒想到,那晚倉庫跑掉的人,會是喬加。

  華淼甚至懷疑過會不會警方的人或者是郭林,專程等了一天沒什麼動靜他才又叫人去送的照片。

  原來鮑鋒什麼都知道……

  華淼這幾句話在場的沒有一個人聽懂了。

  所有人都還在琢磨的時候,就聽見郭林很突然的大喊了一聲:「行動!」然後四面八方很突兀的打倉庫幾束探照燈,倉庫頂那盞昏黃的好燈也應聲碎了。

  華淼的鮑鋒的糾葛可以放在後面,郭林知道現在的劇情發展急轉直下,這兩撥人對峙的時候正是他想要的最好機會。

  郭林不可能真的只身來見華淼。

  他通知沈軍安排後援這些都是所有人都會想到的事,只是無論是部署還是設伏都需要時間,郭林料定華淼不會一槍斃了他,他進倉庫,無非就是拖延時間。

  而喬加領著李嚴摻和進來,是在郭林的計劃上,又幫了他一把。

  燈被打碎的同時,郭林一腳踹在一直按著他的男人腳踝上,在成功掙脫禁錮之後,第一時間拖過耿偉的椅子,避開了外面沈軍他們的火力攻擊點。

  這都是轉瞬時間的事。

  外面既然沈軍的喊話分散了一部分人的注意力,就在郭林已經快把人拖到牆邊的時候,華淼反應過來,一槍直接打在耿偉的腳邊。

  不是因為光線太暗,大概這槍會要了耿偉的小命。

  接下來,就是一陣混亂的槍戰。

  華淼的目標是郭林,根本不管其他人。喬加眼見華淼對著郭林那邊開槍,下意識的隨手抓起地上的鐵棍就掄了過去,華淼措手不及,槍差點被喬加打掉。

  警方的突擊一般不會花費太多時間,也就是幾分鐘,沈軍已經帶著人衝進倉庫,現場的局面完全被控制住。

  只是耿偉和郭林的位置相對比較靠後,其他人都在接近門邊的地方。喬加找了一圈,發覺李嚴竟然不知道在什麼時候已經脫身了。被警方控制的人中,並沒有李嚴。

  他在靠另外一邊的地方,雖然不在警方的視線之內,但是只要稍微留意,就會發現躲得這個死角。

  本來,他剛才也有機會趁亂離開的。只是華淼那一槍讓他錯過了最好的時機。

  「放下武器。」沈軍這話是對著華淼說得。

  所有人都將視線轉向了華淼。

  照著目前這個情況,只要他有個輕舉妄動,對著他的警察都會開槍。

  這個倉庫裡現在只有手電的光線。

  全衝著華淼,反而讓人看不清楚他的表情。

  郭林隱隱覺得有些事情很不對勁,華淼隱在強光之下的臉上,竟然很詭異的浮現了幾分笑意。郭林本來覺得自己看錯了,可是沒有給他機會,下一刻,隨著槍響他只覺得胸前伴著冰冷的劇痛。

  等他反應過來,華淼已經在亂槍聲中倒在地上了。

  至死,都是一張驚異非常的臉。

  郭林無力的扶著身後的牆,旁邊耿偉的高呼和沈軍他們衝過來的表情都變得很模糊,他下意識的往旁邊看了一眼,只暴露在他視線裡的喬加也滿臉駭然。

  於是他搖了搖頭:「走……」聲音雖然不大,但是很冷靜:「快走!」

  喬加現在還在保釋期。

  他不能被沈軍他們發現人在這裡。

42

  喬加是個無信仰者。當然,需要的時候滿天神佛他也不介意挨個求,但是追根究底,他覺得這些東西都沒有一個靠譜的。

  連人都不信,何況是那些不食人間煙火的……

  真要說,喬加唯一信仰的就是人性。

  他覺得這是掩蓋不了也抹殺不了的東西,好比人求生是本能,自保也是本能。

  但是郭林中槍之後那句快走,卻第一次讓喬加感覺到了信仰的倒塌……

  他沒想到郭林會中槍。

  當時那種情況,警方已經基本上控制住在場的所有人了。除非華淼想自殺,不然他那時候開槍就是找死。

  而且,喬加覺得自己並沒有會錯意,華淼當時是有繳械投降的打算的。他舉著槍的手明明有一個下放的動作。也或許就是因為都覺得華淼是打算認栽了,當時槍響的時候,所有人才會反應不及。

  ——包括郭林在內。

  喬加眼裡看著郭林胸口的血冒出來時,整個人幾乎愣住。最後是一堆警察圍上來的時候,他才感覺到滲透到四肢的緊張和僵硬,耿偉在緊要關頭踹了他一腳,總算是讓他來得及在被其他人發現之前從窗戶跑掉。

  但是沒敢走遠。

  喬加就靠在倉庫邊上,一直看著救護車到了,被好幾個人圍著的郭林被送上救護車,他才就著夜色的掩護離開。

  但是心裡覺得很不舒服。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為了什麼而不舒服。

  喬簡很多年沒見過喬加發呆了。

  印象裡還是他很小的時候,有一次兄弟倆沒有飯吃,喬加領著他在天橋上站了很久很久一句話都沒說,喬加看著來來往往的車流時,臉上流露出的那種茫然,讓喬簡很多年來都忘不掉。

  今天,喬加自從進門之後,臉上就是那種表情。

  不過比起喬簡記憶裡的,他覺得今天喬加還有點煩躁。坐在沙發上一根接一根的抽煙。

  「哥,到底發生什麼事了?」喬簡看喬加這樣有點擔心。

  喬加抬頭看了喬簡一眼,嘴唇動了動,可是最終沒出聲。

  這樣子,有點嚇著喬簡了。

  「……哥?」

  煙霧被吸進肺裡,留下一堆刺激並同時麻痹著神經的物質再被呼出來。喉嚨裡透著緊澀的乾,像是在壓迫喬加的聲音,讓他沒有辦法自如的開口說話。

  他不舒服的喝了口水,繼續抽煙:「喬簡……我是不是個挺沒良心的人?」

  「啊?」

  「這麼多年,我沒朋友,沒情人,除了你之外連個熟人都沒有,你覺不覺得,其實我挺爛的?」

  就算做大哥,也沒真正關心過喬簡。

  他甚至不知道他這個弟弟喜歡吃什麼……

  喬簡挨著喬加坐下來:「哥,你到底怎麼了?」

  「我今天碰到一白痴……」喬加笑了一下:「自己都快掛了,還有心情管其他人的死活。」

  ——他這輩子最討厭欠人情。

  從最初碰見郭林,他腦子裡就算計著大家橋歸橋路歸路。等案子結束了大家不拖不欠,最好以後老死不相往來。偏偏這一次次的機緣巧合總是要跟他扯在一起,算來算去,最後這筆爛賬就開始越扯越不清楚。

  但是他們是涇渭分明的兩個世界。

  一黑一白,一兵一賊。

  只有喬加自己心裡頭清楚,到今天為止,他都沒真正發自內心的想去幫郭林,也沒試過拿郭林當自己人。就連華淼這件事他如此關注,也是因為有一部分原因在於郭林真出了什麼意外,他摘不乾淨。華淼這幾天基本上都是跟著他同進同出,警方要是卯足了全力追查下去他很難撇得清楚。而到時候,鮑鋒是肯定不會管他死活的。

  他是不希望郭林死,可也沒想過跟一個警察論什麼交情。

  或許是有過很短暫的時候覺得郭林這人跟他所遇到過的其他人不太一樣,所以挺感興趣,可等真正尋思過來,心裡頭那根地界線,依然清晰的留在那裡。

  說到底,他不信有人會真的把他當回事。

  那種被人惦記著的感覺,這麼多年來除了喬簡,喬加沒從誰身上感覺到過。

  可是郭林中槍之後那句快走,讓喬加現在很茫然。

  其實,這不是第一次。真要想想,郭林前前後後豁出命救他好幾回了。

  這人圖什麼呢……

  喬加一邊抽煙一邊瞇起眼睛看著眼前繚繞不絕的煙霧。

  郭林就算再想破案,也用不著這麼對個線人。他們是線人不是臥底,永遠不會站在一個戰線上,真到了緊要關頭,是不會顧著彼此得死活的。不然,也不會有那麼多警察因為線人的出賣而出事,反過來,被警方賣了而橫死街頭的線人也不是沒有。

  他們之間,只是自己為自己打算的「不得已」。等到可以有選擇權的時候,誰也不是誰的首選。

  至少他以前都是這麼認為的,他覺得郭林也認同這一點。

  結果,竟然不是。

  換了是喬加,他不會在自己已經挨了一槍之後還有空去管別人怎麼樣了,最多會惦記著喬簡。可那是他親弟弟。

  而他跟郭林,說白了什麼都不是……

  喬加沒想到自己竟然還有負罪感和感動這種情緒。真要說,似乎郭林也沒做什麼了不得的事情,可他心裡就是平靜不下來。乾脆捂著半天臉,喬加靠在沙發的背上,動作越發緩慢的抽著煙,腦子裡翻來覆去全都是郭林的臉,抹都抹不掉。

  媽的!

  他這是中邪了麼!

  煩躁開始逐漸的疊加,喬加就算蓋著半張臉也還是掩不住不受控制的情緒波動,喬簡在旁邊看著,試探性的問了一句:「哥……是不是林哥出事了?」

  林哥這兩個字就如同踩著了喬加的尾巴,他猛得放下手:「為什麼覺得是他?」喬簡被嚇了一跳。他愣了一下,在喬加逼問的視線下遲疑的開口:「沒什麼原因……

  只是種感覺,隱隱覺得能讓喬加這麼坐立不安的人,似乎也只有郭林了。而自己都快掛了還擔心別人這種事,在喬簡的認知裡好像也只剩郭林做得出來。

  喬簡解釋不清楚,可在喬加這裡卻莫名的挺有說服力。他盯著喬簡看了半天,最後自嘲的笑了一下,一歪頭乾脆倒在沙發上,不知道是感慨還是為了別的,長出一口氣。

  他下意識的摸索著手裡那個郭林送他的火機,心裡不自覺的想著:不知道,郭林那一槍到底有事沒事……

  郭林很走運,他那槍傷得並不嚴重。

  雖然是從他正面直接開槍的,但是子彈沒有嚴重傷到內臟,手術很順利,取出子彈之後休息一段時間應該就沒事了,醫生表示甚至不會留下什麼後遺症。以傷勢情況來說,他能夠下床的時間大概比耿偉還能早上兩天。

  一對倒霉死黨被安排在一間病房,郭林麻藥退了之後疼得難受,全靠跟耿偉倆個人掐架才分散開注意力。

  趙宇來看過一次,正逢兩個人吵的正激烈,冷笑了一聲扔下果籃就走了。

  「我操!你說這年頭要哥們兒到底幹嗎用,還他媽不如喬加有情有義!」

  郭林出現是理所當然的,耿偉是真沒想到喬加後來也會跟著攪和進來。

  隔壁床的郭警官因為耿偉這句感慨轉過頭:「你跟喬加很熟?」

  「以前不熟不等於以後不熟,好歹我現在也算半個知情人,以後再打交道也方便點。」他當初怎麼看喬加都不順眼,現在想想,果然第一印象都是不準的。

  郭林皺起眉:「看來你那個開顱手術就不該省,當初在偵訊室你怎麼死咬著他不放的你是失憶了麼?」

  那時候還一口一句喬加這種人不能信。

  現在口風轉得倒是挺快。

  耿偉橫了郭林一眼:「你還好意思說,我當初問你喬加是不是你線人你還跟我裝!你要是早告訴我,我至於當時那麼死氣擺列的難為他。」他當初難聽的話可沒少說。

  不過瞞到最後也還是瞞不住唄,早晚還是得告訴他。

  「他是不是我線人我幹嘛要跟你交代,你是不是忘了咱倆不在一個組。」

  「都是為人民服務你分這麼清楚幹嘛?」耿偉艱難的衝郭林比了個中指,順帶還送了一句:「膚淺!」

  操……

  郭林要不是現在胸口被人劃了一道口子,大概就要下床踹人了。

  從醒過來,他沒跟耿偉道謝,耿偉也沒提過半句事情的始末。彼此都心知肚明對方不需要這些,如果是易地而處,相信對方的決定和選擇都會是一樣的。

  這是這麼多年來,積累出來的信任和默契。

  更是感情。

  不過,其實不光耿偉。郭林也覺得喬加在這件事上所作出的反應讓人很意外。

  耿偉告訴他,是喬加大半夜找上門,自曝了自己是臥底的身份。

  那個寧死不肯坐牢,最擅長討價還價,最會為自己打算的喬加……竟然會為了他做到這種地步。

  可見,他當初就沒看錯人。

  嘴巴上嚷嚷著不管別人死活,骨子裡,喬加其實比任何人都要更重情義。

  所以,郭林也從來沒想過用互惠互利那套警察和線人的標準模式來對待喬加,他相信喬加最後能從那條路上走回來。雖然不容易,但是只要喬加願意,他就一定可以。

  而只要喬加需要助力,他就一定不會袖手旁觀。

  甚至可以不要理由。

  沈軍在郭林醒後的第二天也來看過他們,將華淼這件事的一些後續給兩個人大概簡報了一下,順便要求盡快康復歸隊,郭林還欠他好幾份報告。

  顯然,之前郭林違命這件事,在沈軍這裡還有筆帳要算。

  耿偉只是聽了個大概都覺得郭林這是自己找死:「沈隊回去不拆你骨頭才是見鬼。」

  那個出了名難纏的鬼見愁,最容不得的就是被人無視命令。

  郭林只能苦笑一下,做都做了,就算後悔也來不及了。何況,他也不後悔,不是當時他堅持回去,可能現在喬加跟耿偉兩個都玩完了!

  說的這個,郭林心裡還有個疑慮:「耿偉,我覺得華淼的死有點問題……

  「問題?」

  他不是被當場擊斃的麼?

  「我總覺得,當時那槍不是他開的。」

  「彈道檢測的結果還沒出吧?等出來就知道是不是了……不過,你為什麼會覺得那槍不是華淼開的?」

  華淼搞那麼多事不就是為了要他郭林的命,最後拼得魚死網破也沒什麼稀奇的。

  郭林皺著眉:「我也說不上來,但是這件事肯定有些地方不太對勁,華淼綁架你也好,針對我報仇也好,背後應該還有點其他目的。」

  只是暫時他們還沒看出來。

  喬加領著李嚴來鬧場的時候,華淼聽到葛六的反應很奇怪。鮑鋒莫名其妙的把這麼號人物搞到市裡鬧出這麼大風波,總不會是為了做善事,成全華淼這麼多年的心結的。

  這件事,等他出院歸隊,一定會查個清楚。

  而就在上次喬加目睹了鮑鋒打死葛六的四合院裡。李嚴正將倉庫的情況詳細的彙報給鮑鋒。

  鮑鋒聽李嚴全部說完,慢悠悠的端起茶杯很輕的喝了一口熱茶:「那把槍你怎麼處理了?」

  「我送給阿松了。」

  「哦?」

  喝茶的男人抬頭看了李嚴一眼,很輕的笑笑:「這步棋走得不錯。」

  李嚴聞言斂起視線:「鮑先生請放心,事情很順利,都在計劃之內。」

  「嗯。」

  鮑鋒點點頭。

  那些警察要用多久才會徹底明白這個道理呢……

  ——道高一尺,魔高一丈!

43

  喬加這兩天一直沒收到鮑鋒的召喚,覺得稍微有點不習慣。

  他覺得自己找李嚴的事情,鮑鋒那邊肯定是知道的,但是從華淼被擊斃之後,鮑鋒卻沒有再聯繫過他,也沒有找他了解具體的情況,喬加本來想去找李嚴,可鑒於很多事他還沒想好要怎麼解釋,索性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這兩天他難得的看了看新聞,但是對於華淼這件事,似乎沒什麼新聞報道,大概警察被挾持綁架這種事對外也不好公布,所以喬加也沒辦法了解郭林的情況到底怎麼樣了。

  好在耿偉後來給他打了一通電話。

  基本上就是告訴他郭林沒事,然後讓他放心,無論是耿偉還是郭林,都不會把他扯進這件事裡面。

  不過,耿偉說這句話的時候,還沒想到沈軍對華淼這件事會意外的堅持。

  之前在醫院裡他跟郭林還躲得過去,等一出院,還沒回單位沈軍的電話就追過來了。

  「你先告訴我,關於華淼那件事,到底是誰告訴你的。」

  「呃……沈隊,這事兒我之前不是解釋過,是匿名線人。」

  「匿名?」

  沈軍一聲冷笑:「耿偉,你是不是覺得我特別好糊弄。」

  「沈隊,你別這麼說啊,我怎麼可能是這種人。」耿偉一邊誇張的嚷嚷著一邊看著對面的郭林,對面對他比了個橫脖手勢,耿偉見狀一揚眉:「沈隊,我就跟你說實話,那個線人其實是郭林的,所以這件事,沈隊你與其問我不如去問郭林。」

  說完這句話,耿偉很痛快的掛了電話。

  「我操!」

  郭林瞪著耿偉:「你當著我的面賣我?」

  「你敢說喬加不是你線人。」

  一句話堵的郭林不吭聲了,耿偉拍拍手拉開車門:「你說不要我送的,我不管你了。」

  今天倆人都是來醫院復查的,來的時候是耿偉去接的郭林,不過一會兒耿偉有事,郭林宿舍不順路,也懶得麻煩他,省得又被念叨一路。

  所以郭林擺擺手:「走你的吧。」

  「之前你不是說要買輛二手的,幹嘛,留著娶媳婦兒了?」

  「錢借人了。」

  「借人?」耿偉倒是沒聽過這茬:「誰那麼不開眼管你這種窮警察借錢?總共也沒多少生產力。」

  郭林懶得跟他貧了,拍了一下車門:「快走吧你,路上開車注意點。」

  「無論是跟人借錢還是借錢給人都不適合你,以後這種事,你少招惹吧。」言盡於此,耿偉一踩油門留給郭林兩盞銷魂的後尾燈,郭林搖了搖頭,轉身往車站走。

  他要是跟耿偉說他錢是借給喬加了……

  還指不定這人要嚷嚷成什麼樣。

  想到喬加,郭林看了一眼天色,掏出手機本來準備打電話,猶豫了一下,最後還是把手機放了回去。現在情況還不太明朗,他考慮半天覺得還是少跟喬加聯繫。

  省得再出什麼狀況……

  好在醫院附近的公車挺多,郭林沒等多久就來了一輛,他上車站在窗邊,微微的有點出神。

  出來的彈道結果,那一槍果然不是華淼打的。但是後來逮捕的人裡,也沒有任何人的槍跟他身上的子彈彈道吻合。

  最大的可能,是鮑鋒的人。

  那天喬加帶來的那個人郭林沒什麼印象了,畢竟當時他被按在地上,也沒什麼機會去仔細看。但是他沒想通,如果華淼真的是被鮑鋒那邊的人打死的,鮑鋒這麼做的原因又是什麼?殺人滅口?

  那華淼到底知道些什麼,才非死不可呢……

  沈軍那邊一定會往下查的,這裡頭,也不知道喬加牽扯進去多少。

  第二次想到喬加,郭林自己有點愣神,他都忘了從什麼時候開始,考慮喬加的立場已經是成了習慣的事情了。

  實在不知道這算不算個好現像。

  郭林罕見的嘆口氣,搖了搖頭,然後一抬頭,發覺公車途經了一個他很熟悉的地方。

  鬼使神差的,他沒到目的地竟然就下了車。

  郭氏米粉。

  曾經這地方他不願意來,是因為難免想到孟哲的事情。那是一種不能夠稱之為傷感的壓力,就算郭林心裡很清楚孟哲出事並不是他導致的,但想到那些在一起的時光再也回不去了心裡還是難免不舒服。

  但是現在看見這地方,郭林卻覺得自己想不起那麼多了……

  記憶中最深刻的畫面反而是喬加那天似真似假的對他說的那句:「我相信你。」

  這句話從喬加嘴裡聽到,還真是難得。

  郭林一邊想著一邊推開門,迎面走過來的男人跟打了個照面,兩個人都是一愣。

  「喬加?」

  「誒?」

  ——果然是白天不能說,晚上不能提鬼。

  喬加盯著郭林吃東西的側臉,滿臉都寫著戒備:「……你真的沒跟蹤我?」

  「你這一臉做賊心虛的反應,難道是幹了什麼需要我跟蹤你的事?」其實郭林也覺得事情湊巧的很詭異,不過碰上就是碰上了,也不一定所有緣分都是孽緣。

  弄不好,他跟喬加能成了警察和線人這段關係裡的佳話。

  挑了下眉角,郭林覺得這家米線做得是越來越好吃了:「這兩天怕出什麼意外就沒聯繫你,你那邊情況怎麼樣?被難為沒有?」

  「說來也奇怪,鮑鋒連找都沒找我。」沒電話沒消息,喬加都懷疑鮑鋒是不是準備把他開除核心隊伍了。

  本來之前讓他負責接待華淼的時候,他還以為鮑鋒另有打算。

  不過反正他樂得清閒,求之不得。

  他這點心思郭林看得很透,他笑了一下,轉開話題:「喬簡這段時間怎麼樣?」

  「還不是那樣,上學放學。」

  「我說你好歹也是做哥哥的,稍微關心下你弟吧,按年齡算,都差不多快到叛逆期了。」

  「拉倒吧,喬簡根本沒有叛逆基因。」

  從小到大都聽話的要命,他們兄弟倆能平安活到現在,喬簡的懂事也算是做了不少貢獻。只要能讓兄弟倆吃飽肚子,喬簡從來不會找麻煩。算起來,上次為了維護女同學被黑二找茬,都是難得一見的意外了。而且後來還跟他這裡後悔檢討了半天。

  這話聽得郭林笑了,他歪過頭:「你這意思是不是全部的叛逆基因都長在你身上了?」

  不然喬加怎麼會搞到今天這種地步。

  「你這人實在不會聊天。」喬加一皺眉,站起來就要走。

  「誒?」郭林一把拉住:「行了,跟你開句玩笑而已,脾氣還挺大。」

  以前不是怎麼擠兌都不還嘴的麼,果然一旦混熟就沒威脅效力了,喬加現在已經完全找不到當初第一次見到他時的那副緊張樣。

  不過這一抓正著抓到喬加之前受傷的地方,後者齜牙咧嘴的倒吸一口氣。

  郭林皺眉愣了一下,隨即抓過喬加欲避開的胳膊,把袖子擼上去:「我操!你這都多久了?怎麼現在還包著紗布?」

  他挨個子彈都出院了,喬加這是什麼體質。

  「之前沒注意,傷口發炎了,昨天被喬簡念叨的煩了才去醫院做了個處理,說是傷口感染了,又重新劃了一道口子。」

  他不像郭林,受傷之後就直接進醫院了,護士大夫伺候得周到。

  喬加從那天之後連休息都不太有規律,成宿成宿的睡不著,他這人一失眠就得抽煙喝酒,沒折騰幾天就把傷口弄得惡化了。

  郭林都不知道該怎麼吐槽了,他搖搖頭:「我說你這麼大個子,做事能不能靠譜點?」

  這話簡直跟訓孩子一樣。

  喬加眉頭一擰,不爽的瞪了郭林一眼:「我受傷干你屁事!別念叨了,煩死了。」

  昨天喬簡已經說得他快胃抽筋了,他可沒興趣再聽一遍。

  對面郭林剛要開口,兜裡手機震了起來,他本來以為又是沈軍的奪命連環call,掏出來看了一眼沒吭聲,翻開手機:「喂?」

  「林哥……

  竟然是喬簡。

  「嗯,有事?」

  「你現在說話方便麼?」

  「跟人吃飯呢。」

  郭林的語氣很刻板,喬加沒什麼興趣摸出煙點上,順便一時興起往郭林那碗米粉裡倒了一堆辣椒油。那看起來略微恐怖的顏色大概是個人都吃不下去了。

  搞完破壞,喬加心情不錯的衝郭林咧嘴一笑,一臉挑釁。

  要讓他知道現在這電話是喬簡打的,估計下一刻就得變臉……

  郭林不動聲色的在心裡嘆口氣,搞不懂這兄弟倆為什麼總是站在極端的兩邊。

  喬簡反應很快:「林哥,你是不是……說話不太方便?」

  「嗯。」

  果然是聰明。

  從這個角度來看,喬加和喬簡倒是有點像親兄弟了。

  「那我一會兒再打給你。」

  「我給你回電話。」

  簡單的達成共識,郭林等喬簡那邊掛線了就也收起手機,坐下之後看了一眼尤為壯觀的米粉,在喬加得意的目光下很淡定的繼續吃。

  實話說真的挺辣的……

  不過喬加自己覺得他實在錯估了郭林吃辣的水平,眼見一碗吃完,郭警官也就是額頭出了點汗,臉色都沒怎麼變。

  表情就從一開始的挑釁得瑟變成了郁卒的陰沉,等旁邊的人吃完,喬加忍不住罵了一句髒話:「操,真他媽的不知道你是什麼構造。」

  這承受力怎麼看都不像人類。

  郭林喝了口水,沒搭理他這茬。

  沒過多久喬加就被一通電話叫走了,郭林沒問是誰,看喬加那個反應和語氣,十有八九是鮑鋒。

  兩個人臨散的時候約定了下回見面的時間和地點,沒什麼意外,還是那個郭林深惡痛絕的色情酒店。

  「臉色別那麼難看,我還特地去辦了張卡,能打折呢。」喬加惡劣的笑了笑,沒等郭林回話,咬著煙笑瞇瞇的走人了。

  郭林在後面補的那句:「平時小心。」也不知道他到底聽見沒有,郭警官等嘴巴裡那股火辣辣的灼燒感褪的差不多才站起來,又買了瓶水,出了米粉店。

  ——那碗該死的米粉真夠辣的!

  喬簡跟郭林約在一家咖啡廳,因為離郭林不遠所以他到的比較早,等了一會兒喬簡才到。

  「說吧,找我什麼事?」郭林特地選了個靠邊的位置就是為了方便說話。喬簡找他,十有八九是有什麼事。

  「嗯……」還帶著學生氣的男孩有點尷尬的撓了撓頭,態度似乎有點猶豫。郭林也不催他,就讓喬簡慢慢的心理建設。

  好在沒讓他等太久。

  喬簡從書包裡掏出了幾張紙然後攤開:「林哥……我該報志願了,因為找不到其他人了,所以想跟你商量商量……

  饒是郭林,也沒想到竟然會是這種事。

  他愣了一下,然後把目光轉到桌面上的那些密密麻麻的學校名稱中,半天才尷尬的咳嗽一聲:「這個……你還是跟你哥商量比較好吧?」

  「我哥最近心情不太好。」喬簡皺起眉:「而且,我也不想讓他看見這些……

  雖然當年喬加念書的時候也沒多出色,可是這種遺憾,沒有必要他還是不太願意去面對。

  當初如果有人願意幫他們兄弟倆一把,又或者他們的媽媽沒離開,或許,喬加也是個需要選志願,需要參加高考,然後不怎麼規矩得畢業,再苦哈哈找工作的普通人。

  只可惜,錯過了就是錯過了,生活沒辦法回頭。

  郭林從喬簡的話裡讀懂了他的顧慮,他點了點頭,勉為其難的看起招生簡章:「我都沒留意過,你都高三了……」知道是個高中生可是沒太往心裡去,原來都到了要填志願的時候了。

  「你自己想念什麼學校?」

  這種事,一般都還是以個人意願為主吧。

  郭林已經想不起來自己當初選學校的心情了,他隨便的掃了兩眼,那些名牌大學的分數線真是看得他眉角一抽一抽的疼。

  喬簡一點都不意外郭林問他的這個問題。

  事實上,這也是他想到要找郭林商量的一個原因。他深吸一口氣,指在一個學校的名字上:「我想念這個。」

  郭林揚眉,一臉意外。

  「……你想做警察?」

44

  考警校這件事,其實喬簡想了好幾天了。

  一開始只是同學之間聊天的時候討論到,後面他就跟魔障了一樣,睜眼閉眼想的都是這件事情。現在他幾乎想不起來當時是誰說的那句:「其實當警察也不錯。」反正在他腦子裡,基本上就只剩下了這句而已。

  而言郭林看著喬簡一臉認真的表情,半天不知道接下來的話要怎麼說。

  「你考慮清楚了……?」

  雖然男生有這種想法倒是挺常見的,但是按照喬家這兩個兄弟的情況來說,喬簡這個決定讓人有點意外。

  而且對他哥來說……

  大概可以稱之為「匪夷所思」了。

  內心想像著喬加抓狂的樣子,郭林抬頭就看見喬簡挺慎重的點點頭:「我考慮清楚了,但是還想跟林哥商量下,如果要考警校的話,都需要注意點什麼?」

  「沒什麼需要注意的,該怎麼念書還是怎麼念。」郭林大學四年除了跟哥們兒之間瘋的那些事兒,幾乎也沒記住幾樣:「你打算什麼時候告訴你哥?」

  「晚上吧。」

  明天就要交志願了。

  其實,喬簡之所以沒跟喬加商量這事兒,也是跟郭林一樣料到喬加可能的反應。

  郭林同情的看了他一眼:「你語氣盡量緩和點。」雖然對喬加來說,這刺激大概不會小。

  「林哥……」喬簡皺起眉:「其實……你能幫我跟我哥說說麼。」

  「啊?」

  「是你的話,他應該能聽進去。」

  這才是喬簡來找郭林的主要原因。

  郭林愣了一下:「你哥會聽我的?」喬簡這不是成心要把家裡搞成案發現場。

  「嗯……就算是老師的話我哥也聽不進去的,但是如果是你,應該能聽兩句。」之前開家長會,喬加根本是趴在桌子上睡著了,回家的時候告訴他一個字都沒記住。

  郭林是沒搞懂喬簡對他的這份信心是哪兒來的,這世上要是真有一個人能掰過喬加那個倔脾氣,也是非喬簡莫屬。

  只不過,也是因為這個原因,喬加喬簡之間兄弟這種與生俱來的不對等,讓他們兩個人的溝通一直都很費勁。郭林能理解喬簡開口求自己幫忙的原因……可說真的,他實在不想攪和進這種家庭戰爭裡。

  ——尤其是他擺明了就是個拉仇恨的炮灰啊!

  從喬簡跟喬加說完之後,已經過去五分鐘了。

  屋裡除了沉默就還是沉默,郭林為了安全著想站在離門口不遠的地方,做好準備在萬不得已的時候,三十六計走為上。

  喬加嘴裡咬著煙,瞇起眼睛盯著手上的那張紙,一動不動。

  剛見完麼多久的人又再次找上門,他開門時看見喬簡身後的郭林就知道肯定不是什麼好事。過了很久,他才抖了抖手,掀起眼皮:「你是說,你已經找郭林商量過了?」

  不知道是不是郭林的錯覺,總覺得自己名字被喬加念的特別咬牙切齒,他有點無奈嘆口氣,對旁邊喬簡求助的眼神沒辦法視而不見,他硬頂著壓力開口:「其實……喬簡就是怕你不答應,所以才讓我來幫他解釋兩句。」

  「不答應?」喬加歪過頭冷冷一笑:「我幹嘛不答應?」

  喬簡和郭林都沒接話。

  他放下手裡的紙,站起來:「這是我弟,他報志願考大學,只要他想念,我有什麼可不答應的?」

  喬加是直直衝著郭林走過去的。

  「不就是做警察麼?最多就是將來變得跟你一樣唄,從頭到腳沒有一個地方讓人看著順眼,還特別喜歡插在別人兄弟之間做小三,什麼讓人不痛快你做什麼!」

  小三這種字眼說得郭林臉都快扭曲了:「我說喬加你至於麼?」

  「我他媽的至於!」

  喬加一拳砸在旁邊的櫃子上。

  他一個黑社會小混混的弟弟要去做警察了,還有什麼事比這個還至於的!

  而且還搞了個現役警察來家裡壯膽,我操,現在是什麼情況,警察掃平黑社會要從娃娃抓起,用滲透的方式走進千家萬戶了麼?!

  他喬加以後混出個人樣了,剛好是警匪一家親,回頭還能申請個五好家庭獎狀呢。

  臉色越來越難看,喬加走到郭林跟前的時候,額頭的青筋都浮出來了:「你說實話,是不是你在旁邊煽動的!」坑了他不算還要對他弟弟下手,郭林這算盤也打得太如意了。

  對面郭警官皺起眉:「你是有被害妄想症吧,這種事我有什麼可煽動的。」

  「你腦子想什麼誰知道?喬簡真去考了警校,說不定沒畢業就被你抓去做臥底,最後連怎麼死的都不知道!」

  「喬加……」郭林直直的看著他:「你少看點電影吧,會死人的……

  沒知識也好歹有點常識,臥底也是隨便抓個人就能做的麼。

  喬加的回應很直接,他拉過郭林的肩膀一個抬膝,今天不讓郭林長點教訓,以後喬簡大概就要改名叫郭簡了。

  郭林和喬簡都沒想到喬加會氣到會動手的地步,好在被攻擊的那位反應夠快,攔在腹前按住喬加發狠的勁頭,郭林往後退了兩步拉開一點跟眼前這人的距離:「你到底是生氣喬簡考警察,還是氣他沒跟你商量?」

  「一樣!」

  這兩者之間沒什麼差別,說白了都是胳膊肘往外拐。

  「在我看,喬簡想做警察是為了你,來找我商量也是為了你,就為這麼點兒事,你用的著這麼著急上火的麼。」郭林翻了個白眼:「這小子明顯是怕你將來真出了事沒人照應,才想做警察的吧?」

  雖然這麼想的話,喬簡這動機實在不值得開心。

  郭林的話讓喬家兩兄弟都露出了幾分詫異的表情,喬簡沒想到郭林原來已經都看透了,而喬加則是回頭看著喬簡,表情有點複雜。後者對上他的視線,嘴唇動了動,可最終還是沒解釋。

  這算是默認了。

  身為旁觀者的郭林搖了搖頭:「你們到底是一家人,有事商量著來吧,我想有個兄弟說話都不知道找誰。」

  這種血緣牽絆的信任,是他一輩子都沒體會過的東西。

  郭林推了喬加一把:「有些事,由得喬簡亂猜還不如你自己說明白。」

  一天到晚在生死關頭兜來繞去,很多事都是說不準的。喬加簡單的一句沒事兒根本起不到到安慰的作用,要說喬簡不受影響,那是不可能的事。

  喬加僵了幾秒,郭林這話不怎麼順耳但說的也是事實。看著眼前低著頭不吭聲的弟弟,他第一次意識到這麼久以來的刻意忽略,或許只是自己的自欺欺人而已。他想不出一個好的理由來解釋自己的所作所為,更不希望喬簡以後帶著輕視的眼神看他。

  雖然,他知道這個弟弟肯定不會……

  喬加沒開口,但是從他的表情上,郭林也看出來他算是接受了喬簡的決定。鬆了一口氣,他無聲的打開房門,留點空間給這兄弟倆去溝通。

  結果他人還沒走出去呢,就聽見身後喬加帶著數落的哼了一句:「想幫我就去學個能賺錢的,你哥我養你可不便宜,某位警官用事實證明了警察這年頭只請得起米線,你有點出息行不行!」

  操!他喬加是不是忘了當初醫院裡頭借錢給他的是誰。

  對於這種不點名的嘲弄,郭林當然不至於笨到自己對號入座,他一背身不怎麼客氣的甩上門,算是回應。

  而屋裡頭的喬加因此罵了一句粗話,之後的,都被掩蓋在了門後。

  郭林從喬加家裡出來,又在周圍幾棟樓繞了幾圈。

  以後這裡盡量還是少來比較保險,華淼背後到底還蓋著什麼事都還沒查出來,在鮑鋒跟前,喬加並不安全。

  這幾天,他一定要抓緊時間把華淼的事情再梳理一遍。線索應該就在他以前的那些人脈關係上,雖然現過了這麼久不太好追查了,但是目前,華淼是他們所能看見的,最有希望的線。

  如果喬加能從鮑鋒那邊探到什麼消息,就更好了……

  郭林想著這些打算的時候,沈軍給他打電話要他回隊裡一趟。他謹慎的確認了身邊沒有熟悉的臉孔,最後刻意選了條人比較少的小道拐出了小區。

  這之後,一直到約好的見面時間之前他喬加就沒有再聯繫過。

  因為中間沒有聯繫,所以郭林並不知道喬加那邊出了點事情。

  準確說,也不算出事了。應該是喬加覺得有什麼事要發生了,而且肯定不是好事。

  鮑鋒再召喚他的時候,完全沒提華淼的事。所有人都跟這人從來沒出現過一樣繼續該幹嘛幹嘛,不過他被交代要跟駝子李談個合作,聽說是駝子李找了門路要做走私,有錢一起賺,就拉了鮑鋒入伙。

  但是具體的情況還是要見面再談,喬加接到的命令只是讓他去聽聽駝子李的說法,回來轉述給鮑鋒就行,其他的不用他操心。

  這差事好,輕省!

  所以幾天下來,他都是跟著駝子李東逛西逛的。那些玩心思的事,他就算聽明白了也還是裝糊塗。

  不過,這個駝子李倒是比喬加最初想像的要聰明些。

  這人是做黃色生意起家的,以前手下有不少皮條客,專做後半夜的買賣。後來門路漸漸多了,也就多少混出了點名氣,最出名的事是在監獄裡找人幹掉了他前老大,後來他連人家孩子老婆都沒放過,全沉到了護城河地,警方不知道是沒證據還是就壓根沒想查,反正道上人人都知道的事,至今也沒個說法。

  喬加跟駝子李打交道的時候,就很留意他對鮑鋒的態度。

  那天葛老六死的時候,這個駝子李也在,他之所以被人叫駝子,就是因為駝背的很厲害,走哪兒都弓著腰,不顯山不露水,但一眼就看得出來不是什麼好人。

  曾經他忘了在哪個場合,見過葛老六跟這個駝子李一起出現,雖然細節想不起來了,但留了個印象,這倆人關係應該說得過去。

  在道上,但凡是有利益糾紛還能說上兩句話的,基本上就算是交情不淺了……

  喬加覺得駝子李不會真心想為鮑鋒做事,尤其是這種擺明了要被迫跟鮑鋒拆搭,變相「上貢」這種事,就更沒人願意幹了。

  果然,一天晚上,駝子李招待他在一家會所喝酒,連著好幾瓶下去,態度就有些微妙了:「小喬,你是不知道……當初,都在猜你跟鮑先生是怎麼攀上關係的。」

  駝子李搭著喬加的肩膀,一臉的醉意,他晃了晃手指:「你要知道,這鮑先生……可不是一般的人物……

  喬加頂著醉意也笑笑,跟著搖搖晃晃的點頭:「那是!鮑先生,跟咱們不一樣。」

  「不一樣……?」駝子李陰郁的掀起嘴角,然後半垂著頭,聳肩一笑:「其實沒什麼不一樣的,都是踩著兄弟老大往上爬……跟我,跟你……」意味不明的笑意透著幾分算計:「……其實都一樣。」

  他說的,大概是黑狗的事。

  喬加知道道上很多人都覺得黑狗是被他幹掉的,這件事他沒打算解釋也沒法兒解釋,對於這些話,就是聽聽,不做表態。

  但是駝子李這話,說的應該不止是他。

  他佯裝醉意的誒了一聲:「李老……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駝子李仰面大笑起來,然後又低回頭,把嘴巴貼在喬加耳邊:「我知道,你不服他。」

  噴在耳側的酒氣讓喬加心底忍不住犯噁心,然而,駝子李說的這句話,卻讓他有點發冷。

  他定了定神:「李老你這是喝多了,開我玩笑呢!」

  「別急著不認……你現在不敢將來也不得不反他,鮑先生不相信你。」酒氣依然很重,酒意卻不知不覺之間散去了,喬加挑了下眉角,不知道駝子李這是試探還是警告。

  後者晃得累了,沒什麼精神的歪倒在邊上的椅子上,他閉上眼睛,一倒頭趴在酒桌上,嘴上嘟嘟噥噥的哼唧著:「……就跟著你的那個小弟,我看見了……」駝子李打了個酒嗝:「看見他跟鮑鋒身邊那個叫李嚴的,在一起快。」

  喬加愣了一下。

  阿松?!

45

  喬加看不透駝子李「友情提示」背後的東西。但是對方既然敢這麼說,他也覺得不會空穴來風。

  這些人做事的目的性都太強了,每說一句話,做一件事,都不會無緣無故。先不說駝子李到底為什麼要告訴他這件事,單就說鮑鋒不相信他這點,他心裡比誰都清楚。

  所以,如果真的找阿松盯著他,倒也不是沒有這個可能。

  這麼一想,喬加後脊開始發涼。

  當初他查華淼,是通過阿松去查的,如果阿松現在是聽鮑鋒的安排,那就是說他一直以來查華淼這件事,鮑鋒一早就知道了。再加上後來他去找李嚴這檔事,鮑鋒只要不傻,都會覺得這裡頭有問題。

  鮑鋒當然不傻……

  所以華淼的事他一句都沒問過,不是不需要,而是他不相信喬加的話了。

  從駝子李那裡離開之後,喬加在回家的一路上都在回想這段時間阿松的種種表現,能猜出一些端倪,可是暫時下不了結論。

  甚至到家之後,他還把自己手機研究了一遍。

  可惜他對這些電子的玩意兒都搞不太懂,也看不出來到底有沒有被人竊聽或者裝過什麼多餘的東西,但是前天阿松確實借過他手機,當時他沒太在意,現在想想,真要安裝了什麼,他還真不知道。

  這麼看,以後給郭林發簡訊或者打電話,都比較麻煩了。

  但是如果他再買一個手機,也會引起其他人的注意或者懷疑,這個當口也不好找個借口把這手機扔了。

  思來想去,除了他跟郭林約好的固定見面地點,喬加決定暫時不再以任何形式去聯繫郭林。甚至連見面,他也要比之前更小心才行。像之前黑二那種事情,再發生一次,他就沒當初那麼走運了。

  這種如履薄冰的日子,真是每過一天都會更膩歪一點。

  喬加一邊看著桌面上的手機一邊就這麼有點愣神的坐著,內心從來不曾壓抑下去的厭煩感又翻江倒海的湧了出來。

  同樣是過得提心吊膽,不得不說郭林還是比他強多了,起碼人家那份職業聽起來比較高端。

  視線不經意的掃到旁邊的落地鏡,喬加慢吞吞的站起來,然後晃蕩過去。看著鏡子裡的自己,忍不住瞇起眼睛想像了一下自己跟郭林如果交換過來的樣子。

  但是想了半天,發覺腦補的形像很可笑。

  郭林怎麼看也不太像個小混混……

  他更是橫看豎看都做不了警察。

  真要說起來,還是喬簡比較靠譜吧,至少那小子看著比較精神,穿警服也稍微好看一點。

  ——就是太像郭林了。

  突然反應出這個念頭,喬加臉色一沉,他看著鏡子裡自己一臉扭曲表情的尷尬樣,突然覺得自己這樣簡直蠢透了。

  寫作業寫到一半出來喝口水的喬簡剛巧就撞見了喬加在鏡子前面發火的這一幕。

  他費解的皺了下眉,最終沒說什麼,端著水杯又回了書房。

  因為有了戒備,喬加在接下來的幾天,都很留意身邊的人。

  阿松確實算是腦子好使的,無論是從他這裡探口風還是盯梢這種事都做的不露痕跡,如果不是喬加聽了駝子李的話對他起了疑心,要發現他不太對勁還真不是一兩天的事。可一旦確認了,喬加的行動就變得很拘謹。

  他不能讓阿松起疑所以不能太警惕,可又要三分真七分假的忽悠回去,一句話說出口都要在腦子裡轉好幾個圈。

  「喬哥,最近好像都是都沒見你出去開心啊……

  就像現在阿松這句聽起來沒什麼重點的話,喬加卻要在心裡掂量一下他到底是在試探還是隨便找個話題。

  不過這小子以前是跟著黑狗的,很多事他心裡都清楚。

  喬加哼了一聲:「最近都沒遇到什麼看得上眼的,怎麼,你有好的介紹?」

  「我不清楚喬哥你喜歡上很麼樣的。」阿松一臉討好的笑容,他湊近了點:「我聽說,喬哥你玩點不一樣的……?」

  「知道還問。」

  「這方面我還真沒什麼門路,不過回頭能幫你打聽打聽,好像東城那邊有幾家是專門做這個的。」

  阿松沒有把事情攬上身。這也是他聰明的地方,不會一開始就把目的明確的亮給人看,但是潛移默化的,很容易讓其他人信任他。

  可能,他對付鮑鋒也是用得這一套。

  喬加挑了下眉,順著話題往下接:「那些地方早就玩膩了,已經不愛去了。」阿松聞言笑了半天,一邊恭維喬加「閱歷豐富」,一邊不以為意的轉過頭去看電視,彷彿這個話題對他來說,不過就是順口一提。

  但是喬加知道他不是。

  因為類似的談話,後來又有過兩次,阿松沒有提過要給他介紹新人,可話題一直繞在要他領著自己去開開眼界這種話題上。

  所以,鮑鋒大概是讓阿松搞清楚他身邊的人際關係吧,喬加只能這麼推測著。眼看著跟郭林見面的日期要到了,他一直找不到一個合適的機會通知郭林改期,只能硬著頭皮往下熬。

  這兩天,阿松跟他跟的更緊了。

  而且鮑鋒也有意無意的提起讓他多出入的時候多帶著幾個小弟,不然出了什麼事沒個照應,明面上戒心駝子李玩什麼手段,喬加心裡卻明白這些小弟的目標到底是誰。

  媽的……

  這麼下去,遲早會越來越麻煩。

  跟郭林約好那天,喬加被李嚴叫去喝酒了。

  這頓鴻門宴喬加還推不掉,無奈之下只能跟著阿松到了李嚴安排好的地方,是個KTV的大包間,裡頭男男女女的實在不少。

  「一直沒機會跟你喝一頓,可算逮著機會了。」李嚴說完酒就給倒上了。喬加來者不拒仰頭就灌,旁邊一群起哄的直叫好。

  連著喝了三杯,喬加把空杯放下才說話:「明明是嚴哥你貴人太忙,鮑先生那麼信任你,一天到晚找你有事,哪有空跟我這種人成天吃吃喝喝的混著過。」

  「你這話說的可就沒勁了。」李嚴推了推眼鏡:「鮑先生最近在我面前提了好幾次你,連駝子李都交給你處理,我看再過幾天,我想請你都難了。」

  阿松在旁邊眼睛一亮:「嚴哥,你是不是從鮑先生那裡聽了什麼信兒?」

  喬加這是要再上位了?

  不止是阿松,似乎旁邊聽到李嚴這話的,不少人都是這種想法。唯獨喬加嘿嘿一樂,全當沒聽懂。

  李嚴衝旁邊甩了甩手,讓其他人避開,自己又倒了一杯酒跟喬加倆人坐在角落裡:「上次華淼那件事,一開始你來找我我還不太當回事,後來也是鮑先生讓我帶點人過去看看,結果還真出事了。」

  「那天真是多虧了嚴哥。」

  「你要謝,得去謝謝鮑先生……」李嚴搖搖頭:「不過,我有點好奇,你是怎麼發現華淼有問題的?」

  早知道會有這麼一問的。

  只是比喬加預料的晚了不少,他一口把杯子裡的酒乾了,然後嘖了一聲:「說起來,真的是該他華淼倒霉。你是不知道,自從鮑先生讓我負責接待他,他就每天晚上讓我開著車圍著警察局轉,你說咱們是幹嘛的啊?一天到晚湊到警察鼻子前面能討到什麼好。我不太樂意,他還威脅我,讓我自己小心。」喬加把事情的拆解了完了有改了改,這段內容有真有假,李嚴聽著,也沒表態。

  「後來有一天,我實在憋不住了,就想著知道這人到底想幹嘛,就跟著他進了一小區,結果你猜我發現什麼?」

  李嚴揚眉:「什麼?」

  「我發現華淼在跟一幫子一看就不是咱們的人在見面。」他恨恨的呸了一聲:「拿了鮑先生的錢還懷著別的心思,我光想就覺得不對勁。就一路跟著這些人,然後摸到了那個倉庫,發現他們抓了個警察。」

  按照他的版本,之後他就去找了阿松去打聽華淼,在發現華淼可能跟葛六有瓜葛時,他就片刻沒敢耽擱的去找了李嚴。

  「原來如此。」李嚴點頭:「你這心思也夠細的,就因為他見了幾個生臉兒,你就覺得他有問題?」

  「鮑先生把他找來肯定是要幹活兒的,他這麼個搞法早晚得出大事,我也是怕被牽連。」

  從自保的角度來說喬加做的所有事都不算過。

  所以李嚴也抓不到他這番說辭裡頭的漏洞,兩個人各懷心思的又對著喝了兩杯,沒過多久,喬加兜裡的手機開始震了。

  算算時間,郭林大概早到了。

  這電話,接起來喬加就是要當著李嚴的面跟個警察套詞,可是如果不接,難保郭林那邊會覺得他出了意外,到時候恐怕更麻煩。

  所謂進退不得,說的大概就是喬加這種情況。

  他不動聲色的又給自己倒滿一杯酒,數著兜裡手機的震動次數。

  其實如果他現在不接,郭林應該也不會繼續打了。

  李嚴跟他的距離不知道會不會聽見他電話的內容,唯一的僥幸之處在於這地方本來就是個KTV,吵吵嚷嚷的,倒是真未必能聽見。

  這麼想著,喬加還是接了這通電話。不過他沒等對方開口:「不是讓你等一會兒,著什麼急?」他語調裡透著挺濃的挑逗味,李嚴側頭看了他一樣,喬加冷靜自若的演著獨角戲:「馬上就到了……你先洗乾淨了躺著等我,一會兒有你好受的!」

  頓了兩秒鐘,他語氣一轉:「少廢話!什麼時候輪到你打聽我的事了。」

  李嚴一直等喬加這通電話打完,笑笑開口:「怎麼,你接下來還有安排?」

  「之前阿松跟我提了幾個地方,我剛看上一個。」喬加並不欲多談,這個話題繼續下去,可能的發展他猜也猜到了。李嚴顯然早就知道他的事,也沒表示出驚訝,只是放下酒杯:「我一直聽說你這喜好跟一般人不太一樣,不過光聽也沒見過,要不,乾脆你也幫我找一個,嘗嘗鮮。」

  同樣的話,阿松說出來喬加可以當做沒聽見,但是現在是李嚴開口,他似乎沒的選擇。

  不過……這種事也能隨便試?

  喬加心裡擠兌了兩句,面上還是點頭答應了。眼前這情勢,根本由不得他拒絕。

  ——幸虧他一早也有所準備。

  不過,大概郭警官今天不會太高興了……

  喬加本來以為郭林會走。畢竟他那通電話明顯就是有問題的,以郭林的警覺性,在察覺到事情有突發情況,按說是會先走為上。

  事實上郭林也確實有走的打算。

  他在屋裡等了兩個多小時已經覺得情況不太對勁,喬加接起電話所說的,無疑都是警告。

  但是在他握上門把準備走人的時候卻猶豫了一下。

  喬加那種反應,絕對是出事了。

  鮑鋒不是黑狗也不是胡淼,這樣的人要對喬加下手,恐怕他們連一個微乎其微的機會都沒有。郭林心裡頭不踏實,開麼的手就怎麼都沒辦法下決心開門,就在他心裡不踏實的這個空檔,門外突然傳來了不太尋常的腳步聲。

  說是不尋常,因為明顯是徘徊的動靜。

  這些房間的隔音設施都很不錯,只有靠近門邊這裡因為沒辦法包牆,門外的聲音仔細聽的話,還是能分辨出一些。

  郭林警覺得往外看,觀察了一會兒,他打消了之前的念頭。

  這房間外頭有人盯著……

  現在出去,無疑是自投羅網。

  依照目前的情況來看,最糟的情況大概是鮑鋒那邊已經開始懷疑喬加了,只是消息來源還不夠準確所以不敢貿然開房間搜,這種店之所以能存活下來,後面的關係肯定不簡單。那邊在沒確定之前,似乎也不想惹太大的麻煩。最好的情況,這些人並不是衝著他們。

  無論是哪一種,喬加都很有可能依然會按照計劃過來……

  郭林沒辦法判斷喬加對這邊的情況知道多少,明知道現在留在這裡其實他的風險更大,但考慮再三,他還是耐著性子在房間裡繼續等。只不過為了以防萬一,他躲在了浴室裡用來放浴衣毛巾的窄小隔間裡。這樣一會兒如果喬加真的遇到危險,好歹他還能做個接應。

  黑暗之中,郭林打開手槍的保險,屏息的關注著外頭的動靜。

  沒有等多久,就傳來了開門的聲音。

  不過門外明顯不止是喬加一個人,郭林聽到了四五個人的談話聲,在門打的瞬間,有個聽起來年齡不大而且偏細的聲音突然揚高;「喬哥,你太討厭了,這麼開人家玩笑。」

  這種聲音,郭林依稀在哪兒聽過……

  他皺了下眉,聽見喬加對著剩下的人說:「嚴哥,你今天一定得玩兒的盡興……你可得幫我好好伺候嚴哥。」

  「那當然。」

  聲音太雜,除了喬加之外,郭林一個都聽不出來,但是從對話裡,似乎這些人是跟著喬加一起來的,大概都是「同道之人」所以相約一起來找樂子。喬加關上門就跟之前那個聲音挺細的男孩搞到一塊了,因為躲在浴室裡,郭林只能隱隱約約的聽到不太連貫的呻吟聲,等倆人滾到床上,隔著浴室的玻璃門,郭林總算是聽得清楚了一點。

  「郭子……」這是喬加的聲音。

  「討厭,喬哥,我不喜歡這個名字,聽起來真難聽。」這是那個男孩。

  「哪兒難聽了?郭子,小郭子,我的小郭子!……這名字多可愛。」

  喬加故意又叫了好幾遍,男孩被他逗的一直笑,只有躲在浴室裡的郭林聽得渾身直起雞皮疙瘩,總覺得喬加弄不好是故意的。

  但是道理上,他也不一定知道自己還留在這裡。

  眼前這情況郭林出也出不去,迫不得已只能繼續躲著,喬加既然帶了人進屋今天見面是不太可能了。十有八九他也知道有人在試探自己,所以找了個小情兒準備把今天糊弄過去。

  換言之……他得在這裡聽現場。

  我操!

  突然意識到這點,郭林開始後悔自己留下來的這個決定。

  半個小時後,自從做上刑警也算經歷過不少盯梢和竊聽的郭警官得到一個結論,以前沒有,以後大概也不會遇上比今天要艱難的情況了。

  他基本上就可以斷定喬加肯定知道他還在屋裡,而且,他絕逼是故意的!

  「小郭子……你腳真白……」喬加的聲音一直帶著笑意,床單被摩擦的聲音在這種情色旅館裡會顯得特別清楚,郭林甚至能聽到外頭接吻的聲音,那個一直被叫做小郭子的男孩笑吟吟的配合著喬加的動作,不時的輕喘幾聲。

  不過過了一會兒,就幾乎聽不見男孩的聲音了。

  郭林覺得喬加可能用什麼辦法堵住了對方的嘴,反正除了類似貓叫的嗚咽聲,這屋裡就剩下喬加的自言自語。

  「從第一次見著你,我就對你印象很深。」

  由於語速刻意放緩了,郭林第一次覺得喬加的聲音很撩人:「當時就覺得,呦,這伙兒長得挺精神,就是可惜有點凶……

  抗議的輕哼又揚高了一點,大概是床上的男孩在表示不滿。

  喬加倒是不在意。

  「不過你越裝著正經,我就越想把你衣服扒乾淨,這麼壓在床上狠狠的上。」在郭林聽來,喬加的每句話都意有所指,他握緊了手上的槍,就怕一會兒忍不住,直接出去把外頭那小子一槍崩了!

  這是堂而皇之的挑釁。

  「跟男人做,關鍵是要讓兩個人都舒服,男人的身體其實最好掌控……手指沿著你的脖子往下摸,你就會覺得很興奮,很希望我繼續往下,但是你放心,郭子……我今天不會讓你太快就結束的。」

  ——喬加!

  郭林咬牙啟齒的瞪著磨砂玻璃後頭的那抹模糊的人影。

  微妙的,床上的喬加這時候也抬頭看了一眼旁邊的浴室,雖然看不清楚,但是喬加知道郭林現在肯定在聽。

  他也說不好自己這是出於什麼心態。

  最初當然是為了應急,他安排這些就是怕出什麼意外,故意找個跟郭林同姓的,也是想著將來真有對峙的一天他可以扯東扯西的糊弄幾句。但是,真等進了這房間,意識到郭林還在房間裡,今天前被他壓抑下去的那股煩躁又開始翻騰。

  這個警察是真的不怕死!

  就算知道郭林留下來多數可能性是為了能照應他,喬加的火氣還是消不下去。之前郭林中槍時候的畫面又開始在腦子裡閃回,等喬加反應過來自己在幹什麼的時候,已經解開了原本堵在身下男孩嘴巴上的浴衣帶。

  他一定要讓郭林長個教訓,這些都是他自找的。

  「來,郭子,伺候伺候你喬哥。」

  郭林在裡面看不見外面的具體發生的事,只能在裡面聽著喬加一聲聲的喊著讓他青筋蹦出的「郭子」。

  本來,兩個人都很清楚這只是喬加讓郭林不痛快的挑釁。

  郭林活了這麼多年,絕對不是一個連動作小電影都沒看過的純情三好學生,這種事情雖然膈應但是不至於無法忍受,最多就當是住在廉價的破旅館裡也就算了。

  問題在於,外頭是喬加這個清晰的認知,無論郭林怎麼自我催眠都無法忽略。

  耳邊的聲音無法避免得引起了身體關於某方面的原始欲望,在喬加的惡意刺激下,郭林漸漸感到身體有點發熱。他尷尬的搓了搓手心的汗,到最後甚至收起了原本拿在手裡的槍。本來郭林試圖利用玻璃的溫度適當降低一些生理的自然反應,但是很快,他就發現這是個治標不治本的蠢方法,尤其是那些高高低低的呻吟和輕哼疊加著傳來,莫名的在他眼前拼組成喬加得各種表情,無論是滿足的嘆謂還是不滿的低吼,都帶著極強的畫面感衝擊著他的神經,就算他拼命的想要冷靜下來,腦海中還是不由自主的開始補充聲音所欠缺的視覺遺憾。

  等郭林意識到事情不太對的時候,已經只能目瞪口呆的看著自己的褲子了。

  我操……

  這到底是怎麼了。

  瞪著自己已經在解開皮帶的手,郭林因為下半身繃緊的感覺而微微有點發抖,他攥了攥拳,拼命想把耳邊喬加的聲音隔離開。

  倒霉的是效果不彰。

  「呃!郭子……慢點……」喬加的聲音帶著忍耐的壓抑,粗重的喘息就跟魔障一樣不斷的壓迫進郭林的腦子裡,他辛苦的克制著身體裡燃起的不正常的欲火,心裡詛咒著喬加最好下半輩子都硬不起來。

  媽的,這小子到底要搞多久!

  郭林接受不了自己因為聽著兩個男人做這種事也可以硬的起來,他甚至不太願意去思考究竟這些意味著什麼,只希望煎熬能快點結束。

  他所不知道的,是外頭的喬加其實也不太好過。

  明明頭是他起的,卻在男孩跪在床上用熟練的技術讓他更舒服時,腦中一閃而過當初為了躲避黑狗他們,在酒吧的隔間裡,郭林一張尷尬難堪的臉。那時的興奮他至今依然記憶猶新,現在一想到郭林就在隔壁,那種難以名狀的情緒又開始復蘇。

  基本上,這是一種很糟糕的前兆……

  喬加很清楚身體的生理衝動和心理上的亢奮有多大差別,眼前這個男孩怎麼看都沒有半點像郭林,但是他口裡的郭子,叫著叫著卻偏了一開始的初衷。

  郭林的身材顯然比這個男孩要結實多了。

  長時間在鍛煉中所塑造的肌肉輪廓哪怕是平時隱藏在衣服下面,也可以想見有多漂亮。膚色不白不黑,健康得剛剛好。

  喉結比較突出,後肩骨的形狀也不錯。

  腰就算沒有小男生細,但是肯定也沒有半點贅肉。

  還有腿……

  那位警官的腿長腰窄,這麼仰躺在床上,上衣半敞,褲子被退到一半,想必景色肯定比現在要養眼多了。

  思緒這東西,就如同洪水猛獸一樣,一旦開閘就再也收不住了。喬加後來已經無力控制自己的理智,只能放任腦海中郭林的影子越來越清晰,雙手明明撫摸著一具與郭林有天壤之別的身體,心理上卻遏制不住意淫隔壁那位警察的欲望,並且越來越糟。

  喘息慢慢亂了節奏,就連喊出口的郭子,都含糊的變成了一種訴求的呢喃輕哼,帶著不滿足的撩撥,叫得越發急促。

  房間裡,充斥著性愛的氣息。

  這裡關於喬加和郭林的記憶說多不多,說少不少,哪怕是跟現在發生的這一切一點關聯都沒有,也還是會自發的躍進兩人的思緒中,隔著一層玻璃,喬加和郭林一邊震撼於自己的失控,一邊又沉淪的渴求更多,困難得抓著腦中可以稱之為理智的最後一根稻草,徒勞無功的希望事態能夠在徹底瘋狂之前收住。

  但是天不從人願。

  無論喬加和郭林各自有多抗拒,這種原始的欲望遊戲依然朝著最脫軌的方向發展。

  「……郭林,你大爺!」

  最後一聲含含糊糊的咒罵,讓喬加在達到高潮之後完全刷白了臉色,他發愣的看著床上已經接近於失去意識的男孩,無法接受自己剛才是叫著郭林的名字發洩出來的。

  而浴室裡面,郭林更是徹底傻了。

  他其實並沒有聽清楚喬加最後叫得到底是什麼,但是很明顯,喬加那聲滿足的嘆息聲,讓他好不容易壓抑下去的衝動瞬間倒退回了三十分鐘以前。充血的壓力讓他面色痛苦的閉上眼睛,一邊希望那股不理智的情潮可以散去,一邊無法控制的解開褲扣。

  後面外面那兩個人還發生了什麼,郭林已經幾乎沒空去搭理了。

  他暴躁無措的自我解決著體內流竄的欲火,動作粗魯的簡直不像是在對待自己的身體,應激反應而產生的快感蓋不住心底湧起的遺憾和不滿足,甚至一直到最後,他都沒有片刻舒爽的感覺。

  甚至,他覺得自己已經被蹂躪殆盡了。

  不是被喬加,而是被他衝動的源頭,那最終也無法克制的臆想。

46

  喬加當然不會等到李嚴他們來敲門再等著被抓個正著。

  雖然對被他找來的這個男孩不太厚道,但這時候他真的沒什麼選擇的餘地了。明知道對方還沒怎麼休息好,還是強拽了起來,喬加這次出手給的挺大方,在跟男孩閒聊的時候,順捎把幾日後見面的時間也約了下來。

  男孩其實聽得雲裡霧裡,不過重點需要聽懂的也不是他。

  臨離開這間房,喬加看了一眼浴室。常年處在壓力之下所培養出來的危險本能讓他覺得大事不妙了,不過這次可能會棘手過他以前所遇到的所有糟心事。

  他竟然對個條子起了感覺……

  我操!

  老天爺真的不是在玩他麼。

  浴室裡的郭林則是一直愣神到了傍晚時分。也不知道喬加到底最初訂了多久的房,反正也沒人來查房或者求證有沒有人。郭林就這麼靠在鏡子前面發呆,到最後,甚至都不知道自己為什麼在發呆了。

  還是耿偉的那通電話讓他回過神。

  「大哥,你那電話要是連最基本的功能都廢了,我勸你趕緊給扔了,別留著礙眼!死活打不通是什麼情況?你在停屍間睡著了?!」明明他倆就不是一個隊的,沈軍每次都衝到他們對上大吼大叫的找人,繼續這麼下去,不要說沈軍,他自己的隊長也要把他開除了。

  這不是徹底在製造噪音!

  「我在忙。」

  「屁話!誰他媽的不忙?你們頭兒找你都快找出病來了,一天到晚頂著欲求不滿的臉,你有空能不能打個電話過去安慰一下?」

  「沈隊找我?」

  「下一步估計是要去砸你宿舍門了。」

  郭林笑了一下:「弄不好已經砸完了。」他對他們隊長的火爆脾氣從來不敢小覷。

  耿偉翻了個白眼:「都這樣了你還有心情開玩笑?喬加的事你躲不過去的,要麼老實招了,要麼你總得想個說法糊弄過去。」

  「如果我說了,你覺得沈隊會放過喬加麼?」

  「……你要聽真話假話?」

  「算了,我心裡比你清楚。」

  只要喬加做為線人的身份一曝光,他這一輩子除非死,都逃不開這個身份。

  這世上總有人說後悔,總有人試圖扭轉自己走錯的那條路回到正軌,但是很多時候,老天爺不太樂意給你這個機會。走錯了一步,付出的代價昂貴得你趴在地上都還不起。

  郭林嘆了口氣:「……我簡直是自找麻煩。」

  「你這句是為了哪件事感慨?我以為你永遠沒有這份自知之明了。」以耿偉見過的人來說,郭林絕對最喜歡沒事找事的。

  「都算上吧。」

  招惹上喬加,本來就是他的失策。

  想著剛才所發生的一起,郭林那股心慌還是沒過去。他下意識抓緊了手裡的手機:「耿偉……你是怎麼知道自己喜歡男人的?」

  「啊?!」

  這話題轉的太快,耿偉有點跟不上。

  「這種事總不可能是別人教你的,你是因為什麼知道的……?」

  「那你喜歡女人是誰教的?」耿偉冷冷一聲:「這種事根本不需要別人告訴你,知道就是知道。只是看你接受不接受罷了,對女人硬不起來對男人就行,這不是明擺著的事。」

  「可要是男女都行呢?」

  「雙得唄!」

  耿偉一直說的這裡了才覺得這話題不太安全,他皺了皺眉:「你怎麼了?怎麼突然跟我探討起這種問題了?你千萬別告訴我你這消失的這大半天是被什麼男人強上了。」

  他這話本來是為了擠兌郭林,結果不中竟然也不遠了。

  被戳中心事的郭林口乾舌燥舔了下嘴唇,用一句話結束了這通電話:「少廢話!」

  百年難得一見,郭警官有點心虛。

  說實話,從小到大他從來沒有考慮過自己的性取向。大概喜歡女的本來就是理所當然的事,他從來沒體會過那種死去活來的感情,自然也不覺得自己這種平平淡淡的感情觀有什麼不對的地方。可是,如果按照耿偉的說法,他確實是對男的和女的都有感覺。

  ——難道他真的是雙性戀?

  這個突如其來的認知對郭林的打擊有點大,他皺著眉,努力消化著足以顛覆他後半輩子人生的轉變,第一次對於自己的事感到無措和不確定。

  而且,就算他真的是個雙,眼前這局面也太扯了。

  怎麼可能是喬加……

  在郭林的記憶中,上次他因私出現在酒吧,大概可以追溯到大學念書的時候。孟哲他們很喜歡在酒吧找找樂子,多數時候做為陪客的他無非就是喝點酒精飲料,然後待到犯困了再自己打車回宿舍。

  他從來不覺得這種地方有什麼樂趣,不是因為他正人君子,純粹是因為他討厭混亂的局面。

  有那個時間他寧願在家看書做飯了。

  但是今天,屈服於內心的掙扎和煩躁,在眼看著天黑之後他還是走進了一家酒吧,而且是個gay吧。

  自從知道了耿偉的性取向,郭林曾經去研究過所謂的同性戀。不說了解到什麼程度,但是他發自內心覺得自己並不屬於歧視這類群體的人。雖然真要他看著耿偉當他面去跟個男人親熱他大概也會有點尷尬,但是他絕對不會因此而輕視他身邊的哥們兒。

  可是看著眼前的男人毫不顧忌的擁吻在一起,郭林無法自欺欺人的告訴自己他真的不介意。

  事實上,真的不太舒服。

  極力避開人群,他好不容易找到一個角落,略有些狼狽的喝著酒。

  不過,像郭林這樣的外型,其實並不太容易低調做人。

  尤其是在酒吧這種地方,無論是哪個性向相關的,都很容易成為別人注目的目標。從他走進酒吧開始,就有不少人對他投以了熱烈的目光,只是因為郭林自己心不在焉,所以沒有注意到。

  「帥哥,一個人啊?」

  就非要對方的酒杯敬到臉上,才能引起郭林的反應。

  不過說實話,郭林的腦海中閃過的第一個動作實在是不怎麼斯文。他盡量克制自己的警戒性動作,勉強擠出張自然的笑臉:「hi……

  「第一次來?」

  「嗯。」

  「我就說,以前沒見過你。」換言之,這個男的應該是常客。

  來搭訕的這個男的長得並不惹人討厭,不過在郭林看來也沒什麼標籤型的特點,他看著對方很自然的坐在他對面,然後主動碰了一下他的酒杯:「感覺你很緊張。」

  對於這句話,郭林已經擠不出反應來回答了。事實上,從進來這間酒吧開始他就如坐針氈。如果不是燈光太過昏暗,大概誰都會看出他臉上的不自然。

  「其實,來這種地方就是要放鬆一點。」男人臉上的笑容很曖昧:「或者,找個人讓自己放鬆下來。」

  郭林開始認真的檢討自己來這地方其實是個錯誤。

  他站起來,禮貌性的衝對方點了個頭:「那個……不好意思,想起來還有點事,先走了。」

  無論他對喬加會不會起反應,可以肯定的是他對男人其實沒那麼大的興趣。

  對方對郭林這種類似於逃跑的反應倒是沒表現出什麼意外,他甚至是帶著笑意的目送著郭林離開,然後在郭林快要走出門的時候,才站起來跟上去。

  於是郭林攔出租車攔到一般的時候突然被人這麼一拽,下意識反應是扣住了對方的手腕。

  兩個人都愣了一下。

  「沒想到……你手勁還挺大……」這次終於換男人的表情有點扭曲了。郭林皺起眉:「怎麼是你。」

  「這裡不太好打車,我想送下你……

  鬆開手,郭林對這種明顯的「盛情」感到有些發毛:「呃,不用了,我自己打車就可以了。」

  「有些事,既然想要嘗試,就該坦然面對。多給自己一些機會,不然你一定會後悔。」一邊說著,男人直接握住郭林的手。

  「呃……

  「放開!」

  沒等郭林反應,旁邊突然插進來的聲音讓兩個人都回過頭,一時間,場面詭異到了極點。

  一家gay吧門口,郭林被一個男人抓著手拉拉扯扯,喬加一臉不爽的站在旁邊,看樣子完全不介意馬上衝上來打一架。這場面任何人看起來都像是八點檔的狗血劇,事實上對郭林來說也沒什麼分別了。

  他今天出門真是沒看黃歷,所有倒霉事全撞到一起!

  喬加走過來一把扯開兩只糾纏在一起的手,毫不掩飾身為職業黑社會身上那股「我很難惹」的煞氣,他挑了下眉角:「想送他,你應該先來問問我。」那意思很明顯郭林是他的人。

  男人還有點懷疑:「你們認識?」

  「總比跟你熟。」喬加掏出一根煙自己點上,抽上兩口直接塞到郭林嘴裡,後者看了他一眼,雖然不怎麼甘願最後還是把煙咬住,刻意把頭轉向一邊好忽略眼前可笑至極的場面。

  所以,最後那個男人到底識趣兒的自己離開的還是被喬加以什麼威脅手段,恐嚇表情給嚇走的,郭林不得而知也實在不想知道。

  比起那些,他更頭疼在這樣的地方碰見喬加。

  果然,等不太長眼睛的搭訕男走掉之後,喬加的注意力就轉到了郭林身上:「你剛進門的時候我以為是我眼花,跟著你出來的時候以為你是在執行任務,你是不是今天忘吃藥了?跑這地方幹嘛?」

  警察在gay圈可沒特權,管你是什麼人,來到這裡不是上人就是被人上,但是郭林這樣怎麼看都不屬於其中一類。

  「如果我現在要求你別問,你肯罷休麼?」

  「當然不肯。」

  操,當他傻子麼?

  喬加答得這麼乾脆,郭林更覺得煩躁了,他狠狠的抽了兩口煙:「我來搜集點資料。」

  「你這是拿我當黑二了?這破理由黑二都不信。」

  「不信就算了。」

  本來也沒打算在這個問題上糾纏,郭林看著遠處開過來一輛出租車伸手要攔,結果車還沒停下胳膊就被喬加按了回去:「你到底怎麼了?」總不會是他離開酒店之後又出什麼事了?從認識到現在,郭林的臉色就沒這麼難看過。就連耿偉當時被綁他都還算冷靜,現在抽著煙的手竟然有點抖。

  眼看喬加不問到最後不肯罷休,郭林最後只能逼於無奈拖耿偉下水:「我是來找耿偉的。」

  「找他?」

  那怎麼找到這兒了。

  喬加皺眉剛要開口,突然反應過來是怎麼回事之後,訝異的一揚眉:「你是說耿偉也……?」

  這個也字在現在的郭林耳中怎麼聽怎麼刺耳,他繼續抽他的煙,對喬加的話沒搭腔。

  喬加點點頭,算是明白了郭林的反應為什麼這麼奇怪……

  大概是第一次出入這種地方,所以彆扭吧。

  這麼想著,他也鬆開了剛才著急逼問郭林的手。實話說,剛才有那麼一瞬間他很希望郭林回答他,之所以來這裡是因為他對男的也有興趣……如果真的是那樣,至少說明他們倆之間多少還有點可能吧。

  腦海中這個想法一閃而過,喬加愣了幾秒鐘。

  ——喬加你這是要找死麼?

  不過就是意淫著打了一炮你還當真了?

  喬加臉色很難看。

  他這一晚上都渾身欲火難消的渾身不自在,所以破天荒的跑到這種地方來消遣。偏偏好死不死的又看見了讓他膈應半天的罪魁禍首郭林。一直到剛才,他心裡那股震驚和興奮讓他連自欺欺人都難……

  所以現在是怎樣?

  喬加跟郭林兩個人無法對視的轉移著視線。

  ……為什麼他們有一種死到臨頭的感覺?

47

  在gay吧門口撞見喬加這件事足以郭林在一個月內出門看黃歷。連著兩個禮拜他都是按點準時上下班,單位宿舍兩點一線,雖說以前其實也差不了多少,但或許是心態不同,反正郭林自己都覺得這種反常帶著很強的欲蓋彌彰。

  沈軍到底也沒從郭林嘴巴裡問出什麼內情,耿偉把所有事往郭林身上一推就算完事了。郭林的報告裡只提了華淼塞了一張照片進他家,他一出調查組就知道了耿偉的事,然後就跟沈軍做了彙報。至於到底打中他的那槍事誰開的,他也沒有明確的懷疑對象。

  「媽的,你小子就給我編!」沈軍當時看完了報告就這麼吼了一句,然後把郭林轟出了辦公室。

  幸虧接下來沒過兩天沈軍就被安排出去學習了,郭林他們暫時被丟給了耿偉那隊的隊長監管,大事電話彙報,小事郭林可以自己做主。

  隊上都在說如果沈軍這次學習回來是往上調動,那接沈軍班的就非郭林莫屬了。這種消息一向傳得快,所謂空學不來風,沒幾天,就連劉宇那邊都收到了八卦。

  郭林接到劉宇電話的時候一臉無奈:「你什麼時候變得這麼無聊了?」

  「你要真成了郭隊就是我領導啊,不現在拍馬屁要等到什麼時候?我一向最識時務。」

  「拉到吧,找我什麼事?」

  他才不信劉宇專門為了這種破事給他打電話。

  劉宇那邊笑了半天才收住,勉強咳嗽了一聲:「是耿偉說咱們幾個也好久沒聚了,晚上一起吃頓飯唄?我正好也點事想告訴你倆。」

  「好事壞事?」

  「不太好說,因人而異吧。」劉宇心情不錯,掛電話之前都帶著笑意。等到郭林下班了,才接到發過來的地點。

  ——竟然選在了郭林家常菜!

  郭林被耿偉拽進包間的時候滿頭黑線。

  「這地方一定是你選的。」完全沒有懷疑,郭林這是直接下判決了。

  耿偉也沒否認,光顧著笑了。

  其實第一次知道這家飯館的人也是他。當時就覺得名字真是奇葩,念書的時候逢大考他們幾個必坑郭林一頓,他帶頭篡奪郭林趕緊去把這店給買下來,或者自薦去做個代言,說不定五百年前大家是本家。

  誰知道家常菜是越做越火,店越開越多,本尊郭林卻還是個小警察一名。

  郭林真是從畢業開始就沒來這兒吃過東西了。

  他翻了個白眼,對於耿偉那一臉礙眼的笑容眼不見為淨。

  跟之前差不太多,就算是劉宇自己組局還是最後一個到,等他推開門的時候,郭林跟耿偉那邊已經解決掉一涼一熱倆盤子了。

  「夠速度啊!」

  「等你非得餓死不可。」耿偉覺得劉宇要人等的毛病大概沒得治了,明明警察最看重時間,這位卻赴約從不準時。

  真不知道將來誰看得上這種款。

  相比較而言郭林總是比較淡定那個,他看了劉宇一眼:「你這頓的名目到底是什麼?怎麼覺得是鴻門宴。」

  「你在緝毒組待這麼久都要落出病了!別一天到晚覺得自己被迫害了。」

  「就是,綁架都輪不到你。」

  耿偉這句話接得幾個人都樂了,劉宇脫了外套一擼袖子坐下:「哥們兒幾個聚聚需要找什麼理由?」先拿起筷子墊了兩口,在郭林跟耿偉倆人都不相信的目光下,劉宇還是憋不住笑了一下:「好了,我老實說吧,我要結婚了。」

  「我操!」

  「真的假的?」

  郭林和耿偉都愣了一下,耿偉更是一點不客氣:「就你這種三無青年也有人肯嫁?」哪家姑娘這麼不開眼。

  劉宇手邊的杯子差點沒砸出去。他翻出錢包往對面一丟:「家裡給介紹的,人好長得也漂亮,是老師,昨天我開口提人家就答應了,準備今年把事辦了。」

  耿偉把錢包拿過來看,郭林也湊過去。

  照片上姑娘確實長得挺好看的,文靜秀氣顯得乾淨。只是劉宇這種跟介紹案發經過一樣的語氣描述著快要結婚的對象讓倆人都有點無語,郭林看他一眼:「那你倆認識多久了?」

  「也沒多久,倆月吧。」

  「倆月就打算結婚了?」這也太快了,劉宇平時看著可不像會湊活著過日子的人。

  耿偉也有點意外,主要是從來沒聽說過這茬啊!

  劉宇早知道郭林會是這種發應,他聳聳肩:「我以前也覺得自己怎麼著也得跟人處個一兩年的再結婚,可是遇到她之後,覺得時間也沒那麼重要,這是不是你要找得那個人,你自己心裡肯定清楚。」

  這話真不像是劉宇說出來的。

  耿偉一邊咂舌一邊搖頭:「果然十別三日刮目相看,以前我們幾個都覺得你這種木頭這輩子沒戲了。」就連大學裡有個學妹約他一起去看電影,這傻子都能買兩排座位。

  理由是他個子高,坐前頭擋人視線,不好讓人學妹跟著坐後排。

  「我這嫁女兒的心態到底是怎樣啊……

  耿偉唉聲嘆氣的一邊吃一邊喝,郭林和劉宇看他演的挺投入也沒人打斷他,各自端起杯碰了一下,郭林一臉誠意的祝福:「恭喜了,兄弟。」

  「謝了。」

  劉宇其實也沒想到自己會是第一個解決終身大事的,他歪頭看郭林一眼:「我一會兒還要值班不能碰酒,飲料意思一下吧。說起來,耿偉那種不靠譜的就算了,你這麼多年一直單著是為什麼?」

  「我操!別以為我不搭理你們倆你就隨便當我面中傷我,什麼叫我不靠譜。」

  旁邊嚷嚷著抗議的沒能如願殺入話題,郭林對於劉宇的問題只能笑笑:「沒遇到合適的唄。」

  「邵琪你真的不考慮?」

  「我跟她根本不是那麼回事。」突然聽到邵琪這個名字,郭林下意識的皺起眉,反而是旁邊耿偉誇張的哈了一聲:「那種大小姐郭林才伺候不起,他就適合那種小媳婦兒,往哪兒一扔不吭不哈,什麼不多問就在家聽話養兒子的。」

  「這倒是。」

  劉宇難得意見跟耿偉保持一致,倆人笑著碰杯乾了一杯,郭林則是翻個白眼不予置評。

  相夫教子?

  喬加橫看豎看也不可能跟這個詞扯上關係吧……

  郭林本來想自嘲的笑笑,結果當腦子反應過來自己到底在想什麼的時候,尷尬的上揚弧度都來不及卸下,他有點心慌的愣了一下,連杯裡的酒灑出來都毫無所覺。

  不過旁邊笑得嘻嘻哈哈的倆人也根本沒注意他的反應,不然耿偉一定不會放過他現在這種如同被人踩了尾巴的表情。

  操他大爺的……

  郭林竟然有點想哭了。

  後面這飯郭林根本吃的渾渾噩噩,就連後來耿偉扯了半天話題說自己最近看上一野貓挺有意思,不過還沒下手的打算之類的都沒插過嘴,等耿偉和劉宇意識到他很反常時,已經差不多可以散伙了。

  「我送你倆回局裡吧,耿偉喝太多了不能碰車。」

  「幹嘛送到局裡?」

  「你是我的誰啊我還得把你送到家門口?到局裡你們自己想辦法吧!」主要是這個路段不太好打車,方向是逆著的,估計很多車不願意掉頭,劉宇沒什麼耐性的把人塞上車,郭林還有點愣神,完全是下意識按著劉宇的安排坐上了副駕駛。

  車都開在路上了,他才反應過來:「你今兒開警車來的?」

  「剛不是跟你們彙報過,一會兒還得回所裡值班,基層跟你們上頭不一樣,三天一輪啊……」不過,這也是劉宇喜歡在下面待著的原因,在他看,只有這樣才有個警察的樣兒吧,每天酒足飯飽的坐在辦公室後頭打報告根本和廢人沒什麼兩樣!

  結果劉宇這話還沒說完,系統對講機就響了:「……西苑小區有人報警,發現有人墜樓,通知3209接警……等復。」

  這一車的警察,彼此心照不宣的看了一眼。

  「你們不介意吧?」

  劉宇這話是問話,不過話音沒落就直接掉頭了,郭林和耿偉笑著搖搖頭,什麼話都沒說。

  算了,也好久沒出過這種現場了,全當他們今天是幫值。

  墜樓地點是在小區靠裡的一座住宅樓,樓層不低一共28層。郭林跟耿偉都是穿著便裝,劉宇下車前換了外套,現場有兩個小區保安在維護,周圍圍了不少人。

  耿偉看著這情況湊在郭林旁邊念叨一句:「這年頭不怕死人的是越來越多了。」

  換了是以前,老早都躲回家了,誰會大晚上圍著看這個。

  他們三個人走到跟前,劉宇去向保安了解情況,郭林和耿偉湊到跟前看了看屍體。是頭朝下摔死的,現場挺慘烈。就連空氣裡都彌漫著一股血腥氣,郭林帶上剛才劉宇給他的手套,打開手電筒照了照周圍的情況。這小區住著得人非富即貴,因為地段的問題所以一般老百姓根本住不起,以案發地來說,真是有點奇怪。

  周圍還算是乾淨,沒什麼多餘的痕跡,郭林抬頭評估著死者大概是從什麼位置掉下來的,耿偉則是蹲下來,看了看死者身上的衣物。

  等劉宇過來,他們已經算是簡單的勘察過一遍現場了。

  「怎麼樣?」郭林覺得他們幾個的判斷應該差不多。

  「摔下來的時候沒有目擊者,是被巡邏的保安發現屍體然後報案的。具體是自殺還是他殺還不能判斷,法醫快到了,目前了解的情況就是這人並不屬於小區住戶,也沒有相關的資料。」

  耿偉抬起頭:「肯定不是自殺了。」

  「你結論下得挺快。」劉宇一臉的不以為然。

  「這人衣服扣子幾乎都被扯開了,手臂上也有抓痕,肯定死前跟人爭執過。我從他兜裡找到這張車票,你都要死了還買什麼票?」車票是明天早上7點的,所以除非這人是精神上有問題,不然明顯不具備自殺標籤。

  郭林在旁邊點點頭:「我的想法跟耿偉差不多,這大樓的住戶都半封閉式的陽台,窗戶打開只有小孩才爬得出來,從住戶家裡摔下來的可能性不大,既然不是住在這裡,想自殺沒必要特地跑到這種地方。」

  就算樓層不低,這也不是什麼好選擇。

  只是死者的面部損傷太厲害無法辨識,在確認身份上大概要花一番功夫。

  幾個人正說著,法醫的車也到了。

  「讓開!都圍在這裡幹什麼?不是有警察到現場了?不懂清場是首要工作?」

  這法醫脾氣不小,從聽見下車到出現在郭林他們面前就沒怎麼消停,提著取證箱一臉不耐煩:「是不是要我再報一次警,把你們分區的所有警員都調來維護現場?!」

  沒等郭林他們開口,旁邊那倆保安終於反應過來開始疏散人群,這個法醫戴上口罩一把撥開靠在最前面的劉宇:「別擋著礙事!」

  耿偉頭一次見到態度這麼囂張的法醫。

  他用手電筒往下一打,直接照在對方的胸牌上:「司徒……茁?我說你這態度也太惡劣了,大家都是同事,你有必要麼?」

  「同事?」對方一聲冷笑:「你以為你考警校跟我考醫科是一個分數線?」

  「……

  一句話被憋的差點沒背過氣,耿偉眉頭直接擰成了疙瘩,他看了劉宇一眼,一臉嫌棄。

  ——你們分區的法醫都走這個路線的?

  劉宇只能聳聳肩,這法醫他也是第一次見,之前沒打過交道。不過,這畢竟是他的現場,硬著頭皮還是蹲下來:「那個,小趙呢?」

  「老婆生孩子,醫院裡哭的死去活來的,你要是非要換他也沒關係,蹲在這裡守到明兒晚上就行了。一晚上,屍體還臭不了。」本來大晚上放下自己的事臨時被抓外勤就一肚子不滿,還碰上這麼傻逼兮兮的警察,靠!

  法醫擠兌歸擠兌,動作倒是沒停,郭林一直站在戰火之外,算是難得沒有被波及的一個,他借著耿偉的手電看著法醫檢查屍體的進展,在對方將死者的衣服撩開查看有沒有其他部位內傷的時候,突然臉色一變。

  他幾乎是衝上前攔住對方:「等等!」

  司徒茁差點沒一腳踹出去:「你哪根蔥?這是現場誰讓你隨便動了!」

  「你先別動。」

  「他是警察。」

  耿偉和郭林是同時開口的,不過郭林根本沒空在意司徒茁的態度,他眼裡只容得下死者外套內兜裡掉出來的那個東西了。

  那是他送給喬加的打火機。

48

  郭林這麼一喊,其他人當然不懂他是為了什麼。所以司徒茁壓根沒有停手的意思,而且那眼神大有只要郭林敢往前一步,他當場就要把人撂倒的氣勢。搞得郭林也不好真當著這麼多人的面跟他杠起來。

  不過耿偉清楚他不是隨便一驚一乍的人,他拽著郭林往後退了兩步:「怎麼了?這人你認識?」

  「人不認識,但是他那個火機是喬加的。」

  耿偉眉角一跳:「你怎麼連喬加的火機都能認得?」現在警察和線人的關係都密切到這個地步了。

  「因為是我送的。」

  「……郭林,你實話跟我說你到底跟喬加是什麼關係?」

  「嗯?」

  「你倆不是搞到一起去了吧?」

  耿偉這話還真不是在開郭林玩笑。他臉色難得認真:「就以你倆的身份和立場來說,管對方的事未免太多了。不說喬加上次為了你的事跑來找我,就單說以前每次你為了他不惜跟沈隊擰著幹,我不止一次懷疑你腦子裡頭進水了。」

  郭林沒搭腔。

  但是他這副樣子有點嚇到耿偉了:「我操!你回話啊,你不會跟我說你真瘋了吧?」

  他倆認識到現在,郭林從來沒表示過自己對男的有興趣,就算他真的對男的可以,對喬加也不行。

  耿偉扯過郭林的領子拉近自己:「……郭林,你可千萬別把自己賠進去,你腦子清醒點!」

  這話多數時候都是他們這圈人聽著郭林說。

  如今立場反過來,卻沒人有心情嘲笑風水輪流轉這句老一輩的至理名言了。

  尤其是郭林現在根本聽不進去耿偉說的這些廢話。他看著司徒茁把所有的物證放進物證袋,眉頭從認出了喬加的火機就沒鬆開。

  這人的身型光看也知道不可能是喬加,但是他送的火機為什麼會出現在這人身上?

  既然不是自殺,就肯定有凶手。

  光看著劉宇盯著那些物證的表情,他也可以猜測得到對方會這麼想。

  喬加……

  你真是一天不找麻煩都過不下去!

  因為案件發生在劉宇的轄區之內,郭林不好直接越權去過問太多,關於火機的來歷他猶豫了一下還是沒有第一時間跟劉宇打招呼,耿偉一路都跟看著鬼一樣的表情跟他回到隊上,都沒來得及開口就看見郭林開始打電話。

  第一通那邊沒接,郭林掛了線坐在位子上等,過了差不多半個小時他手機震了一下。郭林看完人就衝了出去,都沒交代一句他到底去哪兒。

  不過耿偉知道他肯定是去見喬加的。

  帶著不好的預感嘆口氣,耿偉覺得他這個最冷靜最有前途的哥們兒要糟。

  這個聯繫方式還是喬加和郭林之前定好的應急辦法。如果電話聯繫不安全,一方無法立即接電話,回覆的那個振鈴一下就是去那家酒店,兩下是米粉店,三下是喬加家裡,四下就是無法見面。

  所以喬加能回電話,至少說明情況不算太差。

  郭林很少有這麼不心平氣和的時候,主要是這一晚上他情緒變化的有點複雜,從跟劉宇聊天時候的開小差到現場認出火機時的瞬間慌張,他對於自己這種無法自持的情況感到非常煩躁。

  以至於喬加推門進來的時候,就難得看見了郭警官抽煙的畫面。

  而且抽得很心煩。

  「出什麼事了?」上次倆人是在gay吧門口不歡而散,從那之後很默契的沒有主動聯繫過對方,雖然這段時間他身邊發生了不少事,但在毫無根據的前提下,基於努力想避免看見郭林這張臉,喬加刻意的沒有湊上去打聽過多。郭林剛才給他打電話的時候,他人還跟駝子李在一起,不得不說看見那串熟悉的數字,他竟然興奮多過心煩。

  明知道郭林主動找他,肯定不是好事。

  當年那個怕麻煩怕的要死的喬加大概是一去不復返了……

  他走到郭林跟前:「我說,你到底怎麼了?」

  抽著煙的男人抬頭看他一眼:「鮑鋒那邊最近有什麼動靜。」

  「沒動靜。」

  「是麼……

  這句話郭林說的有點像自言自語。明明在喬加出現之前他還在腦子裡盤算了不少要問的事,真等見到這個人,他覺得自己就跟撒了氣的球一樣,突然就什麼都不想問了。

  眼看問話的人一句是麼之後就開始玩深沉,喬加等了一會兒耐性耗盡,直接扯了郭林一把:「你這是什麼毛……」病字還沒出口呢,郭林一把攥住喬加伸出來的手腕。

  這是個戒備感很強的動作,所以無論他們兩個彼此都愣了愣。

  郭林有點尷尬,他鬆開手:「……我在一個案發現場發現了你的火機。」

  「火機?」

  喬加皺起眉:「你送我那個不知道怎麼使的信號器?」

  事實上他後來又研究了一次,還是不知道那玩意兒到底是怎麼操作的,很早前就想扔回給郭林算了,但是後來亂七八糟的事情太多,一時也就沒想起來,等意識到它不見的時候,喬加並沒有太往心裡去。

  光看又不能使,看著還不夠礙眼的。

  郭林對於喬加這麼無所謂的態度表示有點不滿,他繼續著抽煙的動作,半天才開口:「你有沒有什麼話要跟我說。」

  「你指哪方面?」

  「都行。」

  「公事暫時沒話說,私事本來有,現在沒了。」喬加不太樂意吸二手煙了,乾脆繞過郭林仰躺在沙發上,閉上眼睛逃避兩個人之間的尷尬氣氛。

  他所能想到的,大概郭林還為了之前發生在這個房間裡的事情生氣。任何男的都不太樂意成為別人的臆想對象吧,何況郭林還是個警察,最後那句無論郭林聽沒聽到,到現在他倆沒幹一架都能算得上奇跡了。

  所以就連他伸手這種動作,都會引起郭林的戒備。

  怪誰呢……

  還不都是他自找的?

  玩大了就是這麼悲劇,早知道自己有一天會對個警察產生興趣,他肯定不會玩火自焚的把自己搞得這麼凄慘。明明日子已經過得如履薄冰了,接到郭林的電話還是壓不住那點興奮,雖然這麼當頭被澆涼水的滋味實在不好受,不過或許次數多了,自然也就接受這就是所謂的現實了。

  想想都覺得可笑,他跟郭林……

  別逗了!

  就算是頭頂這塊兒天徹底塌了,他們倆都沒有半點可能。

  其實,如果郭林知道喬加現在的心情,其實他會好過很多。

  在他眼裡,喬加所有的反應都很正常,無論是說話的語氣還是動作,甚至是表情上都沒有流露出半分動搖。顯然之前在這裡發生的事情,對喬加來說並沒有什麼影響,他不過就是耍了一把自己一直看不順眼的警察……

  而郭林,才是反不開的那個。

  本來心裡就有點亂,這個結論在面對喬加之後,更是給了郭林不小的打擊,他煩躁得嘆了口氣,手上的煙抽得越發急了。

  等著一根煙抽完,他才強迫自己冷靜下來,把掐熄的煙頭從窗戶扔出去:「我不知道你最近到底發生了什麼事,不過最近警方可以會找你問話,我給你提個醒,別到時候出什麼亂子。」

  「死得那個是什麼人?」喬加沒睜眼。

  「暫時還不知道,人是死在西苑小區。」

  「西苑小區?」

  喬加在腦子裡搜索了一遍沒什麼印象,他把手枕在頭下:「那火機我都想不起來是什麼時候不見的,可能是落在什麼吃飯的地方,被服務員撿了。」

  「其實,那個火機裡面有信號發射器,你應該小心一點……萬一被鮑鋒的人發現,你不是自找麻煩。」

  本來不想表態,最後郭林還是沒忍住。

  只不過這話說出口不太像關心反而像是責怪,喬加冷嘲的笑了一聲:「是啊,我在一開始發現身上裝了個這玩意兒的時候就該直接給砸了。」說白了他身上帶著就不是什麼好事。

  天知道裡面是不是還有警方的竊聽,跟蹤之類的東西。

  簡直跟個狗鏈子差不多!

  郭林覺得喬加大概誤會了他的意思,他皺了下眉想解釋,可是看著沙發上的人到最後還是沒開口,在沒有徹底理清楚自己的想法之前多說多錯,尤其是現在的局面這麼混亂,他不想再橫生枝節了。

  現在的當務之急,依然是解決眼前的問題:「你跟在鮑鋒身邊也有段時間了,如果有機會能找到他確鑿的犯罪證據別放過……早點解決他,你也早點脫身。」

  「這點不用你說。」喬加坐起來:「要論想撇清關係,你郭警官還得排在我後面。」

  媽的,就跟他多想做線人一樣!

  進門到現在一共沒多少時間就憋了一肚子火,喬加覺得他跟郭林話不投機,站起來就想走。他甚至沒有去細想郭林為什麼會這麼反常。

  郭林眼看著喬加要走,身體都站直了卻沒有邁出一步。

  等門關上,才類似喃喃自語的對著空氣嘆口氣:「你凡事小心著點……

  只不過,這句似乎只能說給自己聽了。

  喬加離開酒店的時候火氣還沒消。

  火急火燎被拎出來,見面三句話不到就陰陽怪氣的,是個人心情都好不到哪兒去。何況,那個火機怎麼丟的,他是真想不起來了。這幾天都過得渾渾噩噩的,他預感到身邊有事,但沒細想。

  鮑鋒現在深居簡出根本見不到人,多事交代的事情都是由李嚴代為轉達的。

  說到李嚴,喬加覺得很頭疼。

  上次跟著他到酒店明顯就是為了試探,雖然被他蒙混過去了,但是在之後那段時間,李嚴對他的戒備心一直很強,他每句話說出口都要仔細的在腦子裡繞好幾遍,唯恐有什麼漏洞被對方拿著做話柄。再加上阿松在他身邊,簡直時刻跟被監視器盯著一樣,一秒鐘都不敢鬆懈。

  這種日子,真讓人膩歪!

  翻出兜裡的煙點上,喬加晃晃悠悠的走在路邊,看著冷冷清清的街道,難得一見透出了幾分孤獨感。

  不過,應該也快了……

  喬加覺得駝子李手上應該是攥了一部分鮑鋒的資料,雖然目前他還不肯透露太多,但是明顯駝子李跟鮑鋒不是一條心,葛老六的死對任何人都是個警鐘,鮑鋒既然能殺了他,其他人也只是個早晚順序。

  這人不會跟任何人分享江山的。

  相比之下,他倒不是很在意郭林所說的那個西苑小區裡發生的案子。

  反正也跟他沒關係……

  喬加走得不快,這邊的路因為比較偏僻,路過的人也不多,喬加咬著煙突然加快腳步拐進一個胡同,在等了一會兒後,一把扣住跟著他拐進來的男人。

  「阿松。」

  不是疑問句,他早就知道跟在他後面的這人是誰了。

  被發現的人臉上沒有顯得特別驚慌,只是一開始眼底閃過不知所措的愕然,隨即就冷靜下來:「喬哥。」

  「原來你還知道叫我一聲喬哥。」喬加咬著煙笑笑:「阿松,我其實對你算不錯了吧?」

  「那是當然。」

  「人要往高處爬無可厚非,你要做大哥我不支持也不反對,不過既然想做人上人,有些事你就做漂亮一點,像這種偷偷婆婆的事情,要麼你做得人不知鬼不覺,要麼就少做,我拆穿了你覺得噁心,不拆穿覺得糟心,你也得給我條路走,對吧?」

  喬加說完瞥了阿松一眼,沒等對方答話徑自摸出兜裡的煙盒轉了兩圈,然後若無其事的換了個話題:「說起來……我有個打火機,你見過麼?」

  這胡同裡面很暗,因為沒有燈光,阿松只能看見喬加的側臉。

  他下意識的往後退了一步,想要拉開一點距離,然後謹慎的搖頭:「……沒看見。」

  「那算了。」

  喬加無所謂的聳聳肩:「回去告訴李嚴,我有點事想跟他聊聊。」

  一直被動的被人盯著可不是他喬加的作風。

  既然避無可避了,就先下手為強吧!

49

  喬加承認李嚴是個很聰明的人。鮑鋒身邊要數有腦子的,他是頭一號。但是,聰明的人經常會犯一個毛病就是很容易覺得自己是最聰明的那個。

  他的戒備心很強,對別人的信任度更是低到可憐。所以對付這種人裝傻是沒用的,你得裝逼!

  李嚴後來聽了阿松的傳話時,半天沒搭腔,只是簡單的點點頭。

  他知道喬加這個人不簡單。

  當初跟著鮑鋒去找黑狗,他就對喬加印象很深,畢竟敢去戳鮑鋒車胎的放眼看去也找不出來幾個,想不留印象實在不容易。尤其是,這人怎麼看就不像會跟著黑狗這樣老大的人。他雖然摸不透鮑鋒的心思,不知道他為什麼會偏偏看上喬加,但是鮑鋒留下喬加的理由一定不是所謂欣賞這麼傻逼。

  乍看來,黑狗的下場在道上看沒什麼稀奇。走上這條路的,一共也出不了那幾個結果。但是李嚴打賭黑狗栽跟頭這件事跟喬加脫不了關係,根據他對喬加的觀察,這人沒野心,不好鬥,黑狗死了之後他也沒有踩著這個台階上位的意思,甚至很努力的想要邊緣化自己。

  從這些點上去分析,喬加連臥底都不太像。

  鮑鋒的事情他幹著從來不熱心,很多人求都求不來的差事,喬加多數都馬馬虎虎的應付了事,真要說起來,就只有華淼這個人讓他的態度有些反常。而華淼偏偏是最無關緊要的一個人……

  李嚴只知道鮑鋒把這人弄來,卻誰也不清楚鮑鋒找華淼的原因,後來他受命開槍,雖然沒得到鮑鋒的解釋,可就從結果來看,似乎鮑鋒從一開始就沒打算真正讓華淼幹什麼,這個人出現的價值似乎就是死掉,而惟一被華淼驚動的人,也就只有喬加。

  所以李嚴對喬加很好奇。

  他很想弄明白,這個人所有行為的背後到底是什麼原因。而這個原因,決定了對喬加,他到底是要殺,還是要留。

  任何人都不能影響到鮑鋒的安全。

  ——無論是誰。

  喬加在台面上約李嚴這件事,用不了多長時間就會在道上傳開,所以那天他們「飯局「的地方,湊熱鬧的大有人在。

  鮑鋒的位置目前來看是基本上坐穩了,誰最後能成為他的下手,就是一人之下萬人之上。喬加因為黑狗的事也算聲名大噪,要說他想跟李嚴別一別苗頭,還真是未嘗不可。

  「嚴哥吃個飯也這麼大排場,我這心裡頭跟打鼓一樣。」喬加咬著煙掃了一眼窗戶下面圍著的人,心裡盤算著大概要不了多久連警方都得驚動。

  「地方是我選的,錢還是得你掏,排場大了也是給你長面。」

  李嚴慢條斯理得喝著茶,這包間裡一共就他們兩個人,阿松他們都在門口站著,喬加做東卻一個人沒帶,底下那群觀望的居多,還確實沒幾個喬加的人。

  喬加聞言冷冷一笑,他這腰包從來也沒多鼓,李嚴這頓是要吃光他家底麼。

  拉上窗簾,他回身拉過一把椅子一屁股坐下:「嚴哥,其實咱們名人不說暗話,你看我不順眼大可以直接來找我麻煩,在我身邊安排阿松鬼鬼祟祟的,這是幾個意思?」

  他這主題進的倒是快,李嚴有點意外。

  「誰跟你說,阿松是我的人?」

  「不是你,那就是鮑先生的人。」

  喬加倒是從善如流:「這人是我帶著進來的,除了鮑先生和嚴哥,我真想不出他這麼膈應我是圖個什麼,不過話說回來,如果真是嚴哥你下的命令,我也沒話說,只要你交代一聲,以後反過來我叫他松哥,我給他當司機。」

  李嚴聽完這句話先是臉色一沉,隨即笑了:「喬加,你別把對付黑狗那套拿出來,想先聲奪人之後再坐實個罪名給我,你以為我那麼好糊弄呢?」

  喬加都沒有片刻的猶豫,從善如流的一點頭:「既然被嚴哥看穿了我也不費勁了。其實今天請嚴哥來吃飯,就是想說以後在鮑先生身邊碰頭的時間多的是,有什麼話,還是敞開說比較方便。嚴哥不放心我,用不著累心累力的查,直接開口問,我喬加知無不言。」

  他說完兩手一攤,大有一副豁出去的架勢。

  李嚴審視的看著喬加。

  對他們這樣的人來說,凡事不搞到明面上是基本的。真要動手,就真刀真槍掄起來幹一架,不然就算逼得再急,也不過撐死了私下搞點動作,台面上死不認賬。

  喬加這態度是完全反其道而行。

  不過既然喬加要玩,他就看看這小子到底想幹嘛:「道上都說,黑狗那哥倆栽跟頭是被人從背後捅了一刀。」

  他只說了這麼一句,不問是真的假的,也不說為什麼提起這茬,喬加皺了皺眉:「嚴哥,我當初跟著黑狗混本來就是萬不得已,這誰都知道……當初我弟跟黑二結了梁子黑狗要辦我,我不拉上這道關係今天我說不定都橫屍街頭了!是人都知道我跟黑二不和,就黑狗戒備心這麼強的人,他怎麼可能真的重用我,外頭的人看著覺得我跟前跟後挺威風,其實就是個送死的小卒子。跟了黑狗多久,我就提心吊膽多久,自保都成問題我還有心思去搞他?」喬加抄起桌上的酒杯仰頭就灌了一杯:「媽的!當初也不知道是誰走的消息害得買賣沒做成,陳旋還丟了一批貨。後來黑二牽到個大老闆,黑狗還疑神疑鬼的不信,最後把我退出去做替死鬼,說我是臥底!嚴哥,我喬加在道上不說是個人物,起碼是有根有底查的清清楚楚的,就這些糟心的話,我總不能出去挨個嚷嚷我他媽的是扛了黑鍋!」

  一段話連罵帶嚷,罵完了喬加還砸了個杯子,碎玻璃飛了李嚴半拉褲子。

  他看了一眼對面情緒挺激動的男人:「你就算不是臥底,也可能做線人。」

  這句話,還真是一針見血。

  很多人都覺得喬加背叛黑狗是為了上位,只有李嚴不這麼想。喬加要是真想上位,這麼多年大概早就發跡了,這道上論腦子論膽色他不說拔尖,但要混點成績絕對不難,寂寂無名這麼久突然一朝登天,這背後總有點故事。

  喬加並不意外李嚴會拋出這麼句話。

  他當即錯愕的瞪大眼睛:「線人?嚴哥,你覺得我這樣的能去做線人?!丁橋西邊那一批批漂著的樣子我可是親眼看見過的。當初黑狗死的時候,不是鮑先生把我請到四合院,我壓根就沒想過有今天。嚴哥,做人得講點良心,你這一句線人,是要逼死我啊!」

  一邊說,他一邊悲憤的掏出手機:「媽的,我現在就跟鮑先生說,就算他弄死我,以後他身邊我也不近了,明天我就從這個地頭消失。」

  喬加是真的打。

  按數字鍵的手連一秒的遲疑都沒有,說句話的功夫,他電話都打過去了。

  響了一聲,兩聲,三聲……

  李嚴過來一把按掛了他的電話:「你要不要跟著鮑先生,不是你說的算。」真要是線人,喬加活不下去,要不是,什麼時候死,也得鮑鋒的那句話說出口。

  看著對方的反應和臉色,喬加這一直拎在半空的心總算稍微放下去一點。他知道,這算是過關了。

  李嚴未必真的會因此信他,但是既然鬧到這一步,起碼以後他身邊不會鬼鬼祟祟再跟那麼多人。喬加以前是個從來不注意培養「小弟」的人,一來他怕麻煩,二來,他也不想牽扯這麼多感情關係在裡頭,但是阿松這件事給他提了個醒,他可以不要自己人,可是不能讓自己身邊全都是別人的人。

  但是李嚴的話還沒完:「……是個人,就想往高處走,這是人的本能。你被踩在下面就隨時都會成為犧牲品,鮑先生沒少給你機會,你現在的態度,他很不滿意。」

  喬加沉默了一會兒,不動聲色的給自己倒了杯酒。

  「我從第一天開始跟人混,就跟自己說過,我可以死但是不可以坐牢,嚴哥,我其實不是能受罪的人。」喬加抬頭看著李嚴,這段話他可一點沒在演:「我家裡還有要我照顧的弟弟,我不能撒手把自己搞進去。鮑先生的買賣做得太大,很多事,我不敢沾。」

  做大哥是威風,但是誰也說不好哪天就栽跟頭了,小磕小碰的還好,真要是一跤就摔死了喬簡要怎麼辦。

  「你以為,你撇的清楚?」

  「我知道我這條命是鮑先生的,但是人想往上走是本能,求生自保也是本能。」

  這段話,喬加依稀記得自己說過。

  只是開口時的心態截然不同同,上次他面對的那個人,沒讓他有這種如鯁在喉的壓力,也不是隨時要拿他小命出去玩的狠角色。

  李嚴聽完喬加這兩句話,冷笑了一聲站起來,本來最後打算說點什麼,但猶豫到最後還是沒開口。他聳了聳肩,沒打招呼就直接走出了包間。

  喬加則是看著自己眼前這杯酒,很慢的一口接一口把它喝完了。

  這次話談得不久,動靜卻不小,裡裡外外都傳得風言風語,甚至沒幾天連郭林都收到消息了。

  是在食堂吃飯的時候耳邊聽到了這麼幾句,沈軍讓他們做好心理準備,接下來可能又要開始盯梢作業了,有需要完成的私事趕緊處理,短期之內他都不會批假。

  真是不知不覺,喬加這名字也成了他們隊上討論的常客。

  幾個月前還是個名不見經傳的小人物,真說起來,喬加走到這一步,未嘗不是被他一步步逼的。

  腦子裡又浮現起那個火機,郭林放下吃了一半的飯,找了個僻靜的地方給劉宇打了通電話。明知道這麼做不合適,他卻沒什麼選擇的餘地了。

  「你怎麼對這個案子這麼上心?」

  「有原因,不過暫時不太方便說。」

  「公事私事?」

  「……私事。」

  「郭林……」劉宇的語氣有點凝重:「你是不是有事瞞著我?」

  「誰沒點事瞞著別人?你放心,我心裡有數,時機合適了我會告訴你的。」

  橫豎他不會坑劉宇。

  知道郭林的性格一貫還有分寸,劉宇雖然心裡不太踏實也還是照實說了:「死的這個人叫陳四,是個小混混,平時在西邊倒賣光碟的,在河北那邊還有個造假證的據點。他身上那張車票也是去河北的,我們查了監控錄像,在他死亡之前,曾經出入過那棟大廈的人都基本上排除了嫌疑。目前鎖定的嫌疑人我就不能告訴你名字了。」

  再說下去,劉宇就真的違反紀律了。

  郭林也知道這話題就該到此為止,但是遲疑了幾秒,他還是硬著頭皮問了下去:「你們鎖定的嫌疑人是姓喬麼?」

  「……郭林。」

  劉宇覺得這個哥們兒不是不對勁,是非常的不對勁。

  「是麼?」郭林很堅持。

  「不是。」

  到此,劉宇覺得郭林總算鬆了一口氣。他往旁邊避了避:「你是不是有什麼線索沒告訴我?」

  「我沒有。」

  「郭林,你別搞得將來我得親自去你隊上請你回來協助調查。」

  「你念著我點好!」趁著劉宇那邊還沒反應過來,郭林先一步掛了電話。

  他實在不想承認對喬加的在意程度已經發展到這種程度了。嘆了口氣,他站在樓道裡看著外頭人來人往的車水馬龍,對自己正在做的事,第一次有了不確定的感覺。

50

  劉宇既然回答了郭林嫌疑人不是喬加,那個案子郭林也沒有繼續再關注。

  他其實並不是懷疑喬加會跟個謀殺案有什麼牽扯,只是覺得目前喬加在鮑鋒身邊已經是如履薄冰,再被警方調查未免太過扎眼。這個時候,風平浪靜的等風頭過去,才是上上之選。

  所以,他這段時間也沒有跟喬加碰頭的打算。

  李嚴跟喬加明面上的關係略有緩和,鮑鋒也不知道是沒空搭理這種小事還是假裝不知情,反正也沒有提起。喬加覺得這日子過得頗有幾分暴風雨之前的寧靜感,所有人按兵不動,似乎就是發愁一個契機。

  而契機的來臨,多數都毫無預警。

  先是喬加收到消息,說駝子李一個很得力的助手被拘了,具體的事由還沒搞清楚,但是看情況不像是被人找麻煩或者例行調查,因為駝子李為了這事特地來找了一趟鮑鋒。

  他心裡其實看鮑鋒不順眼,這一點喬加是有數的。

  那天他人在俱樂部陪著鮑鋒洗桑拿,聽到外頭小弟說駝子李過來了,事先沒打招呼,不知道該不該讓他進去。這種事喬加也做不了主,他只能去問李嚴,李嚴請示了鮑鋒的意思之後才讓駝子李進去,談了沒多一會兒,駝子李出來的時候臉色比之前還要難看。

  喬加只聽見他拉著李嚴追問了一句:「真的一點辦法都沒有?」

  「鮑先生既然都這麼說了,就沒什麼餘地了。」

  一句話,說的駝子李臉色煞白。

  那之後鮑鋒在俱樂部的洗浴中心待了很久,一直到快臨近半夜,李嚴才傳了話說他們可以散了。

  喬加覺得駝子李的事有點問題,他本來打算找個機會去接近下對方,沒想到他走到家門口的時候,就在他那個單元的樓門口,一輛轎車用遠光燈晃得他眼睛都睜不開。

  「我操,誰啊!」

  這小區住著的多數都不是退了休的大爺大媽,再不然就是出租給他們這些不是生產的社會閒散人員,抬頭低頭的不說多熟但是總歸臉熟,晃他的這輛車他之前從來沒見過。

  車門打開,下車的正好是喬加想找的人。

  是駝子李。

  他背著光,喬加也看不太清楚他的臉色,只是隱隱覺得對方的心情不是太好是,喬加瞇起眼睛:「先把車燈關了。」

  駝子李跟司機交代幾句,終於讓喬加稍微舒坦了點。

  他皺了皺眉:「您老怎麼跑我這兒來了。」

  「我有事想找你幫個忙。」

  「找我?」

  喬加一臉意外,他看著駝子李難看之極的臉色,再看看對方邀請的動作,猶豫了片刻,最後還是上了車。

  車緩緩的滑行,喬加從車窗往外掃了一眼,發覺駝子李只是在兜圈子。

  「李老……有話你直說吧。」無事不登三寶殿,對方找到他家門口,肯定不是來找他聊天的。

  駝子李臉色很陰郁,那種表情喬加曾經也看到過,那是一種被人逼到走投無路的份兒上後,接近於歇斯底裡的暴戾。

  「今天我走了之後,鮑鋒又幹過什麼麼?」

  「沒有。」

  「一直在洗浴中心?」

  「嗯。」

  喬加沒問駝子李想幹嘛,也沒流露出抗拒的神色。駝子李盯著他,半晌冷冷一笑:「喬加,你別裝了,我知道你是警察的人。」

  車裡透著死一般的寂靜。

  「從你上次在華淼那件事上冒頭,我就知道你肯定跟警方有關係,雖然我不清楚你到底是臥底還是什麼其他身份,但是你跟在鮑鋒身邊,動機肯定不單純。」駝子李露出一口因為常年吸煙而滿是煙垢的黃牙,他往喬加這邊湊了湊:「喬哥,我想主動交代,我想爭取寬大處理。」

  對於他的這番話,喬加的反應是轉身就去拉車門,他甚至不管車目前還在行進當中。

  駝子李從身後直接掏出槍:「你再動一下,我就開槍。」

  他還真是不擇手段了!

  喬加手上的動作停了下來,但是人沒回頭。

  「喬加,我不怕跟你攤牌,鮑鋒找人坑我,要把我斬盡殺絕!我不知道他是用了什麼招把宋老七劃拉進去的,但是他想用宋老七拆我底,我不能坐著等死。」

  被人用槍抵著請求寬大處理喬加這還是第一次,他實在想跟郭林談談,自己當初投誠的時候態度多誠懇!

  他回過頭:「李老,你現在說什麼,我根本聽不懂。」

  這種事承認就等於自殺,喬加無論如何不會鬆這個口。

  事實上,他心裡很懷疑駝子李到底是真的知道了什麼還是用話在詐他,而且,這一切是駝子李真的慌了,還是在替鮑鋒試他?仔細想想從最初駝子李提醒他阿松的事情就不太對勁,他們兩個之間毫無交情,駝子李就算要拉戰友也應該去找黑豹,他這種小角色,什麼地方值得對方花這麼多時間和心思。

  駝子李手裡的槍往前遞了遞,乾脆貼在喬加的眉心:「鮑鋒有心要掃平市裡的全部市裡,無論是黃賭毒他全都要下手,我知道之前他約我和黑豹談判的時候,找人錄了當時的交易情況做記錄,只要能找到那份錄像,就能證明他操控著全市的白粉來源,他殺葛老六的時候你也在場,你心裡也清楚,只要鮑鋒知道你的身份,你連個全屍都留不下!」

  說了這麼半天,只有最後這句話喬加是百分百信的。

  他皺了皺眉:「李老,你今天跟我說的所有話,我都沒聽見,我也不知道……我今天沒見過你,現在我下車,你要開槍就對著我後腦勺開。」說完,喬加連半點猶豫都沒有,開了車門就躥下了車。由於站不穩,還略有些狼狽的蹌踉了兩步。

  駝子李的車在他下車之後就突然加速,拐了個彎就消失在夜幕和他的視線之中了。

  駝子李所說的這個宋老七本名就叫宋七,喬加知道他一直都是駝子李最得意的幫手,平時為人頗為囂張,因為駝子李跟鮑鋒波濤暗湧的關係,喬加曾經跟宋七打過幾次交道,知道這人不是什麼善茬,但是腦子不太好用,如果他真的被抓了,為了保命把駝子李抖個底掉,還真不是不可能。

  但似乎駝子李一口咬定是鮑鋒要搞他。

  那個錄像,到底是真的存在,還是駝子李信口胡謅出來的呢……

  喬加站在黑漆漆的路邊來回踱步,眼前的局面太複雜,無論誰的話他都無法真正去相信。

  說到底,他身邊除了郭林之外,根本沒有可以相信的人。

  煙咬在嘴裡要去摸火機的時候喬加才反應過來自他丟了郭林送的那個火機,就沒有再買了,平時身邊跟著不少人,自然有人湊過來給點煙,他一時竟然忘了這件事。

  操!

  原來不知不覺,他已經習慣了。明明從認識到現在也沒多久。

  不能點煙,喬加索性就靠在旁邊,駝子李那些話在腦子裡轉了好幾圈,他卻依然沒有考慮好要不要告訴郭林。

  是真的還好說,萬一消息是假的……

  他沒忘記郭林已經為了他犯過不少次紀律錯誤了,駝子李真是別有用心,恐怕郭林被牽扯進來絕對不會有什麼好結果。

  ——但是這事想查證也確實不容易。

  就連宋七這個人目前到底卷進什麼問題裡,他都不清楚。

  煩躁的擰著眉心,喬加掏出手機從上往下的撥拉著自己電話記錄,在翻到一個名字的時候,他頓了頓,猶豫半天,他還是打了過去。

  「耿偉麼……?我有點消息想問你……

  而接到喬加電話的耿偉,則是愣了很久才反應過來。

  什麼時候起,小混混可以隨便打電話約警察出來套料了?

  他呆滯的表情讓對面的郭林一臉鄙視:「你臉抽筋了?這什麼表情?」要哭不哭要笑不笑的。

  耿偉挑了下眉角,不冷不熱的把手機翻過去讓郭林看清楚顯示的來電號碼:「你女人!」

  所有的犯罪分子都很擅長尋找杳無人煙的見面地點。這是耿偉在五十分鐘路程顛了整整半個多小時之後總結出來的心得。

  郭林把車停下來的時候,他差點沒躥出去吐了。

  這種七拐八拐又犄角旮旯的地方喬加到底是怎麼發現的?

  媽的,他胃都要被顛出來了!

  郭林下了車左右看了看,地上還有一道車痕,看樣子喬加應該到了。他拿出手機熟練的撥了串號碼,聽到鈴聲之後,他跟耿偉往聲音傳來的地方看了一眼。

  「我發覺你們警察就必須要團伙作案是吧?明明我約的是一個,你還捎帶買一送一?」

  如果不是郭林打電話,喬加本來打算閃人了。

  他早該想到耿偉絕對不會瞞著郭林跟他見面,對他們這些警察來說,在這種荒郊野嶺單獨碰頭,指不定會不會被他先奸後殺呢!

  耿偉臉色不太好看的抬起頭:「你沒說不讓我帶人過來吧?」而且誰讓喬加打電話的時候郭林就在他對面,工作上的交流本來就是理所當然的。

  郭林覺得迎面走過來這個男人似乎瘦了不少,他皺了皺眉:「為什麼要避開我單獨約耿偉見面?」

  「我看他不順眼,想做掉他!」

  「操!」耿偉罵完就把槍掏出來了:「你倒是試試!」

  就算他是郭林線人也不能這麼囂張,真以為他耿警官是吃素的。

  郭林反手把耿偉的槍壓下去:「你瘋了?」

  「瘋的是他吧?」就算到現在他們彼此之間的關係也是兵和賊的勢不兩立,基於共同利益的臨時統一戰線不是喬加得瑟的資本,都這麼下去,他們警察要成這幫小混混的道具了。

  喬加在對面冷哼一聲,郭林跟耿偉一個紅臉一個白臉唱的挺默契,他看著只覺得糟心。

  既然不該來的都來了,他索性也不想再浪費時間了:「消息還要不要?」

  「那要看你的消息有用沒用。」耿偉接的挺順。

  「但是在我說之前,我要跟你們核實一件事。」

  「你們倆平時也是這麼討價還價的?」扯了郭林一把,耿偉做警察至今沒見過態度這麼囂張的線人。

  不過郭林是真的習慣了,他保守的猶豫一會兒:「你先問問看。」

  「宋七被抓這件事,是不是真的?」

  郭林跟耿偉彼此看了一眼,最後還是郭林答的:「是。」

  「因為什麼?」

  「謀殺。」

  喬加沉默了一會兒,他下意識的又去摸煙,還是咬在嘴裡了才發覺沒有火機,本能的抬頭看了郭林一樣,他揚眉:「警官,借個火。」

  郭林略有遲疑,最後還是走上前給喬加點了火,在倆人挨近的時候,喬加一眼看見郭林手上的火機是之前郭林送他那個。大腦沒來得及傳達什麼指示,喬加攥住郭林手腕,盯著火機半天不動一下。

  旁觀著一切的耿偉看到這裡眉間差點擰成疙瘩,他僵硬的咳嗽一聲,等郭林點完火,不太客氣的插了一句:「為什麼要問宋七的事?」

  「我還沒問完。」喬加瞥他一樣,然後從郭林手上把那個火機搶到手裡:「宋七到現在為止,招了麼?」

  這次是郭林回問的:「你指什麼?」

  「駝子李的事,他招了多少?」

  這下,話題終於繞到了主題上,郭林和耿偉默不吭聲,喬加手裡玩著火機,陽光下金屬的質感透著冰冷的銀光。他滿足的吐了一口煙霧,噙著幾分笑意看著眼前這倆此地無銀的警察,半天,他才慢吞吞的開口:「駝子李說宋七這件事,是鮑鋒在背後搞他,他想主動合作爭取寬大處理。」

  耿偉聽完喬加的話一臉懷疑:「你說真的還是假的?」

  反而郭林略微思量了一會兒,沒直接表態,他知道喬加還有話說:「除此之外,你還有什麼消息。」都不再是疑問句了,郭林很清楚喬加要是沒半點可信的線索,是不會冒著這麼大風險約他們出來的。

  他能找耿偉,就是已經略微有譜,驗證過這件事的真偽了。

  喬加這次很合作,他抽了兩口煙:「駝子李說,他知道鮑鋒有個自掘墳墓的證據留在身邊,只要找到,他就完蛋了。」

  ——就看,他們到底有沒有本事弄到手。

51

  喬加說鮑鋒手上留了一份關於自己的罪證,郭林和耿偉的態度截然不同。耿偉覺得這事無論真假,對他們來說都不算什麼好消息。畢竟就算真的有這麼個東西,他們想搞到手也難如登天。

  但是郭林覺得這是個機會。

  能扳倒鮑鋒是他們每個人都求之不得的事,何況目前喬加的立場這麼危險,早解決也早踏實。

  「你對駝子李的話,有幾分把握?」

  郭林這句話一問出口,耿偉和喬加都知道他心裡就開始盤算了。不過,這種明顯帶著問責意味的話讓喬加有點不舒坦,他皺了下眉看著郭林半天,最後還是壓下了這點膈應:「三分吧……

  「三分?」耿偉覺得喬加乾脆說這是胡扯算了!

  但是這也是喬加能擔起來的最大擔保了。

  他瞥了郭林一眼:「信不信在你們,我犯不著拿命去拼的。」抓鮑鋒不是他喬加的當務之急。

  喬加這句話,一時之間沒有人立刻回他。

  郭林在權衡的過程中,幾次抬頭看喬加。後者故意半側著身,對他的視線視而不見。兩個人到如今這般境地,有些事是了然於心的。誰都不傻,大家碰面時候那點尷尬和視線逃避,沒人比自己更清楚意味著什麼。

  所以,就算喬加說消息的可靠性只有三分,郭林卻幾乎沒有懷疑過。

  他相信喬加不會拖著他去往火坑跳。

  只是這種心情讓郭林有點不是滋味,他並不想仗著喬加的這份心情繼續下去,無論是他們之間的關係還是關於工作上的任務,到這一刻,如果可以選擇,郭林其實更希望大家稍微拉遠一點距離。

  有些人從相識到相遇,都可以被冠上美好和期待這樣的字樣。但他和喬加,完全是將最壞的可能羅列在一起而已。如果生命有重來一次的權利,他大概會毫不猶豫的選擇那天晚上繞過與喬加相遇的那條路。

  到了這種無路可走的時候,才會覺得選擇其實是最大的恩賜……

  郭林嘆了口氣:「喬加,我要鮑鋒那份證據。」

  站在他不遠處的男人嘲諷的勾了下嘴角,抬頭看他一眼:「你可以試試每天晚上對著月亮膜拜上香,看看第二天起床的時候會不會出現在你枕頭底下。」喬加冷笑著:「你以為鮑鋒跟我一樣?你要他就乖乖掏出來給你了。」

  「真跟你一樣他絕對不會掏出來給我了……」郭林搖了搖頭:「你做老大只會比他更難纏。」

  這話喬加越聽越不爽,他歪過頭,瞪了郭警官一眼:「我要是鮑鋒,你早就被我辦了!」

  做人真要做到鮑鋒這種翻手為雲覆手為雨的份兒上,他還有什麼是求而不得的。

  不要說是一個郭林,就是十個也早就從這個世上人間蒸發了。還輪得到他現在搞得他一天到晚心神不寧的。

  喬加本來是想甩出一句狠話削削郭林的氣焰,結果話一出口,旁邊耿偉和郭林臉色都僵了幾秒,眼見郭林眉毛擰成疙瘩,喬加才反應過來話裡帶出來的另一種意思。

  我操……

  腦子裡開始浮現那天浴室裡模模糊糊的那個身影,喬加在達到高潮時,眼前郭林的表情其實是很清晰的。都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了解深入到了這種程度,但是要喬加去想像一下郭林的任何表情,對他來說都不是難事,即便,他沒有親眼看見。

  耿偉覺得自己的存在很多餘。

  郭林跟喬加這是當著他的面打情罵俏麼?

  難以置信的瞪大了眼睛,耿偉眼見著郭林和喬加之間尷尬的視線交彙,煩躁的咳嗽一聲;「行了,到底要怎麼做趕緊說完了走人,還有事呢!」

  「辦法當然要你們來想。」喬加回答的挺乾脆:「本來命就是我去拼,你還打算讓我全方位服務?你們擬定計劃我配合,如果最後成不了事,也別把這件事算在我頭上。」

  「但是你可以提點建議。」

  這話是郭林追的,他太清楚喬加心裡的算盤,不把這個人逼到沒有退路,他是絕對不會全力以赴的。

  但是這一次,他們誰都輸不起。

  「喬加,鮑鋒如果知道了你的身份,你是肯定活不到明天的。」郭林這句話都不知道是說出來讓自己膈應還是警告喬加的,兩個人彼此看了一眼,各自都憋了一肚子的怨氣但沒地方撒。

  喬加很想罵一句自己搞成這樣還不是托了郭林的福!但是話到嘴邊,終究他沒有說出口。其實耿偉有句話說的很對,當初走上這條路,總不是郭林逼他的。他們兩個人之間,實在談不上誰欠誰,只能說就是被事情綁在一塊兒了,甩不開,也逃不掉。

  郭林是要靠著他抓人破案,而他……

  喬加皺了下眉,他心裡很清楚自己對郭林也並非是沒有私心的。

  煩躁的揮了下手,喬加乾脆靠在旁邊:「無論如何,你們得先搞清楚鮑鋒手裡到底有沒有這麼個東西吧?」

  「其實鮑鋒為什麼要拍這個,留著這東西不是跟定時炸彈一樣。」耿偉越想越覺得這消息不太靠譜。

  郭林也對這點有所懷疑:「所以駝子李的話肯定還沒說完。」

  「你可以約他出來喝個茶泡個澡,讓他把來龍去脈慢慢聊給你聽。」喬加覺得擠兌郭林這種事做多了容易落下病,他現在只要聽見郭林開口就想頂他。

  不過此時此刻,想也知道郭林不會跟他計較這種無聊的瑣事。

  「那就由我們先來接觸下駝子李吧,先探探他的口風,了解的越多對我們就越有利。」

  喬加一揚眉:「你當鮑鋒瞎的?」

  無論駝子李所說的鮑鋒要對付他是真的還是假的,以鮑鋒的為人,這麼敏感的時候,駝子李但凡有個風吹草動他都會知道,郭林這時候要主動去聯繫,不是把自己底牌亮的乾乾淨淨。

  說話的人其實沒留意過自己的話裡透著撇不清關係的關心,郭林側目看了喬加一樣,心裡了然的笑了下面上卻沒挑明,他只是挑了下眉角:「你也有些太小看我們警察的手段了。」

  這種層面的交手,誰贏誰輸,都是未定之數。

  郭林用來接觸駝子李的辦法,其實很簡單。

  就是提前探聽到他晚上在什麼地方守著,然後一群人搞了個很大的排場去做消防和衛生資質,裡外一群制服給圍了水洩不通。不過郭林並沒有主動接觸駝子李,他這麼直接找上門無疑等於暴露了喬加的身份,在不確定駝子李的立場之前,還是謹慎點比較好。所以,事實上他們安插了一個臥底去接近駝子李,以警方希望他合作的立場,直接搭上了線。

  因為預先有喬加通信,他們對於培養這條線人的把握還是比較大的。

  駝子李的態度倒還算合作,他懷疑過警方找上自己到底是不是因為喬加,不過喬加那邊死不鬆口,就算他懷疑也只能是懷疑。

  而通過警方有意的試探,確實掌握了不少關於鮑鋒的情報。

  鮑鋒這個人沒過一周都會將駝子李,黑豹這些人約到一個對方喝茶,說是喝茶,實際上就是為了掌握他們的情況。台面上是三足鼎立大家各自分政,但事實上,黑豹和駝子李的自由空間並不大,哪怕是風吹草動鮑鋒都會提前收到風聲,也就因為這個原因,他們心裡都有些不痛快。

  而且鮑鋒似乎還在暗地裡跟其他人有合作。

  駝子李曾經在某家會所見到鮑鋒跟人有約,看當時鮑鋒的態度,這個人一定來頭不低。他也安排人調查過。卻沒得到任何蛛絲馬跡。駝子李懷疑鮑鋒的後面還有人在支持上,因為雖說鮑鋒在道上出名的過程幾乎是人盡皆知,但他能走到今天這樣的位置,單憑一己之力是幾乎不可能的。

  而郭林他們最關心的那盤錄像帶,駝子李斬釘截鐵的表示一定有,但是具體的內容和放在什麼地方,他卻不肯那麼輕易說。

  「你們警方不提供給我任何保障,我是不會說的。」投靠白道是個下下之選,他沒有達到目的當然不肯提前把底牌亮出來。

  但是駝子李所提的要求,根本任何人都不會答應。

  開會的時候當郭林把情況彙報出來的時候,沈軍也皺起眉。

  「他要求我們承諾不追究他的任何刑事責任。」郭林在說出這句話之前就知道大家的反應了,他對面的耿偉更是嘲諷的哈了一聲:「他還想做公安局長呢!」

  這些人還真是搞不清楚自己的立場和位置。

  真以為他們警方是開慈善基金會的,任你漫天開價。

  沈軍當然也不可能會答應這種條件,但是他看著郭林一副成竹在胸的樣子,就知道這小子還有後文:「郭林,你是什麼想法?」

  「我是覺得,答應也無妨。」

  一句話說的會議桌旁邊所有人都把視線轉了過去,只有沈軍還算淡定:「答應了他,這黑鍋你來背?」

  「嗯,我來背。」

  郭林合上文件夾:「只要駝子李把該說的都說了,所有問題我一個人承擔。」

  「話挺好聽的。」沈軍點點頭:「但是我跟上面打報告的時候直接說由你郭警官承擔,你看上面的領導會不會批准這個行動?」眼睛瞇起來,沈軍臉色一整:「郭林我看你腦子是越來越不清楚了,上次黑狗的事如果不是後來我幫你兜著,你小子現在還不知道在哪兒呢,現在越玩越大了是吧?都在哪兒學來的這套流氓做風!還你承擔,你承擔的起麼!」顯然這股火沈軍憋了不是一兩天了,逮著這個當口,他沒準備讓郭林好過:「給你行動權,就是要你負責的!但是負責不代表你就可以胡來,你以為你是外頭那些查人隱私跟蹤外遇的私家偵探?這麼喜歡自己單幹,你給我滾出刑偵隊,脫了這身衣服你要怎麼逞英雄沒人攔你!」

  一通話這麼劈裡啪啦的轟炸完,會議室裡的氣氛突然之間變得嚴肅壓抑不少。耿偉後知後覺的意識到在此之前真是很久沒聽見沈軍的咆哮聲了,不是今天,他都快忘了這個緝毒隊長的河東獅子吼。

  而且特別是沈軍這火氣還是衝著郭林的,就更覺得有些久違……

  畢竟,誰都知道郭林是沈軍一手提拔上來的,幾次出事明裡暗裡幫著掩護,也是大家心知肚明的。

  所以就算沈軍突然發難,郭林也不敢吭聲。

  他立刻站了起來:「隊長,我不是逞英雄,駝子李還有其他罪名在我們手裡,就算暫時答應了他的要求,事後只要我們把證據移交給同事,依然是可以處理他的,所以我才……

  「廢話!」沈軍白了他一樣:「我當然知道你心裡有計劃。但是你要搞清楚,警察不是一個人在做的工作,以後我不允許你再出現這種個人主義的說辭和做法,任何事情,必須向我彙報,聽懂了麼!」

  「明白。」

  等郭林坐下之後,這個問題沈軍沒有再提。耿偉很輕的扯了郭林一下:「你們沈頭兒這火是衝著哪兒噴的?」

  郭林看了他一眼,在他面前的文件夾上不動聲色的畫了一個加號。

  「喬加?」

  「嗯。」

  關於他手上的線人到底是誰這個問題,沈軍問過他不止一次,只是次次都被他遮了過去。駝子李這件事他上報的時候沈軍就在懷疑了,不過當時沒問出口,大概也是知道他肯定不會說。

  但是這麼下去,他也真的不知道自己還能扛多久。郭林看著沈軍是不是飄向他的眼光,忍不住在內心嘆了口氣。這也就是他是沈軍一手提拔起來的,他這個隊長是打心裡相信他,換了其他領導,估計他現在都已經在接受內部調查了。

  ——可是他答應過喬加。

  案子結束,他一定會放喬加自由。

  到時候,大概他們兩個都可以有新的生活了……

52

  郭林在跟駝子李攤牌之前,先去提訊了一次宋七。

  因為宋七不是他們緝毒組抓的人,所以程序上,他提訊宋七的時候,要先經過劉宇那邊。所以有些事情他避不掉。

  「你給我句老實話,這個案子你這麼上心,到底是於公還是於私?」

  「於公於私我都上心,具體的原因就沒那麼重要了吧?」

  「對別人來說或許不重要,對你郭林來說,做事的理由才是重點。我聽到消息,你手上有個線人身份很敏感,你為了他還跟你們沈隊起了衝突,是不是?」

  郭林一皺眉:「你這個消息該不會是從耿偉哪兒聽來的吧?」

  「你別管我是哪兒聽的,你上次追著我問消息,特別在意嫌疑人是不是姓喬,跟你那個線人是有關係的,對吧?」大家都是警察,語言上的蛛絲馬跡往往都是破案的線索,這種事,他們誰也瞞不過誰。

  郭林就壓根沒想對著劉宇撒謊,所以對方的話,他選擇沉默以對。但是這種態度,無疑也是等於一種默認了。

  劉宇先是不敢置信的瞪著他半天,到最後半氣半惱的嘆了口氣:「郭林,你小子平時腦子轉的挺快的,關鍵時候怎麼這麼糊塗,你跟個線人糾纏不清的對你能有什麼好處?你還嫌死在這裡頭的警察不夠多是吧?」

  本來緝毒組就是成天拿命去跟那幫亡命之徒在拼的,郭林好死不死的還攪和在這種線人的遊戲裡,這是嫌自己日子過得不夠刺激啊。

  「上次耿偉被綁架,是不是也跟那個線人有關?」

  「你再說下去,我小學三年級摔斷腿的事都跟這個線人有關了。」郭林把劉宇的話頭打岔過去:「事情沒你想的那麼複雜,上次的事是我以前的私怨,你平時有事沒事的也別聽耿偉瞎叨叨,那人就是屁大點事兒都跟天塌了一樣,我心裡有數。」

  「你心裡要是真有數,就不會明知道犯錯誤還要逼著我要名字。」

  劉宇太清楚郭林的脾氣了,這人平時就是他們所有人裡最沉得住氣的一個,就連當初孟哲出事,郭林都沒亂了分寸。大家是同行又是同學,不是真的亂數了,那句話郭林連開口都不會開。

  事到如今,郭林被人摳著魚鰓也沒有反駁的餘地。他皺了下眉,把手上的口供卷舉起來:「劉警官你還是一會兒再審我吧,咱先把正事辦了。」

  說完,他先一步推開訊問室的門,劉宇沒辦法,只能搖了搖頭把門關上。

  提訊宋七其實並不是為了得到消息,只是為了確認駝子李口中的話到底有多少值得推敲。郭林之前已經看過劉宇拿給他的口供,宋七再次交代的內容幾乎與口供一致。就是一口咬定他是受了駝子李的指使去殺陳四,至於具體的原因,他不清楚。

  而與他相關的其他罪行,他也概不承認。

  所以過程倒是沒用多少時間,郭林從訊問室走出來的時候,劉宇問了一句:「怎麼樣?」

  「他沉默的時候比他說話的時候有用。」一看這說辭就是已經背的滾瓜爛熟了,郭林提訊的時候宋七根本是對答如流,個別問題上含糊其辭也一概推說不知道或者不記得了。

  「不過通過他的話,我倒是確認了一件事,指使他這麼搞死駝子李的人來頭肯定不小,宋七的態度很囂張,他似乎很有信心就算他把駝子李拖出來墊背,他也不會有事。」至於保他的這個人到底是不是鮑鋒,郭林還不能確認。

  「那你接下來什麼打算?」

  「放心,就這些已經足夠了。」

  郭林不是個會被人牽著鼻子走的人。駝子李提供的資料很有用,但他畢竟是個犯罪分子,郭林內心除了喬加根本是什麼人都不信的,無論駝子李所給出的理由有多充分,解釋有多合乎邏輯,他依然是保持著懷疑態度。

  在他們跟駝子李談好條件之後,對方終於將鮑鋒為什麼會錄證據錄像以及放在什麼地方全都老實交代了。

  從葛老六死後,他就知道鮑鋒遲早要對付他,所以他收買了一個跟在鮑鋒身邊比較近的小弟,錄像帶的事都是這個小弟說的,據說就在鮑鋒一家俱樂部的辦公室密碼箱裡,而內容,是談了一筆數額不小的毒品交易,裡面所涉及的內容夠鮑鋒和他們來回死好幾遍的。

  鮑鋒留著它,也無非是為了牽制黑豹和駝子李。

  不過,這些說法也都是李嚴和鮑鋒交談的時候透露出來的信息,具體有幾分可信,駝子李當然也不可能真的去驗證過。

  「我操!他這不是說了等於沒說!」耿偉終於明白為什麼駝子李之前死咬著不鬆口非要郭林先同意他的要求,他心裡很清楚實話一說自己連一點利用價值都沒有。

  「嗯。」郭林倒是不意外,他轉了下手上的筆:「本來就是一堆廢話。」

  「那你打算怎麼辦?」

  「我的計劃裡,從來都沒準備去確認那個錄像。」

  指著這種東西,還不如他們直接衝進去抓人來的快一點。

  「哦?」

  「駝子李這個人,比他的話可有用多了。」

  郭林笑了一下,走上他這條賊船還想全身而退,駝子李的智商比他的年齡天真多了。

  喬加聽完郭林的計劃之後,乾脆利索的鼓起了掌:「不錯,你這腦子擱在古代怎麼也能混成一等奸臣,所有能用上不能用上的你還真是寧可錯殺都不放過。」

  「話也不用說的這麼難聽。」

  「哈!說真的,你要不是去做了警察,鮑鋒現在早就沒飯吃了。」

  「有空在這兒貧,你先想想具體怎麼操作吧。」

  郭林的想法其實是電影裡最常見的辦法,鮑鋒不是固定時間會找駝子李和黑狗去圓桌會議麼?既然駝子李已經想跟他們合作了,那何必還要去找一份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存在的錄像,直接讓駝子李帶著設備進去,將他們開會的證據錄下來,鐵證如山他們直接進去抓人就行了。

  乾脆利索,風險率降到了最低。

  不過喬加完全能夠想像到駝子李聽到這個計劃之後慘白的臉色,郭林這一手牌打的真不錯,到最後送死的都不是他們警方自己人。

  現在最大的問題是……

  「監聽設備你要怎麼帶進去?」

  「嗯,這是目前最大的問題。」

  鮑鋒為人這麼謹慎,一定是層層檢查之後的,想瞞過他可真不容易。而且還有一個問題,喬加看了郭林一樣:「你們還要防著駝子李臨時倒戈把你們都撂了,萬一他路出馬腳,驚著了鮑鋒你們再想什麼著都沒用了。」

  「我沒打算告訴駝子李真相。他所知道的計劃是我們借著他跟鮑鋒開會的時機去找那份錄像,他只需要拖著鮑鋒就可以了。」

  他們說的話越多,他們就越容易從中找到定罪的證據。

  這就是郭林為什麼敢答應駝子李之前開口提的那些要求,就算之前全部與他相關的案件都既往不咎,在他跟鮑鋒所談的話裡,也一定不會少了給他定罪的罪名。

  喬加聞言搖了搖頭,這場警匪的博弈當中,他們這些「壞人」還真是處於食物鏈的最底層。

  「搜身的工作一般都是大雷和李嚴親自做的,想要糊弄這兩個人太不容易了,除非駝子李有非帶進去不可的東西,不然鮑鋒弄不好會讓他們脫光了再進去。」這就是為什麼談非法交易的人都喜歡選在洗浴中心,大家都是坦誠相見自然安全系數高一點。

  郭林也知道這個是最難的,他皺了下眉:「如果能提前知道鮑鋒安排在什麼地方,提前布置就再好不過了。」

  「說得容易……

  這種事,鮑鋒那邊的人怎麼可能提前透露。

  不過,倒也不是絕對沒希望。

  喬加想了一會兒突然抬起頭:「我雖然猜不到他一定會去哪兒,但如果有意外的事情讓他改變計劃,我倒是能想到他的備選地點在那裡。」他還沒忘了那個讓他幾乎做了一星期噩夢的四合院。

  他都敢在那裡開槍殺人了,想來一定是他最有把握的地方。

  至於怎麼讓鮑鋒心生戒備,這其實倒不怎麼難……畢竟,他本來就是這麼多疑的人。

  鮑鋒每次安排黑豹和駝子李開會,都是上一次碰面就先敲定了時間,然後事到臨頭再來通知地點。而所謂的通知地點,其實也是鮑鋒親自安排了人去接,真要說是在什麼地兒見,也就只有鮑鋒自己心裡頭最清楚。

  所以喬加要是想在中間使絆子,前提條件是他得先能混上鮑鋒讓他去接人這個差事。

  李嚴對他還有戒心,主動請纓這事兒不太靠譜,喬加琢磨了好幾天,想來想去,他索性直接找上阿松。自從上次他跟李嚴談完,很長時間他都沒怎麼搭理那小子,阿松也知道喬加對他有火兒不敢自討沒趣所以也躲著走,但是想想也知道之前李嚴對他另眼相看純粹是因為喬加,如今喬加跟阿松說破了,自然他也就不值錢了。兩邊都不討好,阿松心裡頭也彆扭。

  喬加這次能主動找他,阿松當然是拼出了萬死不辭的勁頭。

  不過,不出喬加意料,他代替阿松出現的時候李嚴果然還是第一時間察覺到了:「怎麼是你親自來了?阿松呢?」

  「那小子昨天也不知道吃壞什麼東西了,今兒早上給我電話說怕鮑先生回頭要收拾他,我就過來替下手。」

  「是麼……

  李嚴皺了下眉:「不過這種小弟的活兒還是別勞煩你喬哥了,大雷,再給我抓個人……」李嚴話沒說完,喬加往他前面截了一步:「嚴哥,我這也好久沒見著鮑先生了,你好歹也給我個表現的機會。」

  喬加這倒是實話,也不知道是他上次跟李嚴嗆聲的事被鮑鋒知道了還是其他原因,這段時間鮑鋒完全當他這人是死了,很久也沒派個活兒。

  就連阿松都以為他這次難得這麼主動,是為了挽回下自己這「喬哥」的位置。

  可是李嚴沒那麼好糊弄,他看著喬加半天,一直到鮑鋒走出來看見他倆,都沒明確表態。

  「你來啦?」鮑鋒對於喬加出現在這裡反而沒表現出半點疑問,衝喬加點了下頭:「正好,今兒本來也找你有事,跟我一塊兒吧。」

  這回好了,喬加連司機都不用當了。

  李嚴跟大雷坐的車跟在鮑鋒的後面,喬加本來以為鮑鋒要他一塊兒的意思是安排做個跑腿,沒想到會直接要坐在自己的車上。

  這下,喬加的心裡就不是太踏實了。

  跟鮑鋒這種人在這麼狹窄的地方待著,骨頭縫裡都能透出一股寒氣,喬加小心翼翼的收斂著心神,盡量做到不突顯任何的存在感。不過這想法他自己也知道是掩耳盜鈴,該來的還是會來。

  「喬加,你知道駝子李那邊出事了麼?」鮑鋒開口的挺自然,這態度跟他最初逼喬加跟著自己混的時候一模一樣,用的哪怕是問句,話裡話外卻透著讓人不舒服的逼問。

  所以對著鮑鋒,喬加都盡量讓自己說實話:「嗯,聽說了。」

  「宋七進去之後駝子李來找過我,你覺得我該不該管他這事兒?」

  喬加差點連假笑都擠不出來:「鮑先生……這種事您問我哪兒能問出個主意,我這腦子就沒裝過比吃和睡還麻煩的事。」

  「哦?」鮑鋒笑了一下:「我倒是覺得你腦子裡裝的事挺多的。」

  這句話,說得喬加心裡猛得一沉。然而喬加還沒來得及反應,鮑鋒下一句話給他的刺激更大。

  「今天,我打算把駝子李給辦了。」

  鮑鋒轉頭看著喬加:「喬加,你敢殺人麼……

  ——喬加心都涼了。

53

  喬加很想擠出個笑容出來應付飽鋒的問題,但是到最後也不知道他僵硬的臉部肌肉到底有沒有成功的完成這個任務。

  這個問題其實並不是他第一次聽到,但是因為這次問的是飽鋒,喬加心裡特別的空。

  飽鋒表現的很有耐性,喬加不吭聲他也不催,只是似笑非笑的表情讓喬加有一種無所遁形的壓迫感,幸虧,喬加的腦子還是硬擠出來一句話:「鮑先生,宋七那件事,會不會牽連到您啊?」

  喬加這話鋒雖然轉得很硬,但是乾脆利索的截了飽鋒的話頭。

  飽鋒沒有回答別人問題的習慣,喬加這種沒腦子的發問只會讓飽鋒喪失繼續開口的興致。

  當然,更重要的是這種問題本來也不是喬加有資格過問的。

  車開了一段時間,緩慢的開始拐進一家商務會所。這地方是喬加第一次來,雖說鮑鋒這樣的人狡兔三窟是正常的,他還是有點好奇這人到底還有多少這種臨時落腳處,他們今天這個計劃到底能不能成功。

  按照鮑鋒以前的習慣,他是不從任何正門進去的,車在後院繞了一下拐進一條胡同,有人出來給開了門,鮑鋒下車的時候眼神若有似無的向旁邊掃了兩眼。

  喬加下車之後沒有往裡走的打算,他很清楚這種場合輪不到他露臉,李嚴跟大雷在門口守著,這胡同一樣就可以看到頭,真要出點什麼事情,鮑鋒從其他的地方撤走是綽綽有餘的。

  李嚴守在門口眼神一直緊緊盯著喬加,在他看來喬加突然出現肯定是有什麼原因的,不過這種程度的戒備對喬加來說根本沒有影響,他索性就站在那兒讓李嚴看,但是沒過多久,鮑鋒從裡面又走了出來。

  從神色上看不出什麼端倪,他上車也只是簡單的下了指示:「換去老楊那。」

  李嚴有點意外但是沒吭聲,喬加這次沒坐上鮑鋒的車,他跟李嚴坐的一輛,大雷在前面開路,他們幾輛車都是跟在後面。

  走了大概半個小時,前頭大雷的車突然又換了方向,掉頭又往回走了。

  這次李嚴終於有點坐不住了,他打了通的電話:「怎麼回事?」聽語氣,電話應該是打給大雷的。

  「好,我知道了。」

  掛了電話,李嚴拍了拍前頭的司機:「我們不跟著鮑先生的車了,我們去東四小區。」

  喬加一愣:「嚴哥,我們不用跟著鮑先生麼?」

  「我們有我們的事要做。」李嚴語氣裡透著一股警惕的肅殺,喬加覺得要壞事,這跟最初計劃完全不一樣。

  但是現在這種情況,他就算想通知郭林也沒有辦法。

  在心裡罵上了鮑鋒的祖宗十八代,喬加面上還得保持著糊塗,眼看著他們這車離鮑鋒他們越來越遠,他煩躁的閉上眼睛。

  鮑鋒臨時改變見面的地點,是在郭林的預料之中的,他故意讓人在黑豹附近的三四個路口都設了臨檢,鮑鋒沒有在時間內等到回覆,以他做人的警覺性,肯定會有變化。

  但是他現在跟李嚴他們拆開兩條路走,喬加就有些看不懂了。

  郭林的監控車分了兩個小組,一邊跟著駝子李一邊跟著鮑鋒,發現鮑鋒拆了車隊,也有些意外。

  「現在怎麼辦,跟哪個?」

  「專派輛車跟著後頭的,我跟隊裡請求支援。」郭林隱隱也覺得事情不太對勁,不過鮑鋒能混到今天這種位置肯定不是靠巧合,他也不算毫無準備。犯反正,只要跟著駝子李總會有所收獲。

  喬加在李嚴車上一直都很老實,還好李嚴後面也壓根沒搭理他,車七拐八拐的拐到一個喬加連認都不認識的地方,留了司機在車上,李嚴招呼他們下車。

  鮑鋒他們的車不在,大雷那輛也不在。

  李嚴只是讓他自己隨便找個地方呆著就不管他了,喬加心裡頭沒譜,坐在邊上心裡一直在盤算接下來這事情會怎麼發展。

  手機一開始就被搜走了,他連通知下郭林都不行。

  就在他發愁的時候,踹在兜裡的手突然摸到個東西,是之前從郭林哪兒搶回來的火機。

  總算是還有個傍身的。

  喬加站起來往李嚴那邊靠,在湊近對方之前先招呼了一聲:「嚴哥,來跟煙吧。」

  李嚴回頭掃了他一眼,眼神裡透露出來的情緒有很多,其中最明顯的就是不耐煩和嫌棄,喬加聳聳肩嘿嘿一笑:「這人一興奮就容易犯煙癮,我那包之前被人摸走了。」

  「我聽說人緊張的時候也容易犯煙癮,你小子是不是虧心事做多了。」李嚴一邊說一邊掏出煙盒抽了一跟給喬加,後者臉色不變的接過去點了火,狠狠抽了兩口才滿足的閉上眼睛:「嚴哥你這話說的太藝術了,我們這種人誰做過不虧心的事?不過還好,都虧的是別人的心。」

  就差沒殺人越貨了,從來就不是什麼正經人。

  李嚴皺了皺眉沒吭聲,喬加知道自己不討人喜歡,咬著煙瞇起眼睛往邊上晃,李嚴大概本來以為他湊近是為了套近乎打聽什麼,沒想到喬加真的就是借了根煙又窩回了沙發那邊,這次更乾脆,索性兩腿一伸,躺平了。

  有那麼一瞬間,李嚴真的要相信喬加就是跟來湊個熱鬧的。

  李嚴的電話打完了沒過多久,他把喬加叫起來:「行了,你跟著我一起去辦件事。」

  「任憑差遣。」

  喬加掐熄手上的煙跟著李嚴上了車,中間李嚴又打了兩通電話,但是通話時間都很短,大概是不想被喬加聽出什麼端倪,答話的方式也基本上是三個字之內解決,除了好,嗯就沒了,從語氣推斷,跟他說話的人肯定不是鮑鋒,不然依照李嚴平時對鮑鋒的態度,怎麼也得用明白之類的詞來代替。

  不動聲色的摩挲著手中的火機,喬加暗暗在心裡念叨郭林這次可千萬別再掉鏈子。

  其實郭林那邊從發現鮑鋒他們的車隊拆了之後就意識到不對了。不過郭林本來也設計了好幾套應急方案,無論鮑鋒那邊怎麼變化,他們只要一邊派人盯緊一邊確保駝子李這邊不出狀況就能不變應萬變,只是喬加換車這件事郭林沒辦法第一時間知道,直到他的信號接收器顯示喬加的位置,他才又專門安排一輛車去跟喬加。

  幸虧之前他特地教了喬加那個火機到底該怎麼用。

  耿偉在旁邊看著他一直盯著手機:「怎麼了,又有什麼問題?」

  「沒有。」

  郭林沒告訴任何人喬加有信號器這件事,只要有可能涉及到喬加的安全,郭林都處理的很謹慎。

  耿偉當然不會信這句沒事,不過現在也沒空去追問郭林了,他們的監控車負責盯著駝子李,眼看著這車已經兜了好幾圈了還是沒有個方向。

  「這幫人到底想幹什麼……

  他們原本的計劃是用打草驚蛇的辦法阻撓駝子李和黑豹赴約的時間,鮑鋒這個人非常多疑,一旦事情與預先安排好的不一定,就很容易動搖他的行程,只要他們把「旁敲側擊」用好,鮑鋒他們的最初計劃他們無從得知,但是讓這伙人沿著他們擬定好的那條路線發展倒不是不可能。

  而他們的目標,就是讓鮑鋒最後選擇他們事先已經部署好的地點進行見面。

  看著郭林一直很冷靜的狀態,耿偉在心裡強自把那份擔心按下去。要知道安排這次行動,無論是郭林還是隊裡都承擔了很大責任,鮑鋒畢竟不是一般人,弄個不好,很可能會出現傷亡。到時候,真是大家吃不了兜著走了……

  耿偉心裡這些顧慮,郭林比他還要清楚。只是他目前坐鎮大局,沒有過度擔心的資格。

  冷靜是他唯一能做,也必須要做到的。

  監控屏幕上指示的坐標,一輛是跟著鮑鋒的車,一輛是跟著駝子李的,從路線上來看,他們兩邊都在繞圈,感覺上是互不相幹,但仔細研究一下又不時的有所重疊。

  就在郭林這邊靜待時機的時候,喬加在車上真是度日如年。

  李嚴打完了最後一通電話竟然索性靠在邊上睡了,車在熟悉的道路中間兜來轉去,眼看時間不斷過去,他在著急之外,有了一種很不好的預感。

  ——所謂暴風雨前的寧靜,這種壓抑的等待才是最要命的東西。

  心裡的煩躁加上不安的恐慌,喬加越來越想抽煙,他轉頭看了一眼狀似已經睡著了的李嚴,猶豫了幾秒鐘還是按下了車窗。

  然後他耳邊就聽到了槍被打開保險的聲音。

  喬加回過頭,李嚴端著槍一直頂在他頭上,面無表情。

  「嚴哥……我就是煙癮上來了,抽根煙……」忍不住在心裡罵了半天髒話,喬加開始認真考慮這次能平安過關他就去找個廟轉運,幾天之內他已經被人用槍頂了兩次了,這麼下去他心臟再強健也禁不起這麼折騰。

  好在李嚴只是瞪了他半天最終還是把槍收了回去:「忍著。」

  「明白。」喬加動作很麻利的把車窗又關好,沒等他再開口,李嚴手上的手機突然響了,對方似乎就說了一句話,李嚴掛線之後給司機說了個喬加聽都沒聽過的地方,車就開始掉頭疾馳而去。

54

  地名喬加沒聽過,到了地方,發覺他也不認識。

  李嚴把他帶到了一個看起來很破舊的娛樂城,發舊的牆壁散發著一股異味,廉價的KTV招牌甚至搖搖欲墜。喬加四周看了一圈發覺這地方前後都不挨,選在這種地方開娛樂城的人,思維還真是與眾不同。

  鮑鋒不可能選擇這種地方跟黑豹他們見面的吧?

  喬加不知道李嚴要幹嘛,但是整個地方也只有他們一輛車,其他人包括大雷都沒跟過來,他皺起眉:「嚴哥,我們到這兒來等鮑先生?」

  「別那麼多話。」李嚴不耐煩的瞪他一眼:「裡面等著。」

  等?

  等誰?

  沒什麼選擇餘地的走進娛樂城,喬加戒備的在大堂隨便選了個地方靠著,這裡頭的任何東西他都不想碰。

  事態這麼發展,他們今天的計劃十有八九是泡湯了。鮑鋒的警覺性比預計的還要重。不過實話說,喬加並不覺得太意外,郭林擬定的方案聽起來就覺得太過理想化,這中間的變數太多了。

  至於為什麼他明知道成功的機率不大還願意配合,這個問題喬加選擇不去琢磨。

  他現在最想幹的就是回家去好好睡一覺,給喬簡買點吃的喝的,兄弟倆能踏踏實實吃頓飯。

  這時候的喬加還不知道,郭林那邊已經快要亂套了。

  監控屏上顯示駝子李和飽鋒彙合的時候,所有人都鬆了一口氣。

  ——總算是等到了。

  但是這份輕鬆甚至沒能維持住十分鐘,馬上負責跟蹤其他車的警員報告回來說所有車都停在了路邊,征求郭林下一步的行動指示,要不要上前查看。

  然後,連駝子李和飽鋒的車都停了下來。

  意識到情況不對,郭林讓其中一組以不驚動對方的方式去試探一下,得到的結果是車上除了一名司機,沒有任何人。

  五輛車,全是如此。

  甚至連駝子李都不知所蹤了。

  耿偉把監聽器直接砸在桌上:「媽的,我們被這幫孫子耍了!」消息或許從一開始就走漏了,折騰了大半天,他們不過是跟著好幾輛空車逛了一遍市區。

  郭林在煩躁之餘還覺得這事兒蹊蹺的詭異,想了想,他拿出手機看了一眼,果然,喬加那邊竟然還在走,而且從距離上看,似乎是離他們越來越遠了。

  腦中一閃而過駝子李可能賣了他們這個想法,郭林讓盯著車的幾個組保持原地待命,行動的指揮權他暫時交給了耿偉。

  耿偉看他這臉色也知道事情不對勁:「你哪兒去?發生什麼事了?」

  「我沒時間跟你解釋,這邊你先給我盯著,有事通知我。」

  「操,你瘋了?也不怕回去你們頭兒弄死你。」

  「回頭再說。」

  郭林半秒鐘都不想耽擱了,如果真的是駝子李出賣了他們,那喬加的下場絕對好不了。偏偏耿偉拉著車門不讓他開車:「不交代清楚你哪兒都別想去,這麼多人看著,你讓我回去怎麼交代?」沈軍沒罵錯,郭林現在是連一點組織紀律性都沒了。

  但是郭林的耐性已經用完了:「耿偉,你別找我跟你急,讓開!」

  「你跟我急我今天也不讓。」耿偉覺得這人八成是要瘋,剛想讓其他人把郭林扣下,突然反應過來能讓郭林這麼火急火燎的人無非就那麼一個,他愣了一下,壓低聲音:「……是不是喬加出事了?」

  結果郭林只是瞪著他也不吭聲。

  僵持了一會兒,最後還是耿偉鬆開了手,在郭林發動車的同時,他趴在車窗邊上甩出來一句話:「郭林,你遲早要死在那小子身上。」

  順著手機上的坐標位置一路往郊區開,郭林在路上對沈軍做了一個簡單的彙報:「……我已經讓各個小組待命,暫時取消行動。耿偉留在現場指揮,我現在在追另外一條線索,稍後再跟您詳細解釋。」

  「另外一條線索?」沈軍光聽郭林的話就覺得有問題:「什麼叫另外一條線索?郭林,你小子是不是又擅自行動了。」

  這次郭林知道自己解釋不清楚了,乾脆掛了電話。

  回去的事情回去再說,現在最重要的是確認喬加到底有事沒事。電話打了好幾通一直是關機,信號從三分鐘之前開始就不再移動了,郭林的油門幾乎踩到了底,一路連著闖紅燈連警報都顧上開。

  ——喬加,你別給我出什麼幺蛾子。

  郭林刻意不去回想之前那些跟飽鋒有牽扯的犯罪現場,就希望那個腦子比誰轉的都快的男人這次能想個辦法出來保住自己小命。

  他們都對對方許過太多的承諾,這些亂七八糟的破帳沒算完,喬加絕對不可以撂挑子!

  因為地標只能顯示大概的位置,郭林選擇了一個比較隱蔽的地方停好車之後,在周圍繞了好幾圈才確認喬加應該是在娛樂城裡。

  但是到這種地方能幹什麼?

  郭林從後門溜進娛樂城,一路小心翼翼的摸索。

  這個娛樂城裡頭比外面還要簡陋,處處都彌漫著一股烏煙瘴氣,空氣中擴散的味道郭林很熟悉。這地方絕對不是什麼娛樂場所,這是個毒吧。

  以前市中心也會有,這兩年因為清掃的力度比較大已經好了很多,毒品的網絡世界,各個分級之間的關係非常緊密。很多拆家為了控制毒品外流,大多數不讓散客把毒品帶走。都是在他們設定好的地點吸食,這樣一來方便集中處理,二來也避免了這些人被抓之後給他們惹麻煩。

  郭林已經有段時間沒撞上這種大規模的毒吧了。

  這個娛樂城說大不大說小也不小,如果裡面都是包間,可以容納的人也絕對讓人嘆為觀止。他從樓梯通道穿入內廊,想知道裡面的構造到底如何。

  但是郭林沒走兩步就看見頭頂掛著一個攝像頭,機警的退後幾步,郭林發覺身後的衣櫃間沒上鎖就直接閃了進去。結果裡面剛好有個男人在裡面吞雲吐霧,看身上穿的衣服似乎是這裡的服務員,郭林把人打暈了綁在邊上,順便換上了這裡頭的工作服。

  這種毒吧一般對人員的控制都很謹慎,郭林知道自己一旦被人撞見就有可能被識破,他沒時間浪費。

  娛樂城分了兩層,下面主要是舞廳和酒吧,最邊上有幾個K歌用的包間,一間間的掃過去是個不小的工程,郭林一邊要小心不被人看見一邊還要在光線昏暗的房間燈光裡找人,整個人神經緊繃的要斷了。

  就在他找了大概七八間之後,突然聽見有幾個人談話的聲音。左右看了看,他只能臨時縮在電器間的拐角,幸虧這幾個人也沒有往這邊走的打算,只是例行巡查的轉了轉。

  不過他們的談話內容對郭林來說卻是個好消息。

  「我真沒想到我們這種小地方還能看見鮑先生這樣的人。」

  「你果然是個瞎眼的,那個根本不是鮑先生,你沒聽見其他人叫他嚴哥!」

  「操!」

  「……我更好奇嚴哥帶來那個,也不知道是什麼來頭,聽小趙說來了就被扔在209,嚴哥只說要看好……

  「你都不知道,我就更不知道了……

  「……也沒指望你。」

  兩個人一邊聊一邊走了一圈,見沒什麼異常就又沿著樓梯回二層了。

  郭林等到一點聲音都聽不見了才出來,他不能這麼大搖大擺的走上去,四處觀望半天,他最後選擇從廁所的位置爬上去。這個娛樂城不高,爬上去應該不太難。

  很多時候,面對危機的最大法寶是運氣。

  郭林覺得他今天的運氣真是出奇的好,這娛樂城的洗手間後面竟然都特地弄了個裝飾物,當做蹬頭剛好。一般這種雙層建築的結構都是一體的,這家娛樂城有些年頭了,格局很簡單,一層二層的洗手間布局完全一樣,他推開窗戶翻身跳進去,在門口聽了會兒動靜,一直到聽不見聲音從探出頭去看。

  這層的房間比下面多了許多。

  要不是知道了209這個房間號,郭林恐怕等到所有人把他翻出來都還沒找到喬加。掏出手機看了一眼,上面代表了喬加的信號依然沒有移動過,郭林暫時壓下心裡翻騰的不安,一路往左手邊開始移動。209不巧在另外一頭,他想過去得花一番功夫。就在他走到差不多220房間位置的時候,突然聽見了類似警鈴的聲音。

  郭林一驚,他就近推開一間虛掩的房間,手心裡滿是汗。

  果然沒過多久外頭傳來雜亂的腳步聲,估計是樓下那個被他綁起來的工作人員被發現了,他能聽見有人在樓道裡的高喊:「把所有出口和樓梯給我看死了,從第一層一間一間的給我找!」

  「嚴哥!」

  「挖地三尺也要把跟到這地方的人給我翻出來。」

  李嚴站的地方距離郭林只有幾步之遙,他靠在牆壁遍上豎耳聽著外面的動靜,手裡的槍也拉開了保險。

  但是就在這時候,他竟然聽見了他不可能認錯的聲音:「嚴哥,什麼事要搞這麼大動靜麼?」

  操,是喬加!

  郭林連呼吸幾乎都停了,他現在沒辦法冒險去看,只能從聲音去推斷現在的狀況似乎沒什麼異樣。

  事實上喬加也確實沒事,從到了這裡李嚴就把他晾在一邊也不搭理,剛才他聽見外頭鬧哄哄的才走出來看看什麼情況,結果正撞上李嚴那一臉的戾氣:「什麼事你一會兒就知道了,喬加,今天我就要摸清楚你的底細,我看這次你還能給我掰出一個什麼借口。」

  「底細?」喬加揚起眉:「嚴哥你的話我聽不明白。」

  「今天從出來就有車一直跟著你真以為我不知道?現在這地方就你一個外人,只要一會兒躲在角落的不速之客被抓著,你就等著死無全屍。」

  李嚴這句話說得陰狠,喬加臉色變了變但是沒吭聲。

  如果他沒猜錯,來的人應該是郭林……

  ——媽的,中計了!

  郭林和喬加同時在心裡罵了和句髒話,喬加就是恨自己手上沒槍,不然他能直接在李嚴臉上開個洞。

  李嚴手上拿著一個對講機,樓下不時的有消息彙報,喬加覺得一顆心已經快要提到嗓子眼了,他不動聲色的往李嚴那邊靠了靠,想著一會兒如果真的沒辦法,他起碼要拖著李嚴這個混蛋墊背。

  他至今也沒想通到底為什麼李嚴非要盯著他不放,真他大爺的!

  郭林知道他躲不了多久,一層一共就那麼幾個房間查不了多久,但是這種毒吧本來就是用來吸毒的地方,環顧他自己在的這房間。沒窗沒櫃,連個躲人的地方都沒有。

  這麼下去,他跟喬加都是死路一條了。

  不過,這麼看了一圈郭林才發覺這房間原來沒開燈,二層他找了小半圈,基本上每個房間都有人,剛才躲起來的時候是太著急了,一時間竟然沒注意。覺得這房間有些不對勁,郭林順著牆根往裡頭走了兩步,借著玻璃門透出來的光線看見裡面原來還有個浴室。

  他打開手機放在托著槍的掌心,小心的移動到浴室門口。

  裡面果然有人。

  郭林手機的光並沒有引起對方任何的注意,甚至分不清楚男女的人就這麼蜷縮在浴缸的旁邊,旁邊的地上散落著注射器和棉簽,郭林持槍上前,從這個人周圍彌漫的味道也判斷的出來,這人應該是注射過量出現過痙攣。他蹲下試了下對方的頸脈,發覺這人已經死了。

  明知道沾上這東西只有一個結果就是家破人亡,卻還有這麼多人往這條死路上擠。

  郭林看著地上那堆散落的東西,皺起眉。

  外面的嘈雜腳步越來越近了……

55

  喬加在後來很久之後,再想起那短短的幾十分鐘,都還能感受到那股骨子裡四處遊走的恐懼和寒意。

  眼看著那些人一間一間的搜過來再向李嚴回報,每搜完一間喬加就覺得身上又冷一分。

  他心存僥幸的希望郭林沒找到他已經走了,又或者他們找的這個人根本不是郭林。

  只是照著他對郭林的了解,他很清楚這種可能性幾乎微乎其微。

  郭林啊,咱倆今天大概得一起擱在這兒了……

  早知道會是這種結果,有些話還不如一早說開了,起碼不用憋著這麼多不甘心玩完。

  接下來的時間,基本上他就是等著郭林出現在自己面前,李嚴一直用戒備的狀態看著他,那樣子真是恨不得把他挫骨揚灰才算完。

  然而,讓李嚴和喬加都很意外的是,第二層全部搜完的回覆卻是沒有發現。

  李嚴臉色沉得很難看:「怎麼可能沒有發現。」

  「嚴哥,我們真的是按照您說的一間一間去搜的,可能那人已經走了……整層房間的人我們都查過,確認都是散客。」

  這裡畢竟是個毒吧,來的人三教九流什麼都有,最初李嚴說要搜的時候,也有人問過這麼搜,既然是吸毒的肯定不會帶著身份證給你登記,他們也很難確認到底誰是生面孔。當時李嚴把人罵了一頓:「正常人在外面不好找,在他們這裡頭反而最好搜的,是不是吸毒的,他們這些人還是一眼就能看出來,就算新入門的身上也總能找到痕跡,都是毒癮上來了才跑來這兒,就算讓這些人做狗他們也不會拒絕。」

  所以他們是一個個挨著驗的。

  喬加幾乎是當場發難的,他冷笑著看了一眼李嚴:「嚴哥,今天這事兒,無論如何你得給我一個交代。」

  「再給我查!」

  李嚴難得有些暴躁的踹了離他最近的經理一腳:「一個一個的給我找!」

  「再這麼下去,估計嚴哥得隨便抓一個死活不論的出來說那是個條子,反正今天不就是要我喬加的小命麼,嚴哥你真的不用搞這麼麻煩,一槍崩了我得了!」喬加一邊說一邊乾脆去抓李嚴手裡的槍,要論犯起混來,李嚴還真不是他的對手。

  旁邊幾個人看著既想拉架又不敢,喬加跟李嚴都差沒動手了,兩個人僵持了一會兒,李嚴兜裡的手機突然響了。

  看了一眼手機上顯示的號碼,李嚴甩開喬加往旁邊走了兩步:「鮑先生……好,我知道……是,我們現在回去。」

  聽到他說我們這種字眼,喬加不著痕跡的鬆了口氣。

  果然,李嚴掛了電話橫他一眼:「跟我一起回去見鮑先生。」

  喬加哼了一聲,沒有再開口。

  等喬加回去了才知道,這次見面從頭到尾鮑鋒就沒有打算真的出現。他懷疑駝子李那邊會出賣自己,所以下了套試對方,實際上黑豹根本就沒出過門。

  「那鮑先生覺得駝子李已經選擇跟警方合作了?」

  對於喬加的問題鮑鋒只是笑笑沒開口,他從雪茄盒裡抽出一根雪茄,轉著手上的雪茄剪看了李嚴一眼:「你那邊死心沒有?」

  「……鮑先生。」

  「我讓你試了,既然沒結果,這件事從此以後都不准再提。」

  「是。」

  喬加覺得李嚴跟鮑鋒是在說自己,但是沒點名他也不好湊上去問,這時候最安全的態度就是沒態度,在娛樂城的時候他有一瞬間覺得自己這次死定了,想起來依然覺得後怕,這段時間他能多低調就多低調。

  後來鮑鋒就沒有再安排什麼事,喬加回到家就開始給郭林打電話,他覺得今天郭林還是跟去了,就是不知道他是怎麼脫身的。

  但是郭林的電話打不通。

  喬加從下午一直打到晚上都沒人接過,喬簡到家的時候就看見他哥蹲在沙發上執念的盯著電話不發一語。

  依稀記得之前也有過一次相同的情景,只是這次喬加好像更為煩躁。

  「……哥,怎麼了?」

  「沒事。」

  抽了兩口煙,喬加不死心的又拿起電話,頭都沒抬的交代:「你先去寫你的作業,一會兒出去吃。」

  「你今天跟我一起吃飯?」

  「嗯。」

  只簡單的回了一個字,喬加在鬼門關轉悠那一圈的時候還惦記著跟喬簡沒能多說幾句話,現在兄弟倆面對面,他反而又不知道說什麼了。

  不過喬簡已經適應他哥這態度了,他點了下頭就進了自己房間。

  剩下喬加依然不死心的繼續打他的電話。

  其實喬加打電話的時候,郭林正在醫院。

  耿偉和劉宇都站在走廊裡等他,耿偉是陪著郭林來醫院的,當時他心裡頭實在憋火,最後還是沒忍住打了電話給劉宇,結果就成了兩個人鐵青著臉等郭林做完檢查出來。

  過道裡站著坐著蹲著的有好幾個人,無一例外臉色都很難看,整個走廊靜的出奇。

  郭林出來的時候看見劉宇愣了一下:「你怎麼來了?」

  「來看你最後一眼。」

  「有必要把話說的這麼難聽麼。」

  郭林的態度還算冷靜,他把袖子放下,招呼劉宇跟耿偉往外走,他可不想在醫院這種地方跟劉宇掐起來。本來想說去哪兒吃頓飯,郭林死活不同意,幾個人就近回了耿偉的宿舍。

  一進門劉宇就炸了:「郭林,你他媽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幹什麼?!」

  「應該比你清楚。」

  「操!」劉宇扯著郭林一把:「你真出了好歹,你家裡頭怎麼辦?」

  「現在還沒出結果呢,不用這麼悲觀。」

  「你樂觀你幹嘛不敢在外面吃飯?」劉宇一把擼起郭林的袖子:「你是瘋了才敢用個死人的針管往自己胳膊上扎!」

  劉宇接到耿偉電話的時候根本傻了。

  他花了幾分鐘才消化對方的話,然後用了更多的時間來確認這不是耿偉腦子抽了想出來的惡質玩笑。

  ——郭林為了掩護一個線人的身份竟然敢在一個毒吧酒店用個死人用過的注射器來偽裝吸毒客。

  「那些地方的人都是怎麼死的你心裡沒數?不是毒品就是AIDS!虧你做了這麼久的緝毒組警察,那種東西你也敢碰!」

  「我當時沒其他選擇。」

  郭林這句話說完耿偉一腳把椅子踹翻了:「去你大爺的沒其他選擇,為什麼不叫支援!」

  手機在他身上,所有人都在車上待命,只要郭林叫支援他們絕對來得及。

  說到底,他是不想曝光喬加的身份。

  他自己脫身不難,可是當時李嚴盯死了喬加,郭林的身份只要曝光,第一個死的絕對是喬加。雖然耿偉不知道這些具體的細節,但是郭林能拿自己那條命做賭注,可想而知為的是誰。

  但是,值得麼……

  耿偉恨不得把郭林揍一頓給揍醒:「為了個小混混,你到底值不值得……」耿偉自己都說不下去了:「你到底圖個屁啊……

  說出去根本不會有人相信的事情,一個緝毒警為了個小混混搞得自己隨時可能染上AIDS

  劉宇也不知道說什麼了,三個人相對無言的站在房間中間,氣氛壓抑的好像隨時都會裂開。

  但是相比劉宇和耿偉的焦急和憤怒,郭林自己倒是出乎意料的冷靜,當時那麼做,其實真的腦子裡沒想太多,他一心只想解決怎麼不讓李嚴發現自己這個問題,等一切都過去開始後怕的時候,又很清醒的明白就算後怕也沒什麼用了。

  已成定局的事,什麼結果都只能去接受。

  做警察,尤其是做他們緝毒這一塊兒的,隨時都有可能發生意外,這個心理建設他做了好幾年了,他不能算是怕死的那種人。只是沒想過自己竟然可能會以這種方式走到結束。

  所以說,人這輩子的境遇真的很難說,有些話沒有即使開口,再想說恐怕也沒機會了。

  疲憊的爬了爬頭髮,郭林坐在沙發上閉上眼睛:「……耿偉,我真的有點累了,你倆能不能讓我休息會兒。」就算翻舊帳也改變不了現實了,還不如給他留點清靜。

  耿偉瞪了郭林一眼:「媽的,這是我家!」

  說歸說,最後他還是嘆了口氣把依然沉著臉的劉宇拽了出去,這時候,不會有人比郭林更煩,他們這些做兄弟做朋友的,也就只能陪著和讓著,其他已經無能為力了。

  ——這都他媽的叫什麼事兒啊!

  郭林的檢查結果最快也要一周才能出來。

  他沒驚動隊裡,是私下自己去做的檢查,耿偉那邊是他實在瞞不過去也就說了,而且如果真的檢查出來他中招了,隊裡他也需要有個交代。

  沈軍想當然又是一番雷霆暴怒,郭林被抓進辦公室罵了整整一個多小時,除了這次行動的總報告書,還得再交一份五千字的檢查,寫不完不准下班。

  耿偉下班的時候過來溜達了一圈,就看見郭林咬著筆杆對著電腦屏幕發愁。

  「你這都是自找的!」耿偉覺得現在怎麼罵他都不解恨。

  郭林掃他一眼根本懶得頂他,兜裡的手機又開始狂震,他掏出來按掉再放回去。

  耿偉注意到他反常的舉動皺起眉:「喬加?」

  「不知道。」

  「你都為他搞成這樣了,現在還裝什麼冷淡。」雖然耿偉覺得郭林為喬加豁出命根本不值得,但是事已至此,總該讓喬加知道。

  還記得上次喬加跟他們見面的時候那幅拽上天的樣子,越想他拳頭越癢。

  對這句話郭林的回答是目不斜視的盯著自己那份報告:「不需要。」實話說他現在根本不想過多的去思考這些問題,就算是逃避都好,熬過這個禮拜,等真正結果出來的時候他再去面對都不遲。

  耿偉一肚子火都不知道該怎麼撒,他在旁邊看著郭林佯裝鎮定冷靜的側臉,心中懊悔著那天他無論如何也不該讓郭林開車走的。

  但是再給郭林一次選擇的機會,估計他還是會選擇去找喬加。

  本來這群人裡面,這人是最冷靜最能顧慮大局的,所以幾個人裡郭林發展的最好,沈軍都能敢放手把這麼重要的行動交給他做總指揮。但是可能平時越冷靜的人真糊塗的時候就越混,這麼不管不顧的做法,就是給他耿偉他也做不出來。

  郭林這下是真完了……

  他自己再不承認都沒用,連他們這些旁觀的人都看的一清二楚,他對喬加的感情絕對不單純,一次兩次還可以用責任,同情心甚至是道德觀來解釋,鬧成這樣,就算他郭林渾身是嘴都解釋不清楚。

  耿偉嘆了口氣,覺得心情簡直惡劣到了極點。

  他自己就是彎的,當然不覺得喜歡上男的女的有多重要,但是誰都好,為什麼偏偏是喬加。一個警察一個線人怎麼可能有好結果?

  那根本是個絕望的讓人連想都不願意去想的結局。

  喬加這兩天心情也不怎麼樣。郭林的電話一直打不通,他心裡很不踏實。偏偏鮑峰這兩天給他找了一堆破事兒,每天一睜眼就要去聽候差遣,晚上也閒不了幾個小時。

  李嚴看他還是不順眼,他一邊要給鮑峰辦事一邊還得小心李嚴再給自己使絆子,累心累力,幾天下來腦袋都開始疼了。

  整個環路被堵的水洩不通,喬加煩躁的點了根煙,習慣性的又翻出手機給郭林打電話

  就算是光榮殉職了也得給個通知吧?他這兩天都打了有一百通了,偏就不信這個邪。

  撥通了乾脆扔在一邊等手機自動重播,喬加已經習慣聽等待音了甚至有點沒反應過來,一直到那邊開始嚷嚷了他才急急忙忙拿起來:「喂?」

  「……喬加?」

  「耿偉。」

  直接聽出來對方的身份,喬加興奮的心情被澆熄了一半。

  不過反正耿偉那邊也沒多熱情,他看了沈軍辦公室一眼,走到走廊邊上:「找郭林?」

  「他沒事吧?」

  「看你怎麼定義沒事。」

  「活著就沒事。」

  耿偉冷冷一笑:「那他暫時是沒事。」

  喬加本來耐性就不好,這幾天折騰下來他的耐性也早就用盡了,猛踩了一腳油門超過前面一直擋著他的車,喬加一只手拿著手機一手控把:「耿偉,你有話直說。」

  「郭林上次去救你,回來就去了醫院做檢查。」

  喬加的車晃了一下,旁邊一輛車幾乎跟他擦身而過:「檢查?」

  「HIV檢測。」

  馬路上突然一陣尖嘯的輪胎摩擦地面的剎車聲。

  喬加震驚的盯著電話,不管身後此起彼伏的喇叭聲:「……你說什麼?!」

  耿偉的聲音冷淡的甚至有些冷酷:「我說郭林為了你,很有可能感染上艾滋。」

56

  喬加對死從來沒有很清晰地概念,就像他對活著這件事也沒那麼大執念。

  人這輩子承不承認都好,大部分都是為了自己活。因為這世上只有自己的變數是最小的,父母,子女,親朋好友,那些其實都不是你用「想」就可以去改變或者左右的東西。

  當年他爸的自殺是這樣,後來他媽離開,也是這樣。

  他沒有怨過誰,因為換成是他,可能他也會做出同樣的選擇。他只是在這些事之後學會了凡事都要靠自己,想要活下去,活的比別人好,就要付出些別人付出不起的代價。

  ——這些他喬加都認!

  所以郭林也好,黑狗也好,鮑鋒也好,這些人在他身邊繞來繞去,都帶著自己的目的,都把他往死裡拖,他都認。

  他唯一不明白的,是郭林跟他之間如此清晰明確的利用關係為什麼會演變到這種地步,前前後後那麼多次,這個警察到底為什麼要做到這一步?

  「郭林,你告訴我,你到底是為了什麼……?」

  但是郭林暫時沒辦法回答喬加的話。

  他現在被五花大綁的捆在床上,整個人都失去了意識。在喬加記憶中幾乎每次都掛著幾分囂張和算計的臉完全卸下警惕之後,竟然透著幾分不易察覺的疲憊,就算是在昏迷中,眉頭也是微微皺在一起的。

  所以,誰是真正不怕死的呢……

  就算是郭林這種人,面對這種境地,照舊不可能做到無動於衷。

  喬加就這麼坐在邊上看著郭林的側臉抽煙,煙霧繚繞中模糊了視線,他就很輕的吐口氣把煙吹散。

  腦海中斷斷續續的浮現出兩個人從認識以來發生的很多片段,街燈下郭林那張端正的臉,醫院裡微微皺著眉,駕駛座上回過頭持槍那股肅殺的樣子……果然,喬加幾乎是對郭林的所有細節都了若指掌。

  一個小混混幹嘛要這麼了解一個警察。

  這天上地下的,注定了根本不是一路人……

  喬加想著想著自己都笑了,他歪著頭靠在椅子裡,手裡玩著郭林送的火機,上面那個劃的跟十字架一樣的加號在他的拇指下磨蹭著,每個溝痕都帶著那清晰的,屬於郭林的印記。

  他不著急把郭警官叫起來,反正今天,他倆有的是時間。

  郭林最後的意識是他出了警局打算去隨便買點乾糧做晚飯。這兩天實在不想下灶做飯,在外面吃他多少有些心理障礙,乾脆就圖省事買什麼吃什麼了。

  然後出了超市沒多久他就覺得有人跟著自己,但是還沒等他想到對策後面那人竟然就突然出手把他打暈了。

  所以其實郭林是被疼醒的。

  他睜開眼的瞬間感覺到了手腕上的束縛,身體本能的進入到了戒備狀態,但是任憑他怎麼都沒想到,一轉頭迎上的竟然是喬加放肆打量他的視線。

  「喬加?」郭林皺起眉:「你什麼意思?」

  他知不知道綁架警察是什麼罪?這是藥吃多了還是藥吃錯了?

  喬加那邊見郭林睜開眼反而笑了:「喲,醒了?」抖了抖煙灰,他用手撐著自己的二側:「不愧是警察,身體素質不錯。被我用板磚砸那麼狠竟然這麼快就醒了。」

  一般人說不定得昏一下午。

  襲警都能襲得這麼囂張,喬加這也算是第一人了,郭林猛地扯了一下綁著他的繩子,聲音明顯透著不爽:「你發什麼瘋呢?先把我放開!」

  他現在後腦疼痛欲裂,最近發生了這麼多糟心累力的事,郭林的承受力其實也到達一個極限了。

  但是喬加根本不搭理他:「這麼輕易把你放開我幹嘛費這麼大力氣綁你。」用那種你太異想天開的表情看著郭林,喬加抽了兩口煙:「你一天到晚把瘋啊,找死啊這種話掛在嘴邊,知不知道很煩?」

  「所以呢?」

  難道他就因為用詞不當要被一個小混混線人打暈了綁床上?

  而且這地方怎麼這麼眼熟……

  郭林抬眼四處看了一圈,最後確認這應該是之前他跟喬加約見交換情報的時鐘旅館。一瞬間,目前他尷尬的情況混上之前曾經在這個房間裡所發生的事,讓郭林有一種很不好的預感。

  他掙扎的開始大力:「喬加,不管你要幹嘛,先把我鬆開。」

  喬加搖搖頭:「把你鬆開我就什麼都幹不了了。」

  他現在不想浪費時間去跟郭林動手,都到這個份兒上了,任何事和人都不可能阻止他接下來要做的事。

 這旅館本來就是用來幹那種事的,但凡是喬加需要的東西,基本上應有盡有。他咬著煙去倒了杯水,從抽屜裡摸出來一盒藥,一邊衝床上被綁的動彈不得的男人笑笑:「這可是好東西,不便宜。」一邊擰開膠囊當著郭林的面把藥粉活在了水裡。。

  「……喬加,你別亂來。」

  「亂來?」喬加瞇起眼睛:「我再亂能有你亂?」

  把水搖了搖,因為沒東西他索性直接用手指頭攪了攪,感覺差不過了直接走到床邊,一手抓著郭林的頭髮讓他被迫抬高頭,要把藥給郭林灌下去。

  「我操你大爺!」郭林掙扎的快要把這床給搖散了,這破床本來的設計就是用來搞些不三不四的東西,床座上設計了四個環專門用來鎖人,喬加把鏈子拉到了最緊,他每下掙扎都覺得身下的床在動。

  喬加端著水杯完全不搭理郭林的反應:「我大爺給你隨便操,但是今天你先給我老實點。」

  發覺抓著郭林頭髮這招沒用,喬加索性去捏他鼻子,等郭林憋不住不得不張口的時候,一杯水不管不顧直接倒了下去。

  「咳…………咳咳,操!」

  被嗆的一直咳,郭林抖的跟觸電一樣。

  喬加覺得這杯水一半是被郭林喝下去一半是被嗆下去的,他看了看手裡的空杯又看了看床上郭林難看的臉色,不免有些同情。

  但是沒辦法,不用這種方式這人打死也不會喝的。

  他把嘴裡的煙拿出來,抽了兩口:「你要是肯配合……我也用不著這樣……

  這話說的甚至帶了點埋怨,灌完了藥他也沒什麼動作,只是坐在床邊,有一搭沒一搭抖著腿,感覺上這是要跟郭林促膝長談。只是可惜另外一個全然沒有興趣,郭林又猛力扯了一下手上的鏈子:「……喬加,你到底要幹什麼!」

  喬加扭頭看他一樣:「都這樣了你還問我想幹什麼?郭警官你有沒有這麼純情啊?」不可思議的揚起眉,喬加把煙湊到郭林嘴邊想讓他抽一口冷靜冷靜,不過後者不領情的光瞪著他也不張嘴,他無趣的聳聳肩,又塞回自己嘴裡:「上午我給你打電話,是耿偉接的,他把所有事都跟我說了。」

  心頭翻湧不止的情緒到這時候已經被消磨的差不多了,喬加如同在完成一個儀式一樣,心裡頭坦然的甚至有點詭異。

  「我想了很久這事兒該怎麼算,但是想來想去,覺得我其實就是想幹了你。」

  喬加衝著郭林咧開嘴,笑容的弧線裡有一股毫不掩飾的瘋狂和怒火:「我覺得只有這件事能讓我心裡頭舒坦。」

  怎麼都沒想到喬加會這麼直白的把話挑明,郭林直接愣住了。

  手裡的煙抽完,喬加皺著眉把煙蒂丟掉然後轉身看著郭林,看了很長時間才開口:「……我本來覺得,你是我見過的所有警察裡,最有腦子的……」話到這裡頓了頓,他在郭林凌厲的視線下慢條斯理的去解對方的襯衫扣:「但是今天耿偉跟我說了你做的那些事,我覺得你簡直是我見過的所有人裡,最蠢的。」

  而且蠢得無藥可救。

  蠢的讓他只想把人綁起來,然後狠狠的,一遍遍的去操他,直到他下不了床,腦子不轉,這輩子都做不出來這種讓他五臟六腑都要攪成一團疙瘩的事情。

  什麼人會為了一個跟自己沒多少交情的小混混冒這種風險啊?

  這根本是個人都會做的選擇題,怎麼到了他郭林這裡就偏偏站錯隊?

  換了是他喬加,連一秒鐘都不會猶豫,他肯定選擇先保住自己。每個人都會做這種決定的,這是人性,是人求生的本能。

  「就你非要跟別人不一樣。」喬加念叨到最後已經根本不管郭林是什麼反應了,他就跟著了魔一樣的盯著手上的扣子,手上的動作很慢,腦子卻一片空白,後來解的煩了,他索性一把給扯開。

  「喬加!」

  郭林揚高聲音喊了一聲:「……你別做這種讓大家都後悔的事。」

  「後悔?」喬加狀似不解的把視線移到郭林的臉上,然後歪了下頭:「什麼叫後悔?我喬加做事從來不後悔……但是我現在很不爽,渾身上下都不爽,不做點什麼,我覺得我得瘋……你們警察不是都為人民服務?你今兒就為我犧牲下唄。」他俯下身子,一口咬在郭林的肩膀上,眉頭不由自主的皺在一起。

  如果可以的話,他真的很想就這麼把郭林吃了。

  沒人能夠體會喬加現在的心情,明明感覺自己平靜的完全沒有情緒的起伏,卻渾身上下都在發抖,他手撫摸著郭林的身體,感覺到的不是興奮和刺激,而是一種接近於絕望的憤怒。

  郭林活這麼多年,沒試過被人這麼對待,也沒想過自己有朝一日會搞成這樣。

  喬加一口咬在他肩膀上,微微的刺痛如同電流一樣沿著他的身體開始擴散,他能感覺到體內逐漸開始復蘇的騷動,不太激烈,但就是綿綿不絕的,透著那若有似無的癢意,讓他開始變得煩躁。

  「……喬加,你剛才給我喝了什麼……

  「興奮劑,俗稱。」

  回答的人態度很乾脆,喬加唇舌齊上的舔弄著郭林的肩膀上,他跟上癮一樣的盯著那一塊兒地方,看著它由白變紅又由紅變紫,一直到隱隱透著血氣了,他才滿意的笑了一下抬起頭,看著床上男人逐漸開始渙散的目光,用手磨蹭著對方的嘴唇:「而且是藥效很強的那種……

  性欲之所以很多時候跟毒品扯在一起,是因為當你身體的需求開始叫嚷的時候,都讓人無法抗拒。

  郭林覺得口很乾,不止是乾,還夾雜著讓人很不舒服的澀意,整個人彷彿乾涸了很久的荒地,皮膚上隨便滴上一滴水,都能夠發出被蒸發掉的嘶嘶聲。

  視線很清晰,大腦卻無法清晰的接受傳遞回的指令。

  郭林看著喬加在他的眼前晃來晃去,他卻連最基本的開口都做不到。

  他無計可施的動了動手指,嗓子乾啞的已經失去了平時的清朗:「……喬加…………別太……過分。」

  這麼下去,他們兩個不過是同歸於盡。

  即便意識已經混亂的到一定程度了,郭林骨子裡警覺性還是在的,他知道眼前的情況很糟糕,無論是對他還是對喬加來說,都已經徹底失控了。

  手上卡著的手鏈磨蹭著手腕的皮膚,他帶著怒意的來回拉扯,昏昏沉沉的感覺伴隨而起的鐵鏈似乎能起到一些平復他身體騷動的作用。而感覺郭林掙扎的幅度越來越大,喬加終於不耐煩伸出手去按住他:「別他媽的亂動!」

  「……喬加……」郭林難受的仰著脖子:「住手……

  他聲音抖的很厲害。

  並不是因為被點燃的性欲之火,而是因為恐懼。他無力控制目前的局面,卻很清楚最終的結局。不斷重複的住手裡面有命令也有請求,郭林這幅樣子,估計這世上沒有第二個人見過。

  ——所以喬加下意識停下了手上的動作。

  他嘴唇動了動,想說點什麼,但發覺嗓子乾的甚至擠不出聲音,只能跟郭林四目相對的彼此看著對方,區別是喬加的意識很清醒,郭林在努力的維持著自己的清醒。

  即便那看起來很徒勞無功。

  「喬加………………喬簡……」郭林的話已經有些支離破碎了:「別發瘋……」他手指不斷的收張著,看起來努力的想要抓著什麼,如果現在喬加把他鬆開,估計這人能直接掐住他的脖子咆哮,偏偏他現在只能無力的躺在床上,一邊對抗著衝刷他的情欲一邊試圖勸服他放棄自尋死路。

  這輩子,他都不會再遇到一個這樣的人了吧……

  喬加咬了咬牙,覺得心口瞬間炸開的酸痛感幾乎衝紅了他的眼睛。

  不想再看見郭林神志不清依然不肯放棄的樣子,喬加索性抓過旁邊的毛巾直接蓋在郭林的眼睛上,只露著依然念念叨叨的嘴,一張一合的,頑抗不肯妥協。

  警察的意志力還真是驚人……

  這種藥一般是用來對付那些放不開的小男生的,兩顆下去連自己姓什麼都記不起來。郭林能扛到現在,簡直有點不可思議。

  因為不必再面對那種帶著譴責的眼神,喬加自己的表情也溫柔下來不少,他的手沿著身下男人的脖子往下遊走,劃過鎖骨,最後順著肌理的曲線,很慢的往下攀爬,沒有之前跟那些小男生在一起翻雲覆雨時的激情,只有一種說不清的情愫。

  那是一種,類似於珍惜和崇拜一樣的詭異感覺。

  明明他喬加這輩子都沒對人產生過這種心情,卻偏偏在這種只剩下生理反應的時刻幾乎被沒頂了。

  郭林的身體不同於他見過的任何一個男人,肌肉很結實卻沒有那麼膨脹,皮膚算不上多好,但就是怎麼看怎麼舒服,喬加不是個性欲旺盛的人,很多時候解決生理需求只是在走那個不得不做的流程,跟現在的感覺是不一樣的。

  他貼在郭林胸口,舔弄著一側的突起,動作溫柔的他自己都無法理解,好像他活了這麼多年,頭一次這麼認真的去做一件事。

  視線被毛巾擋著,郭林的身體很敏感,斷斷續續的呻吟聲從口中溢出,卻還是不時的夾雜他意圖維持神志的輕哼。

  喬加是在他身體上點火。

  從胸口一直浸透到他的血液裡,,任何細微的動作都能導致一波足以讓他叫喊出來的刺痛。

  因為欲望無法宣洩。

  手腳被束縛住的無能力為加上心裡強制不能鬆懈的抵抗,郭林整個人被埋在進退不得的尷尬境地裡,真正感受到了什麼叫做煎熬。

  這是一場無論從出發點,結果還是過程都慘烈到沒有半分美好的性愛。

  但這只是郭林的感受,喬加的動作一直維持著不急不緩的節奏,他很有耐性的一點點開發著郭林的身體,注意著每個細節的反應,在感到郭林的動搖時,會很興奮的變本加厲。

  一直進展到郭林的下半身,他聽見了被蓋在毛巾下面的男人嘶啞的一聲重哼。

  雄性的象徵多數時候也是最大的弱點。

  喬加仔細的扣緊住那裡,動作不輕不重的來回摩挲撫動,感受那裡灼熱的溫度,飽滿充血的狀態跟郭林掙扎扭曲的反應完全形成了對比。

  這人竟然到了這種程度還不肯放棄。他喬加還沒這麼用心的伺候過什麼人,難得這麼下功夫,郭林這是根本不給他面子。

  心裡騰起不滿的情緒,喬加一把扯掉蓋在郭林臉上的毛巾,然後拿起散落在旁邊的軟膏,擠了一半在郭林的挺立上,再擠出一半自己去擴展自己的後面。

  郭林的視線還盯著頭頂的天花板,他的意識已經被情欲的狂潮衝散的支離破碎了,抵抗欲望是一件能夠讓人崩潰的事情,背後的汗簡直如同躺在已經濕透了的床單上。

  但是,即便如此,在喬加動作很慢的坐在郭林身上時,他還是猛地縮了一下。

  不顧手腕已經被磨破皮了,郭林像被打開了某種開關一樣死命的開始掙扎,那種勁頭儼然像是要把自己的腕骨折斷一樣。

  喬加本來就疼的直冒冷汗,看他這副樣子也有點急:「我操,你瘋了!」

  郭林上半身掙扎著腿也沒閒著,毫無預警的一動讓他本來進展的很緩慢的動作突然之間有點失控,疼的他臉色都白了。

  他一把壓住郭林的胳膊:「你不是想我用這種姿勢死在你身上吧!」

  話說的咬牙啟齒,喬加閉上眼睛忍耐的等待那一波疼痛過去好讓他的身體適應,從來都是做進去的那個,他從來沒想過這種事情做起來能疼到這種地步,當然,這該也跟郭林的不合作脫不了關係。

  大概是感覺到了喬加的辛苦,本來已經有點失控的郭林詭異的安靜下來,他的手抖了抖,整個人雙唇緊抿,皺緊的眉間蘊藏著痛苦和快樂交織的錯亂,毫無焦距的瞳孔中映著喬加忍耐的五官,逐漸籠上一層當事人毫無知覺的柔情。

  他慢慢的開始放鬆腰裡的肌肉,讓喬加一點一點的挪動下去。

  這種事總是開頭的時候比較難,後面的進展,就是全部交給身體的自然反應。

  喬加沒試過在這種事上去取悅人,這感覺比他最早預想的還糟糕,他只能努力讓自己忍耐著別半途而廢,在注意到郭林放鬆的身體後,總算是鬆了一口氣。

  男人在性愛上的天賦,永遠是無師自通的。

  一個沒被男人上過,一個沒上過男人,無論從任何角度來看都不太和諧的兩個人所經歷的磨合期卻短的驚人。可能一直以來他們都沒有停止過想像這個時刻,早在那天喬加對著床上的男孩叫著郭林的名字起,對方就已經介入到他身體中了。現實中的這一步,順理成章的沒什麼違和感。

  郭林腦子裡亂得抓不到任何頭緒,只覺得眼前亂七八糟的飛舞著很多東西,他抓不著也碰不到。

  汗流的跟水一樣,郭林甚至有一種即將窒息的錯覺。

  他費力的張著嘴,這種渾身上下沒有任何地方聽從他大腦指令的感覺非常的糟糕。

  「喬加……

  無意識的叫著對方的名字,郭林儼然被掏空了,只能重複這兩個單調的發音。

  但是坐在他身上的喬加卻沒精力搭理他。

  他努力的尋找著讓自己不這麼難受的姿勢,可惜天不從人願。

  冷汗從他的背脊砸到郭林身上,比打架還要耗費精神體力的性愛漫長的像一場刑訊,喬加最後只能半放棄的趴在郭林身上,煩躁的喘著氣:「媽的……怎麼這麼費勁……

  ——平時做這種事明明是很爽的。

  郭林從那個角度只能看見喬加的頭頂,事實上現在倆人誰也談不上舒服,他煩躁的用床單磨蹭著自己的後頸,這種如同被個袋子牢牢套住動彈不得的被動很消磨人的意志,他不斷急促呼吸,卻還是覺得肺裡的氧氣在不斷被人壓迫出去。

  最後,焦急的欲火只能轉化為破碎的悶哼。

  喬加趴著緩了一會兒才抬起頭,看著郭林被折騰的已經有些發白的臉色,忍不住出手撥了一下他額前已經糊成一團的頭髮:「我說……怎麼每次咱倆弄到一起……都這麼折騰呢……

  甚至沒怎麼好好談過話,聊過天。從認識最初到現在,不是在計劃抓人就是在抓人,郭林跟他的身份注定了他們兩個無法和平共處,甚至不到了緊要關頭,都想不起來去主動聯繫對方。

  這樣的立場,是怎麼搞成他們這種關係的?

  喬加越想越覺得可笑,他乾脆抬起腰讓郭林從他身體裡退出來,兩個人都鬆了一口氣彼此對望著,喬加覺得這個房間變得很安靜。他用審視的目光看著郭林,從上到下,任何細節都不肯放過,想著他們彼此為對方所做的,心裡那股較勁的感覺就開始慢慢的軟化。他伸出手去撫摸郭林的嘴唇,摸著摸著,就鬼使神差的俯下身子。

  本來打算做到最後都不接吻的……

  因為這個舉動實在太過親密,太像情人,他們之間到不了這層關係,也無法用上情人這種身份,所以喬加不願意跨過這一步,也沒打算這麼做。

  可就像他跟郭林一路走下來的發展一樣,很多時候,想跟做其實是兩碼事。

  兩唇相碰的瞬間,喬加和郭林都有些錯愕。彼此的氣息第一次如此接近的傳遞過來,讓他們有點恐慌,喬加第一次覺得自己好像不太會做這種事了,他想後退撤開,卻留戀得無法起身,兩個男人接吻這種事在任何人看來都不會產生多少美感,偏偏此時對他來說讓人興奮的無法自持。

  郭林的反應超乎他意料的激烈。大概是受了藥物的刺激,平時永遠冷靜的警察同志完全依靠本能的索取著可以平復內心騷動的親昵,欲望一旦被釋放,就遠不在操控之內了。

  吻到快要缺氧了才不得不分開些許,喬加看著郭林依然渙散的眼神,一邊用手擼起他額前的碎發,一邊用額頭跟他對抵著:「郭警官……咱別較勁了……

  他不知道郭林聽懂沒有,基本上這種狀態的人應該連人的話都聽不見了。被他壓在身下的男人只是怔怔的看著他,偶爾有幾分疑似清明的情緒浮現在眼裡又很快的被衝散,如此往返交替。

  喬加稍微有點後悔,郭林這狀態也不知道會不會落下什麼後遺症……

  為了安撫被下了藥的人,喬加這次決定慢慢來。他維持著額頭相抵的姿勢,另一只手憑借感覺的遊走到郭林的下半身,然後小心翼翼的取悅著他,繼續這麼下去,郭林大概真要瘋了。

  視線沒有一分一秒分開過,喬加眼睜睜看著郭林的表情從痛苦中衍生出可以辨識的舒爽,那種既滿足又壓抑的神色複雜得言語難以描述。他從不知道一個男人在到達高潮的時候可以這麼好看,沒有那些曾經被他壓在身下的男生的柔膩,郭林真正到達頂點的時候目光反而很凌厲,強烈的刺激讓他整個人微微的顫抖著卻也帶出了片刻理智回歸,那股咬牙切齒的樣子,是真正屬於郭林的眼神。

  難怪電影裡那麼多反派都喜歡折磨主人公的肉體。

  看著這種不能反抗卻依然不肯妥協的目光,是個男人都會因此而興奮。

  嗜血和掠奪是雄性的本能,就算是心裡充斥著對彼此的感情,也依然難以避免這片刻征服欲。

  所以喬加如同上癮一般的開始用身體摩挲著郭林的,感覺對方不滿的意圖轉開視線,他就伸手去把對方掰回來,房間中最初彌漫的慘烈和壓抑開始漸漸消散,取而代之的是籠罩著情色感的旖旎氣息,曖昧的糾纏並且發酵,越發濃烈。

  郭林就這麼反反覆覆的沉浸在快樂和痛苦的漩渦裡,偶爾記起眼前的現狀有會下意識的掙扎,但是很快又會被喬加用完全不允許他抗拒的態度扯回去。

  而喬加第二次跨坐在他腰上的時候,郭林的嗓子已經徹底沙啞了。

  他有些抓狂的抬起身瞪著喬加,手腕上傳來的痛楚已經毫無所察了,如果現在他能得到自由,下一個動作絕對是把喬加揍到生活不能自理。

  郭林這輩子沒感受過這麼瘋狂的情緒。

  ——喬加這個人真的能把人往絕路上逼!

  無論理智有多抵觸,身上的猖狂感都不會因此消褪,曾經郭林認為欲望這種東西是可以靠著意志來控制的,如今在面臨喬加的時候徹底潰不成軍,這裡面固然有藥物的原因,但是還有一部原因,連郭林自己都說不清楚。

  那種內心的騷動和骨子裡的興奮,說不出口,心裡卻清晰的有所認知。

  上次他是在裡面聽,這次真正目睹著喬加的所有表情變化,他沒跟男人有過這麼親密的接觸,所以無從比較。只覺得喬加的表情充滿著前所有未的侵略性,像獵豹一樣,帶著殺氣的興奮,甚至連眼睛都透著隱隱的猩紅。

  「郭警官,你可千萬記住了今天,哪怕是將來死,我也一定會拖著你。」喬加這情話說得跟詛咒一樣,明明現在是他自己湊上來要找死,那副郭林非負責不可的樣子依然沒有半分開玩笑的架勢。

  喬簡也好,鮑鋒也好,什麼警察線人,這些狗屁倒灶的東西在這時候都是毫無意義的垃圾,他只想抓著眼前這個男人一起往下沉,最好沉到到一個沒人認識,他們也無力掙脫的地方,只能等待著黑暗將彼此吞噬。

  房間裡的悶哼開始加入偶爾壓抑的低吟,喬加占據著主導的位置卻覺得越來越無力控制,不知道是因為折騰了太久體力消耗太大,還是因為剛才情緒上的興奮帶動了身體接受度,第二次他甚至沒怎麼費力就將郭林的下半身徹底吞了進去,伴隨而來的就是那種異物填充在身體裡的膨脹感,他不舒服的皺著眉,想嘗試著去動卻不安的感覺腿有點發軟。

  撐著身體的手也開始逐漸喪失力氣,喬加的笑容出現了裂痕,甚至有些狼狽。

  反而被藥物摧殘的已經只剩下身體本能的郭林無法再滿足於這種僵持的等待,他難受的頂了頂腰,感覺到喬加無意識的收緊,急促的倒吸一口氣。

  再後來發生的所有事,郭林再沒有留下任何印象。

  隱隱約約能夠接收到喬加的咒罵和粗口,但是模糊的意識已經不懂得分辨其中的含義,他只覺得一直壓抑的欲火找到了放肆的出口,除了本能的索取已經忘了其他事,周圍籠罩著汗水相融的氣息,他跟喬加的喘息聲交織在一起,昏沉但有種難以描述的滿足,像毒品,會讓人上癮的叫囂著噬咬他曾經自得的冷靜。

  郭林在腦海中清楚的看見了自己過去的人生一點點的分崩離析。

  他不可能再回去了……

  喬加從郭林身邊翻落的時候,幾乎已經沒有任何力氣了。

  他拼命控制著自己身體裡還沒有充分得到滿足的情潮,讓自己不至於太難看的伸手去解開了郭林的手鏈。但僅僅是這個動作,都讓他痛苦的臉色發白。

  腰疼,後面疼,胸口疼,甚至頭疼。

  放縱的下場果然都是悲慘的,他剛才在郭林身上的囂張勁頭如今只剩下滿地的渣子,喬加甚至沒有多餘的力氣去擔心郭林接下來可能的反應。

  只想睡……

  頭歪在床邊,他聽見耳邊郭林起身的動靜,但不太想睜眼。

  直到感覺有人拽著他的胳膊把他提了起來,還沒等喬加有所反應,就感覺郭林用著幾乎要將他撕成兩半的力道把他往邊上拖。

  「我操……你要殺人……滅口啊……」每個字都擠出的虛軟無力,實際上就算郭林現在要幹嘛喬加也懶得搭理了,他半邊身體的力氣全靠在郭林身上,任由那邊擺弄著自己,對於接下來的遭遇根本不關心。

  反正他該做的都做完了,郭林好歹也是個警察,不能真因為被他強了老二就把他弄死。

  所以他一直到身上感覺到水汽,才勉強睜開眼。

  但是眼前看見的卻是郭林慘白而充斥著恐懼的表情,一瞬間,他愣了一下:「…………」他想問你怎麼了,但聲音發不出來。

  郭林一聲不吭,只是一手拿著淋雨的蓮蓬頭一手把喬加按在浴缸旁邊,然後幫他清洗後面。

  喬加能看見他的手一直在抖。

  那跟自己因為體虛的顫抖絕對不同,郭林是在害怕。

  他本能的去抓住對方的手腕:「……來不及了。」都這樣了,再洗也晚了。

  對他的話沒做出什麼反應,郭林一直持續著手上的動作,喬加阻止無效也懶得去管了,郭林愛幹什麼都隨便,兩個人各自懷揣著一番心事在浴室裡被水衝了個徹徹底底,騰起的水汽和溫暖的水溫有種催困的魔力。

  喬加最後聽到的,就是郭林啞著嗓子貼在他耳邊罵他:「喬加……你他媽就是個瘋子……

  警察罵人哦……

  喬加笑了一下。

  不知道算不算不知死活,他竟然覺的有點得意。

  

57

  按照之前的默契,一般他們相約在這裡碰頭都是一前一後的來再一前一後的走,但是今天情況稍微有點特殊,喬加本來說讓郭林先走,後者偏偏一反常態要跟他一起從後門撤,甚至該分道揚鑣的時候也沒吭聲,一路跟著他回了家。

  喬加一路上跟看怪物一樣:「你什麼意思?這是要做忠犬?」

  鮑鋒對他可不是全面放心了,就李嚴一天到晚防小三一樣的架勢盯著他,還指不定在他家附近安插了多少暗哨明崗的,郭林這麼大喇喇的出現就不怕出問題。

  但是郭林只是沉默以對,他從酒店出來就一直很安靜,深沉的目光不知道是真的在思考還是走神,喬加套了幾遍話也沒從他嘴裡撬出幾個字也就懶得浪費力氣了。反正最糟的情況三個月後倆人得一起面對那張檢測報告,理論上這個節骨眼還真沒什麼可怕的。

  不過到了家門口喬加還是帶著警覺性的四處看了看,覺得沒什麼異常才上樓,喬簡正好在家,看見郭林的時候有點意外。

  「林哥。」

  郭林總算是給了個笑臉:「最近怎麼樣?」

  「就那樣唄。」喬簡心情不錯的湊上前:「你怎麼來了?有段時間沒見你了,我還以為我哥跟你……」喬簡對郭林的印象就是上次他哥對著電話愣神了很久的狀態,但是之前郭林也跟他談過,關於喬加的事,他盡量少去問,因為知道的越少就越安全,所以他就算擔心,也不敢敞開了問。

  現在看見郭林跟喬加一起出現,不得不說他心裡鬆了口氣。

  至於為什麼對於他哥和個警察的關係這麼樂見其成,喬簡自己也說不清楚,就是本能覺得郭林是個可以依靠的人,有他在喬加身邊,他就覺得他哥不會出什麼大事。

  ——他倒不知道他哥跟郭林還真是徹底「親密無間」了。

  喬加看著喬簡對郭林那股熱乎勁就煩,他翻了個白眼去開冰箱,隨手拎出來兩瓶啤酒。但是還沒等他打開,郭林就叫住他:「你這時候還是別喝這東西了……

  那邊瓶蓋開到一半的男人皺眉:「什麼意思?」他那句忠犬只是開玩笑的,他才不信郭林就被他強了一次就轉性了。

  這人骨子裡就是只豹子,就算披著為人民服務的皮,也依然蓋不住身上那股算計的狠勁。

  郭林只是表情很平淡的走進廚房,挽起袖子:「你家裡有米沒有?給你做點粥。」

  「靠,你別嚇著我……你吃錯藥了?」

  喬加那表情跟噎著一樣。

  對於這種挑釁表現的很無動於衷,郭林回頭招呼喬簡:「過來幫個忙吧,你家米在哪兒?」

  「在下面的櫃子裡。」喬簡倒是極度合作,他主動過來指給郭林看,倆人一個洗米一個拿菜,走到冰箱旁邊覺得喬加礙事還往旁邊撥拉了一下。

  操……

  喬加愣神的看著眼前這一大一小跟親兄弟一樣的合作無間,郭林這鳩占鵲巢的也太理所應當了,真當是自己家啊!

  想發火,卻在視線轉回郭林認真切菜的側臉時把剩下的話憋了回去,不知道是他以前沒注意過還是鬼遮眼了,為什麼從剛才開始他就覺得郭林長得其實挺不錯的。

  尤其是側臉的線條特別舒服,從鼻梁往下,沿著緊抿的嘴唇一直到下頜,頸部,所有線條都流暢的像畫的。那時候他坐在郭林身上,從上往下看著他高揚著脖子雙眉緊皺,嘴巴微微張著,整個角度都完美的無法挑剔。

  喬加下意識的瞇起眼睛,腦海中關於郭林的幾個瞬間怎麼樣都抹不去,甚至光看著他洗菜切菜,都微微有些興奮。

  這個情況有點不妙啊……

  暗自悲嘆一聲,喬加用上最後的理智讓自己掰回了目光,一邊自言自語罵了幾句不怎麼好聽的粗口,一邊晃蕩到客廳那邊打開電視,順便擰開了一瓶礦泉水。而郭林是在他離開廚房之後才回過頭,複雜的看了喬加一會兒,一直到喬簡叫他才回過神。

  郭林的手藝喬家這倆兄弟都不是第一次吃,以男人來說他們兩個都無法理解為什麼能夠忍著那股油煙味做出一盤正經的菜。喬簡因為一直在家還好點,喬加因為體力消耗過大,整個人跟餓死鬼投胎一樣幾乎吃掉三個人的份,喬簡後來都看傻了,洗碗的時候一個勁的轉頭看喬加,心裡嘀咕他哥是不是身體不太舒服。

  本來喬加覺得郭林這保姆做晚飯應該也差不多要走了,沒想到這人收拾完了碗筷竟然跟他一樣坐在客廳開始看電視,而且是非常歷不把自己當外人的調到了新聞。

  「我不看這玩意兒……」不說裡頭幾句真的,就算全是真的也不在他喬加的關心範圍之內。

  但是郭林只轉頭掃他一眼:「多看看新聞對你有好處。」

  「你拿我當喬簡呢?」這家長的口吻是個什麼情況,登堂入室還不算,郭林是要正式接管他喬家大宅的主權是怎樣?

  喬加火大的一手搶過遙控器硬是給換回了三流電視劇的頻道,還故意把聲音放大了些:「不送了。」

  依照以前郭林的脾氣,他基本上是二話不說就走人了。

  但是他現在依然紋絲不動的坐在邊上,電視劇實在太蠢他就掏出手機來看,回了幾條信息,其中還有沈軍找他的,不過他猶豫了一會兒最後還是選擇先不去處理。

  不到十分鐘,喬加終於有點坐不住了。他嘆口氣抬頭看著郭林:「警官,你到底想幹嘛?」

  是抓是罵是打還是要幹嘛的,好歹說句話,這麼一直戳在他旁邊讓人壓力很大啊……

  坐在旁邊的郭林這次歪頭笑了一下:「你現在知道什麼叫做賊心虛了?」

  「我做賊的時候還不知道心虛倆字怎麼寫呢。」喬加不甩這套的頂回去,把電視聲音調小了點:「你跟著我回來不是要給我做家庭主夫吧?我先說好,我可養不起你。」

  哪個小混混家會供著個緝毒組的刑警,他喬加可以認慫,反正他就是敢睡不敢認。滾過一次床單而已,他郭警官也沒吃什麼虧,何必這麼神叨叨的。

  郭林摸過旁邊的煙點上,抽了一口:「我擔心你今天會發燒,留下來看看,沒事我就走。」

  「啊?」

  完全沒想過會是這個答案,喬加五官有點扭曲。他極不適應的抓了抓頭髮,嘴唇動了好幾次才擠出一句話:「我說……你用不著這樣……

  他有沒有那麼虛弱,幹一場也能弄到發燒。

  但是郭林似乎根本不在意他是什麼反應,只是抽自己的煙,順便在喬加沒留意的時候又把電視調回了新聞。

  喬加覺得有點慪,他一邊想直接把郭林從他家踹出去,一邊又詭異的覺得郭林這麼跟他坐著看電視感覺也不錯,哪怕是新聞聯播這種蠢到沒救的東西,竟然也稍微有了那麼點意思。

  將近一個小時的時間,兩個人就維持著中間還可以再坐下兩個人的距離沉默的看電視。

  彼此沒有任何的交流甚至沒有彼此看上一眼,但是那種對方在自己身邊的認知格外清晰,包括喝水,抽煙,輕笑這種微不足道的小動作,都經由餘光盡收眼底。

  喬加覺得自己一定是魔障了……

  他就這麼放任一個警察在自己家裡登堂入室,堂而皇之的進入到他的生活和空間之中,在他無力放抗的時候融為了一體。

  郭林沒說錯,他可能真是有點燒。喬加灌了兩口水的,閉上眼睛靠在沙發上。

  只有發燒可以解釋他此刻的感覺。

  頭暈腦脹還有點飄飄然。

  這不只是燒,估計燒的還很厲害。

  事實證明郭林留下來是個很睿智的選擇。因為喬加在後半夜其實燒的很厲害。主要是做的時候兩個人心態都亂的很,根本沒做足準備,喬加嘴上硬得很,真到事後就有些抗不住了。從坐著看電視得姿勢慢慢就演變成了倒在旁邊攤成一團。郭林看著他幾乎沒什麼意識的樣子,心裡很恨的有點想把這人綁了直接丟到局裡去。

  喬加這種人,走到哪兒都是個禍害!

  看一眼時間喬簡估計都睡了,他不想打擾學生黨休息,就自發自動的到喬加的房間抱了床被子。反正喬加那個房間根本就是個毛坯房裡擺了張床,翻都不用翻。

  以生活質量來說,喬加還真是不挑。

  找出被子給喬加蓋上,郭林坐在旁邊看著已經在播放無聊廣告的電視,偶爾拿起水杯喝兩口水。

  到了這一步,以後他跟喬加要怎麼辦呢?

  雖然是不是有以後要等三個月之後再看,但是總歸他要有個打算。如果時間再回倒個24小時,郭林一定會想盡一切辦法阻止事態發展到這個地步。實在不行,他可以請調到其他分局甚至外地去。可偏偏人生就是沒什麼後悔餘地的。或者說,你後悔是一回事,現實是另外一回事。

  郭林的手機又震了,他掏出來,上面來電顯示是耿偉。

  「喂?」

  「你哪兒去了!」耿偉打了一天的電話,郭林再不接他就要去找劉宇立案了。

  郭林下意識看了一眼沙發上躺平的男人,還沒開口,手機提示有另外一通電話打進來了。就算不看他也大概猜到是誰了。嘆口氣,他乾脆站起來往廚房那邊避了兩步:「你先等等,我接下隊長的電話。」

  「喲,你還記得沈軍沒死啊?」郭林的回答是乾脆利索的切了線,不過那邊沈軍聽見接通的提示音之後語氣也差不多:「郭林,你裝死裝夠了?!」

  「隊長,你這麼咒下去我不死也差不多了。」

  「那就盡快,別給我惹了一堆簍子之後再去!」今天沈軍被上頭整整罵了一下午:「你之前說給我的報告呢?行動總結還沒交,誰讓你離開單位的!」

  「我還沒想好那份報告該怎麼寫。」

  「那是不是要我放你一個月假專門去思考這個報告?我告訴你郭林,你這次麻煩大了!不止是你,我們整個一組都要接受紀律調查,這個行動你必須原原本本,巨細無遺的交代清楚。」

  「明白。」

  「明白明白,事後你都明白,事前你幹嘛去了!」

  「隊長,這次是我的問題,我會負責的。」基本上已經忘了郭林上次這麼合作的態度是什麼時候了,沈軍本來打算罵上個三個小時的話全憋在了肚子裡,搞得他有點詫異。所以過了好一會兒才擠出來下句話:「這個責任不是你說負就能負的起的。這段時間你暫時停職,等調查全部結束之後再說。」

  「好。」

  「這段時間別在給我搞事了!」

  「嗯。」

  「都不知道該怎麼說你!」想發火沒發出來的結果就是沈軍的脾氣比打這通電話之前還要大,他摔了電話,背著手在書房繞了兩圈才冷靜下來。

  那邊接完沈軍的電話又切回耿偉,意外的是那邊竟然一直也沒斷掉:「找我有事?」

  「你們隊長跟你說什麼了?」

  「沒什麼,就是關於這次行動的報告讓我趕緊交。」郭林的態度很平靜,現在的情況他在心裡已經預估到了。

  耿偉冷笑一聲:「你倒是沒事兒人一樣,沈隊沒告訴你停職的事?」

  「告訴我了。」

  「我有時候真懷疑你這人是不是沒心沒肺的。」旁邊那麼多人跟著著急偏偏就他自己一副雷打不動的樣子。有可能感染AIDS又被暫時停職調查,他真想不通郭林是憑的什麼這麼平靜。

  不過說到底郭林依然是他兄弟,郭林可以這麼沒心沒肺的耗著,他耿偉做不到也沒心沒肺回去。他沉默了很長時間才開口:「有沒有什麼需要我幫忙的地方?你家裡那邊……

  「我自己會處理。」

  「那喬加呢?」

  有點意外從耿偉這裡聽到喬加的名字,郭林終於稍微有了點反應:「你什麼意思。」

  「別裝了,你一下午找不到人,是跟喬加在一塊兒吧?他之前給你打了電話,是我的接的。」耿偉承認的也很乾脆,雖然他不知道具體經過,但以郭林和喬加這倆人的性格,估計應該是挑明了。

  嘆了口氣,說真的,耿偉也不知道自己這事兒做的對還是錯:「你們打算怎麼辦?」

  「這個問題在你給我打電話之前我還在想。」

  「被局裡知道你們的關係,你就麻煩了。」

  「不用到那時候,我現在就很麻煩了。」

  相比之下,局裡是不是知道已經不是重點了。郭林最討厭的就是計劃之外,但跟喬加這件事,似乎怎麼都不可能按照一個計劃去走了。至少發展到現在為止他對彼此的操控力都幾乎為零。

  耿偉也覺得這簡直就是一個爛攤子,橫豎誰都不可能好過。

  「要不你乾脆調離緝毒組吧……」憋了這麼久,耿偉還是把這句話說出來了。其實,從他跟劉宇知道了郭林豁出命去保喬加,兩個就心裡有數了。郭林這麼折騰下去,就算這次僥幸沒事也還會有下一次。緝毒組這麼個隨時要拿命去拼的地方,是不能犯錯的。

  現在的郭林,已經不是當初那個任何時候都能計算全局冷靜以對的郭林了。

58

  其實這個打算郭林自己不是沒盤算過,但是他自己想過是一回事,現在從耿偉口中聽到又是另外一回事。下意識皺起眉,他語氣難得的出現了動搖:「你這麼說是覺得我已經不能做警察了?」

  「我不是這個意思……」耿偉嘆了口氣:「但是喬加身邊的關係太複雜了,這麼下去,你就不怕有一天親手……」抓他。剩下兩個字耿偉沒說出來,但是郭林肯定明白。

  喬加是什麼人?

  這人本身就是遊走在黑白之間的灰色地帶。這麼多年,不可能半點虧心事沒幹過,也不會有人指望他以後就洗手不幹了。以前他是郭林的線人,或許郭林對他有所承諾,但是這個承諾畢竟只是合作關係的承諾,說白了,真到了需要郭林動手的那天,他不會有分毫的猶豫。但是現在倆人發展到這種程度,再到了那時候,郭林真的還下得去手麼?

  一個兵一個賊,就怕搞到最後誰都無法自處。

  耿偉這句話,讓郭林想起了最初跟喬加聊天的時候,對方咬牙切齒說的那句話:「我喬加可以死,但是不可以坐牢。」

  一瞬間,喬加搶了他的槍要去幹掉黑狗那時的表情,一身血跡跟他提起鮑鋒時的表情,跑到他家門口通知他華淼要找他算賬時的表情全都疊到了一起。

  不得不承認,耿偉這話說的他沒有半點反駁的餘地……

  喬加是什麼樣的人他比任何人都清楚。他幾乎沒有信心可以完全控制住喬加的行為,如果真有他需要做選擇的時候,他會怎麼選,還真不好說。

  曾經郭林認為自己是個在感情上非常淡漠的人,這種淡漠不僅僅是針對生理欲望,也包括了對感情的訴求。所以他無法理解孟哲當初的選擇,甚至不理解耿偉對孟哲所付出的那些退讓。直到為了喬加一而再再而三的踏出底線,將所有的規章原則都拋諸腦後,他才覺得自己根本不是理智派。

  就像他剛才看著喬加睡著的側臉時,腦中甚至一閃而過的有過帶著喬加和喬簡徹底離開這個城市重新開始的念頭。

  郭林有些煩躁爬了爬頭髮,靠在廚房的門口:「其實我也沒想到好要怎麼辦,現在只能走一步算一步。停職對我來說也是好事,起碼我時間好好想想以後……至於你剛才說的事,讓我再想想吧……

  「劉宇說,你要是真的想離開緝毒那邊,就調去給他做副手。」反正以郭林的性格也不怕受這點委屈。

  「再說……

  目前郭林還做不了決定。

  耿偉也知道現在逼他沒用,最後叮囑兩句有事要即時跟他們聯繫就掛電話了。郭林靠在門邊半天連動都沒動,罕見的連著嘆了好幾次氣。

  所謂自討苦吃,他這真是以身試法。

  喬加幾乎燒了一夜,郭林就一夜都沒睡。後半夜給喬加換了好幾次毛巾,又把他叫醒吃了點藥,喬加大概是燒糊塗了,難得沒找麻煩,吃了藥倒下又睡了。

  不過就算睡了一夜,第二天睜開眼,喬加還是覺得渾身上下都很難受。

  那種不舒服不是疼痛感,而是一種類似整個人陷在一坨棉花裡,使不上力又掙不開,然後骨子裡還跟被幾千只螞蟻爬來爬去的瘙癢一樣,反正就是很不爽。

  喬簡的早飯也是郭林給準備的,等喬簡去上學之後,郭林又熬了一鍋粥,在中午的時候把喬加叫了起來。

  「靠……沒想到我其實這麼弱……」捧著那碗粥,喬加覺得自己這麼被人伺候著實在像女人生完孩子的坐月子。

  尤其是伺候他的人還是郭林。

  想想都會做噩夢。

  郭林一直很沉默,無論喬加說什麼他都不怎麼給回應,中間除了要他吃藥喝水,基本上他就沒開過口。

  喬加上午沒什麼精神去跟他計較,等到了快晚上,精力恢復的差不多了,他終於有了心情去找郭林的麻煩:「喂,你到底打算在這兒耗多久?」

  「看心情。」

  「這年頭警察上班都是看心情上的?早知道如此我當初也去做警察。」

  嘲諷的掀起嘴角瞥了郭林一樣,喬加皺著眉死盯著手裡的藥片,猶豫半天依然不想咽下去。

  郭林嘴裡還咬著煙,他瞇起眼睛看著喬加如臨大敵的表情,等了一分鐘之後不耐煩的搶過他手上的杯子和藥片,直接扣著喬加的後頸硬給塞了進去,順便強迫對面的男人喝了兩口水。

  「……我去!」

  差點沒被嗆死,喬加咳嗽半天才停下來:「你瘋了是吧!」

  明明就一臉的氣不順,真不知道幹嘛在他這裡自己找不痛快,趕也趕不走,不走就算了還要在他家裝大爺。

  這房子只能有一個大爺就是他喬加,郭林趁早哪兒涼快哪兒呆著去!

  藥也吃完了水也喝完了,喬加終於忍不住踹了坐在沙發一角的郭林一腳:「行了,我懶得跟你掰嗤有的沒的,趕緊滾吧。」

  「這兩天我都想在你這兒。」

  「啊?!」喬加這次真的愣住了:「為什麼?」郭警官應該還不至於混到無家可歸的地步吧,而且他不用回去上班了?被人看見他這裡出入個警察還得了!

  郭林沒看喬加,只是自己抽了一口煙:「有些事想不通。」

  「想不通你在我這兒幹嘛!」

  「看著你比較容易想。」

  郭林話說的很直接,直接到他對面剛才還懶洋洋靠在沙發上一臉不耐煩的男人表情僵了個徹底,半天擠不出一句話來回他。潛意識裡,他覺得自己知道郭林口中所說的想不通是指什麼,但是知道歸知道,他表達不出來。

  於是兩個人就這麼互相瞪著,很長時間都沒人開口。

  只不過,連郭林自己都懷疑,這件事,他到底能不能想通……

  在喬加這活了將近30年的人生哲學裡,與人關係走的太近,純粹是一種負擔。

  有了所謂熟人的關係,你就要顧慮對方的立場,利益,生死甚至是心情,做起事來未免束手束腳,說話都沒那麼痛快。所以他一直很懂得明哲保身,從不輕易把自己卷到別人的生活裡。

  而他跟郭林,根本是被動的意外。

  仔細想想他覺得這一切都發生的很詭異,郭林身為一個警察,明明做事應該是很好預估的一個人,偏偏無論是說話和做事都毫無邏輯。所有他每次都被搞得措手不及。

  醫院那次是。

  倉庫那次是。

  俱樂部那次是。

  現在天台上,也是。

  喬加覺得很火大:「媽的,你是成心要跟我過不去麼?!」

  還什麼不想這麼算了,那他郭林要怎麼算?他們兩個這樣的身份立場,不算,能怎麼樣……

  本想劈頭蓋臉把眼前這個警察狠狠罵一頓直到罵醒為止,但那麼多話堵在胸口竟然擠不出一個音,喬加眼睛都恨紅了,瞪了郭林半天,轉頭就走。

  這次郭林沒攔他,只是看著喬加暴躁離開的背影,又皺起了眉。

  其實這兩天,喬加和郭林的關係基本上都處在這種混亂中,有可能一言不合就開始爭執,可等再面對彼此的時候,又好像什麼都沒發生過。

  正如現在倆人一個看報紙一個在旁邊玩撲克牌的情景,在喬簡的眼中非常的和諧。

  可惜只是表面的和諧。

  「我之前提的事,你考慮清楚沒有。」郭林在面對某些問題的時候會顯得尤其執著,他抖了下手上的報紙,語氣倒是很平靜。

  喬加正在翻牌,對於耳邊的聲音置若罔聞。

  郭林把報紙往下移了移:「喬加。」

  聲音不大不小,語氣不輕不重。

  就是聽起來特別的警察。

  喬加深吸一口氣克制自己的情緒,很平靜的又翻了一張牌:「操!為什麼我要的牌就是不出來!」

  「因為你心裡想要的太多,老天爺都不知道要給你哪張牌。」完全不在乎把喬加惹毛,郭林這種淡定的神情在對方眼裡看起來無比的刺眼,喬加皺起眉:「你不找我麻煩是不是就過不下去?」

  「那也是你渾身上下毛病太多的緣故。」

  「……郭林,你真以為我不敢跟你動手?」

  郭警官只是抖了下報紙:「你來啊。」

  喬加這輩子沒試過有人能讓他瞬間騰起這麼強烈的怒火。哪怕是當初對著黑狗那種蠢貨,甚至是知道喬簡被人攻擊他都沒發過這麼大脾氣。直接撲到沙發上一只手卡在郭林脖子上,喬加的力道大到自己都有些恐懼,他一字一句的把話從牙縫裡擠出來:「不想死你不要再逼我了。」

  郭林被勒得呼吸很困難。

  他臉色由白轉紅又由紅轉青,耳邊甚至能聽到因為缺氧而導致的輕微耳鳴,但是因為現在威脅他的是喬加,郭林整個人都感覺不到身體的本能戒備:「……沒人……不怕死……」郭林看著喬加的眼鏡透著一股自嘲的無奈:「……但是……誰也逃……不過。」

  對他們兩個來說,死在對方手上也不失為一種圓滿。

  從認識到現在,喬加一直都知道郭林是個很擅長拿捏著別人的弱點提要求的人。無論是當初要他去黑狗身邊套消息還是後來的鮑鋒,不能說他是在設計別人,但是喬加相信郭林每說出來一句話,一定知道自己會收到什麼效果。

  ——就像他現在這麼說,就是要他鬆手。

  喬加很不甘心,他總覺得郭林這樣的人就是仗著自己手中的籌碼太多所以可以肆意取捨。而他這種幾乎沒有任何資本的人,就要被對方牽著走!

  煩躁的推開已經被他壓在沙發上的男人,喬加衝回自己屋裡狠狠的摔上門,隔壁的喬簡聽到動靜出來看了一眼,卻只看到郭林躺在沙發上嘆氣的樣子。本來想問問是不是出了什麼事,但猶豫半天最終還是沒開口。

59

  喬加都快忘了上次自己這麼煩躁是因為什麼了。但是似乎自從郭林住在他家,他這股躁動難安的狀態就無法平復。

  他躺在床上看著天花板,腦海中不由自主的浮現出天台上郭林說的那些話。

  像個正常人一樣生活……

  他不是沒想過,或者說,從很久以前開始他就不停的在設想著自己跟喬簡的以後。他也打算開家小店自給自足,做不成富豪大款起碼夠過日子的。但是這些在他的腦海中,也僅僅是想想而已。那些被人算計也算計著別人的日子,哪怕是睡覺的時候多想忘記,卻如同烙印在骨子裡的痕跡一樣,根本忘不掉。

  從他父親自殺這件事開始他就明白,很多事,只要發生了你就無法抹去,也不要妄想別人會遺忘。

  總會有人在你試圖重新開始的時候提醒那些你不想回憶的事……

  「……還有的選?」喃喃自語的咀嚼著這個詞,喬加自嘲的揚起嘴角,覺得有些疲憊的閉上眼睛。

  他都不知道是該說郭林天真還是愚蠢。

  果然在警察的腦子裡,重新做人這個詞就跟上廁所一樣的簡單。然而這社會規則有多殘忍,沒有人比他喬加更清楚!

  這麼胡思亂想的發呆了很久,喬加後來怎麼睡著的自己都不知道。一直到黑暗中有人把他推醒,他才整個人猛得從床上翻身坐起來,右手下意識的伸向枕頭下面把習慣性放在頭下的彈簧刀拿了出來。

  郭林看著喬加的反應皺起眉:「私藏管制刀具?」

  從聲音聽出來人是誰,喬加勉強卸下戒備,因為發生的太突然,他的視線無法適應黑暗的房間,摸索著打開燈,他下床的時候對著郭林直接一腳就踹了過去:「你丫是真的嫌命長是不是!?」

  本來就是個半死不活的人,他就不怕自己這一刀直接捅出去。

  郭林輕鬆避開喬加這一腳,聳聳肩:「就靠這玩意兒你想要我的命?」喬加未免有些太看不起人了。

  睡到一半被嚇醒,喬大爺的脾氣當然不會太好,他瞪了郭林一眼坐在床邊:「你這大半夜的是又犯病了還是吃多了撐的,跑到我房間幹嘛!」

  他抹了一把臉,那股後脊躥上冷汗的感覺還沒退下去。

  「走,跟我出去一趟。」郭林倒是直接,說完就去拽喬加。

  被動站起來的人看一眼外頭黑漆漆的天色:「現在出去?」

  「嗯。」

  郭林隨手摸到喬加的外套甩他身上,催促他快點去洗個臉。

  喬加覺得郭林絕對是不正常了,大晚上外頭連個鬼影都沒有他們還能去哪兒?總不會是要跟他去數星星吧?HIV只聽說會讓人免疫力下降沒聽說智商也會有殘缺,郭林之前扎的那個針管裡面是不是還有未經檢測的病毒什麼的……

  「真他媽的瘋了……」嘟噥著罵了一句,喬加心不甘情不願的被郭林扯著去洗了把臉,冰涼的水把他正濃烈的困意澆熄了不少,三分鐘後,他已經跟郭林站在天台上了。

  時節微微有些轉涼,喬加掏出手機掃了一眼,時間顯示四點半。

  他轉頭看著郭林:「幹嘛,你要殺人滅口?」

  就算是,能不能等他睡夠了再說!

  困的要死,喬加打了個哈欠。他身上這套衣服沒帶煙,無意識的在郭林身上摸來摸去折騰半天,終於從對方褲兜裡掏出煙盒抽出一根煙點上。

  從來沒在這個時間暴露在空氣當中,喬加第一次感覺到原來露氣是有味道的。只不過淡淡的泥土濕氣很快就被煙味掩蓋住了。

  郭林自己也拿了根煙,不過沒點火,掰正了喬加的下巴就著他的煙點上,已經無法辨別到底是月光還是晨光的光線下,兩個人交疊的影子充斥著曖昧。

  煙抽到一半,喬加還是沒憋住話:「……到底什麼事?」

  「你耐性怎麼這麼差?」郭林還是維持著那股讓喬加看不順眼的死表情,也不知道是真的在想事情還是純粹打發時間。

  「知道我耐性差還找麻煩。」

  喬加翻了白眼,索性靠在天台的圍牆邊坐下來,咬著煙閉上眼繼續睡他的覺。

  然後很突兀的,郭林的聲音在他頭頂響起:「我最初做警察的時候,每天都在後悔。」安靜的空氣中,能聽到郭林吐煙的聲音,喬加很輕的攏了攏眉,但沒有睜眼。他知道郭林有話說:「……你們全年無休,我們就得跟著天南海北的跑,不說待遇好壞,就光平時遇到的那些難纏又麻煩的報案人就覺得自己跟傻逼一樣。」

  丟貓的,丟狗的,忘帶鑰匙抓小三,這一聲人民保姆叫出來,他們還真不是擔不起。

  「但是人就是這樣,當你不得不接受生活的時候,一切也就那麼回事兒了。等習慣了這份工作沒多久,我就被抽調到一個專案組,跟著查一個挺大的案子。具體的案情說真的我記得已經不清楚了,就記得當時我按照布控衝進一間倉庫,看著滿眼的血……」那個場景肯定很觸目驚心,以至於郭林抽煙的速度變快了不少。

  喬加緩慢的睜開眼。

  「那一地的血全是個小孩自己弄的,他手裡握著刀,一刀一刀的往自己身上削……後來法醫鑒定他是毒品吸食過量,死於失血過多。」

  這是典型的可卡因精神病,因為毒品導致幻覺,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幹什麼。郭林甚至還記得那個男孩姓什麼,後來他父母給他們看的畢業照上,男孩笑得一臉囂張。

  「他死的時候才16歲。」

  16……

  喬加回憶著自己的16歲,最後只能想起自己在學校裡跟人打架耍狠欺負女生的樣子。

  完全搞不懂自己幹嘛要在這種時間跑到天台上聽郭林說這些無聊的話題,但是喬加詭異的就是不想走人。而郭林則是幾乎陷在自己的回憶當中,根本沒理會喬加的反應:「我還記得那孩子的爸媽後來到局裡辨認屍體的時候,哭得死去活來的……正好那時候緝毒組缺人,我現在的組長問我願不願意留在緝毒組,我就留下了。」

  「果然你們警察都是抱著拯救世界的崇高理想啊!」忍不住諷刺了一句,喬加冷冷一笑:「這世上每天都死人,每天都有人犯罪,你們抓得完麼!」

  「當然抓不完。」郭林扯起嘴角:「我也沒想過要拯救世界,只不過,做總好過不做。我做警察這麼多年,聽到最多的一句話並不是老子十八年後還是一條好漢,而是我錯了和我不想死。」郭林突然停下來,喬加不抬頭也知道對方一定是在看著自己,因為這話明顯是說給他聽的:「……警察就是個職業,抓賊是為了領工資。只不過我覺得……能在做這些事的同時改變點什麼,這沒什麼不好。」

  喬加很長時間都沒吭聲。他慢吞吞的抽著煙,覺得耗了一天他跟郭林還在最初的話題上打轉。

  立場不同,他們誰也說服不了誰。

  對郭林來說,大概他就是在教化一個迷途中年男子回頭是岸,可對他喬加而言,郭林要他放棄的,是他在這世界上唯一會做的事。

  這麼多年以來他喬加靠著這些才活到現在,郭林一句話就要他從海裡躥到天上,根本是異想天開。

  他做不到,也不想這麼做。

  煙抽完,留給喬加和郭林的就只剩下壓抑的沉默,都不知道究竟過了多久,喬加突然被郭林用大力扯了起來,剛想發火,就覺得臉側有什麼東西投在眼角。

  等他轉過頭,就看到太陽從對面的樓層之中很慢很慢的在往上爬。

  「做人別老為了過去,為了別人活著……往前看……無論如何,我都在你旁邊陪著。」

  誰都不願意失去,可誰都不得不面對失去。重要的是你竟然有勇氣失去,為什麼沒有勇氣去爭取。

  郭林一把將喬加環在自己的胸口,緊緊勒著對方的脖子,貼近他耳邊:「就算到了我死的那天……都不會離開你。」

  「……你丫真是個該死的警察!」

  咒罵的話說得咬牙切齒,喬加卻很清楚自己這次是完蛋了。

60

  喬加當然不是冷血動物,郭林那句到死都不會離開他所帶來的衝擊幾乎超過了曾經他所面對過的一切。不過很快他就醒悟到,郭林那句到死,大概是指三個月之後的結果。

  ——所以,這個人其實以最壞的打算在過著現在的每一天。

  不是想通這一點,喬加可能還沉浸在三百年不逢一次的感動中呢……

  操!

  弄了半天郭林是打算把他規勸上正道然後了無牽掛的揮手拜拜麼?

  認識這麼久,喬加倒是不知道郭林骨子裡有著這麼濟世渡人的高尚情操。視線下意識的轉向客廳裡抽煙抽得一臉淡定的警察,喬加瞇起眼睛,很冷的笑了一下。

  撩完他之後再甩手走人?他郭林的算盤未免打的太精。

  真讓郭警官如願了……他喬加以後還怎麼混!

  郭林這兩天都是睡在沙發上的。

  本來喬加住得也不是什麼豪宅公寓,他自己怎麼將就都可以,只要喬簡有地方睡,他根本不在乎自己躺著的是床還是地板,也所以,不大的空間裡又多出來一個,郭林只能是比將就的那個還要將就。

  實話說,這幾天睡下來,他是腰酸背疼。

  不過也可能是心態的緣故,雖然憋屈的要死,郭林每天卻睡得很踏實。曾經一度他覺得自己有點認床,在陌生的空間就算再困也很難真正睡熟,可這幾天基本上只要閉上眼睛就睡死過去了,就連身為警務人員所訓練出來的獨特警覺性,都不知不覺的下降了不少。

  否則在三分鐘前,他就該被喬加盯著自己的視線驚醒了。

  但是現在郭林還在睡。

  喬加嘴裡咬著一根沒有點著的煙,他覺得不這麼咬著點什麼大概咬牙切齒的聲音就要被郭林聽見了。客廳沒有開燈,只有外頭的月光照進來,映著郭林的一半側臉。男人睡覺的姿勢還真是大同小異,平時看起來那麼凜然的一個人睡著了也不過就是縮成一團。喬加完全沒考慮過是他喬大爺的沙發實在小得有點可憐,逼得郭林不得不縮成這樣。

  現在天氣還不太冷,所以他只給了郭林一條毛毯。

  警官同志半張臉都埋在毛毯裡頭,看起來表情很放鬆,也不知道是不是又在盤算著誰,眉宇間隱隱有幾分得意。

  喬加這麼看著看著,眼神變得很沉,他忍不住隔著空氣勾勒了一下郭林五官的輪廓,然後感慨的搖了搖頭。之前他沒能好好享受郭林的表情,還真是有些可惜啊……

  那時候兩個人的情緒都太複雜了,根本無暇去關注太多。

  以他所見過的警察來說,郭林真的是長得很精神,他還記得彼此第一次打照面的時候他腦中就一閃而過這種念頭,這樣的都出來做警察,如今的世道還真不太好混。

  不過,了解了郭林的身份之後,會覺得那樣的一身制服,天生就是屬於他的。

  眼神太凌厲,腦子太清醒,性格太不討人喜歡!

  綜合起來,這種人不做警察還能幹嗎?

  就像他喬加生來可能就是要做小混混,他們兩個,只不過是各自服從於自己的宿命,然後在陰錯陽差之間,莫名的產生了詭異的交集。

  時間要是能倒退,他真該離郭林遠遠的。

  那樣的話,至少現在這個時刻的彼此,應該還是曾經最堅定的自己……

  想著想著,心頭籠上了一層不爽的怒意,喬加原本還停留在空中的手,突然就直接探了過去,沒有任何預警的扣住依然在睡夢中的男人,狠狠的吻上去。

  煙被掉在兩個人中間,因為動作幅度太大,兩個人的牙齒直接撞在了一起。

  郭林睡到一半幾乎是被嚇醒的,等他掰著喬加的胳膊要往後別的時候,嘴唇上的幾乎可以用折磨來形容的感覺,終於喚醒了他幾分理智。

  「操……

  這是什麼情況,大半夜的夢遊麼!

  已經做出擒拿狀態的手臂改成了推壓的動作,郭林用肘抵著喬加肩膀,抽空想要發問:「你……毛病……」不過一開口,只不過是讓對方本來就不怎麼溫柔的進攻更加的長驅直入,郭林這輩子活到這年紀也沒被人這麼吻過,一口氣沒接上來,差點直接憋死過去。

  尤其是以兩個人目前的姿勢,他完全處在受制的境地。

  喬加在意識到這件事之後,很得意的笑了。

  他很滿意郭警官的反應,在這個吻持續了幾十秒之後,才勉強鬆開被他壓制住的警官。

  郭林因為適應不了黑暗,所以一時還有些抓不到重點,不過這時候就算他腦子沒清醒,身體的本能意識卻醒了,下意識抓著對方的手腕,郭林下個動作是往後腰摸。

  他想找槍……

  摸空了才想起來配槍早就上繳了,而且面前的喬加也不是個適合讓他拿來做靶子的對象。

  不過他這出於本能的幾個動作,喬加卻看得特別清楚,他玩味的笑了笑:「郭警官,你知道落在黑社會手裡的警察一般都是什麼下場麼?」一邊說一邊帶著諷刺的嘖嘖出聲,喬加的手指沿著郭林的鼻尖往下遊走:「……都是很慘……很慘的……

  話剛說完,他猛的站起來用力將欲掙扎起身的郭林強按在沙發裡,在兩個人的重力之下本來就不怎麼結實的沙發發出脆弱的哀吟。郭林覺得自己肋骨差點沒讓喬加給按折了,一口氣沒接上來,他窒息的懵了一瞬間。

  但是跟喬加這樣的人打交道,一瞬間的遲緩,是很要命的。

  至少等郭林緩過來的時候,喬加連他褲子都已經脫到一半了。

  「喬加,你大爺!」

  終於搞懂這人是想幹嘛了,郭林臉色大變,膝蓋下意識的一頂要將人撞開。

  但是躺在沙發上,他的力無從發起。

  這一抬腿,只不過是讓喬加更加輕鬆的把自己卡在了他的雙腿之間,兩只手穩穩的架在他的腋下,如果兩個人現在是站立的姿勢,喬加這是標準的擒拿。

  「……你要是不怕被喬簡看見,大可以吼的再大點聲……

  「你用你弟威脅我?!」

  郭林吼歸吼,聲音還是下調了不少分貝。

  「誰的弟弟好使就用誰的……」語帶雙關的說完這句話,喬加十分流氓的一手罩在郭林的胯下:「反正他早就知道他哥是什麼人了,我洗不白……只要能把你拖下水,我橫豎不虧。」

  那個一天到晚想在喬簡面前裝出一副英明神武德行的人可不是他,郭林平時端的那麼順手,早該料到了有一天會落得這種下場。

  裝逼遭雷劈,千古不變的真理。

  郭林覺得喬加大概是吃錯藥了,大半夜的發什麼瘋?

  郭林只覺得一團光在自己前面晃來晃去,本來就渙散的神經被反覆刺激,只留下分不清楚是出於緊張還是快感導致的顫抖,不諳於對抗情欲,郭林在這種時刻會顯得極其狼狽,喬加惡劣的觀賞著身下人被自己折騰的樣子,感到的滿足簡直無以言表。

  從很久以前,他就很擅長跟男人做這種事了。

  自被人帶上這條路,選擇了了無牽掛的生活,發洩欲望和解決生理需要,是他浪費時間來跟人肢體接觸的唯一理由。

  但是每次摸著郭林的身體,感受到跟對方的接觸,他會從骨子裡衍生出一股興奮,那是一種根本抑制不了,類似於毒癮一樣的騷動,看著郭林帶著情欲色彩的表情,他就迫不及待的想更進一步,叫囂著男人與生俱來的掠奪本性,最好把郭林撕成碎渣,拼都拼不起來的地步。

  那是分不清楚想要征服還是要摧毀的複雜情緒。

  明明郭林的存在就是在映襯著他的各種失敗,矛盾,甚至是無足輕重,但是也是這個人,一遍遍的告訴他,他還擁有選擇權。

  「招惹我,你這一輩子都得走霉運……」喬加自嘲的冷笑著,進攻的力道卻完全沒有放鬆:「早晚有一天,你會後悔。」

  後悔跟他走到這一步。

  後悔……

  ——跟他產生感情。

  就算再不願意面對,所有的事依然是攤開在他們的眼前。會發展至今,除了那個曾經他嗤之以鼻的字眼,喬加實在想不出其他可以做為解釋的東西了。

  但是那個字,估計窮極一生他都不會說出口。

  不知不覺之中,連喬加的意識都有些渙散了,那後悔兩個字都不知道是說給郭林還是說給自己的。時間概念在情潮中越發的無足輕重,到最後,他只是遵從著身體的欲望驅使,為了撫平內心的渴求,甚至是不安,一遍遍的重複著一樣的動作,像魔障了一樣,哪怕是遇到郭林偶爾的反抗都不以為意,執意的被打斷,繼續,暫停,繼續……

  三個月也好,三年也罷。

  時間本來就是他喬加最不在乎的東西,可能這一夜是他這輩子最後一次體驗快感,但是就這一次……

  「其實我夠了……

  不自覺的說出這句話,喬加的目光沒有清晰的焦距,他摸著郭林的臉,像要將對方死死刻在自己腦海中一樣:「……就算就這麼一次,我都夠了……

  他不在乎郭林聽沒聽見或者聽沒聽懂,喬加本來也是個只為自己活,只為自己說的人,他說完很輕的笑了一下,表情特別的得意和輕鬆。

  也就是這個笑容,竟然把郭林看得愣住了。

  他怔怔的半天都沒反應過來,有片刻的時間,意識和身體是彼此抽離的。

  人活一輩子,可能不是每個人都會有這種心口被人狠狠扯了一下的感覺,那是真正牽連著全身,分不清楚是什麼滋味的感受。

  耿偉對孟哲或許有過。

  孟哲對邵琪或許也有過。

  只是郭林一度以為自己這輩子大概是碰不到這麼一個人了,誰想到世事難料,遇到是遇到了,卻是遇到個最糟糕的。

  不過算了,都到了這時候,想再多也不能將時間倒流回去。

  郭林閉上眼睛,強壓著心頭縈繞不去的煩躁,感覺到最初的不適中慢慢夾雜攀爬上來的快感興奮,最終也沉淪在欲海之中。

  客廳裡,一直到最後也沒有再傳出半點聲音。

  除了燥熱感,寂靜的深夜依舊寂靜。

  喬加在幫郭林解放了一次之後才徹底放鬆下來,一邊有點無恥的用兩個人的痕跡塗抹著郭林的小腹,一邊很輕的笑了一聲:「……怪不得那麼多人明知道毒品這東西會害死自己還是忍不住要碰。」他轉頭看了地上的郭林一樣:「刺激這東西,真能讓人上癮。」

  然而躺在地上的警察只是疲累的嘆口氣,閉上的眼睛始終不曾睜開。

61

  喬簡第二天看著客廳那壯觀的景像時,以為郭林和喬加打了一架。不過因為頭天晚上喬加的態度很差,喬簡就算擔心也沒敢開口問。還好觀察下來兩個人都沒傷,只是郭林沒什麼精神,早上他上學之前都沒睡醒。

  太過了解自己老哥是什麼樣的人,喬簡猶豫半天還是在晚上放學的時候特意去買了外賣加菜,怕郭林生喬加的氣。

  而事實上,郭林是差不多睡了一天。好在他身體素質不錯,並沒有發燒。他只是沒想到這種事會這麼消耗體力……

  喬加也難得良心發現的一天沒怎麼吵郭林,他後來是把郭林弄到自己房間睡的,客廳裡他大概收拾了一下,按照郭林的描述,收拾前和收拾後從視覺較果上亂得程度差不多,最多有了下腳的地方。

  一直等到喬簡放學回來,才徹底收拾乾淨。

  郭林睡醒後洗了個澡,換好衣服的時候兄弟倆飯都擺出來一桌了,他看了喬加一眼,後者叼著根煙,曖昧不明的瞇著眼睛看他。

  「林哥,吃飯吧。」喬簡很乖巧的示意郭林過去坐,郭林嗯了一聲走過去,沉默不語的任由喬簡刻意安排的把喬加拉到他旁邊。喬加覺得好玩的揚了下眉,一頓飯幾個人各懷心思,除了喬簡特別熱情說了一堆學校裡事,剩下兩個幾乎都保持緘默。

  不過最後收拾的時候郭林還是揉了揉喬簡的頭讓他放心。

  喬加看在眼裡卻什麼都沒說,郭警官好面子,昨晚被他折騰了大半宿,所謂打虎不拔毛,他也無意非要把對方撩急了不可。

  就是稍微有點尷尬……

  面對面看著也不講話,耐著性子陪著郭林看了一個多小時新聞,喬加差點看睡著。

  眼看一天的時間要混過去了,喬加打算回房睡覺之前,接了一通電話。

  ——也是從這通電話開始,喬加和郭林不得不從這偷來的時間中清醒過來,面對他們各自艱難殘酷的生活。

  給喬加打電話的是阿松。

  他這通電話簡單的只有四個字,簡單的跟通知一樣:「P鬼死了。」

  喬加愣了一下才反應過來P鬼是誰,等消化完阿松說的這幾個字的意思,他猛的站起來:「死了?!怎麼死的?」

  「他幫人帶貨,沒想到那批貨有問題,那邊一口咬定是P鬼換了貨,後來……

  「我操!」

  喬加扔下電話就要出門,結果被郭林一把拽住:「怎麼了?」

  「幫我看著喬簡,等我回來再說。」沒時間多解釋,喬加掙開就衝出門了,郭林只來得及看見他一個背影,空餘著下樓時的腳步聲,很快就消失在夜幕之下。

  很久沒回桌球室了,喬加沒想到再回來竟然是因為P鬼的死。

  那幾個從前跟著他的小弟全都耷拉著靠在邊上,亂七八糟的有人哭有人罵,一時間都沒人注意到喬加到了。等聽到有人叫了聲喬哥,所有人才抬起頭,一下子都安靜下來。

  喬加掏出煙點上,坐在最外面的椅子上:「說,到底怎麼回事……

  「喬哥……

  平日裡跟P鬼最好的一個小弟紅著眼睛撲過來:「你一定要幫P鬼報仇,他是被坑死的,是那幫畜生要整他!他們是故意的……操,是故意的!」

  越說越急,對方後來吼得渾身都在哆嗦。喬加沒什麼耐性的抓起那人的頭髮:「先別顧著嚷嚷,把事情說清楚。」

  「其實,自從黑狗跟黑二栽了,P鬼以為喬哥你會回來找我們……沒想到你一直沒出現,P鬼就出去打聽,說是你跟了特別了不起的大哥,估計不會回來了。我們幾個就打算找個老大先跟著,估計以後還有機會能見著你,前兩天P鬼跟我說有人找他運貨,我就覺得有問題,我們從來就不沾這個,怎麼會找到他頭上,但是他說這是個機會……」半大不小的男孩哭得一塌糊塗,可能做小混混這麼久,都沒有真正面對過死亡這種事,一時間根本接受不了。

  喬加一直在悶頭抽煙,在聽到說P鬼他們以為他會回來的時候他很短暫的停頓了一下,但是也只有那麼一瞬間,這個時候,沒人會察覺到。

  他抖了抖煙灰:「……繼續說。」

  「我們幾個勸不住他,他就幫著運了幾次……前兩天突然就說他動了貨,燦哥找人把P鬼打了一頓,我們幾個不服,正商量著要怎麼找回去,他就突然……

  「P鬼是被打死的?」

  「……是被車撞的……但是有人看見了是燦哥手下的車!直直撞過去,停都沒停!」

  無論如何,總歸沒太痛苦……喬加皺著眉,很輕的哼了一聲:「那P鬼到底動沒動那批貨?」

  這下,沒人接話了。

  喬加看了一圈,所有人只是低著頭不吭聲,他臉色不太好看的站起來:「說話啊,怎麼都啞巴了?我問你們,P鬼到底動沒動那批貨!」

  「不……不知道。」

  離他最近的回答的很含糊,幾個小弟你看我我看你,都是一臉心虛。

  看著幾個人的德行喬加也知道八成P鬼是真的從裡頭搞了什麼小動作,他火大的把煙摔到地上:「我警告你們多少次,毒品的東西不能碰,你們有幾條小命夠玩這個!」

  「是P鬼覺得做這個能上位……

  「上位?他這次上的挺快,直接去見上帝了!」喬加煩躁的瞪著眼前這幾個半大不小的小弟,一肚子話堵在嗓子眼但是罵不痛快,到最後,他一腳踹開旁邊的桌子,頭也不回的走了。

  「喬哥!」

  後面還有人在喊他,喬加充耳不聞。

  P鬼後來跟的那個所謂的大哥叫「費雷」,因為這件事鬧的動靜不小,喬加打聽起來也並不費勁。

  他找到費雷常出入的一家俱樂部,在裡面轉了兩圈沒有找到他要找的人,就索性在這個俱樂部對面隨便找了個地方蹲著,點著煙,有一口沒一口的抽。

  其實,他對P鬼的印象並不是太深。總覺得就是個一直跟在自己屁股後面轉的愣頭青,喜歡喬哥喬哥的叫著,有好吃的,好玩的總不忘了第一時間拿來孝敬他,喜歡打著他的名頭出去耍威風,但只要是他不准的,P鬼也從來不敢做。

  ——如果他不是後來要跟著鮑鋒,可能……P鬼那小子不會敢碰毒品這種東西,也就不會把自己這條小命搞丟了。

  喬加一邊想著一邊皺起眉:「難道真是跟郭林那個死警察混太久了……」他喬加竟然也會有負罪感這種東西。

  一根煙抽完了,喬加把煙頭扔在腳邊。

  在他等的兩腿都開始發麻的時候,一群吵吵嚷嚷的人終於從俱樂部裡走出來。就著門廳的燈光,喬加一眼就認出來被一群人圍在中間的那個就是費雷。

  其實這人他只見過幾面,還都是在幹群架的時候。

  「雷哥!你果然是海量啊,今天喝得還不夠進行,下次,下次我來招呼,咱們不醉不歸……不醉不歸!」繞著費雷講話的男人說話都已經開始哆嗦了,踉踉蹌蹌的站都站不穩,其他人也個上去扶的,費雷被捧的很得意,一直在笑。

  「行了行了,趕緊送雷哥回去吧……」一群人七手八腳的把費雷送上車,喬加攔了輛出租,拍出一疊錢扔給司機:「跟著前面的車。」

  司機也沒多問,車在夜幕裡開的很快,沒多久,就停在了一家夜總會門口。

  半個小時後,費雷從包間裡出來上洗手間,剛推開門,就被人一腳踹跪在地上。

  「他媽的,誰……

  暈頭轉向的抬起頭,費雷剛想開口罵,喬加捏著他的下巴把人按死在地上:「認得我麼?」

  因為喝的太多,死到臨頭了的男人一時半會兒分不清楚狀況,他掙扎著哼了幾聲,終於勉強看清了眼前這張臉:「……喬加?」

  「打過幾次照面都沒打招呼,今天特地來找你聊聊天。」

  喬加這句話說完,一拳就問候上了費雷的臉,他這一拳下手不輕,費雷一頭撞在洗手池邊上,狼狽的趴倒在地。他錯愕的瞪著眼睛,不懂喬加這是要幹嘛:「我操,你……」話沒說完,喬加又抓著他的頭髮拖著撞到旁邊的鏡子上。

  嘩啦一聲,鏡子碎了一地。

  費雷一按頭滿手都是血,他氣急的撲過去:「你大爺的喬加,你丫是瘋狗啊,隨便亂咬人!」

  但是喬加根本不說話,只是一個勁兒的揍人,不要說費雷現在喝酒喝得像個廢人,就算是他清醒的時候也挨不過喬加幾拳,所以前後不過也就是幾分鐘,費雷已經滿臉血的趴在地上,連哼哼的力氣都沒了。

  喬加蹲下來:「我問你,P鬼是怎麼死的?」

  「嗯……」地上的男人只能哼哼,意識混亂的搖著頭。

  沒耐性的直接抓著對方頭髮讓費雷抬起頭,喬加眼神冷得沒有半分溫度:「我再問一次,P鬼是怎麼死的。」

  這次,費雷總算是擠出一句話:「…………他換貨……」他被打的渾身哆嗦,一只手扒著喬加的手腕:「……喬,喬哥……你放過我……你,你放過我,我錯了……

  「P鬼是不是你找人撞死的。」

  這句話,喬加問的咬牙切齒,他手上加重了幾分力,直到聽見費雷的哀嚎。

  這次費雷也不敢不答了,他抖著撐起身子,小心翼翼的看著喬加的臉色:「是……是有人交代我,讓他走貨…………後來他染上毒癮,就,就開始換貨……我只說,要人教訓,教訓他一下…………我不知道……」後面的話,無非就是一些廢話了。

  喬加根本沒有耐性聽完:「交代你的是誰?」

  這次,費雷卻沒開口。喬加晃了晃他的頭,發覺對方沒有反應,於是不耐煩的輕咳了一聲:「雷哥……我現在是耐著性子不直接弄死你……有話,你最好痛快點,不然,我會讓你很不痛快!」

  費雷應該很清楚,他現在是跟誰混的,要說喬加現在動手沾上人命,道上沒多少人會懷疑。

  所以費雷抖得更厲害了。

  就在喬加的耐性快要用完的時候,費雷終於用小得幾乎聽不見的聲音吐出個名字:「…………黑豹……

  喬加皺起眉。

  ——他一定是跟名字有黑字的人犯衝!

  修理完費雷,喬加回到家的時候已經天快亮了。

  他開門的時候郭林正在打電話,聽見開門的聲音就回頭看他一眼,刻意壓低了聲音,沒多久就把電話掛了。喬加看他這副反應也沒多問,把鑰匙扔在邊上,他直直的走到沙發旁邊倒下去,完全沒有交代的打算。

  不過郭林顯然不會放過他:「到底出了什麼事?」

  「怎麼剛才那通電話不是在彙報我的情況麼?」喬加眼睛都懶得睜。

  郭林給喬加倒了杯茶:「我用什麼途徑了解你,跟聽你說,並不衝突。」

  「你們警察是不是有審問人的癖好?明知道會讓人不痛快還是要刨根問底。」

  「如果你願意主動說,自然就談不上審問了。」

  「操!」

  被郭林堵的沒話,喬加翻了個身:「以前一個跟著我的小弟死了。」

  「P鬼?」

  沒有掩飾自己知道內情,郭林自己也喝了口茶:「按照你的行事風格,總歸不會去報警的吧……

  「報警有用麼?」喬加冷笑著扯了下嘴角:「我家裡就窩著個警察。」

  「我現在還在停職。」

  事實上就算他沒停職,這種案件也不是他一個緝毒警負責的範圍。

  喬加早知如此的聳聳肩:「所以我說的沒錯嘍。」

  「不過,如果你想幫你小弟報仇,我一定不會放著不管。」管不著凶殺案,他這個做警察的總還能防止罪案發生。郭林把杯子放下,很輕的拍拍喬加的後背:「起來,我們商量一下,怎麼徹底解決掉我們身邊的麻煩。」

  喬加翻身看著他:「你說的麻煩是指什麼?」

  「所有。」

  郭林的眼神閃著喬加很熟悉的算計和篤定:「鮑鋒,駝子李,黑豹……該算賬的,全算上。」

62

  郭林這幾天,其實都在琢磨鮑鋒這伙人該怎麼抓。

  之前跟沈軍通過電話,隊上現在對駝子李和鮑峰都已經嚴密布控起來了,根據他們目前所掌握的情況,對駝子李實施抓捕沒什麼問題,只是沈軍依然有野心想把鮑鋒拿下,所以選擇了暫時按兵不動。

  而具體到怎麼才能抓到鮑鋒的小辮子,沈軍把這問題丟給了郭林:「當初你信誓旦旦跟我保證沒問題,現在出了問題,你就得給我想辦法解決。需要安排上的配合盡早給我彙報,再給你幾天清閒時間,給我想個辦法出來!」

  郭林當時既沒答應也沒推拒,只是可有可無的嗯了一聲。那時候,他還不知道喬加這邊也出事了,現在所有麻煩趕在一起,他就算想不答應也不行了。

  喬加聽完了郭林的先是揚起眉看了他半天,然後搖了搖頭:「有時候我真的忍不住想,你這種人到底應該叫盲目樂觀還是自戀自大……你想怎麼抓?衝進去一手拷一個?那你還少一只手。」

  難道這群人會蹲在那裡等他郭警官一個接一個排排坐麼?他上頭那麼多人花了這麼多時間都沒轍的人,在郭林眼裡簡直就跟動動嘴皮子人就進去蹲大牢了一樣。

  「或許兩者都有。」郭林從善如流的笑了一下,然後敲了敲面前的茶几桌面:「來吧,交待一下鮑峰那邊你掌握多少料。」

  「料不少,但沒有任何證據。至少他在我面前殺過一個人,華淼進市是他安排的,手攥著起碼半個市的白粉生意。」

  這些罪隨便一條也夠鮑峰死一次的,奈何他就是死不了,反而那些跟他對著幹的基本上都不喘氣了。

  喬加承認郭林是有點本事,至少他是自己看過的警察裡最有腦子,身手也最好的一個,但這些在鮑峰那裡大概連戰鬥值都刷不上,他倆一個上死一個,一對上死一雙:「黑豹這筆帳我自己會算,至於剩下那兩個,你最好還是別自作聰明。」

  他這不是在跟郭林討論或者商量,而是下了個通知。

  郭林並不意外他這種態度:「那你打算怎麼跟黑豹算帳?」

  「這就不需要跟你彙報了吧?我也有我解決辦法的方式,總不會讓P鬼死的這麼憋屈。」

  就衝著那幾年的老大,他也不會袖手旁觀。

  「你的報仇方式不是自己動手就是找人動手,無論是哪一個,我都會抓你。」

  「操,之前還說要出錢給我開店,這臉翻的真夠快的。」所有說,男人的承諾多數都是放屁,警察的承諾尤其不靠譜。

  郭林一派坦然;「我一早就說過,只要有一天你邁出格,我就一定會抓你。錢我給你留著,你能出來我等你開店,你出不來,我就燒給你。」

  「呸,念著我點好!」

  分不清聽到郭林這幾句話心裡是什麼滋味,喬加逃避的閉上眼睛:「你還是先顧著自己吧,都不著還能喘幾天氣,少操這些閒心。」

  「就算只有三個月,我也總還有些事可以做,何況,我不至於只剩三個月了。」

  「我發覺你是真不怕死……

  「是個人誰都怕死,不過是個人也都會死。」

  扎那針的時候他之所以沒有手抖,現在想想大概是急過勁兒了沒顧上。郭林回憶起那時候的心態忍不住嘆口氣:「我剛進緝毒組的時候,每天晚上閉上眼睛都會慶幸,每天睜眼都會念一遍阿彌陀佛。」

  喬加想像一下之後忍不住笑了:「有用麼?」

  「沒用。」該怕還是怕,每次出任務都是打醒了十二萬分的精神,子彈在耳朵邊飛來飛去的,不知道哪顆不長眼自己身上就得多一個洞。

  但是,即便如此,郭林也沒曾想過要放棄這個工作。

  這種心態是喬加完全無法理解的,對於他來說,所有會觸及到他個人利益和小命的,他都會躲的遠遠的,要說搏一把後半輩子就什麼都不愁了他還有點勇氣,這種一天到晚提心吊膽的日子,想想他都頭疼。

  他們道不同,基本上也就不可能相為謀。

  覺得這番談話實在沒意義,喬加有點無聊的站起來:「總之,你的計劃我沒什麼興趣,不用算上我。黑豹的事我有分寸,不會給你機會親手拷我的。」

  「你別忘了至今為止你依然是我的線人。」

  「是線人不是傭人,並不是你要我幹嘛我就要幹嘛的。」

  郭林可以說他是怕了,也可以說他是為了明哲保身。之前駝子李那件事已經充分說明了鮑峰這個人根本不是幾個警察算計的起的,他是不知道為什麼李嚴把他領到那種地方,他只知道鮑峰從頭到尾都沒有信任過他,妄動就是自殺。

  「……郭林,我還是提醒你一句,有時候人要懂得見好就收。不要太談心,最後反而搞得一無所有。」

  「你這是提醒還是警告?」

  「這得看你的悟性了。」冷笑一聲擺擺手,喬加拖著腳步晃回自己的房間,留下郭林端起杯子又喝了一口水,看著窗外,不發一語。

  等喬加睡醒一覺起來,郭林已經不在了。

  在這個房間裡他的存在感本來也沒多強,沒行李,沒衣物,喬加看見那個郭林平時用來蓋著睡覺的毯子疊好了放在沙發上,整齊的顯得有點突兀。

  他習慣性的咬了一根煙叼在嘴裡,然後把茶几上的那張紙拿起來。

  郭林只留下了一句話:喬加,任何情況下不要成為罪犯。

  「你大爺的……」這根本是命令,沒頭沒尾的,郭林憑什麼認為他會聽他的?

  但是罵歸罵,最後喬加還是把這張字條收了起來,小心的放在自己的成天睡的那張床墊下面,即便他自己都沒有什麼信心,自己可以做到。

  郭林離開了喬加那裡,就直接回隊裡銷假了。關於AIDS的檢查,初檢結果還算樂觀,但醫院也告訴他,由於潛伏期比較長,真正可以做準的是三個月後的復檢結果,讓他有個心裡準備。

  這件事他沒有告訴其他人,除了一開始就知道的耿偉和劉宇,局裡沒有第四個人知道。而耿偉看著他回去的時候,直接衝到他辦公桌前問他是不是腦子裡有水。

  「你這種情況就應該給自己列個單子然後一件一件的去劃,少了你緝毒隊不會玩完,你這是玩命給誰看呢!」

  郭林當時正在埋頭寫報告,對於死黨的不滿不予置評:「我的單子上第一條就是想辦法讓你閉嘴,你看你願不願意成全我?」

  「少給我整這套,你不回家我就把所有事都兜給你們沈隊!」

  不過耿偉的威脅對郭林來說完全起不到效果,他篤定的搖搖頭:「你不會。」

  「我操,你這是什麼態度!」

  「耿偉……」郭林突然轉變語氣方式讓本來差點就要動手的男人愣了一下,他皺了下眉,等著對方的後半句話。

  郭林抬頭看著耿偉:「我想幫孟哲把事做完。」

  怎麼也沒想到會聽到這句話,耿偉整個人都忘了反應,只是怔怔的呆了一會兒,然後表情複雜的沉默半天:「你為什麼突然想起這茬了?」

  「你不是要我列個單子麼?我列了……我這輩子只有兩件事遺憾,一個是遇到一個人遇到的晚了,還有就是……孟哲的事,我放不下。」

  或許這個決定他早就該做了,只是那時候連他都沒有這個勇氣和決心。本來認為那是一個人力無法改變的悲劇,可無論他怎麼安慰別人,真正面對自己的時候才最清楚,無法釋懷的不僅僅是耿偉。

  今天郭林給出任何理由都不可能說服耿偉讓步,他本來是打定主意無論如何要把這個人攆回家去,但孟哲這個名字被郭林再說出來的時候,耿偉卻毫無辦法。

  那是他心底的一個死結,不要說解,僅僅是被碰觸都會讓他痛不欲生。

  所以,耿偉什麼都沒再說,只留下一句下班再談就走了。

  ——如果在他認識的人裡真的有一個人可以扳倒邵東,那只有可能是郭林。

  郭林一直認為,一個人如果敢活的有恃無恐,背後就一定做了完全的準備。步子邁的越大其實膽子越小,這種人做起事來,反而會尤其的謹慎。鮑鋒顯而易見的就是這種人。

  可是他就算再張狂,也依然是個不反分子,他的犯罪集團網絡再龐大,也只能夠在地下猖狂,台面上,鮑鋒沒有道理,也沒有資本如此肆無忌憚。

  明知道他們警方在調查他,他依然敢把華淼弄到市裡搞出這麼大的動靜,甚至綁架警察……

  更不要提喬加說的,當著喬加的面殺人。

  他憑什麼?

  忙名之徒尚且還說得過去,可鮑鋒明明就是個站在台面上的人,這麼不給自己留後路,他到底仗著什麼?

  這幾個問題,郭林問了耿偉,問了劉宇,問了喬加。

  三個人的回答幾乎相差無幾:「你認為鮑鋒的後面還有人?」

  然而對待這個問題,三個人的反應又截然不同,耿偉是將信將疑,劉宇是覺得擔憂,至於喬加,是感到恐懼:「能站在鮑鋒身後操縱他的,得是什麼人啊?」喬加覺得郭林是在給他下個無底深淵的套:「這種人我打死都不會去招惹的!」

  「不一定是操縱者。」郭林刻意忽略了喬加的拒絕:「也可能是合作,黑社會做生意也是要成本的,鮑鋒能夠有今天,相信跟他站在同一條船上的人不會少。」

  「所以呢?」就算是,又能怎麼樣?

  犯法的都抓不著,難道郭林還能去把沒辦法的逮了。

  喬加不理解郭林的邏輯,耿偉和劉宇卻是當時就聽明白了,郭林話音剛落,兩個人幾乎是異口同聲:「你說邵東!?」

  「嗯,如果我推斷的沒錯……

  「但是這種推斷毫無根據。」沒有任何線索可以把邵東和鮑鋒牽扯在一起,郭林這個假設未免太過大膽,但是,這就好像是某種牽引,從郭林將邵東提出來,所有人又覺得這樣兩個人如果有利益瓜葛,卻是再合理不過的事情。

  都有野心,都有資源,簡直是最理想的合伙人。

  劉宇的質疑,耿偉也有同感,甚至連郭林自己都有一樣的懷疑,但是,這畢竟是個方向:「鮑鋒之所以能夠這麼多年滴水不漏,是因為他們太習慣跟警察做周旋,太擅長掩飾犯罪痕跡,不止是他,而是他身邊的所有人都連成一氣……

  邵東卻是個生意人。

  他所在的那個圈子,可不是每個人都擅長玩躲警察的遊戲。

  「所以,你想從邵東下手?」喬加對邵東是完全不了解的,郭林跟他談這件事的時候,並沒有詳細的解釋始末,所以相比起劉宇和耿偉的保留態度,他反而比較認同郭林的想法:「你是想順著邵東這條線抓到鮑鋒的尾巴?」

  「總比直接跟鮑鋒正面交鋒要好。」

  「……那你想怎麼做?」

  「我暫時還沒有想好,先走一步算一步。」現在的當務之急,郭林比較擔心喬加在鮑鋒那邊的立場:「總之邵東那邊先交給我……你那邊的話,鮑鋒肯定不會輕易放你走,我想出不了幾天,他還是會找你。」

  「不過等過幾天了。」喬加舉了下手機:「李嚴今天已經召喚我了,明天要去四合院見鮑鋒。」

  「四合院?就是之前殺了葛老六的那個?」

  「嗯……

  所以,喬加有一種很不好的預感。

  他總覺得,這次鮑鋒是衝著他來的……

63

  再進到這個四合院,喬加心裡很不踏實。上次來著地方是被拉下水,這次鮑鋒想幹什麼他心裡真是連一點譜都沒有。

  李嚴看見他的時候還是那張不怎麼順眼的臉,喬加忍不住皺了下眉,郭林那個警察如果真想端了這伙人,他一定要求在抓人之前先把這個李嚴揍一頓,好歹還了他這段時間受的白眼。

  鮑鋒還是那副高深莫測,沒有人可以揣測的樣子,任何時候都是一身黑,似笑非笑的表情看得人後脊發毛。

  喬加進屋之後連李嚴都退了出去,就留下喬加單獨對著鮑鋒,他拿捏不要對方的意圖,只能強作鎮定的坐在邊上,硬著頭皮擠出一句招呼:「鮑先生……不知道,這次讓嚴哥找我,是有什麼事?」

  這架勢,總不會是要把他家法伺候了吧……

  喬加心裡頭盤算著鮑鋒真想要他小命他有多少機會僥幸逃掉,算來算去那個機率低的自己根本不願意想。

  昨天接到李嚴的電話,他就應該當機立斷的跑路才對!雖然其實喬加想不出什麼鮑鋒非要弄死他的理由,到現在為止,他都沒有什麼明確的把柄被鮑鋒抓到過。

  心頭雖然盤繞著很多雜七雜八的想法,喬加表面上看起來倒還算是冷靜,鮑鋒靜默了很久才開口:「喬加,我之前問過你,殺沒殺過人。」

  喬加愣了一下。

  這還真是好的不靈壞的靈,他預感自己要中彩票的時候就沒應驗過,偏偏每次覺得要壞事的時候都正中靶心。

  他僵硬的擠出個笑臉抬起頭:「鮑先生……您這是……?」

  「我忘了你上次是怎麼答的了,不過今天有個事兒想交給你去辦,就看你敢不敢了。」一邊說,鮑鋒一邊推了下手邊上那個桌子上的東西。喬加這才注意到,那把槍是一早就放在那裡的。

  換言之,如果剛才鮑鋒真要動手,他連自己怎麼死的都不知道。

  喬加的冷汗真的是在一瞬間冒出來的,他玩命的想著自己要怎麼反應才不至於惹怒鮑鋒:「鮑先生……我沒殺過人……你看我這點膽子,我怎麼敢。」

  「沒殺過人,也不等於不敢殺人。」鮑鋒好似沒看見喬加的掙扎:「當初我把你從黑狗那邊要過來,不是讓你成天陪著吃吃喝喝的。」他笑了一下,抬頭看著喬加:「我記得你以前跟著你老大的時候身手不錯的。」

  說實話,喬加很想離開這裡。

  這種所有底牌都被對方掀開的感覺非常糟糕,他不知道鮑鋒到底了解他多少事,也不知道鮑鋒今天所說的這些,到底是試探還是給他最後一次機會。他甚至不知道今天鮑鋒是不是打算讓他繼續活著。

  都說做了虧心事的人,一輩子都不得安寧……

  喬加以前覺得自己做事從來不會虧心,但是在這一刻,他真的無比痛恨這種夾縫中求生的無力感。

  但是他逃不掉,只能沉默。

  鮑鋒則是根本不關心他的態度,他很隨意的看著喬加,簡單的下著命令:「用這把槍去殺了駝子李,以後他的位置你來接。」

  換個人,大概會覺得這是天上掉下來的好機會。

  外頭多的是人想搶這樣的活都搶不到,但是現在鮑鋒跟喬加開這個口,卻讓喬加有一種被逼到了窮途末路的感覺。

  他不能接受,不敢拒絕,更不能殺人。

  擱在以前,遇到這種事,喬加也未必不會把心一橫,豁出去搏一把。他不在乎接不接駝子李的位置,但如果這種鋌而走險的事做完了可以讓他以後都過的踏實點,能改變目前他和喬簡的生活處境,他不是真的不敢。

  可現在不行……

  想起郭林給他留下的字條,想起這段日子以來發生的那麼多事,喬加心裡頭那道勉強可以稱之為底線的東西已經沒辦法退回原來的地方了,他所擁有的東西本來就不多,不想一朝都毀了。

  「鮑先生您別逗我了……我哪幹得了這種大事,更別提做駝子李的位置,我根本不是那塊材料。」這時候喬加一點都不介意認慫,只要鮑鋒肯打消這個念頭放過他,要他跪在地上裝孫子他都肯。

  但鮑鋒對他的這番說辭根本不以為意:「是不是材料你自己還不清楚,得我說了算。殺人有很多人都敢幹,但不是殺過了都可以做大哥。我要你去是什麼意思,你心裡明白的。至於你不去,是因為我要你殺的人是駝子李,還是因為今天讓你殺人的是我?」鮑鋒冷哼了一聲:「喬加,你不願意給我辦事兒麼?」

  「您肯給我機會是我天大的面子!」喬加這句話接的很快:「是我這人忒慫,擔不起鮑先生的期望,我不怕死,就怕到時候壞了鮑先生的事,怕是落得個不得好死……

  「你覺得駝子李很難下手?」

  「我聽說最近外面風聲很緊……

  上次那件事,明顯鮑鋒對駝子李是起疑心了,聽說這段時間駝子李已經人間蒸發了,四處在找關係跑路。黑白兩道都在找他,只要露面就是死路一條。這種情況下,不要說殺他,能找著他都算大功一件。

  但是喬加明白,鮑鋒既然要他下手,就是說他知道駝子李在哪兒。

  果然,坐在主座上的男人拿起槍翻來覆去的看了一會兒,然後安撫性的衝喬加揚了揚下巴:「你放心,讓你動手也不會只要你一個人去幹,我會找人幫你,只要最後一槍是你打的位子就是你的,後面的事,自然有人去辦。」

  殺個人對鮑鋒來說似乎是很簡單的事,就算是現在全城戒備,所有人都盯著他的一舉一動,他還是敢讓喬加去動駝子李。如果說之前郭林那番話喬加只聽了三分,那現在從鮑鋒的表現來說,他也開始相信,這個人的背後大概還有什麼靠山。

  不然一個人怎麼可能有恃無恐到這種程度。

  「鮑先生,我真的不行……」喬加就差沒哆嗦了,他擺手搖頭什麼招都用上了:「我幹不了這個……

  鮑鋒盯著喬加看了半天。

  因為喬加沒敢抬頭,分辨不出來當時鮑鋒的視線到底是什麼意思,只是覺得那道視線很刺背,甚至,有種冷嘲的意味在裡面。過了很久,他才聽見頭頂有聲音傳來:「這樣吧,我也不逼你,兩個人裡你選一個,我隨你。」

  喬加還沒聽懂這話是什麼意思,一抬頭,發覺鮑鋒站起來要走,桌上那把槍旁邊多了張照片。

  他很不想去看那張照片是誰。這次都不需要預感他就知道那肯定是他很不想看見的人,鮑鋒讓他二選一的,只會比駝子李更難纏。

  照片上那張臉他並不認識,可是衣服他認識。

  那是身警服。

  所以,如果他不開槍打駝子李,就得去殺個警察。鮑鋒丟下這把槍和這張照片,根本就不給喬加任何轉換的餘地。

  ——「媽的,這不是玩兒我……

  而且,是要玩死他的節奏啊!

  喬加沒有拿走那張照片,但是帶走了那把槍。事到如今他根本沒的選擇,如果把槍和照片都留下,他懷疑這槍裡的子彈下次就是出現在他腦子裡了。

  他還有喬簡,如果殃及到他弟,他會瘋。

  可是現在怎麼辦?

  身上揣著把槍,喬加心裡身上全是寒意,摸什麼都一把汗,冰涼冰涼的。無意識的走了很長一段路,等喬加聞到熟悉的味道,才發覺自己竟然走到了那家以前他經常和郭林碰頭的米粉店。

  以前一天到晚吃這東西,現在想想,也很久沒碰了。

  有點懷念那碗廉價米粉的味道,喬加進去點了一碗,一個人窩在角落很慢的吃著,味道還是差不多,不過老闆為了賺錢又去了不少配料,清湯寡水的,大概只剩下鹽和味精了。

  他點了根煙,抽完的時候湯都涼了,喬加本來也不怎麼餓,現在更徹底沒了胃口,但是鬼使神差的就是不想走,索性守著這碗面一直呆坐著,直至外面的天色慢慢變黑變沉,連這店裡的伙計都跟見鬼似的盯著他看了好幾眼。

  這個時間,人民保姆應該下班了吧……

  喬加以前看見穿警服的都會繞開路走,就像他以前總是說的,對他們這樣的人來說,警察是生來就帶著味道的,不看見也能聞見。但是現在大街上再遇到,哪怕不是警察,只是個車庫的保安他都會多看兩眼,然後忍不住心裡感慨下還是郭林穿警服比較順眼。

  雖然那家伙穿制服的樣子他一共也只見過幾次而已。

  這世上沒人會相信一個黑社會小混混會跟一個警察在一起,別說別人了,在這之前他自己都不信。

  不過,如果他腰後面那把槍他要是使了,他跟郭林也就玩完了吧。

  腦子裡想像了一下郭林知道他殺了駝子李之後的表情,喬加忍不住冷笑著搖搖頭,到時候那位一身正氣的警官還指不定要氣成什麼樣,說不定會破口大罵,或者一臉恨鐵不成鋼的怒視著他,等他判了刑,進了監獄,再痛心疾首的來數落他的不識好歹。

  刻意把郭林的形像勾勒的猙獰暴躁,喬加在意識到自己現在做的事簡直無聊透頂之後,有點嫌棄的瞪了一眼湯面映襯的那張臉,煩躁的推到一邊。

  ——但是接下來他總要有個打算。

  鮑鋒的命令不執行,後果可想而知,但是做了,也不會是什麼好結果。

  不過,鮑鋒要對駝子李動手,是出於什麼原因呢……是為了他手上的生意?還是已經探聽到了警方那邊的口風?如果是前者,這事情還有其他辦法可以解決。只要讓鮑鋒的人頂了駝子李的地位,他死不死,也不是什麼大事。

  喬加無意識的又點了根煙,他捉摸不透鮑鋒的心思,越想越覺得不太對勁,鮑鋒真要殺人,多得是可以用的人,何必找上他這種二把刀。不說別人,李嚴手上沒人命他都不信,明明有更穩妥的,拖他下水不是要抓他墊背就是還有其他目的。

  要真要拿他做替死鬼,鮑鋒就不怕他到局子裡把什麼都兜了?大家魚死網破,他這人又什麼信義可言。

  還是……鮑鋒又是在試探他。

  老實說喬加到現在也沒弄明白鮑鋒為什麼對他有這麼大的興趣,明明身邊可以用的人大把大把的,老把注意力擱在他這種一腳都可以碾死的小人物身上,到底圖什麼?

  煩躁的把煙扔到地上,喬加站起來結了帳打算走人,結果他出門的時候有人朝他撞了過來,下意識一避,他側身的同時對方直接衝到了米線店的門柱上。這下撞的不輕,至少那人一時半會兒爬不起來。

  還沒等喬加反應,就聽見旁邊此起彼伏的「貓哥!」,然後一大幫子人上前來扶,喬加正想著現在出來混的怎麼都喜歡在自己名字裡加個動物,就看見那個男人轉過身,一邊捂著臉一邊罵了一句:「媽的,你活膩了!」。

  這個貓哥喬加不認識,但是他旁邊站著的那位他知道,跟貓還算半個同類,是黑豹。

  而站在黑豹左手邊的,就是之前剛剛被他揍過一頓的費雷。

  這還真是冤家路窄……

  而站在黑豹和他對面的那個,竟然也是個熟臉。他叫不上來名字,但是知道這人跟郭林有點交情,因為上次他為了喬簡跟黑二起衝突,後來郭林去撈他的時候就是這人給他辦的手續。

  喬加見到的這人是劉宇。劉宇掃到喬加的時候其實也覺得有點面熟,可是他一天到晚打交道的人實在太多,根本想不起來他到底是誰,而且這個當口他也沒心思去研究個路人,今天他過來,是為了找抓人。

  「你再反抗,我就算你拒捕。」

  「我呸,你有什麼證據能證明事情跟我有關?警察也不能亂抓人吧!」開口的是那個剛才被叫做貓哥的男人,或者說那都稱不上男人,根本是個半大不小的小毛孩子。

  喬加皺了下眉不知道這是哪一出,下一秒就聽見另一個熟悉的聲音:「警察是肯定不會亂抓人的,老師沒教過你警察叔叔只會抓壞人麼?」

  這聲音就算喬加不轉頭也知道是誰,愛管閒事的警察他總共也沒認識幾個,是郭林。

  我操,這是警匪開大會麼!

64

  郭林會走到這邊,理由其實跟喬加有些相似。他也是有點懷念這邊米線的味道所以下班了過來想打包一份帶回宿舍,誰知道剛過了路口就看見這邊圍了一堆人,走到跟前才看見劉宇也在。

  本來就劍拔弩張的兩撥人聽見郭林的打岔都看過去,劉宇皺了下眉:「你怎麼來了?」

  「湊巧。」無意多做解釋,郭林直接擠到人堆裡,發現是黑豹,玩味的一揚眉:「沒想到這裡熟人挺多,就過來打個招呼。」

  劉宇以為郭林也是為了什麼案子,本能的捍衛起自己的執法權:「先說好,這人是我的,其他隨你便。」

  他指的是那個貓哥,對方不滿的剛要開口卻被旁邊的黑豹攔住:「我以為郭警官不管這種小事的。」黑豹認識郭林,之前沈軍帶著他們幾個掃了半個月的場子,其中好幾家都是黑豹的地頭。

  郭林對此笑了一下:「對我們警察來說,案件不管大小都要查,罪犯不管是誰都要抓,我們不挑。」

  「話可不是這麼說,這裡既不是警察局也不是菜市場,不是什麼都讓你們說了算的!」

  有膽子在這時候插嘴的人不是沒有,但能把話說的這麼討人厭的,郭林也只認識一個。他探頭往黑豹後面看過去,果然喬加涼涼的站在米線店的門口,似笑非笑的看著他。

  黑豹也是這時候才發現郭林,他訝異的愣了一下:「誒?你也在?」

  「看見這幫警察對豹哥你這麼不客氣,連我都看不過去了。」

  喬加從人群後面走到黑豹旁邊,和費雷擦身而過的時候,後者表情陰郁的死死瞪了他一眼。

  劉宇並不清楚郭林和喬加的關係,事實上他根本沒想起來喬加是誰,這種你來我往的口水仗從來不是他擅長的,為了避免人越多越亂,他乾脆從腰後直接掏出手銬:「先跟我回局裡再說。」

  那個貓哥躲避不及,一只手被拷了個正著。

  這下旁邊的人都不幹了,全都粗擁而上:「你們想幹什麼!」

  「媽的,放手,警察了不起啊!」

  劉宇和郭林被圍在中間,劉宇毫不客氣的撩起外套露出裡面的槍套:「來啊!要不要試試看是你們的頭硬還是我的槍硬。」這種電影裡的台詞讓喬加忍不住笑了一下,郭林這幾個警察朋友都挺有意思。

  不過,下一刻他還是伸手攔住了劉宇:「這位警官,抓人也不是隨便抓的,我沒記錯的話,你們給人戴上這東西,不是需要那個什麼批准逮捕書的麼?」

  「就算沒有,我一樣可以抓人。」

  「那總要個說法吧?」

  劉宇實在不知道喬加是從哪兒冒出來的,這事又跟他有什麼關係,他煩躁揮開喬加的手:「我再警告你一次,不要擋路。警察辦案,所有反抗我都當成拒捕處理。」

  「那也要你先逮捕才有拒捕,總之,要人可以,你先拿出那些應該拿出來的紙,現在這個社會,警察也不能亂來的。」

  喬加的閒事似乎是管定了,劉宇火大的正要掏槍,在旁邊看到現在都沒吭聲的郭林突然拽住他:「今天先算了,他跑不掉。」

  「你說什麼!?」劉宇幾乎是吼出來的,當街拘人都帶不回警局,他在這區的臉面還要不要了。

  與他相比,郭林顯得特別冷靜,他安撫性的拍了拍劉宇的手背,然後轉頭交代那個貓哥:「這段時間你都不要離開本市,不然,我們會發通緝令。」

  「警官慢走。」

  喬加臨了還要火上澆油的挑釁一把,不是郭林拉著劉宇大概要跟他當街起衝突了。隨即一群人揚長而去,劉宇眼看局面已經無可挽回,等那群人走遠了轉身就指著郭林的鼻子:「你知不知道這樣算越權執法?」

  「跟這種人你犯得著動這麼大肝火麼?想抓他什麼時候都可以,你何必冒個風險落人口實。」最多回去開個拘留證再來抓人,也免了這群人有話說。

  但是這番話在劉宇看完全是借口:「你知不知道那個孫大林涉嫌強奸一個12歲的小女孩?」

  「這種情況下為什麼不帶著公文出來?」既然情節這麼嚴重,以劉宇的經驗,不可能會有這種疏忽。

  郭林一句話問的劉宇整個人僵了一下,他咬咬牙:「……有個人自己來自首了,但是一看就是替罪羔羊!」

  「被害人不能指認麼?」

  「小孩現在還在醫院昏迷著……」這案子是劉宇接的警。他本來是替下面的人值夜班,晚上2點多接到醫院報案,趕到醫院的時候就看見一個還穿著學生服的小女孩一身傷的躺在擔架上。

  那個來頂罪的也是個未成年,劉宇知道他平時是跟著那個強貓混的,所以這件事肯定跟強貓脫不了干系。

  郭林皺了下眉:「其他證據呢?」

  「精液的DNA跟來自首的小子吻合,但是法醫提取到的不止一個人的。」

  話說到這份兒上,郭林就明白了:「上面的意思是想先結案?」

  「……這案子的社會輿論壓力很大,媒體也一直盯著,不趕緊對外有個交代的話,可能會比較麻煩……」劉宇煩躁的嘆口氣,爬了爬自己凌亂頭髮:「但是這事情絕對不是那個小子一個幹的,我不能放過那個孫大林!」

  郭林最佩服的就是雖然已經做了這麼多年警察,劉宇這股勁頭卻始終沒有被職業上的磨淡漠掉。

  他拍拍死黨的肩膀:「既然如此,你這麼抓人只會落得一身麻煩,你還記得我們在學校的時候,教官說過的那句話麼,要幫人,先保住你自己。想抓孫大林,還有其他辦法的。」

  聽見郭林這麼說,劉宇瞥了他一眼:「你又想到什麼歪點子了?」

  「回頭你就知道了。」

  於公他也不想任由這種人逍遙法外,於私,這件事可能對他現在正在盤算的事有點助力,就看剛才喬加那個積極的勁頭,可能那家伙心裡有點想法。

  警匪或許永遠站在不同的道上,但也正是這兩條路上的人特別容易擁有一種默契。

  一種,彼此心知,布局下套的默契。

  喬加在這之前跟黑豹是沒有任何交情的,不止沒有,以費雷那件事來說,還算有過節。但是費雷的事黑豹並不知情,至少他在一開始安排費雷找個替死鬼時,沒考慮過喬加這邊的關係。

  這次強貓的事讓喬加突然跟黑豹搭上了線,倆人都有點相見恨晚。

  「我早就聽其他人提過你,沒想到你小子可以啊,不錯,能做點事。」剛才那麼一大幫人就只有喬加一個人敢開口,強貓自己都慫的跟孫子一樣。

  事情雖然跟黑豹沒什麼關聯,但說到底強貓是他的手下,真讓劉宇當街把人帶走,他這面子也擱不下去了。

  喬加倒是從善如流,他揮揮手:「哪兒的話,是那幫警察眼瞎,豹哥站在哪兒,別說只是兩個死警察,就算是他們長官出來也得給個面子!」

  溜須拍馬這套自從黑狗兄弟倆玩完了喬加有一段時間沒練過,如今拿起來依然是駕輕就熟。

  對著鮑鋒那種人搬出這套是自己找死,人家一看就軟硬不吃,但是對黑豹這種人就特別有用,就算這人明知道你說的是虛話,他也一樣愛聽。

  這可能是名字裡帶動物的流氓通病,幾乎不會打錯靶。

  費雷在旁邊看著喬加只用了一個小時不到的時間就開始跟黑豹稱兄道弟了,他不是滋味的在旁邊拼命灌酒,但眼見黑豹這麼高興,也不敢開口把來龍去脈說出來。

  正配合黑豹喝在興頭上的喬加無意中掃到費雷那副表情,眼色一沉,狀似不經意碰到一瓶啤酒,瞬間流了費雷大半身。

  「靠!」

  費雷猛得站起來:「你什麼意思!」

  「喲,雷哥,不好意思,你看我這笨的……本來想說敬你杯酒賠罪,搞成這樣!你大人大量……真心不是故意的。」喬加一邊說一邊還要湊過去給費雷擦,黑豹不知道這是唱的哪出,隨口問了一句:「你倆有過節?」

  「嗯,之前,有點誤會。」

  喬加這句接完,費雷也跟著表態:「豹哥,沒事兒,是不打不相識。」

  這話聽得喬加沒忍住,笑了一下,費雷那天在廁所被他打成那樣了,與其說是不打不相識,換成挨打才相識還比較貼切。

  不過他沒讓費雷把話題順過去,硬給扯了回來:「之前我有個小弟在雷哥手下混過一段時間,沒想到出了事兒,我那時候還不知道雷哥是豹哥的人,動土動到太歲頭上,可能得罪雷哥了。」喬加說得輕描淡寫,但那天他動手時的狠勁兒費雷還牢牢記著,他不知道喬加有什麼打算,正想開口兜一下,誰想到喬加下一秒就轉頭去對著黑豹了。

  「豹哥,說起來,我有件事想求你。」

  「你先說。」

  黑豹沒應著也沒攔著,雖然喬加這人的底細他不是太清楚,但能跟著鮑鋒的,他橫豎得給幾分面子。

  喬加也沒客氣:「按說人都死了,我也沒什麼可計較的,但是當初我畢竟是做過人家大哥,現在人走了還背著偷貨的罪名,我想讓豹哥給查清楚這事兒,也讓我心裡踏實。」

  「貨?」這個字眼終於引起了黑豹的注意,他掃了費雷一眼:「到底怎麼回事?」

  逼不得已,費雷只能硬著頭皮解釋:「豹哥,就是仁哥之前那批貨……不是查出來有點問題麼,我……」費雷還沒說完,黑豹突然一巴掌拍在桌面上:「操!我還以為多大的事兒,芝麻綠豆大有什麼可鬧的?回頭你去那個小孩家看看,看能給添點什麼,以後別提了。」

  費雷一愣:「啊?豹哥……

  「行了行了,今天本來就是為了認識朋友,別扯這些。」那個差點被劉宇拘走強貓倒是聰明人,一看情勢不對立刻插進來攪和了一下,喬加很識趣的沒繼續追究,看著費雷不滿咬牙的表情,不著痕跡的冷冷一笑。

  ——不過……這個費雷倒是也不算毫無貢獻。

  黑豹當時會攔住費雷的話,是因為費雷提到了一個人,那個所謂的「仁哥」。據喬加所知,黑豹以前是不怎麼碰毒品生意的,市裡的地下交易不僅分區,也分類型。葛老六做的都是走私買賣,後來攤給了駝子李和黑豹,黑豹主要是做黃色生意,管著幾乎七成以上的夜區,駝子李下面有幾個建築隊,零散著還有些小商販,跑車的,人雜所以門路也最雜,什麼都幹。

  所以毒品的事黑豹會沾邊,其實是不太合理的。

  至少看他當時的反應,喬加覺得鮑鋒應該不知道。費雷明顯是說漏嘴了,黑豹也是反應過來喬加是鮑鋒的人,所以才那麼簡單粗暴的堵住了費雷的嘴。

  果然,這幾個人私底下都跟鮑鋒有點小心思,不止是駝子李,黑豹也在努力找新門路來立足,都怕將來有一天鮑鋒翻臉,他們全無還手之力。

  這麼掂量了一下,喬加心裡頭有了個想法。

  既然鮑鋒跟駝子李,黑豹的關係早就面和心不合了,他還不如乾脆挑起這幾撥人內訌,真翻了臉,鮑鋒要他殺駝子李這事兒,估計也就不是個問題了。到時候搶功的,要上位的,亂七八糟混成一鍋粥,誰也顧不上誰。

  說到抓鬼,最好的辦法就是鬼打鬼。

  這個世界的遊戲規則就是如此,喬加深諳這個道理,越亂反而越安全。等到幾敗俱傷的時候,再由得郭林他們出來一鍋端了,他撇開了麻煩,事情也算有了個結果。

  一直懸著的心總算是稍稍有了點著落,喬加面上陪著黑豹繼續打著哈哈,腦海中無意識的又想起剛才郭林的臉。

  在那種地方碰著,郭林估計也是專程過去的。

  心知肚明不止自己一天到晚神經兮兮的惦記著,喬加心情變得很好,他跟黑豹勾肩搭背的大笑著,杯中的酒水映著一張張模糊扭曲的臉,分不清楚誰是誰。

  但是,他喬加就在這種龍蛇混雜的環境下才格外的如魚得水。

65

  郭林幫劉宇想到的辦法,很損,但是很實用。

  他讓劉宇報請了嚴打行動,聯合四個區的刑偵支隊,對黑豹下面的所有場子都進行了突擊臨檢,整個行動持續了十天,風雨無阻。

  行動的最後一天,郭林跟劉宇一起去的。

  刻意選了黑豹常去的商務會所,果然不出所料,大家碰了個正著。

  出於意料的則是,該在和不該在的人,竟然都在。

  「喂,你們這幫警察什麼意思,都臨檢了這麼久了,你們到底要查什麼!」在大堂就有人直接跟劉宇和郭林嗆上了,畢竟是憋了這麼多天,完全不需要前奏就可以直奔主題。

  劉宇氣定神閒的坐在大堂的沙發上:「警察要查什麼,是不用跟你們做報告的,你們只需要配合。」

  「你這就是成心找茬。」

  「找茬?」劉宇抬頭諷刺的瞥了這個號稱是會所經理的男人一眼:「你有什麼茬好讓我找?」

  「你……

  火已經被點著了,大家也不妨撕破臉。郭林知道劉宇這口氣必須得出來,所以眼見著兩邊頂起來他在旁邊光看不出聲,按說已經小半個月了,以他對黑豹這種人的了解,估計忍到這時候也算是極限了。

  果然,沒多久,大堂的爭執就驚動了本來在會所裡面的黑豹,一行人浩浩蕩蕩的走出來,排場不小。

  不過郭林他們帶的人也不少,兩邊這麼一對上,頗有些警匪片的場面感。

  「郭警官,又是你啊!」黑豹一眼就看見了郭林,郭警官三個字說的簡直是從牙齒縫裡擠出來的。

  郭林倒是反應的很自然,他還笑著揮了下手:「來日方長,我們有緣吧。」

  「操!我看你是活膩了!」

  費雷怒氣衝衝的往上逼了兩步,但是隨即便被幾個年輕的刑警攔了下去:「你們想幹什麼!」

  「這句話應該我來問吧,警官,你們帶著這麼多人一天到晚的跑來跑去,到底是為了什麼事?」黑豹到底是出來混了些年頭了,明知道劉宇和郭林是來找麻煩的,竟然還能壓得住火,他自己坐在郭林對面,後面小弟大手站了好幾排。

  先是吩咐人去拿瓶酒過來,黑豹給自己點了根雪茄,胳膊橫在沙發背上:「咱們都是明白人,也別繞彎子了,有什麼事大家不如往開了說。」

  劉宇看著黑豹就不順眼,他不怎麼客氣的冷哼一聲:「你以為我們是來跟你討價還價的?」

  「不管是不是,總還有商量的餘地吧。」

  這句是站在旁邊的喬加補的,他看著郭林在哪兒端著架子,心裡想笑面上還得僵著:「沒必要搞這麼大排場,我看你們警察也沒這麼多時間。」

  「時間總能擠出來。」郭林從善如流的笑笑:「你們不介意的話,我們隔三差五的就可以過來走動走動捧個場。」

  費雷搶了一句白:「我看你們是來砸場的!我費雷……

  「行了,打這種無意義的口水仗也沒意思,既然人都齊了,大家不如開門見山吧,警官,你們這到底是什麼意思。」喬加聽見費雷的聲音都覺得礙事,他沒什麼耐性的打斷隔壁的話,然後敲了敲面前玻璃桌,一副招呼所有人過來開會的架勢。

  郭林眼看著喬加鳩占鵲巢的搶到主導權,一邊看了對面的男人一樣,一邊配合著演了起來:「其實我們想幹嘛,豹哥應該是有數的吧。」

  跟著一起叫起了豹哥,不過郭林這豹哥叫的略有些嘲弄。

  黑豹刻意忽略了郭林的態度,他抽著雪茄,給自己倒了杯酒:「實話說,我不明白。」

  「我們也不想妨礙你做生意,但是,有些壞人的日子過得太舒服,我們警察就睡不著覺,睡不著,就只能出來到處看看。」

  「所以你們是要找人?」

  「警民合作,有些人我們找起來麻煩,相信豹哥你出馬就不一樣了。」

  他就是要逼黑豹跟警方合作。現在物證上他們確實是拿那個孫大林沒辦法,但是如果是黑豹願意交人,劉宇一樣可以達到目的。

  黑豹當然也不笨,他其實知道郭林他們是為了什麼這麼大動干戈,只不過,沒想到這次警方真的會豁出去這麼大的精力跟他糾纏。無意識的,他歪頭看了一眼身邊這個跟著自己不短時間的小弟,強貓見狀臉色一變:「豹哥!」

  總不是真的要把他交出去吧?

  然而黑豹並沒有表示出任何信息,他默默的抽了一會兒雪茄,然後低頭笑了一下:「不是我不想警民合作,只不過如果以後警官們都上我這兒來要人,我這生意也只能關門大吉了,說不定,下次你們會直接衝到我家來找我去聊天,那我怎麼辦?」

  這種自斷一臂的買賣太不劃算,不到萬不得已黑豹都不會妥協讓步。

  劉宇當然也沒想過黑豹會表現出立刻配合的態度,他涼涼的一攤手:「沒關係,時間還有的是,現在只是行動得第一階段,你還有時間慢慢考慮。」

  他話音剛落,其他臨檢登記的警察也回來回報情況了:「已經都做了搜身登記,沒發現違禁物品。」

  「行了,那今天就到這兒吧。」郭林帶頭站起來:「過兩天我們再來。」

  黑豹聽到這句臉色都黑了,只是因為不好發作,他沉默的任由劉宇他們一行人大張旗鼓的走出大門,還沒等他發貨,郭林竟然又折回來一趟:「我是你的話,就會認真考慮清楚。真要玩下去,我們緝毒隊還可以再陪你玩一波,我明白的告訴你,這件事沒那麼容易算,就怕最後代價太大,你玩不起。」

  這些會所再被他們攪和下去恐怕關門大吉都有可能,他們做的就不是正經人的生意,出入總跟警察打照面,噁心也噁心死了。

  丟下這句話,郭林也閃人了。

  臨走前跟喬加對視了一眼,彼此眼底都罩著一層戲謔的笑意。

  郭林和劉宇他們走了之後,黑豹就把幾個算是心腹的下屬叫到了辦公層,喬加反正也跟了全場,理所當然的也摻和了進去。

  黑豹也懶得廢話了,他看了強貓一眼:「你自己怎麼想的?」

  「豹哥!他們這是在威脅你啊!」

  黑豹沒接話,費雷倒是插了一嘴:「廢話,那幫警察擺明了就是故意讓豹哥難看,但這禍是你自己闖的,沒道理連累豹哥每天被那幫死警察纏著!」

  強貓一聽這話就急了:「費雷你什麼意思!」

  「就是要你自己的麻煩自己解決!」

  他倆共為黑豹的左右手,想當然關係不會太和諧,費雷趁著這種機會落井下石是可想而知的。喬加在邊上看著他們狗咬狗,對於黑豹的意思卻大概看透了。

  他要真想保強貓,就不會讓所有人都進來開這個會了。

  所以,當黑豹把一樣的問題拋給他,問他什麼意見的時候,他也很識趣的把話接了下去:「我只是覺得,這幫警察這次應該不是隨隨便便找兩天茬,可能真的會耗很久,別的不怕,就擔心回頭道上都知道了,可能好事之徒會以此來攪事。」

  這話可是說到黑豹心裡頭了,他演技誇張的點點頭:「我現在也是顧慮這個。」

  「豹哥……」強貓有點不敢相信自己這就被推出去了。

  黑豹嘆口氣:「你看剛才那幫警察的架勢,再搞下去對誰都不好,你放心,我肯定會幫你想辦法的,就算你認了也不一定會判多少年,其他的事你不用管,現在你手裡面的地盤出來還是你的,我幫你看著,沒人能動。」

  強貓臉色有點發白:「豹哥,我不想進去蹲。」

  「你他媽的早幹嘛去了!」搞出這麼大的麻煩,現在說不想進去管個蛋用!

  黑豹的耐性也用的差不多了,本來他剛才被郭林擠兌的心情就很惡劣,強貓這事兒說到底都是他被削了面子,他才是最氣不順的那個。

  眼見黑豹炸了,強貓就算再不甘願也不敢吭氣了,他暴躁的往後退了兩步靠在邊上,一臉要殺人的怒氣。

  喬加知道這時候步太適合他一個外人戳在人家的「家務事「裡,所以隨便找了個借口就閃人了。

  這兩天他自己的麻煩也不少,駝子李那件事,他還沒給鮑鋒回話呢。

  不過鮑鋒也沒著急找他,倒是阿松這兩天聯繫他聯繫的很頻繁,有事沒事就要打電話給他。

  以前是想著將計就計也無所謂,現在覺得有這麼個尾巴真的挺煩人的。

  就好比現在,跟郭林兩句話沒說到,阿松的電話又打了過來。

  「幹嘛?!」毫不掩飾自己的火氣,喬加簡單明了的警告阿松最好長話短說。

  阿松也感覺到了自己這電話打的不是時候:「喬哥,過兩天嚴哥要在立元橋那裡擺個場子,你要不要過去看看?」

  「什麼場子?」

  「具體我也不是很清楚,不過好像很多人都會露面,嚴哥今天還問起你。」

  靠,那還說什麼,這意思不就是要他去?

  喬加皺了下眉:「我去,回頭你把時間地點發給我。」沒等阿松那邊再說什麼,喬加直接把電話扣了。

  站在他對面的郭林揚起眉:「你這火氣不小。」

  「廢話,你也不看你選的這破地!」要不是心裡太清楚郭林不可能拿這種牽扯小命的事情來開玩笑,接到郭林通知的時候他還以為自己被耍了。

  郭林環顧四周忍不住笑了一下:「這地方不挺好的,基本上不可能出現你的熟人。」

  「我就不信你沒有更好的地點了?」

  「上次差點出事,那個色情酒店你就別想了,米粉店人來人往實在目標太大,要找個沒監視器好掩飾身份的地方可不容易。」郭林可是費了一番心思才選好的見面地點。

  喬加翻了個白眼:「你不覺得咱倆出現在這裡看著很扎眼!」

  「扎眼不怕,至少這裡頭人的不可能跑去告訴鮑鋒。」

  「操!」

  懶得跟郭林再掰嗤,喬加乾脆轉過頭,下意識從兜裡摸出一包煙,還沒拿出火機就被郭林抽走了:「在學校這種地方你也抽煙?你做點好事吧。」

  越來越覺得郭林絕對是故意的,喬加恨恨的把火機放回去,忍不住又看了一眼旁邊正在上體育課的那群學生。

  沒錯……

  郭林選在了喬簡的中學見面,從剛才開始那群穿著校服的小屁孩就不停的在往他們這邊看,那種視線實在讓喬加如坐針氈。

  反觀他對面的那個就一派輕鬆,郭林依靠著雙杠,看著心情還挺好的:「怎麼樣,你現在跟黑豹混的挺熟啊。」

  「那還是多虧了你郭警官的福。」

  「你是想借著黑豹拆鮑鋒的台?還是有其他打算?」

  喬加聳聳肩:「暫時還沒想透,走一步算一步吧,我總覺得鮑鋒最近要有大動作,有點人心惶惶的。」

  「我收到消息,鮑鋒可能要找人對付駝子李了,你那邊有什麼信兒沒有?」郭林問這句話的時候,看起來是隨口一句。喬加不著痕跡的打量了他半天,心裡猶豫了一下,最後還是若無其事的搖搖頭:「沒聽說,你們現在一天到晚盯著這幾個人,鮑鋒不至於在這時候惹麻煩。」

  「嗯……」郭林點點頭:「我也是這麼想。」

  不過,按兵不動也有時限的,如果鮑鋒那邊真的一直沒有問題暴露出來,他們警方就要化被動為主動了。事實上這次他找喬加出來,也是為了一件事:「前兩天在城北抓了一伙兒人,都是北邊的通緝犯,帶著重型軍火。其中一個交代他們這次來是為了跟人做筆大生意,說跟他們接頭的人叫嚴哥,還有個仁哥,我懷疑這事跟鮑鋒身邊的李嚴有關,你有機會的話,打探一下。」

  「仁哥?」最近這是第二次聽到這個名字,喬加頓了一下:「行,我有消息了會通知你。」

  「你自己也小心點。」

  「嗯……

  喬加將對面警察的關心悉數收下:「放心吧,你喬爺我命大,死不了的。」

  郭林聽完了忍不住笑笑,他彈了一下喬加的脖子:「你別一天到晚那麼囂張,劉宇現在恨你恨的牙癢癢,小心他回頭找你麻煩。」

  「他敢找我麻煩我就把咱倆的事全兜給他。」喬加倒是無所謂:「不想讓人知道你跟個小混混糾纏不清,你管好你那些哥們兒同事。」

  「我其實沒打算瞞著他們。」

  喬加聽到這句話猛的抬起頭,他眼前的郭林卻只是笑,這句話裡到底有幾分真假,卻讓喬加揣摩不出來。

66

  李嚴擺場子,一定不會是小場面。喬加到的說早不早說晚不晚,橫豎主人家看他不是順眼,他也不想自己往前湊搞得不痛快。到了之後就隨便找個角落坐下,旁邊有幾個有眼力勁的過來跟他打了幾聲招呼,喬加也只是隨便點點頭,不怎麼吭聲。

  反正他的任務只是來露個臉。

  阿松沒說錯,今天來的人確實不少,有些人甚至喬加只是聽說過而已。但是黑豹卻沒來,駝子李已經不知道窩在什麼地方了,不出面很正常。喬加旁邊的人都在議論不知道鮑鋒會不會到場,喬加揚了下眉,不發表意見。

  如果鮑鋒要來,就沒必要說是李嚴組的場子了吧……

  哪有老大開場子還要打著小弟的名號的。

  喬加無所事事的抖著腿喝著酒,不時的聽見誰誰誰又來了,誰誰誰又死了的小道消息,一邊琢磨著這種事才該讓一兩個警察混進來聽消息,一邊惦記著這破酒席趕緊結束他趁早開溜。

  但是很快,他就打消了開溜的念頭。

  李嚴在時間差不多的時候,終於主持著說了兩句話,也是那時候喬加才知道今天晚上這頓飯是為了李嚴跟別人結拜。

  就他在忍不住哼了一聲在心裡感慨這都什麼年代了還有人專門為了拜把子搞頓飯的時候,他看清楚了李嚴要結拜的那個人。

  「從今天開始,我跟雷可仁結為異姓兄弟,以後跟仁哥有福同享有難同當,他的是就是我的事,共患難齊富貴!」一個黑社會老大竟然起個名字叫雷可仁,喬加是因為這名字實在太奇葩了才轉頭過去看,然後在此起彼此的叫好聲中認出來這個仁哥他曾經見過。

  在黑狗那裡。

  最早那批貨就是這個人給黑狗拉的線,只不過那時候喬加還不清楚他的身份,只聽說過這人姓雷,之後緊接著就是陳旋出來攪和了,他也就把那事兒給忘了。

  所以,這個仁哥是跟陳旋有什麼關係?

  喬加在道上好歹也算混了不短的時間,這個世界的遊戲規則,任何人之間的關係網都不會超過三層,雷可仁這個人能同時跟李嚴,黑狗,黑豹,甚至可能跟陳旋都搭上關係,這裡頭明擺著有事。

  他還沒忘了之前他跟郭林兩個人在樹林被人打暈,當時黑狗死的不明不白,他和郭林都差點背上人命。如果雷可仁早就知道了陳旋和黑狗的事,那很有可能當時殺黑狗滅口的人就是他。

  想到這裡,喬加臉色變得很難看。

  他大概打聽了一下這個仁哥的背景,但似乎了解的人不多,只知道是個在雲南那邊挺有名氣的人物,做的都是大買賣,前幾年T城轟動一時的大劫案也跟他有點關係,好像做過不少大事兒,不是因為李嚴,可能這裡大部分人是沒資格見到他的。

  這頓飯一直吃到了快凌晨,喬加後來混在人群裡小心的溜邊去敬了幾杯酒,雷可仁看樣子是根本不認識他,李嚴也沒有特地找他,只是一群人穿插著喝酒的時候跟他打了個照面,簡單的打了個招呼。估計鮑鋒還沒有講駝子李那件事告訴他。

  好不容易挨到了散場,喬加被阿松他們幾個送回家,他是眼看著阿松他們幾個的車開走了才溜到街邊去打公共電話,電話當然是打給郭林的,雷可仁的資料想必郭林那邊肯定有。

  郭林最大的優點是就算大半夜被吵醒也不會發火,估計是職業病,24小時待命已經成了習慣。

  「喂?」所以他接電話的時候聲音很冷靜。

  喬加忍不住嘖舌:「你聽起來簡直跟沒睡一樣。」

  「睡得早,這個時間也差不多要醒了。」郭林說完這句話喬加掏出手機來掃了一眼,發現時間顯示是428,不禁搖搖頭暗罵一句警察都是神經病。

  這個點馬路上也是空空蕩蕩的,前後一裡地的範圍都能看的清清楚楚。即便如此喬加還是壓低了聲音,他靠在電話亭邊上:「我說,雷可仁這人你聽說過麼?」

  「雷什麼?」

  郭林的反應和喬加差不多,他笑了一下:「回頭你就知道了,這人長得跟名字一點都不搭。我聽說是雲南那邊的做大生意的,你有時間查查他。」

  「李嚴今天就是為了他才擺場子的?」

  「嗯,倆人搞了個結拜,看樣子是鮑鋒想做大買賣。」李嚴這頭明顯是為了鮑鋒出的,估計是這位仁哥還不夠資格跟鮑鋒稱兄道弟,但是好歹也是南邊有點身份的人,鮑鋒是想拉個關係為以後的合作鋪路。

  郭林也看透了這點,他從床上起來,動作很快的換上衣服:「不過就為了這件事你不用這麼趕著給我打電話吧?是不是還有什麼事?」

  「人太聰明死的早。」喬加皺起眉:「我看你想活過四十歲都不容易。」

  拿著鑰匙已經出門了的警察笑了一下:「承你貴言,我回頭要是挺到了四十就找你要紅包。」因為郭林關門的聲音很明顯,所以喬加也聽到了:「你大半夜的折騰什麼呢?」

  「我現在去局裡查一下這個人。」

  「我去,你不用這麼積極吧,就為了你那點工資有必要這麼玩命麼?」幾千塊而已,這覺悟是不是也太高了。

  郭林已經下樓梯了,對於喬加那邊的習慣性擠兌他很熟練的無視:「別把話題岔開,這個雷可仁到底是什麼人?」能讓喬加這大半夜的專程給他打電話,郭林心裡清楚八成以上是跟喬加自己的事有關。這人只有在事關自己的時候才會這麼有效率。

  知道忽悠不過去,喬加撇了下嘴:「我之前在黑狗那裡見過他,我懷疑陳旋當初就是他介紹給黑狗搭線的。」

  他這麼一說,郭林立刻就明白:「你覺得當時在樹林裡的是他?」

  「我現在還說不好,晚上跟他喝酒的時候他好像根本不認識我,如果真是他,那他應該知道我。」不僅僅是知道他,還有可能知道他是郭林線人的身份,因為當時誰也不知道後來出現把他和郭林打暈的那伙人到底聽了多久。

  這也是他這麼著急要郭林查雷可仁底細的原因,如果他真跟陳旋有瓜葛,他麻煩就大了。

  警察宿舍本來離郭林的單位就不遠,這麼幾句話的功夫,他也差不多要辦公室了,為了不引起注意,郭林連燈都沒開,整個空蕩蕩的辦公樓就只有一個電腦屏幕的光線,他很快的登陸系統,從內部的數據庫裡調到了雷可仁的資料。

  「果然是個大人物。」資料看著頗為壯觀……

  「連你都沒聽過算什麼大人物。」

  喬加換了個姿勢:「怎麼樣,這人跟陳旋看著有沒有瓜葛?」

  「從檔案上看不出來,但是他涉及的案件都沒有什麼實質性的證據,曾經有過指證,但是那人在看守所裡就被人弄死了。」郭林往後翻了兩頁:「他敢在這邊露面,應該就是自恃目前警方不能對他怎麼樣。」這人跟陳旋還不太一樣,陳旋是通緝榜上的有名有姓的,這個雷可仁的檔案都只是涉嫌,雖然立了卷宗,但沒什麼可用的信息。

  郭林的話讓喬加心頭縈繞不散的不安又加重了幾分:「你最遲什麼時候能弄清楚這個人的來龍去脈?我怕我撐不住快要撂攤子走人了。」

  「等一會兒我可以讓我們隊長問問看雲南警方,陳旋目前還在他們手裡,想查清楚應該不太難。」

  「那你盡快吧。」

  他這條小命早就已經搖搖欲墜了,這麼下去,真不知道還有多久好混。事實上,如果雷可仁真的是黑狗那件事的幕後黑手,那無論他還記得不記得他,他的處境都不怎麼樂觀,畢竟之前那些警察假扮雲南賣家是他牽線的,只要鮑鋒稍微想一想就能想明白他脫不了關係。

  郭林能聽出來他語氣裡的煩躁,他將雷可仁的資料打印了一份:「你現在還用不著這麼悲觀,也可能雷可仁跟陳旋並沒有牽扯,不過這兩天你最好避免跟他碰頭吧,小心點比較好。」

  「這個不用你說,但是也由不得我做主。」真要能避,他連鮑鋒都不想見。到現在為止只要想到駝子李的事他就煩。

  但是這件事,他不能跟郭林說……

  郭林也知道喬加的處境很難:「你凡事都小心點。」

  「我說,如果我不想幹了……你會怎麼辦?」喬加說這句話的時候,語氣有點猶豫,表情也有點複雜。電話那邊的郭林沒有立即表態,沉默了一會回答他:「這世上知道你是我線人的只有耿偉,他向我保證過無論如何不會洩露你的身份。」他沒有明確回答喬加的問題,但這個答案隱含的那句話,應該是幹與不幹,只在喬加自己的一念之間。

  有那麼一瞬,喬加真的很想丟開這些糟心的事撒手走人。沒有開這個口,他自己也不太清楚其中的原因,可能什麼理由都有一些吧……

  「總之有了消息你趕緊告訴我,我要百分百準確的信兒。」

  「嗯。」

  但是郭林怎麼都沒想到,從雲南那邊得到的,竟然是個最糟糕的消息。

  「死了!?」

  才多長時間,就算判死刑這效率也太高了。

  沈軍正在看手邊的文件,對這件事不是特別上心:「像陳旋這樣的人仇家能站滿一個操場,這種情況並不少見。雖然在拘留所裡面是隔離關押的,但如果真有人想對他下手,總能找到機會。」

  所以才說這群人是亡命之徒,僥幸逃脫國家的制裁也躲不過同道上的江湖恩怨。

  郭林怎麼都沒想到陳旋會死了,他皺了下眉:「那陳旋身邊的人呢?」

  「雲南那邊說問不出來了,陳旋平時就很多疑,身邊跟著他的那群都是純打手,知道他事情不多。唯一的一個親信還在逃,目前也沒辦法。」沈軍說到陳旋還有一個親信在逃的時候不太自然的滯了一下,他抬頭看著郭林一臉的煩躁:「你幹嘛這麼著急打聽這個雷可仁,他跟陳旋有什麼關係跟你有關麼?」

  「鮑鋒那邊的人最近跟這個雷可仁接觸的很頻繁,我懷疑他們有交易。」

  「有交易就盯緊點,有證據直接抓人,陳旋人都死了,你管他跟雷可仁有什麼關係幹嘛?」

  沈軍這疑慮郭林實在不好解釋,正在他努力想借口的時候,沈軍辦公室的電話剛好響了,沈軍剛喂了一句臉色就變得不太好看了:「跟你說了,這事兒沒戲!」

  他一邊說,一邊示意郭林先出去,他在臨出辦公室的時候聽見沈軍不怎麼客氣的回了一句:「那小子剛回來上班,馬上還要接受調查,沒時間過去。」

  本能的,他覺得沈軍跟電話裡那邊的人談的是自己。

  後來他才知道,那電話是之前幫他們假冒雲南毒梟的緝毒隊長黃競,他打電話給沈軍就是想借調郭林。雲南那邊最近有個大行動,需要個生面孔的短期臥底。上次為了抓陳旋他跟郭林也算共事過,對他印象很深,所以特地打電話給沈軍借人,結果沈軍這邊不肯放,磨了好幾天了。

  黃競最後是直接轉了個關係打給了郭林本人,大概說明了情況之後,問的很客氣:「這個行動有一定的風險性,但是你是我的最佳人選,只要你答應,就算你們隊長扣人我也可以把你暫時借調過來,怎麼樣,你考慮一下。」

  對於緝毒來說,雲南的刑警是當之無愧的精英分子,能夠進雲南的緝毒隊鍛煉一下,對很多人來說都是求之不得的。

  不過郭林心裡頭還揣著另外一件事:「黃隊,我想問一下,關於陳旋還在逃的那個親信,你們沒有什麼抓捕計劃麼?」

  「已經在全境內通緝了,不過暫時還沒有消息。這種逃竄慣犯不是很好抓捕,除非他自己出來,不然光靠我們搜捕,短時間大概不會有什麼結果。」

  「你說他是陳旋的親信……你覺得為了給陳旋報仇他會不會露面?」

  黃競在那邊沒有立刻答話,過了一會兒才開口:「機會很大。」

  「好,那我答應你去執行這個任務。」

  當天下午,在沈軍的辦公室裡傳出一聲怒吼:「你小子是不是活得不耐煩了?!我不准你過去!」

67

  沈軍不讓郭林過去雲南那邊的理由很充分,在市區內緝毒跟在邊境緝毒完全不是一個概念,環境情況要複雜的多,郭林還沒有外埠辦案的經驗,就算黃竟那邊承諾說行動過程中會盡力保證郭林的安全,依然是個太過冒險的任務。

  更何況,郭林打的主意還要去誘捕一個在逃的毒販打手。

  「你不給我惹麻煩會憋死你是不是?我告訴你,就算你想找死,也只能死在我眼皮底下,雲南那邊你想都別想。」

  郭林很識時務的從頭到尾沒有反駁一句話,沈軍會這麼著急上火的把他拎到辦公室罵,就說明黃竟大概用了什麼辦法強行借調了,他現在罵歸罵,已成定局的事也不是沈軍說不放就能阻止的了的。

  不過沈軍這通火氣實在發的很大,以至於後來所有人都在議論郭林剛回隊上又怎麼招惹炮仗隊長了,又招惹來一頓轟。

  這裡頭第一個跑去找郭林問的,就是耿偉。

  他倒是知道郭林被罵是為了去雲南的事,可他也沒弄懂為什麼郭林這麼積極的要過去:「你現在的情況還是少亂跑比較保險吧?雲南那地界已經埋了無數英魂了,你這是過去湊的哪個熱鬧?」

  郭林本來沒打算跟耿偉交底,只不過這個哥們兒實在是八卦的有點難纏,為了避免橫生枝節,郭林權衡了一下還是決定將麻煩減到最低,也就把所有事都跟耿偉說了。

  「所以你這次去雲南不僅僅是為了配合那邊的行動,還想誘捕陳旋犯罪團伙的那個漏網之魚?」

  「嗯。」

  「你打算怎麼誘捕?」耿偉這時候態度還算平靜:「雖然你參與了陳旋的抓捕行動,但歸根究底他被抓是雲南警方的功勞,跟你有什麼關係?黃隊都好好的,你憑什麼認為你出現就能把人釣出來?」

  「我跟黃隊商量過,先配合他完成計劃行動,然後對外給出消息我是導致陳旋落網的臥底警察。」這種事只要媒體稍加宣傳就夠了。一直以來臥底都特別容易拉仇恨,再加上他本身也不是雲南警方的人,相對來說比較容易下手。

  耿偉簡直不知道該怎麼說郭林,他終於明白為什麼沈軍會發這麼一通脾氣:「你真是嫌自己命太長了,怎麼折騰怎麼來。」

  已經快不記得這是第幾次了,耿偉心裡清楚郭林一旦做了決定的事,任憑誰說都沒用,但是什麼都不說他心裡又憋的慌:「你有沒有想過,你過去就算抓捕行動順利,成功誘捕的機率也不高,而且也不知道要花多少時間。如果雷可仁真的就是背後的人,喬加的身份根本撐不了多久,甚至很有可能已經曝光了,你這個險冒的根本沒有價值。」

  「我知道。」這點郭林當然也考慮過了:「但是畢竟這是唯一有可能證實喬加身份是否安全的辦法,就算只有一半的可能,我總要去試一下。喬加這邊我不在的時候,就你來配合他,如果有需要,可以跟上級申請保護,這是我之前準備好的申請書。」

  耿偉接過那份文件袋,厚厚一疊詳細記錄了每次郭林和喬加見面的時間地點和喬加所提供的相關信息,甚至還有錄音帶,耿偉晃了一下那袋東西:「……你準備的倒是挺充分。」

  難怪上次郭林在面對沈軍那麼大的壓力時也不肯說實話,他早就準備好了材料來證明喬加的身份,這些東西拿上法庭就算不能完全為喬加脫罪,檢察院也會酌情考慮著量刑。

  「對了,喬加還有個弟弟,你要幫我看著點。」

  「操,你是真拿自己當人民保姆了?連人家弟弟都要管?」

  耿偉差點忍不住把文件袋扔到郭林身上,這哥們兒把人家所有事都考慮到了,就沒考慮過自己真在雲南出了問題,連個照應的人都沒有。

  少見的管郭林要了根煙,耿偉坐在旁邊的沙發上點著煙抽了兩口:「要不雲南我跟你一起過去。」

  「不行。」拒絕的乾脆利索:「你要留下幫我看著喬加,雲南你去了也不能做什麼。」

  「大哥,你知不知道你這次行動到底有多危險?!」

  郭林的表情依然很平靜:「做我們這行的有一個任務是不危險的麼?我這次去本來就是正常的借調,正常情況下我就該去。」

  「問題在於現在的情況根本不正常!」耿偉煩躁的抓了抓頭髮:「難道就沒有其他辦法解決了,非要這麼冒險。」

  「越危險的辦法就越有效率。」

  郭林和喬加現在最缺的,就是時間。

  去雲南這件事,郭林完全沒給喬加透露口風。

  不過他還是想辦法通知了他,因為有外派任務所以會離京一段時間。喬加沒多問,他也沒多解釋。他們彼此的身份依然不適合什麼都交代清楚,不是信任不信任的問題,而是職責所在。

  只不過在這種當口郭林突然要去外地,喬加隱隱也有些疑惑。

  他自己也在用其他方式打聽雷可仁之前的背景,但到底他活動範圍不在北邊,了解的人實在不多。喬加又怕驚動李嚴他們,所以還不敢問的太高調。好在現在道上的注意力都在駝子李身上,大家都有事可做,也沒人往他這邊湊活。

  喬加只能在心裡求神拜佛這人最好躲到天邊去,別讓任何人找到。只要鮑鋒的人發現了駝子李的行跡,他麻煩就大了。

  劉宇跟黑豹的對峙結果不出所有人意料,最終還是強貓去自首。這事兒也讓不少人議論了一陣,不過知道喬加攪和在裡頭的不多,倒是因為黑豹丟了強貓這個還算有點能力幫手,費雷的地位就理所當然的上升了不少,喬加有次無意中撞見他是夜總會鬧事,儼然已經是今非昔比了。

  「喬哥,你說費雷會不會找你麻煩?」

  P鬼身邊的那幾個小弟這兩天經常跟喬加混在一起,喬加去找費雷的事他們幾個是知道的,現在眼看著費雷混得風生水起,不免有些擔心喬加。

  不過這種事,避也避不開,喬加從找上費雷就已經想到了後續的麻煩:「道上不就是你砍我我砍你?除了找麻煩大家還有其他事情可以做麼?」他咬著煙兩手一攤,抖著腿無聊的看著電視劇。

  好不容易耗到下午,喬加心滿意足的又混過一天,現在對他來說沒事就是好事,多挨一天他都覺得渾身舒暢。

  不過還走的家門口,他就感覺到周圍的氣場不對。

  這種不踏實的感覺以前他也有過,不過那個會造成這種效果的人道理上現在沒空跟著他。

  熟悉的七拐八拐繞進一個僻靜的胡同,喬加在瞥見了對方的背影後皺起眉:「耿偉?!」

  聽見喬加叫出了自己的名字,耿偉索性也不躲了,晃蕩著走出來:「警戒性不錯啊。」

  「你跟蹤的水平實在不怎麼樣。」

  要是郭林,起碼能跟到他家門口。

  喬加靠在牆邊,沒什麼耐性的讓對方長話短說:「有事快說,沒空跟你聊天。」

  「我也沒興趣跟你聊天。」耿偉從兜裡拿出一張紙交給喬加:「我過來是告訴你一聲,郭林出事了。」

  又出事了?

  似乎每次耿偉主動聯繫他都是為了郭林的事,喬加玩味的看他一眼:「為什麼每次郭林有事你都要來找我?」

  「因為他每次出事都是為了你。」

  不怎麼客氣的扔下這句話,耿偉連半句客套都懶得廢話,轉身就走了。

  喬加一直到他的背影從視線消失才低頭看了一眼手上的那張紙,只掃了一眼,臉色乍變。

  郭林坐在高鐵上的時候,腦子裡還在想鮑鋒和邵東的關係。而想到了邵東,他忍不住又想起了另外一個可以稱之為麻煩的人,就是邵琪。

  自從上次邵琪跟他在宿舍裡起了爭執,兩個人就沒怎麼聯繫了,不過邵琪不時的還有給他發信息,郭林現在不接她電話,因為了解郭林的為人,邵琪也沒有逼得太緊。

  只是後來發生的事情太多,他也無暇去處理這種感情糾葛。

  但是不可否認,如果真的要從邵東那邊入手查鮑鋒,邵琪是個最好的切入點。所以那時候孟哲才會接近邵琪,想借由這種身份做掩護,誰知道會弄巧成拙,最後只能悲劇收尾。這個辦法孟哲已經用過了,郭林如果再效仿一次,實在有些蠢。

  更何況,他也不願意利用感情來工作。

  公私攪和在一起往往得不到什麼好下場,一個喬加已經夠讓他頭疼的了,再加一個邵琪他鐵定消化不良。

  可是,還有什麼其他辦法麼……

  邵東這個人警戒心很強,做人又很低調,接近他並不比接近鮑鋒要來的容易。

  想著對付的這幫牛鬼蛇神沒有一個是容易擺平的主,郭林疲憊的嘆口氣放低椅子:「這火車上的空調開的也太大了……

  「就說你們警察局太摳門,這麼遠的差竟然讓你坐火車。」

  熟悉的聲音讓郭林愣了一下,他抬起蓋著臉的帽子,有點不敢置信眼前出現的這張臉:「喬加!?」

  這人是怎麼冒在這裡的!

  喬加冷哼了一聲一屁股坐在郭林旁邊,正好列車乘務員走過,他順便要了瓶飲料,倒頭就灌了大半瓶。

  郭林從最初的詫異中很快冷靜下來,只稍微一想,他就明白了個中的蹊蹺:「耿偉?」

  他旁邊的男人既沒承認也沒否認,蓋好蓋子,也放低了座椅,那架勢是打算睡覺了。

  「這人怎麼就不能管好自己那張嘴。」基本上他交代過的事耿偉就沒做到過一樣,郭林自己都分不清楚是煩躁還是憤怒,他嘆口氣,有點無奈的看著喬加:「無論耿偉怎麼跟你說的,你還是趕緊下車,你突然搞消失,鮑鋒那邊難保不會起疑。」

  「我已經交代過了,就算他找,我也有應付的話。車現在都開了,你要真讓我下去,我只能跳軌了。」這車窗看起來都挺結實,估計他爬不出去。

  「那你就下一站下車。」

  郭林的態度很堅決:「別逼我把你扔下去。」

  「你扔的動再說吧……」喬加完全一副無賴樣:「你要真有魄力就直接報警,回頭碰到你同事我就把來龍去脈全交代的一清二楚。」

  「雲南那邊你去了也沒用。」

  他總不能跟黃競說他執行任務還得帶著一個,而且這人的身份還是個線人。

  不過郭林說的這些對喬加來說根本沒用,他橫了郭警官一眼:「我壓根也沒打算跟著你去抓人,不過……如果你真那麼不走運殉職了,我起碼能幫你報仇讓你死得瞑目。」

  「報仇?」你想怎麼報?他喬加解決問題的邏輯還真是永遠就這麼幾個。

  「你有你的做事風格,我有我的處理方式,我管不著你,你也管不著我吧?」喬加冷笑著調整好睡覺的姿勢:「所以如果你不想害得我犯個殺人罪什麼的,你就保護好你這條小命,我怎麼跟你來的,就怎麼跟著你回去,大家什麼事都沒有。」

  耿偉告訴喬加這件事的時候,最初喬加還沒什麼感覺。坦白說,郭林如果不查清楚雷可仁和陳旋的關係,他根本連一天都過不踏實,按照他以前的心態,郭林就算不去,他也會想辦法逼郭林去。但是,等他稍微再琢磨一會兒,就又開始出現了之前已經體驗過了好幾次的坐立難安。

  郭林要面對的風險都不需要耿偉跟他明說,他也能想像得到。那個警察願意冒險的原因,他也比任何人都清楚。

  所以,等他反應過來的時候,他已經買好車票,上了車了。

  「事到如今,咱倆就自求多福吧。」喬加騰出一只手拍了拍郭林的肩膀:「最好從現在開始祈禱這趟雲南之行一切順利。」

  不然,連喬加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會做出什麼事。

  因為現在的他,已經沒辦法保證做任何事都能先考慮清楚後果了……

  郭林聽完這句話只能嘆口氣,看著窗外一路往後倒退的景色,慢慢的也閉上了眼睛。

  ——他拿喬加,是越來越沒轍了。

68

  做犯罪分子這種事,喬加是渾然天成,郭林是後天雕琢。喬加見過郭林一本正經的樣子,也見過這人英明神武的樣子,甚至見過他最狼狽最無力反抗的樣子,就是沒見過這人佯裝犯罪分子的樣子。

  郭林到了雲南就直接向黃競報到了,喬加的身份不能曝光,所以他根本沒跟郭林一起行動,拿著郭林那點可憐的公費隨便找了家還湊活但也不怎麼樣的酒店先暫時安頓了下來,郭林在專案組一起研究案情的時候,他就在酒店周邊隨便逛了逛,找了幾個還算勉強有點娛樂設施的小店,觀望下當地民情。

  其實,無論是什麼地界,像他們這樣的人氣息都很好認。

  喬加只是隨便繞了一圈就混到了不少「酒肉朋友」,一聽說他是北邊下來的,都認定了他是過來做生意,所以感興趣的人也不在少數。

  郭林跟他分開也就五六個小時,等再給他打電話的時候,他已經差不多嘗遍本地小吃了。

  「你到底跟誰一起呢?」

  「實話說我也不知道,名字我到現在也沒記住,不過人都挺熱情,除了講話我聽不太懂。」

  偶爾他們說話會用方言,喬加聽不懂也照樣小,反正他在這裡人生地不熟,出不了大問題。郭林都不知道該不該寫個服字給他:「你別卷進什麼麻煩裡,在這裡我可護不住你。」

  「說的就跟你以前護得住我一樣。」懶得吐槽這個小警察的能力範圍實在有限,喬加灌了口啤酒滿意的點點頭:「你那邊怎麼樣?找你幹這活兒的人腦子一定不怎麼好使,你橫看豎看都跟我們不是一類人。」

  光想像下都覺得很扯。

  因為喬加在外頭,所以他的話說的很隱晦。郭林沒時間跟他掐嘴架,只是簡單明了的做了交代:「我晚上會回去酒店一趟,白天你自己顧自己吧。」

  「知道了。」

  總覺得這感覺有點像在外面工作的男人交代自己家裡的哪位不用給自己留飯,喬加不怎麼痛快的掛了電話,對於自己千裡迢迢跟著南下這件事,還是沒能釋懷。

  其實很後悔……

  他做這個決定一定是腦子發熱,現在冷下來就覺得實在是個糟糕透頂的選擇。

  「嘿,兄弟!你說你是從北邊來的,北邊好玩不?」一個喬加剛認識沒超過倆小時的男人拉扯著喬加的胳膊一直問東問西,喬加被他差點從椅子上晃下去,他努力把自己胳膊抽出來:「北邊哪兒有你們南邊好玩,除了瘋子多就沒其他的了。」

  動不動就要當街揍警察,不是幹掉別人就是被別人幹掉。

  大部分老百姓大概都覺得自己居住的環境挺安全的,只有他們這種活在陰暗世界裡的人覺得每天幾乎都不太平,不是這個死了就是那個殘了,還動不動來個活不見人死不見屍。

  不過這種事,擱在雲南這裡大概就不值一提了,喬加給對方倒了杯酒:「我一早聽說要發財做大生意還是得在你們這兒啊,那都是能要命的大生意!」特地把要命倆字說的特重,喬加用那種大家都懂的表情眨了眨眼,然後仰面笑了半天,一副瘋瘋癲癲的樣子。

  想混在這些人裡面就不能正常,這點郭林那種人是永遠學不會的。

  果然,他旁邊的人也跟著大笑了半天,彼此都不知道在笑些什麼,等十幾瓶啤酒見地了,喬加終於不動聲色的插了一句:「你知道麼兄弟,我以前可跟你們這裡的一個大人物打過交道!」

  他說的神秘兮兮,旁邊那幾個都湊過來聽:「誰啊?聽你胡吹,這邊沒人往你們那邊去!」

  「騙你們我是孫子!真的,叫陳哥,我見著他的時候,他身邊的人可都帶著家伙。」這裡畢竟不是犯罪分子的天堂,平時的小偷小摸不出奇,但是提到軍火這種東西,大部分人混一輩子也見不到一個實物,有些小幫小派的意外搞到一個,都能當成是鎮山之寶一樣的供著。想鮑鋒這樣動不動就扔出來一把讓他去做掉別人的,實在屬於異類。

  結果喬加這話說完在場就有人樂了:「你也太沒見過世面了,家伙有什麼稀罕的,老哥這裡就帶著。」說著,他拍了拍後腰:「你說的那個陳哥,總不會陳旋吧?」

  這是瞎貓撞上死耗子,喬加覺得自己不是一般的走運。

  不過從這圈人的反應看來,陳旋在當地果然是有些分量的人,剛才還興致盎然的一群人有幾個臉色稍微變了變,不過酒喝下去這麼多本來就是為了壯膽撒酒瘋的,那個號稱自己手上也有槍的男人招了招手把其他幾個人都聚過去,壓低聲音笑著說:「再牛不也進去了?現在早就不靈了!」

  「這話你還是小心著點說吧!」喬加一臉惶恐:「我聽說陳哥還有人在外頭,說不定過兩天就要把陳哥弄出來了。」

  「我跟你們說……不可能!陳旋已經死在裡頭了,外面那個羅森搞不出什麼大動靜。」

  「羅森?」

  喬加重複了一遍這個名字:「聽著有點耳熟啊……這人好像挺厲害。」

  「據說是殺了不少人……這群人不要命的,之前盡跟越南人做交易,你知道,那群混蛋孫子最喜歡黑吃黑,這一片也就他們敢去跟越南仔打交道。」說到底,還是陳旋的軍火比較厲害,亡命之徒,撈一筆是一筆。

  「越南人?」喬加很配合的裝出一臉的驚訝:「我聽說那邊的人都特別凶悍。」

  「何止凶悍,簡直一點規矩都不懂!我之前就碰到過一次,跟著我老大去談生意,結果那群王八蛋拿了錢就翻臉,後來還是彪哥出面才討回來一部分。」話特多的那位簡直是滔滔不絕:「後來我老闆就不跟他們做買賣了,跟沒飯吃的窮鬼沒道理可講。」

  而且越南人多數都是做雇傭兵的,不分男女下手都特別狠。

  這些喬加也多少耳聞過,聽這人說了這麼半天,覺得不像全部胡扯的,不禁動了點念頭:「大哥,我看你在這邊一定吃的特別開,小弟剛來這邊,將來有什麼好生意的,記得叫上我唄?別的不敢說,就這身手總還能混個飯吃。」

  喬加本來體格也不錯,現在喝酒都在興頭上,胳膊全都擼起來袖子露出來,線條顯得特別結實。

  他其實是隨口一句,沒指望這群人真就跟他喝了頓酒就帶著他混了,不過對方好像挺感興趣,直接站了起來:「哦?那你露兩手給老哥看看唄!」

  「在這兒?」

  怎麼露?隨便逮著一個揍?

  他倒是無所謂,就怕被他K的人不怎麼樂意。結果下一秒,他就被這個人拽出了酒館,七拐八拐的繞出了幾個路口找到一個挺僻靜的車庫,男人一拍他後背:「來,試試準頭。」

  等喬加回過神,只覺得手心一沉,對方真遞給他一把黑星。

  我操……

  這邊的人瘋的簡直比黑狗鮑鋒那群人還厲害。喬加整個人愣了一下,聽著旁邊跟他比著前頭讓他打那個燈柱,看樣子不像隨便開玩笑。

  在心裡頭大概衡量了一下當前的形勢,最後喬加別無選擇的還是開了兩槍。

  不過一來他不想引起注意,二來這種事做起來還是有點肝顫,喬加這準頭實在不怎麼樣,對方讓他打了兩槍就喊停了,然後大笑著:「我看你就是吹的挺厲害,根本不行啊!」接著就收回了喬加手上的槍,隨隨便便別再後腰。

  他剛才那一拍竟然不是忽悠他,是真的帶著家伙。

  喬加有點想問對方的名字,但是心知問了肯定得惹麻煩,考慮到最後還是決定裝什麼都不知道。剛才他出來試槍很多人也跑來湊熱鬧,現在看沒什麼意思,又吵吵嚷嚷的往酒館返。喬加跟這群人混到了半夜兩點多才撤,回到酒店的時候郭林都睡了。

  不過沒睡著,只是靠在沙發上瞇著。

  「喲!」喬加笑瞇瞇的筆著手指:「郭哥回來了!快,過來讓我瞅瞅有沒有大老闆的樣兒!」

  燈都沒開就開始嚷嚷,郭林睜開眼看了門口的男人一眼,就見他歪歪斜斜的關上門,摸著黑往他這邊踉蹌。

  那一身的酒氣充分說明了他這一晚上至少過得不怎麼寂寞。

  「看來喬哥到了這邊生活也一樣精彩啊。」郭林適時的躲過喬加差點一巴掌扇在他臉上的手:「行了,別裝了。」

  以喬加的性格,處在這種環境他怎麼可能真的喝醉。忽悠下外頭的人還行,郭林光看他的眼神就知道這人一點酒精都沒喝到腦子裡去。

  「你這人啊,簡直無聊透頂!」喬加指著郭林的鼻子不滿意的哼了一聲,然後順勢倒在沙發上:「不過我今晚是真的喝了不少,雲南這邊的酒真他媽的烈!」

  「去洗個澡吧。」

  「你跟我一起我就考慮一下。」

  喬加懶洋洋的躺在沙發上仰看著郭林:「……郭警官,你不會真把自己玩死吧?你可別忘了你還欠著我一個店呢。」

  郭林側著頭也回看著喬加:「我記得當初你很有骨氣的說不要。」

  不只是不要,還把他罵了一頓。

  「我不要是我的事,你既然開口了就是欠著。」

  「果然是職業流氓……你耍無賴倒是挺順手的。」郭林揚了下眉:「所以你跟著我跑這麼遠是為了追債?」

  喬加點點頭:「你說對了,就是為了追債!」

  話音剛落,郭林都沒怎麼看清楚他是怎麼躥起來的,只覺得黑漆漆的房間裡喬加帶著一身酒氣直接衝他撲過來,不過還沒等喬加準備胡作非為的手摸到他胸口,郭林一個反擒拿就把人扭到了旁邊,力道大到喬加忍不住喊了一聲:「我操!」

  「這次如果還讓你稱心如意,我這身制服也該脫了。」怎麼說也是個警察,真讓個小混混騎在頭上還反了。

  郭林扣著喬加的手腕把人扔回沙發上:「快滾去洗澡,一身酒味。」

  「我說了,除非你跟我一起。」喬加在沙發上舒服的翻了個身:「反而一會兒熏的不是我。」

  「三分鐘之內你不動作,我就直接把你捆了扔陽台。」郭林站起來把外套脫了扔到一邊,打開床頭燈,然後撐在喬加的頭頂一字一頓的補充:「你不信的話,大可以試試看。」

  撩撥郭林或許很有意思,但是撩急了後果就不太好玩了。喬加一點都不懷疑郭林是個說得出做得到的人,鑒於上次他玩的有點太過分,很有可能郭警官到現在氣都還沒消。

  不過,那還真是回味無窮的滋味……

  喬加有點遺憾的看著郭林穿著制服的褲子和襯衫,無論是腰線還是隱藏在褲子裡的雙腿都充斥著難以名狀的性感,他嘆口氣:「真是暴殄天物啊……」這麼合適的場所和時間,偏讓他遇到個不懂情趣的。

  郭林明天一早還有個行動會要開,如果不是等喬加他不會耗到這麼晚。現在人既然回來了,他理所當然要抓緊時間睡一覺。今天他剛下火車就直接到黃競那邊了,連口氣都沒喘。

  於是,郭林就在喬加的面前合衣往床上一倒,連聲都沒吭,側著身直接打算補眠。

  「我操,你不是吧?你打算這麼睡?」喬加覺得郭林一定是看穿了他的心思所以故意這麼幹的:「你就算不去洗澡還帶換了衣服睡吧?」有必要穿著衣服麼?

  「省事,我明天起的早。」

  簡單的交代一句算是解釋,這句成了郭林今天晚上的最後一句,之後無論喬加怎麼挑釁,床上那位警察都沒再賞給他一個字。

  所以雲南的第一夜,喬加過得非常欲求不滿!

69

  第二天一早喬加睜開眼的時候,郭林已經走了。留了錢給他吃早點,順便還不忘叮囑他不要出去亂跑,不要招惹上什麼麻煩。

  喬加諷刺的看著那張破紙,然後隨手扔到旁邊,郭林還真是不放過任何機會來端他人民保姆的架子。

  打開電視無聊的看了會兒亂七八糟的電視劇,喬加一直耗到快中午了才下樓,他們住的這區人員挺混雜的,郭林大概也是怕有人會查他的情況,所以一早就交代了喬加找那種不怎麼靠譜的地方住。

  喬加隨便吃了點午餐就又開始到處閒逛,他特地打聽了一下警局的位置,從門口繞了兩圈,不過在外面也看不出什麼門道,更何況郭林應該也不會出入這種地方去做臥底。

  抓壞人郭林或者有一套,但要說去做臥底?

  咬著嘴裡的煙,喬加不怎麼樂觀的看著頭頂那挺大的警局招牌,心裡那塊懸著的地方始終放不下。

  唉,他到底幹嘛要操這種閒心……

  煩躁的皺著眉,喬加隨便買了份報紙,懶洋洋的往昨天晚上他喝酒的小酒館晃蕩,希望能再碰到幾個像昨晚那種不靠譜的,多打聽點消息。

  ——畢竟他跑到這地方不是來觀光旅遊的。

  郭林的任務其實並不複雜,他是要佯裝一個北方來的老闆,想找一批上等A貨,經過黃競的安排,由他的線人牽線搭上目標任務,然後在交易的時候一起抓人。

  就跟黃競之前應沈軍要求過去跨刀的性質差不多。只不過按照黃競的囑咐,這群提供貨源的人已經在之前的拒捕中殺了一個警察,所以警惕性非常的高,會很難打交道。

  「從你進入臥底身份之後,你就要24小時都提高警惕,徹底把自己當成一個要在這邊進行毒品交易的買家。不能露出一點破綻。那幫人很多疑,所以我不能在你身上帶明顯的監聽器材,只有這塊表,裡面有個芯片可以追蹤你的位置,你只要確信自己安全,就可以打開追蹤器。因為你沒辦法跟我們聯繫,所以凡事都要多小心,緊急情況自己處理,不需要考慮請示的問題。」

  一些基本的避毒常識黃競不需要特地交代郭林也很熟悉,需要注意的只是一些當地的習慣和民俗,不過好在郭林本來就是演個從北邊過來的,很多事不懂才比較合理。

  「對方一定會徹查你的身份,所以你盡量減少出入,也別隨便跟人搭話。」

  「嗯,我目前住的地方查不出什麼問題,只不過負責跟我接頭的同事我要怎麼跟他接頭?」

  黃競沒有直接回答郭林這個問題,只是笑笑:「放心吧,你肯定認識,只要見面了自然就知道了。」

  既然已經這麼說了,以為是要保護線人的身份,郭林也沒有多問。他按照黃競的計劃,白天幾乎都泡在一家娛樂城,訂了一個獨立包間。

  當天晚上,他終於跟他要交易的人碰了頭,在談完了一些具體的交易細節之後,一推包間門,就在大廳的人群之中看見了熟人……

  不是吧?

  黃競所謂的熟人,是喬加!?

  喬加看見郭林的時候,嘴角揚起了一個極致得意的笑容。他本身混在人群之中並不起眼,跟郭林的視線交彙也只有一瞬間而已,但就是這一瞬,清晰的捕捉到對方眼底的錯愕,讓喬加因此心情大好。

  其實他會出現在這裡,純粹是意外。

  他整個下午都無所事事的到處閒逛,那個酒館附近有家桌球室,喬加一時技癢就上去打了兩局,誰知道就那麼巧,偏偏又碰到了昨晚跟他喝到半夜的那位。後來才知道這人叫盧虎,出了名的要錢不要命,平時亂七八糟的什麼能撈錢的都敢幹,最近正好跟著一個大老闆,看著喬加覺得不錯,想拽著他一起賺錢。

  喬加想到底是這邊的人比較單純,隔了在他們那邊,估計不被查個底掉是絕對沒可能搭上線的。

  不過等他到了這個娛樂城就明白了本來也不是什麼大活兒,看樣子只是給人撐個台面,人家在裡面吃香的辣的,他們只能在外面灌兩杯帶著檸檬水的涼水。

  一直等到郭林之前,才有人過來小聲的交代:「一會兒出來的人你認認看,看有沒有眼熟的。」

  「哦。」喬加覺得這也是在太扯淡了,不說他是不是這條道上的人這群人都搞不清楚,就算他真是,也未必能認出來對方的來頭吧?一般能跑到這邊來做生意的,有幾個是小蝦米。

  不過心裡頭這麼想,喬加嘴上倒是什麼都沒說,只是閒聊的跟盧虎胡侃了兩句:「虎哥,一會兒我要是認不明白可怎麼辦?」

  「認不出來也沒關係,本來就是心理作用提個醒,回頭你就胡扯幾句,沒人會查的。」

  「怎麼搞也行?」這老大可真容易糊弄:「萬一這人有問題……我小命兒是不是都保不住了?」

  盧虎笑了一下:「放心吧,這次做生意的可是平哥介紹的人,保准沒問題。」

  「平哥?」

  喬加往後看了一眼:「哪個是平哥?」

  「平哥跟著在裡頭呢,你也別打聽這麼多,總之回頭讓你說認不認識,你就說見過,來頭挺大就行了,說不定老闆一高興賞你點錢花。」

  既然盧虎都這麼說了,喬加當然也沒意見,他聳聳肩一副聽從安排的訓教樣,等看見包間的門開了,急忙探頭去看。

  這一看,第一眼就看到了郭林。

  弄了半天,這邊要查的人竟然是郭林。喬加覺得這世上有些事可真邪乎,這麼誤打誤撞的都能對上,簡直是見了鬼了!

  郭林跟昨天晚上的變化很大,少見的穿了件夾克,看著價格不菲不過真心不怎麼上檔次,一身的金光閃閃不說,頭髮也打了不少發膠給弄成了大背頭,戴著墨鏡,跟那個雲南人勾肩搭背的,看著是相談甚歡。

  別說,演的還挺像……

  喬加第一次覺得郭林挺有裝腔作勢的天賦。等著這幾個人並肩擁著走出門口,喬加注意到在郭林身後還跟著一個個頭不高但是一身精煉打扮的男人,很低調的半垂著頭。

  這人看著稍微有點眼熟,但是喬加一時想不起來在哪兒見過,但是沒等他想起來,旁邊盧虎催著他跟上:「別愣神了,跟著老闆走。」

  「咱們也去?」

  「廢話,接下來才是好玩的,當然得跟著!」

  盧虎所謂的好玩就是跟著一起混吃混喝,原來在這邊做老闆是要講究排場的,後面跟著的人越多,越能說明這人地位不低。喬加被拉著吃了好幾攤,吃完了喝,喝完了唱,唱完了繼續吃繼續喝,去的地方還都不便宜,至少看裝潢都挺有派。

  郭林今天倒是真豁出去了……

  喬加跟他認識至今都沒見過郭林喝這麼多酒,一瓶接一瓶的倒頭就灌,只要是遞到他跟前的根本不管白紅啤,是酒就喝。助興之餘他現在那位「老闆」還叫來不少小姐,全貼在郭林身上,從脖子一直摸到腳跟,看得喬加眼裡直冒火。

  操!他還是第一次覺得這種場合讓人這麼不舒服。特別是現在掛在他身上的那個大胸女,他得耐著性子才不把人甩出去。

  「孫老闆真是海量!豪氣!」郭林化名叫孫老闆,具體叫什麼喬加還不知道,看著郭林一杯接一杯喝的臉都快白了,他胸口憋著那口氣眼看有爆體而出的征兆。

  但是這還不是最糟的。

  酒還在繼續喝著,就在其他人哄鬧之中,有人從兜裡摸出來幾個小包,丟在桌上:「孫老闆,你也驗驗看我們這邊的貨,跟你們那邊的不是一個檔次哦!」

  「你還留著這種好東西!」一時間周圍的人都圍了過來,郭林本來就被酒精衝得頭暈腦脹,還沒等他反應,那個要跟他交易的老闆就直接把其中一包打開了倒在他手上:「來,試試!」

  之前黃競交代過,如果讓他接受注射來驗貨,他可以把軟球藏在胳膊裡隱瞞過去,而這種吸食的軟性毒品,多數情況下只能硬抗。郭林以前在隊裡也接受過類似的訓練,對毒品並不是特別敏感,但現在他畢竟喝了這麼多酒,一時間,心裡也沒底。

  可是眼看著這種情況,他沒的選擇。

  喬加看著郭林把掌心的白粉吸進去的時候,那句他媽的差點就罵出口了。不過幾秒鐘的功夫,郭林的臉色就越來越難看,偏偏旁邊的人都嗑藥嗑high了,還有人擠過來敬酒。郭林本來喝得很合作的動作開始不支,喬加在眼看著郭林還是往旁邊側的時候突然坐不住的站起來,隨便從桌上捧了一杯酒就湊了過去:「孫老闆!我也來敬你一杯!」周圍那群人還沒看清楚是怎麼回事,就看見喬加歪歪斜斜的撲到郭林身上,然後那杯酒全潑到郭林身上。

  招不在老,管用就行。

  旁邊的人七手八腳的把郭林扶起來,喬加用一副恨不得以頭搶地的態度強硬的把人拖去洗手間擦衣服。因為這邊本來就是包間,洗手間是內套在包間裡的,喬加拉著人進去時,其他人倒是沒說什麼。

  郭林進了洗手間就直接癱在地上了。

  他覺得自己體內的酒精簡直就跟翻江倒海一樣,頭疼欲裂不說,胸口還泛著一股難以名狀的酥麻,即便是撐著牆他都站不住。

  喬加也覺得郭林的狀態很不好:「……你要不要先吐出來?」

  然而郭林只是搖了搖頭。

  這時候吐會被看出來有問題,像他這種身份的哪個不是酒場縱橫出來的,這麼簡單就吐了說不定會引起懷疑。

  喬加有點煩躁看著郭林窩在角落:「可你這樣出都出不去了吧?」

  「讓我緩緩……

  郭林現在說話的語速很慢,因為很噁心所以有點力不從心,喬加蹲在他旁邊陪著,看著他從耳後到脖子都紅透了,額頭上全是汗。但是讓郭林休息的時間並不多,沒多久外面就有人敲門,開玩笑的問他是不是行了,郭林勉強著應了一聲,隨即無力的掛在喬加身上,整個人腳下發虛到只剩下哼哼的勁頭了。

  喬加頭都大了:「我操,這可怎麼辦……

  看郭林這幅樣子很可能連腦子都不清楚了,如果再讓他跟著這群人混在一起,保不齊回頭會出什麼事。可他畢竟跟「孫老闆」是第一次見面,總不好就這麼把人給帶走。

  外頭敲門聲越來越大,沒過多久連盧虎都摻和進來了:「喂!我說到底怎麼了?孫老闆沒事吧?」

  無計可施之下,喬加只能又把之前的那招搬出來。他把郭林的褲子扯開,褪到一半,然後一咬牙把自己的褲子也脫了,扶著郭林站起來,自己靠在牆上,讓郭林趴在他身上。為了做戲做到足,他把郭林壓根沒硬起來的下半身費力的塞了一半在自己後面。

  等外頭盧虎他們沒耐性了推門進來時,看見的就是喬加被郭林壓在自己和牆中間,意識不清的埋著頭。而喬加一臉奇恥大辱的苦相,眉頭擰著了死結,嗓子還顫著:「……大哥……你放了我吧……

  「我操!」

  盧虎直接傻了,連帶後面湊過來看的幾個人全都一時之間忘了反應。就在這時候,郭林突然吼了一聲:「別他媽的亂動!」,讓堵在門口的盧虎他們下意識的帶上了門。

  喬加模糊之中聽見外頭的討論:「……真沒想到北邊過來的竟然喜歡搞男人……

  然後有人接了一句:「難怪剛才他對著小姐都沒興趣。」

  估計是瞞過去了,喬加稍微鬆了一口氣,只是這口氣還沒完全放下,外面就又傳來了那個他所謂「老闆」的聲音:「到底怎麼回事?」一邊說,一邊就是開門聲。

  喬加本來想搶在門被推開之前應聲的,但是還沒來得及,就感覺郭林本來在他身體裡還頹著的那部分越來越精神,基本上是在開門的瞬間郭林往前一頂,喬加沒忍住直接叫了出來。

  媽的……他不要現場秀啊!

  一臉驚駭的瞪著壓在他身上的這位臥底警察,喬加在原本熟悉的眼神中只能找到泛濫的欲望狂潮和錯亂的焦距,於是心中一聲哀嚎,他覺得自己今天這是要糟。

70

  基本上郭林和喬加的這種狀態,任何人看見了都知道這是在幹什麼。所以推門要進來的人剛探頭就搞清楚了狀況,然後在喬加試圖求助的目光中,理所當然的退了出去。之前是不知道,現在眼看郭林正在興頭上,當然沒人會樂意當這種掃興的人。尤其,對方本來就是為了讓郭林開心才帶著他吃吃喝喝了一晚。

  其實按照喬加的性格,既然已經開始了,怎麼著也得做完為止。

  但是郭林畢竟不是他,就在外頭熙熙攘攘的聲音逐漸消失,甚至盧虎嚷嚷了一句:「那孫老闆我們先走了,你慢慢開心!兄弟,回頭老哥單獨請你!」之後,郭林就不動了。

  他從喬加身體裡抽出來,然後整個人無力的後跌一步直接摔到地上,喬加想去扶但是慢了一步,就看見郭林狼狽的撞到了後面的牆壁,然後一臉痛苦的別過頭,仰著脖子不停喘氣。

  倆人褲子都退了一半,郭林渾身都是酒氣,滿臉通紅半身都是汗。

  喬加覺得有點虧。

  他倆這樣任何人都會覺得他們大戰了一場,結果只搞了個未遂不說,還弄的他現在下半身腫脹的難受。

  「喂,你怎麼樣?」因為後面剛才被硬插進去的,所以現在透著火辣辣的疼,喬加沒什麼力氣去拉郭林,只能靠著牆邊問了一句。

  他對面牆角那個人只是勉力抬頭看他一眼,然後不知道算是哭還是笑的扯了下嘴角,再就垂下頭去不搭理他了。

  「操,不能喝以後別逞能!找你當臥底的腦子八成也有點問題。」恨恨的罵了一句,喬加休息一會兒終於蹭過去把郭林架了起來,只不過人剛站住就又衝到了馬桶旁邊一陣狂吐,喬加從外頭拎了兩瓶礦泉水,讓郭林漱個口。

  郭林會有這麼大的反應,主要還是酒精加上毒品的刺激太大。喬加覺得那群人簡直是瘋子,但凡是個正常人都不會做這種有可能會把小命搞死的事。幸虧那些還屬於軟性毒品,純度不高,如果換成海洛因之類的,郭林可能就要被折騰死了。

  喬加陪著郭林在洗手間裡待了大概四十多分鐘後者才能勉強站起來走路,但是意識依然很模糊,一直斷斷續續的輕哼著,偶爾喬加覺得郭林在叫自己的名字,當他仔細去聽的時候,又覺的不像。好不容易把人弄回了酒店,郭林到了酒店又去吐了一遍,沒什麼可吐的時候就乾嘔,最後縮在浴室打哆嗦,喬加怎麼叫都沒反應。

  見他這副樣子,喬加有點害怕:「你行不行啊?要不要送你去醫院看看?「不過喬加這話說完了自己都覺得扯淡,郭林這是吸了毒品才引發的抽筋,送到醫院不是找死。

  但是這樣也不是個辦法……

  想起曾經從別人那裡聽到的辦法,喬加放了一浴缸的涼水,把意識模糊的郭林把衣服全脫了,先用熱水用毛巾給他擦了一遍身,然後小心的放在浴缸裡。

  「啊!」被突然刺激,郭林幾乎從浴缸裡跳出來,他眼裡沒有焦距,只是憑借本能要離開這個讓他不舒服的環境。

  喬加在浴缸外面壓不住他,乾脆進去,強行把郭林壓在了冰水裡,郭林最初還掙扎,但因為喝酒之後渾身都無力,撲騰了一會兒最後還是妥協在喬加的強硬之下,只是渾身都被冰的發抖,嘴唇慢慢開始變紫。

  媽的……

  喬加終於知道毒品這種東西為什麼不能碰了,就算是郭林這種人只不過吸了一點都被搞的人不人鬼不鬼的,換個人,真的是連爹媽都不認得。

  郭林就這麼被喬加扣在浴缸裡泡了二十多分鐘,一直到他幾乎不動了,喬加才在他被凍死之前把人拽了出來,抽了浴巾把人大概擦了一下,然後直接裹著浴巾拖到了床邊,自己也脫了衣服,抱著郭林一起卷在被子裡。

  「操,真夠冰的!」喬加被郭林的低溫凍得不停抖,睡在他旁邊的人是根本什麼意識都沒有了,偶爾會冒出幾句不舒服的呻吟,但是無論喬加怎麼叫他的名字,郭林都沒有反應。

  這遭的是什麼罪!喬加恨得牙癢癢但是又沒辦法跟個屍體一樣的郭林發火,一想到這家伙根本是為了他才會到雲南冒這麼大險,心裡就跟被挖了一個洞一樣空蕩蕩的難受。他真的想不明白,郭林這麼做是何必……就算是為了案子,也太離譜了。

  人人都是一條命,丟了就是丟了,怎麼他郭林就從來不把自己這點資本當回事。

  本來之前喬加的欲火都被郭林撩起來,折騰一大圈之後全無了性質,感受著懷裡郭林依然瑟瑟發抖的樣子,喬加第一次什麼想法都沒有的這麼摟著一個用背影都能讓他硬起來的男人。

  所以,人真的是會變得……

  郭林第二天睜開眼,就覺得渾身上下沒有一個地方舒服,甚至不是疲累感,而是那種每個骨頭縫裡都被放了螞蟻,啃噬他骨膜的刺痛感。

  所以即便他並不想,依然還是忍不住哼了一聲:「呃……

  然後旁邊立刻就睜開了眼:「怎麼了?」

  郭林這才注意到倆人的距離簡直是近的離譜,他愣了一下,然後抽出胳膊動了動肩膀:「……怎麼回事?」

  「你不記得了?」

  「記得一部分……」郭林這話說的很謹慎:「在KTV包間的事情我還有印象。」

  見他這反應喬加多少也猜到一些了,他索性雙手枕在頭後面:「那你記得的,是對我施暴之前的那部分,還是施暴後的?」

  他這麼一說,郭林果然臉色變了變:「……之前。」

  「有沒有人告訴你撒謊實在不適合你,好歹也是穿著制是制服的,你別打算做過了不認賬!」

  郭林覺得有些頭疼,他按了按額頭。實話說,昨晚他只記得吸了那點白粉之後頭跟要爆炸了一樣,喬加把他弄進洗手間的時候他還是有印象的,模糊記憶裡也有壓著喬加在牆邊的畫面,但具體做了什麼,他是真的沒印象。

  現在倆人這樣「坦誠相見」,真說什麼都沒有,也確實沒什麼可信度……

  不願意再去回想昨晚的荒唐,郭林略微有點孬種的想把話題岔過去:「我先打個電話,跟黃隊他們說一下這事兒……」結果手還沒夠到床邊的電話就被喬加壓了回去:「彙報什麼時候都行,你總不好爽完了把我就這麼晾著吧。」一邊說,他一邊很乾脆的掀開被子,某個部位就這麼可憐兮兮的昂首立著,看得郭林滿頭黑線。

  這方面喬加真不是一般的難纏。

  「那你想怎麼樣?」

  「該怎麼樣就怎麼樣,都是男人,你裝什麼蒜吶?」腰部一挺,喬加完全是一副讓郭林看著辦的態度。按照郭林之前的脾氣,大概是直接把人往床下一踹就得了,但是不怎麼清晰的記憶裡,他還記得喬加昨晚幫他擦身子泡涼水的折騰了一夜,酒精配上毒品這種組合,搞不好會出人命的,就算喬加什麼都沒說,他也知道自己昨晚不會太讓人省力。

  好人跟壞人最大的區別,就是好人會有負罪感……

  郭林實在學不會喬加犯渾的那套,僵硬的猶豫半天,最後郭林用手幫喬加解決了一次。

  其實大家都是爺們兒,這種事也沒什麼大不了的,就是借個右手而已,偏偏喬加誇張的喊了半天,連喘帶哼的,搞的郭林混身不自在不說,隱隱也有點燥火上身的意思,好不容易把喬加這邊解決了,弄得郭林差點衝去洗個冷水澡。

  喬加看著郭林那個狼狽勁兒就是心情暢快,他大笑著翻了個身,不理會換衣服的警察,他把頭埋在被子裡就扔了一句話:「只要沒死就別來煩我。」

  「行了,你好好呆著!」

  郭林的電話是出去打的,黃競大概了解了情況之後又提醒了一遍讓他千萬注意自己的安全,隨即告訴了他一個地點,讓他去跟安排好的線人見面。

  其實郭林已經知道雲南這邊的聯絡人是誰了。

  昨天跟對方碰面的時候就一樣認出來了跟在目標人物旁邊的那個是之前跟黃競已經幫他抓陳旋的杜子平,被其他人稱呼為平哥,似乎已經跟著這群人混了一段時間了。

  按照地址兜了好幾個圈子到了碰頭的地方,郭林到的時候杜子平已經在等了。

  實話說,杜子平其實是個很難讓人忽略的人,眼神太犀利,仔細看五官也長得非常好看,立體的根本不像亞洲人,渾身都透著一股危險氣場的犀利,雖然沒見過他動手,但郭林幾乎可以肯定杜子平的身手一定非常的好。偏偏就是這種人,昨天跟在一群人中間的時候,卻不會讓人多看一眼。

  或許,這就是雲南緝毒偵查員的素質……

  郭林在心裡暗自贊嘆了一下,然後走到杜子平跟前:「杜警官。」

  「不用叫我警官。」杜子平說話的聲音很輕也很低,因為他個頭比郭林矮,所以顯得特別瘦小:「這段時間你跟著其他人叫我阿平就可以。現在目標人物已經很信任你了,初步估計應該是在明天就交易,你做好準備。」

  「嗯……」郭林點點頭,不過想到了昨晚的事略微有些擔心:「昨天晚上……我沒露出什麼馬腳吧?」

  提到昨天晚上,杜子平臉色稍微有些變化,他抬頭看了郭林一樣,嘴角扯起一個似笑非笑的弧度:「……那個小混混是不是認識你?」

  瞞不住,郭林就照實說了:「他是跟我一塊兒過來的。」

  不過關於喬加的身份他還是沒表明,杜子平很理解這種事,所以也沒追問,只是笑著點了點頭:「反應挺快的,雖然點子很奇,但是很管用。」至少那伙人昨天離開的時候,雖然一路罵罵咧咧,但是對郭林的身份反而更堅信了。

  畢竟警察就算出來臥底也不至於搞這麼大犧牲……他們還是第一次看見男人跟男人做這種事的。想想也覺得肯定是嗑藥嗑的興奮了,隨便抓了個長得還不錯的瀉火。換了一般人大概是抓個女的,郭林這口味不太一樣的,就倒霉了喬加。

  盧虎懊悔了一晚上,一直覺得是自己坑了剛認識不久的兄弟。

  郭林見杜子平這麼說,面上尷尬的是應也不是,不應也不是,只能嘆口氣,對喬加他是說什麼話都覺得多餘。

  要說感謝就見外了,而感謝,似乎在他們之間有些匱乏。

  真要說的,就是互相扶持吧……

  被這麼意外的一搞,郭林的身份得到了落實,自然那邊就開始催促交易了,黃競做為整個行動的總負責人,做了周密完全的部署,各種有可能的意外情況都被考慮了進去,基本上可以說是萬無一失。

  這也是郭林第一次碰到這麼大型的抓捕活動,無論是從人員配備和場地的布控上,都無可挑剔。

  所以,行動完成的很順利,沒有任何人員傷亡,目標人物和毒品全數捕獲,甚至雙方都沒怎麼交貨。

  喬加早上睜開眼的時候郭林說自己要去彙報工作,等晚上再見到這人,郭林說已經完成任務了。

  「效率這麼高?」喬加當時還在啃一塊蛋糕,他打了個哈欠往後靠在沙發上:「那接下來你打算幹嘛?」

  「接下來?」郭林覺得喬加這是明知故問:「接下來當然是等著羅森送上門。」

  喬加看著郭林信心滿滿的表情,忍不住翻了個白眼:「做人還是別太囂張,那不是個一般人可以抓得到的角色。」

  「你對我沒信心?」

  「我對警察從來都沒有信心。」喬加聳聳肩:「無差別嫌棄。」

  不過想了一下,他覺得這句話沒有充分表達自己的意思,他又加了一句補充:「當然,脫光的就不太一樣了。」

  結果最後一句話直接讓郭林隨手抄起酒店房間的點菜單砸了過去,可惜被喬加輕鬆躲開。

  ——這時候,最起碼他們還笑得出來。

71

  黃競和郭林想到的誘捕計策,是先讓郭林出席一個新聞記者招待會。因為本身他們這次的行動就非常的受矚目,以對民眾有所交代的立場,開個新聞會也未嘗不可。而黃競也事借機表明了郭林的身份,是以臥底進行配合。當記者問起郭林的時候,理所當然的帶出了之前聯合行動逮捕陳旋的事。

  那個發布會是新聞直播的,所以喬加在酒店也看了全程。

  不得不說,還真是刻意。

  如果他是羅森,大概也會忍不住做掉郭林,實在是太欠了點。

  所以郭林回到酒店的時候,喬加就指著電視上定格的那個特寫對著正主下了個結論:「我覺得你是死定了。」

  郭林脫掉夾克扔在邊上:「要的就是這個效果。」

  「然後呢?你坐在這裡等死?」

  「我會在這邊多逗留幾天,按照正常的程序交接。」如果計劃不出什麼問題,羅森應該會選擇他還在雲南境內的時候動手。

  喬加雖然表面上看起來說得輕巧,但實際上關於郭林冒險抓羅森這件事他至今都不贊同,不過他也知道就算要求郭林不這麼做,這人也不可能聽他的意思:「那這邊的警方沒有安排什麼人跟你照應一下?」

  一般不是都有那種什麼保護證人啊,貼身跟監什麼的。

  「樓下有同事幫忙看著,不過羅森這個人警惕性很強,做事也很小心。被他知道我周圍有其他警察,很可能被看出問題。」

  「嗯……

  喬加皺了下眉,但是沒吭聲。兩個人要了樓下的外賣隨便吃了兩口,僅限於填飽肚子,畢竟誰都不怎麼餓。

  前兩天郭林為了配合行動臥底成買家,神經一直高度緊繃著。現在好歹告一段落了,郭林打算補個覺。至於喬加因為沒事可做,就在旁邊一邊看電視一邊喝啤酒,不過不知道是不是水土不服的緣故,喬加總覺得這邊的啤酒特別不好喝。

  解決掉兩罐,喬加回頭看著床上郭林的背影,半天不發一語。

  應該睡著了吧……

  是在耐不住心裡頭那股癢癢的勁兒,喬加放下啤酒罐,然後走到床邊,把郭林翻過身,然後手腳並用的爬上床。

  這個警察,已經不是第一次為了他涉險了。

  雖然彼此利用過,算計過,甚至到現在為止都不算坦誠交心,兩個人心裡都隱瞞了太多的心事,可是每次當他遇到麻煩,郭林從來不會避開。就算跟他關係不大,也依然會迎頭頂上。

  這可能就是他們兩人之間最大的區別,他習慣在別無選擇的時候去思考該怎麼脫身,郭林卻總是想著能夠先一步去解決問題。

  是不是,這就是所謂黑跟白的界限呢?

  喬加這麼盯著郭林的五官,沒有任何繼續的動作。明明按照他曾經的作風,這種時候就應該把郭警官衣服一扒,做點他們這種關係應該做的事,但最近好幾次都是,就算這麼彼此對著,他腦子裡也沒有任何的衝動和欲望。

  就是想好好看看……如果有可能的話,最好一直看下去,看著這個人平安,長壽,太太平平的這麼囂張下去。

  喬加腦子裡閃過這句話的時候,郭林剛好睜眼開。

  其實從他被翻身的瞬間就已經醒了。只不過他當時想知道喬加要幹什麼,所以並沒有給出反應,沒想到喬加半天只是盯著他看,不太適應那種視線,郭林還是選擇了面對。

  兩個人四目相對,喬加眼底的痕跡來不及收斂,於是被郭林看了個清清楚楚。

  郭林挑了下眉角:「我這算不算被鬼壓床?」

  「一般來說鬼壓床都是艷福哦。」喬加刻意的衝身下的男人拋了個媚眼,伸手就要去解郭林的衣服。不過下一刻就被郭林按住了:「你就不能讓我清閒兩分鐘是吧?」

  「嚴格算你已經睡了兩個多小時了。」

  「但是我已經幾十個小時沒正經合眼了。」

  喬加往後撤了一點,一臉的不爽:「你這意思是我很禽獸?」

  「基本上這是事實。」

  「既然你都這麼說了……」喬加冷笑了一聲:「我怎麼好意思不禽獸!」

  本來只是意思一下的動作突然就加大了幅度,不過都沒忍耐到喬加把手探進郭林的衣服裡,下一個喬加就覺得手腕上一涼,郭林直接把他拷在了床頭柱上。

  動作快得喬加連看都沒看清楚。

  「我操,你連睡覺都帶著這玩意兒?」這也太誇張了。喬加扯了扯發覺完全掙不開,郭林滿意的看著他用不怎麼雅觀姿勢趴在自己身上,然後慢悠悠的下了床:「我去洗個澡,你慢慢冷靜下吧。」

  「操,你別他媽的開玩笑了,快給我解開!」

  但是回答喬加的只有浴室裡傳出來的水流聲,喬加暴躁的用另一只手捶了下床頭,扯開嗓子嚷嚷了一聲:「媽的,我真懷疑你是不是性無能啊!一對上這種事就裝軟!」

  這句話的話音剛落,浴室門直接被拉開,郭林頭上還留著洗頭液的泡沫,表情陰沉的瞪著喬加:「挑釁警察實在不是個聰明人會做的事,我要是你,就趁著現在閉嘴。」他本來就在洗澡,出門警告人當然不會特地穿上衣服,於是下半身可以稱之為嚴重的事態就這麼昂然挺立著,配著郭林一臉的不耐煩,基本上處在一個喬加但凡多嘴一句,今兒就有人要倒霉的狀態。

  郭林只是比喬加多幾分理智,更分得清楚事情的輕重緩急,本來就是舉步維艱的環境,也就只有喬加這種流氓範兒改不過來的才能在這時候還能惦記的起那種事情。

  喬加轉頭就看見郭林拉開的那個架勢,下意識的咽了口口水,考慮到最後,他還是選擇了裝孫子。

  沒辦法,他後頭實在不怎麼能抗事,無論是第一次郭林用藥還是第二次他自己主動,那感覺都稱不上好,羅森在外頭也不知道什麼時候下手,他要真被郭林弄得下不了床,還真麻煩了……

  郭林看出喬加那點心思,冷笑一聲又縮回了浴室。

  接下來的一天多,郭林幾乎每天都會去黃競那邊,一來是商量如果羅森出現之後的抓捕行動,還有一個原因是黃競一直沒放棄勸服他留在雲南。

  本來黃競跟沈軍開口調人就是有這個打算的。郭林要抓羅森這不在他的預計之內,他的主要目的依然是把郭林從沈軍那裡挖過來。雲南這邊近幾年的毒品流入量一直居高不下,他們人手根本就不夠過,黃競沒少打其他地區的主意。但是因為條件惡劣,情勢也太嚴峻,這邊也不是誰想來都能來的了的。

  現在他隊上,真正幫得了手的只有他一手帶出來的杜子平。

  郭林聽了幾天的「諄諄善誘」,心裡很佩服黃競他們的辛苦,但是留在雲南,他完全不做考慮。

  「我聽你們沈隊說過,你沒有家室,父母那邊也沒有特別大的壓力,趁著年輕在這邊磨礪一下對你來說也是個機會。」黃競一直試圖套出郭林不肯留下的理由。他絕對不相信郭林對沈軍忠心耿耿到這種程度。

  不過,但凡是郭林自己不想說的,任何人也問不出什麼。

  他始終用自己不打算調動到外省來做拒絕的借口,一旦黃竟問深一步,他就緘口不談了。

  這件事讓黃竟非常的不爽。

  所以在跟杜子平聊起這件事的時候,還掩不住臉上的火氣:「沈軍也不知道給郭林下了什麼死命令,這小子死活不肯留下。」

  杜子平微妙的笑了笑:「他不留下也可能有些其他的原因,不一定和沈隊有關。」

  「你是不是知道什麼?」

  「我對郭林完全不了解,我能知道什麼。」杜子平剛完成一個臥底任務,整個人的氣場還沒從那種身份中抽離出來,所以看起來還有些冷冽。如今坐在黃競辦公室的沙發上,有人不敲門進來不巧迎上他的視線,甚至會被那股肅殺的氣勢逼得忘了要說什麼。

  他在警校的時候就是黃競的學生,出了警校理所當然的一直跟著黃競,這麼多年,所有人都知道這倆人是形影不離的。

  至於郭林……

  杜子平看著自家老大一臉憤恨難平的樣子,斂下視線沉默的搖了搖頭。

  ——每個人大概都會碰到一個讓自己不惜打破原則甚至忘乎所以的人,他和郭林,從立場上其實很像。

  區別大概是郭林不像自己是一頭熱,那個幫他掩飾身份的小混混,投入進來的並不比他少。

  這麼想想,郭林比自己真是安慰多了。

  帶著點無奈的笑容,杜子平就在黃競不停的抱怨和吐槽中,堂而皇之的進入到了夢鄉。等黃競注意到他的不對勁時,先是不滿的皺起眉,然後不知如何是好的搖了搖頭,最後還是輕手輕腳的給杜子平蓋上了自己的大衣。

  郭林是為了引羅森動手所以不方便到處走動,喬加就沒那麼老實了。最初還能陪著一起在酒店裡宅,超過兩天,他就有點坐不住了。這種每天不知道做點什麼光等著人家上門砍自己的生活實在難熬,郭林至少還能去對上找黃競,喬加是只能吃吃喝喝的打發時間。

  之前的盧虎在一起被抓了之後,喬加連個酒友都沒有。為了避風頭,之前那幾家他去的桌球室也都暫時歇業了,一條大街逛完了除了賣衣服和給小女生,外地人逛的禮品店,幾乎就沒剩下什麼。

  而這邊的夜生活,也盡是小攤子和娛樂城,喬加走了兩家,發覺不對自己的路子。

  以前在北邊他好歹能湊湊賭局,找找樂子,現在賭局他摸不到門,找樂子他沒什麼興致。

  唉……

  明明身邊每天都睡著一個現成的,偏就什麼都不能做,這麼下去,喬加覺得自己遲早心理變態。

  就在郭林上過電視的第四天,喬加中午接了郭林的電話,說是晚上要跟黃競他們開會,讓他自己打發時間。喬加沒事可做,就按照之前從樓下快餐店一個服務員那裡要來的地址去找點能玩的東西。

  介紹給他的人說那是間還挺有來頭的酒吧。

  好像幕後的投資老闆也是北邊過來的,所以花樣什麼的都挺新,裝潢的很有品味,一趟出入下來錢應該是不少。

  喬加沒打算過去花錢,不過去看看也無所謂。

  雲南這邊的街道他不是太熟,照著給他的地址繞了好幾圈,就在喬加有點煩躁的想放棄時,街邊停著的一輛車突然引起了他的注意力。

  那車沒什麼稀奇的,是那輛車的倒車鏡掃到了他背後的一家店門口,有人在跟著他。

  瞬間提高了警惕,喬加有一瞬間以為是警隊找來跟著郭林的人。

  但是郭林並沒有把他的身份告訴黃競,道理上,雲南這邊不會有任何人注意到他才對。他們住的酒店出入那麼多人,登記的時候也只用了郭林的名字,沒人能確認他們兩個是同道來的。

  隱隱有種不好的預感,喬加開始往人多的街道拐,穿過了兩三家商場之後,覺得似乎甩掉了那個尾巴。

  難道羅森真的要動手了?

  就算是,也不該跟著他吧……

  喬加心裡沒底,左思右想還是決定先通知下郭林小心,結果找了半天找不到一個可以打電話的地方,他手機出門的時候忘了帶了。

  「真他媽的倒霉!」詛咒了一句,喬加尋思一會兒決定還是先回住的酒店,唯一慶幸的是郭林現在應該跟黃競在一起,總不至於出什麼事。

  就因為心裡老覺得羅森真要報復,找的人必定是郭林,所以喬加一直到被人扯上車,都還有點懵。

  他本來都快走到酒店門口了,突然旁邊開過一輛車,他還沒反應過來人就已經被丟到後座了。

  一抬頭,一個男人目光森冷的瞪著他,那眼神裡透著的殺氣就算不做自我介紹,喬加也心知肚明對方的身份了。

  喬加身後的人一把抓著他的頭髮逼他抬起下巴,羅森冷笑著掏出手機給拍了一張照片,然後當著他的面撥給了郭林:「……如果你不想你的同事死無全屍,就不要驚動任何人,一個人到石井鎮的劉豐汽修廠。」

  說完,羅森直接掛了電話。

  喬加只感覺有人從後面猛力勒住他的脖子,然後肺裡的空氣被一點點壓榨出去,一直到他徹底失去意識。

72

  喬加醒來第一句話喊的是:「你們他媽的抓錯人了!我不是郭林!」

  他整個人被捆了個結實,扔在地上,旁邊站著兩個人,一個是抓他上車的那個男人,另一個看著目光凶狠但是一臉木然,不過那胳膊上的肌肉應該不是擺設。光想像一下挨上這人一拳喬加胃都開始抽筋了。

  聽見喬加的嚷嚷,羅森很淡定的抽出一根煙點上:「我知道你不是郭林。」他冷冷的笑了:「不過你這幾天都跟郭林同進同出,料想郭林應該也不至於不管你的死活吧?警察不是都講革命友情的?」

  羅森其實已經盯著郭林好幾天了。

  郭林協助抓捕的那個人在雲南確實有點地位和身份,他一進去,道上的消息走的很快,而且也徹底堵死了一條來往越南的線路。羅森本來就打算從越南這條線走的,這下不得已只能困在這邊,本來就一肚子暴躁。偏偏那時候郭林又在電視上大出風頭,理所當然的他要找罪魁禍首算賬。

  但是郭林身邊一直都有警方的人跟著,羅森是計劃了幾天都沒找到合適的機會,無意中發現喬加似乎是跟郭林在一起塊兒,當然是沒有人貼身保護的喬加更好下手一點。

  他不管這倆人是什麼關係,只要能引誘郭林來行了。

  事實上,他還真押對寶了!

  郭林從接到羅森的電話,神色就很難看。他千算萬算就是沒想到羅森會注意到喬加。果然這幾天他就不該讓喬加出門。

  「黃隊,我不是說過要人貼身保護跟我同來的那個人?為什麼沒有同事值班?」

  「這個具體情況我也還不清楚,主要是這邊人手不怎麼夠,可能是出了問題。」對雲南警方來說,真正以警察身份過來的只有郭林一個人,喬加的身份郭林又不肯透露,又沒有明確的立場,他們也不可能一天到晚浪費好幾個人力去專門保護喬加。黃競的這番說辭擱在平時郭林是理解的,他自己就是做這個的,當然不至於不明事理。但是一想到喬加被羅森那種殺人不眨眼的人手上,他心裡不免有些急躁。

  尤其是……羅森擺明著是要對他報仇的。

  瞬間陷入了完全被動的局面,郭林也不管自己是不是在局裡,點了根煙就坐下來:「現在計劃有變,黃隊有什麼想法?」

  「還是先部署一下,那個汽修廠周邊的環境很複雜,很難進行布控,根據我們的消息,廠子在半山腰,要過去要穿一片樹林,那地方以前被封剿了好幾個制毒工場,貿然進去危險性太大了。」

  「羅森恐怕不會給我太多時間。」

  「郭林,這時候你得沉住氣,這群人我跟他們打過太多次交道了。像羅森這種只要被抓到就死路一條的,他們根本不在乎再多背幾條人命,說白了,多拖一個他們都是賺的。所以想要抓他們,一定要小心沉穩,衝動只會壞事。」

  郭林沉默了一下,然後點點頭:「我知道……

  黃競看勉強把郭林安撫住了,就趕緊叫外面的人幫他找杜子平,本來今天他答應給杜子平一天假的,沒想到還是得把人拖回來。不過杜子平休假的時候一般人也根本找不到他,黃競接到回報說找不到人之後,只能跟郭林先打個招呼自己去找:「你先在這邊坐一會兒,我出去打個電話。」

  「嗯。」

  郭林只是埋頭抽他的煙。

  而等黃競打完這通電話回來的時候,郭林已經不在了。

  黃競忍不住嘆一口氣:「……我操!我終於知道沈軍為什麼對這小子頭疼了!」

  其實郭林也知道配合黃競的部署一起去救人,把握會大些。甚至在黃競出去打電話的時候,他還想著要理智冷靜一點,但是就在黃競出門之後,他突然就坐不住了。

  臨走的時候,他拿走了黃競桌面上的那張地圖和車鑰匙。

  羅森所給出的那個地址,果然如同黃競所說,很難找。幸虧黃競那輛是個越野車,換了郭林之前在隊裡那輛,估計開到一半就陷在路坑裡出不來了。不過就算是這樣,他這車也只代步了大部分路程,開到山腳下不多遠的時候,郭林實在沒辦法把車弄上去,只好徒步下來走上山。羅森沒有再跟他聯絡過,他也完全不知道即將面對的是個什麼情況。唯一慶幸的,是好歹黃競為了防止出現意外,給他配了一把槍。

  而在汽修廠的喬加,想當然不會好吃好喝的被伺候著。

  羅森認準了他也是臥底警察,話都沒讓他說三句就是一頓揍,那個看著就像打手的男人下手比想像中還要狠,沒挺到十拳喬加就已經站不住了。只能單膝跪在地上,大口的喘著粗氣。

  「平時那麼囂張,也不過如此。」冷冷的嘲諷著喬加的狼狽,羅森坐在椅子上欣賞著喬加被揍的樣子。在喬加吐出嘴裡那股不重的血腥味口,他給旁邊的人使了個眼色,下半場眼看就要繼續。不過這時候,喬加搶先一步喊了出來:「你搞錯了,我不是警察!」

  「不是?」羅森那表情清楚寫著相信喬加他就是傻逼。

  喬加皺著眉咧著嘴:「我他媽的是被郭林押過來的線人,他是為了拿我掩護身份才把我弄過來的,你見過幾個警察用手銬對付同僚的。」一邊說,他一邊轉過身試圖讓羅森看見他手腕上的痕跡:「我昨天還被拷了一天!」

  郭林那破手銬大概都快鏽了,磨得他的手腕血痕好幾天都沒退下去,昨天他還為了這事兒吐槽了郭林,這時候倒是能做個借口。

  羅森坐著沒動,只是讓另一個人掰過喬加的手看了一眼,果然看見了明顯的手銬痕。他們都是逃犯,這種傷痕真假一眼就能看出來。對方在按了一下喬加的傷,感覺到他本能的一縮肩後,衝羅森點了下頭:「是真的。」

  到這一刻,喬加覺得自己剛才那頓揍真是挨得冤死了。

  他長出一口氣攤在地上:「媽的,被警察抓著已經夠倒霉的了,還平白無故背黑鍋被揍了一頓。」

  「你也不用撇的這麼乾淨,我見過你跟他在房間裡,當時可不覺得你是被他拷著的。」

  聽羅森這語氣,他似乎在酒店對面監視過一段時間了。

  喬加心裡沉了一下,不過很快又冷靜下來:「操,你不說我還不來氣,這個警察是他媽的變態的!不喜歡女人就喜歡男人,之前他假裝那個什麼老闆去跟人談生意還特地把我帶去,吸了點粉就在廁所折磨我,這事兒很多人都知道,你去問盧虎,操!我他媽的只要能搞到刀,絕對立刻捅死他!平時他讓我自由行動,只是為了怕我把他的事嚷嚷出去,到時候他非脫了制服不可!」

  反正現在郭林不在,話都是隨他說。何況喬加也不算全說了假話,能叫得上盧虎,他就不是信口開河。

  「你是說,那個叫郭林的警察帶著你,是為了那種事……?」

  羅森倒不是沒聽說過有人專門喜歡搞男人,其實他打過交道的那群老大裡也有專門好這口的,尤其是喬加說的這段,羅森還真聽說過。只是他當時並不知道話題裡的那個警察是郭林和喬加。

  從小就混在這個黑白混沌的世界,喬加的演技從來不是蓋得,他說得言之鑿鑿外加咬牙切齒,一時間倒真把羅森唬住了。

  他讓旁邊的人給喬加鬆了綁:「那照你說,郭林會不會來?」

  「不會!」喬加答得斬釘截鐵:「他想要我這種人隨便哪兒都能找到,怎麼可能為了我冒這麼大的險。」

  如果郭林聰明的話,他就不會自己摸上來。

  到了這時候,喬加也只能在心裡希望郭林帶著黃競他們的人一起上來,只要他能保住自己這條小命,這件事就有順利解決的希望。

  不過,在這之前,他得把最重要的事情套出來。喬加忍著腹部讓他直冒冷汗的絞痛,動作不怎麼好看的蹭到羅森旁邊:「我之前聽那個警察說過,他這次過來最擔心的是有人要殺他……大哥,你是不是之前跟著陳哥混的?」

  他這句話的話音剛落,羅森直接掐住他的脖子:「郭林跟你說了不少嘛……

  「大哥………………偷聽來的……我認識,雷哥……你放……放過我……」喬加後脊梁都冷了,他不敢反抗也不敢掙扎,只能勉力擠出字來,盡力把了雷可仁的名字說清楚:「雷哥……就是雷可……仁。」

  羅森聽到雷可仁三個字,終於鬆開一點力:「你認識雷可仁?」

  雖然暫時被放過了一把,喬加的心裡卻一沉再沉,沉的幾乎不見底了。如果羅森知道雷可仁,那陳旋難道真的是雷可仁介紹給黑狗的。如果真是這樣,他的身份大概早就曝光了,鮑鋒知道他跑到雲南,會不會對喬簡不利?

  媽的!

  他就不該卷到這些麻煩的事裡頭。

  喬加心裡頭心慌意亂,表面上還不敢流露出來,他小心翼翼的屏住呼吸等羅森的下一個反應,奈何羅森什麼表態都沒有。

  算了,只能豁出去了!

  別無選擇,喬加等不到羅森的回應只好自己主動求證,他帶著下一刻大概又要被招呼一頓的打算咬牙開口:「大哥,我聽說雷哥跟陳旋大哥交情很好的,你能不能看在雷哥的面子上,放我一馬……我可不想再給那個死警察抓回去了!」

  果然,下一秒是喬加就被站在羅森旁邊的男人扯著頭髮拖到了後面,羅森冷冷的看著喬加:「我為什麼要看著雷可仁的面子?之前他可沒少找陳哥的麻煩!你既然說你跟那個警察有仇,我一會兒就成全你,如果他來救你,你殺了他我就放你走,不然,你今天就等著死在這裡吧!」

  是不是郭林的線人,是不是警察都無所謂,羅森要的命從頭到尾都只有郭林一個人的,從他抓了喬加就沒打算放這人活著回去,所以對羅森來說,喬加剛才說的那一大堆不過都是廢話,如果郭林真的如他所言不出現,他也會想起他辦法結果了那個該死的警察!

  但是羅森這番話,卻讓喬加剛才還紛亂的心頭瞬間沉靜了下來。

  陳旋跟雷可仁之間並沒有什麼關聯。

  雖然不知道黑狗當時是怎麼同時跟他們兩頭接上的,但是按照羅森的說法,雷可仁和陳旋不止關係不好,還有過節。這麼說,之前那件事跟雷可仁應該沒有關係……

  祖上積德,總算他這岌岌可危的身份是保住了。

  不過喬加這顆心也就只能放回去這麼喘口氣的功夫了,因為緊接著他就想到了如今自身的處境和一會兒事態的發展。他是希望郭林能帶著大隊人馬殺上來,就算因為他這個「人質」而投鼠忌器,起碼他還能想點辦法趁亂開溜,毫發無傷的走人是不太容易,保住小命總是不難吧?

  可就如喬加曾經無數次所感慨的……幸運之神從來未曾站在過他這邊。

  時間並沒有過去多久,已經破爛的鐵門那邊就傳來了郭林的聲音:「羅森,我到了!」

  喬加和羅森幾乎是同事轉頭過去的。

  在陽光下面,站著一個背影挺立的男人。孑然一身,一臉坦然。

  你大爺啊……

  喬加皺著眉在心中罵了一句:郭林是真的存心來送死的麼!

73

  羅森看見郭林的時候,眼睛都在冒光,那是一種見到獵物之後興奮的目光,恨不得下一秒就直接撲上去咬斷郭林的脖子。

  很難想像,幾乎算是素昧平生的兩個人之間也會又這麼深的仇恨。

  郭林先確認了喬加沒事,雖然看著他甚至沒被限制行動不免有些驚訝,不過那也僅僅是一瞬間,下一秒,他的注意力還是轉回了羅森那邊:「雖然照著你說這個警察很不是東西,但他對你還算不錯嘛?」

  羅森這話是對著喬加說的,郭林不太明白話裡的意思,只能以不變應萬變。

  喬加現在手心裡全是汗。

  這個羅森光看著都覺得壓根是個瘋子,郭林這麼孤身跑過來,天知道會出什麼事。

  操!

  平時不是很精明很會算計麼,這次怎麼會蠢成這樣。

  喬加當然不知道郭林跟黃競那段談話,他心裡還存著一點希望郭林只是自己進了汽修廠,外面還有接應的警察,但是下一刻那個羅森的打手卻徹底粉碎了喬加的期望:「他是一個人來的。」

  剛才他已經出去看了一圈,沒發現有埋伏的警方人員。

  羅森掂量著手裡的槍:「郭警官,你膽子不小嘛!」

  「不是你通知我一個人來的。」郭林鎮靜的站在門口,沒有前進的打算:「我知道你是羅森,如果你是要給你老大陳旋報仇,我得告訴你這種做法很不聰明。」

  「哦?那你覺得怎麼做比較聰明?」

  「殺個警察,你一定逃不掉。」

  羅森呸了一口:「少拿這套唬我,無論我殺不殺你,我都走不掉!」他太清楚黃競那幫人了,不追到他窮途末路,這些人是不可能輕易撒手的,他走到哪裡都是一樣。

  郭林倒是沒對羅森這份覺悟表達出什麼異議,他刻意避開了喬加的話題是不希望讓羅森了解喬加跟他的關係,同事這種關係總歸還是比情人來的安全些。他還不知道喬加已經什麼底都跟羅森篼了。就在羅森和郭林說話的時候,另一個人過來搜了下郭林的身,沒發現武器,就把他往前推了幾步。

  喬加在旁邊一直保持著沉默,他們現在是處在一個完全任人魚肉的狀態,多說多錯多做多錯。

  不過,對於一心要報復的羅森來說,無論郭林和喬加開不開口,結果都不會有什麼影響,只不過剛才喬加說的那些話,倒是給了羅森一個全新的報復辦法。他給另一個人使了個臉色,下一刻郭林就被壓著背按在地上,他悶哼了一聲,卻依然沒有做多餘的動作。所謂投鼠忌器,他如果反抗只會引得羅森更瘋,到時候恐怕他和喬加誰也走不掉。

  羅森滿意的笑了:「看著警察這麼聽話還真是讓人心情愉悅。旁邊那個,你不是說這個警察一直以來都在搞你麼?我給你個機會報仇,你把你之前受的窩囊氣都撒出來吧。」

  喬加愣了一下:「在這兒?」

  「怎麼,你還覺得觀眾不夠?」冷冷的嘲諷著,羅森隨手扔了一條麻繩到喬加腳邊:「爽夠了就送他上路。」

  郭林很意外事情怎麼會這麼發展,他不知道喬加到底跟羅森說了什麼,但是聽羅森話裡的意思,他有種很不好的預感。相比郭林,喬加更崩潰。他沒想到自己隨口胡諏的那些會讓這個瘋子想到這麼變態的辦法,眼看架著郭林背後的那個人力氣越用越大,以至於郭林表情越來越痛苦,他看著腳下的繩子第一次進退不得。

  羅森這個主意打的太好了,他讓喬加動手殺郭林,既報了仇,也不用親自動手,到時候留下他倆的屍體,八成會有人以為他殺警之後自盡。

  媽的!

  羅森還真是個不折不扣的神經病。

  喬加半天不動一下,羅森自然不會有那麼好的耐性等他想出對策,直接打開了槍的保險,羅森指著喬加的方向:「還傻站著幹什麼?沒聽見我說的話!」

  你大爺的!

  咬著後牙,喬加別無選擇的撿起地上的繩子,卻只是很慢很慢的往郭林那邊蹭:「大哥……殺警察這種事,我不敢的……」他臉色慘白,手拿著繩子都直哆嗦。羅森就那麼看著他,動了動手上的槍:「想著你不做你就要死,你就敢了。」

  被按在地上的郭林這時候終於開始掙扎:「羅森,你跟警方做對不會有好結果,你們跟雷可仁那些事我們已經全部掌握了,只要你跟警方配合,我保證你起碼能換個緩期!」

  這是羅森第二次聽到雷可仁的名字,他皺眉看著郭林:「雷可仁跟我有什麼關係。」郭林因為這句話抬頭看了一眼喬加,後者雖然沒有任何表示,但郭林卻在心底鬆了一口氣。

  總算這趟雲南他沒白來。

  但是緊接著,羅森就站起來直接把槍抵在了喬加後腰:「你是不是非要我給你一槍你才肯動?」

  因為羅森這一刻離喬加很近,手裡拿著繩子的男人有那麼一瞬間真的很想轉身跟羅森拼一把算了,但是一邊是繩子一邊是槍,這風險實在是大的無法預料。

  被迫一步步的接近著被壓在地上動彈不得的郭林,喬加在心底暴躁的咒罵著自己怎麼就想不到一個解決辦法,與此同時郭林抬頭瞪著他的視線也帶著他讀不懂的複雜情緒。

  他們倆簡直說不好到底是誰在連累誰。不是為了喬加,郭林不會以身作餌,但如果不是郭林,喬加也不會被羅森抓了做人質。歸根結底喬加做線人也是迫於郭林,可郭林以警察這樣的身份,可謂對喬加已經仁至義盡了。

  喬加從來沒想到自己會有一天跟一個人牽扯得這麼複雜,他們之間已經不是算不算得清楚得問題了,而是被緊緊的綁在了一起,任何人的分吹草動都會牽動另一個人的心魂。

  就如同現在,看著郭林被人狼狽的壓在地上,喬加就有一股不顧一切轉身把羅森直接勒死的衝動。

  蹲下來抓起郭林的頭,喬加咬著牙擠出來一句話:「警官,告訴我,你後悔麼?」

  「這話應該我來問你,你們這麼做,總有後悔的那天。」簡直不可思議,到現在,郭林眼底竟然還能露出笑意。他象徵性的掙扎了一下,在被更大的蠻力壓在地上之後吼了一聲:「你們如果肯現在放手,走出這道門,還有一線生機,不然就是死路一條!」

  喬加看著這種笑容忍不住也笑了,他點點頭:「不後悔就好。」

  然後下一刻,他把郭林提了起來,一邊用繩子繞上郭林的脖子,一邊扯開了他的褲子。

  羅森見喬加終於開始玩真的了,終於滿意的往後退了兩步,他對男人只見這檔子事沒興趣,不過能看見郭林被這麼侮辱,他心頭簡直無比的暢快!

  喬加在感到後腰的槍離開自己之後,就這麼以背對著羅森的姿勢突然用胳膊扼住身後人的脖子,然後猛力彎下腰將羅森順勢摔了出去。這招是之前郭林教他的,如果被人從背後威脅,這個背摔是最有效的辦法。喬加動手的同時,郭林也用頭撞向身後男人的下巴,掙扎出一只手,抽出腰裡的皮帶繞上了對方的脖子。

  顯然羅森根本沒想到喬加會突然反抗,措手不及被摔得頭暈腦脹,等他掙扎著從地上起來得時候,發現喬加已經朝著門口衝過去了。連半秒鐘的猶豫都沒有,羅森下意識就衝郭林開了一槍。

  這一槍正正打在郭林背後。

  郭林只是很輕的哼了一聲就直接摔到在地上。

  喬加聽見槍聲的時候心都涼透了,他找到郭林放在門口的槍,衝進去就對著羅森開槍。他只扣了一下扳機,卻有兩聲槍響,等他意識到另外一槍是從他背後傳來的時候,他回過頭就看見了杜子平。

  不止是杜子平,黃競也到了。

  「所有人聽著,放下手裡的武器,你們現在已經被警方包圍了。我再說一遍,所有人放下武器,停在原地!」

  杜子平那槍是直接打中了羅森的胸口,他是當場斃命的,相比之下喬加根本不知道自己那槍打到了哪兒,黃競的喊話成功阻止了羅森那個打手的全部動作,等杜子平和喬加衝進去的時候,杜子平把羅森的同伙扣在地上戴上手銬,喬加則是撲向郭林,檢查他的傷:「我去,郭林,醒醒,你沒事吧?」

  杜子平衝外面喊了一句叫救護車,黃競也跟著跑了進來:「怎麼樣?郭林沒事吧?」人是他從沈軍手上搶來的,這要是有個好歹,沈軍估計這輩子都要跟他沒完沒了了。

  顧不上旁邊還有人,喬加動作不怎麼斯文的直接扯開郭林的襯衫,在確定裡面確實穿著防彈衣之後才長出一口氣坐在地上。

  他剛才抓著郭林的時候就感覺他身上應該穿著防彈衣,幸虧是沒估計錯。

  不過就算是穿著避彈衣,羅森那槍還是開的太近了,郭林挨了一下其實是疼暈過去了,外頭山路實在難走,為了以防萬一,黃競安排杜子平先押著羅森的同伙回局裡,留下兩個警員等郭林清醒。至於喬加,所有人都默契的沒有追問他的身份,因為他也不是警隊的人,黃競對他也無從安排。

  他就坐在郭林旁邊等他醒。

74

  剛才那槍如果羅森是衝著郭林的頭打的……這哥們兒就烈士了。

  人很多時候都是面對生死的那一刻沒什麼感覺,只有在事後回想的時候才會後怕。喬加仔細想想這段時間他已經在生死關頭走了好幾圈了,但是每一次等事情過去了,他依然會渾身發抖。而且有越來越嚴重的趨勢。

  曾經的喬加是不怕死的。

  對有些人來說,死其實是最輕而易舉而且最簡單的事情,說的不好聽一點,簡直就是解脫。喬加以前每天睜開眼都覺得日子過夠了,哪怕是過個馬路都希望對面有輛車直接送自己一程算了。所以他做事很拼,耍起狠也從來不要命。

  偏就是他這樣的,還一直死不掉!

  真要說起來,喬加第一次感受到自己捨不得死,是在飽鋒丟給他一把槍讓他做掉駝子李的時候。他當時清晰的感受到自己心裡頭那股不甘願,煩躁以及膽怯。他不想跟這種人打交道,也不想把小命交給那種人。因為他還有太多的事情想做,他覺得自己的日子雖然實在不怎麼樣,也還算是有滋味的。

  他無法判定這種想法是不是因為郭林,但是在剛才他跟郭林兩個人都被人掐著性命的時候,他再次感受到了那股恐懼和不甘願。

  如果以前他總覺得自己是為了不讓喬簡徹底i變成一個孤兒而活著,那麼現在,他的每一天都是為了自己。

  他想活的更久一點,更好一點,能多點時間讓他理清楚他喬加這輩子到底想抓住什麼!

  就衝著這個,郭林也得活的好好的。

  AIDS也好,飽鋒也好,羅森也好,誰都好,任何人也別想打這人的主意。

  這個死警察的命是他喬加的!

  結果郭林醒了之後就對上了喬加這種接近凶狠的眼神,他愣了一下:「出什麼事了?」

  然而喬加只是看他一眼,站起來招呼那倆警察把郭林架起來送下山。

  ——所有問題,都等他倆單對單的時候再算清楚!

  郭林後來被送到醫院拍了兩張片子,幸虧沒造成什麼內傷。黃競後來還特地打了電話詢問情況,郭林表示第一時間就可以回去報告具體的事發經過。

  當然,關於喬加被羅森逼著要怎麼他那段,他隱了沒說。

  不過有個人最後還沒能瞞住,就是杜子平。

  羅森身邊那個打手是他審訊的,自然能從口供中看出喬加和郭林的關係並不是看起來那種,不過他也沒將這些寫進筆錄裡,整個行動雖然危險性極高,也出了點意外,但最後的結果還是很圓滿的,陳旋的犯罪團伙到此一個沒跑,死的死關的關,對雲南這邊來說也算是大功一件。

  就是黃競覺得稍微有點對不住郭林:「你本來還想要他的口供,這下我是真的沒辦法了。」

  當時杜子平拿槍如果不是開在致命的地方,現在他就得給郭林蓋國旗了。

  「關於我要問的事,我已經問過了。」郭林從頭到尾也沒將具體的緣由解釋給黃競聽,黃競也沒有多問,畢竟他們跨著不同的轄區,有些事情互相影響太多不是什麼好事。他不多問,但郭林還有事情要問他:「對了黃隊,關於雷可仁,你有什麼資料可以提供給我麼?」

  「爆雷?」

  黃競皺了下眉:「這個人我們手上的資料也不多,他門路很廣,人也夠貪。幾乎什麼生意都要插一腳,之前懷疑過幾起軍火走私跟他有關係,但是當時他們交易的太過迅速,我們沒有來得及抓人,後來消停了一段時間。不算我們的重點目標,不過也在我們的建檔名單上。」

  「我懷疑他想跟人合作,可能會有大動作。」

  「哦?」黃競對這個比較有興趣:「你有什麼根據麼?」

  「鮑鋒身邊的親信前段時間擺了場酒席大張旗鼓的跟雷可仁結拜,我想是要借他在這邊的某些門路做點事。」

  郭林之所以把這件事跟黃競明說,是希望黃競能夠在雲南這邊配合一下,最大限度的封死雷可仁和鮑鋒連成一氣。其實搗破毒品集團,最怕的就是幾個家族抱團在一起,這樣無論是偵破的難度還是抓捕的難度都會很大。

  尤其是毒品如果再和軍火攪和在一起,他們警方就太被動了。

  郭林的想法在他一開口的時候黃競就明白了,他點點頭:「你放心,我們接下來會多注意跟雷可仁相關的人員動向,如果有什麼問題,會跟你們那邊及時溝通。」黃競實在是喜歡郭林的這個腦子,他憋到最後還是沒忍住:「我說,你真不考慮過來跟我?我保證對你比你們那個咆哮沈好。」

  聽到黃競叫沈軍咆哮沈,郭林忍不住笑了:「我真的很感謝黃隊對我的器重,不過暫時我真的還不想這麼遠的調動,我在那邊還有些沒做完的事。」

  「那等你做完了事,我們再坐下來商量。」

  黃競倒真是有心,郭林聰明的沒再繼續拒絕,只是意思的應承下來,所有的事情都等到時候再說。

  而就在郭林跟黃競在辦公室談案情的時候,外頭喬加和杜子平也在聊。郭林從黃競辦公室出來的時候,就看見喬加拍著杜子平的肩膀:「反正兄弟我就靠你了,全當我欠你一個大人情!」

  杜子平則是笑了一下,帶有深意的看了一眼站在邊上的郭林:「君子有成人之美,我盡力試試看。」

  黃競跟著郭林一起出來,看著杜子平少見的竟然會多管閒事也有些好奇:「什麼事?」

  「沒事。」

  杜子平轉身將之前整理好的口供卷宗遞給黃競:「黃隊,口供已經錄完了。」

  黃競當然不相信他的那句沒事,不過杜子平這個人一向是只要他不想說,誰也不可能撬出來一個字,他只能在喬加,郭林還有杜子平之間狐疑的掃了一圈,最後收下卷宗回了自己的辦公室。

  只有郭林表情複雜的揚起眉,他發覺喬加現在跟警察相處是越來越自然了……

  等郭林和喬加上到火車的時候,才明白喬加要杜子平幫的忙是什麼。

  「我們要做27個小時。」

  這句最後從郭林嘴裡說出來的話成為了喬加最後一句有概念的話,甚至後來有乘務員過來敲門要求驗票,他都完全沒有記憶。

  惹毛了一直假寐的獅子,下場就是被啃到渣都不剩。

  喬加在這次之後,終於徹底醒悟。只是對於郭林來說,這就跟一個隱藏的技能被開啟了一樣,再想關的時候,已經不如喬加最先所想的那麼簡單了。

  喬加和郭林下火車的時候,耿偉還來接了。他跟郭林認識這麼多年沒聽過這個哥們兒如此之詭異的要求,大中午的竟然要他開著車到車站來接。

  「想要開到站台除非公車私用,違反紀律。」人是進站了,車還在停車場,耿偉皺著眉看著郭林一身完好:「我本來以為你是缺了胳膊斷了腿,這麼看明明沒事啊……

  四肢健全的折騰他這一趟是為了什麼?

  郭林很少見的心情一直保持著預約,要嘴裡咬著煙,手上拎著行李:「行了,話別那麼多,趕緊走吧。」

  至於喬加,一路都在後頭沉默著,那表情說陰沉不陰沉,說高興也實在算不上高興。

  而且不知道是不是耿偉的錯覺,總覺得喬加看著特虛……

  所以後來到了隊上,他還忍不住八卦了一句:「我之前聽沈隊說你在雲南那邊的行動還算順利啊,怎麼喬加看著臉色那麼差?他受傷了?」

  「沒事。」郭林當時頭都沒抬:「受了點教訓。」

  「哦?」

  這事兒耿偉喜聞樂見啊,他看那個小混混不順眼也不是一兩天了,一天到晚的拽得二五八萬,真心是沒把他們警察放在眼裡啊!

  郭林加了兩天的班把跟黃競那邊聯合行動的過程寫了報告,除了部分細節之外,基本上交代的很清楚。沈軍看了報告頗為滿意,不過他很清楚黃競心裡頭那點算盤,所以郭林進他辦公室的時候他劈頭就一句:「說!黃競給你開了什麼條件留你在那兒!」

  「不加班。」

  「放屁!」做警察的不加班還叫警察麼!黃競那人從做教官的時候就把女人當男人用,男人當野人用,沈軍才不信郭林在這邊胡扯。

  結果沈軍對面的那位下屬只是笑笑:「隊長,你別管黃隊是怎麼說的,反正我沒留下也不打算過去,我這人念情記恩,你放心好了。」

  現在他只要看著沈軍就想起黃競那聲咆哮沈,所以連帶著覺得氣勢都沒以前那麼強了。

  沈軍也覺得郭林這表現不怎麼對頭,但是又說不上有什麼問題:「你小子出差一趟看著心情不錯啊……我聽說你差點出事,怎麼都不知道怕。」

  「這活兒不就是玩命的麼……」郭林倒是從善如流,他坐下先遞給沈軍一份表格要他簽字:「頭兒,我這次去雲南,除了幫黃隊抓人,也順便打聽了點消息。我之前跟你彙報過,鮑鋒現在開始接觸雷可仁,一定有什麼新的打算。我們之前對駝子李的布控可以收網了,可以的話,這人我想先控制起來。」

  「然後呢?」

  沈軍要的是全部計劃,不是一知半解。

  郭林遞給他另一份文件:「我考慮過,之前我們那次計劃之所以會失敗,八成以上是鮑鋒已經懷疑了駝子李的身份。現在到處都在找他,如果駝子李夠聰明,就會選擇跟我們警方合作。要他指控鮑鋒或許不容易,我們手上沒有實證,但是借著他,我們可以逼鮑鋒出手。」

  「你是說,拿駝子李做餌?」

  「嗯。」

  以前之所以他不選擇走這一步,是覺得太過冒險。畢竟鮑鋒這個人經過之前的幾次交手他都覺得不太好控制。可是這次抓羅森的事讓他明白一個道理,跟這種亡命之徒對上,真的是捨得不孩子套不著狼。有些危險非冒不可……

  否則黃競也不會明知道有風險還是同意了誘捕。

  不過,沈軍跟黃競一向不是一個風格,他們畢竟一個坐鎮市內一個邊境慣了,前者求的是穩,後者要的是結果。所以郭林這個提議沈軍並沒有立刻答應,他讓郭林先把分析材料留下,他研究一下再說。

  郭林也明白他的顧慮,沒多說什麼。

75

  報告交完了,沈軍特批了郭林一天假。他這次出公差知道內情的沒幾個,不過怎麼說都是九死一生了一把,沈軍也還不至於沒人性到這個地步,不過要求郭林歇了這一天之後必須立刻恢復回狀態,之前出了那麼多事,需要郭林處理的問題還有很多。

  耿偉本來說叫上劉宇一起蹭郭林一頓飯,幾個哥們兒也好久沒聚了,沒想到還是晚了一步,等他跟劉宇那邊敲定好再躥過來逮人的時候,郭林已經先一步翹掉了。

  再打電話就是關機。

  「操!」耿偉聽著那忙音就知道郭林這死小子又設了呼叫限制:「這家伙現在越來越有色情沒人情了,想也知道又跑去找那個小混混!」

  已經快走到喬加家附近的郭林差不多時間打了個噴嚏,他皺了下眉,不難想像耿偉會有多少怨言。

  可是他不過來看看,還是不太放心。

  喬加這邊也不知道是怎麼跟鮑鋒那邊解釋的,一下子消失了這麼多天。而且他倆在火車上也有點太亂來了,他不是看不出來喬加狀態不怎麼樣。

  確定了沒有人盯梢,郭林刻意選擇了一堆人進樓道的時候混在了人群裡,等到了門口,敲半天發覺沒人開門。

  之前他打過電話,電話也是不通。

  這個時間按照喬加的說法他還沒上崗呢,不在家裡有些反常啊……

  喬簡應該還在學校,郭林怕敲門太多引起樓上樓下的注意,只是稍微猶豫了一下,就掏出兜裡的鑰匙,拿出跟喬加門口這把鎖差不多匹配的,弄了幾下就把門撬開了。

  一開門,就看見喬加光著上半身從他眼前晃過去,手裡拿著一瓶啤酒:「難怪有人說你們做警察的就是合法化的罪犯。」撬鎖比他還熟練。

  郭林完全沒有不好意思,他順手帶上門:「你就算在家也稍微有點戒備,如果不是我呢?」

  「這年頭有幾個會在敲了半天門之後才撬鎖的?真要是來找我算賬的,這破門一踹就開。」

  他惹上的都是幫什麼人他比誰都清楚……真是私怨還會費事撬鎖麼?

  至於小偷,估計也不會有興趣光顧他這種無業遊民。

  明知道喬加這套是歪理,郭林也懶得去跟他對著貧了,他把鑰匙放回身上,然後跟著喬加晃到了廚房:「怎麼樣,你這邊沒什麼事吧?」

  喬加頭都沒回:「你關心的是公事還是私事?」

  「我早就公私不分了,你隨便選一樣說吧。」

  「李嚴找過我,不過我之前已經放了風出去說我要去跟人買個消息,要查個人……應該問題不太大,反正也沒找上門,我問了一下,道上也沒什麼消息。」那群以前老跟P鬼混的小弟現在也基本上算是跟著他了,別的不行,打探點零零散散的小道消息倒是很靠譜。

  郭林對於那句要查個人有點疑慮,不過見喬加這狀態,他還是沒有打破沙鍋問到底。倒是看著喬加剛洗完澡的樣子就一直灌啤酒有些看不下去,等他要開冰箱拿第二瓶的時候,直接上去攔住:「你還是吃點正常的東西吧,家裡有什麼?我給你做點。」

  「喬簡買了兩塊面包,我現在沒什麼胃口。」

  「……不舒服?」

  「你說呢?」不答反問,喬加懶洋洋的靠在冰箱門上,嘴巴還是那麼欠,視線從上往下的掃了郭林好幾圈:「郭大警官,我以前還真是小看你了。」

  難得沒打算跟喬加鬥下去,郭林把外套脫了隔著挺遠直接扔到了沙發上,熟門熟路的去舀了兩勺米出來洗:「你要是不舒服就再回去睡一會兒,等醒了喝點粥。」

  但是喬加不肯動:「當初有臉面爽你現在裝什麼斯文,這賢妻良母的氣質實在不配你。」

  床上是禽獸的下床也不過是穿著衣服的禽獸。喬加覺得這筆賬他無論如何得討回來,如果他不把這個警察搞到三天下不了床,他喬字就倒過來寫!

  郭林一轉頭就看著喬加那股發狠的表情,他搖了搖頭,懶得跟這種人計較。

  睚眥必報啊……

  他也不想想最先是誰先撩起來的!

  現在的時間不過是中午過了一點,外頭熙熙攘攘的大概不少大爺大媽回來。郭林就著外頭的陽光動作熟練的煮著粥,喬加就靠在邊上半假寐半嘴欠的繼續撩警察,後者趕他去睡覺他也不聽,衣服也懶得穿。

  也就是現在的時節還不算太冷,不然郭林覺得他也撐不了多久。

  不過喬加真的是挺累的,他現在渾身上下沒有一個地方不酸不痛的,洗了澡也沒舒坦到哪兒去,如果不在嘴上找回點面子,他懷疑自己晚上睡覺都能被這口氣憋死。但是嘴巴再硬身體依然凡塵俗子的肉身,郭林一直不跟他頂嘴,喬加自己一個人太無趣,過了一會兒竟然有點犯困了。

  或許是被外面的陽光晃的……

  也或許是那股淡淡的粥香飄出來,讓他想起了很久很久以前,家的樣子……

  郭林也是過了一會兒沒聽見喬加的聲音,抬起頭才發覺這家伙竟然直接坐在地上睡了。

  「喂,你還是回房吧。」

  過去很輕的拍了拍喬加的臉,後者卻沒給他什麼反應,很輕的哼的那兩聲大概勉強是一句不怎麼文雅的粗話。

  但是郭林又不能真的讓他坐在地上這麼睡,最後沒辦法,只能把已經睡得迷迷糊糊的喬加架起來,半背著的弄到了沙發上,然後去找了毯子給他蓋上。

  「這兩天,你還是好好休息吧,接下來還有場硬仗要打……」明知道這些話喬加現在可能聽不見,郭林還是喃喃自語的這麼嘟噥了一句。他坐在邊上,拿起喬加之前沒喝完的啤酒灌了一口,然後沉思的看著前頭,半天都沒動一下。

  如果沈軍同意他的計劃,可能又要牽動很多人了。

  他掏出兜裡的手機,調出所有的受限呼叫,在一大排的耿偉和劉宇中,有點意外的看見了邵琪的名字。

  電話是剛才給他打的,而且還不止打了一次。

  下意識的,他轉頭看了一眼沙發上的喬加,後者睡得一臉深沉,跟他平時那股調調倒是大相徑庭。

  將那個號碼按了回去,郭林並沒有刻意站起來或者拉遠跟喬加的距離。

  邵琪接電話接的很慢:「……郭林?」

  「嗯,有事麼?」

  之前他們兩個該說的都說了,邵琪也有一段時間沒怎麼找他了,郭林估計不是有什麼特別的事,不會找他這麼急。

  果然,邵琪在那邊聲音有點抖:「郭林,你現在能不能過來我這邊,我難受……

  「怎麼了?」

  「你快過來……我真的很難受……」邵琪的聲音斷斷續續的,感覺上並不清醒,郭林猶豫的站起來,還是追問了一句:「邵琪,你到底怎麼了?」

  然而那邊只會來回的重複要他過去,這種狀態跟初孟哲死的那段時間她的表現很像。

  但是明明已經這麼久沒事了……

  郭林不想再重複一遍那段時期:「邵琪,你聽我說,你的生活必須要靠你自己走下去,這世上還有很多人關心你,你不要把自己封閉在過去。」

  「……我很難受……郭林……難受……我難……」話沒有說完卻突然被掛斷了,郭林無奈的看著手裡的電話,對眼前的局面有些頭疼。

  他估計邵琪又恢復了以前那種酗酒的日子,但是這個責任,他真的不想再扛下去了。

  說到底,他不能代替孟哲照顧邵琪一輩子。

  ——可是,邵琪畢竟是孟哲最後托付給他的……

  當初這個哥們兒他沒能拉一把,沒能救下來是他一輩子的遺憾,雖然心裡很清楚邵琪的問題不是他的問題,郭林還是沒辦法做到無動於衷。

  希望是最後一次吧……

  嘆口氣,郭林無奈的穿好外套,將給喬加做的粥關了火,然後沒什麼聲息的關上門。

  睡在沙發上的男人很輕的冷哼了一聲,翻了個身,繼續睡自己的覺。

  郭林開車到了邵琪家樓下,卻停了半天都沒有上樓。他

  心裡很清楚,今天一旦他上去了,可能短期之內邵琪這邊的麻煩他都甩不掉了,但對於現在的他來說,他根本沒有多餘的精力去處理邵琪。尤其是如果他後面要查邵東的話,跟邵琪保持聯繫只會讓局面更複雜。他自己心裡清楚他不想利用這層關係,其他人不一定會認同。

  如果沈軍真的要他臥底下去,他找不出個合理的理由去推掉。

  所以這個樓,郭林真的很不想上去。

  他手裡攥著手機,在樓下等了足足一個小時,發覺既沒有後續來電,也沒有救護車之類的出入邵家,就有了走人的想法。也就是在他打算走人的時候,突然迎面對上了很刺眼的車燈,等視線稍稍適應了這種強光,他才看見對面車裡走下來的是邵東。

  實話說,他已經很久沒有跟這個男人打過照面了。孟哲那件事到底怎麼回事彼此心知肚明,在郭林心目中邵東就是個目標人物,而在邵東心裡,郭林的身份就是個警察。只是之前的那段時間,他們不得不因為邵琪的關係反覆的打著交道,從一開始邵東的抗拒阻止到後來的默許放任,他們之間從來談不上和平共處,但起碼有著避而不見的默契。

  今天想必也是知道了邵琪這邊出了狀況他才會回來。

  不過所謂的冤家路窄,狹路相逢,也就是眼前這樣了……

76

  郭林既然沒能在之前最合適的時候躲開,現在就無法避了,他看著邵東下車走到他這邊,本來以為這人會跟之前一樣無視他的存在走過去,沒想到邵東竟然停住了看著他:「郭警官不上去?」

  「邵先生既然回來了,我想邵琪應該沒什麼事,我就不打擾了。」

  「上來喝杯東西吧。」邵東的口吻不是在商量,而是直接命令了,他說完了直接轉身就走,快走到門口的時候又轉身過來看郭林。

  其實這時候郭林也可以走……但是說不清楚為什麼,郭林最後還是跟著邵東進了門。

  邵東讓家裡的傭人給郭林衝杯咖啡,自己就直接上樓去了。

  郭林有點意外邵東讓他跟著進來卻沒有叫他上去看邵琪的打算,結果沒過多久就聽見了邵琪的尖叫,然後就是一陣不小的動靜,在郭林覺得情況不對打算上去看之前,邵東就先一步走了下來。不過無論神態還是狀態都比之前差了很多。

  自從孟哲的事情之後,邵琪也幾乎成了邵東的一塊心病。這也是他明知道郭林是什麼立場也能夠忍受他站在自己房裡的原因。

  邵東嘆了口氣,坐在郭林的對面:「最近邵琪的情況不怎麼好。」

  「是因為什麼原因呢?」明明之前的情況有所好轉的。

  這個話題對邵東來說實在讓他很疲累,他索性給自己倒了杯威士忌:「醫生說原因有很多,邵琪之前瞞著我偷偷停藥了一段時間,後來又發生了一些事可能刺激到了她。」

  郭林沒想到邵琪的病情這麼嚴重:「以她現在的情況,我認為還是入院就醫比較好。」

  「但是她不配合治療。」邵東喝了口酒,背對著郭林:「郭林,我開門見山了……如果我讓你跟邵琪結婚,你會不會考慮?」

  邵東這一句神來一筆說得郭林愣住了。

  就算是為了邵琪他都無法想像邵東會開這樣的口,最初的震驚過後,郭林拒絕的很乾脆:「邵先生,我想你明白我對邵琪並不是那種感情。」

  邵東並沒有立刻做出反應,似乎郭林的拒絕本來也在他的意料之中。在短暫的沉默之後,他只是放下手裡的杯子:「我希望這段時間,你有空能多來看看邵琪,畢竟你們還是能算得上是朋友。」說完這句話,就如同最初他要求郭林進門一樣,沒有任何多餘的動作,邵東直接回了自己書房。

  被他留在客廳的郭林卻皺緊了眉頭,心情比剛才等在門口時還要沉重。

  ——因為他太清楚,邵東這樣的人,是不會隨便開口的。

  所以也不會輕易放棄。

  在郭林去邵家的時候,喬加很舒服的睡了一覺。等醒過來時,喬簡已經回來了。他拿起桌上的手機看了一眼時間,發覺已經晚上九點多了。

  喬簡本來就在他旁邊寫作業,看見他醒了就要去給他熱碗粥。

  周圍看了一圈沒找到本來也不應該在的人,喬加揚了揚眉,什麼多餘的話都沒說。

  事實上郭林給邵琪打電話的時候他並沒有睡著,不過正如他的平時生活郭林從不多問,他也沒興趣去在意郭林跟其他男男女女糾纏不休。畢竟他根本找不到一個合適的定位來形容他們這種詭異的關係。

  說是情人有些可笑……

  說是p友又不太準確。

  可以共患難但沒辦法共富貴,畢竟就他們所處的世界來說,不僅僅是相差的太遠,而是根本站在一個對立面。

  「哥,小心燙。」喬簡端著碗過來,讓喬加坐起來喝粥。

  他放學回來的時候就看見了鍋裡熬好的粥,雖然沒有任何字條說明,不過喬簡下意識的認為這是郭林做的。畢竟在他們喬家,也只有郭林才會關心他們兄弟倆的死活。

  喬加喝得很慢,大半碗下去之後他才問了一句:「你這幾天在學校怎麼樣?有沒有遇到什麼麻煩?」

  這次他去雲南除了擔心鮑鋒那邊,就是比較掛心喬簡。

  「挺好的,沒什麼事……」喬簡並不知道耿偉去學校看過他兩次,甚至連喬加都不知道郭林有所交代。不過喬簡對這幾天裡喬加的去向還是有話要問的:「哥,你這次是去哪兒啊?」喬加前後只給他打了一通電話還幾乎什麼都沒說,只說回來了再跟他談,但是看喬加這樣子,似乎也不準備對他說什麼。

  果然,喬加放下手裡的孔碗:「我的事你不要多問,總之有事了你就按照我之前給你的地址和聯絡電話去找人來照顧你。」

  「那個耿偉?」

  「恩。」喬加態度有點猶豫,那個警察橫看豎看也不怎麼靠譜,不過好賴都是個警察,他跟郭林真有什麼事夠不到喬簡,還是讓耿偉這種人來看著他比較放心。

  這是喬簡第一次聽到耿偉的名字,在他的概念裡似乎喬加的朋友就只有郭林一個,這個耿偉聽名字倒是不像之前在喬加身邊混跡的那群,可名字實在很陌生。而讓他更擔心的,是喬加突然留給他這種東西,讓他心裡很不踏實:「……哥,你是不是要做什麼危險的事?」

  「剛才不是告訴你不要多問。」照舊不會解釋太多,喬加點根煙,讓喬簡去給自己拿瓶啤酒:「行了,你回屋寫你的作業去吧。」

  「林哥說過讓你少喝酒。」

  因為沒有得到想要的答案,喬簡多少有點脾氣。他收拾好桌上的那些書本,直接抱著回了自己房間。

  喬加則是目瞪口呆的看著自家弟弟的「叛逆」:「我去,郭林到底給你吃了什麼東西你這麼聽他的話!」

  但是回答他的只有喬簡關門的聲音。

  郭林本來打算休假那一天的時間跟喬加聊聊他之後的計劃,結果因為邵琪的事打亂了最先的安排,什麼都沒談成。之後的幾天倆人都沒有時間聯繫和見面,所以郭林並不知道,喬加這幾天遇到個大麻煩。

  去雲南的事情,喬加給鮑鋒那邊的交代是他找駝子李去了。

  因為現在幾乎沒人知道駝子李躲在了什麼地方,喬加說有人要賣消息給他,但是堅持要見面才說,所以他只能跑去見一面。至於為什麼這麼多天,是出了點狀況他被耽擱了,那個要給他消息的人被警察盯上,最後非但沒有收到準信兒,還差點連他都賠進去。

  理由有點扯,但是鮑鋒一時半會兒也抓不到他什麼問題,總能應付過去。

  喬加沒想到的是,在李嚴代替鮑鋒審問完他之後,冒出來的第一句話竟然會是:「關於駝子李的下落,我知道。」

  「啊?!」

  臉上的表情差點僵住,喬加特別不想往下接話了。不過李嚴的話當然不會只說一半:「前兩天就是為了這件事找你,誰知道你小子人都跑的沒影了。駝子李躲在哪兒我已經查清楚了,你自己看著辦。」說完,李嚴扔給喬加一個破手機,屏上顯示著一行地址,大概位置在郊區,只是具體到地名喬加都沒聽過。

  避無可避,喬加只能勉強應下來:「恩……我知道了嚴哥……

  李嚴看著他,還是那副冷冷的樣子:「喬加,你最好別耍那些花樣,要收拾你,都用不著鮑先生開口。」

  「那是那是……」喬加只能陪著笑臉:「嚴哥你捏死我也就是一根指頭的事。」

  「盡早把鮑先生交代的事情做好吧。」

  「明白。」

  等好不容易應付完李嚴,喬加拿著那手機半天只能戳在那裡不知道該怎麼辦。

  總不能……真的去殺人吧……

  簡直跟個燙手山芋一樣,丟不掉也接不住,喬加煩的一下午沒動地方,就在李嚴叫他來的這家酒吧裡灌了一下午的酒。

  耗到晚上喬加也沒想出個辦法,李嚴現在地址都給他了,出不了三天,他不動手估計死的就是他了……

  就在他頭都想疼的時候,突然進到這個場子的人讓喬加來了精神。

  「雷哥!」

  「……雷哥」

  這此起彼伏的招呼聲,就算沒看見人,喬加也知道是費雷到了。果然,沒多久就在人群的簇擁中看見了費雷頗為顯眼的發型。喬加刻意站起來換了不引人注意的位置,好讓費雷看不見自己。如果他沒記錯,這個場子應該不是費雷的地盤,不過現在所有人都知道強貓進去了,黑豹身邊暫時就他一個能用的人,平衝著他老大也不敢怠慢。

  所以酒吧的經理聞訊親自出來招呼,一口氣開了三四瓶好酒。

  「雷哥,你今兒怎麼有空過來玩?」其實經理就是沒話搭話,結果費雷轉頭吐了人家經理一臉的煙:「我就是過來看看,聽說最近這邊不怎麼太平,你們做生意嘛,人多嘴雜的注意點。」

  這語氣是壓根把這裡當自己家的了。

  經理聽到費雷的話也是一愣,他僵了幾秒隨即堆出滿臉的笑:「多謝雷哥關照,這邊生意還行,過得去。」

  「過得去是什麼意思?有人鬧事?」1

  「啊?」沒想明白這話是怎麼拐過去的,站在費雷對面的經理一時間沒擠出句話來對,結果下一秒費雷身邊一個染著紅毛的小子就抬手掄碎了一瓶酒:「經理!我看你這酒不像真的啊!」

  周圍人聽見動靜不小,都好奇的往那邊看,喬加看著費雷瘋瘋癲癲的樣子,不由得想起了之前的黑二。

  不得不說,這倆人其實還真的有點像……

  酒吧經理看見費雷莫名其妙的就發了頓脾氣,滿臉都是汗:「雷哥……是不是小弟什麼地方做錯了?酒要是你不喜歡,我再換幾瓶。」說完,就招呼旁邊的招待過來換酒,結果費雷一身手按住經理的動作:「我聽說,你以前……都是強貓罩的?」

  剛才只是冒冷汗,現在不襯著燈光旁邊的人都能看出來那個經理臉都白了,他使勁的擠著笑臉:「雷哥,我這小店面哪兒有人罩啊……以前只是貓哥常來,以後雷哥也請多來照顧照顧。」

  「關照你當然沒問題,就是看你會不會做人了。」費雷笑瞇瞇的看著那個經理,衝剛才那個紅毛小弟使了個眼色,立刻,那個小弟從身後摸出來一包東西倒在地上。

  這下所有人都驚到了,費雷讓人倒的明顯是軟粉。

  經理直接傻眼了:「……雷哥……你這是?」

  「報警。」費雷笑著給自己倒了一杯酒,衝旁邊的小弟簡單明了的下了指示:「報警說這裡有人賣粉。」

  喬加倒是沒想到會看到這種急轉直下的劇情,他打量著費雷臉上還沒全好的那幾塊淤青,心想著這人還真的是個瘋子!

77

  其實周圍的人都能看明白,費雷這麼高調的找麻煩,無非是為了搶強貓的地盤。只不過這家酒吧平時有頭有臉的人物來的少,所以費雷敢鬧出這麼大的動靜。雖說黑豹身邊目前費雷是頂梁柱,可多少他都是靠著強貓出事才上位的,下面有服氣也有不爽的,費雷殺雞儆猴,也是為了擺個立場。

  只不過以手段來說,實在不怎麼高明。

  首先他選的這家店,就很有問題……

  李嚴這種人不是特別放心的地方,是一定不會跟喬加見面的。

  所以喬加靜觀其變的在旁邊看著,等費雷馬上要栽的這個跟頭會有多大!

  果然,沒過多少時間,外頭就又有人喊雷哥,在左右避開的人群中,所有人都看見了這位「雷哥」,不得不說,這位才真的擔的起一個哥字。

  ——是雷可仁。

  喬加冷笑了一聲覺得今天可真熱鬧,費雷上次也去了李嚴跟雷可仁拜把子的那場酒,自然也知道進來的這個人是誰,一時間,整個人僵在那裡,有些不知道該怎麼收場了。

  相比之下,還是雷可仁的反應更大方些,他雖然沒什麼笑意,也還是坐在了費雷的對面:「雷哥,聽說你今兒在這兒玩的不開心啊。」

  這聲雷哥差點沒把費雷叫得腿都軟了。

  如果他沒看錯,雷可仁旁邊站著的那個男的,腰裡若隱若前出來的是一把刀。

  所以他趕緊站起來:「雷哥……我今兒喝多了,走錯了場子,我不知道這邊是您也在,不好意思,饒著您了……

  「我哪兒敢在你面前自稱雷哥啊,我聽說酒上的不好,不知道雷哥想喝什麼?」雷可仁看起來其實並不如鮑鋒,李嚴這樣的人煞氣,但是他的表情裡總帶著幾分算計的陰狠,讓人看起來就覺得不舒服。

  費雷能從雷可仁的語氣裡聽出來這人已經有些動怒了,他站起來想走,卻發覺雷可仁旁邊的那幾個人一動不動。沒辦法,費雷只好忍氣吞聲的再回去像雷可仁開口:「……雷哥,是我不識抬舉,今兒的事……就算了吧……

  喬加沒想到費雷雖然不聰明,但是到很識時務,他很清楚雷可仁自己惹不起,就算是當眾丟臉,他竟然也放得下身板。

  只不過,雷可仁並不是一個人家給了台階他就會順著往下走的人。

  尤其費雷在他眼裡根本連台階都不配給。

  所以他只是拿起桌面上已經開的那瓶酒往費雷面前一放:「既然是你說這酒有問題,怎麼也得喝完了再走吧?地上那攤東西不用我教了吧,舔乾淨了今天我就放過你。」

  話剛說完,剛才費雷看見的那把刀就從人家的腰裡插在了他的手指縫中間。

  本來以為費雷是個瘋子,要玩把大的。誰知道到頭來竟然被人玩了……而且看著架勢,今天費雷不扔半條命,雷可仁是不會輕易放過他了。

  那一瓶酒加上地上的那些毒品,費雷不死都是命大。

  記得之前郭林跟他說過,雷可仁手上從來沒沾過大麻煩,最起碼沒有什麼實質性的東西被警察抓到過把柄。現在這裡這麼多人,他倒是不怕被人說出去。

  就在喬加在心裡盤算的時候,費雷竟然真的去拿那瓶酒了。

  他旁邊一直跟著他的紅毛小子臉都嚇白了,小聲的扯了他一把:「……雷哥,不能喝!」結果話沒說完,直接挨了費雷轉身一巴掌:「媽的!從今天開始不准叫我雷哥,今天開始我就叫費強!」

  雷可仁聽到這句話在旁邊冷哼了一聲,什麼都沒說。

  這基本上是道上的規矩。混的人多,難免名字,綽號會有些撞的,多數情況下是有自知之明那個自己把名號換了,如果不巧真撞到一起,那就是看誰最後能全胳膊全腿的站著,名字就是誰的。

  搶名號跟搶地盤一樣,有時候是要豁出命去爭的,這些都是道上的臉面。

  費雷明顯今天就不想要這個臉了,他一巴掌扇完了就開始灌酒,越好的酒往往就越烈,不過五口下去,他就有些繃不住勁兒了。雷可仁衝旁邊示意了一下:「幫幫雷哥。」

  下一刻,費雷直接被兩個人架著,剩下一個是直接扣著瓶子往他嗓子裡灌。

  本來還在旁邊看戲的眼見情況演變成這樣,為策安全陸陸續續就都散開了,只有雷可仁帶來的那幫人和之前的經理一聲不吭的看著,費雷從一開始的拼命掙扎到最後幾乎都不怎麼動彈了,一瓶酒灌完了,那個灌酒的小弟竟然又拎起一瓶。

  被扇了一巴掌的紅毛直接就跪在了地上,爬到雷可仁腳邊:「雷哥!剛才沒眼勁兒不知天高地厚的是我,跟強哥沒關係,我求求你大人大量,這次就饒了強哥吧,剩下那瓶我來。」他說完就要去搶那瓶酒,結果被雷可仁身邊的人一腳踹開,雷可仁依然是面無表情的坐著,架著費雷的人眼看他沒開口,第二瓶就也灌了下去。

  接連三瓶,都沒讓費雷喘口氣……

  喬加頭一次見到可以狠成這樣的人,鮑鋒雖然在他面前殺過人,但無論如何那是一槍結果的事,雷可仁今天擺明了要費雷的命,卻非得用這麼個辦法,看著費雷趴在地上嘔酒抽筋,他皺著眉抽煙的動作不由自主的越來越快了。

  但是這還沒完……

  就算費雷那樣子已經不行了,雷可仁既然剛才開口了讓他喝酒吞藥,那就是非得做完全套。剛才腰力掛著刀的那個把地上的一包粉隨便抓了一把,掰開費雷的嘴就往裡頭塞。

  那個小紅毛眼睛都急紅了:「雷哥!雷哥我求求你放過強哥吧,雷哥,我求你了!」

  但是旁邊的人對他只是置若罔聞,一直到這一地的粉塗了幾乎費雷一臉,雷可仁終於沒什麼興致的站了起來,衝旁邊還在圍著但全得看的臉色慘白渾身發抖幾個小弟甩了句話:「今天誰敢把這人拖走,就是跟我雷可仁過不去!」

  說完,頭也不回揚長而去。

  費雷已經沒什麼意識了,一直在地上抽搐,那個紅毛七手八腳的上去把費雷的頭拖住,一把拽住旁邊一個大概跟他一起給費雷打下手的小弟:「快,快送雷哥去醫院!」

  但是他搖了半天卻沒有人動。

  剛才雷可仁說的那麼清楚,只要是幫著費雷的都是跟自己作對,費雷都被搞成這樣,誰還敢去跟那種人對著幹?

  所以紅毛哭喊了半天,最後身邊的人卻越走越多,到最後,整個酒吧走的空空如也,只有經理在旁邊看著,臉上是跟之前截然不同的冷笑。他是打算這麼看著費雷咽氣。

  喬加本來很猶豫,他最初是想打算撩費雷去搶這個功勞,就跟之前他跟著黑狗時去利用黑二那樣,沒想到現在費雷被雷可仁搞得半死不活的,他算盤打不成,按說就該早點脫身閃人,省的被人認出來了還麻煩。

  可是他看著那個紅毛的小子就算是一個人還在努力的嘗試把費雷從地上拽起來背出去,看了幾分鐘,就覺得心裡頭不太舒服了。

  「……操,難道真的是跟郭林混的太久……

  以前眼都不眨的事,現在竟然覺得有點沒法坐視不管。喬加手裡那根煙抽完,終於還是從暗處走了出來,在酒吧經理和紅毛的錯愕中,幫著扛起了一身噁心酒氣的費雷。

  紅毛還以為自己看錯人了:「……喬哥?」喬加到底是從什麼時候開始就在這裡的?

  那個酒吧老闆也認識喬加,之前李嚴吩咐他找包廂就是為了跟喬加見面,所以看著喬加去抗人,他一時也不太敢攔,只能眼睜睜的看著紅毛和喬加兩個人把費雷半架半拖的拉出了酒吧,然後把人扶上紅毛的車,倆人一起將費雷送到了醫院。

  喬加去洗了個手,回來就看見紅毛抱著頭坐在地上,旁邊護士跟他說話他也沒反應。

  他走過去踢了踢對方:「怎麼了?」

  紅毛半天才抬起頭:「他們說……雷哥不行了……

  其實這也是意料之中的,三瓶酒灌完了再塞了一包軟性毒品,就算純度再低,也足夠要命的了。送過來也只是讓費雷能死在醫院的床上,總比拋屍荒野來的強些。

  雖然,他們誰都不可能站在這兒認領屍體。

  喬加一把將地上的紅毛拽起來:「既然人死了,你也別跟這兒蹲著。」按照這種情況,醫院很快就會報警,回頭不知道該怎麼解釋費雷的死,他們又是一身麻煩。

  紅毛大概還有點愣神,也不知道是個剛出來混多久的小毛頭,碰到這麼點事就一副天塌了的樣子。喬加沒什麼耐性在這兒跟他磨,拖著人就往外走,後頭有護士喊他們,他也全當沒聽見。

  一直等出了醫院的大門,喬加才稍稍鬆開點手,結果他這力道一鬆,紅毛又要往地上癱。

  「媽的,你就不能有點出息!你老大死了你也要跟著去死啊!?」

  但是軟在地上的那位根本不搭理他,喬加看得只起急,真想走人,卻被紅毛直接抱住了腿。紅毛是跪在地上給他磕頭的:「喬哥,我求你給雷哥報仇!雷哥不能就這麼死了,喬哥,我求求你,你幫雷哥報仇!」

  喬加讓他在那邊磕,都沒有伸手去拉一把:「報仇?怎麼報?我也拎著四瓶酒去找雷可仁把他灌下去?小子,費雷這筆賬你沒法兒算,你也算不起。」

  至於他,根本就不會,也不想卷在這種麻煩裡頭。

  「喬哥!」紅毛抓著喬加的腳踝力氣大到讓喬加發麻,他也不管這是大馬路上:「只要你答應,你讓我做什麼都行,讓我死我都肯,我這條命以後都是你的!我求你了!你幫我還了這個心願!」

  喬加真的沒想到,費雷那樣的人竟然會有個這麼忠心的小弟。看著紅毛一下一下的當著馬路給自己磕頭,他有些恍惚的想到了之前的P鬼。

  費雷撞死了P鬼,卻最後被雷可仁弄成了這樣……這個世界的遊戲規則,每個人都喊著算賬,但其實這些爛帳根本就算不清楚,不過就是一口氣的事兒,爭到最後,其實誰的下場都不比誰強。

  所以將來,他喬加又是沉屍何處啊?

  本來因為駝子李的事他就很陰郁的心情簡直糟糕透頂,他把腳從紅毛手裡抽出來,語氣不善的讓對方先從地上起來:「我不會答應你任何事,也不會做任何事,不過我可以告訴你,如果你想給你大哥報仇,就先保著你這條小命,雷可仁估計不會放過你,我要是你,就先找個地方躲起來避避風頭,以後的事以後再說。」

  風水輪流轉,或許……大家都有還債的一天。

  紅毛顯然不太能接受喬加的話,他還想說什麼,喬加卻連聽都不聽直接轉身走了,他現在一身的爛事兒,沒心思管其他人的死活。

  不過他心裡很清楚,費雷出了這種事,黑豹是不會善罷甘休的,以後這幾個人只會攪和的越來越亂。

  他在大馬路上晃蕩了一會兒,在抽完了兜裡的所有煙之後,把最後一根煙頭掐死在路邊,然後隨便找了個電話亭。

  「110麼?我要報案。」

  「你好,這裡是110報警服務台……

  頭一次打這種電話,喬加心態遠比自己想像的平靜,在大概描述了費雷的情況之後,他很從容的補了一句:「我看見了嫌疑人的名字,叫喬加。」

  「好的,請您盡可能保持電話暢通,我們馬上派警……」這次,沒等那邊說完,喬加直接掛了電話。

  走出電話亭,他用手機打了個電話給郭林,開頭就一句話:「我說,我被冤枉成殺人犯了,你要是不想以前的心血都白費了,趕緊來撈我。」

  然後,他就乾脆換了家酒吧蹲著,等著警察上門。

  ——希望郭林那句話還算數,無論如何,會保他周全。

78

  郭林接到喬加的電話,第一時間打了個電話給劉宇。他讓劉宇先幫他去看看情況,他先回了一趟隊裡。

  因為喬加沒跟郭林說太多,所以劉宇更是什麼情況都不了解,郭林只說讓他去幫忙打聽一下費雷的死,因為是跨區,劉宇還是托了一個朋友的情才見到人。

  喬加當時已經被拘留了,坐在劉宇對面的時候,表情很冷靜。

  冷靜的壓根不像一個殺人犯。

  「是你?」劉宇對喬加的印象還停留在他跟著黑豹進進出出,不過以喬加的身份立場,費雷的死跟他有牽扯劉宇倒是完全不意外。

  喬加也不意外出現的是劉宇,他對這幾個警察的了解要遠超過他們對他的。所以他態度很穩:「人不是我殺的,我是冤枉的。」

  「我也不是你這個案子的負責人,我只是過來了解一下情況。」劉宇表示自己沒帶口供卷宗過來,他看著喬加:「警方是不會無緣無故的扣留人的,你坐在這裡一定有理由,為了你好,我勸你還是主動交代。」

  事實上劉宇並不認為事情跟喬加完全沒關係,雖然這個案子不歸他管,但是剛才跟他朋友打聽過後,他也知道喬加是被人指證的。

  只是那個報警電話暫時還沒有追查到來源。

  劉宇的話說的很官方,喬加也沒接話,就是笑了一下。

  把自己搞進來,實在是一個下下之策……警方如果真的找不到凶手,他這黑鍋弄不好真要背上身了。可是這是他目前能想到的最好辦法,起碼鮑鋒追究的時候,他不是沒話可說。

  麻煩的地方在於他搞出這麼大動靜,很有可能會讓李嚴這種本身就對他很忌諱的人更加起疑。

  劉宇見喬加的態度不怎麼合作,也沒打算浪費時間。他出了拘留室就給郭林打了電話,告訴他嫌疑人已經抓到了,不過目前案件沒有實質性的進展,訊問也還沒有開始。

  「劉宇,我現在不太方便露面,這件事,你能不能幫我跟一下。」

  「跟一下?」劉宇不是很明白郭林的意思:「你是要我跟哪一部分?」

  郭林在那邊沉默了幾秒,然後還是開了口:「幫我看著喬加……

  劉宇反應了一下才繞過來喬加是剛才他見的那個嫌疑人的名字,但是從郭林那邊聽到這種話,他就算再傻也知道有問題了:「郭子,你什麼意思?」

  「上次你通知我和耿偉你要結婚了,不是問過我,什麼時候找到個合心意的……不說有多合,不過,喬加我保定了。」

  「……郭林,你別跟我開這種傻逼玩笑。」

  「我沒開玩笑。」

  就像郭林曾經跟喬加做過的表態,對於耿偉和劉宇這種他身邊的哥們兒,他根本就沒打算刻意的去隱瞞什麼,而事到如今,這是最簡單最直接的解釋。

  但是很顯然劉宇什麼理由都能接受,就是不能接受這個。所以他愣神之後,只甩給郭林一句話:「你在隊上吧?我去找你!」然後就直接掛了電話。

  郭林任由手機被掛斷,嘆了口氣,跟其他同事打了個聲招呼:「如果有人找我,就說我在天台抽煙。」

  劉宇真是衝到郭林隊上的。他從來沒想過有朝一日會因為這種問題跟郭林談,事實上他們這群哥們兒裡面郭林主意是最正,也最少出問題的。沒想到這不是胡來的人,胡來起來簡直不是人……

  見著了郭林,他連半句客套都省了:「你把話給我說清楚,到底怎麼回事!」

  「就是我電話裡說的,我跟喬加算是一對吧。」

  「什麼叫算是一對?你倆都是男的!」

  郭林咬著煙笑了一下:「這個年代,男女什麼的,已經沒那麼重要了吧?」

  他態度太坦然,以至於劉宇一時間接不上話了,他仔細想了想郭林確實很少流露出對哪個女的有興趣,就算是邵琪在他身邊繞了那麼多年,他也沒有過表示……可大家認識這麼久,郭林也從來沒說過自己喜歡男的啊……

  頭有點疼,劉宇煩躁的嘆了口氣:「你是那種人?」

  「我也不知道是不是……可能吧。」

  「郭林,你到底怎麼回事,拿這種事開玩笑的話,咱連哥們兒都沒的做了。」

  「你很清楚我的脾氣,我從來不會用正經事開玩笑的。」都說出喬加他保定了這種話了,怎麼可能是個玩笑。雖然在郭林的心裡,倒是真的曾經有過希望一切都是場惡質玩笑的念頭。

  劉宇第一次覺得郭林讓他幾乎認不出來了,千頭萬緒他都不知道該從哪兒說,看著郭林這幅樣子,他只覺得一肚子氣:「我不管你是喜歡男的還是女的,這些都不算是個事兒!問題是喬加那種人你怎麼會扯上關係的,你知不知道他會坑死你!」

  警察跟個毒販子身邊的混混糾纏不清,這件事但凡被人知道,郭林一輩子就這麼玩完了。

  劉宇的反應跟耿偉當初知道的時候差不多,只不過耿偉因為孟哲的事多少還能易地而處的去嘗試著理解,劉宇是完全無法接受:「郭林,你腦子能不能清醒一點,你是不是瘋了?」

  「劉宇,有些事情我一時半會兒解釋不清楚,實話告訴你,我自己也沒有徹底想明白……但是我就算想不明白,該做的事我還是要做。喬加是個什麼樣的人,我比你清楚,我相信費雷的死跟他沒關係,這件事你無論如何要幫我。」

  劉宇皺起眉:「我要是不幫呢?」

  印象裡,倆人從大學認識到現在,這是第一次用這種氣氛和態度講話。

  郭林心裡頭也不舒服,畢竟是這麼多年的哥們兒,他很想讓劉宇別再繼續問了,可也知道今天劉宇不問清楚,絕對不會善罷甘休。所以他的話說出口,也跟幾噸的石頭壓在心口一樣,幾乎喘不過氣:「你不幫我也不能把你怎麼樣……不過劉宇,我不敢說將來不會怪你。」

  「怪我?」劉宇氣急了反而笑了:「我操你大爺!我們多少年的交情,你要為個喬加來怪我?郭林,我今天才弄明白,你小子根本連好賴都不會分!」

  一句話都不想多說了,劉宇幾乎是踹開的天台門直接下的樓,郭林一直沒轉身,站在天台上看著劉宇氣衝衝的離開,手上那根煙已經燃盡了他都沒動一下。

  耿偉是後來才知道出事了,不過他一開始只知道劉宇跟郭林大吵一架,卻不了解具體的原因。問了郭林沒問出來,後來劉宇架不住他一直煩,就一股腦全說了。

  等劉宇說完,耿偉只是抓了下頭髮,煩躁的坐回了沙發上:「操……那小子果然瘋了……

  見他這種反應,劉宇愣了一下:「你知道他跟喬加的事兒?」

  「恩。」已經到了這個地步,耿偉也沒什麼可瞞的了

  「你也知道!?」

  「劉宇,這事三言兩語解釋不清楚……但是郭林是肯定栽下去了,他開口跟你說,起碼是真的拿你當哥們兒。」

  「放屁!你知道他跟我說什麼麼?他說如果喬加出了什麼事,他將來會怪我,操!我們過命的交情不如一個小混混!」劉宇提到這個就一腦門子的氣,他當時沒動手揍人都算是他修養好:「我不管他到底為什麼整出這種幺蛾子,這件事我肯定不管,愛他媽的怪不怪!」

  他就想不明白,一直挺正常的人,怎麼就搞成這樣了,就算喜歡男人,也不該找上喬加這種人,這不是明擺著自己找麻煩。

  而且,還是個大麻煩!

  劉宇的心態不難理解,尤其是耿偉之前受過一次刺激,所以他安撫性的拍了拍劉宇的肩膀:「郭林那家伙早就不正常了……不過劉宇,咱們都很清楚郭林是什麼脾氣,但凡能收得住,他不會搞到這個地步……」那個人本來就是個活的比誰都清醒的人,從來只有他去拉著別人,沒人替他操過心。

  「……所以,真要說幫忙,你幫的也是郭林。」

  說到底,喬加現在是郭林的包袱,他們作為哥們兒可以選擇在旁邊看著,只是在於他們看不看的下去。

  劉宇聽到耿偉這句話抬頭看了他一眼,半自嘲半無奈的嘆口氣,最終他搖了搖頭,選擇開了兩瓶啤酒,不再說話了。

  ——如果他真能在旁邊看著,就不會這麼著急上火。

  劉宇既然知道了喬加跟郭林的這層關係,態度上跟之前只是簡單的打聽打聽案情就不同了。喬加之前跟他說人不是他殺的,那劉宇很自然的要去把這件事查證清楚。

  所以他走了一趟報警的醫院,醫護人員的口供指認很明確,當時跟費雷一起出現在醫院的,就是喬加。

  但是當時除了喬加還有一個人,因為警方是直接用喬加的照片進行的比對,所以另一個人到底是誰,醫院的人也說不清楚,拼圖的結果不是太理想,因為醫院這種地方出入的人實在太多,沒有明顯特征的,多數拼圖都沒有什麼參考性。

  所以劉宇把情況轉述給了郭林:「醫院那邊的口供表示還有第三個人在場……你們平時接觸的人,可以去打聽一下看會不會有線索,我去一趟接警台,調取當時的報警音頻試試。」

  郭林沉默了一會兒:「……劉宇,謝了。」

  「少廢話!」

  心理依然沒痛快,劉宇只能盡量不去往多了想。既然郭林跟他開了這個口,目前最重要的就是把事情解決。

  而就在郭林接完劉宇的電話沒多久,沈軍也召集了所有人進會議室:「剛剛收到其他分局同事的消息,費雷死了。」

  除了郭林之外的人都有些意外:「誰幹的?」

  「嫌疑人已經被控制了,郭林,你帶人過去看看情況,這個時候費雷突然死了,很可能是鮑鋒他們的犯罪集團又有新的動向。」

  郭林一直等的就是這個命令。

  從兩個人分開到現在也沒過多長時間,誰知道就又變成了這種局面。郭林看著坐在他對面的喬加,在身邊的同事問話時,他始終保持著沉默。

  不過實際上,喬加也幾乎沒說話。

  在訊問的過程中,他說的最多的三句就是:「不知道,不記得和不是我。」

  所以郭林的同事很自然的轉頭看他一眼,征求他的意見。

  郭林放下筆:「喬加,既然你說費雷的死與你無關,那你可以提供與案件相關的線索麼?」

  「我不清楚,我根本不知道怎麼回事。」

  「你這樣,我們只能繼續扣留你。」

  喬加笑了一下:「隨便你們,不過人不是我殺的,你們總得還我一個清白。」

  「這個你可以放心,警察不會冤枉好人。」

  「那就好。」

  雖然兩個人幾乎沒說上什麼話,但是就這一句,郭林明白了喬加是希望自己配合,喬加也收到了郭林理解自己意圖的回應。郭林雖然不清楚喬加出於什麼原因這麼做,但是他相信費雷的死跟喬加沒關係。

  無論如何不要走上犯罪那條路,這是他們彼此之間最後的那條線……

  在郭林出了訊問室之後,發覺劉宇也到了,後者把他拉到一邊:「錄音我聽到了……我想你最好自己確認一下。」

  他掏出手機,讓郭林自己聽。

  聽完了,劉宇等他的解釋:「這是喬加自己報的案,郭林,這到底怎麼回事!」

  「我也想知道……」郭林回頭看了一眼訊問室,不過他知道,現在還不是時候。

79

  喬加什麼都不說,就是跟警方這麼耗著。無論是郭林還是劉宇都問不出什麼實質性的內容,說來說去,他就是咬死了費雷的死跟自己無關。關於自己出現在醫院,他也不多做解釋,用劉宇的話說,這就是來找揍的!

  在知道報案人就是喬加自己之後,他跟郭林討論過一次:「你憑什麼就能認定他是無辜的?他只是個線人而已,你對他哪兒來的信心?」

  就算喬加真的殺人,也沒什麼好奇怪的。走在這條路上誰手上能乾淨的了?

  郭林當時沒有多做正辨識,只是很平靜的表態喬加不會這麼做。

  「……何況,真要是他,他會做的更漂亮些。」

  「操,你這是在表揚他?」

  真恨不得把郭林揍一頓讓這個哥們兒清醒一點,劉宇一肚子火,看著郭林對喬加的信任更是來氣:「現在你打算怎麼辦?你跑回去跟你們沈隊說你對喬加是真愛所以你相信他,讓你們頭兒放人?」

  然後緝毒偵查隊瞬間變成懲戒堂,沈軍弄不好能直接一槍把郭林崩了。

  名知道劉宇是在諷刺,郭林很聰明的沒接話茬,他暫時對沈軍的彙報還是嫌疑人不肯開口,他還在尋找突破點。至於該怎麼證明喬加的清白,他手裡有一份醫院的口供,能夠證明當時喬加出現在醫院是將費雷送去救治的,而且當時還有第三個人在場。只要找到那個人,應該就可以洗掉喬加的嫌疑了。

  現在他更迫切想知道的,是那天晚上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喬加既然跟費雷的死無關,那是誰下的手呢?

  在這個師姐的遊戲規則裡,很多時候背光的要比台面上的有秩序。大白天的瞞不住秘密,夜幕的遮蔽下,反而比較容易掩蓋很多事。

  雷可仁修理費雷的時候明明那麼多人看著,真等這件事傳開,連警方都介入調查的時候,卻查不到什麼蛛絲馬跡。

  不過在警方著急之前,肯定有個人會先怒。

  黑豹收到消息算晚的,那時候喬加人都已經進去了。主要是這件事爆發的太突然,無緣無故的費雷就這麼死在喬加手上,怎麼也說不過去。所以他也覺得這件事跟喬加沒關係。

  郭林料準了黑豹一定會因為這件事去找別人的麻煩!他跟沈軍建議找人先盯著黑豹,這短短時間裡他左膀右臂全被人卸了,按照他的脾氣,不炸才是怪事。

  果不其然,盯了沒多久,就發現黑豹包了一家檔次不低的酒店,裡三層外三層的圍了個水洩不通,守到半夜,出現在酒店的人是李嚴。

  「所以費雷的死是李嚴的人幹的?」

  劉宇這幾天基本上都泡在這破案子上了,郭林把他申請到了專案組,因為他不方便自己直接介入,很多調查的工作需要劉宇出面。

  郭林其實不是沒想過可能的人選,但是按照喬加平時的說法,他也想不通李嚴把事情鬧成這樣的原因:「鮑鋒要針對費雷不會用這麼麻煩的辦法,何況要真是李嚴,喬加也沒必要出頭頂罪。」

  那又不是個善茬……

  喬加這人做事永遠都是把自己放在首位,就算是鮑鋒用槍頂著他都未必甘願做這個替罪羊。

  劉宇看著自家哥們兒這麼盡心盡力的,忍不住還是開口挑起了話題:「其實郭林,你想沒想過這或許是個扳倒鮑鋒這群人的好機會?」

  「你指什麼?」

  「先不管背後的原因是什麼,費雷死了這件事總是鐵板釘釘的,總歸是有人下手。只要喬加願意出面指證,順藤摸瓜說不定能掀了鮑鋒的整個犯罪集團。」

  只不過到時候喬加的身份立場會很尷尬。

  如果喬加和郭林沒有那層關係,可能郭林也會動這種念頭……其實很多大型犯罪集團能夠破獲都是因為污點證人。但是做這個的下場往往都不怎麼樣。不是被逼到窮途末路,不會有人做這個眾矢之的。

  喬加就更不會了……

  郭林沒有直接回答劉宇的問題:「他一個人的口供要是就能扳倒鮑鋒,我們就不用累死累活這麼久了。」

  「怎麼定罪是檢察院的事兒,你的任務就是偵查和初審。」

  「不能定罪的案子,我是不會往上送的。」

  對付鮑鋒這種人,就是不能給他留一線餘地,要讓他永遠沒有翻身的機會,不然倒霉的絕對不是一個兩個。

  雖然郭林的話說的很冠冕堂皇,但是劉宇知道他依然有私心作祟。不爽的犯了個白眼,劉宇把調查資料往桌上一摔:「我看你真應該去醫院看看腦子!」

  「看腦子能抓鮑鋒,我爬也爬去了。」

  把劉宇的話擋回去,郭林也跟著站起來活動了活動有些僵硬的四肢:「我覺得這件事可能跟雷可仁有點關聯,費雷也不是第一天出來混了,李嚴那邊再給他一個膽子他也不會去得罪,黑豹既然是跟李嚴攤牌,牽扯上的必定是李嚴身邊的人。」

  「就算是你又能怎麼樣?喬加什麼都不說,這些都是臆測。」

  「全力找那個在醫院出現的紅毛,我覺得這件事肯定沒完,還得有後續。」

  「郭林,別怪我沒提醒你,這世界上的事不是所有都能被你算出來的,如果真的事態不可控制,你現在做的事足夠毀了你自己好幾輩子,我言盡於此,你自己看著辦。」

  劉宇說完還冷哼了一聲,郭林知道他也是好意,沒吭聲。只是盯著桌面上那一疊的分析文件,眼神深沉而複雜。

  到底是跟黑豹鮑鋒這樣的人打過太久的交道,郭林的推測沒有實質性的證據但也不是空穴來風,就在李嚴和黑豹見面之後沒多久,郭林就收到消息鮑鋒要安排酒席宴請黑豹和雷可仁,看著架勢,是要擺和頭酒。

  「這酒能喝的下去才是見鬼!」劉宇完全是一副看戲的狀態:「黑豹只要還是個要臉面的,就得跟鮑鋒翻台。」

  「他不會的。」

  郭林太清楚這種人的為人:「他或許不會善罷甘休,但不會明面上跟鮑鋒談崩了,要是有這個資本,他早就這麼做了。」事實上,據郭林的感覺,黑豹是個很沉得住氣的人,仔細回想一下鮑鋒是一步一步很有計劃的在鏟除跟他爭地盤的人,顯示葛老六,然後是駝子李,下一個就是黑豹,明明不久前還是幾分天下,現在已經他鮑鋒一手遮天了。黑豹不啥,這裡面的利害關係他心裡很明白,費雷這件事是這麼好的一個談判籌碼,他一定不會自己把贏面的牌給打臭了!

  「劉宇,幫我個忙,你幫我去查一查雷可仁的所有名下產業,動產不動產都算上,看有沒有任何違規操作,哪怕是沒繳罰款都可以。」

  「你要幹嘛?」

  「……我要去做一件讓鮑鋒很不高興的事情。」

  黑豹要跟鮑鋒鬧,對警方來說不是好事,但也不全是壞事,至少有人牽制總好過讓鮑鋒為所欲為。郭林總不能讓喬加這幾天的拘留所白住了,能攪和就別浪費。

  所以,就在鮑鋒擺酒的那天,郭林帶著劉宇,耿偉和四五個同事,一排人浩浩蕩蕩的去砸了場子。

  理由是,雷可仁個人持有產業裡,有一處物業拖欠了物業公司兩年的物業費。

  郭林甚至還特地準備了一份卷宗口供:「根據報案的被害人提供資料,恆鑫花園的物業費一直沒有繳清,物業公司在試圖協商解決時還遭到了暴力恐嚇,所以,我們現在有理由懷疑雷先生和一些非法組織有不正常的關係,希望雷先生跟我們回去協助調查。」

  一桌子人就這麼看著郭林,這種警匪直接衝突的畫面已然很久不見了,尤其是郭林這種上門踢館的,雙方劍拔弩張的就算直接動手都不奇怪。

  李嚴臉色陰沉的站起來:「警官,這種事你不需要找上門來吧?」

  「我們警察就是為了保障市民的生命財產安全,既然有人報案,我們一定得做事的。李先生聽說念過法律的,別讓我們難做。」

  郭林笑瞇瞇的一攤手:「我們是請雷先生回去調查,不是逮捕。恐嚇傷人不是什麼嚴重的罪行,又不是殺人,不需要這麼緊張。」他一邊說,一邊拉開椅子直接坐下了:「不過,如果你們要是願意配合,亮出幾個不該讓我們看見的東西,倒是也省了大家的麻煩,我們就可以直接做事了。」

  視線環顧四周最後定在了鮑鋒身上,郭林的眼神沒有半分退縮猶豫:「鮑先生,這裡是誰說的算?」

  怎麼都沒料到郭林敢直接點名,一時間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吸引到了他和鮑鋒身上,後者不動如山的穩坐在對面,點了根雪茄,很隨意的動了下手:「這位警官,我們只是幾個朋友聚在一起吃吃飯,你領著這麼多人過來收物業費,勞師動眾的也為了自己討工資嘛,我理解……至於說什麼算不算話的,我們都是正經生意人,不搞那一套的。」

  他說完,吩咐旁邊的人給倒了杯酒,轉到郭林面前:「你可以算我敬的,喝完了你要怎麼搞,我們配合。」

  酒確實是轉到郭林面前了,但是這屋子裡所有人都知道他不會喝。

  ——鮑鋒這是暗示他敬酒不吃吃罰酒。

  劉宇還是頭一次見到這麼囂張的罪犯,自己名後掛著的罪名都能鋪出一條街了,對著警察還敢這麼擺姿態!他不爽的皺著眉,補了一句:「態度合作一點,別浪費大家的時間。」

  但是鮑鋒根本沒用正眼看劉宇,他饒有興致的看著郭林,一時間兩邊都這麼僵著,劉宇不耐煩的又往前走一步時,李嚴擋在了他和鮑鋒中間:「警官,你們也說了,是配合調查,不是必須配合的。就算要問什麼,也等明天,現在雷先生有事,不方便。」

  「這倒是……」郭林在旁邊點點頭:「鮑先生和雷先生一看平時就很忙,我理解。就像我們警察也是全年無休24小時待命,都是因為犯罪分子賊心不死,搞麻煩的混蛋越忙,我們這種專門處理麻煩的,自然也不得清閒。」

  不就是含沙射影麼,玩這種把戲郭林怎麼可能輸。他話說完了,把面前那杯酒又轉了回去:「鮑先生,我知道你是明白事理的人,我們既然都找上門了,怎麼著都得有個結果,不過你放心,我們警方辦事跟你們不是一個風格,雷先生肯定毫發不損。」

  「操,不就是破警察麼,你們囂張什麼!」

  鮑鋒還沒急,門口負責看門的小弟倒是憋不住,一句話就如同打開了某個開關,一瞬間周圍的人全圍了上來,耿偉動作利索的掏了槍出來:「今天誰敢再往前走一步我就開槍,算意圖傷害執法人員,不怕惹麻煩的,你們再上來。」

  耿偉說完,保險直接就打開了。

  為了這點物業費掏槍,耿偉也算是天字號第一人,郭林今天本來就是找麻煩的,這地方既然已經被包了,那就是裡面發生了什麼外頭也沒消息會走出去,他也不怕回頭沈軍罵他違反紀律。

  然而,這邊耿偉都掏槍了,那邊當事人之一的雷可仁卻從頭到尾都沒吭過一聲,他慢吞吞的吃著面前那盤菜,完全一副事不關己,似乎周圍發生的所有事都和他無關。

  就在兩邊都膠著要等對方先妥協的這種局勢下……

  ——突然驚起一聲槍響!

80

  郭林怎麼都沒想到這種場合會真的有人敢開槍,眼見場面一片混亂,在所有人都在找遮蔽物的時候,他努力的在找這槍是誰打出來的。

  其實人並不難找。

  四處躲避的人群中只有兩個人是站著的,一個年齡看著不大的愣頭青頂著一頭紅毛,拿著槍一路追著雷可仁,沒看錯的話,剛才那槍就是這個紅毛開的。

  至於另外一個,那是老熟人了。

  就是之前警方和鮑鋒都在找翻天的駝子李!

  事情的轉變超乎了所有人的預料,耿偉和劉宇也都沒反應過來,不過好在耿偉的槍在剛才就已經掏出來了,這種時刻反應倒是快,紅毛追著雷可仁打,耿偉就直接對上了紅毛。

  李嚴一直死死壓著雷可仁:「滿屋子都是警察,你現在開槍就完了。」

  郭林他們本來就是來沒事找事的,真如願找到了事,就算雷可仁手眼通天也沒辦法擺平了。

  「那他媽的現在怎麼辦!」

  那個紅毛明顯槍法不怎麼樣,這麼多槍也沒打中的,可是光聽見這種耳邊響起的槍聲都讓人頭皮發麻,雷可仁自認也算是馳騁江湖的人物,今天硬是被這個不知道從哪兒冒出來的混小子驚出了一身冷汗。

  耿偉和劉宇去抓紅毛,郭林理所當然的目標就是駝子李,這屋子本來也沒多大,現在人到處跑全撞到在門口,郭林大概掃了一圈發覺鮑鋒好像已經不在了,只有西側門那邊空著,駝子李跟著追過去,郭林緊隨其後:「李齊,我是警察,放下武器!」直接叫著駝子李的本名,郭林順著樓梯一路往下追,空曠的空間之內全是雜而碎的腳步聲,護著鮑鋒的人起碼三四個,郭林能看見大概的位置卻沒辦法瞄準。因為駝子李很聰明的貼牆在下樓,郭林的視線全被擋了。

  這麼下去情況不妙,郭林一邊加快腳步一邊不停的喊話,後續的支援都沒有跟上來,郭林在瞄到鮑鋒那群人到了2層之後突然覺得樓道安靜了不少,緊接著就是很大的關門聲,他心下一凜,改用直接翻過扶手的方式跳著下去。

  鮑鋒是從2層的樓梯間跑出去的,大概是想從後門走,這裡明顯他們很熟,駝子李和郭林追上去的時候,已經看不見人影了。

  郭林小心翼翼的握著槍從右手邊的雜物間一門一門的找人,找到快最後,一推門就看見駝子李挾持著鮑鋒站在窗口。

  「你只要再往前走一步,我就開槍。」

  駝子李一臉的戾氣,相比而言鮑鋒簡直冷靜的不像個被挾持的人質。郭林跟他對峙的站著,靜等時機。

  那些剛才還護著鮑鋒的人竟然一個都沒留下……

  原本鮑鋒和駝子李這種自相殘殺的戲碼他們警方就該樂見其成,但是偏偏這種情況郭林就不能不做事:「放下槍,你今天跑不掉了。」

  其實這種話說出口的人和聽的人都覺得是廢話,可惜就是不能免俗。

  倒是鮑鋒在這種時候竟然還能插嘴:「郭警官,你可得保證我的安全。」

  郭林冷冷的扯了下嘴角:「吃頓飯的都有人追著要殺你,鮑先生最好還是檢討下自己。」

  「警察讓人揣著槍到處挾持良民,真追究起來,你們也是吃不完兜著走吧?」現在的民眾可不是不看書不看報的年代了,鮑鋒一邊堵著郭林的話,一邊還不忘了端槍對著他太陽穴的駝子李:「不過只要我還在你手裡,想必這位警官也不敢做什麼。」

  駝子李聞言冷笑了一下,陰郁的眼神緊緊盯著郭林:「讓開條路出來。」

  堵在門口的那個當然不可能動:「基本上你就算真的開槍,對我來說也沒什麼損失。」鮑鋒死了和被抓了其實是一個效果,郭林的態度擺的很明顯:「你只要放下槍,我就算你自首。你只要動一下,我就開槍。」

  鮑鋒也沒想過郭林會把話挑的這麼明白,他皺了下眉:「原來現在的警察原來都是這麼辦案的。」

  「警察很多辦案的方法你都不知道的。」

  郭林又往前逼了一步:「我再說一遍,放下槍。」

  「你再往前走半步我就開槍。」

  兩邊僵持不下,誰也不肯先鬆口。郭林一邊等著後續的支援,一邊考慮著有什麼辦法把這兩個人一起扣了,駝子李其實只是個小角色,鮑鋒才是真正的大魚。今天的發生的事情太突然,他怎麼也想不到駝子李會突然出現在這裡。

  還有那個紅毛……

  心裡因為某個猜想而有些憋悶,郭林剛想開口卻被鮑鋒搶了話頭:「其實你既然已經躲了這麼久就不該跑出來,沒想到你過的與世隔絕,對外的消息道還挺靈通的。」

  他宴請雷可仁和黑豹這件事郭林知道不稀奇,駝子李能收到風跑來就有些活見鬼了,更不要提那個敢開槍的紅毛到底毛長沒長全都是個問題。

  其實鮑鋒問的這個問題和郭林心裡頭想問的差不多,他之所以沒開口,是心裡對於這件事,有種不太好的預感。

  駝子李沒有直接回答,只是別有深意的看了郭林一眼:「我能找來,當然是有人幫忙,那個人……郭警官很熟悉的。」

  他語帶雙關,郭林瞬間就明白了。

  駝子李等的就是這個時候,他陰狠的笑了,一臉的得意:「這下……郭警官是不是可以讓條路給我走了……

  鮑鋒覺得駝子李這個啞謎打的很有效果,郭林這種人很少會讓動搖出現在自己臉上,但是剛才駝子李那句話,明顯將到了他的軍。本來就一直緊繃的氣氛裡融入了幾分微妙的雜質,郭林既不動也不開口,被駝子李扣著脖子的鮑鋒感覺到了駝子李的成竹在胸,一咬牙突然出肘撞開禁錮自己的鉗制朝旁邊撲去。

  樓道裡突然響起的槍響帶起了一輪回音。

  塵埃落定,駝子李背靠在身後的牆上,左肩膀血流如注,一臉慘白的瞪著鮑鋒。

  事實上,他的視線是游移在郭林和鮑鋒之間,他沒想到鮑鋒會突然掙脫,也沒想到郭林會真的開槍,但是下一秒,他似乎是明白了什麼,咬牙切齒的擠出一句話:「鮑鋒,你身邊的人都巴不得你死,今天這種下場,早晚有一天會輪到你頭上!喬……

  喬字都沒出口,郭林一槍打在了駝子李的腦後,飛濺的碎石蹭破了駝子李的臉側,警告的意味十足。

  他要讓駝子李閉嘴。

  如果真讓他把喬加的名字說出來,一切就都完了。

  駝子李本來就已經走到窮途末路了,所有事情的發展都是急轉直下,他今天死都不會瞑目。郭林再次開槍,只不過是把他腦子裡最後一根神經徹底扯斷了,幾乎是無意識的,他拿著槍的手轉向了郭林:「我操你大爺!」

  這句話之後,又是一槍。

  還是郭林開的槍,只不過這次,他沒有再錯開重點,一槍直接打在了駝子李的心口,後者應聲倒坐在牆邊,心臟停止的太過急促,以至於眼睛都來不及閉上。

  郭林開完槍就上前把駝子李的槍收繳了,鮑鋒在邊上也站了起來:「警官槍法挺準。」

  這句話也分不清是恭維還是諷刺,郭林現在已經沒心情去細究了,耿偉他們本來也追過來了,聽見槍響一群人趕緊往這邊衝,一直到看見郭林人沒事才放下心,其他人接手控制現場,叫救護車的叫救護車,彙報情況的彙報情況。郭林收了槍看著鮑鋒被其他同事帶出去,兩個人擦肩而過的時候,鮑鋒對著他突然笑了一下,看得郭林眉頭無意識的又皺了起來。

  劉宇掃了一眼地上駝子李的屍體:「你們花這麼大力氣找他,怎麼會直接擊斃了?」

  這人留著用處總比死了打,之前郭林和耿偉不是想盡了辦法要抓鮑鋒的小辮子,現在一個最好的人選竟然被郭林一槍打死了。不止是劉宇,耿偉也覺得有點奇怪,他以為郭林無論如何都會留住駝子李的命,沒想到會是這種結果。

  不過,他們這趟也不算毫無收獲:「那個小紅毛我們抓了,他交代了費雷的死跟喬加無關,是雷可仁做的。現在雷可仁我們也拘留了,一切等回去局裡再說。」

  郭林點點頭,一路上都沒怎麼說話。

  紅毛交代的版本裡,喬加的存在只是幫他一起把人送到了醫院。無論是之前還是之後的事,他都沒有參與進去。關於他怎麼找到駝子李的,紅毛說是自己跟人打聽來的。

  這份口供,有人信有人不信。

  劉宇屬於信的那個,耿偉和沈軍都屬於不信的那個。

  「不過比起那份口供,你這份報告才精彩。」沈軍把文件直接砸到郭林身上:「你給我解釋清楚,駝子李到底是怎麼死的!」

  「他挾持人質,我開槍警告無效,迫不得已才開槍的。」

  「放屁!當時裡頭就三個人,情況一點都不複雜,你為什麼不拖延時間等支援?示警過你就要把人擊斃?彈道檢測出來你一共開了三槍,就沒其他辦法了,非要把人給打死?」駝子李他們費了多大勁才保住的,雖然這次他會突然跑去找鮑鋒出乎了所有人的意料,但是郭林一槍就毀了他們將近一年的心血,怎麼說也沒法交代。

  沈軍氣得就差沒掏槍了:「郭林,你是我一手帶出來的,你有多少心思放在這個案子裡我心裡清楚的很,我不管你以前瞞了我多少,現在我要你老老實實全撂給我。就你這份報告,只要交上去,就得來調查組。你剛復職沒幾天,這身衣服我看你是真不想穿了!」

  之前無論郭林搞出多大的問題沈軍都可以給他兜,但是黑狗黑二那對兄弟的事情風頭還沒過,這沒多久,駝子李又死在郭林手上,他就算說破天了也不會有人相信郭林沒問題。

  「到底為什麼駝子李會出現在那裡!」一早沈軍就讓郭林他們布置了人去盯著駝子李,嚴密控制他的行動,怎麼還會讓他跑去跟鮑鋒對上。

  「盯梢的同事說駝子李是跳窗跑出去的,之前沒有異常,他們發現人失蹤了之後就彙報了,但是我們沒有及時收到消息。」

  「那那個紅毛是怎麼跟他接上頭的!」

  「是通過紙條。」

  紅毛打聽到駝子李的位置之後,就用丟紙團的方式跟駝子李取得了聯繫,之後聽說鮑鋒要處理費雷和雷可仁的事,就找上門了。這段說的很含糊,可是繼續細問紅毛什麼都不肯說,現在還是初審的口供,後續他還會不會交代什麼,還都說不好。

  沈軍氣的牙癢癢,煩躁的爬了爬頭髮:「那雷可仁呢!」

  「他堅持什麼都不知道,已經有人為了費雷的死來自首了,據我判斷,把雷可仁落罪的可能性不大。」

  「什麼叫做落罪的可能性不大?!我不管你們用什麼辦法,這個人抓了就不能放!駝子李被你打死了,你怎麼也得讓我跟上面有個交代,那個紅毛連夜審訊,我要他知道多少就吐出來多少!」

  眼見自家隊長發了這麼大的脾氣,郭林只能什麼都先應下來。不過這案子應該他也碰不了多久了,沈軍有句話沒說錯,駝子李的事上面肯定會下派調查組,估計很快他就要再次接受調查了。

  這次,可能就沒那麼容易過關了……

  不過對於郭林來說,這些都不是他心煩的關鍵。他現在只想趕緊見到喬加,把堵在心裡的那些話問清楚。

  駝子李跟紅毛這條線一定是喬加幫忙搭上的,費雷的死跟他無關,但是紅毛跑回來報仇,喬加一定不是個置身事外的角色。他如果一早就知道了駝子李的下落,為什麼不告訴他?

  ……到底在他面前,喬加還隱瞞了多少事!

【第三卷 背叛】



81

  喬加被放的時候就知道駝子李死了,著實鬆了一口氣,因為通知他可以走了的人他並不認識,劉宇和耿偉誰都沒來,他也無從打聽,只能在領到自己手機的時候特意把鈴聲打開。他想自己出來郭林肯定是知道的,按照他對那位警察的了解,第一時間對方的電話就該到了。

  可是他沒等到。

  整整一下午,手機不要說電話,連短信都沒一條。喬加一開始覺得不對勁,後來時有些擔心,他刻意跑到警局外面繞了兩圈也沒蹲到半個熟人,實在沒辦法他只能先回家。郭林的電話他現在不敢打,他不知道郭林那邊的情況,怕輕易打了再出什麼麻煩。也不過幾十個小時的時間,雷可仁被抓了,駝子李死了,喬加走在街道上感覺不到發生了任何大事的痕跡,但所有在道裡混的人都知道,這個世界又不一樣了。

  去商店裡買了包煙,喬加很低調的往家裡走,他暫時不想招惹上鮑鋒或者其他人的注意力,他被抓這件事鮑鋒肯定是知道的,反正他人在局子裡,誰也不能說他不幹活,如今要殺的人都已經掛掉了,他想總能消停個幾天。

  這個爛攤子還是盡早抽身的好,天知道鮑鋒接下來還會想出什麼麻煩給他。

  一路走一路盤算,等喬加走到家門口,天色已經見沉了。

  上樓掏鑰匙,他再一抬頭卻看見門口站著一個人。

  「郭林?」等了半天電話沒到原來是直接跑來了,喬加看著郭林沒事的也稍微放下心,對於一個警察每次都這麼不打招呼擅自跑來,也沒了計較的心情。反正郭林做事素來都是這種作風,適應了就沒事了。

  心頭最大的一個麻煩被解決了,喬加心情顯得相當不錯,他開了門招呼郭林進去,然後打開冰箱拿出最後的兩瓶啤酒:「我還以為你這一天應該挺忙的。」

  隨手遞給郭林,後者卻只是坐在沙發上並不接過去。

  喬加皺了皺眉:「怎麼了?」該不會又出了什麼問題。

  郭林在等著喬加的這段時間裡,反覆的想著要怎麼開口,他心裡想問的太多,反而不好選擇切入點。而喬加眼見他這種反應,表情也不由得從最初的不以為意微微有些變化,他坐到郭林旁邊:「是不是有話說?」

  「我希望是你有話跟我說。」

  「別把你坦白從寬的那一套往我家裡搬。」喬加不耐煩的喝了口啤酒:「有話就直說。」

  郭林嘆口氣:「那個紅毛你認識對吧?」

  「認識怎麼樣,不認識又怎麼樣?」

  「駝子李是你去通知的。」這次郭林就不再用問句了:「你一早就知道駝子李在什麼地方,他和紅毛會出現在鮑鋒聚會的地點,是你去通知的。報案的人也是你,你一早知道紅毛出現你的嫌疑就會被洗清,所以有恃無恐。」

  他們一群人為了喬加忙裡忙外的人仰馬翻,但實際上所有事情他都早就計劃好了。

  這裡頭郭林唯一想不通的,是喬加這麼做的動機:「你搞這麼多事,就是為了引駝子李去殺鮑鋒?」這是用腳趾頭想也知道一定不會成功的計劃。

  ——喬加沒這麼笨。

  實話說,喬加很反感郭林用這種逼問犯人的口吻來跟自己說話,換了他以前的脾氣,弄不好郭林現在已經被他一腳踹出去了。可是郭林今天來問他這些話,也在他的意料之中,從他打算這麼做開始,就知道跟郭林之間勢必有一頓架要吵,這都是他做好了準備的事。

  「沒錯,人是我去通知的。費雷的死是個意外,我也沒想想到雷可仁是個神經病,把事情做的這麼絕。駝子李在什麼地方是我意外知道的,當時鮑鋒一直追著要我查清楚他在哪兒,我兩邊都得罪不起,還不如讓他們自相殘殺。」

  喬加喝了口啤酒:「你們警察不也經常用這手麼?就像之前你們利用陳旋去對付黑狗。」

  「我們設計把陳旋引出來,是為了抓他,不是為了殺他,黑狗和黑二的死我們是要追查到底的,現在我就問你一句,這件事如果我繼續往下查,會不會查到你喬加身上?」

  「你什麼意思?」

  「我的意思就是你到底什麼時候才肯跟我說實話!」郭林的火氣有點上來了。事實上這股火他一直只是壓著,能忍到現在,他自己都覺得不可思議。喬加的那套說辭,只要稍微想想也知道全都是胡扯,他把自己弄個嫌疑人的身份搞進去只可能是為了撇清關係,他一早就知道駝子李肯定要去找鮑鋒,而且駝子李只要露面,他就會成為懷疑的對象,把所有情況綜合起來,答案根本一目了然。

  喬加在這之前就已經知道了駝子李的下落……而且鮑鋒也知道他知道的這件事。

  郭林站起來走到窗戶邊上,自己掏出煙來點上:「喬加,你是不是以為自己很聰明?所有事情都能按照你的計劃進行,無論是鮑鋒還是駝子李,甚至是我們警察,都不夠你玩的,把一群人耍的團團轉,你本事很大嘛!」

  他沒回頭,一直背對著喬加,喬加坐在沙發上只喝酒也不吭聲,到這個時候,隨便一句話都可能會導致局面發展的更糟,潛意識裡,喬加不願意真的跟郭林翻臉。

  可他也不覺得自己做錯了!

  他夾在這麼多人中間,稍微走錯一步就是粉身碎骨,他為了自己考慮有什麼問題?就算他利用了郭林和劉宇,也不過就是讓他們跑跑腿,又沒有真的損失什麼,現在駝子李死了,鮑鋒不找他的麻煩,他也可以繼續幫郭林他們找線索探消息,一舉幾得的事情郭林有什麼可抱怨的?

  皺起眉,喬加不耐煩的把空酒瓶往桌子上一放:「郭林,你說話少這麼陰陽怪氣的,警察不就是要抓人?現在該死的死了,該抓的抓了,你到底什麼毛病還跑到這兒來跟我算賬!」

  他以為線人的身份很好混是不是?媽的,給他另一條路選他死也不會摻和這些狗屁倒灶的事情裡!

  「該死的死了,該抓的抓了……」郭林回頭看著喬加:「誰告訴你該死的死了,該抓的抓了?」

  郭林頭一次意識到,他跟喬加之間的問題,並不是在於身份和立場,更無關職業和案子,而是從根本上,他們兩個看待問題的方式就不同:「誰給你的權利去判斷誰該死,誰不該死?喬加,駝子李到底該不該死是由法律去裁決的,不是你我可以隨便去決定。我曾經跟你說過,只要你參與犯罪,我一定會抓你,你是不是覺得我是在開玩笑?」

  「駝子李不是我殺的。」喬加冷冷的笑了一下:「鮑鋒用槍抵著我的頭逼我去殺他,我就是不願意才繞了這麼大的一個彎,現在你還回頭來跟我算賬?郭林,你說話不是我喬加的聖旨,不是你要我幹什麼我就必須幹什麼,你們警察是要為人民服務,我不需要!退一萬步,就算我真的要去幫別人,起碼我得顧好自己這條小命吧!」

  所有人都在惦記自己那攤子事,有人替他想過麼?

  喬加這話一出口反正也收不回來了,索性直接跟郭林攤開了吵:「現在是什麼意思?這遊戲只有你們警察來操盤才可以,被利用一下就傷到你警察的自尊了?還是你郭大警官必須找個鏈子拴在我脖子上,我一舉一動都得通知到你你才滿意,我犯罪你就要抓我,操!那你來抓啊,我喬加做過的壞事可不止一兩件,槍斃不夠資格起碼能關個八年十年的,說不定還能給你湊個年底指標,你大爺的,你抓啊,少他媽的廢話!」

  很多時候,吵架這種事就是話趕話,喬加心裡頭並不想真的跟郭林談崩,但是話出口之後就不那麼受控制了,這麼多天他的神經一直緊繃著,本來也煩躁的很,他並不能篤定鮑鋒和駝子李對峙之後是個什麼結果,賭輸了他自己也很麻煩,現在覺得好不容易最大的麻煩過去了,郭林又上門來找他麻煩,他這口氣能順才是見鬼。

  而面對喬加的這幾句話,郭林卻只是皺著眉,反而不接話了。

  他往回走了兩步,坐在沙發的一腳,之前喬加遞給他沒接的那瓶啤酒,他倒頭灌了半瓶:「鮑鋒讓你去殺駝子李這件事,為什麼你不告訴我。」

  「告訴你我就可以不殺了麼?」喬加嗤笑著靠在沙發上:「你們警察做事的風格,光看你也知道了。」

  不拿到確鑿的證據就什麼都做不了,出了問題就要追究是誰的責任,功勞都是領導的,玩命都是他們這些沒人管死活的。

  郭林靜默了一會兒:「你不想殺駝子李,所以借別人的手殺他。」

  喬加也不說話了。

  「我今天來找你,到底是為了什麼,你根本不明白。」郭林放下酒瓶:「駝子李不是鮑鋒殺的,是我親手打死的。我不一定非要擊斃他,可是他要說出你名字的時候,我的下意識或許超過了我的本能。喬加,人為了自保確實可以做很多事,但不是每個人都會為了自保而選擇去殺人,駝子李的事,你應該跟我商量,這不是主導權的問題,而是殺人這件事是犯罪,無論是誰來動手,他最後死在誰手上,都是犯罪。」

  喬加在這條道上生活的太久,久到已經漸漸遺忘了正常的「情理法」。鮑鋒讓他去殺駝子李,他能想到的是用其他的辦法來處理掉這個麻煩,卻想不到這件事本身意味著什麼。

  郭林說著這幾句話的時候,詭異的沒有帶上半分的火氣,這道理想明白之後,只能說明他跟喬加的價值觀實在差距的太遠,這個距離,甚至不是靠勸說,引導可以拉回來的。

  「……喬加,是非不是一個選擇題。不是在嘗試了此路不通之後就可以在退回你原本的世界裡。從你我相識至今,我說過的每句話都算數,但是同樣,我也要跟你說明白,黑跟白之間,你只能選擇一邊,而且是沒有退路的一邊,還想要在灰色的遊戲規則裡左右逢源,最後的結果一定不如你的預期。我等你給我一個答復。」

  說完這句話,郭林很平靜的離開了房間。

  喬加被郭林這幾句話說的愣住了,他看著關上的房門,半天都沒動一下。

  黑跟白之間,你只能選擇一邊,而且是沒有退路的一邊。

  ——為什麼他要做這種選擇……

  郭林有他的一套生存原則,他也有自己的,他們兩個誰也無法真正的說服對方,這就好比魚和人的距離,人進了水會死,魚離開了水也會死。他從來沒想過改變郭林,為什麼郭林從來沒放棄過改變他的世界。

  操!

  郭林他到底憑什麼?

  喬加覺得很可笑,他一個人坐在沙發上跟撞鬼一樣的笑了半天,卻感覺不到胸口關於這笑聲的溫度。他環顧著四周,看著客廳裡的每一個角落和已經爛熟於心的家具,然後一會兒喬簡回放學回來,打開門,叫他一聲哥,這就是他全部的生活,也是唯一能夠讓他心安的地方。

  如果郭林非要他在郭林和自己的生活中去做一個選擇……這個選擇,他根本不會猶豫太久……

  他只要真正屬於他喬加的東西!

82

  郭林從喬加那裡出來,剛打開手機就接到了耿偉的電話,劈頭就是一句:「郭林,無論你現在在哪兒,先別回隊裡。」

  「怎麼了?」

  「駝子李的事上面來人調查,正在辦公室裡等著堵你,我看你們老大隊長的臉色不怎麼好,情況不太樂觀。總之你先別回來,去劉宇那裡等消息,我看情形再聯繫你。」事實上耿偉已經給郭林打了好幾通電話了,著急的差點沒上火。

  反而郭林態度平靜的多:「躲起來也不是辦法,該面對的總得面對。」

  「放屁!」耿偉刻意往旁邊走了兩步避開人群:「你現在渾身是嘴都說不清楚你怎麼面對?你知不知道鮑鋒在口供裡說的情況對你很不利?他說你跟駝子李之間疑似有什麼約定和交易,你是為了殺人滅口才當場擊斃的。你懂不懂這意味著什麼?」

  「他是這麼說的?」

  「具體的情況我也不清楚,這兩句還是我從你們隊長門口路過的時候聽到的,總之現在一堆眼睛盯著你,你還是等情況再明朗一點再回來。」

  駝子李被擊斃這件事,不僅僅是其他人想不明白,連劉宇和耿偉心裡都有些犯嘀咕,不過他們了解的畢竟多一些,就算郭林不說,他們也大概猜的出來可能跟喬加有關。

  從知道了郭林跟喬加的關係,他們這群身邊的人就沒有真正踏實過,總覺得早晚會出事。郭林這麼冷靜自持的人都能栽這麼大的跟頭,不得不說目前的情況越超乎他們想像的惡劣。

  郭林拿著手機站在警局的門口,進進出出的同事並沒有人特別來關注他,如果這個時候轉身離開,估計不會有人發現。

  ——但是,就這麼走了他也就不是郭林了……

  耿偉看著郭林走進來的時候差點把手上的手機給捏碎了,其他人都有些詫異他會選擇在這時候回來,沈軍得到消息出來,跟他並排站著的兩個人就直接上前把郭林扣了:「郭林,有些事情需要你配合調查一下,跟我們去會議室。」

  沈軍皺眉罵了一句:「蠢貨!」

  他把人拖在辦公室半天就是騰點時間讓其他人去通知郭林別回來,誰知道這小子自己送上門了。現在上面正在重點抓警隊的紀律,郭林這是正好撞在槍口上,麻煩大了!

  不過現在說這些一點用都沒有,郭林被帶到會議室一待就是整整一下午,中間除了送進去兩杯水,從頭到尾沒人知道談話的內容,連沈軍都被拒絕旁聽,郭林幾乎算是被隔離審查了,只差沒關進羈留室。

  耿偉把情況大概跟劉宇說了,自己在辦公室留到了八點多,沈軍也沒走,一直等到那兩個調查員離開。

  「沈隊,郭林的情況我們還需要反覆了解,暫時先停職處理吧,不要讓他接觸太多的人,關於他身邊的人物關係我們也會調查,到時候還希望沈隊能配合一下,我們也是為了工作。」

  一般這種內部調查員也是被冷眼慣了,說起話來全是官腔,刻板的不帶任何的情緒。

  沈軍事到如今也沒話可說,只能點點頭,等人走了,他才跟耿偉去辦公室看郭林。

  被問了一下午話的男人正靠在椅子上閉目養神,一臉的疲態,這種審查多數都是車轱轆的話來回問好幾遍,旨在抓漏洞不是為了梳理案情,郭林雖然應對的還算自然,但是畢竟事關喬加的身份不得不進行一些隱瞞,可能有些地方多少露出了端倪。

  「怎麼樣,你小子嘗到苦頭了麼!?」沈軍眼裡郭林這就是自作自受,明明事情可簡單處理他偏要複雜化,這麼聰明的一個人,偏偏要給自己找麻煩。

  而在耿偉這兒,郭林這根本是在作死的節奏:「你覺得調查情況怎麼樣?對方是不是來真的?」

  「廢話!」這句是沈軍說的:「你以為專門派人下來是為了跟你們鬧真的麼?郭林,你這次腦子放聰明一點,如果最後的調查結果是判定你違反了職業守則,你這身衣服是脫定了。」

  這不是危言聳聽,警隊每年處理的這種同事可不少。

  郭林當然也清楚後果會很嚴重,但是現階段他所能控制的已經非常少了:「我已經在盡力配合了,我擊斃駝子李是因為他有很明確的反抗意識,無論是我鳴槍示警還是喊話警告都不能讓他繳械,我也只是為了自衛和人質的安全。」

  沈軍哼了一聲:「那鮑鋒為什麼說你和駝子李之間存在某種交易?」

  「鮑鋒出於什麼原因我不清楚,但肯定不是為了做好事。」

  這個答案有些避重就輕,沈軍對於郭林至今都不肯說實話實在失望透頂,他懶得多費唇舌轉身摔門就走。留下耿偉和郭林兩個人面面相覷,會議室裡罩著死一樣的靜。

  耿偉那眼神基本上可以稱之為凶狠,他瞪著郭林半天,最後一拉旁邊的椅子坐下:「郭林,你實話告訴我,你是不是真的不想幹警察了?」

  郭林長出一口氣:「我求求你,你別用隊長的語氣跟我說話了。」

  他今天聽了一下午可算是聽夠了。

  「你要是想繼續幹,只能把喬加老老實實的交代出來,不然這件事你想撇清難如登天,你別以為鮑鋒是個重點調查對象他的話就沒人聽沒人信了,警隊最忌諱的是什麼你心裡不明白麼?我不管你當時為什麼開槍,總之這次你必須把自己摘乾淨了。」

  「摘乾淨?」郭林皺了皺眉:「怎麼摘?彈道比對那槍是我開的不是喬加,他當時人還在羈留當中,我就算把他說出來,又能改變什麼?」

  「能改變什麼不是你說的算的,原本你就該及時把他線人的身份彙報給你們隊長,你瞞了這麼久對你對他都沒好處!」

  「既然已經瞞了,就不如瞞下去。」

  耿偉一把將郭林從椅子上拽了起來:「我操你大爺!你腦子是不是真的糊塗了?你覺得現在你不開口隊上就查不出來了?你現在是被調查警隊紀律問題,你的家裡電話,你的手機,你平時跟什麼人來往都會被徹查個底掉,你以為真瞞得住?喬加是個大活人不是阿貓阿狗,隨便你找個箱子塞起來就行了,你現在不說,到時候你想說都沒人聽了!」

  真讓其他人把喬加查出來,如果喬加否認自己是線人,郭林這罪名就是穩坐了,退一萬步,就算喬加肯承認自己的身份,郭林也見得就可以洗清嫌疑,他拖得越久情況對他就越不利。

  這種明擺著的事,為什麼郭林的腦子就死活轉不過來了。

  但是郭林只是往後退了一步避開耿偉:「這件事你們都別摻和進來,我心裡有數。」

  「你要是真有數駝子李不會死,你也不會接受調查!你老實告訴我,鮑鋒所說的所謂交易,是不是跟喬加有關係?駝子李要說出喬加的名字才會逼得你開槍對不對?」這個懷疑在耿偉心裡已經堵了一天,弄到現在,索性大家都說清楚:「我就覺得奇怪,好端端的為什麼駝子李會出現在那裡,整件事根本是喬加搞出來的,人是他去通知的,兜一個大圈子,不過是借你的手來滅口。」

  說完這句話,連耿偉自己都愣住了。他在腦子裡過了一遍最近發生的事,越想越覺得很多事實在太過巧合,他瞪著郭林:「我能想到的事你不可能想不通……你明知道這件事是喬加搞出來的還準備維護他?郭林,你現在還沒脫掉這身制服呢,你還是個警察!」

  震驚都不足以形容耿偉現在的心情,郭林什麼知道還選擇緘默,這是打算對喬加的所有事都採取放任取之的態度了?

  那個喬加到底憑什麼……

  他到底什麼地方值得郭林這麼豁出去的為他扛。

  「媽的!你就算再迷戀他也不至於糊塗到這個地步吧?他是在耍你你看不明白麼?你以為你不做警察了他還會這麼巴巴的跟著你?你到底是不是瘋了!」

  耿偉的拳頭很癢,他現在有點想揍人。

  但是站在他面前的男人卻還是沒有醒悟的跡像:「耿偉,這件事你給我一點時間,我自己來處理。」

  什麼叫執迷不悟,耿偉算是見識了。

  他指著郭林的鼻子:「好!我就給你三天的時間,三天之內你不說,我去跟沈隊說!你要是真有種,就把我也一槍崩了!」

  郭林看著耿偉氣衝衝離去的背影,最後嘆了口氣,覺得簡直頭疼欲裂。

  耿偉跟郭林發了一通火,然後就怒氣衝衝的去找了劉宇。他生氣歸生氣,說到底郭林是他鐵哥們兒,他總不能真的不管不顧,不過劉宇的火爆脾氣其實比他還衝,耿偉跟他把大概情況說過之後,兩人稍微坐在一起想一想也能想通最近這些事情的源頭,從喬加被當成費雷那個案子的嫌疑人開始,喬加是一步一步打著算盤往前走的。

  「操!我們一群警察被他耍的團團轉,簡直是笑話!」

  劉宇當天晚上就對著管區內的所有隊員下了通知,無論如何要在12個小時之內查清楚喬加人在什麼地方。

  郭林願意背黑鍋是郭林的事,他可沒義務也供著他喬大爺,有些帳,該算就得算。

  喬加的這兩天,日子過的也不怎麼好。郭林離開之後,他一個人在沙發上幾乎發呆了一夜,連喬簡看見他終於回家驚喜的問長問短他都沒怎麼回應,胸口覺得悶,他就一直抽煙,等喬簡休息了,他抽到沒煙可抽,就索性開始看電視,就是完全沒看進去到底眼前在放什麼。

  他心裡很清楚,郭林說一句是一句,恐怕兩個人之後的結果就是橋歸橋路歸路,再見面都不知道是什麼情況了……

  所以說,這世上沒有一定的事。

  幾天前還想著以後倆人會怎麼樣,這幾天後,就跟做了場夢,醒了連渣都沒剩下。

  不過喬加心事再重,也還是躲不開鮑鋒那伙人的糾纏,駝子李跑去要殺鮑鋒結果把自己搞死了,這在黑道上可是件大事,喬加剛從局裡出來鮑鋒那邊就收到消息了,所以沒給他多少時間,李嚴就讓喬加去見鮑鋒。

  「操!」簡直是他媽的催命的!想著自己落到這種境地都是拜郭林所賜,結果現在還搞成這樣喬加就一肚子的火,連帶著對李嚴也沒多客氣,直接掛了電話。

  橫豎都是個死,他現在多少有點豁出去了。

  今兒無論是誰來找他的不痛快,他都一定會讓對方更不痛快!

  然後很多事就是這樣,想什麼來什麼,喬加才掛了李嚴的電話沒多久,就有人直接找上了門,不過這人完全出乎了喬加的意料。

  ——竟然是劉宇。

  喬加跟劉宇打過幾次交道都為了郭林,相比起耿偉,他對這個劉宇更沒好感,基本上是兩相生厭,想也知道對方找他不會是什麼好事。

  當時喬簡還沒去上學,一大早一開門就看見一個穿著警服的男人堵在他家門口,開口第一句就是找他哥。

  「那個……」喬簡有點慌,他印象裡的警察還停留在郭林那種形像上,劉宇這本來就是上門找晦氣的氣場帶著震懾人的壓力,喬簡有些不安的往後看了一眼:「我哥……

  「阿簡,誰啊?」

  喬加嘴裡還叼著牙刷,探出頭看見一身警服還恍惚了一下,不過很快就意識到人不對。他一口把嘴裡的牙膏呸掉,隨便漱個口衝出來:「我操,你是不是有毛病,穿著警服來這兒?!」

  郭林平時就算路過樓下都小心翼翼的怕被人盯上,劉宇這大喇喇的跑到他家門口,是要幹嘛?

  但是劉宇本來也不是郭林。他皺了下眉:「你嘴巴放乾淨點!喬加,我現在懷疑你跟多起傷人,販毒案有關,需要你跟我回去協助調查!」說完,他直接掏出手銬,當著喬簡的面把喬加扣了。

  「……哥!」

  喬簡從來沒見過這種陣仗,臉色都急白了,喬加看著手腕上那東西整個人愣了一下,下一秒怒從心起:「你丫有病是吧!」有什麼事非要當著他弟的面這麼搞,他一甩手就要把劉宇掙開,結果劉宇從身上掏出槍,指著他的眉心:「再動一下,就算你拘捕。」

  直到這一刻喬加才反應過來,劉宇是跟他來真的。

83

  劉宇不僅僅是當著喬簡的面把喬加給扣了,還就這麼招搖過市的一路把他開著警車押回了警局。喬加從一開始的暴躁不合作到後來索性像看笑話一樣的任其擺布,在劉宇給他打開手銬的那一刻,他差點一拳揮出去。

  「我為什麼把你帶回來,你心裡有數。」劉宇也懶得跟喬加廢話,單刀直入:「郭林現在被你連累的停職調查,很可能因為違反了警察守則被警隊開除,我不管你們是什麼關係,也不管到底這裡面的問題有多亂,你立刻把駝子李的死交代清楚。」

  「你這是命令我還是威脅我?」喬加嘲諷的哼了一聲:「乾脆你說讓我說什麼我就說什麼,你自己錄一份口供算了。」

  「都到這個時候你還是不肯合作麼?」

  「就算我要合作,對象也不會是你。」別的不說,就衝劉宇這麼堂而皇之的把他扣押到警局,要他開口簡直比登天還難。

  喬加嘴角那抹冷冷的笑意就沒消褪的意思,他往前探了下身子:「你要怎麼做隨便你,不過我先打好招呼,無論你做什麼都是在浪費時間,反正你早晚都要把我放了,這裡關不了我一輩子。」

  劉宇差點把手裡的筆攥斷了:「郭林是為了你才弄成這樣的。」

  「你搞清楚,郭林如果不做警察,對我來說根本不是個壞消息。」如果兩個人最後必須要分道揚鑣,喬加寧願郭林放棄現在的這條路:「不做警察,你們可以做很多其他的事,但是我不做黑社會,難道可以做個警察麼?」

  這就是現實。

  不管他和郭林之間為了彼此多少次徘徊在生死之間,依然抵不過這道鴻溝一樣的距離,一個兵一個賊,根本不是幾句話,幾次肢體交纏可以抵消的。

  郭林讓他做選擇,這本來也不是個公平的買賣,既然是兩個人,面前就應該有四條路,他可以選擇,郭林也可以。

  喬加這幾句話,徹底澆熄了劉宇心裡殘存的那點希翼。

  他和郭林不一樣,劉宇對待線人本來也沒有多少好感,畢竟入行這麼多年,大多數線人的最後選擇都是那麼的意料之中,他不覺得喬加有多特殊,更不理解為什麼郭林對他一直保持這種不合理的信任。現在他試過了,也得到了結果,那接下來就要按照他的手段來處理。

  「今天這幾句話,我實在應該錄下來給郭林聽,好讓那小子的腦子趁早清醒,搞明白自己到底在跟什麼人打交道。」

  喬加對此只是聳聳肩:「我是什麼人,他比你清楚。」

  「不過無所謂,你今天不說,我就明天再去找你,明天不說,我後天再去。時間我有的事,不過就是多跑兩趟,次數多了就輕車熟路了。你只要不是怕一個警察天天去你家門口堵你,我就按時按點的去執行公務。」

  劉宇笑著收起筆錄單,在離開前轉身看了喬加一眼:「我保證你從今天開始,日子會一天比一天難過。」

  如果喬加夠聰明,就在自己惹上更大的麻煩之前,把什麼都交代清楚。

  畢竟對於他來說,最危險的並不是他們警察,而是那些從來不把警察放在眼裡的牛鬼蛇神!

  某種意義上,劉宇確實是將到了喬加的軍。他從那天之後真的是兩天就去找一次喬加,行事作風也一次比一次高調,沒多久,幾乎所有人都知道喬加被一個警察纏上了,甚至第三次是在酒吧裡直接把人扣走的。

  用的理由從沒繳罰單到涉嫌濫用警力亂打報警電話都有,反正劉宇總能找到名目,喬加當然也懶得去跟他算每次的罪名有多胡扯。而在這幾天的時間裡,郭林每天從早到晚都在調查組的審訊中度過,早起沈軍他們還可以接觸到他,後面是連沈軍要會見都不允許了,沒人知道郭林是正常作息的上下班還是根本一直就待在局裡,反正所有人來之前會議室就緊閉著,所有人離開了,會議室的燈依然亮著。

  這種疲勞轟炸是很容易讓人崩潰的。

  郭林一直自恃冷靜,可是在這樣無休無止的盤問中,逐漸的也開始沉不住氣。尤其是這幫人扯進來的無辜人士越來越多,耿偉,劉宇,沈軍,甚至孟哲,在調查組眼裡這無疑是一個集體出賣警隊的網絡,只要平時跟他多說兩句話,就連食堂的大叔都有嫌疑。

  所以漸漸的,郭林也開始有些沉不住氣,原本爛熟於心的說辭在循環的逼問中開始出現漏洞,而深諳訊問技巧的調查員當然是窮追猛打,甚至連口水都不讓他喝。

  在某個恍惚之間,郭林也會想,他跟喬加兩個人搞成這樣到底值不值得……如果當時他可以及時抽身,不至於這麼泥足深陷,會不會如今這一切都可以幸免於難。

  可是想來想去,無論給他再多的選擇,他似乎依然會按照目前既定的事實走下來。他本來也不是個衝動的人,不是深思熟慮他不會輕易的邁出那一步,而一旦決定了,他就義無反顧。

  這不是值得不值得的問題,而是……

  郭林找不到一個形容詞來描述,最終還是化成了一口嘆息堵在了心裡,收拾好紛雜的情緒,繼續應付讓他焦頭爛額的內部調查。

  在喬加的記憶中,他上次跟郭林中斷聯繫好像是很久以前了。雖說本來也沒多頻繁,但是平時那種感覺不會有現在這麼明顯,至少倆人都是舒舒坦坦的在做自己的事,不像現在他心裡很清楚郭林日子不好過,他也混的不怎麼樣,這種「患難與共」的感覺很糟,他甚至好幾次有衝動打個電話給郭林,哪怕只是吼一句:「你那個朋友是不是真他媽的是個神經病!」爽快一下也好。

  可是猶豫了幾次,他最後也沒打。

  老實說,上次這麼複雜矛盾是為了鳥事他都不記得了……心裡很清楚趁著這個機會徹底斷絕了算是明智之舉,但在晚上自己躺在床上的時候,就會憤恨的糾結自己當初為什麼不多壓幾次那個死警察,橫豎都是要斷,早知道該多爽幾次。

  他以為自己是不需要個發洩對象的。

  這麼多年他的事全憋在心裡,習慣了沒人說,可自從跟郭林越過那條線,不知不覺的,他也覺得自己生命中多了這麼一個人,就算眼前的局面再麻煩,總有人是被自己拖下水要一起趟著過的……

  ——雖然那人趟的並不太甘願。

  喬加也嘗試著問過劉宇郭林那邊的情況,不過想也知道劉宇什麼都不會說,在他眼裡喬加就是郭林種種麻煩的源頭,他欲除之而後快,能人道毀滅是最好。

  所以,日子就在這樣壓抑而消耗中一點點過去,喬加和郭林各自應對著自己的麻煩,等著對方的耐心消耗殆盡的時候自己能逃出生天。

  沒人想到局面的發展會那樣急轉直下,基本上是毫無預警的,就將所有的人一起打入了不得超生的地獄。

  事情發生的早晨,對喬加來說沒有任何的異狀,他起床的時候喬簡已經去上課了,空蕩蕩的房間裡隱隱擴散著他昨晚殘留的酒味,他頭疼欲i額的起來衝了個澡,刷牙的時候到客廳抓起手機看了一樣,又見到讓他煩躁的李嚴留訊,通知他11點以前必須出現在鮑鋒經常逗留的俱樂部。

  駝子李的事,鮑鋒並沒有跟他詳細的計較。

  雖然喬加覺得不合理也很詭異,不過鮑鋒不提他更不想提,從駝子李死後,他就整個人努力的邊緣化在鮑鋒的視野中,包括之前鮑鋒所許下的那些承諾,他也絕口不提。

  可能的話,他只想盡快跟這些人撇清關係去過回自己的生活。

  只要郭林那邊的局面再清楚一點,他就帶著喬簡走人,大不了就是離開這個城市,天大地大,總有他可以生存的地方。

  喬加當時是抱著這樣破釜沉中的想法,甚至一心在給自己鋪墊後路了。所以李嚴的這個通知,在他看來就是平常的例行召見,無非就是問一些無關痛癢的廢話,再交代一些狗屁倒灶的瑣事。

  鮑鋒現在已經徹底坐上了地下世界的霸主,所有與他謀皮的人不是死了就是抓了,在所有人都還來不及的時間中,他就逐漸掃清了所有障礙,喬加很佩服他的手段,也更加不想跟這個人站在對立面。

  黑和白,他哪個都不想選。

  他只想窩在自己的灰色地帶,不上不下的混他的日子。

  有點漫不經心的晃蕩到了俱樂部,喬加照例是縮在活動廳最偏僻的角落裡,有幾個人在那邊打台球,我打了個招呼也下了幾杆,然後沒多久,就有人過來叫他,說李嚴要見他。

  是李嚴而不是鮑鋒。

  喬加心裡掠過了一分遲疑,不過是稍縱即逝的那種,他跟著拐入了內室,領路的示意他自己進去,然後他推開門。

  及時坪的空間裡就只有三個人,除了李嚴,剩下那兩個男的應該也算是鮑鋒的保鏢,平時進出的時候也打過照面,不過不太熟。喬加覺得氣氛不太對,李嚴單獨見他肯定不是什麼好事,尤其是這陣仗頗有些興師問罪的架勢,所以下意識的,他整個人看起來戒備了不少。

  「嚴哥。」禮貌的點點頭算是招呼,喬加選了個相對比較安全的位置:「不是說鮑先生要見我。」

  「不急……見鮑先生之前,我想跟你單獨聊聊。」

  李嚴笑得很不懷好意,這種表情喬加實在是見了好幾次了,他皮笑肉不笑的擠出一個笑臉來應付,心裡把李嚴十八代以上的祖宗挨個罵了一遍。

  相比鮑鋒,他更希望李嚴能早點game over

  大概是讀出了喬加流露出的消極抵抗,李嚴很冷的扯了下嘴角,然後拉過一把椅子坐在喬加的對面:「我聽說……你最近有點麻煩?」

  「嚴哥說笑了,我們這種人每天沒有麻煩才是麻煩。」喬加掏出煙來點上,有點事做他會心情稍微好轉一點。

  「你的麻煩跟別人的總是不一樣的。」李嚴往後靠了一下:「別人的麻煩最多就是爭地盤,搶女人,只有你喬加,你每次的麻煩,都似乎跟警察脫不了關係。」

  李嚴這句話說完,就死死的盯著喬加,想要從他的舉手投足中看出破綻,但是後者表現得很平靜,不急不緩的抽著煙:「我臉黑,警察就喜歡盯著我。」

  劉宇那麼高調的老來找他麻煩,鮑鋒會收到風聲也是理所當然的,不過好在劉宇每次都表現的好像跟他有深仇大恨,對於他身邊的人來說,喬加招惹急了一個警察根本不新鮮,一時半會兒也不會有人感覺到不對。

  可這是針對一般人……如果是李嚴,喬加心裡也把握不好到底李嚴會不會因此起疑。所以現在這種情況,喬加就選擇以不變應萬變,他不說話,李嚴也不能硬扣什麼罪名給他。

  眼見喬加這副死豬不怕開水燙的調調,李嚴也不意外,他本來就不指望喬加能說出什麼老實話:「你是鮑先生一手想要栽培的人,一天到晚被個警察纏上也不是個事兒……鮑先生交代,幫你解決掉這個麻煩,所以我今天特地找你過來,就是問問你的意思,萬一本來這警察是你的熟人,你回頭不好做人。」

  這是一句不輕不重的話。

  但是前半句讓喬加的心跳快了半拍,後半句讓他直接停住了呼吸。

  他抬頭看了李嚴一眼:「嚴哥……你這是什麼意思?」

  「沒什麼意思,就是要你一句話,那個警察,你到底認不認識。」李嚴一邊說,一邊站起來走到辦公桌前,喬加的視線一直緊緊的黏著李嚴,他分不清楚這話裡真假的成分,但是他有種預感,事情的發展他一定不會喜歡。

  李嚴的耐性一向很好,他肆意的欣賞著喬加因為他的一句話而臉色丕變,然後涼涼的補上一句:「喬加……如果你現在不說,一會兒可能就沒機會了。」

  這種恐嚇實在是比劉宇那種要來的恐怖多了,喬加手心全都是汗,但是情勢所迫,他根本別無選擇:「……不認識。」

  「好!」李嚴大笑著接下去,然後拿起電話撥了一串號碼過去。他只說了三個字,卻讓喬加渾身上下冷的直打哆嗦。

  ——李嚴對著那邊說:「撞死他。」

84

  喬加甚至不太有印象自己是怎麼回到家的。這一路上,他腦子裡不斷浮現的就是李嚴對著電話說的那三個字,想到最後覺得頭都要炸開了,以至於回到家打開門的時候,手都有些抖。

  那不是一種恐懼,而是一種說不出來的心慌,他猶豫過要不要給郭林打電話,但是手機掏出來,最後還是被他扔到了一邊。

  李嚴是個瘋子,他竟然真的敢殺警察……

  這個認知讓喬加從骨子裡產生了一種想要逃離的衝動,如果說在這之前他還抱有一丁點的僥幸自己最後可以全身而退,那到這一刻也已經完全沒有了。他拼命的說服自己,如果劉宇真的出了事,責任也不在他,畢竟當時那種情況他根本沒的選擇,最多就是跟劉宇一起死,何況他就算想通知郭林也來不及。這種話就跟被按了重複鍵一樣,不斷不斷的在他腦海中盤旋不去,但是重複的越多,他反而越無法平靜下來,只覺得胸口彷彿一直被撕扯著,不是疼,而是讓他心煩意亂,坐立不安。

  整整兩天的時間,他沒有出門,沒有開口,只是把電視調在了新聞頻道上,希望能從新聞中看到些什麼,但是同時,他又很害怕看到關於警察殉職的消息。

  但是這幾十個小時,卻沒有任何風吹草動。

  整個世界都彷彿靜止了一樣,這麼大的事,卻沒有人關注和關心,喬加開始覺得說不定李嚴只是嚇唬自己,或者只是警告一下劉宇,不會真的做什麼。畢竟劉宇是個警察,鮑鋒是敢殺葛六,敢殺費雷,敢殺駝子李……他不一定敢殺掉一個警察。

  ——這是喬加從出生到現在,過得最辛苦的兩天。

  然而相比喬加,這兩天郭林和耿偉的日子,只能用災難來形容。

  事情發生的太過突然,突然的任何人都沒有準備,耿偉接到劉宇所裡打來的電話時,根本反應不過來發生了什麼。直到其他人看他呆滯的樣子不太對勁,他才如初醒一般衝到會議室,也不管調查員錯愕不滿的表情,只是發怔的站在門口,然後是類似喃喃自語的開口:「劉宇……被人撞死了……

  不是被撞,撞傷,而是死了。

  他接到電話的時候,醫院已經宣布了死亡,劉宇根本沒有撐太久,因為撞向他的貨車在把他頂出去之後還在沒有任何減速的情況下碾了過去,壓斷了氣管,他是即時窒息的。

  郭林本來就被審查盤問搞得情緒暴躁,耿偉突然衝進來說了這麼一句,他第一個反應是直接罵回去:「你他媽的是不是有病啊!」

  人的負荷是有極限的,耿偉的行為,基本上是壓斷郭林的最後一根稻草。

  但是耿偉現在也是糊塗的,他說的話只是轉述,並沒有經過他自己的理解,郭林一句有病,簡直如同把他罵醒了一樣,他甚至無意識的點了點頭,轉身就要走。只是走到門口他就不動了,就像整個人突然僵掉了一樣,空氣中那股壓死人的沉寂死死的扼著他和郭林的喉嚨,就連旁邊的調查員也半天沒回過來神。

  然後所有人就看見郭林突然之間從椅子上站起來,衝出辦公室,沒有跟任何人打招呼就這麼離開了辦公樓,知情的不敢攔他,不知情的,也沒有什麼人關注。

  畢竟對於一個警察來說,這種匆忙而去的背影是最正常不過的事情。

  郭林對劉宇最初的印象,就是這個同學可真高啊……他自認體型就不算瘦弱,劉宇卻比他整整大了一號,那時候學校裡無論是體育還是素質訓練劉宇都是當仁不讓的一馬當先,如果說他入這行是誤打誤撞,那劉宇就是個天生立志要做警察,而且也就應該做警察的人。

  他做的也很好。

  這麼多年,沒有過任何的違紀,沒有在他手上坑過一個案子,結案報告寫的漂亮,抓捕任務完成的從不打折扣。所以他是幾個人中升職最快的,也是前途最光明的。

  甚至,馬上就要結婚了……

  坐在醫院的走廊裡,郭林還能想起來劉宇跟他說自己要結婚時的表情,雖然不那麼明顯,但是那種幸福,那種淡淡的滿足,讓郭林發自內心覺得這位哥們兒過的很好,相比他和耿偉,劉宇總是能讓自己生活的讓人羨慕。

  這樣的一個人,怎麼就能死了。

  不記得是誰跟郭林說過,這世上每天每時每秒都在發生匪夷所思的事情,但是如今在郭林眼前的卻是最扯淡的!

  就算他剛剛才親眼看見劉宇的屍體,他依然覺得這一切扯的像一場鬧劇。

  醫院的人開始越來越多,劉宇的同事和領導陸陸續續都來了,沈軍後來不放心也過來看了看情況,但到底劉宇不是他的人,他在這裡也做不了什麼,只能安慰了郭林兩句,讓耿偉看著他。

  但是郭林從頭至尾只是在那裡坐著,不說話也沒什麼反應,耿偉現在自己轉不過來彎,根本擠不出半個字來安慰郭林。事實上,他們現在誰也顧不了誰,也都不需要安慰。那種東西只是最無意義的浪費時間,那種失去的傷痛,不是當事人根本無法想像和體會。

  就在劉宇的領導來了沒多久,他的未婚妻也到了醫院。郭林之後那時候才抬頭看了一眼,是個比想像中要嫻靜溫柔的女孩,她哭的很小聲,很壓抑,不同於那些他們曾經打過交道的被害者家屬,劉宇的這個未婚妻臉色很蒼白,一直站在那裡聽著劉宇的領導安慰她和解釋情況,眼淚一直往下流,也不去擦。

  後來,這個女孩找到了郭林和耿偉,三個人相對無言,卻不知道能夠說些什麼。

  他們早就該見面的,偏偏是在這種情況,郭林腦海中一閃而過當初邵琪在知道孟哲死訊的樣子,然後覺得自己體內有一股火,卻找不到宣洩的出口。

  劉宇被追認了二等功,追悼會在劉宇未婚妻的意思下從速辦了,劉宇的父母連夜做飛機趕來,兩位老人家對於喪志之痛表現的悲痛欲絕。應該說,所有人對於這件事,都有些無法接受。不久前才活得那麼鮮活的人,就這麼突然永遠的閉上了眼睛,蓋著國旗躺在那裡,沒有半點生氣,接受沒有任何意義的鞠躬和四年。

  郭林兩天沒有合眼,也兩天沒有說話。沈軍考慮到他的情況,跟調查員特地解釋了一番,雖然內部調查從沒有中斷的先例,但是鑒於郭林表現出來的精神狀態,顯然就算繼續問下去也問不出任何結果,所以沈軍讓郭林放幾天假來處理劉宇的身後事,郭林沒表態,隊上怎麼安排的,他就怎麼接受。

  不過,他在回答宿舍之後發了一條簡訊。然後就倒頭在床上閉上了眼睛,靜靜的數著時間過去。等到頭側的手機震動了一下,他起身,隨便用毛巾擦了把臉,就這麼出了門。

  郭林去了射擊場。

  喬加按照短信的內容找到射擊場的時候,就只看到郭林一個人。可能是因為現在的時間比較晚,也說不定郭林是這裡的熟客所以特別照顧,反正喬加推開門,就只看見有人不停的在開槍,即便帶著耳罩,他還是能感受到空氣中浮動的槍擊聲,從門口一路走到最裡面,燈光下郭林的側臉緊繃的沒有任何表情。

  他槍開的很急。手槍使得像衝鋒槍一樣,根本不看靶子,只是不停的在扣動扳機,喬加皺了下眉,猶豫著要不要走近。收到郭林的短信,他就大概知道情況是他最不想面對的那個,不然郭林不會在這個時候約他見面。

  喬加想開口,但是喉間很緊。

  郭林一梭子彈打完了,就卸了彈夾裝彈,喬加接機往前走了兩步,卻止於郭林突然移向他的槍口。

  「撞死劉宇的肇事司機找到了,他說自己是酒駕,沒看見前方的路況。那輛車經過調查,車主叫鄧丙,是鮑鋒投資的一家俱樂部的公關經理。」

  郭林端槍的手,剛好擋住了自己的視線,所以說這番話的時候,他看不見喬加,喬加也幾乎看不見他。

  對於郭林來說,不通過這樣的方式,他甚至問不出接下來的那句話:「劉宇的死……你知情多少……

  喬加從來沒想過有朝一日要面對郭林的槍口,當初黑二對喬簡下手的時候,他搶過郭林的槍,那個時候,是他用槍指著郭林,從兩個人被迫站在一條戰線上,這還是頭一次,他要面對郭林的槍。

  周圍擴散的全都是硝石的味道,淡淡的,有一種火藥的糊味,很嗆人。喬加皺著眉,努力把注意力從眼前黑洞洞的槍口移開,然後艱澀的開口:「……我不知道。」

  他的聲音很輕,輕到不太確信帶著耳罩的郭林是否能聽到。

  對於喬加的回答,郭林採取的是沉默,他不動,也不移開槍,只是握著槍的手一直在發抖,最初只是輕顫,漸漸的變成了可見的抖動,他開槍太久,手臂本來就有些麻木了,但是之所以會發抖,卻並不是因為肌肉的酸痛,而是因為情緒。

  固執的非要聽到自己最不想聽到的答案,郭林只是重複的發問:「劉宇的死你到底知情多少!」

  這次他的語氣重了,急迫的夾雜著尋求解脫一樣的悲慟。

  然而喬加的回答還是一樣:「我不知道。」也不知道這是在說服郭林還是在說服自己。

  郭林的手抖得更厲害了。

  這次,他把槍往下移了移,喬加終於看見了他的表情,不出意外的,眼前這個男人一身的狼狽,寫滿疲憊的臉上無論是胡渣,眼袋還是倦容都清晰的表明著他這幾天過的有多糟,也彰顯著他壓抑著怎樣的暴怒。

  甚至喬加腦中有個想法一閃而過,可能郭林今天真的會對他開槍……

  但是郭林並沒有,他在聽到喬加第二遍回答之後,把槍移了回去,對著槍靶又是一陣毫無技巧可言的射擊。

  手槍這麼用,是會過度發熱的。郭林現在姿勢不對,情緒不對,又是一匣打完,他再沒力氣握穩槍,只能重力的把按在槍台上,用力之大,甚至超過了他剛才開槍的槍響。

  喬加就在不遠處站著,看著郭林如同被打開了開關的機器一樣,開始不停的將手中的槍砸向槍台,並且一下比一下急,一下比一下狠,砸到最後槍台都在晃。

  而這一下一下,也好像砸在喬加臉上和心上一樣。到最後,逼得他幾乎喘不過來氣。所以喬加後來直接衝上去,一把拉開郭林:「有火氣你就直接發,不要搞這些沒用的。」

  他知道郭林真正要打的人其實是他,他奉陪就是了。

  這是他自己送上門的,郭林腦中本就所剩無幾的理智和神經也徹底宣告了崩潰,他一把把喬加摔到一邊,用剛才拿槍的那只手,掐緊了喬加的脖子。

  這麼接近郭林,喬加才感覺到郭林其實渾身都在發抖。他太陽穴旁邊的青筋蹦現,牙根緊咬,眼底盡是猩紅。

  喬加從來沒見過郭林這麼癲狂的樣子,哪怕是當初知道自己可能感染上致命的病毒,郭林都能做到冷靜自恃,然而劉宇的死,卻將郭林幾乎完全擊垮了。

  因為沒有理智可言,郭林的手勁也確實沒有收斂,喬加能感覺肺裡的空氣被一點點擠壓出去,他開始呼吸困難,忍不住掙扎,求生的本能讓他最後忍無可忍的一膝蓋頂在了郭林的肚子上。曾幾何時,兩人有過類似的交手,但是那時候無論心境和立場,都遠沒有今天這麼痛苦。

  喬加抓著郭林的胳膊:「……劉宇不是我撞死的,那群人是瘋子,我真的不知道,郭林你相信我!」

  他說的很急切,甚至帶著幾分乞求。

  然而郭林只是很緩慢的抬起頭,用幾乎空洞的眼神瞪著他,喃喃自語的重複:「……相信你?」

85

  以前喬加覺得等待是件很難熬的事情,你不知道結果,心中總是殘存一絲僥幸。

  所謂伸頭一刀縮頭一刀,等塵埃落地的那一刻,接受其實並不是太難。然而從劉宇死到現在,喬加兩天的忐忑不安在此時全部兌現成為了現實,他卻覺得自己心頭所壓抑的那塊重石依然壓在那裡,並且越來越重。

  「李嚴他們動手的時候,我人被李嚴盯著……我事先什麼都不知道。郭林,我真的沒想到事情會這樣……」他承認劉宇會被李嚴盯上多少跟他有點關係,但是也不能因此而說劉宇是他害死的。

  喬加抓著郭林的胳膊:「這件事我控制不了……

  在這場兵和賊的對弈中,郭林和鮑鋒是真正的對手,他不過是夾在其中努力生存的小卒子,不要說控制全局,他甚至連自己的死活都說不上話。劉宇的死對郭林是個打擊,對他也是,只是他感覺到的更多是恐懼,一種不知道自己要面臨什麼結局的恐懼。

  郭林就這麼看著喬加,他眼神很渙散,表情卻帶著無意識的暴戾。劉宇的死對他來說太過突然也太過沉重,而事關喬加這個認知更是將他逼到了無路可走的死路,他無法面對自己也無法面對喬加。

  因為僅僅是一個假設一個可能,都快要把他逼瘋了。

  事到如今,郭林寧願如喬加所言,劉宇的死跟他沒有任何關係。

  「劉宇的死不關你的事……」他喃喃自語的點頭,就像自我催眠一樣:「是我的錯……是我不該把跟你的關係告訴他,我不該把他扯進這些事裡,我不該讓他去查費雷的死……

  ——劉宇壓根就不是他們隊上的人!

  鮑鋒也好,費雷也好,這些事情原本事跟劉宇無關的,他惹不上這群心狠手辣的角色。如果不是為了喬加,不是為了郭林,他現在應該高高興興的準備做他的新郎,成家立業。

  劉宇不該死,該死的是的他郭林。

  這才是讓郭林這兩天生不如死的原因,他最無法原諒的不是喬加,而是自己。所有的事情其實是因他而起的,沈軍罵他罵的沒錯,他太過自以為是,總認為所有的事他都有能力應付,但其實他根本就控制不了事態的發展,如果跟喬加之間他盡早抽身,可能對很多事的判斷他會更冷靜,更客觀一些。如果自己當初多考慮一點,他不會讓劉宇摻和進來,或者,他會選擇將所有事都跟劉宇和耿偉說了,這樣起碼他們會有個心裡準備。

  郭林這輩子沒有過幾次後悔的經驗,但是從知道劉宇死訊的那一刻,他分分秒秒都活在後悔當中,悔不當初!

  他想不到任何可以稱之為彌補的行為,甚至不知道接下來的路他要怎麼往前走。孟哲的犧牲是自己選擇的殉道,劉宇卻純粹是在為他的想當然買單。

  反手抓著喬加,郭林臉色鐵青的哆嗦著嘴唇:「……我這輩子,都沒辦法原諒自己,也沒辦法面對你。所以從今天開始,你不再是我的線人,以後的路,你自己好自為之……

  這是今晚喬加見到郭林說的最清楚的一句話。好像他之所以約自己,逼問自己,流露出如此的痛苦,都不過是為了這句分道揚鑣,喬加內心還殘存著的理智對這個結果並不覺得意外,但是情緒上對這個結局的排斥遠比他想像的還要深。他死死的扯住郭林想要起身的動作:「你什麼意思,鮑鋒你不抓了?!」

  而被他拉住的男人卻只是緊繃著側臉,不發一語。

  喬加咬了咬牙:「……人你還要抓,但是你不相信我。你認為劉宇的死我有責任……郭林,我當時一個人面對李嚴和兩個打手,李嚴問我認不認識劉宇,我只要開口,你去認領的屍體就得多一個,劉宇還能蓋個紅旗,我喬加算個屁?這麼多天你不跟我聯繫,我也不知道你的情況,劉宇連著那麼多天找我麻煩,是個人都得看出來有問題。他甚至跑到我家當著喬簡的面給我帶手銬你知道麼!」最後一句話喬加幾乎是吼出來的。

  連日來的心驚膽戰在面對郭林這種追究的態度時徹底轉變成了無法宣洩的怒火,如果可能,他喬加願意求神拜佛希望劉宇這件事從來就沒發生過,但是他沒辦法,他媽的,誰來告訴他為什麼死了一個警察他會這麼痛苦,郭林的痛苦是理所當然,他到底為什麼!

  ——他也不想的,劉宇的死他也不想的……

  ——為什麼郭林就不信他!

  「……操你大爺的,郭林你他媽的把我搞瘋了你知道麼,你徹底把我搞瘋了!」突然撲向了郭林,喬加今天來就來打架的,郭林不動手就他來,反正日子已經糟糕成這樣了,他想不出還有什麼可以讓他過的更扯蛋。

  其實郭林和喬加動過很多次手了,有幾次是真的壓不住火,還有的不過是似真似假的較量,郭林甚至教過喬加一些正規的擒拿格鬥,以備不時之需。

  但是這次,他們兩個只是盲目的將渾身上下僅存的力氣宣洩出來,用粗魯的肉搏來平衡心底破洞一樣的悲傷,郭林壓抑著失敗者的眼淚,喬加也囤積著無法梳理的矛盾,他們除了這種方式,根本無法表達現在的自己有多絕望。

  喬加想不通,他想不通為什麼這世上會有像李嚴這樣的畜生,他是真的不拿別人當人看,肆意的折磨著別人,以別人的痛苦為樂。他也想不通為什麼自己要因為死了個警察而感覺世界都要顛倒過來了,從什麼時候起,他從不在乎別人死活的心境不一樣了……

  但是這些沒人能告訴喬加答案,因為唯一一個關心這些的人現在整個人都失控了。

  而這一切還是因他而起……

  心裡像是被揉搓碾碎一樣,喬加自己都沒注意自己說話帶著幾不可辨的哭腔,他把郭林壓在地上,抓著他的領子:「郭林,我幫你抓鮑鋒,我幫你抓李嚴,我答應你,這次你讓我幹什麼我就幹什麼……劉宇的仇我一定幫你報,你別這樣,你他媽的冷靜點!」喬加做夢都沒想過自己會有朝一日上趕著求一個警察讓他去做線人,但是對於現在的他來說,只要能讓郭林回到以前那副欠抽的樣子,讓他幹什麼他都願意。

  然而郭林卻對這一切沒有反應。

  他心口實在太難受了,那是種無法發洩無法描述,用什麼方式都無法抵消的痛苦,無論他怎麼咆哮摔打,始終無法把劉宇的遺像抹掉,他現在甚至希望有個人把自己直接打暈了,這樣或許他反而會好過一點。

  他已經,不想冷靜了……

  喬加無法讓郭林平復下來就只能陪著他繼續打,打到最後兩個人都傷痕累累精疲力盡,只能癱軟在地上,連一根指頭都抬不起來。周圍狼藉的如同狂風過境,郭林兩天沒合眼沒吃東西,精神又一直緊繃在一個失控的狀態,早就已經透支了,他最後的意識就是視線模糊的看著喬加的臉,能看見他的嘴唇在動,卻已經聽不到聲音了。

  所以後來喬加把他架起來,扶出射擊場送他回家,他都無力反抗。

  不過喬加並沒有把郭林送到他的宿舍,劉宇的事情在先,他已經不敢再冒任何險了,他打車到了一個挺僻靜的馬路口,然後用郭林的電話打給了耿偉,讓耿偉來接人。後者在聽到喬加聲音的時候沉默了很久,喬加知道耿偉現在對自己也有意見,他沒有說多餘的廢話,只是將郭林的情況和地點告訴了他,然後自己點了根煙坐在旁邊等人,深夜的風吹得他後頸發涼。

  郭林靠坐在燈柱旁邊,從頭到尾,兩個人沒有再說過話,也沒有過任何交流。

  等了大概半個多小時,耿偉打車到了,喬加本來想幫忙卻被耿偉一下推開了,他也沒堅持,看著郭林上車走遠,他才皺著眉收回視線,自己靠坐在剛才郭林的位置上,半天不動一下。

  他知道他跟郭林這是完了……

  無論是線人還是情人,他們都徹底完蛋了。

  耿偉把郭林弄到床上之後,轉身就要走。他雖然不知道郭林跟喬加說了什麼,但是就衝著這時候他還去見喬加,耿偉就一肚子的火,剛才他沒動手不是因為顧忌郭林,而是他還記得自己是個警察,當街鬥毆是要紀律處分的。為了喬加這種人,他不值得。

  可是現在他跟郭林是在宿舍裡,難保多留個兩分鐘他不會真的動手。

  偏偏郭林卻一把拉住了他。

  他本來一路上都沒睜眼,這時候眼神竟然很清醒,他從床上坐起來:「劉宇的死我有責任,所以他的事……你讓我來處理。」

  耿偉看他一眼:「他也是我兄弟。」

  「你也是我兄弟……我沒了兩個哥們兒,我……失去不起了。」

  這麼多年的相識中,耿偉從來沒見過郭林說出這麼軟的話,他印象裡的郭林總是篤定的,信心滿滿,哪怕是天塌下來他都會說自己還留了個備案,曾經他甚至因為郭林的精於算計而不爽過,可看著眼前這個男人,他幾乎找不到昨天那個郭林的影子了。

  第一次,他感覺他們身上穿著的這身制服重的讓人喘不過氣。

  孟哲,劉宇,下一個代價是誰呢……

  他們出生入死的努力著,但是壞人卻還是一個個活得很滋潤,他們在這裡舔舐失去的傷痛時,鮑鋒那群人還在燈紅酒綠,醉生夢死。或許,這個世界真的沒有公理可言,也可能,他們當初真的選錯了。

  耿偉轉頭看著郭林書桌上放著的那張他們幾個人的合照,那時候的孟哲和劉宇,笑得囂張而青春。

  「郭林……我們是不是,不該做警察……

  喃喃自語的說著這句話,耿偉閉上眼睛的時候還是沒忍住眼淚,他本來也不是郭林這種鐵血派,心中的悲慟他忍不住,這麼多個日夜他都活在這種無能為力的悼念之中,如今,還要再多加一個劉宇。

  ——如此昂貴的代價,到底是為什麼呢?

  為什麼要做警察,郭林自己也不知道。曾經很多人都問過他這個問題,他的回答都是:「為什麼不能做警察?」既然已經穿上這身制服了,就努力做好,他的邏輯就是這麼簡單,沒那麼多理由和因為。經過了失去孟哲的遺憾,曾經郭林對警察這個職業的理解又深入了幾分,他覺得自己必須把哥們兒的遺志擔起來,必須替這麼多無辜的是受傷害者討回一個公道。這個想法到現在,也還是沒變過……

  如今呢……

  他還記得之前跟劉宇聊過一次,也是一樣的問題,但是劉宇的回答比他還要簡練:「做警察就是為了幫人唄!」那副理所當然的樣子,就跟郭林問了一個多可笑的問題一樣,那時候兄弟倆一起喝的啤酒,冰鎮著咽下胸口都是暖的。

  總覺得這些過往都跟昨天發生的一樣。

  郭林躺在床上,看著天花板,感覺眼睛腫脹的發酸。

  劉宇……哥們兒,走好……

  作者有話要說:我看不少同學誤會了……這裡大概解釋一下,喬加當時被李嚴帶進去的時候,李嚴那通電話其實那邊就已經動手了,並不是在之後的兩天裡下手的,喬加不是見死不救,只是沒的選擇。當時他承認了認識劉宇,劉宇還是要死的。劉宇的死不是他的直接責任,只是有一點連帶關係……喬加的兩天和郭林的兩天是同步的,喬加那兩天這麼糾結,主要是不敢面對郭林的反應,因為他知道郭林可能承受不住。

  這段劇情確實是略虐,不過也真的是劇情需要,大家要跟郭林和喬加一起振作!送個小福利,彌彌給畫的過橋米線人設……麼麼噠大家,要相信我,明天會好起來的,握拳!

86

  劉宇的死,讓郭林的審查中止了一段時間,但不可能永遠停止。

  即便沈軍一直在幫郭林向上面申請,可畢竟這種審查輪不到他做主,三天之後就恢復了審查訊問,而郭林再被調查的時候,態度完全變成了不合作,他不開口,不表態,無論調查人員用什麼方式來問,他從頭到尾都是緘默。

  以至於這兩個調查員在沒辦法的情況下只能去找沈軍:「他如果繼續這個態度,任何人都幫不了他了。」

  沈軍覺得這他媽的根本是廢話,但是問題是現在的郭林根本就跟個棒槌一樣,油鹽不進,誰的話都聽不進去。

  因為他對外界的話毫無反應。

  就算人在面前坐著,你都感覺不到他人在這裡。

  所以就算沈軍努力了半天,最後的還是讓郭林暫時停職了,不是等候調查的那種停職,而是復職期不定的停職處分。

  耿偉本來打算請幾天假陪著郭林,他總覺得郭林這樣得出事。但是沈軍那隊上接二連三的出了這麼多事,以至於隊上的一部分案件都轉給了耿偉那隊,現在不要說請假,他忙的連喝水的功夫都要用擠的。

  所以差不多一個禮拜的時間,郭林沒跟任何人聯繫,也沒人知道他的去向。

  喬加也不敢找郭林,他知道郭林那天說的話是認真的,他們兩個再也沒有線人這層關係,更不可能是情人。現在走在大街上,他們就是黑白兩個世界的陌路人,弄不好,郭林在心裡還巴不得親手抓了他。

  如果真是那樣,也不是什麼壞事……

  幾天的日子過得渾渾噩噩,喬加對自己這副要死不活的德行很不滿意,但是他實在提不起什麼興致去做,手機響了很多天,他聽得煩了就按掉,無論上面提示的名字是李嚴還是鮑先生,他一概不理。他拖了一點關係,把喬簡送去了外地,書什麼的在哪兒念都一樣,現在他身邊一堆麻煩,他實在沒精力照顧好弟弟。

  事實上,喬簡已經是他唯一的牽絆,除此之外,他就是爛命一條了。

  不過只是幾天的時間,所有人似乎都就被趕到了一個無法回頭的絕路,喬加甚至有過一股衝動,乾脆徹底離開這個城市算了,找個沒人認識的地方重新開始,反正遺忘這種事對他來說本來也不難。只是這種想法在腦海中閃過幾次,卻無法成行。

  他都不知道自己還留下來是為了等什麼……

  鮑鋒或者李嚴,這些人的下場他覺得自己看不到了,劉宇的死幾乎是等同於宣布了他們的失敗,而且是一敗塗地。

  時間就這麼慢慢的挨,喬加孑然一身,就索性連住的地方都不怎麼回了,常出入的地方他都下意識的避開,明知道這樣也躲不了多久,但喬加總想給自己爭取點清靜的空間。

  然後這種所謂的的避世,就在不到一周的時間裡,宣告了終結。

  被李嚴的人找到時,喬加已經醉的連人都分不清楚了。一周的時間他都在醉生夢死,酒精並不能夠讓他徹底遺忘掉這段時間所發生的事,但最起碼可以讓他暫時不去想。

  所以那些抓著他胳膊的男人費了不少勁才把他弄上車,車程中的搖晃讓喬加差點沒突出來,最後到了地方,他被拖下車,直接丟到了地上。

  找他的人沒什麼耐性,給他醒酒的辦法肯定也沒多溫柔,不過這些對於喬加來說根本已經無所謂了,感覺到頭頂被潑了一頭涼水,他只是下意識的抹了把臉,然後歪歪斜斜的仰起頭,努力看清楚眼前的人是誰。

  是鮑鋒。

  喬加冷笑了一聲,潛意識裡不想真的清醒。

  他這副態度顯然激起了李嚴的不滿,於是他的頭髮被人抓住掰高了頭:「喬加,你別演了,你看清楚自己現在是什麼情況!」

  這聲音實在是招人厭惡,喬加整個人因為酒精的刺激,耐性也開始變差,他動作幅度很大的掙扎了一下:「別他媽的碰我!」現在如果有人給他一把槍,他絕對毫不猶豫的斃了李嚴。

  這輩子,他都沒如此的希望一個人消失,甚至可以稱得上痛恨!

  李嚴因為喬加的反應臉色一沉,揮手就是一拳,他打的很用力,所以喬加直接被從椅子上甩了出去,狼狽的倒在地上。也是在這時候,喬加也意識到自己的手是被反綁的。

  「呵呵……鮑先生,你這是要殺人滅口了麼?」他動了動肩膀,嘴角火辣辣的痛感和一身的酸痛都在提醒他目前情況很不樂觀,但是這時候,他反而不在意這些了。

  如果鮑鋒真弄死他,起碼郭林他們有個借口繼續往下查了吧……

  腦子裡這個想法浮現出來的時候,喬加在心裡罵了一句髒話,他從沒想過自己有一天會成為這樣的人。曾經他很堅定的認為這世上不會有任何人改變自己,結果事實證明,那都是屁話。郭林對他的洗腦成功的可以去做典型案例了。

  嘲諷的掀起一個嘴角的弧度,喬加仰靠在地上,看著鮑鋒:「鮑先生要動手,麻煩下手利索一點。」

  俯視著喬加的鮑鋒笑了一下,他抖了抖手上的雪茄:「你果然是不怕死呢……

  「怕死就可以不死了麼?」喬加的表情好像鮑鋒說了一個實在不怎麼好笑的笑話:「實話說,從跟著鮑先生的那天起,我就沒打算還能留住自己這條小命,只是時間早晚而已。」

  「哦?」

  鮑鋒對這句話很感興趣,他索性蹲了下來:「你帶著這種覺悟,是因為知道線人不好做麼?」

  上一秒還在笑的人,瞬間凝固住了動作。

  喬加心底很明白自己知道鮑鋒這麼多事,這個人無論如何是不會放過自己的,既然警察都敢殺,他一個小混混,鮑鋒真想他死,簡直跟碾死螞蟻沒什麼區別。但是,無論他怎麼設想自己的結局,都沒想過鮑鋒會因為他線人的身份而發難。

  尤其是當鮑鋒這麼直白的說出來的時候,喬加一時間完全不懂的反應了。

  他這種直接而本能的恐懼取悅了鮑鋒,後者笑了一下:「原來,你還是會怕的……」說完這句,他站了起來,點點頭:「知道怕就好。」

  然後鮑鋒對旁邊的李嚴點了下頭,李嚴讓人從後面拖出來一個人。

  僅僅是掃了一眼,喬加也認出來那是郭林。

  這個男人為他挨過槍,打過架,救過他的命,被他上過。

  就算郭林現在也被綁的動彈不得,整個頭低垂在胸口,喬加也絕對不會認錯。

  「我操!」突然之間變得很激動,喬加掙扎著想起來,卻被李嚴的手下按了回去,他抬頭瞪著鮑鋒,本來想吼一句:「你瘋了,他他媽的是個警察!」但是隨即想到了劉宇,他的所有話都被卡在了嗓子眼裡,一個音都擠不出來了。

  這群人本來就是神經病,沒什麼事是做不出來的。

  郭林不知道被抓了幾天了,衣服上全都是污穢的痕跡,看起來也知道沒得到什麼優待,從被拖出來到現在,都沒有任何的反應,不知道是人昏迷了還是不願意面對喬加,兩個人處境類似的相對著,卻都沒有開口的立場。

  李嚴拽著喬加的衣領把他從地上扯了起來:「要死了都沒這麼激動,你對這個警察還挺有情義的。」

  喬加轉頭接近於凶狠的瞪著李嚴:「你們到底想幹什麼!」

  鮑鋒笑了一下:「你以前不是問過我,為什麼非要找上你,現在你明白了。」

  「……什麼意思?」

  一時間,喬加有些反應不過來,他不是完全聽不明白,只是不願意去仔細想,因為這個可能性讓他心底一片冰涼。

  李嚴這時候走到郭林,幫著郭林抬起頭好讓喬加看清楚:「不是因為你跟這個警察的關係,你以為鮑先生會對你有興趣?其實你在做什麼,我們都一清二楚,不說穿,只是因為留著你還有用。」

  換言之,鮑鋒根本早就知道他是郭林的線人,這段時間的所有消息都是故意放給他的,駝子李,華淼,雷可仁,都只是鮑鋒借著他和郭林的手在鏟除異己。

  想透了這層,喬加整個人幾乎都傻掉了。

  其實喬加曾經也懷疑過鮑鋒一早就知道他的身份,因為太多次值得懷疑的事情鮑鋒都沒有追究,這根本不符合鮑鋒一貫多疑的作風。但是喬加幾乎每天都活在提心吊膽的日子裡,他不想,或者說是不敢想像自己身邊的環境更加複雜,鮑鋒不動聲色,他就不想自己找麻煩,這種如履薄冰的日子,他只想早點結束。

  現在回想起來,一切幾乎都有了合理的解釋。為什麼鮑鋒從最初就非選他不可,為什麼明知道他是在消極抵抗也不動聲色。鮑鋒這手棋根本不是在跟他下,說到底,他不過是個棋盤,從頭到尾鮑鋒的目標都是郭林和警方。

  他只是無意中,做了鮑鋒手裡的槍罷了……

  驟然握緊了拳,喬加現在找不到任何字眼可以形容此刻的心情。眼前郭林被李嚴抓著揚起的臉上滿是意識不清的迷亂,渙散的眼神裡讀不出失望,恐懼或者其他的任何情緒。

  事實上,郭林好像對外界發生的所有事都沒有反應。

  「想要對付一個人,最好的辦法不是殺了他,也不是打敗他,是讓他活在你的手心裡。」鮑鋒最後拍了拍喬加的肩膀,帶著囂張的笑容楊聲而去。

  喬加很想知道郭林到底怎麼了,但是這些人裡不會有人回答他。

  李嚴在鮑鋒離開之後就掏出了槍,抵在他的太陽穴:「我想你也沒什麼死前遺言了吧?」

  「我還有。」喬加咬牙切齒的從牙縫裡擠出這幾個字:「既然一切都在你們的掌控之中,為什麼要殺劉宇……

  明明所有事都在按照這些人的計劃走,駝子李一死,鮑鋒就坐穩了整個江山,何必這時候還要橫生枝節,只要把他殺了,一切就算是結束了。

  李嚴並不意外喬加會問這個問題,他帶著嘲諷彎下腰:「不是所有事情都有理由和原因,只是他運氣不好。」

  這句話稱不上什麼回答,喬加卻接受了。

  對李嚴這種人來說,做事本來也不需要什麼理由,他笑了一下,為自己也為郭林:「打準一點……不然,你一定會後悔。」

  第一次,喬加希望人死了之後會鬼這種事是真的,如果是真的,他絕對不會放過這群家伙。

  但是喬加不說話還好,他這麼一說,李嚴反而把槍收起來。其實從喬加出現,李嚴看他不順眼的程度和喬加討厭他的程度幾乎是不相伯仲的,兩個人可以說都在等這天。

  「跟警察扯上關係,是你這輩子做過最蠢的事。」李嚴指了指郭林,嘖了一聲搖搖頭:「不過這個警察對你也算不錯,我們給他注射毒品的時候他本來想反抗的,搞成這樣,全是因為你。」

  李嚴對喬加和郭林的關係是嗤之以鼻的,但是他很清楚現在說什麼樣的話可以讓喬加更痛苦。

  而後者一瞬間扭曲起來的五官也印證了他的猜測,放棄了給喬加一個痛快,李嚴選擇從背後勒住喬加的脖子,讓他看著郭林,一邊沉浸在瀕臨瘋狂的恨意中,一邊無能為力的咽氣。

  只有這樣,李嚴才覺得更痛快!

  不過,十秒鐘之後所發生的事,讓李嚴後悔了他沒有一槍打死喬加。

87

  李嚴的動作沒有槍快,所以當外面突然傳出爆破的聲音,緊接著無數警察衝進來用槍指著他的時候,他再想拿槍,已經來不及了。

  喬加還被他勒在在胸前,但是這種情勢,不需要任何人警告他也知道他是被設計了。

  耿偉領隊站在最前面:「放下武器。」

  省略了所有的廢話,耿偉只是動了動手上的槍,甚至這幾個字他說的都沒什麼誠意。

  現在輪到喬加笑了:「我明知道你們不會放過我,你說我會不會蠢到真的坐以待斃的等死?」

  他先死很低聲的笑,然後發展到了肩膀都在顫抖,到最後,整個人處在一個無法抑制的狂笑當中,他們現在是在一個廢棄的倉庫裡,他的笑聲就顯得尤其刺耳,李嚴原本下意識已經想要鬆開他了,卻在一聲聲的笑聲中累積起一份暴怒,他甚至是有些癲狂的拿槍抵著喬加的頭。

  「就算我死,也要帶上你!」

  話音沒落,耿偉連一秒的遲疑都沒有,就帶頭開槍了。

  李嚴手上的人質對他而言沒多少的威懾力,喬加是故意激怒李嚴的,他們所有人都跟這人有太多的賬要算,既然李嚴沉不住氣,耿偉當然也不會客氣。

  其實,從郭林被宣布停職,耿偉就主動找上了郭林。

  劉宇的死他們找不到可追查的線索,嫌疑人是主動認罪的,就算是所有人都明知道這件事和鮑鋒脫不了干系,但是沒有人能奈何他。耿偉最初喬加的動機很簡單,他要喬加出面指證鮑鋒教唆殺人。

  但喬加的口供,根本做不到將鮑鋒定罪。

  因為當時的電話是李嚴打的,無法判定是打給誰的,檢察院也不會接受就憑一個電話就對鮑鋒這一干人去進行起訴。所以,當時喬加提出個建議,與其抓著以前的事不放,還不如利用後續的發展。

  他不說對鮑鋒這人有多了解,但是按照之前他的行事風格,很明顯喬加知道他這麼多事,他不會放著他逍遙。那些什麼駝子李死了之後讓他上位的承諾,光想都知道是唬人的屁話,喬加從頭到尾就沒指望過。

  何況就算現在鮑鋒自己退下來把位置讓給他,都不可能讓喬加咽下這口氣了。

  這段時間他故意不接電話,故意避開鮑鋒的視線,也都是為了加速鮑鋒對他的殺意,只要對方有意處理掉他這個麻煩,他就能給耿偉他們一個借口。

  這也是他唯一能做的彌補了……

  所以哪怕是很明顯,哪怕是警方不能給他任何保證性的承諾,他都不在乎。

  讓他沒想到的只是郭林竟然也被鮑鋒抓了,他陰錯陽差的還救了郭林一命。

  耿偉也沒想鮑鋒手上還攥了郭林,回頭想想其實這次的行動計劃實在太過莽撞,如果李嚴他們真的挾持郭林來要挾警方,他們的立場會很被動。

  最後能成功,也是虧在了兵貴神速這幾個字上。

  匪徒既然採取了武力反抗,耿偉開槍的時候就是衝著開的,喬加和李嚴貼的太近,李嚴手上又有槍,他不選擇當場擊斃,李嚴隨時可能會傷害人質。他的報告遠比郭林那份好寫,畢竟這麼多人看著,哪怕是在敏感時期,他也不怕。

  應該說從劉宇那件事之後,所有人的心態或多或少的發生了一些變化,凡事最留餘地的兩個都沒落得什麼好下場,誰還會去在乎那些噁心人的規矩。

  喬加是感覺子彈擦著頭皮射進李嚴的頭裡的,那種感覺讓他整個人後脊都涼透了,但是等一切過去,他回過頭看著李嚴死不瞑目的那張臉,他又覺得從心底湧上一層快意。

  他甚至無法克制的蹲下身子端詳了李嚴半天,這副死狀,他實在很想記住一輩子。

  「李嚴,你猜……你的鮑先生到底知不知道外面有警察?」

  接近喃喃自語的輕哼出這句話,喬加明知道李嚴聽不見他的任何話了,還是將這句話當做了李嚴的遺言。鮑鋒有很多人可以用,就算是要殺喬加,也不是非用李嚴不可的,從他被抓到鮑鋒離開,時間短的警方行動都來不及。那個人實在太聰明,從來不留任何的漏洞給人抓。

  所以才可以在幾乎沒有損害任何自身利益的情況下,鏟除了所有障礙物,舒舒服服的當上了黑暗世界的霸主。

  喬加是真心佩服鮑鋒的手段,縱然是李嚴這種可以為他生為他死的左右手,捨棄起來依然毫不猶豫。

  鮑鋒太清楚警察對於劉宇的死絕對不會善罷甘休,不交代個李嚴出來,警察只會對他窮追不捨,大概從劉宇死的時候起,他就打定主意要放棄李嚴了。

  這都是喬加事後想明白的,既然鮑鋒可以在明知道他是郭林線人的身份下按兵不動這麼久,在與警方的對弈上,他完全是把每一步都算好了。

  不過這些對他來說,已經不重要了。

  耿偉將郭林鬆綁之後,就一直在喊救護車,因為郭林的精神狀態非常差,準確說,他根本沒有意識。

  喬加在有警員幫他鬆開禁錮之後也衝了過去:「李嚴說他們給他注射過毒品。」

  這話他沒敢大聲說,他怕對郭林有影響,所以幾乎是貼著耿偉耳邊說的,後者震驚的看了他一眼,兩個人當場都有點慌。

  緝毒警沾上毒品,其實並不是多新鮮的事情。畢竟一天到晚跟這些打交道,承受力不強導致行差踏錯的,或者被這些亡命之徒陷害的都偶爾有之,可無論是哪一種,一旦碰了這個,有了記錄,這個警察就算是完了。

  無一例外。

  雖然很不公平,但是做為肅毒偵查員,這是無可奈何的事情。

  不會有人再信任你,甚至包括你自己。

  喬加的這句話讓耿偉一時亂了方寸,他借著自己的身體擋住周圍人的視線,一把將郭林的袖子擼上去,上面密密麻麻的針孔看得他差點沒當場罵出來,勉強壓抑住情緒,他一把扯過喬加:「想辦法帶郭子走……

  真的送到醫院,郭林這輩子不要再想穿上警察的制服。

  耿偉心裡很清楚自己這是在犯錯誤,可就算如此,他也不得不這麼做,眼前的局面,他別無選擇了。

  喬加並不了解警察內部的規定是怎樣的,但是看著耿偉的臉色他也知道情況不怎麼好,所以聽了耿偉的話,他好不猶豫的架起郭林,在前者刻意的安排下,繞過了救護車,消失在了警方的視線之內。

  對於他這種人來說,想要趁亂避開其他人的關注,從來不是什麼難事,就算多一個郭林也是一樣。

  他不知道耿偉會怎麼處理他們的消失,他也不在乎了。

  郭林靠在喬加身上的時候,喬加才感覺到郭林的體溫高的不太正常。雖然還有行動的能力,但是湊近的話,可以聽到郭林一直在無意識的輕哼。

  他見過吸毒的人什麼樣……

  喬加自己死都不碰這些東西,但是吸粉的人都是什麼下場,他是很清楚的。

  鮑鋒他們這麼做,無非是想毀了郭林,而從剛才耿偉發現的那些針孔來看,喬加覺得鮑鋒已經做到了……

  擔心鮑鋒不會這麼容易放過自己,喬加之前特地找了一個比較安全的臨時落腳點,原本是為自己留著以防萬一的,現在正好先安置郭林。他們兩個現在都是無處可去,處境難堪到根本不願意細想。

  他所能找到的環境,當然也不會太舒服。

  簡單點說就是極其簡陋的廉價公寓,在一家修車鋪的樓上,因為距離市中心比較遠,所以附近的人也不多,喬加提前在這裡準備了一些食物和水,算是做了準備,否則以郭林這樣的狀態,不去醫院恐怕也好不起來。

  他把人扶進屋,放到沙發上。郭林從到尾都是任他擺布,哪怕是他一路都在試圖跟他說話,對方也毫無反應。喬加不知道要怎麼處理這種情況下的人,想到最後,只能先去浴室給郭林投了一條熱毛巾擦擦臉,這公寓雖然破,該有的設施還是有的。

  郭林的臉色有些發青,在喬加給他擦臉的時候,他動作幅度很小的動了一下,但是很快又恢復了之前的活死人狀。喬加擦完了臉不知道還能幹什麼,就只能坐在邊上看著郭林,想著這個警察以前是何等的意氣風發,心裡就跟堵了千斤重的石頭一樣,壓得他喘不過來氣。

  時間過得太慢,喬加有點忍無可忍的四處找煙,好不容易摸到一包,他像個毒癮犯了的人一樣抖著手點著,然後亟不可待的站在窗口抽著。

  到了這一刻他才意識到,自己竟然不太能夠面對郭林。

  落到這種境地到底是誰的錯,喬加想不明白,他一路走過來,每一步都不是自願的,根本是個不知道前路的瞎子,被迫亂摸亂撞。他和郭林最大的錯,是低估了鮑鋒這個人,他們的對手和他們最初預想的根本不一樣,早知如此,可能喬加早就退出這個遊戲了。

  他真的玩不起……

  可是,如果是郭林的話,明知道玩不起,他還是會繼續。

  不敢面對卻又忍不住,喬加側過身看著沙發上的郭林,覺得眼睛裡澀的發緊:「你說你到底為了什麼呢……」自言自語的語氣裡,帶著嘲諷也帶著不甘,更多的是迷惑。

  他手上的煙抽的很快,那僅存的半包煙很快的就被他抽完了,難受的攥緊手裡的煙盒,他煩躁的嘆口氣:「媽的……

  耿偉不知道什麼原因一直沒有和他們聯絡。喬加用自己之前準備好的手機給耿偉發了信息也沒有回覆,以至於他和郭林從下午一直傻坐到晚上,因為情緒緊張,不吃不喝竟然也沒什麼感覺。

  挨到了晚上八點多,喬加終於覺得應該先解決一點自己和郭林的生理需求。

  再不吃,他沒問題,郭林也扛不住。

  但是這附近也實在沒什麼地方能吃東西,為了避免麻煩,喬加只能到下面的修車鋪隨便要了點吃的,給了點錢,算是伙食費。

  飯菜不好吃,勉強能填飽肚子而已。

  他先自己胡亂扒了兩口,然後就去端給郭林,舉了半天後者還是沒任何反應給他,喬加耗不住了就自己稱了兩勺想喂郭林。

  但僅僅是湊近郭林,一直處在意識不清下的男人卻突然從沙發上跳了起來衝到廁所,還拿著飯勺的喬加根本沒反應過來怎麼回事,就聽見了郭林的嘔吐聲。

  那個動靜甚至有些恐怖。

  喬加也分不清楚是一切發生的太突然了還是郭林的樣子真的很嚇人,他手抖的厲害,丟下飯盒跟著衝進廁所,才發覺郭林吐了半天卻什麼都沒吐出來。

  他只是一直乾嘔,然後就開始抽筋。

  「郭林……?」喬加蹲下來試圖叫他,但是靠在牆邊的男人卻根本不給他回應,從一開始的只是斷斷續續的抽筋演變到後來整個人都在抽搐,喬加有一種很不好的預感。

  他努力在腦海中回憶著以前看過,或者聽說過的這方面的事,他隨手抓過毛巾,打濕了之後掰開郭林的嘴,把毛巾橫著塞了進去,然後嘗試把郭林拉起來,他覺得坐在浴室裡不是個事兒。

  這公寓的供暖不怎麼樣,浴室冷的跟個冰窖一樣。

  可是郭林現在的狀態不是他個人能弄的動的,不同之前的被動配合,突然衝襲而來的毒癮讓郭林現在的行為完全不受自己控制,就連喬加給他塞個毛巾都費勁了半天,更不要提其他動作。

  事實上,喬加只是不知道,郭林現在渾身上下就跟被人用無數的針扎一樣,覺得每個毛細血管都在往外湧血,心頭像火燒一樣的痛苦,沒有任何辦法可以緩解。

  「我操!郭林,你到底怎麼了……」喬加抓狂的按著郭林不停抽搐著的手腳,兩個人在浴室的地上滾成一團:「你到底怎麼回事……我該怎麼做,操,你說話啊!我他媽的能幹點什麼!」

  第一次,喬加恨自己對這些了解的太少,眼看著郭林這樣,他卻幫不上任何忙。

  ——喬加現在很恐懼,他很害怕郭林會就這麼死了……而他竟然只能眼睜睜看著……

88

  因為太害怕,喬加完全失去了分寸只能打電話給耿偉求助,不管那邊是不是方便,他想不出更多的人來幫郭林。

  幸虧雖然響了好幾遍,最後耿偉還是接了。他大概知道喬加這邊出了什麼事,但是因為他現在人不方便,接起電話第一句就是罵人:「你大爺的,有話快說!」

  「郭林大概毒癮發作了……他一直抽筋……怎麼辦?」

  喬加根本不在意耿偉說了什麼,他現在看著郭林的樣子,一口牙差點沒咬碎了。

  耿偉那邊有1分多鐘的時間裡突然沒有聲音,喬加著急的一直罵,還是等了好久才聽到耿偉的回音:「你先找條毛巾,塞住他的嘴,別讓他咬住舌頭。然後打開涼水衝他。」

  「衝涼水?操,有用麼?他現在這樣會不會再出問題?」

  這裡的水打到身上都跟刀子一樣,連他都受不了,何況現在這樣的郭林。

  「你聽我的話去做,先用涼水衝他,但是別對著頭,有條件的話最好把他泡在水裡,但是要讓他保持清醒。你那裡能找到酒精的話,用酒精給他擦身,等他安靜下來,就用被子裹著他……實在不行可以綁起來,別讓他傷到自己。」

  「你能不能搞到點藥?」喬加聽說毒癮是要靠藥來借的。

  耿偉那邊又開始進入無聲的沉默,這次喬加耐性好了點,過了一會兒耿偉壓低聲音回他:「我盡量想想辦法……你先頂著,注意別被人找到。」然後電話就被切斷了。喬加把手機扔到一邊,回到浴室按照耿偉的辦法打開了淋浴,但是明顯涼水的刺激對郭林來說太大了,他低吼了一聲掙扎著就要躲開,喬加過去拽他,反而被一把掄到邊上,整個人撞翻了角落的桶,浴室裡一片狼藉。

  他們兩個就身手來說,本來也是郭林占上風。

  平時只是郭林不會用盡全力來對付他,現在因為毒癮的緣故他什麼都分辨不出來,下手自然也就特別的狠。喬加咬著牙從地上爬起來,幾乎是手腳並用的扒住,郭林翻身想要再把他甩開,喬加就索性從後面勒住他的脖子,一只腳撐在門框上死扛。

  郭林反抗時候的肘擊,亂踹完全不能阻止喬加,他眼睛被水衝的睜不開就索性閉上,除了跟郭林貼著的部分,全身沒有一個地方不冷。

  半個多小時,郭林稍微冷靜下來的時候,喬加冷的牙齒都在打顫。

  「郭林……你怎麼樣?」

  喬加的聲音都開始有氣無力了,這種事情實在太過耗費體力,他鬆開胳膊,難受的抹了一把滿臉的水。

  他問的時候其實沒指望能得到回答,畢竟郭林這種狀態看著跟半個死人根本沒分別,沒想到等了幾分鐘,竟然真的聽到身邊細弱蚊蠅的一句:「還好……

  喬加驚訝的甚至顧不得自己起身的時磕了一下,他跪在郭林身邊:「你清醒了麼?現在怎麼樣?」

  郭林幾乎是半癱軟的躺在地上,他轉過頭看著喬加:「…………為什麼……

  他大概是想問為什麼喬加會在這裡,只是語速太緩慢,思維也有些跟不上,以至於斷斷續續的。喬加看見郭林恢復了意識整個人都鬆了一口氣,他靠在邊上想笑,卻擠出的笑容比哭的還難看,到最後只能用手遮著臉,搖頭不講話。

  媽的……郭林,你真算是把我搞廢了……

  又花了一番力氣把郭林從浴室裡弄出來,郭林和喬加兩個人渾身都濕透了,喬加先把人弄到沙發上,然後拍了拍郭林的臉:「把衣服脫了。」

  後者雖然意識恢復了一點,身體卻還是不聽使喚,他這幾天已經被藥物連續折騰到體力徹底透支了,現在不要說動,就連說話都要蓄力,喬加等了一會兒見他沒反應,只能動手幫他。

  但是衣服貼在身上是很難脫的,喬加自己都冷的一直打哆嗦,幫郭林解扣子的手也越來越慢,到最後,只能先暫時休息一下,坐在邊上,煩躁的爬了爬自己已經徹底被打濕的頭髮。

  喬加覺得時間很難熬……

  一切只是剛開始,他卻已經沒有多餘的力氣去想接下來了,郭林慘白著一張臉倒在沙發上,外面的月光照進來,映著兩個人的臉色都像個鬼。

  「郭林,李嚴死了你知道麼?」

  他也不在乎郭林聽不聽得到了:「也算是耿偉親手為劉宇報了仇……雖然我知道,你肯定又要說,私怨不能這麼處理。」喬加開始覺得自己是在念台詞了,不過這時候,誰還在乎。

  「你之前不是要我做個選擇麼?你說黑白的世界裡,沒有中間地帶,我選擇了一條路,就要堵死另一條,我現在選好了,你猜我選了哪條?」

  喬加說到這句話的時候,郭林正好很輕的哼了一聲,一直在自言自語的男人聞聲轉頭看著他,忍不住嘲笑的嗤了一聲:「你都這副德行了,還不忘逼我回頭是岸啊?」

  警察這種天生的正義感實在很討人厭,喬加在心裡不止一次罵過郭林,不是這個人非認死理,他們兩個根本不至於如此辛苦。

  可是沒辦法,都栽進去了,就算後悔都已經晚了。

  伸出手去把郭林額頭的頭髮都攏了上去,喬加神經質的盯著沙發上躺著的男人的臉,從眉眼遊走到喉結,然後嘆了口氣:「我敗給你了,行了吧?你贏了……以後你要我幹嘛我就幹嘛,我保證不犯法,不違紀,我連過馬路都不闖紅燈了……操,只要你撐過去,哪怕你以後讓我看新聞聯播我都看。」

  皺起眉,喬加自己一邊說一邊笑,雖然笑得不夠好看,但這是他現在唯一能擠出來的表情了。

  他突然用力捧著郭林的臉:「我不管你現在聽不聽得見,你必須給我撐下去,不然我跟你沒完,哪怕是跟你糾纏到下面做了鬼,我都跟你沒完,你他媽的聽見沒有!」

  力氣原來越大,最後喬加幾乎是在用晃的。郭林因為這個力道不舒服的呻吟了一聲才讓他鬆開手,然後癱坐在旁邊,發了一會兒呆,又繼續去脫郭林的衣服。

  全脫完了,他抓過床上的被子把郭林裹起來,雖然後者不配合的掙扎了半天,不過喬加剛才在沒浴室裡已經掌握到了竅門,索性就一直壓著,身上濕透的衣服被漏風窗戶縫裡灌進來的風吹得要結冰了一樣,他罵了幾句粗話,卻固執的不肯鬆手。

  郭林大概是剛才被折騰的太累了,也可能是感受到了喬加這份無奈,一晚上竟然沒怎麼再鬧,兩個人就保持著這種姿勢累睡著了。

  這也是這幾天中,兩個人睡的最安穩的一夜。

  喬加見過毒癮的發作,卻沒有真正跟吸毒的癮君子相處過。頭天晚上看著郭林的樣子,他以為所謂的發作已經過去了。但是很顯然,這只是他因為不了解而產生的錯覺。

  ——耿偉忙完了手邊的所有事,按照地址找到喬加和郭林的時候,目睹的是宛若瘋狂一樣的場景。

  喬加半張臉上都是血,用盡全力把郭林按在牆上,牆上到處都是血印,如果不是兩個人都在掙扎,他甚至以為自己這是到了案發現場。

  「這到底怎麼回事!」把手邊的藥扔到一邊,他衝上來幫著喬加把郭林拉回到床上,郭林完全處在意識混亂之中,歇斯底裡的在吼叫,任憑喬加和耿偉兩個人都幾乎壓不住他。

  實在沒辦法了,喬加只能一咬牙:「先綁起來吧。」

  耿偉去找繩子,兩個人把床單扯了,費了一個多小時才終於把折騰的幾乎精疲力盡的郭林綁到床上,喬加在床上的男人好不容易安靜下來時,整個人徹底脫力的跪到床邊,連罵人的力氣都擠不出來了。

  牆上所有的血都是他的……

  今天早上,他起來之後本來想熱點東西吃,因為郭林不知道多久沒吃過了,他擔心這麼下去他身體吃不消。結果就在他剛在浴室洗了一把臉出來,郭林卻突然開始自言自語,沒等他反應過來,就直接衝向了窗戶,喬加實在拉不開他,只能用自己身體擋著,被郭林一把抓著砸向了窗戶,肩膀也是因為這個受的傷。

  那之後倆人幾乎就一直在扭打,喬加不知道郭林為什麼突然會這樣,他一個人的力量根本做不了任何事,如果不是耿偉到了,他幾乎想抱著郭林一起跳樓了。

  這麼下去,他不知道還會發生什麼。

  喬加的傷口不淺,耿偉看他一眼:「你要不要處理一下,這裡我看著,你去趟醫院吧。」

  「去醫院怎麼解釋?自己砍得?」

  現在的醫院對於這種外傷都要追問緣由,解釋不好就會直接報警處理,說到底還是怕惹麻煩,但是喬加很煩這套流程。耿偉知道他出於什麼不想去,但是到現在為止傷口都還在流血:「就算不去醫院你也可以找個小診所消毒吧……

  不然早晚這裡的其他住戶也會報警。

  喬加擺擺手,隨便抓了桌上之前準備的醫藥用品隨便處理了一下:「沒事,先看看吧,實在不行再說。」

  「我先說好,我沒空管你。」耿偉勸也勸過了,喬加堅持不去他也懶得多費唇舌,他這趟過來都花了不少力氣,之後未必顧得上他們兩個。

  事實上,擊斃李嚴這件事他還是被上頭狠K了一頓,郭林的事情算是隊上一個很大的遺憾,如果耿偉也搞成這樣,那他們隊裡就算徹底出名了。再加上郭林的去向耿偉一直交代不清楚,他這段時間也被盯得很緊。

  自己包扎了一下,喬加覺得現在心情上的壓抑遠超過身體上這些傷,他看著床上處在昏睡狀態下的郭林:「你先告訴我,要怎麼做才能讓他熬過去?他昨晚抽筋的時候我還以為他要死了……

  話題轉回郭林的情況,連帶著耿偉的情緒也開始變得糟糕,他嘆了口氣,有點煩躁的站起來:「有沒有煙?」

  「桌上……

  喬加這時候也需要來一根,他抽出一根咬在嘴裡點上:「……其實,他這個樣子去醫院是不是好點?」

  他聽說過有人自己戒毒弄出人命的,他對這方面完全沒有經驗,很怕出問題。

  耿偉的眉毛快擰成疙瘩了:「去醫院就要登記,他如果被隊上知道染上毒品就麻煩了……」狠狠的抽了兩口煙,耿偉掏出隨身帶的公事本:「我把重點寫下來,你按照這個照做……這裡有一點藥,我費勁弄出來的,如果他情況實在太壞,開始抽筋嘔吐的時候你就給他按照劑量吃,但是記得,不到萬不得已都不要給他用藥,這裡所有的藥都容易造成依賴的藥癮,到時候他戒了毒也是廢人一個。他毒癮發作的時候,你都要想辦法別讓他咬傷自己盡量用冰水給他降溫,那樣他會安靜的快一些……這種事,其實就是耗體力,把他體力消耗掉,他會好過一點……我帶的藥裡還有一部分是鎮靜劑,少用,因為他現在的身體情況很虛弱,用的份量過大也容易出問題……」耿偉絮絮叨叨的說了一堆,一邊說一邊抽煙,他心裡很慌,眼前的情況可以說已經糟糕到了他所能想像的極限,放著喬加和郭林這個樣子,光想他頭都犯懵。

  可是沒辦法,他不能一直守在這裡。

  耿偉每說一句話,喬加就很輕的應一聲,其實他記不住全部,但總覺得這樣給點回應,會讓耿偉多說一點:「其實……你以前接觸過這種戒毒的警察麼?我是說……有成功的麼?」

  「你別管那些,他一定可以杠過去的……」耿偉回身看了一眼郭林,都不知道是不是說給自己聽的:「他一定得撐過去。」

  邊說邊寫的,耿偉後來密密麻麻的寫了五六張紙:「不知道鮑鋒那群混蛋到底給他注射的是多高純度的毒品……如果純度太高,他可能會有可卡因精神病的症狀……那時候……」他抬頭看著喬加:「你要麼把他打暈,要麼把自己打暈吧……

  「什麼意思?」

  「就是多糟的情況都可能發生,我見過得了這個病的人活吃人的……

  「我操!」

  喬加咳嗽了一聲:「你乾脆給我留把槍算了,真到那時候起碼我還能給自己一槍痛快。」

  「你死了他也熬不住。」

  一句話絕了喬加的念頭,耿偉讓喬加把紙收好:「無論你之前做過什麼,能幫著郭子過了這關,我們以前的所有都一筆勾銷,你記著,別讓他有力氣,做什麼都行,就是別讓他有足夠的精神弄死自己。」

  「恩……」喬加還在抽煙,只是很輕的點點頭:「我懂。」

89

  耿偉讓喬加想辦法讓郭林沒有力氣折騰,這句話喬加聽得懂,可實在想不出什麼辦法。

  那天耿偉來去匆匆,他現在立場太敏感,唯一能做的就是給喬加留了一些應急的錢,臨走的時候千叮萬囑讓喬加除了他以外不要跟任何人聯繫,更不要暴露他們的行蹤,在郭林情況好轉之前,他們需要一個絕對隔絕的環境。

  不過這話說得有點多餘,郭林現在這種情況,喬加恨不得寸步不離,就算有人來拉他他都不會離開。郭林睡覺的時候他就胡亂吃點東西補充點體力,等郭林醒了,他們就像野獸一樣的廝打。

  但是情況卻越來越糟。

  因為郭林能夠安心睡覺的時間越來越短了,喬加也不知道這種情況正不正常,他大概找了點資料,可是對於戒毒這件事就沒人說出過一個可靠點的辦法,他無法確定郭林的反應是正常又或者是在惡化,加上他自己身上的傷,時間的每分每秒都開始變得像折磨。他渾身上下幾乎沒有完好的地方,整個人的骨頭每根都像斷過一遍。

  這麼下去,就算郭林能撐下來,他也要翹辮子了。

  可是喬加別無選擇。

  晚上他一個人瞪著窗外的朦朧的月光,也曾短暫的回憶過自己以前那種孑然一身的瀟灑,可是轉頭看著郭林的時候,眼前這一切他卻並不後悔,可能他這輩子最大的後悔都用在之前劉宇那件事上了,事到如今,他睜開眼就想著怎麼能夠讓牆上的掛鐘走快一點,累到脫力的時候,就希望郭林趕緊犯困。

  到後來所有辦法都用盡了,他就開始抓著郭林做愛。

  事實上,那應該也算不上做愛了,他只是想讓自己和郭林都有點事做,具體是怎麼開始的,怎麼結束的,他腦子裡都是一片空白,人到了某種境地,真的會不擇手段,他和郭林都太需要分散注意力,哪怕緊緊是幾秒鐘,也是種解脫。

  在情況糟到不能再糟糕的境地,喬加唯一慶幸的是這看似最扯的方法,竟然是最有效的。

  「操,我可能一輩子都不想跟你上床了……」完全累癱了的喬加頹廢躺在床邊,對於腦子裡一陣陣的昏眩感到無法忍耐。

  原來一直做,真的會產生生理排斥的。

  喬加覺得自己每次結束了都想吐,雖然實際上他吐不出任何的東西,但這種純粹的情欲發洩對身體的傷害比他預計的還要大,如同颶風過境,簡直是一地殘骸。

  他對著這樣的郭林硬不起來,所以,就每次都是他被失去控制能力的郭林壓著做。

  這還真是風水輪流轉,喬加忍不住懷疑自己這是前二十多年積累了太多的冤孽,一次性的全還給了郭林。擱在半年前,打死他,他也想不到自己會有這麼一天。

  沒有白天黑夜的概念,也沒有時間流逝的感念。喬加後來覺得不去關注時間實際上反而比較好過之後,就索性把房間裡唯一的鐘表也砸爛了,只有窗外的光線會偶爾讓他感受到生命其實還是在轉動的,剩下的時間,就是在郭林的發作和昏睡中慢慢的推移。

  郭林對於喬加的抱怨沒什麼明顯的反應,基本上他很難掌握自己清醒的時間,偶爾的那麼幾十分鐘,也之足夠讓他回想起一些零碎的片段,卻湊不成實質性的意義。他唯一知道的,就是現在守在他旁邊的人是喬加,自己的身體很不對勁,不聽自己的支配,而且在越來越虛弱。

  毒品從根本上來說,是精神致幻劑,在摧毀神經系統的同時,還附帶著很強烈的麻醉效果,斷藥之後,這種麻醉效果就會成為反噬的利刃,比挖心削骨還要難以忍受的痛苦會以翻倍的形式折磨身體。

  某種程度上,他的身體已經不屬於他了。郭林知道在做什麼,可他無力改變現狀。

  喬加忘了從哪兒聽到過一句話,人被折磨久了,漸漸的就會習慣,繼而安於現狀。好像是有過一個很長的名字來形容這種病,他想不起來了,但是覺得自己大概現在就是那種情況。

  又折騰了一場,他連衣服都懶得穿,帶著一身汗掙扎著從床上爬起來,然後去倒了一杯水。他把郭林拽起來靠在床頭:「喝水。」

  嗓子已經啞到幾乎聽不出來原本的聲線了,喬加有種預感他的聲音可能以後都是這樣了。

  郭林半瞇著眼睛,意識不算清楚,但動作還算合作。他低頭喝了口水,很輕的咳嗽了兩聲,然後歪過頭。

  喬加嘆口氣:「每次被折騰個半死的是我,怎麼你比我還累。」

  這段時間,他已經習慣了自己對著郭林自言自語,不這樣的話,他覺得自己要瘋掉了。

  他對面的男人還是沒什麼反應,間或看他一眼,也不知道是真的聽到了他的話,還是下意識的動作。

  「耿偉也不知道死哪兒去了,你會不會以後都這德行,就直接廢掉了?」

  喬加伸手去摸了下郭林的側臉:「你要是傻了,我就把你圈養在家裡,用鏈子拴著,每天上班前做一次,下班回來做一次,晚飯做一次,睡前做一次!」

  一邊說,他一邊冷笑著自己喝了口水,嗓子無時無刻都在著火,但是他懶得燒水,索性省著喝。

  都說樂極生悲,喬加覺得悲極也能生樂,他腦中勾畫了一下郭林被他鎖在家裡的樣子覺得也挺美好,想著想著自己竟然笑了。

  不過笑完了,他又開始對著郭林發呆。

  「……媽的,這麼下去會不會我也成神經病啊……

  到時候說不定是阿簡和耿偉養著兩個傻子。

  完全不明白為什麼他腦子裡耿偉和喬簡會莫名其妙的出現在一起,喬加連舉起一個手指頭都累,根本不願意再花精力去思考,他又喂了郭林兩口水,頭一歪直接倒在郭林旁邊:「……別再犯病了……讓我睡會兒……

  最後的話應該是警告,不過他不確定郭林聽懂沒有。房間裡安靜的只剩下他們彼此的呼吸聲,明明外面嘈雜的很,汽車的鳴笛聲,施工聲不絕於耳,但是喬加就是覺得整個世界都安靜的可怕。

  ——靜的讓人煩躁。

  「……喬加,我操!喬加,喬加!你他媽的給我醒醒!喬加!」喬加覺得地震了。

  他覺得五臟六腑都被晃出來了,睜開眼睛的時候,天花板都在搖。

  「怎麼了……」完全搞不清楚現狀,他呆滯的看著眼前不斷放大的人臉,花了一點時間定焦才看出來那是耿偉。

  但是對方完全不給他清醒的時候:「你大爺的,我問你郭林呢!」

  「郭林?」機械性的重複著耿偉的怒吼,喬加皺了下眉,然後在下一秒萌的反應過來,他轉頭,看著空蕩蕩的床頭:「郭林!我操,人呢!」

  他睡著的時候明明還跟對方在一起。

  耿偉快瘋了:「你還問我?人不是你看著的!」

  如果他今天帶槍了,說不定直接就把喬加一槍崩了,他開門進來就看見喬加睡死在床上,找了一圈都沒見到郭林。

  喬加幾乎是從床上跳起來的,他已經顧不上耿偉的嚷嚷了:「我睡了多久?我操!為什麼我睡著了!」他已經語無倫次了,隨手抓過旁邊郭林的外套,踩著拖鞋就往門口衝,耿偉都來不及反應就看不見他人了,追到樓道,他罵了一句粗話:「你他媽幹嘛去!」

  「找人!」

  回給他的只有聲音。

  喬加不知道去哪兒找人,他沒時間概念,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更不知道郭林走了多久。他甚至不知道郭林怎麼會起來離開那個房間的,眼前川流不息的馬路上全是車,他心裡很慌,空的像個留了個洞在心口,太陽打在臉上熱的他發暈,視線中一直捕捉不到他熟悉的人影,他覺得自己快要崩潰了。

  郭林為什麼要走……

  他能去哪兒?他要去哪兒?

  那人連水都要人喂,怎麼還能站起來走路?

  喬加想不明白,他腦子裡現在根本是一鍋粥,原本的快走不知不覺變成了奔跑,喬加無法想像那樣的郭林被人發現了會發生什麼事。

  報警?搶劫?

  或者,他會不會衝出馬路……

  喬加因為沒注意腳下被絆了一跤,本來就已經虛弱到了極限的身體無法承受的發出了預警,他整個人眼前一黑,剛掙扎著站起來就直接跪在了地上。

  膝蓋火辣辣的疼,他眼前看不見東西。

  旁邊的行人有人覺得他行為很奇怪,駐足討論的有,上來詢問的也有,喬加有點茫然的轉了下頭,感覺到有人攙扶自己,就憑著下意識抓住了對方:「有沒有看見一個高高瘦瘦的男人走過這裡?幫我找他……」他說話也是斷斷續續的:「幫我找他……他身體不舒服,幫我找他……

  可能是覺得他精神狀況不太穩定,原本扶他的人也自保的收回了手,喬加被人放在路過的燈柱邊上,他想站起來,但是身體擠不出一點力氣,完全無能為力的感覺讓他忍不住想狂吼,可惜他連吼的力量都沒有。

  張著嘴,他都發不出聲音。

  郭林……你大爺!

  腦子裡來來回回只有這句話,喬加恨到血都冷了,他在地上坐了很久才逐漸恢復視力,雖然有點模糊,但是總算沒徹底瞎掉。

  他並不怕變成瞎子,找到郭林,不要說瞎了,就算死了他也無所謂。畢竟對於現在的他來說,能死都是種解脫。

  扶著身後的燈柱站起來,喬加深呼吸了幾口,勉強提口氣繼續沿著腳下的路找人。經過剛才那麼一折騰,他腦子倒是稍微清楚了一點,他不知道郭林為什麼突然就不見了,可是他都撐不住了,郭林的身體情況只會比他還糟糕。這附近的路並不多,郭林如果沒有明確的目的地,十有八九就是沿著一條路往下走。

  所以他又往前找了一段,就掉頭折返回去。

  出來太著急,他也沒帶電話,好在身上還揣著耿偉給的錢,喬加後來打了輛出租車,讓司機就沿著這附近繞圈。

  他把錢全反正放在了車上:「我只要找到人,一分錢都不拿走。」

  一下午的時間,喬加在這附近繞了有幾十圈,繞到天都黑了,也沒看見他要找的人。最後司機實在不肯拉了,無論如何讓他下了車。

  他走回旅館的時候,終於想起來問了一句:「有沒有看到跟我一起的那個男人下樓?」

  「沒有。」修車的大漢嚼著口香糖一臉不耐煩:「一下午就你神經病一樣的跑出去過。」

  喬加自己不知道,他下午衝出去的時候眼睛都是紅的。

  但是這句話說的喬加愣了一下:「沒人出去麼?」

  「沒有。」

  大概是用最後的耐性擠出這句回答,大漢哼了一聲就埋頭繼續幹活了,喬加皺起眉,二話不說的又衝上了樓。

  他敲門的時候手都在抖,耿偉打開門,他一眼就看見了坐在床上的郭林。

  「……你怎麼……」耿偉本來想說不帶手機,但是喬加連看都沒看他一眼,直接衝到郭林旁邊,他上下看了一遍確定郭林沒受傷也沒任何異樣,然後猛的一把把郭林拽了起來,一邊拽,一邊往廚房那邊拖。

  他力氣不夠,但是很執著。耿偉嚇了一跳:「我操,你有病啊!你要幹嘛!」

  但是喬加根本不理他。

  他就是非要把郭林往那個方向拉,這中間自己磕了摔了也不管不顧,最後幾乎算是坐在地上往後挪的。耿偉被他的樣子嚇著了,伸出去的手不知不覺就停在了旁邊,郭林也不知道是不是恢復了一點意識,竟然真的往前走了幾步,喬加抓著廚房的門爬起來,然後摸過水池旁邊的菜刀塞在郭林手裡:「郭林,我不管你腦子還能不能用,如果你下次再這麼搞,就直接捅死我。」

  喬加抓著的是把尖頭刀,他手沒力氣,一直在抖,全靠著身後的門才能勉強彎著腿站著,所以郭林的手被他抓著也抖,刀尖就抵著他喉嚨,喬加臉色發青:「郭林,要麼你直接捅死我,要麼以後別他媽這麼整我,聽見了麼!你丫聽見了麼!」

  他嗓子徹底廢了,但是在吼。

  一點聲音都沒有,可是嗚咽的吼聲竟然帶著歇斯底裡的氣勢。

  郭林這麼多天都沒有過什麼焦距的眼睛竟然動了一下:「………………

  雖然很輕,但是他叫的是喬加的名字。

  在旁邊的耿偉沒挺清楚,但是站在他對面的喬加聽到了,他先是不敢置信的愣了一下,隨即瞪大了眼睛死死盯著郭林。

  耿偉覺得自己在看狗血的八點檔電視劇,但是眼前的畫面,他無論如何也提不起嘲笑的精神。喬加扔了手上的刀整個人掛在郭林身上,後者承受不住,幾乎是一起摔在地上,然後喬加死死的抓著郭林的衣服開始哭。

  他哭的沒什麼聲音,只是眼睛紅的像流出來的是血一樣,整個人都在哆嗦,哭的很狼狽。

  時至今日,耿偉也不知道該怎麼面對喬加,他很想讓他遠離郭林,可是看著現在這兩個人的樣子,他又覺得郭林和喬加分開,說不定另一個就廢了。

  活了這麼多年,他從來沒覺得誰沒了誰會活不下去,可是郭林和喬加這兩個人,耿偉真覺得已經沒有任何出路了。

90

  耿偉不記得自己多久沒見過一個大男人在自己面前哭的這麼難看。尤其還是抱著他另一個鐵哥們兒。這一夜過的簡直像一場噩夢,不過,尷尬的人似乎只有他。

  做為當事人的兩個,一個意識不清楚,一個毫不在乎,喬加昨天差點沒坐在地上睡過去,最後還得靠他把兩個人拖到床上。

  然後他就守了一夜。

  對郭林和喬加,他暫時送不上祝福,可是已經事已至此,他只希望他們都能撐過去,他們所有人,都能撐過去。

  喬加醒了之後好像什麼都沒發生過,本來他也不是很在乎臉皮這種東西,尤其是這世上除了他弟和郭林,他也根本不在乎任何人,耿偉的尷尬他視而不見,醒過來之後第一件事是問郭林現在的情況,是不是在惡化:「他之前清醒的時候還能跟我說幾句話,現在基本上就是發呆,疼起來跟瘋子一樣,這麼下去我抓不住他了。」

  其實已經抓不住了,不過喬加依然心存僥幸,希望郭林這個情況會逐漸好轉。

  不過天不遂人願,耿偉的回答不是什麼好消息:「我一開始希望他不入院能自己挺過去,現在看來機會不大了。」

  「什麼意思,你要送他去醫院?」醫院能治好麼?

  毒癮嚴格說不是病,要怎麼治?

  喬加腦子裡全是那種注射鎮靜劑最後打成傻子的畫面,他皺了下眉:「去醫院我能跟著麼?」

  「不是去醫院,是去戒毒所。」

  「他一個緝毒警你把他送去戒毒所?!」喬加臉色很難看:「那不是全世界都知道他染上毒癮了。」

  耿偉也很煩躁:「這是沒辦法的辦法,他現在這樣子,不能再拖了,隊上一直找人,我也瞞不住了,與其我們這麼亂來,不如交給隊長處理。」

  他這麼一說,喬加頓了一下:「你已經跟你們隊長彙報了?」

  「還沒有……」耿偉看著郭林:「但是我不得不說了。」

  喬加很想發表意見,可他自己都知道這件事上,沒有什麼他說話的餘地。耿偉沒回答他的問題,因為答案其實兩個人心裡都是心知肚明。郭林如果真的進了戒毒所,他是不可能見著人的,起碼在郭林戒毒完成之間,都不可能。

  下意識抓著郭林的手,喬加半天沒吭聲。

  耿偉覺得自己簡直跟拆散什麼苦命鴛鴦的老巫婆一樣,他煩躁的爬了爬自己的頭髮:「總之你收拾一下,我回去隊裡就會交報告,估計馬上就會來人,你不適合露面,不然你和郭林都會很麻煩,我會照顧他,你這段時間小心點,鮑峰說不好還會找你麻煩。」

  聽到鮑峰的名字,喬加的眉角下意識跳了一下,他搞成這樣全拜鮑峰所賜,對方不找他,他也還有賬要跟對方算呢!

  人只要一心一意的去做一件事,不管成功與否,這個過程都會變得比想像中簡單。

  喬加以前總是想著一心二用,又要應付郭林又要應對鮑峰,每天都活得心驚膽戰的,沒有一天不累的。現在孤注一擲了,他覺得反而簡單了不少。

  耿偉走了之後,喬加拉著郭林洗了個澡,實話說,這個旅館熱水實在不怎麼樣,可偏偏見鬼,今天他一打開就是熱的,郭林安靜的像中邪,無論喬加怎麼擺弄,他都沒什麼激烈的動作。

  霧氣中,喬加把郭林壓在浴室的牆上很小心的吻了很久。

  不知道這次之後,他們再見面是什麼時候,又是什麼情況……

  「你記著,我答應過你會幫你抓住鮑峰那群孫子王八蛋,我一定會做到。不過我只會幫郭林那個混蛋警察,你只有穿著條子衣服的時候能看,別真弄成傻子。」

  仗著郭林現在沒什麼反抗能力,喬加肆無忌憚的欣賞著對方的身體線條,雖然比他記憶中瘦弱了不少,身上的青紫看起來更是很刺目,可喬加還是想牢牢記住,他們的今天,他要一直記到鮑峰去蹲大牢為止。

  幫郭林換好衣服,喬加就走了,他最後站起身的時候,郭林鬼使神差的拉了他一把,雖然力氣不大,可這一次,喬加很清楚的從對方眼裡看到了熟悉的郭林。

  瞬間,他忍不住笑了一下……

  他覺得自己白操心了,郭林是什麼人,這個人怎麼可能就這麼垮了。

  或許別人會放棄,但是那個警察絕對不會,不是有著這樣的意志,怎麼可能把他喬加洗腦到這種程度,心甘情願的從水裡走出來,破釜沉舟的面對半點把握都沒有的另一個世界。

  郭林對這段時間發生的事,並不是全無意識的。

  在耿偉把他安排到了戒毒所之後,因為藥物治療,他清醒的時候越來越多,想起來的細節也就越來越多。包括他和喬加之間無數次的廝打和做愛,雖然他想不起來具體的細節,但是喬加被他按在床上咬牙一聲不吭的樣子,他就算是失去意識,都還是很難忘記。

  劉宇的死,是他內心深處一道填不平的疤。

  不要說原諒喬加,他連自己都無法原諒,甚至每次想到,心口都跟被人用斧頭劈了一樣。可是這些日子以來喬加零零碎碎說的那些話,那些眼淚,他也無法視而不見。

  這是個死結。

  他無力讓他和喬加都好過一些,也沒辦法當做一切都沒發生過。

  耿偉後來去戒毒所看他,有意無意的,會把喬加的消息告訴他:「他經常有事沒事到宿舍區亂逛,我碰到過好幾次了,這人是真不怕死,他就不怕被人認出來。」

  當初可是不少人知道喬加和郭林一起失蹤的,這件事最後雖然讓沈軍壓了下來,解釋說郭林被注射了毒品所以隔離治療了,可完全不漏風的牆也是不存在的。喬加跟郭林在一起出了這麼多事,總會有些好事的人多少知道一點。

  郭林不是不驚訝於耿偉態度的轉變,可是對於這些話,他從來都不會給出反應。這段日子折騰下來,郭林整個人的氣場都和以前不一樣了,如果說他以前只是沉穩,現在則更接近沉重,除非必要他都不會開口,耿偉也好,沈軍也好,無論來的人是誰,他都是維持著差不多的樣子,以至於耿偉後來都有些暴躁了:「醫生明明說你情況不錯,你怎麼現在還是這副死樣子?你到底知不知道我是誰?」

  對於這種質問,郭林的反應是抬頭看他一眼,若有似無的笑笑。

  整個戒毒過程,持續了四個多月。

  本來三個月的時候醫生就說他可以離開戒毒所了,他卻堅持繼續留一個月,耿偉和沈軍都不理解,可是身體是他自己的,既然他認為有必要,其他人也不好說什麼。

  不過,其實每個人都知道這麼做的意義並不大……

  「毒品這種東西,是不可能徹底根除的。」醫生的話說的很明白:「毒品本身就是毒藥,就算暫時戒掉了毒癮,對於身體的傷害也是永久性的,不可能痊愈,也不能保證不會發作,他身體素質算是不錯,但是被注射的毒品純度太高,一部分神經幾乎已經完全麻痹壞死了,能夠像個正常人一樣生活已經很不容易了,其他的……純粹要看他自己……

  其實,如果不是郭林的意志力夠強,就他和郭林在一起的那段時間,可能他已經死了。

  人的身體是有一定自我保護機制的,當身體無法承受的時候,部分神經會選擇進入一種休眠的狀態來保護主要神經不被完全損毀,可郭林剛到戒毒所的時候,甚至連昏迷都不曾有過。

  就算被打了鎮靜劑,身體的肌肉還是會保持在一個痙攣的狀態,一度戒毒所的醫生都懷疑他撐不過去了。是沈軍在戒毒所大發雷霆讓所裡不惜一切代價,用上了最貴的藥,才勉強保住了郭林。

  這些事,耿偉都是後來才知道的,他無法理解郭林在敘述這些經歷時的平靜,對於那種畫面,他連想都不想去想。

  可是正如醫生所說,郭林的身體,已經毒品毀了。

  像一個正常人一樣生活都需要慢慢的適應和意志的堅持,繼續做一個警察,幾乎是不可能的事。

  這件事沈軍親自來跟郭林談過。

  在談論這個話題的時候,郭林依然很冷靜。

  「隊裡考慮你的情況,暫時把你轉去檔案室那邊,你先好好休養一段時間……正好內部調查那事兒還沒完,你暫時也不能立刻回來工作。」

  沈軍邊說邊嘆氣,眼前郭林瘦的他幾乎看不下去。

  但是對於他的話,郭林只問了一句:「我還有可能回隊上麼?」

  他的語氣沒什麼起伏,表情也很平靜,沈軍本來想搪塞過去,可是抬頭看著郭林的眼神,最後他還是據實以對:「不可能了,你自己應該也清楚。」

  緝毒本來也不是什麼人都能做的,從篩選到考核評估都是最嚴格的,不要說染過毒癮,就算真是一般的品德錯誤隨便背個處分都可能留不下來,郭林這種情況如果再讓他每天和毒品打交道,無論是對他自己還是警隊,都太不負責任。

  這也是耿偉之前壓著不想告訴沈軍實情的原因。

  一旦郭林的情況被公開,他就不可能繼續留在緝毒組了。

  郭林自己也明白。

  所以對於沈軍的回答,他不意外,只是難免有幾分消沉,他告訴沈軍,關於隊上對他的考慮和安排,他再想一想,下次給他回覆。

  沈軍沒有追問他想怎樣,因為答案是明擺著的……

  三天後沈軍再來,郭林只給了他一句話:「沈隊……我辭職。」

  這個結果沈軍接受了,可是當隊裡正式下通知的時候,很多人都很意外。尤其是耿偉。

  「你別告訴我你是寧為玉碎不為瓦全那種人,我說你腦子是不是被毒品刺激壞了?就算調到檔案室又怎麼樣,只要你還是警察,以後不還是有機會麼?你以為你辭職了就能保住你光輝形像了,現在背後怎麼說的都有,你要是真有火,就有朝一日重新堂堂正正做回你的緝毒組郭警官,你這撂挑子算是怎麼回事!」

  能夠保住郭林警察的身份,光想也知道沈軍沒少動用關係,現在郭林一句話辭職了,之前那些苦不是白挨了。

  郭林收拾東西的時候,耿偉就在旁邊一直這麼絮絮叨叨的嚷嚷,見他還是這種無動於衷的樣子,耿偉氣不過的一把扯過他:「媽的,我跟你說話呢,你給我點反應!」

  但是郭林只是平靜的看著他:「我也想給你反應。」他任由耿偉扯著自己的衣領:「放在以前,你以為你可以這麼輕鬆的扯著我說話?」

  只這麼一句,耿偉就鬆手了。

  他先是愣了一下,然後有些不敢置信:「……你什麼意思?」

  「我這輩子不可能拿槍了……不是警隊讓不讓我回去,而是我已經不可能做一個警察了。」郭林抓過耿偉的手伸進自己領口:「僅僅是這麼站著一個小時,我都一身虛汗,你覺得我還能抓賊,開槍,審訊麼?」

  承認這個現實,沒人比郭林更難受。

  他不是沒嘗試過,也很努力的配合治療,可是他畢竟是人,不是機器。沒有辦法修復完了就完了,他晚上幾乎睡不著覺,長時間站立和輕微運動都會導致他心慌,反應速度和靈敏度,平衡度都大不如前了,連下樓梯他現在都要死死抓著扶手,繼續做警察,就算沈軍有通天的本事把他留在緝毒隊裡,他都無法再拿槍了。

  一個不能拿槍的緝毒警察有什麼用呢?

  郭林搖了搖頭:「我不想跟人談論這個,現在我只想回家睡一覺。」

  戒毒所裡的空氣都讓他有窒息感,這裡保留著他這輩子最想遺忘,最不堪的記憶,也是他郭林一輩子最大的失敗,他一秒鐘都不想多呆。

  耿偉攥了攥拳,連罵人都罵不出來,最後只能替郭林拿過行李,陪著出了戒毒所。

  回宿舍的一路上郭林都沒開口,一直到打開宿舍門,他才回頭看了耿偉一眼:「方便的話,幫我找找房子,宿舍這裡我不方便繼續住了。」

  ——……我操!」

  這是耿偉對命運這個玩笑的唯一評價,除了這句,他已經無話可說了。

91

  郭林離開警隊這個消息,反應過激的不僅僅是耿偉,還有喬加。可是他得到這個消息比任何人都晚,所以當他去找人的時候,已經找不到了。

  他對郭林所有的了解都基於警隊的宿舍,郭林離開之後,他一點頭緒都沒有。找到耿偉,對方卻無論如何不肯告訴他:「是郭林親口交代暫時不想見你,你還是別找了。」

  這是耿偉對他說的最後一句話,那之後,喬加連耿偉都抓不著了。

  「操!」喬加很想罵人,可是他找不到對象。

  等了五個月,最後等到的是人間蒸發?喬加接受不了這種結果。

  哪怕明知道郭林在清醒情況下跟他說的最後一句話是大家以後橋歸橋路歸路,曾經他們最大的問題是彼此的立場和身份,現在兩個人既然不是線人也不是警察了,卻變成了陌路。喬加不知道這算不算造化弄人,可是要他被動接受,他絕對不甘心。

  耿偉不肯說郭林的出處,他就用自己的辦法去查。

  只是最後查出的這個地址,讓喬加不能理解。

  那地址他並不陌生,甚至之前他還去過幾次,曾經鮑峰約其他人談生意的時候很偏好那裡,因為環境很僻靜而且不太容易圍堵。

  「你是不是搞錯了?」拿著手上那張紙,喬加不止一次想要確定:「我讓你查的那個人長這個樣子!」

  他手上是從耿偉那邊偷到的和郭林的一張合照,對面那個私家偵探有點不耐煩的哼了一聲:「你是不是不想給錢?說了他現在就是住在這裡,我照片都給你了。」

  喬加手上的檔案袋裡放的就是這個偵探自己拍的照片,裡面確實是郭林出入的偷拍照,可是即便如此,喬加還是覺得太扯了。

  「但是他為什麼會住哪兒?」

  「你這算是下一個工作麼?」私家偵探推了下墨鏡:「你還是把上一單的尾款先結了吧。」

  不是他為人多疑,照片交了假借情緒激動不給錢的人大有人在,喬加看著也不像稱錢的主,凡事小心點總不會錯。

  喬加這時候也沒什麼心情去跟對方較勁了,他直接打了車,朝他熟悉無比的商務會所趕了過去。

  盯梢這種事,只有警察比較喜歡做。喬加覺得自己現在越來越不像個小混混了,雖然沒人規定過一個小混混具體應該做些什麼,但是很明顯,這種守在別人家門口目不轉睛的情況,跟他以前擅長的實在相去甚遠。

  這一個月,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耿偉說郭林是一個月以前確定離開警隊的,應該說,是根本連警隊都沒回,就直接跟沈軍辭職了。隊上也沒做明確的挽留,只是做了個通告。至於內部調查,也因為辭職這件事不了了之了,嚴格意義上李嚴被擊斃,鮑峰的犯罪集團有所損失這件事郭林功不可沒,但由於劉宇的死,功過相抵,沒人想起來這茬,忙忙叨叨一年的時間,最後郭林除了一身毛病,什麼都沒落下。

  唯一算是好消息的,就是他的AIDS檢測結果確診為陰性。這件事喬加也是聽耿偉說的,郭林換了電話,搬了住址,斷了和以前生活的所有聯繫。

  耿偉曾經提醒過喬加,郭林已經和以前不一樣了。

  但是喬加想像不出來……

  ——別人或許會變,但是郭林?那個從骨子裡就刻上了警察兩個字的男人,能變成什麼樣?

  喬加等了幾乎一天一夜。天氣已經入春了,空氣有點涼,但是還不至於讓人覺得冷。他就穿了一件夾克,守在這個會所前方的小花園裡,找了個不太容易被發現的角落。

  如果郭林真的住在這兒,他總要親眼看見。

  低頭看了一眼手表,六點十三。

  他的手機已經沒電了,也不知道是從什麼時候養成的習慣他開始帶手表,可能因為看起來更像個普通人吧,喬加現在連穿衣風格都變得樸素了很多,雖然他以前也不高調,但是現在走在大街上,茫茫人群實在很難看出他有任何不同。

  有時候,喬加甚至覺得自己像個從良的妓女。

  他努力忽略周圍人對他的看法,卻沒辦法真的無視,這種感覺更接近自欺欺人,但是就算硬著頭皮,他也只能繼續走下去了。

  另一條路已經因為郭林堵死了,他再不適應,也要努力往郭林那個世界靠。

  只是喬加並不知道,在他努力走到陽光之下的時候,郭林卻選擇了另外一條路,一條他好不容易捨棄,逃離的路。

  郭林從會所走出來的時候,是六點三十四分。

  清晨的安靜很容易暴露開門這種動作,喬加在聽到金屬的碰撞聲時就集中了注意力,當看到郭林走出來的時候,他下意識皺了皺眉。

  比他記憶中,好像又瘦了。

  郭林穿了一身運動衣,很淡漠的站在門口,他沒有注意到喬加,面無表情的臉上帶著幾分戒備。

  這是喬加很熟悉但是也很陌生的表情,他開始理解耿偉所說的郭林不一樣了是什麼意思,有些變化不一定是表現在外面的,對於喬加來說,郭林整個人他都太熟悉,熟悉到甚至連氣味的變化他都可以察覺,眼前這個男人雖然五官輪廓沒有區別,卻確確實實和以前的郭林不一樣了。

  這個認知讓喬加本來想要走出去的打算停止在了腦子裡,下意識的,他覺得現在不是碰面的好時候。

  郭林出門似乎是為了鍛煉,他出門左右看了一眼,就帶上了兜帽,然後很慢的朝著和喬加相反的方向慢跑,身形動作都有條不紊。

  接下來的三天,喬加都守在這裡。他本來也沒什麼事情,特地去借了一輛車,然後準備了湊活能吃的食物,就這麼耗在了會所門口三天,這三天,他看到了很多進進出出的人,有他認識的,也有他不認識的,他不知道這段時間郭林身上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可是他很確定一件事,郭林現在跟鮑峰那群人走的很近。

  因為這三天中,鮑峰身邊的人都來過,除了他本尊。

  喬加很想衝出去抓著郭林問清楚這是怎麼回事,之前這個人還沒有任何轉寰餘地的逼他二選一,一轉回頭,為什麼反而走上了他的老路。

  可是這只是衝動,喬加沒有真的去做。

  郭林很少出門,基本上固定的作息就是每天清晨的晨跑,他跑一圈大概是將近一個小時的時間,六點半左右出門,七點半就回會所。

  然後一天之內都不太會出來。

  第三天晚上,有車來接他,從時間推測大概是去吃飯,然後一直到午後大概兩點多的時候才回來,回來的時候是被人扶回來的,看樣子是喝醉了。

  喬加這種偷窺狂的舉動也就維持了三天,他繼續留下去,也不會得到什麼新的結論。所以在看到郭林被那輛黑色的高檔轎車送回來之後,他直接半夜摸到了耿偉家。

  「你聽沒聽過一句話,不做死不會死?你不大半夜的找我麻煩活不下去是吧?」耿偉已經記不清楚是第幾次被這人半夜弄起來了,他實在暴躁的要命。

  尤其是最近事情特別多,他今天是睡的最早的一次。

  喬加顧不上這些,他帶上門,氣勢逼人:「郭林到底搞什麼鬼?他為什麼會跟鮑峰那群人攪和在一起?他身體已經這樣了你們還讓他去做臥底?!」

  臥底這兩個字讓耿偉煩躁的表情染上了幾分微妙的神色,他笑了一下:「你怎麼就知道他是去做臥底,他不是警察了,臥什麼底?」

  「他要真的不是警察,絕對不會跟鮑峰那群人沾邊。」喬加這話說的很篤定,他根本不是猜測,是已經下了結論:「警隊都瘋了麼?他那樣子接近鮑峰不是找死?」

  鮑峰連他都不相信,會去相信一個警察?

  耿偉打了個哈欠,自己去倒了杯水,然後懶洋洋的坐在沙發上:「首先我聲明,我沒承認任何事,也沒確認過郭林的任何的身份,你自己願意亂猜隨便你。」

  「你少他媽的來這套,我就問你,你們有具體的計劃麼?他這麼做危險不危險?」

  耿偉瞥他一眼:「你不覺得自己很可笑麼,跑到一個警察家裡問這些。」

  「說人話。」

  「喬加……」耿偉皺眉:「我一直忍受你不是因為我脾氣好,是看在郭林的面子上,咱倆之間太多賬沒算,你別以為我真的拿你沒辦法。」

  什麼時候起大家都覺得他耿偉是個軟豆腐隨便捏了?喬加跑到他這兒衝他大呼小叫是哪兒來的自信!

  喬加被耿偉這話堵的滯了一下,但是也僅僅是兩秒鐘,隨即就不請自發的坐在了耿偉對面:「你知道你不說我不會走,不想我煩,你就直說。」

  耿偉喝了口水:「我憑什麼要告訴你。」

  「我要加進你們的計劃裡,無論你們是怎麼打算的,算我一份。」

  「你的意思是,你要做回線人?」耿偉覺得這年頭真是什麼新鮮的事都有,當初喬加那心不甘情不願的就差沒機會一槍送他們這群挾著他軟肋要他做事的警察歸西,這倒好,自己送上門來求職了。

  但是,線人也不是隨隨便便都能做的。

  他放下杯子:「以目前的情況,你根本不可能重新得到鮑峰的信任,你這個線人沒什麼價值。」

  「誰說我要去鮑峰那邊。」喬加看著耿偉:「你們別忘了,他現在還沒有徹底清盤,有個人跟你們警察的目標是一致的。」

  耿偉笑了一下:「你說黑豹?」

  「這兩個人都不會坐視對方在自己眼皮底下晃,你們要抓鮑峰,首先要先控制住局面吧。」這些喬加其實已經看的很清楚了,這麼久跟郭林打交道下來,他對警隊這個系統的運作多少還是了解一些,黑豹和鮑峰對警方來說是兩個麻煩,但是麻煩分先後,黑豹就算鬧騰不出鮑峰那麼大的動靜,真要是撒起歡來,警察也頭疼。

  耿偉不得不說喬加的腦子轉的確實快……

  以前郭林就曾經跟他說過,不過那時候感受還不是太深。雖然不想承認,耿偉還是感慨了一句:「你如果不是走上歪路,能做個挺厲害的警察。」

  成就起碼不在郭林之下。

  這話在喬加耳朵裡聽起來怎麼都不像褒獎,他撇了撇嘴:「怎麼樣,成不成給句話。」

  「你做不做線人不是我說了算的,我要上報,如果你真的想,就先想辦法接近黑豹。」

  這時候其實是個很敏感的時期,任何風吹草動都會引起一場戰火,耿偉最初什麼都不告訴喬加就是怕他壞事,畢竟郭林現在已經是在走鋼絲了,少個人少分亂。

  而他這句話,讓喬加確認了自己之前的揣測:「所以郭林就是去臥底的?」

  「……我還是那句話,我沒承認過任何事。」

  耿偉站起來拉了拉睡衣:「行了,夠晚了你可以滾了,以後有必要我會聯繫你,你別動不動找上門。」

  但是喬加還沒這麼容易打發,他看著耿偉:「我只要成功解除了黑豹,你安排我見郭林。」

  這個要求提的太理所當然,以至於隱隱有些威脅的味道。耿偉皺眉:「你沒聽過一句話麼,警察從不跟混混講條件。」

  「我不是跟警察提條件,我是在跟朋友提。」

  喬加哼了一聲:「你是郭林的哥們兒就是我的哥們兒……你撇不清楚。」

  耿偉覺得自己這簡直是被強暴了:「你說是就是了?」

  「恩。」

  站在他對面的男人一臉的吊兒郎當,表情卻十足的認真:「我說是就是。」說完這句,他又想起一件事:「而且,關於我們以後的聯繫,你也不要找我,我有消息自然會聯繫你。」

  以前他做郭林的線人可以聽之任之,是因為對方是郭林,他信任對方甚至超過信任自己。

  「我絕對不會再當誰的槍了。」

  這是喬加用劉宇的死得出的血的教訓,被人當做棋子的下場就是他在不知不覺下就會成為眾矢之的,同樣的錯誤他不會犯第二次。

  耿偉聽完這句終於忍不住翻了個白眼:他怎麼覺得喬加現在這副死德行越來越像郭林那個混球了!

92

  喬加找黑豹其實不需要花太多功夫,因為黑豹一早就找上他了。

  劉宇那件事,在黑白兩道上都造成了不小的影響,黑豹從知道鮑峰竟然硬頂上警方開始,就知道接下來的事他摻和的越少越好,所以無論後來鮑峰搞出了多少風風雨雨,他都一直保持沉默,安分的讓人一時片刻想不起來他的存在。

  可說到底,黑豹不是個安生的主。

  鮑峰放棄李嚴是一回事,要不要喬加好過,是另外一件事。從郭林被送進戒毒所,喬加就回了自己那兒,一點都不意外東西被人砸了個亂七八糟,好在本來也沒什麼值錢的東西,他自己收拾了好幾天,總算是能勉強待下去了。

  他給喬簡打了電話,還是囑咐對方自己照顧好自己,短期之內可能都沒辦法回來。喬簡什麼都沒多問,他們兄弟兩個之間,經過這麼多已經不太在乎是否能住在一起每天對著了,只要人沒事就行。

  以前喬加還跟著鮑峰時那些個跟前跟後的,一夜之間都人間蒸發了一樣,人影都找不到,反而是最初跟著他那幾個小的,在知道他又露面了之後,拎著一堆東西過來慶祝了一通。

  其實也不知道在慶祝什麼的……

  真要說,大概就是都還喘著氣,也算走大運吧。

  「喬哥,你接下來什麼打算啊?」

  有個小弟憋不住最後還是問了,現在道上都沒人敢接近喬加,因為都知道鮑峰絕對不會輕易放過他,他們幾個也怕,可是怕歸怕,喬加是這麼多年來唯一照顧過他們的人,這時候躲開,自己都看不起自己。

  喬加喝了口啤酒,一臉的不置可否:「走一步算一步,看誰命長了。」

  「那道上的兄弟都說你是幫警察幹事的,是真的假的……?」

  「警察?」喬加笑了:「我要是真幫警察做事,你們幾個小子還能在我這兒喝酒麼?」

  有些事能認,有些事不能。喬加睜眼說瞎話和閉眼的水平沒有差距,他想幫郭林抓鮑峰,所以混混這個身份,他還得繼續做下去。

  其實關於他是線人這個說法,大部分也是臆測。首先知道的人就不多,也就是李嚴和鮑峰他們,鮑峰自己不會無端端跟人提這個,畢竟喬加還不夠資格讓他費這麼多心思。而知道最多的那個已經被耿偉一槍斃了,當天大部分人都是被警方擊斃的,活下來也在監獄裡,看透了鮑峰的棄車保帥,這些嘗盡了世態炎涼的小弟們每天只惦記早點出來,也沒人會去宣傳喬加在裡頭起了多重要的作用。

  所以只有傳言,沒有實證。

  喬加自己對那段的解釋基本上就是黑白顛倒,他一口咬定是李嚴眼紅他在鮑峰身邊的地位,找個警察出來陷害他,結果被警方利用設計,最後偷雞不成蝕把米,鮑峰想滅他的口,結果被他逃過一劫。

  這個版本也是一部分人信一部分人不信,喬加覺得這世上的事本來就是真真假假,除非鮑峰抓著警方跟他對峙,不然就是誰說誰有理。

  光腳的不怕穿鞋的,這點上喬加反而不怕。

  黑豹也是聽說了兩版故事之後來找喬加的,那天喬加還在球館打球,突然老闆說有人幫他結賬了,一轉頭,就看那邊內包裡坐著黑豹。

  怎麼說,他也算是曾經喊過豹哥的,他放下球杆就進去打了個招呼。

  其實有點想不起來上次見面是什麼情況了,黑豹上下打量著喬加,最後忍不住拍了拍手:「我從第一次見到你就知道你不簡單,這麼多人都死了偏偏就你死不了,我看你大概有九條命。」

  他一邊說,一邊指了指自己對面的位子:「來,坐下陪我喝兩杯。」

  喬加恭敬不如從命,任旁邊的人給他倒滿酒,然後舉杯乾了。

  實話說,黑豹這人從以前到現在看起來都稱不上順眼,可是一想到這人能從鮑峰那種人手下喘息到現在,喬加又覺得這人其實也挺厲害的,所以黑豹恭維他的這句話,怎麼聽都跟詛咒差不多:「豹哥,我現在是小命系在腰帶上,隨時都有可能沒,就別拿我開涮了。」

  「放心,你這條小命大得很,一時半會兒,死不掉了。」

  語帶雙關的笑了一下,黑豹遞給喬加一根雪茄:「怎麼樣,有什麼打算?」

  「最近好像很多人都在問我這個問題。」喬加從善如流的接過來點了,抽了一口,被那股濃烈的味道刺激的皺了下眉:「我這人沒野心,只要能活著就行。」

  「但是人不止要活著,還得活的很好才行。」黑豹笑笑:「我這兒需要人手,來不來?」

  他的要求單刀直入,一點累贅都沒有。喬加雖然一早有了心理準備,還是有點意外黑豹提的這麼直接,他想了一下:「豹哥也知道鮑先生現在對我很忌諱吧?你把我收留在你這兒,不怕麻煩?」

  「這是我的事,你只需要考慮我剛才的問題。」

  「豹哥都這麼說了,我還能說什麼?」

  表示自己壓根也不是不識好歹的人,喬加沒有把話說死,但是意思已經不言而喻了。他當然不會認為黑豹收留他是助人為樂,不過現階段,敵人的敵人就是戰友,有個靠山總好過他自己單混。

  這也是為什麼喬加後來敢跟耿偉做那樣的保證,他心裡一早就有數了。

  當然,這些耿偉並不知道。

  喬加對耿偉做的提議,想當然警隊方面有問題。雖然沈軍一開始聽到喬加這個名字就覺得有點頭疼,但是耿偉說了一車的話,也不是完全沒有道理。

  「人你可以用,但是不准誤事,尤其是郭林那邊,凡事要以他為準。」

  其實郭林去接近鮑峰這個決定,沈軍下的很不甘願。他在戒毒所看見郭林的時候,幾乎認不出來眼前的是他最得意也最器重的下屬,最後說服他的,是郭林。

  「……這段時間,我反覆的在想,鮑峰當時為什麼不殺我。」既然已經對劉宇下手了,對鮑峰來說,殺一個殺兩個有多大分別?

  沈軍當時沒開口接話。

  郭林知道他雖然不同意,但是心裡對他的提議也不是完全抗拒:「他不殺我,就是有後面的計劃。事情按照鮑峰的邏輯發展下去,我就應該離開警隊,無路可走……

  回想鮑峰這個人處理喬加這個「線人」的態度以及他對付其他人的手段,很明顯他是個控制欲極強,自負到了極致的人。

  甚至可以說,這人有點反社會。

  他要的已經不單單是結果,而是享受最後把所有人踩在腳下的成就感,而且越是麻煩難纏的人,他就越上心。喬加也好,郭林也好,他們兩個完全犯不上讓鮑峰花這麼多心思,說到底,他就是喜歡這種貓捉老鼠的遊戲,如同所有犯罪分子最後會犯的通病一樣,認為自己已經掌控了一切,甚至可以呼風喚雨了。

  既然他喜歡享受成就感,那他們大可以滿足他。

  「現在應該是鮑峰警戒心最低的時候,所有他要除掉的人,阻礙他路的人,幾乎都在他的計劃中一一抹掉了,他當初不殺我,無非就是為了羞辱警方。」

  一個最後站在毒販身邊的緝毒警,這對鮑峰來說,簡直如同癮君子見到了毒品一樣無法抗拒。

  沈軍聽完郭林這番話,臉色絕對稱不上好看,他皺了下眉:「所以你要代表警方去被他羞辱?」

  曾經他毫不懷疑毒品可以輕易的摧毀一個人的意志和精神,可現在看著郭林,沈軍開始懷疑那玩意兒到底有沒有效果……

  敢對著他說出這種話,這小子根本一點都沒變!

  郭林笑的有點欠抽,他精神狀況稱不上好,消瘦的面容上全是抹不平的病態,眼底也盡是陰郁,可是,神采依舊,關於某些事,某些人,他從來沒打算放棄。

  所以,他才敢對沈軍提這樣的計劃,對他來說:「重要的是結果,我不在乎過程。」

  沈軍就是被郭林當時眼底的那幾分神采說服了,劉宇的犧牲和毒品的雙重打擊曾經讓他以為自己會失去一個好警察,可最終還是沒有。

  現在他唯一擔心的,是另一件事:「你要去做臥底,我批准,可是你要搞明白,你自己是警察,你接近鮑峰是為了掌握實質的證據將鮑峰的犯罪集團徹底瓦解,繩之以法,而不是為了私仇私怨。你答應我不會輕舉妄動,我才會批准這次的行動。」

  劉宇的死,沈軍不相信郭林可以放下。

  雖然現在郭林看起來很冷靜,一切如故,可他眼底的那份曾經沒有過的森冷壓抑,都在透露著他不太願意見到的信息。

  沈軍不想多花唇舌去規勸,他只提要求,而郭林必須做到。

  ——郭林也確實做到了。

  他和鮑峰見面的情況,其實和喬加跟黑豹的碰面有些類似。區別是喬加屬於被找上門的,而他遇到鮑峰,是提前就計劃好的。

  離開警隊,搬出警察宿舍,郭林在之後的幾周中,都頻繁的出入酒吧街。

  一般情況下其實也沒人會注意夜生活的一群中多了幾個人,但是郭林幾乎每晚都喝醉的記錄,沒用多少時間,就讓幾家酒吧把他當做了重點目標。

  因為醉酒和鬧事,很大程度上是被捆綁在一起的。

  郭林的鬧事不打人,可是會砸東西,砸完了他也賠,問題是,沒有一家酒吧願意每天被迫換一套桌椅板凳。

  他連砸了一個多禮拜,終於某一天,順理成章的砸到了鮑峰的地盤。

  那天「剛巧」鮑峰在酒吧。

  偏巧,郭林那天的酒勁也特別大,他在樓下摔桌子砸凳子的折騰了半天,酒吧的持牌老闆讓人把他扔出去的時候,被鮑峰派人喊住了。本來差點被扔進河裡的郭林被架上了二樓。

  「我以為是誰呢……」鮑峰讓人把郭林的臉抬起來:「這不是郭警官。」

  被人扣著下巴的郭林很不舒服的掙扎了兩下,他擰著眉看了鮑峰半天,然後不耐煩的擠出來三個字:「你誰啊!」

  酒是真喝,醉當然也是真醉。

  郭林晃了一下,整個人的重量都幾乎壓在旁邊架著他的那個保鏢身上,他指了指鮑峰,卻沒接上話。

  如果這時候讓耿偉或者沈軍他們在旁邊,是絕對認不出來這是平時那個郭林的。

  所以鮑峰的臉上寫滿了玩味,他笑了一下:「才多久沒見,警官就不記得我了?那這個東西,你總記得吧?」說完,他隨意的從身邊的人身上摸出一袋白粉。

  就這麼扔在郭林面前。

  這不是試探,是挑釁,更是侮辱。

  鮑峰的表情甚至帶著幾分調笑,他看著郭林很明顯的怔了一下,然後動作很慢的伸手去碰拿包毒品,越攥越緊,緊到幾乎要將袋子摳破的地步,半天都不動。

  做毒品生意的人,都是不沾毒品的。除了以毒養毒的拆家,真正像是鮑峰這種人,是絕對不會沾上半點這東西。他喜歡用毒品來控制別人,可是不能容忍自己被這個東西控制。

  所以越是這樣的人,越信賴毒品。

  感情也好,利益也罷,這些東西都是可以被改變和影響的。只有毒癮這玩意兒最堅固最穩定,再頑強的意志最終都會為了這個東西而瓦解,郭林也是人,所以他不會例外。

  當時郭林只是死死的抓著那包毒品,沒有扯開,沒有砸回鮑峰臉上,可也沒有收起來。

  可能他當時採取任何一個動作鮑峰都不會相信他……

  事後回想起來,就因為郭林當時什麼都沒做,鮑峰才會把他接回了會所,在沒有任何言明的情況下,將他安置了下來。別人看不懂鮑峰的這個決定,郭林也沒完全的把握。不過這些都不重要,最終他進入了鮑峰的地盤,這才是重點。

93

  鮑峰讓郭林住在會所,卻沒有再出現過。可能對鮑峰來說,郭林的存在就如同他隨手撿到的貓貓狗狗,反正不占地方,但是也不會上心。這個會所裡經常出入的人很多,沒人搭理過郭林。大部分時候,他就是坐在會所的大堂或者自己的房間,沉默的跟個裝飾物沒什麼區別。

  他和鮑峰,都在等。

  等對方的動作和下一步打算,郭林很清楚跟鮑峰打交道不能操之過急,既然對方喜歡控制感,他就要沉得住氣,時間拖的越久,其實對他越有利。

  這一耗,就耗了小半個月。

  因為住在會所裡幾乎不跟人接觸,郭林對外界事態的發展了解的並不及時。他曾經的身份決定了鮑峰是不會對他完全卸下戒心的,所以郭林和耿偉交代過,除非他主動聯繫,不然最好不要安排見面,暴露身份的風險太高。

  以至於直到他和喬加見面的那天,他都不知道在這場行動之中又加了個喬加進來。

  沈軍的意思是讓耿偉乾脆不要跟郭林報備,畢竟他們兩個所做的事暫時沒有重合的部分,沈軍不傻,他雖然不知道郭林和喬加之間具體的關係,但是這麼多次事情攪和在一起,他起碼看得出來倆人有些瓜葛,郭林現在每一步都跟走鋼絲一樣,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而耿偉沒說的理由卻並不是因為這個。

  他只是單純覺得自己作為哥們管天管地已經管到極限了,郭林和喬加那副欠揍的德行重疊在一起盤旋在腦中揮之不去,於公於私,他都樂見得這倆人吃回癟,哪怕那個場景他看不見。

  而事實的發展也確實如耿偉所料……

  其實鮑峰和黑豹台面上翻臉,是所有人都可以預見的事。喬加做足了心理準備,郭林卻有些意外。

  那天本來是鮑峰在會所這邊招待了一個從泰國那邊來的「朋友」,游了泳,吃了飯,正在喝酒打算切入正題的時候,這個「朋友」突然接到了一通電話。

  然後之前相處融洽的合作伙伴突然之間翻臉,二話不說就要走人。

  鮑峰還沒時間弄清楚發生了什麼事,會所門口接他「朋友」的車竟然就開到了。

  從車上下來的人,就是黑豹。

  還有喬加。

  黑暗之中,只有車燈和門口的頂燈照著劍拔弩張的兩撥人,喬加站在人群靠邊的地方,嘴裡咬著煙,有一搭沒一搭的玩著手裡的火機,他今兒是來看戲的,雖然這場戲他也算半個導演。

  鮑峰並沒有第一時間看見喬加,他的注意力只要放在黑豹身上,一眼找到喬加的,還是郭林。

  記憶中,這種場景實在是似曾相識。

  郭林今天本來就是個陪客,鮑峰大概就偏好在他眼皮底下進行犯罪行為,他下午知道鮑峰晚上在這邊有安排,所以吃飯的時候理所當然的被叫了出來,鮑峰沒有特別介紹他和來人的身份,但是從談話內容和態度上,郭林也猜得出大概,他從頭到尾跟木樁一樣站著,直到發生了變化。

  見到黑豹的時候,郭林第一個反應是收到消息夠快的,等再注意到站在暗處的喬加,心頭一抽。

  他沒想過倆人會在這種情況下見面,他們倆身上都發生過太多的事,如今即便這麼面對面,也有種人事全非的感覺。

  喬加一眼就看見郭林了。

  外表上,幾乎沒什麼變化,這個男人就算站在這麼一堆人中間,也實在裝不來犯罪分子。表情太警惕,眉眼之間也太過銳利,郭林生來大概就是那種不懂得隱藏鋒芒的人,渾身上下都在肆無忌憚的強調著自己的優越感。不過,比起以前,現在的郭林眼神更深沉複雜了一些,不得不將爪子收起來的豹子難免會流露出幾分躁動,但是郭林現在卻看不出來。

  兩個人視線對上的一瞬間,喬加很輕的合上了手上的火機,笑得露出一口白牙。

  李嚴死了,鮑峰身邊的代表發言人換成了阿松。喬加最早接觸這個小子的時候就感覺到了對方野心不小,事實證明他的本事比喬加想的還要大,如今阿松算是完全頂替了李嚴的位子,鮑峰對他不說多信任,但是任何地方都會帶著他。

  這時候,鮑峰不適合開口,那就肯定是阿松來了:「黑豹,你來幹什麼?」

  哥字都省了,阿松現在儼然是平起平坐的架勢。

  喬加玩味的笑了笑,黑豹臉都黑了:「什麼時候輪到你跟我廢話!」

  「豹哥,人家現在是今非昔比,這小人做得久了,難免人話就說不利索了。」喬加從旁邊往中間走了兩步,手裡的打火機帶著節奏的一開一合,一直到站在鮑峰的面前:「鮑先生,再看見我,是不是有一種特別討厭的感覺?」

  鮑峰沒說話,只是瞇了下眼睛。

  「我喬加有九條命,這麼多人死了,偏偏我就死不掉。聽人說,命賤的人都特別記仇,鮑先生當初那麼照顧我,我喬加有恩必報,有仇必找,以後還有的耗呢。」

  阿松的反應其實要比鮑峰直接,他愣了一下,幾乎是下意識的開口叫了一句:「……喬加?」

  黑豹這種明顯善者不來的態度,就算從頭到尾不開口,所有人也都知道他是來找不痛快的,但是一直以來,黑豹不算台面上的什麼角色,鮑峰也從來沒把他看在眼裡,如今他身邊多了一個喬加,鮑峰的臉色就有些難看了。

  這小子很難纏……

  如果不是因為郭林,他其實很想留下喬加在自己身邊的。

  想到郭林,鮑峰忍不住往後面掃了一眼,冷冷一笑:「喬加,我這裡還有個你的熟人,你不過來打個招呼?」

  喬加順著鮑峰的視線看向郭林,後者還是紋絲不動的站著,臉上一點表情都沒洩漏出來。

  「以前你就拼了命的非要把我跟這個死警察往一扯,現在我鬼門關都爬了一圈了,你還是不放過我?你這麼喜歡我跟警察搞,我就滿足鮑先生吧,省得你老惦記。」喬加說完這句話,兩步衝到郭林面前,按住就是一嘴,他是一點都不客氣,撬開對方的牙長驅直入,但是還沒得瑟夠半分鐘,就被郭林往後扯開一個絞手鎖在了地上,從肩膀關節泛濫開的疼逼得喬加額頭上的汗都出來了。

  他勉強笑了笑:「不做警察了火氣還這麼大,郭sir,別這麼玩不起嘛!」

  郭林眉頭之間皺的扯都扯不開,他死死的用膝蓋壓著喬加的背,一聲不吭,只是一身的戾氣看得旁邊的人都擔心他會不會下一秒就直接弄死喬加了。

  如果是演戲,他們這戲演的也挺投入的……

  鮑峰一直在旁邊冷眼旁觀的看著,倒是黑豹看不下去了,衝旁邊使了個眼色,一群人一邊嚷嚷著你們想幹嘛一邊推搡,因為騷動的聲音郭林稍稍分了點神,喬加瞅準機會就地一滾掙脫郭林的鉗制,然後往後退了幾步,又退回了黑豹身邊,呸了一口:「我喬加以前是一心想混日子的,不求飛黃騰達,只要口飯吃。俗話說兔子急了都得咬人,既然你們不要我好過,就誰也別想好過了。」

  他說完,招呼黑豹上車,鮑峰眼睜睜看著他們一伙人張揚而來,張揚而去。

  「鮑先生……」阿松覺得鮑峰今天忍的不正常,後者卻一直站在門口看著遠去的車燈,眼神複雜可測。

  去找鮑峰踢館這件事,想當然是喬加的主意,黑豹雖然聽了也做了,事後還是有些擔心的:「我們讓他這麼丟臉,他肯定不會這麼善罷甘休。」

  「豹哥放心。」喬加倒是很篤定:「鮑峰真想撕破臉,剛才就動手了。我那麼激他他都沒反應,說明他心裡現在還沒底,是不會輕易動手的。」

  「難道他會任由我們搶了這筆生意?」

  「那倒也不會,不過,無論這筆生意談不談的成,我們的目的只在於讓鮑峰不痛快,不跟他真的卯上勁,他永遠不會把豹哥看成是對手。」

  這點,還是當初郭林教會喬加的。如果你找不到一個強大的幫手,就找一個特別強的對手,角力的遊戲裡,不面對面的站著,你從一開始就會輸對方一頭。喬加就是用這個理由勸服黑豹的,想要做鮑峰的對手,先得讓他知道,有你這麼個對手。

  黑豹其實如果不是被鮑峰逼的沒有辦法,其實也不會選擇走這步。

  但是鮑峰這個人,是不會容他的……

  從他跟對方打交道到現在,不要說平分天下,就是試圖在鮑峰那裡分一杯羹的都是非死即抓,黑豹不會指望鮑峰突然大發善心的放過自己,拼不拼都是一樣的下場,他也只能放手一搏。

  喬加就是看中他這個心態,才會留在他身邊。

  不過對於現在的喬加來說,他滿腦子都是剛剛碰頭的郭林。

  知道他留在鮑峰身邊是一回事,如今親眼看見,是另外一回事。關於他們兩個人之前的所有回憶都糟糕的讓人沒有回味的念頭,剛剛匆忙而不帶情欲的一吻,卻讓喬加有種恍如隔世的感覺。

  明明已經發生了這麼多,為什麼他就覺得其實什麼都沒變過……

  所有的感覺都那麼熟悉,熟悉好像一切都刻在他骨子裡了一樣,包括郭林的眼神,動作,下手的那股狠勁兒,都和他印象中如出一轍。

  哪怕最後的下場是萬劫不復,這場遊戲他也要玩一下!

  喬加從來沒有過這種熱血沸騰的感覺,他自己說不上來是為了什麼,只覺得這種豁出一切的勁頭,似乎是很久很久沒有在他身上出現過了。

  這場匆匆一會讓喬加回味了一整晚,郭林也是一夜沒睡。他沒有提前收到任何消息,所以完全沒有心理準備喬加會出現,更沒想到當時的情況喬加還能不怕死的跑來惹他,剛才如果不是有個聲音在腦子裡讓他停下手,他可能真的會把喬加的胳膊擰斷。

  對喬加,他的心情太過複雜,戒毒的這段日子,他不是完全沒有記憶的,只是不完全,零零碎碎。

  他只知道自己和喬加都很糟……

  糟的他不願意去仔細回憶。

  不過有一句話,郭林卻記的很清楚,因為喬加實在在他耳邊重複了無數次:我一定幫你抓到鮑峰那群人!

  長出了一口氣,他看著窗外黑漆漆的夜幕,眼神陰晴莫測。人如果失去過,就會很害怕再經歷失去,劉宇的事是郭林這輩子最大的遺憾,今天再見到喬加跟在黑豹身邊,郭林抹不掉心頭的那份陰郁。

  他第一次希望喬加能像以前一樣,撇開所有一切,帶著喬簡去個沒人認識的地方去過日子。前段時間所發生的事,都當做黃粱一夢,醒了,就乾脆徹底的忘了。

  人的心智所能承受的就這麼多,郭林在遭遇了各種折騰之後,覺得心情已經疲累的只剩下自己是個警察,要把鮑峰他們繩之以法這個念頭了。

  只有這個目標任何人也動搖不了。

  至於他和喬加,算是他這輩子第一次逃避,他實在有些不想面對。

  鮑峰推開門的時候,就看見郭林一個人站在窗前。

  「郭警官。」

  諷刺的稱呼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試探,然而郭林卻完全無動於衷,只是維持著出神的姿勢,等身後人的下一句。果然,鮑峰玩味的扯起嘴角:「又見到老朋友,你似乎心情不太好?」

  「兵和賊永遠不可能做朋友。」郭林轉過身:「以前我警察他是黑社會,現在我跟他搶一口飯,永遠談不上交情。」

  鮑峰笑著搖搖頭,坐在沙發上抽出雪茄點上:「你們的關係我早就知道了,你不必這樣。」

  他把話說的這麼明白,郭林也只好從善如流:「警方被線人出賣不是第一次也不是最後一次。」

  「你想知道劉宇的死到底怎麼回事麼?」

  一句話,終於讓不動如山的郭林變了臉色,他攥緊拳,整個人後背都僵了。

  鮑峰很滿意郭林的反應,他抽了口雪茄,慢吞吞的吐著煙霧:「……劉警官,是被喬加害死的。」他側著身看著郭林,說出的話寒冷異常:「是喬加親口說……撞,死,他!」

  ——郭林臉色白了。

94

  鮑峰始終維持著似笑非笑的表情,眼看著郭林僵硬的臉色,眼底流露出略帶滿意的殘忍。這種將警察,雖然是個前任的……留在身邊肆意撩撥的感覺恰到好處的滿足了他對掌控欲的偏執。

  郭林當然也知道鮑峰的心思。

  劉宇的死是他這輩子最大的遺憾,某種程度上,是個無法被碰觸的傷口,任何人提起來都會讓他生出揍人的欲望,而鮑峰作為一切事端的始作俑者,其效果當然遠超過任何「其他人」。

  ——鮑峰是專程來找他不痛快的!

  被咬了就一定要咬回去,這可能就是一輩子靠逞凶鬥狠來掌控一切的人和正常人之間的區別,郭林不掩飾自己面子上的怒火是因為心裡太清楚鮑峰這些話背後的動機,無論喬加是不是真的牽扯在劉宇這件事上,鮑峰現在所做的一切只能說明一個問題,剛才發生的事已經造成了他的不悅。

  而在造成別人不悅這方面,無論以前還是現在郭林都非常認同喬加的個人能力……

  郭林靜默了幾秒鐘用來平復情緒,再看向鮑峰的時候,眼底又恢復了防備的深邃:「鮑先生這麼清楚是因為當時你也在現場麼?」

  「很多事就算我不在現場也會知道。」

  「這倒是……」郭林的笑容不冷不熱:「就像很多事你也不必親自動手。」

  鮑峰瞇了下眼睛,卻沒有開口。

  屋裡的氣氛一直很壓抑,而製造這種壓力的兩個人毫無所覺,鮑峰一根雪茄抽完了就掐熄在面前的茶几上,站起身漫不經心的留下一句話:「喬加我交給你了。」

  郭林沒直接回答:「你是要我殺人?」

  「想讓一個人過的不舒服,不一定非要殺人。」鮑峰還是別有深意的看了郭林一眼:「喬加做到了,我相信你也可以。」

  鮑峰的語氣中,滿滿都是嫌棄。喬加的存在對他來說夠不上什麼阻礙,但非常的煩人,就好比一群蒼蠅在耳邊不停的繞,不值得大動肝火的出手,但總歸不得清淨。

  應該說他有這種想法郭林一點都不意外,來讓他動手他也不意外。喬加搞那麼多事無非就是逼鮑峰有動作,這活兒攤到自己頭上,也是所有人都可以預想的到的。

  從以前到現在,喬加那家伙想要得到的結果,他總會不擇手段的達到。

  他要見郭林……

  於是郭林被他逼得不得不親自去找他了。

  狹小的胡同裡,兩個人並排站著都有些勉強,喬加走到一半就發覺後面有人跟著,他低頭笑了一下,快走幾步,轉身在拐角的地方等著。

  對方身上的氣息實在太過明顯,明顯到他不回頭都知道來的人肯定是郭林。

  ——如果之前那麼多圍觀群眾不算,這是兩個人自郭林去戒毒所之後,第一次正式的見面。

  郭林還是喜歡在深夜的掩護下做這種事,到底是光明正大的太久,以至於偷偷摸摸跟蹤人這種事他在大白天做不出來,喬加伸著胳膊攔在郭林的胸口,慢吞吞的叫了一聲:「郭警官。」

  「我現在不是了。」郭林的聲音刻板的幾乎不帶什麼感情。

  但是喬加一點都不在意:「某種程度上警察跟賊差不多,都是當一天就注定了是一輩子的職業。」他笑著靠在邊上:「怎麼,是來揍我,還是來殺我?」

  就算發生了這麼多事,喬加那張嘴還是改不了挑釁的毛病。

  郭林的眼睛在夜幕之下黑的發亮,透著一股清冷:「這兩件事我同時做也沒有影響。」

  「你現在的語氣比較像是在考慮把我先奸後殺,還是先殺後奸。」喬加一攤手:「沒關係,我都OK!」

  說完乾脆擺出一副「來吧」的邀請姿勢,喬加就差沒自己躺平了寬衣解帶了。

  有一個瞬間,郭林恍惚覺得他們好像又回到了最初相遇的時候,喬加永遠是那副痞子樣的無賴,插科打諢的除了正經事什麼事都做。而他還是那個一心想把喬加拉到正道上的警察,談到關係不遠不近,扯到交情,也是無拖無欠。

  但是發生過的事無論如何也回不去了,郭林拉開了一點距離:「你一天不搞點事出來就過不下去了?幹嘛去找鮑峰的麻煩?」

  如果這世上還有什麼人能光喘氣就讓鮑峰惦記著,喬加肯定是榜單上的前三。

  而喬加就像一只打不死的蟑螂,仗著自己命大不知死活,明明已經在別人腳邊了,還非要選對方眼皮底下耀武揚威,唯恐死得不夠快。

  郭林這話說的喬加忍不住笑了:「郭警官你的意思好像是我不找他麻煩他就會放過我一樣!」他撇了下嘴:「有句話叫先下手為強,反正都是一樣的結果,我何必那麼客氣。」

  「你以前很懂怎麼明哲保身,我勸你別找麻煩。」

  「我和鮑峰之間只能有一個人在這個世上喘氣。」喬加眼裡的寒意在發亮:「不扳倒他,我絕不收手!」

  從劉宇死的那一刻起鮑峰和他的梁子就是個死結。

  郭林看著喬加滿臉的恨意沒有再開口,他知道喬加是為了什麼,可對於現在的他們來說,這個話題還是個禁忌。

  他挽起袖子:「如果你非要惹麻煩,我只能做事。」

  喬加笑著搖搖頭:「其實你一點都不適合演打手。」

  「不適合不要緊,會打人就行了。」

  因為郭林的這句話,喬加愣了一下。曾幾何時,郭林是個他隨地扔張廢紙都要試圖對他進行洗腦教育的正統警察,現在搞得打打殺殺這種話出口眼睛都不眨。

  這麼想著,喬加有點不爽的推了郭林一把,後者順勢靠到牆邊,喬加直接湊上去捏住郭林的下巴:「郭警官,這種冷冰冰的話不適合你說,以後別裝這副死樣子,不樂意看。」

  郭林被喬加這麼捏著也沒反抗,只是僵硬的表情沒有絲毫軟化的跡像:「不樂意怎麼辦,跟你說對不起?」

  喬加眼神暗了一下,最後還是沒吭聲。

  事到如今,他也沒指望郭林和他之間還能輕聲細語的聊天胡扯,人這輩子走錯一步就得背一輩子,再不甘願也沒有後悔藥可以吃。

  貴司神差的,喬加就想起了一句曾經郭林說過的話:各人造業各人受……

  自嘲的扯起嘴角,最後喬加還是妥協的放開了郭林,往後退了幾步拉開距離。

  「行了,你不是領了工作過來的?是要我手還是腳?鮑峰應該還不至於讓你動手殺人吧?」喬加雖然是個徹底的文盲加半個法盲也知道教唆殺人的犯法的,鮑峰對郭林的交情還沒好到送這麼大的禮給他。

  郭林皺了下眉:「隨便。」

  「不是我不配合你,主要是手腳我暫時都還有用,拿別的頂一下吧……」語氣隨便的好像在聊晚上吃什麼,喬加一邊說一邊從身上掏出把刀,都沒給郭林反應的時間,直接在用刀在自己臉上劃了一道。

  他這刀用力不輕,傷口的血沒多久就流了他半張臉。

  喬加用手背不太在意的蹭了一下,扯動傷口讓他倒吸了一口冷氣:「嘶……還挺疼……

  他全部動作完成的太過流暢,以至於郭林被他弄的徹底愣了,只能皺眉看著喬加又退了幾步靠到他對面的牆上,咧著嘴對他笑得一臉得瑟:「你是警察,這種活兒不用你親自動手……回頭不好打報告。」

  他還記得以前倆人見面的時候吃個漢堡郭林都念叨報告的事兒,以前就喜歡逼郭林犯錯誤,現在對方警察的身份都被擼了,喬加反而開始在意了。

  所以說人就是這麼賤,好好日子不過就是得作!

  任由臉上的血不斷往下流,喬加在靠穩了之後,又拉起上半身的衣服,在自己肚子上摸了半天,最後選定一個位置,當著郭林的面就一刀捅了進去。

  這一刀跟拍電影一樣……

  郭林眼裡看著喬加的全部動作,腦子裡卻有那麼短暫的片刻是空白的,直到喬加的臉色越來越慘白,最後站不住開始往下滑的時候,他才衝上去扶住對方,憋不出來一句話。

  借著他和牆壁的支撐勉強站著的男人只是死死攥著他胳膊:「……這樣……你應該就能……交差了……

  喬加沒想到傷口會這麼疼。

  他本來還打算挺帥的自己走出這個胡同再叫人來救命的,按照這個程度發展,他一會兒估計得爬出去……

  體力隨著傷口的血開始飛速流逝,體溫開始降低的喬加發白的抖著,他一咬牙想把刀拔出來,結果手被郭林按了回去:「拔了刀你會大出血,真想死麼?」

  月光不怎麼亮,但足夠喬加看見郭林難看的臉色了。

  但是喬加覺得心情還算不錯,這句話聽起來就很有郭林的風格了,他滿意的深吸了一口氣,眼睛直直的盯著郭林:「……我現在……還不能死……鮑峰……還沒收拾呢……

  喬加身上的血蹭了不少到郭林身上,兩個人手上都是黏糊糊的血腥氣,喬加的身體越來越沉,因為身上還有刀,郭林也不敢勉強讓他撐著,沒多久就一直跌坐在地上。

  然後還沒等郭林開口,喬加掙扎著掏出手機,哆嗦著按了串號碼。

  結果那邊竟然沒立刻接。

  喬加打了三四遍才打通,確定接電話的人是黑豹之後,喬加話說的斷斷續續:「……豹哥……鮑峰派人來…………做掉我……

  雖然有表演的成分,可現在的喬加也確實沒多少力氣來大聲說話了,他整個人幾乎都靠在郭林的身上,在黑豹問出口他在哪兒之後,十分配合把地址報了過去。

  把該做的都做完了,喬加扔了電話開始專心喘氣。

  他覺得氧氣有點不夠用了……

  自始至終,郭林就這麼看著,已經發生了這麼多事,喬加是瘋子這個特性卻完全沒變。尤其是對自己狠這件事上,做的比誰都絕。

  血從他的指縫溢出來,一滴滴的砸在地上,郭林被那個顏色刺激的有點噁心,過了很久才找回自己的聲音:「自己下手有必要這麼重麼?」

  喬加那一刀刺的沒有半秒遲疑。

  然而喬加只是搖了搖頭:「這種事兒……不憋著勁兒就下不了手了……

  怎麼說都是自己捅自己,遠沒有想像的那麼容易。

  也是到了這一刻喬加才想明白為什麼自殺的那群人都會選擇各種自己無法掙扎的方式來結束,實在是因為死到中途大家都會後悔。

  這是動物求生的本能,就像這一刻,喬加還是挺怕自己這刀太沒輕沒重就這麼把小命送掉的。

  有點冤!

  郭林心裡悶得難受,喬加這副樣子讓他腦海中浮現了很多模糊的畫面,而越想,他心口的位置就越壓的慌。

95

  有人說愛的反面是恨,郭林從不否認自己之前對喬加的感情是屬於愛那個範疇的,所以在劉宇的死之後,他對這份感情態度,有些摸不準定位,勉強說起來,接近於痛恨的厭惡感更多一些。並不是單純針對喬加,而是對這份自我放縱的痛恨。

  他當時跟喬加說大家以後橋歸橋路歸路不是激動情況下的衝口而出,而是他認為他們兩個人之間已經沒有別的選擇了。人都得為了自己的所作所為承擔點什麼,劉宇這輩子坑死在他這個哥們兒身上,他就得背著劉宇的死過一輩子,不止他,喬加也是一樣。

  所以再遇到喬加對他來說有點意外,卻沒有過動搖。

  ——他現在只想專心做好他身為一個警察應該做的事兒,然後努力彌補那些他造成的錯誤。

  曾經那麼堅定的念頭,郭林此時此刻卻有點恍惚了。

  因為喬加現在掛著滿身的血癱在他懷裡,臉上還帶著幾分勉強撐著的笑意:「郭警官……趕緊……走吧,一會兒人來了,麻…………

  郭林覺得心底有口氣憋得他要炸了,喬加這人做事做人都不給自己和別人留退路,之前知道他為了掩護他的身份甘願冒險的時候的做法,擱在了今天,喬加還是那套路數再來一遍。

  他一只手幫著喬加捂著傷口,另一只手卻很想掐上喬加的脖子。

  「郭警官……這麼……凶狠的表……情,不……適合你……」喬加伸了下手,意思意思的在郭林眼前晃了下。

  他想幫郭林把眉間的褶皺抹平。

  ——但是不敢。

  在黑狗鮑峰這樣的人身邊掙扎求生,學會的保命技能除了見風使舵之外,還得有自知之明。喬加知道郭林現在對著自己不痛快,他現在能靠著這人也無非是仗著自己肚子上被開了口子,不然,他下場比之前恐怕好不到哪兒去。

  想到這兒,喬加留了點心思,苦肉計這招雖然不怎麼有品,但是對郭林這種人……應該特別的好使。

  不過這些都是後話,對於現在來說,喬加心裡捨不得,還是得做事:「我說……你先走吧……不然,老子……這刀不是……咳,白挨了……

  黑豹的人要不了多久應該就到了,郭林再不走,到時候倆人死一對。

  像喬加這種特別愛惜自己小命的人,做足了打算就一定會有計劃,他這一晚上幾乎都在這附近打轉,就是因為黑豹這兩天都在這旁邊不遠的地方開心,剛才那通電話打出去,有人趕過來也就是眨眼的功夫,不然他下手沒輕沒重的真送上一條小命,什麼雄心壯志就都沒影兒了。

  但是郭林卻沒動,他周圍的空氣裡都透著一股血腥氣,滿手的黏稠,就跟膠水一樣把他死死黏在喬加邊上了。

  實在沒辦法,喬加只能嘆口氣:「…………做了……安排,你………………

  血越流越多,體溫也降的越來越快。喬加現在哼哼都有點費勁了,殘存的意識大概只夠把郭林攆走而已。

  不過事實證明,對付郭林這種人只有實話最好用,一直冷著一張臉不動窩的男人在聽到喬加那句有安排之後立刻領悟到了是什麼意思,他皺了下眉,猶豫了幾秒最後還是把喬加的手又往下按了按,在確定了周圍沒人之後,很快的隱沒在了夜色的保護之中。

  喬加是看著郭林不見的。

  他現在視線模糊,渾身發冷,嘴唇已經忍不住開始哆嗦了,郭林不需要走很遠,就可以從他的視覺中徹底消失。

  但是不知道為什麼,喬加就覺得郭林其實沒走。

  夜幕實在是太好的掩護,在這種可見度裡,拉開了十米的距離,大家就是王不見王了。

  喬加估計的不錯,他一個人在這兒也沒躺多久,在徹底陷入昏迷之前,他還來得及感受到人類的溫暖,那一群人七手八腳的連嚷嚷帶喊,扯的他傷口大概又擴大了幾公分,最後還是把他送到了醫院。

  而他大概也因為失血過多出現了幻聽,他總覺得郭林的呼吸聲一直繞在他旁邊,就連在醫院的手術室裡,醫生拿那些不知道是什麼玩意兒的儀器電他的時候,都好像一直在……

  在道上,這種消息不需要多久的傳播時間。

  郭林在看著喬加被送上車之後才真正離開,而等他回到鮑峰那家會所的時候,門口的人讓他直接上鮑峰的房間,鮑先生要見他。

  推開門,作為這一切推手的男人正大笑的看著電視,對郭林視若無睹。

  在郭林的印象中,鮑峰是很少大笑的,真要說起來,這人連表情都不太多,偶爾的冷笑和陰笑,都不太討人喜歡。當然,就算是此刻大笑,也透著一股子諷刺和嘲弄,剩下的就是他的自戀,不會讓人感到愉悅。

  他看二十分鐘電視,郭林就在邊上站了二十分鐘。在這麼燈火明亮的房間裡,郭林身上喬加的血顯得特別扎眼。

  節目告一段落開始插廣告了,鮑峰終於撥出空來看向郭林,他抽了口手上的雪茄:「真看不出來,郭警官幹活兒還挺有效率。」

  郭林皺眉:「別叫我郭警官。」

  「好。」鮑峰難得一見的沒有再拿著勁兒,他歪了下頭:「那你想讓我叫你什麼?」

  「隨便。」

  「郭和林你只能留下一個字。」

  鮑峰抽著雪茄的動作很慢,濃郁的煙霧很快繚繞的蓋住了他的五官,陰在之後的眼底滿滿的全是意味不明的盤算,他用雪茄指了指郭林:「你選一個字留下,以後,跟著我。」

  從那天開始,所有人都知道了,鮑峰身邊多了一個叫林競的人。

  喬加送郭林的那份大禮是真豁出命送的。他在醫院裡躺了足足小一個月,兩個禮拜才下床,本來就不怎麼壯碩的身型縮水了整整一圈。

  以至於耿偉再見到他的時候,劈頭第一句是:「你小子跑去吸毒了?」

  除了那個要命的東西,沒什麼玩意兒減肥效果可以如此神偉。

  寒風中喬加使勁兒的哆嗦著,他蹦了兩下,話出口都是顫音:「吸你個肺的毒…………你就不能選個暖和點的地兒,媽的,冷……冷死了……

  大夜裡選天台上見面,耿偉腦子裡的水比以前酷愛米線店的郭林還多。

  他對面的耿偉也凍的夠嗆,使勁搓了搓手:「你以為我想選這兒?是有人定的!」

  話音剛落,喬加就聽見了身後手槍拉開保險的聲音。

  瞬間,他飆出了一身冷汗。

  「就你這點警覺性,也學人家做臥底?」

  熟悉的聲音帶著有點陌生的冰冷,喬加縮了下脖子,忍不住回過頭。

  他上來這天台快十分鐘了,竟然一直不知道身後站著一個人,如果這人不是郭林,這時候他人已經交代在這兒了。

  冷汗都是為了這個出的……

  喬加活到現在都是靠著接近於野獸一樣的警覺和敏感,一旦警覺性沒了,他就離死不遠了。

  咽了口吐沫,喬加面對郭林的槍口忍不住往旁邊挪了兩步:「……郭子。」

  重逢後第一次見面,郭林不知道他的存在,他連個招呼都不敢打上一聲。

  第二次見面,他討了個嘴上的便宜,結果被郭林狠狠揍了一頓。

  第三次直接挨了兩刀。

  到了這次,他終於能喊聲軟一點的詞兒,這聲郭子一出口,喬加覺得自己喉嚨跟火燒一樣,透著火辣辣的酸疼。

  而這聲郭子不止叫的人有點恍惚,聽的人也愣了一下。

  一樣是夜幕之下,借著月光郭林能清楚的看見喬加臉上那道傷痕,透著血腥氣深粉色有點猙獰的盤旋在臉頰的位置,破壞了整張臉的美感和平衡,郭林一手拿著槍,一手忍不住往上抬了抬,但是最終,沒有真的伸出去。

  倒是喬加注意到他的視線落點,忍不住咧嘴笑了一下:「醫院本來建議我做個美容給去了,我沒讓。我說這是個證明,就跟身份證一樣,好認。」

  重點是,這是喬加對於自己選擇的一個交代,他答應過郭林他不會再留退路,臉上和肚子上這兩個口子,就是他自己給自己提的醒兒。

  郭林半瞇著眼睛不開口,兩個人就站在寒風裡對著。

  「靠!你倆能不能換個地方談戀愛?老子受不了了!」實話說耿偉不願意做個打擾別人含情脈脈的電燈泡,但是他實在挨不住了,他腳都快凍麻木了。甭管這倆人是要互幹還是互砍,總得換個戰場,再待三分鐘他估計要送醫院截肢。

  其實時節還沒到冷的時候,也不知道為什麼今兒晚見鬼的風特別大。

  郭林被耿偉的抱怨拉回了點理智,他收起槍:「下樓吧,這裡面我長期安排了一個房間,以後碰頭就固定在這兒。」

  喬加本來走在最後,聽見這句話忍不住探頭問了一句:「你現在還走公賬麼?這是鮑峰的錢還是你們那個凶了吧唧的隊長的錢?」

  最前頭的耿偉因為這句話差點沒栽個跟頭,郭林習以為常的沉默以對,對喬加這張欠抽的嘴,他比誰都熟悉。

  時間或許確實改變了很多,但有些人的有些毛病,大概這輩子都改不好了。

  郭林打開門的瞬間,耿偉先衝進去找空調。喬加上下左右的掃了一圈,忍不住點點頭:「林公子現在果然是不一樣了,這比以前有面兒多了。」

  他在醫院躺了一個月不代表外面發生了什麼他不知道,調侃了一句還不夠,喬加坐在沙發上翹起了二郎腿忍不住又追了一句:「聽說你改了個挺棒的名兒,林競?幹嘛不乾脆叫林警官算了。」

  這名聽起來還不如林郭呢,好歹後面這個能混個直白,喬加第一次聽說的時候就笑了半天,覺得這種既缺心眼又帶了點囂張的事兒也就郭林幹得出來。

  傻子都懂他的競字諧音是個警,這人真是唯恐鮑峰不天天提防他。

  不過顯然被喬加劃分在傻子這個範圍的人不在少數,起碼耿偉就沒聽懂他們倆的對話:「對了,我還想問你呢……你起這麼個名字是什麼意思?」

  喬加忍不住笑出了聲,而郭林有點無奈的翻了個白眼,然後把已然跑遠的話題拉到正軌上:「你應該知道我今天為什麼來,既然大家目標一致,我們以後就得打配合球……」郭林話還沒說完,喬加突然往前湊了一下,他直勾勾的盯著對面的郭林:「……你還信我?」

  郭林平靜的保持著對視的姿勢,留給了喬加很長的沉默。

  對於現在的他來說,有些心情和心思是沒辦法徹底說清楚的,但是他是個相信自己直覺的人,他做警察這麼多年積累的下來的判斷也不是瞎的,有些事,他想依照心底的感覺去做決定。

  喬加讀不懂郭林的心理活動,但是他能看懂對方的眼神。他們兩個人現在再提信任這個字眼或許多少有些可笑,但是即便如此,郭林還是願意再賭一把……

  這就是他喜歡這個警察的原因。

  ——哪怕在一般人看來多麼的不合情理,郭林依然敢想,依然敢試。

  「放心。」喬加嘴角噙著一抹笑:「這次我什麼都聽你的,你讓我蹲著我不站著,你讓我躺著我絕不趴著。」

  耿偉冷冷一笑:「你躺著有屁用,鮑峰能讓你躺著抓麼?」

  「鮑峰不好抓,不等於不能抓。」郭林沉聲打斷耿偉和喬加無意義的鬥嘴,他隨手拿過旁邊的紙,在上面畫了一張關係圖。上面有黑豹,有鮑峰,有駝子李,有雷可仁,可就在這些人名之外,郭林畫了個很大的問號:「一直以來,鮑峰之所以難抓,一來是因為他作風太狠辣不留線索,二來是他太懂得借刀殺人,漁翁得利,我們警方有不少關於他的資料,卻沒有一個能夠名正言順的跟他掛上鉤。除卻他手段高之外,你們不覺得奇怪麼?」

  郭林這時候開口就是十足十的偵緝隊隊員的味道了,耿偉見怪不怪的不做聲等他繼續說,旁邊的喬加卻饒有興味的捧場點頭:「奇怪,很奇怪。」

  這種諂媚外加調侃的態度讓耿偉瞪了他一眼,郭林則是聽若罔聞的用筆點了點那個問號:「我覺得,鮑峰的背後還有人,有個人一直隱在他後面,幫他處理了很多他處理不了,或者,顧及不到的事情。」

  這世界有黑就有白,有正就會有反,鮑峰本事再大,也不可能方方面面都顧慮到,他必然有缺失的地方。可是這麼多年前赴後繼的多少人都沒能從他身上找到一丁點問題,只能說明,他不僅僅是依靠著台面上其他人所見的力量在打著這片天下。

  而那個人不被揪出來,鮑峰就沒那麼容易被抓到漏洞。

  喬加聽到這裡皺了下眉:「……那這人是誰?」

  能夠跟鮑峰合作的,一定不是泛泛之輩,他這在明面上都這麼難對付了,如果還有一個人一直隱藏在他們看不見的地方,手段和用心都不輸給鮑峰,他們豈不是要一下對付倆?

  忍不住抬頭看了郭林一眼,喬加在心裡嘆了口氣。

  ——還是和以前一樣,什麼不麻煩,他不去招惹什麼。

  這下想留住小命,估計真的不容易了!

96

  想要挖出鮑峰後面的人,不是一件簡單的事。畢竟那個人能隱在背後那麼久,就說明大部分的時候,他並不需要出面。所以,按照喬家對這種人的了解,他認為需要給些刺激。

  刺激還不能由別人導致,必須是直接來自鮑峰。而這對郭林來說,倒不是個麻煩的任務。因為鮑峰這人本來就不正常。一個普通人想讓他突然做些瘋狂的舉動確實不太容易,但一個本來就有點瘋的人,稍微給個刺激,就足以讓他給出反應。

  鮑峰這個人不缺錢,不缺人,不缺地位。他唯一缺的,是控制權。

  所以郭林認為唯一能讓鮑峰心動的,是讓他擁有制毒工廠。

  當然,這事不能直接跟鮑峰聊,所以,喬加跟著的黑豹,就成了最佳的人選。

  其實喬加之前跟過的幾個老大,黑豹算是比較正常的一個。他既不是黑狗二兄弟那種沒腦子只會傻喝悶睡,也不是鮑峰那種陰沉狠辣。黑豹能夠今天的一席之地,是因為他為人圖穩,而且特別能沉住氣。就像三國鼎立到最後,拿到了天下的是司馬家,黑豹的原則是,只要不敗,就有贏的一天。

  所以這樣的人要激進起來,反而比較麻煩……

  喬加從跟郭林他們碰頭之後,就一直在想用什麼辦法才可以讓黑豹「開辟」疆土。就在他完全找不到合適的契機時,老天爺送給他一份大禮!

  黑豹在白粉市場的貨源,一開始跟其他人就不是一條線。自從鮑峰出面開始清理台面上的勢力範圍,駝子李,雷可仁這些人多少都會受到牽制和影響,只有黑豹可以按兵不動,就是因為他有獨特的供貨來源。

  黑豹的本名叫是尼豹,是少數民族,原本一個家族都在廣西,黑豹也是因緣際會才會轉到北邊發展。但是由於根基還在廣西,相比依賴雲南那邊線路的鮑峰他們,黑豹多數是靠家裡的線來補貨。雖然量不大,但是基本上足夠穩定他在城中的地盤。

  ——而負責給他供貨的,就是他的弟弟尼虎。

  事發的起因是黃竟和杜子平他們在雲南接連開始了三四次重大行動,其中一次行動中發現了一條跟廣西關聯的暗線,一路追查下去,既然順藤摸瓜的抓到了尼虎家族的實證,所以尼虎落網了。

  這件事對黑豹的打擊幾乎是致命的。

  喬加那天剛到黑豹經常出入的會所,就看到黑豹在大發雷霆。他跟了黑豹也算有一段時間,還是頭一次見黑豹失控成這樣。當時滿地都是被他摔碎的酒杯酒瓶,桌椅翻到一片狼藉,地上還躺著幾個不知所獲觸了霉頭的小弟。

  喬加咬著煙溜達到最外圍,捅了一下旁邊的小弟:「豹哥這是怎麼了?」

  小弟嚇得渾身都在打哆嗦,但是又不好得罪喬加,只要壓低聲音的回了一句:「不知道,從剛才接了個電話就在發脾氣。」

  雖然他們說話的聲音已經盡量放輕,還是引起了盛怒中黑豹的注意力。喬加眼看著後者一個眼神瞪過來,不由自主的就往後退了一步。

  喲呵,看來事情不小……

  「喬加!你過來!」黑豹看見喬加,就直接發出了指令。喬加有片刻的猶豫,不過還是硬著頭皮上湊了過去。

  「豹哥……你這是怎麼了……?」話還沒問完,就被黑豹扯著領子摔到了地上。喬加被這一摔摔得頭暈眼花,他完全不理解黑豹這是怎麼了,只能下意識的翻身閃到一邊,嘗試著拉開跟黑豹的安全距離。

  黑豹臉色發情,眼睛發紅:「不是都說你小子身手不錯?陪我練練!」

  「啊?!」搞了半天是要自己做沙包。喬加一臉苦逼,不懂這種倒霉差事怎麼落到自己頭上,但是眼見黑豹神志都不太清楚,他只能別無選擇的咬牙接下黑豹落下來得拳腳,一邊小心的保護自己的重要位置,一邊還不敢太過力的反抗。

  一般人可能扛不住這麼挨揍,但是之前幫郭林戒毒的時候,喬加也算是積累了豐富的經驗,所以黑豹這一通組合拳下來,並沒有真正對喬加傷筋動骨。

  而黑豹的體力也撐不了太久,在酒精的作用下,沒幾分鐘,黑豹就逐漸停手了。只能靠在邊上拼命的喘氣。

  喬加這時候才鬆了一口氣,蹭了一下被揍破的嘴角,扶著吧台站起來。

  黑豹打完人,坐在邊上就不吭聲了。整個吧堂都陷入了詭異的沉默,喬加端詳著黑豹的樣子,在內心推測到底是什麼事能讓黑豹失控至此。

  這時候,黑豹突然抬頭看了喬加一眼:「你跟我進房間,其他人散了。」

  喬加指著自己:「就我一個?」

  「少廢話!」

  黑豹的耐性也消磨的差不多了。他無意解釋,也沒理會滿地的狼藉。徑自轉身走進了旁邊的包間,喬加也只能跟著進去。

  他有預感,肯定不是好事……

  ——而喬加對於不好事的預感,往往都靈驗的離譜。

  黑豹從進了包間就開始抽煙,抽了兩根之後,他突然冒出一句話:「我想幹掉鮑峰。」

  喬加一時半會人沒反應過來,他愣了一下才消化掉黑豹剛才說了什麼,然後,他猶豫得往前走了兩步:「豹哥……出什麼事了?」

  「幫我想辦法幹掉鮑峰,不然,要不了一個月,我們就會被他吞了。」

  其實黑豹的這句才是重點。喬加也是從這時候開始打起了十二分精神,他開始感覺事情可能非常嚴重。

  「豹哥,有事您說……咱們想辦法。」嚴格意義上,喬加跟黑豹之間不是大哥和小弟的關係。他們倆結成一體純粹是因為都在鮑峰的黑名單上,黑豹這句話一說,無形中像是宣判了倆人的死刑。

  黑豹依然在不停的抽煙,在煙霧的繚繞上,黑豹的表情陰晴不定。喬加聰明的沒去追問,過了很長時間,黑豹才再次開口。

  「廣西我的貨出了問題,以後,沒有資本跟鮑峰鬥了……」在他們這個世界,貨源幾乎等於一切。只要黑豹沒有貨源,很快的就會失去跟黑豹分庭抗禮的局面,到時候,就只是任人魚肉。

  喬加沒有仔細分析黑豹口中的廣西是怎麼回事。但是他知道這件事已經關乎到黑豹的存亡,而且不僅僅是貨源被斬斷這麼簡單。否則,以他的秉性,哪怕想辦法自己離開,也不會產生幹掉鮑峰這種念頭。

  直到後來了解尼虎被抓的事,喬加才明白,黑豹那一刻是因為兄弟被抓心神大亂了。

  但是就算不了解這麼多內情,喬加依然是個非常懂得把握時機的人。他突然上前拉住黑豹的胳膊,低聲開口:「豹哥,貨源終究是別人的……我們只要拿的是供貨,就早晚有這麼一天,除非……我們自己來。」

  喬加這句話黑豹瞬間就懂了,他猛地抬起頭看了喬加一眼,然後,他開始加快抽煙的速度。

  喬加的話意味著極大的風險,但同時,風險的背後,也等於機遇。很多時候不是人的膽子不夠大,而是利益的驅動力不夠強。正常情況下,喬加這個提議一定會遭到黑豹的拒絕,甚至是懷疑。但是在這種特殊的時候,喬加的建議給了黑豹一線生機。

  所以黑豹真的是非常認真的思考著他的提議。這個過程必然漫長,喬加也不心急,兩個人分別站在包間的兩個角落,各自默默的抽著煙,一直到這屋子裡已經不可能有活著的人多忍受一秒時,黑豹才慢吞吞的抬起頭。這一次,他眼底已經沒有了剛才的迷亂以及瘋狂,剩下的更多是冷靜與貪婪交織在一起的激動。而這種眼神,喬加曾經在很多人的眼裡看到過,只不過,這些人的下場都不太好……

  喬加不會把後半句說給黑豹聽,而黑豹想聽的也不是這些。他更關心另一件事:「你有什麼計劃?」

  「計劃暫時還沒有,不過只要我們有目標,就一定能找到路子。」

  「好,這件事我就交給你……別讓我失望。」

  人在絕望的時候,就很容易放手一搏。喬加看著黑豹滿懷希望的表情,心底忍不住開始有些同情他,放在以前,黑豹要遠比現在謹慎,但是,這絕對是他們最好的機會!

  喬加很快就將黑豹這邊的情況告訴了耿偉。因為和郭林聯繫還是不太方便,喬加大部分消息都是經過耿偉這邊轉一道。

  以至於耿偉不停的在抱怨:「你又不是我的線人,嚴格說這都不是我的案子!」

  聽他絮叨了五分鐘的喬加終於忍不住翻了個白眼:「我終於知道為什麼你和郭林同級畢業但是成績差這麼多,你真的太啰嗦了……婆婆媽媽的像個女的……

  耿偉簡直想扯著喬加的後領把他甩出去:「喬加,你不要以為你是郭林的人,我就真的不會動你!」

  「我仗著你不會動我的理由不是郭林,而是因為你是個警察。小混混報警也要立案的……。」

  「郭林到底怎麼受得了你!」

  「所以他把我甩了。」

  喬加涼涼的扔出這句話,反而是耿偉愣了一下。實話說喬加和郭林之間的事,其他人沒有插嘴的餘地。劉宇的事可能是郭林一輩子的心結,雖然發生了這麼多事,喬加也真的為了郭林做了很多,但是要說郭林真的放下了,連耿偉都不相信。

  或許,這就是他倆的命……警察和線人,幸福結局的可能性實在太低……

  耿偉沒吭聲,喬加也沒有繼續說什麼。人就是這樣,越是壓在心裡的痛苦,越是喜歡拋到台面上自嘲。大概是因為骨子裡還天真的以為疼痛只要習慣了,一切就會變得不那麼難。不過喬加以身試法的結果是,這辦法並不怎麼好用。

  「告訴郭林,黑豹可能快要入套了,他有什麼計劃最好趕緊拿出來。」

  「黑豹完全沒懷疑?」

  「所以我說要快……等他仔細開始琢磨這件事,就容易開始疑心,我們的速度越快,出錯的機率就會低些。」

  耿偉因為喬加的話皺起眉:「我還是覺得這個想法太倉促激進了,幾乎沒有準備。太冒險。」

  「這世上沒有不冒險的計劃吧?」喬加抽出一根煙,叼在嘴裡,不以為意的點著,看著窗外的夜景:「快點結束,他才能快點回到自己的生活……這個世界,不適合他……

  喬加沒點名,但是知道他說的是誰。

  實在沒忍住,耿偉多嘴問了一句:「那你有什麼打算?」

  喬加只是笑了一下:「他原本的生活,就不該包括我。」

  那天的午後,他因為一個錯誤的決定裝上了錯誤在那裡出現的郭林,從而導致了一系列骨牌效應的錯誤。想要糾正一切最好的辦法就是讓郭林回到沒有他的軌道上,至於其他的事,現在根本不在喬加的考慮範圍之內。

  ——何況,這件事想要完全沒有犧牲的全身而退,怎麼可能呢?

  喬加沒有那麼異想天開,所以,他也早就有了心理準備。

97

  郭林從耿偉那裡知道喬加近況的時候,是加油添醋後的版本。耿偉告訴郭林喬加腦子可能有點不正常,要郭林最好做個B計劃。

  「什麼叫不正常?」對耿偉的描述詞感到費解,郭林在消化這段信息的同時,也把這段時間鮑峰的一些舉動對照在一起,除非黑豹能夠串通鮑峰一起演戲,否則,喬加得到的信息準確度應該是極高的。

  因為最近鮑峰的舉動也很頻繁。他似乎在積極籌備著接手黑豹的勢力和渠道。所以很多以前跟黑豹搭過線的人,都在鮑峰那邊出現過。

  耿偉看出了郭林的心不在焉,他本來想再說點什麼,但是最終沒開口。或許這倆人的事還是得他們自己去處理,外人的介入,不過是多一個變量……

  「沒事,反正你多注意喬加那小子吧。」擺擺手,這個話題耿偉不準備聊了。

  他把一張紙條放在茶几上:「喬加說這個是緊急情況下聯繫他的方式,讓我轉給你。」

  郭林拿起紙條看了一眼,眉頭皺了起來。

  他不知道喬加是不是故意的,他留下的竟然是米線店的電話。兩個人在那裡擁有太多的記憶,以至於郭林看著那串號碼的時候,整個人有點恍惚。

  耿偉實在忍不住推了他一下:「怎麼了?電話有問題?」

  「沒事。」

  神智被耿偉拉回來,郭林盡量掩飾自己的恍惚,他和喬加之間的,已經不是個簡單的感情問題,那些無法逾越的坎,只會讓過去的一些變得猙獰,甚至歇斯底裡。

  郭林掏出隨身帶的戒煙糖,叼了一根:「黑豹失去貨源確實是我們最好的機會,接下來,就得給他一個希望。」

  「你有計劃了?」

  「還沒想的太周全,但是想要起個制毒工場,最先就得找到可以做這件事的人。這個人選,恐怕有些麻煩……

  要麼找他們的人臥底進去,要麼就得找個絕對不會引起黑豹懷疑的人。尤其現在鮑峰的全部注意力都在黑豹身上,他有任何風吹草動,鮑峰都會盯著,所以這個人不但不能引起黑豹的懷疑,還得能應付鮑峰。

  這麼個人……似乎太難找了。

  耿偉也意識到了這點,他在腦海中拼命的搜羅可用的人選,但是一無所獲:「如果真找到個廚師,萬一情況有變我們根本無法控制……風險太大了,而且隊長也不可能同意的。」

  沈軍要是知道他們膽大至此,估計能把他們活拆了。

  郭林比耿偉還清楚這件事,他頭疼的捏了下眉心:「那就只能再往虎口裡送一個……但是,送誰?」

  實話說,現在的情況郭林和喬加都已經卷進渾水中了,耿偉實在不想再填一個進去。鮑峰這個人簡直就是個無底洞,為了抓他,前赴後繼的還不知道要送多少個進去。

  郭林心中倒是有一個人選,不過,想用這個人,也稍微有點麻煩……

  「你怕不怕被我們隊長罵?」

  郭林這句話是對著耿偉說的,但是實話說,耿偉沒聽懂:「啊?!」

  沈軍聽耿偉嘰嘰咕咕的說了半個小時,只擠出來兩個字:「不行。」

  「沈隊,現在沒有更好的選擇了。」

  「你現在說的連一個具體的行動都不能算,你的臥底時間是多久?你的計劃具體是什麼樣的?你打算多長時間收網?難道你讓我把人從雲南借調五年?」

  沈軍頭都開始大了,自從郭林離隊,耿偉就跟吃錯藥了一樣,有事沒事的就給他出難題,而且都不是一般的難。

  ——說起來,這小子根本不是他隊上的!

  耿偉內心深處除了詛咒問候郭林的祖宗十八代,也基本上沒別的想法了。郭林的身份不適合現在暴露,所以麻煩的事都是他出面頂,問題是他招誰惹誰了?

  被逼得實在沒辦法了,耿偉也只好搬出殺手锏:「沈隊,劉宇的事,郭子的事咱不能就這麼算了……這是最好的機會,錯過了,就不知道下次是什麼時候了。」

  耿偉提到郭林,算是戳到了沈軍的痛處。他攥著筆的手差點把手裡的鋼筆直接撅折了,咬著牙,沈軍陷入了許久的沉默之中。

  「如果人調來,你的具體計劃呢?」

  「我過兩天交給您計劃書。」

  「好。」沈軍終於點了點頭:「如果要做,就把那群敗類一鍋端了,而且只准成功,不准失敗!」

  沈軍說這句話的時候,臉色都有些發青了。耿偉那一通的廢話,只有一句讓沈軍心裡動了一下。他確實不能讓鮑峰這群人一直逍遙下去,因為他們不配!

  耿偉要到了沈軍的話,就沒耽擱的離開了辦公室。而沈軍在拿起電話的瞬間,眉頭又緊成了包子褶。

  說實話,要他跟那家伙開口,還真是個麻煩!

  喬加從知道郭林的計劃是找個人來扮廚子,就一直在問耿偉,郭林找的是誰。因為這事兒不是個小事兒,一旦這個人有問題,死的就不是一個兩個人了。

  但是耿偉始終沒鬆口,他只告訴喬加,到時候他自然會知道。

  而黑豹這段時間又一直在逼問喬加具體的進展,所以喬加簡直是一個頭兩個大。

  跟警察合作就是這點麻煩,什麼都告訴你是機密,除了被動配合什麼都不能幹。

  「媽的,這麼一比,郭林真是強多了……

  起碼那個時候,郭林總會給他一個應對準備的時間。

  但是現在想起來,可能那時候郭林更多的是擔心他的立場和處境。現在,恐怕他是沒了那個特權了。

  忍不住又回想起之前的種種,喬加心口還是習慣性的發悶。但是他怪不了任何人,說得不好聽點,這也算他自己作的……

  好在耿偉雖然配合度低,但是效率還可以。喬加這種煎熬也沒經歷太久,三天後,他接到了耿偉的電話:「人下午就到車站。」

  喬加拿到了車次和時間之後,就急急忙忙趕過去接人。

  耿偉一直告訴他,見到對方的時候自然就知道是誰了。所以喬加多少猜到了可能是個熟人,又不是本市的,需要坐火車過來,這個人選在喬加的心目中,一共也沒多大。

  所以見到杜子平的時候,喬加露出的並不是意外的笑容,而是早知如此的了然。

  但是現在的杜子平卻跟他記憶中的樣子差距的有點遠。他刻意留了一頭中長髮,看起來像是三四天沒洗了,衣服的搭配也將土字發揮的淋漓盡致,戴著一副眼鏡,眼神閃爍,皮膚粗糙,從頭到腳都是一種流浪預備役的氣場。

  喬加實在很佩服這幫人:「你這服化道挺專業的……

  「職業需要。」只有杜子平的話還是一樣的少。他主動伸手跟喬加握了一下:「合作愉快。」

  喬加還是第一次正兒八經的跟人握手,搞得渾身上下都不太自在。他尷尬的擠了個笑臉:「其實我不是警察……

  「我知道。」杜子平並不以為意:「目標一樣,就是搭檔。」

  對於他們雲南的緝毒警來說,為了某些特殊任務,他們什麼人都會啟用。所以相比郭林和沈軍他們,杜子平和黃竟都是不拘泥於任何形式的人。

  喬加在雲南的時候就已經了解過杜子平的為人了。他剛想開口,就感覺手裡的手機震了一下。

  喬加了然的笑笑,拍了一下杜子平的肩膀:「走吧,那邊催了。」

  笑容還凝結在嘴角,喬加點開手機的時候卻臉色突變。他一把抓住杜子平:「走,出事了!」

  信息是耿偉發給他的,只有一個字——走。

  杜子平拎著包,跟喬加一起疾步往車庫的方向走。但很快,喬加就發現周圍有幾個人開始往他們這邊聚攏。喬加心知不妙,跟杜子平腳下又加快了許多,但緊接著,在他們眼前也出現了神色不對的包圍者。

  他們這是被人甕中捉鱉了。

  喬加和杜子平看不透對方的來路,只能戒備的往後退。喬加腦海中轉了無數種可能,甚至想到了是不是警方的行動,但是很快這個念頭就被打消了,如果真的是警方,完全可以更晚一點再動手。

  就在喬加拼命捉摸著脫身的路線時,對方有人已經逼到了他跟前。

  「喬哥,鮑先生有事跟你聊聊。」

  ——鮑峰?!

  無論如何都沒想到是鮑峰的人,喬加現在的臉色比起剛才更難看了。

  他覺得……事情要糟!

  喬加和杜子平是被直接押上了車,然後被送到了喬加最熟悉的四合院。喬加每次到這兒的心情都極度惡劣,以至於手心不自覺的就攥了一手心的汗。

  裡面坐得人挺全。鮑峰,黑豹,郭林,竟然全部都在。

  喬加忍不住挑了下眉腳,幾個意思?這是三堂會審?

  郭林看見喬加和杜子平一起出現,心底也有點發緊。他剛才臨時被鮑峰叫過來就覺得有問題,但是因為太緊急了根本來不及給喬加警告。雖然要耿偉盡量跟喬加聯繫,但是顯然,還是沒來及。

  問題是,鮑峰到底怎麼得到的消息……

  杜子平這邊甚至不是黑豹找的,而是耿偉安排的,為什麼消息會走漏,為什麼鮑峰會先一步安排去車站堵人?

  這些想法在郭林的腦海裡轉了好幾輪。而台面上,喬加已經被推到了鮑峰跟前。

  阿松一腳就把喬加踹到了一邊:「喬加,你個吃裡扒外的東西!」

  喬加低著頭忍不住冷笑了一聲……風水輪流轉,之前他對阿松還真是小看了。他抬起頭死死的盯著阿松,捂著自己的腹部,嘴角的笑意未褪:「這一腳我會記著。」

  喬加這記眼神實在太冷,看得心裡也有點打鼓,他愣了一下,半天才反應過來,他指著杜子平:「他是什麼人?」

  杜子平一直沉默的站這邊上,就算被點名了,也沒做任何表態,他要看清局勢再說。

  而喬加只是冷哼一聲:「憑你也配問我這個問題?」

  鮑峰因為喬加這句話,視線轉了過來:「沒想到你跟著黑豹以後,底氣都不一樣了……

  當年喬加跟在他身邊的時候,總是習慣性裝著唯唯諾諾的德行,唯恐引起別人的注意,現在倒是毫不收斂,簡直和之前判若兩人。

  「是鮑先生調教的好,看了嚴哥的下場,我發覺做人還是不能太把別人當回事。」喬加是故意提李嚴的,他這個名字一出口,鮑峰眼底的殺意也隨之浮現。

  杜子平似乎也有點費解喬加這時候為什麼要激鮑峰,旁邊的黑豹更是眉頭擰得死緊。

  喬加現在是在挑釁鮑峰,而這種場合,鮑峰絕對不會讓喬加好過。

  他的反應很直觀,鮑峰身邊的一個男人從身上掏出槍後,直接站起來把槍口頂在了喬加的太陽穴。

  鮑峰冷冷的開口:「你是不是很想死?」

  而他對面的喬加只是捂著腹部看著他身後的郭林,清楚的回了一句:「是!」

98

  喬加說這句話的時候,眼睛死盯著郭林。那個瞬間,兩個人心底都閃過很多念頭和畫面,包括曾經在一起的瘋狂,還有那些不堪回首的過去。

  「郭林,我可以死,但不可以坐牢!」

  腦海中有個聲音一閃而過,下一秒,郭林搶過了鮑峰保鏢的槍:「想死很容易,我就可以成全你。劉宇的帳,也一起算了。」

  郭林的話引起了喬加激烈的反彈,他突然翻身將郭林推開:「劉宇那件事能怪我?!」

  喬加一臉的咬牙切齒,郭林用這件事刺激他,顯然觸碰到了他的底線。他滿腦子只想著要郭林跟他一樣感受那種心臟煎熬的感覺。

  其他人眼看著這出鬧劇,包括鮑峰在內,都沒人開口或者試圖阻止。

  郭林和喬加之間的是一筆爛賬,只要是知道的,都是看戲的心態。尤其是阿松眼看著倆人打成一團,內心只覺得特別過癮。

  ——反正郭林和喬加對他來說,都是麻煩。

  不過鮑峰也沒那麼容易被喬加轉移注意力。他示意旁邊的保鏢把兩個人拉開,明顯郭林的出手比較狠,喬加臉上直接掛了彩,主要是郭林畢竟曾經是警察,喬加在體力上基本占不到郭林太多的便宜。

  保鏢把喬加按在旁邊,鮑峰才慢吞吞的開口:「把他的手機搜出來。」

  阿松搜手機的時候,杜子平也稍微有些緊張。他還記得剛到車站的時候,喬加接到過短信,如果這時候被鮑峰找到,恐怕他們兩個都別想簡單離開。

  所以下意識的,杜子平開始尋找房間內可行的突破口……

  但是阿松什麼都沒找到。喬加渾身上下被他摸了好幾輪,可是別說手機,連張卡片,半毛錢都沒有。

  阿松質疑的眼光掃到了旁邊押著喬加進來的小弟。那個男人急忙搖頭:「這一路我都盯死他。」

  喬加笑了:「鮑先生,我從以前就玩不轉那些高科技,你忘了?」

  「其實高科技比人安全,你最不該玩的,是一些有危險的人。」鮑峰站起來,走到喬加身邊:「你知不知道你從雲南接過來的這個朋友,最擅長幹什麼?」

  鮑峰能夠準確的說出杜子平是從雲南來的,喬加臉色又沉下去了幾分。

  黑豹這時候終於坐不住了:「鮑峰,你這是不是過了……你所謂的幫我解決麻煩,就是對我下面的人直接動手?」

  「你手下的人不聽話,動了不該動的念頭,做了不該做的事。我幫你處理掉。」

  鮑峰扯著喬加的頭髮,逼他看著自己:「竟然敢自己找制毒師,你膽子不小。」

  然而他說完這句話,引起的是喬加一陣大笑。

  喬加先是輕笑,然後大笑:「是誰誤導鮑先生,說他是制毒師?」

  他指著杜子平:「他像麼?」

  「你否認也沒用的。」阿松一臉嘲笑的看著喬加徒勞掙扎:「他叫陳蔡,是雲南曼軟村的人,哥哥叫陳藥,是雲南的頭家之一。喬加,你以為靠著你掩飾過去,就沒事了?」

  「掩飾?」喬加看了杜子平一眼:「我要是真有心掩飾,你覺得你查得出來?」

  喬加的態度太篤定了,篤定的讓阿松忍不住退了一步,他之前見識過喬加是怎麼將駝子李,雷可仁,黑狗這些人耍得團團轉的,要說喬加的本事,沒人比他更清楚。

  所以阿松有些不確定了……

  沒錯,要是喬加真的要接一個雲南的制毒師,應該是不會驚動任何人的,這不是喬加的作風。

  人就是這樣,心裡只要有瞬間的懷疑,這東西就會成為一塊絹布上的裂口,只會不斷擴大。

  喬加乾脆站了起來是:「你既然早就派人跟著我,會不知道我在車站等了幾天」

  其實最近這三四天,喬加幾乎每天都會跑趟車站。因為郭林這個計劃太大膽,安全起見,他做了很多混淆視聽的事。

  只是沒想到在這時候,竟然真能派上用場。

  阿松因為喬加的話臉色更難看了,因為喬加的說辭太過合情合理。所以阿松下意識的回頭看了鮑峰一眼:「鮑先生……他耍了我們。」

  然而還沒等鮑先生開口,旁邊的郭林卻一句話把喬加的後路堵死了:「如果他真的不是,你就不會句句都在撇清關係……以你的性格,反而是應該承認下來吧。」

  這下,連鮑峰都轉頭看了郭林一眼。誰都沒想到在這種時候,拆喬加台的竟然是郭林。然而後者只是死死的瞪著喬加:「畢竟你這麼擅長渾水摸魚。」

  屋裡瞬間變得很靜,所有人都看著喬加和郭林之間的對峙。

  只有鮑峰點點頭:「你倒是了解他。」

  喬加腦海中轉了好幾圈念頭,他真的有點搞不懂郭林到底想幹嘛了。可現在的郭林臉上除了冰冷,幾乎看不見任何東西。有一個瞬間,喬加甚至懷疑過郭林是不是真的因為劉宇的事情要借機給他個教訓……

  但是不可能,杜子平還在呢,郭林不可能選在這樣的時候。

  拿不準郭林的心意,喬加這時候也不敢輕舉妄動了。他既沒有回答郭林的質問,也沒有多做解釋。

  時間在沉默中流失,帶著一種讓喬加毛骨悚然的不祥預感……

  所有的變故幾乎是在一瞬間發生的。本來喬加還在琢磨有什麼辦法可以解眼前的困局,可很突然的,他聽到手槍打開保險的聲音。

  等他意識到事情不對勁的時候,只來得及在槍響的瞬間縮了下身體,然後看著杜子平在自己眼前倒下。

  那畫面簡直就跟假的一樣……

  喬加覺得腦子徹底空白了。他順著空洞的槍口往上看,持槍的是郭林冷漠的臉。沒有絲毫的情緒洩露,也沒有任何的動搖,彷彿眼前發生,本來也就是理所當然的。

  雙手開始不自覺的發抖,喬加想開口說點什麼,但是半天擠不出來半個音。

  ——郭林開槍殺人,還怎麼做警察?

  還是說,他根本就不想再做警察了……

  這裡的所有人都知道郭林曾經是幹什麼的,也都知道郭林在跟著鮑峰之前,都經歷過什麼。如果說在這之前,其他人對於鮑峰把郭林留在身邊多少還有些想法,現在看到這一槍,也幾乎都可以閉嘴了。

  不愧是做過警察的人,出手竟然比誰都狠!

  反而是鮑峰因為郭林的這一槍,忍不住皺起眉:「誰讓開槍的。」

  「不想放過就寧可錯殺,連這個都做不到,你還想一統江湖?」從第一天起,郭林跟鮑峰說話就沒多客氣,即便是在現在,他也沒放下過自己的身段。但偏偏他越是這樣,鮑峰對他越是另眼相看。

  畢竟,郭林本身的存在對鮑峰就是一種誘惑——如果,如果郭林真的徹底抉擇跟過去斷絕,那對鮑峰來說,簡直是如虎添翼。

  一個緝毒警對毒販意味著什麼,其他人根本無法想像!

  郭林衝著杜子平開完槍,手裡的槍依然沒放下,他平移了一下,就穩穩的對準了喬加。

  「剛才,是誰不想活了。」

  喬加嘴裡發乾,不自覺的往後撤了一步。但是這次,是鮑峰按住了郭林的槍:「這裡馬上就要有警察過來了,先走。」

  槍響這東西可不像一般的東西。鮑峰的所有點本來就都在警方的長期監控之內,任何風吹草動都會引起注意,郭林開槍這件事很快就會招來麻煩,這既然成了案發現場,就不能有人在。

  鮑峰這句話說完,自己就先帶著郭林他們走了。反而是黑豹看著喬加跪在杜子平屍體旁邊發呆的樣子,忍不住上去拉了他一把。

  喬加手有點抖,但還是強迫自己鎮靜了下來。

  他只跟黑豹說了一句話:「豹哥,把屍體帶回去。」

  黑豹這時候也沒多問,真的招呼其他人一起上前,七手八腳的把杜子平抬著離開了。

  喬加看著地上那一灘暗紅色的血跡,緊緊的攥起了拳。

  在那之後的很多年裡,喬加每次想到當時的場景,都還會渾身發冷。他從來沒有任何一刻像當時那麼不安,他甚至差一點就衝到郭林跟前質問他到底想幹嘛,只是身體裡對郭林接近本能一樣的信任,暫時壓抑住了他的衝動,也幸好,當時壓抑住了……

  因為杜子平在黑豹的車上,沒多久就醒了。

  喬加感覺腿腳被人踹了一下的時候,還有半天沒緩過來。但是下一秒他就看見了杜子平衝他做的手勢。所以喬加突然在車裡大喊了一聲:「豹哥,停車!」

  前面一腳急剎,差點把所有人甩出去。

  喬加指著杜子平:「豹哥,既然鮑峰他們預先設計好了埋伏,難保不會再故意擺我們一道。這人不能留在車上……

  「媽的,要扛出來的是你,現在你又想幹嘛?!」

  今天的事對黑豹來說是標準的偷雞不成蝕把米,他現在本來腦子裡就亂的很,喬加突然又找麻煩,他只覺得心煩意亂。

  喬加對黑豹的態度毫不在意,他只是拉開車門:「我先處理掉,你們走。」

  「處理?」黑豹看著喬加把杜子平拖下車:「你……」然而後半句,黑豹沒繼續說完。

  其實說到底,他跟喬加之間也談不上什麼情義。今天的事本來也是下了一盤冒險的死棋,事實證明鮑峰遠不是他們想的那麼簡單。現在事情已經搞得這麼麻煩,如果喬加想自己扛,他也沒道理攔著。

  所以黑豹只是坐在車上看著喬加:「完事了回來找我。」

  「嗯。」喬加只是簡單的點了下頭,就回頭繼續把杜子平拽起來,半拖著往邊上拽。

  而這次黑豹的車沒有做任何的停留,關上車門後,揚長而去。

  喬加為了保險起見,又把杜子平拽了很久才停下動作。他仔細觀察了周圍,發現確實沒有任何異常之後,才小心的把杜子平放在地上,然後著急的解開對方的衣服:「杜子平,你沒事吧?」

  眼前的襯衫下,竟然穿著防彈衣。

  有點目瞪口呆,饒是喬加也有點跟不上節奏:「這是……

  杜子平這時候也從地上坐起來,他低頭看了一下避彈衣上的子彈,然後解開背心,撩起了裡面的背心。上面黑紫色的淤血,碰一下都疼得他牙根發緊。

  但是杜子平的神態還算輕鬆:「郭林早就預計到了意外的可能,提前交代我穿著這個……沒想到還真有點用。」

  「郭林讓你穿的?」

  喬加滿頭的冷汗都來不及擦:「如果鮑峰他們當時搜身,不是直接就被掀底了?!」

  「如果這場揭發在他的控制之內,就不會。何況我這不是警用的,就算被發現,也可以解釋為了安全起見」

  杜子平現在可能比喬加要冷靜的多:「無論是鮑峰還是黑狗,應該都沒那麼容易接受我的身份,與其想盡辦法取得他們的信任或者避開他們,最簡單直觀的辦法,可能就是做個死人。」

  這樣,他可以安安靜靜的隱藏在安全區,而黑豹對喬加,應該也會多一份信任。

  最重要的是,可能郭林解決了一個自己的大麻煩……

  鮑峰對他,多少都會另眼相看。

  喬加不是想不透郭林的想法,只是覺得這辦法也太過冒險了。這中間只要出現了任何意外,可能都是萬劫不復。最重要的是,身為其中的一員,他竟然什麼都不知道。

  「你別想太多,我覺得郭林也是見招拆招,在你把手機塞到他兜裡之前,他應該都還沒有這個計劃。避彈衣只是以防萬一吧……

  杜子平這句話,終於讓一直在發呆狀態下的喬加找回了一些意識。他看了後這一眼:「幸虧他反應夠快……

  「你們之前有過約定?」

  「沒有……只是,我曾經跟他說過一句話。」

  ——「郭林,這世上除了你,我不會讓任何人,再用槍指著我。」

99

  杜子平既然沒事,按照計劃,就還是要去原本約定碰頭的地方等消息。但是因為之前的意外打亂,耿偉和郭林都已經不在了。喬加的手機在郭林那兒,也沒辦法跟耿偉聯繫,所以只能和杜子平一起在耿偉的安全屋坐著。

  好在耿偉因為一直都很擔心他們,沒多久就會隔一會兒過來看看。看到喬加他們,當時就鬆了一口氣。

  「我靠,你是不知道,郭林跟我說可能會出事的時候,我都快嚇死了。」

  「認識你雖然沒多久,不過也知道耿警官膽子沒那麼小,你這裝的誇張了點。」喬加忍不住吐了句槽,事實上,他並不覺得耿偉會多關心他的死活。

  不過這次是耿偉懶得跟他廢話了。耿偉的注意力都在放在了杜子平身上:「你就是他們提過的杜子平?久仰,我叫耿偉。」

  「彼此彼此。」杜子平還是習慣性的握手,喬加歪在旁邊看著眼前這種很像地下黨接頭一樣的畫面,內心默默的翻了個白眼。

  其實這些人想做臥底真的挺難的,渾身上下都是警察的氣場……

  而郭林那邊很可能也因為這件事發生了什麼變故,幾個人一直耗到喬加可以堅持的極限,郭林也匆忙趕過來。

  「你再不來,我們就要報失蹤了。」耿偉覺得郭林自從跟喬加混在一起,就越來越沒有時間觀念。

  「你敢報也沒人敢接。」

  郭林進門第一件事就是把外套一脫,然後蹲到杜子平旁邊,把他的背心拉起來,檢查傷勢:「怎麼樣?嚴重麼?」

  「小意思。」杜子平倒是不太在意:「不過你和喬加的配合實在讓人看不出來門道,嚇了一跳倒是真的。」

  郭林嘆了口氣:「今天鮑峰突然把我叫過去,阿松態度微妙的說幾天有場大戲看我就覺得要壞,但是跟喬加和你都直接聯繫不上,只能先轉給了耿偉。本來還存著一線僥幸,沒想到還真的被圍個正著。」

  「阿松這個麻煩,我早晚要收拾掉。」

  喬加雖然以前就沒待見過阿松,倒是真的沒想到他會有今日的光景。可能鮑峰之所以重用他,就是因為他對喬加的了解……

  郭林看了喬加一眼:「你的暗示也太隱晦了,你不怕我想不到?」

  「賭一把而已。」

  耿偉從頭到尾都聽得雲裡霧裡,啞謎打到現在似乎之後他一直在狀況外,所以他有點不滿的用手在喬加眼前晃了一下:「我說,你們有沒有人給我解釋一下,到底怎麼回事?」

  「簡單來說,就是很惺惺相惜的一句話……郭林,喬加的答案我知道,我倒是有點好奇,你是因為什麼想到喬加是在暗示你去搶槍?」如果不是郭林反應快,喬加可能也沒機會把手機塞到郭林身上。

  「他說過,除了我,沒人能用槍指著他……」從想死開始,就是句很明顯的暗示了。

  「我靠……我真的受不了你們了。」耿偉一邊發抖一邊受不了的躲到一邊。死裡逃生還搞什麼告白,這倆人估計有病!

  喬加因為郭林準確的說出這句話,心情也有點微妙,他忍不住瞥了對方一眼,但並沒有說什麼。

  好在杜子平在雲南的時候,就已經知道了郭林和喬加之間的關係並不簡單,所以這種時候他反而態度最自然。

  不過喬加的時間畢竟有限,既然杜子平已經成功「詐死」,那後面的計劃,也需要盡早部署和安排。

  郭林也深知機會難得:「現在杜子平第一套身份已經作廢了,我們需要啟用B計劃,給他一個新的身份好留在黑豹的身邊。雖然白天發生的事有些措手不及,但是正因為時間短,相信鮑峰身邊的人對你都沒有太多的印象,你反而比較安全。」

  杜子平點點頭。

  郭林接下來看了喬加一眼:「剩下的,就是看你怎麼把這件事的解釋給黑豹聽了。」

  「這方面你不用操心,不過,你真的打算讓杜子平給他做廚師?」

  廚師一般是行內對制毒師的代號,喬加從第一次聽到郭林提出這個計劃,內心就一直有個疑問。郭林既然是想抓鮑峰,杜子平安排到黑豹身邊就勢必需要周期,而這個期間,總不可能什麼都不給黑豹……他也沒那麼好糊弄。

  可是真的制毒……這幫警察玩得起?

  「後面的我會安排,你們到時候配合就行了。」郭林很謹慎的並沒有將全部的計劃和盤托出,旁邊的耿偉和杜子平都因此而看了喬加一眼,而原本正打算掏煙的喬加也是突然停下了動作。

  不過終究,沒有人對郭林的話提出質疑。喬加也只是繼續掏煙的動作,點著了之後,深深的吸了一口:「你是計劃人,你說了算。」

  說完這句話,喬加就站了起來:「我一直沒交代會出事,總之你們安排好了通知我。我先回去跟黑豹復命了。」

  「我跟你一起走。」郭林也不能在這裡久待:「你這兩天不能露面,需要的吃的和用品我讓耿偉給你送過來,等事情有進一步的進展,我會想辦法通知你們。」

  他後半句話是對著杜子平說的,對方也點點頭,表示明白。

  喬加沒有多做停留,本來接下來的事也跟他沒什麼關係了,他徑自開門就走了。耿偉因此看了郭林一眼,捅了他一下:「你也別太過了……

  「他現在需要保持冷靜,一旦注意力被分散,隨時會有麻煩。」

  郭林和喬加合作了這麼久,對方是什麼人,他很清楚。喬加一直以來可以遊走在黑狗,雷可仁甚至是鮑峰身邊這麼久,靠的不是他郭林這個警察一路罩著他,而是因為她自己對於危機的敏銳,以及關鍵時刻總會想辦法脫身的急智。一旦失去了這些,喬加身處的環境,任何一個人都可以輕而易舉的要了他的命。

  但是從去雲南那時開始,喬加就已經不像最初他們合作時那麼冷靜了……

  這裡面,多少有一些他的原因。

  包括劉宇的事,如果事前他們能夠更警覺一些,察覺到了鮑峰的態度,可能悲劇不一定會發生。在戒毒所的這段時間,郭林最大的一個體會就是,人只有專心致志去做一件事的時候,才不容易暴露自己的弱點。

  鮑峰如果不是看準了上喬加立場上的弱點,就沒那麼容易鉗制他,劉宇也不會成為鮑峰殺雞儆猴的犧牲品。

  說到底,跟鮑峰這樣的人周旋,不投入200%的精神,是絕對不可能扳倒他的。

  所以喬加不可以再被其他事左右……無論是為了計劃,還是為了他自己,他都不可以。

  郭林自己並沒有意識到,他這句話裡包含了多少關心和擔心。耿偉甚至懷疑郭林連自己現在是什麼表情都不知道……那種極力掩飾但依然無法抹去的溫柔,簡直,讓人不忍直視。

  這世上,太多人都陷在這樣那樣的困局之中,求之而不得,就算得到,也很可能無法堅守。而在各種各樣的問題中,相信郭林和喬加面對的,是最艱難的一種……

  耿偉實在忍不住嘆了口氣,而郭林也在那之後離開了安全屋。只留下杜子平和耿偉彼此面面相覷,對於接下來那場硬仗,每個人都有些憂慮。

  喬加躲在角落裡抽煙的時候,腦子裡很空。郭林的態度是針對他的,他很清楚,但很詭異,他竟然並不生氣。真要說,只是心裡有點堵,甚至不是為了具體的什麼原因,喬加懷疑是自己試圖戒煙的後遺症。

  夜幕可以掩蓋很多東西,喬加抬眼看著遠處黑漆漆的一切,就覺得這樣的天色,就適合他這樣的人。

  這樣別人就看不見他們身上那些不光彩的東西,他們也看不到,其他人嫌惡躲避的眼神……

  ——簡直完美!

  呵呵……忍不住低頭笑了一下。郭林在走過喬加身邊的時候,就是聽到了喬加這聲低笑。

  「你還沒走?」郭林這句話不太像句疑問,他多少猜到了喬加會留在這裡等自己。

  即便他們現在能聊的話題並不多了……

  「嗯。」喬加咬著煙,看起來不太在意的點點頭:「剛才在裡面不方便問,鮑峰後面有沒有難為你。」

  剛才雖然是演戲,郭林也出頭的有點突然,不是萬不得已,其實喬加不會要郭林配合自己。

  郭林看著黑暗中喬加煙頭的那個紅點,隱約覺得類似的情況,似乎在他們彼此之間也發生過,只是那時候,心境跟現在有很大分別。

  「鮑峰現在認為我跟你之間勢同水火,只會得意,還想不到我們之間的關係。」

  這本來就是鮑峰最想看到的結果,他只有得意的份兒。

  喬加知道郭林說的是事實。剛才郭林衝他舉槍的時候,鮑峰的表情他都看在眼裡,問題就在於,他也跟過鮑峰一段時間,那個男人疑心病重的很,為什麼偏偏對待郭林這個警察,他給予的信心會這麼足?

  這也是喬加心裡最大的疑問:「讓鮑峰相信咱倆反目……你到底怎麼做到的?」

  曾經,鮑峰對他是郭林線人這件事,可是一清二楚。

  說不定,連他倆更深一步,不能公開的那部分都知道一些……這種情況下,鮑峰的自信到底源自何處?

  喬加的疑問郭林並不意外,但是他沒有立刻回答。直到喬加等的有些不耐煩了,又催了他一遍,郭林才慢吞吞的開口:「鮑峰告訴我,當初撞死劉宇的命令,是你親口說的。」

  他這句話說得很慢,不知道是出於謹慎還是悲慟,而喬加的反應卻是立刻的:「他他媽放屁!」

  手裡的煙差點就要燒到手,喬加幾乎是下意識的往前衝了一步:「你也信?!」

  然而郭林並沒有回答喬加,只是定定的看著他。

  那種眼神很少在郭林的眼裡出現,至少,在喬加的印象中,是從未見過的。有些冰冷,有些痛苦,罩著一層凄涼……

  喬加先是搖了搖頭,下意識的否認郭林相信鮑峰說辭的這個可能,但是隨著郭林的沉默,他內心堅信的東西也開始動搖,他擠著眉頭,嘴巴哆嗦了半天,拼命的想要說點什麼來解釋,但是可惜到最後,他一個音都發不回來。

  他覺得郭林是不相信的。最起碼,在郭林心中,他喬加不該是那樣的人。但是白天時,郭林舉起的槍,冰冷的眼神,包括現在的表情,都似乎在提醒他,有些事,本來就是他想當然了。

  喬加爬了爬自己的頭髮,用多餘的動作掩飾自己情緒上的狼狽,他喃喃自語得給了自己一個答案:「你信了……

  郭林依舊沉默,喬加卻自嘲的笑了。

  ——他們之間怎麼就搞成這種鬼樣子了。

  「如果可以選,當初我真的不該走那條路……」喬加看著郭林:「遇不到你,就不會答應做你的線人……我曾經說過,寧願死也不想坐牢,但是坐牢跟和你相識比起來,我真的寧願去坐牢……

  喬加轉過身,手不自覺的抓著牆壁。指尖磨著牆壁時那種鑽心的疼痛,都不及他心口那一陣陣發緊的窒息來得痛苦。

  媽的……

  喬加在心底罵了句髒話:「為什麼這麼難受……

  而郭林只是在黑暗中,靜靜的看著喬加的背影,從頭到尾保持著緘默。

  只是在心底,郭林還是給了眼前人一句答案:喬加,有些事,本來就回不去了……而未來的那些,還需要赤腳搏命的去走,我現在輸不起了,你也一樣。

100

  喬加想了很久應該怎麼跟黑豹提起杜子平的事。但是想來想去都沒有最優方案,最後一不做二不休,喬加跟黑豹攤牌了。

  趁著黑豹喝了點酒,興致還不錯的時候。喬加把黑豹拉進了一個包間:「豹哥,我給你準備了一份大禮。」

  「大禮?」黑豹渾身都是酒氣,意識也不太清楚。自從鮑峰上次敲山震虎,黑豹瞬間也就沒了氣勢。鮑峰這個人太過詭秘難測,想在這個人手下討到便宜,可能比登天還難。

  黑豹覺得自己機會了……

  所以當他看見喬加神秘兮兮帶他進來的包間裡站著一個男人的時候,黑豹的反應時轉頭推了喬加一把:「你搞個男人給我也算大禮?我對這些可沒興趣。」

  喬加這是推己及人啊,自己好這口,以為全天下都是他這款。

  然而喬加只是笑著指了下杜子平:「豹哥,你好好看看,認不認識他。」

  如今的杜子平,已經跟之前完全不同了。他剃了個平頭,戴著一副眼睛,穿著一套非常合體的西裝,不僅斯文帥氣,渾身那股精英範兒看著完全是個海外剛回來的海龜。

  這與他第一次出現在黑豹和鮑峰面前的樣子大相徑庭。

  所以即便是在喬加的提醒之下,黑豹又湊近杜子平看了好久,也沒認出來他到底是誰。

  就在黑豹快要不耐煩的時候,喬加笑著揭開謎底:「他就是我給你找的廚師。」

  「你又弄來一個?」

  黑豹很錯愕,喬加竟然可以神不知鬼不覺的又找了個廚師進城?

  喬加給黑豹遞了根煙,點上,然後湊近到黑豹的耳邊:「豹哥,這就是上次那個……

  他話一說,黑豹原本還罩著醉意的眼睛瞬間清醒了不少。他現在又仔細看著杜子平,然後有點不可思議的搖著頭:「他是上次的那個人?!」

  「我早就料到鮑峰會派人盯著我們一舉一動,以防萬一,我當時給他穿了避彈衣。就這麼騙過了他們。豹哥還記得我當時下車處理屍體?其實就是帶他先去安全的地方守著。」

  喬加這麼一解釋,之前他的所有行動就都能說的通了。黑豹歪頭打量了他好幾眼,半天才點點頭:「喬加……我小看你了……

  當時喬加演得那麼真,黑豹幾乎是完全相信了。甚至連他要去棄屍的時候,都沒給黑豹露出任何的端倪。現在是喬加回頭來找他說明了情況。

  ——要是喬加不說呢?

  黑豹的眼神,讓喬加的後脊梁幾乎都在冒涼氣。他突然意識到,自己這步棋走錯了。他其實已經錯過了最好的時機,現在這麼直接跟黑豹挑明,不過是加深了黑豹對他的猜忌和戒備。

  一直到這一刻,喬加才開始感覺恐懼。他在這個世界游離了這麼多年,從來不會做這麼缺心眼的事,甚至擱在一年以前他都絕對不會這麼幹,但是現在,他竟然自己將了自己的軍!

  不幸中的大幸,黑豹留著喬加還有用。所以這件事的背後黑豹並沒有深挖,只是他的眼神再也不如剛才那樣的隨意,在看著杜子平的時候,習慣性的懷疑之色也逐漸開始加重。

  「之前聽喬加說,你是從雲南過來的?」

  杜子平從剛才就一直沉默的站在旁邊,喬加和黑豹兩個人的神色轉變了好幾次,他清楚的看在眼裡。畢竟杜子平是跟著黃竟出來的,跟黑豹這樣的人打交道,他的經驗也並不比喬加少。

  所以,杜子平並沒有立刻回答黑豹的問題,他只是摘下眼鏡,擦了擦,然後走到旁邊坐下,擰開了一瓶酒:「我是來談生意的,不喜歡聊廢話。」

  「生意?」黑豹也坐在了另一張沙發上:「你剛剛死過一回,現在還有什麼資格談生意?」

  生意從來都是互惠互利的交換,現在杜子平只要走出去就是死路一條,在這個城市中,根本沒有他的立足之地。

  杜子平看了黑豹一眼:「我看是你搞錯了,現在立場比較艱難的,應該是你。」

  這個套路可不在喬加最初和他的設計裡。所以杜子平的臨場發揮,讓喬加也很意外。但是他沒著急開口,目前的情況,得是先觀望著再說。

  黑豹皺眉:「你說什麼?」

  「那天發現我的人,應該就是鮑峰吧……」杜子平單刀直入:「你們北邊的情況我要是一點都不了解,你覺得我會貿然上來?」

  他給自己倒了一杯酒,一口灌了下去:「你和鮑峰之間,誰更適合合作,我就選誰。雖然是他搭的線,可是我從來沒說過,一定要跟你幹。」

  這下,喬加坐不住了。他往前衝了兩步:「你這是過河拆橋?!」

  「你的橋本來搭的也不穩,我拆不拆,結果都是一樣。如果我跟你們合作的最後依然是要給鮑峰打工,我直接找上他,不是更快?」杜子平的話說得毫不留情,如果不是喬加很清楚他的底細,幾乎就要產生自己是真的被架在台面上的錯覺了。

  一時間,屋內所有人的臉色都很難看。

  黑豹並沒有在第一時間動怒,但是他眼底已經開始浮現出殺意。他看了杜子平一眼,神情冷漠:「你說這樣的話,就不怕自己走不出去?」

  這怎麼說也是他的地盤,杜子平這個態度也未免太篤定了。而杜子平的反應只是很輕的笑了一下:「我們南邊跟你們的做事方法不同,雖然你跟我們沒打過交道,但是多少也該知道,我們折了一個人,是要舉全家族之力復仇的……而且只要沾親帶故的,雞犬不留。你確定,真的要跟我們作對?」

  那本來就是個龍蛇混雜的世界。沒有這樣的覺悟,憑什麼幹這種淋著腦袋的買賣?

  黑豹還是第一次碰到用這種語氣跟自己說話的人。哪怕是鮑峰,也不敢這麼赤裸裸的威脅他。可是這話是從杜子平口中說出來的,很奇怪,黑豹竟然完全沒了生氣的想法。

  他甚至開始相信,杜子平的身份很可能是真的……

  喬加在旁邊看著杜子平爐火純青的演技,心裡忍不住想,杜子平真是被警察的身份耽誤了,去演戲說不定早就撈著幾個影帝獎杯回家了。

  所以,當黑豹在下一秒說出:「那不如你聊一聊,想怎麼合作?」這句話的時候,喬加一點都不感到意外。

  他知道,這計劃,他們已經完成一半了。

  郭林的計劃,本來就是要杜子平接近黑豹,以製造廚房做為利誘,跟黑豹深度合作的同時,盡全力引起鮑峰的注意,只要鮑峰插手了廚房的事,郭林他們就理所當然的制定計劃準備抓人。

  杜子平現在順利留在黑豹身邊,台面上,還是需要一個身份。黑豹知道如果還拿喬加當幌子,一定會驚動鮑峰,所以他索性將杜子平介紹為自己小情兒的哥哥。

  說白了,就是為來的大舅子。

  那個女人叫蘇眉,所以杜子平的新名字,叫蘇志。

  雖然杜子平新捯飭出來的外型,基本上走到鮑峰面前也應該認不出。但為了安全起見,黑豹還是不允許蘇志輕易出來跟其他人打照面。頭一個星期,蘇志跟他就是在酒吧,俱樂部這種地方吃吃喝喝。道上有些人在黑豹的刻意安排下,也算是跟蘇志打了照面,但是誰也沒太當回事。

  而這段時間,喬加一直在黑豹的授命下,安排廚房的事……

  事實上,想在城裡搞廚房,是很麻煩的。首先能用的人手,都必須黑豹的親信。但本身黑社會就不太講道義,想要完全信得過,得是萬裡挑一。而且這計劃本來就是套中套,喬加這人選起來就更艱難。

  對黑豹太忠心的,怕後期壞事。

  對黑豹不忠心的,怕前期壞事。

  喬加每天焦頭爛額的挑地兒選人,忙得腳不沾地。最後,他想到了之前跟著P鬼屁股後頭的那幾個小屁孩,逼不得已的情況下,連這幾個都用上了。

  就是因為喬加他們這邊這幾天一直在忙著廚房的這些事,他們並不知道郭林那邊,出了一件非常意外的事。

  鮑峰因為杜子平的事,對郭林的態度明顯有所轉變。郭林越是避開所有事,他越是喜歡凡事都帶著他。對於鮑峰來說,要是真的能把郭林拖下水,這個暗夜下的城市,就全部在他的掌握之中了。

  所以,在這幾天裡,郭林跟著鮑峰見了很多人。雖然鮑峰在真正談重要事的時候並不會讓他在場,但就是跟在那些所謂「大人物」身邊的小角色裡,他得到了很意外的一個消息。

  那天,鮑峰約了一伙剛從俄羅斯回來的「老闆」吃飯。聽說這些都是亡命之徒,常年都是在外面做「生意」。而他們的生意,無非都是搶劫殺人之類的勾當。鮑峰跟這些人稱兄道弟必然是有所圖的,郭林心裡揣測鮑峰接下來可能會有動作,所以很少見的,主動跟這群人的司機聊了兩句。

  一般這樣的「老闆」,都不喜歡帶太聰明的手下。因為聰明的人主意多,關鍵時刻為了自保,往往就會選擇出賣別人。

  也正是因為這倆人並不聰明,所以郭林在閒聊的時候,聊到了一件讓他非常意外的事。

  原來,在幾年前,他們跟著老闆還在國內混的時候,曾經幹過一票特別危險的大買賣。當時對方開出了天價,而目標,竟然是個警察!

  郭林當時心裡隱隱就動了一下,他假裝無意的追問了一句,是怎麼下的手。對方回答:撞死的。

  幾乎是一種本能,郭林認為他們幾個說的是孟哲……

  再詳細的資料,顯然郭林現在的身份不太方便繼續追問了。但是他詳細記下了這幾個人的信息和特征,在之後他嘗試和耿偉聯繫的時候,要對方死查到底。

  但是,郭林沒敢告訴耿偉,這幾個人跟孟哲的死有關。他怕對方方寸大亂之下,再衝動的做點什麼。

  而沒用多久,郭林的猜測就被證實了……但是不是被耿偉,而是被喬加。

  用喬加的話說,這世界就是這麼小,有些人抬頭不見低頭也會見。這幫人是從國外回來的,想日子過得滋潤,能去的就那麼幾個地兒。偏偏喬加這段時間為了養下面的這幾個小朋友,也要好好讓他們過把癮……這地方換了幾茬,總是難免要朋友。

  事情的起因一點都不高級,就是為了爭兩個小姐。

  喬加下面的小弟跟俄羅斯老闆的司機動上了手,喬加知道的時候,事情都差不多快收尾了。但礙於已經被架在了那個位置,沒選擇的情況下,喬加把這倆人給綁了。

  那時候喬加還不知道這倆人是什麼路子,反正看著面兒生……

  而這倆人一開口,就讓喬加冒出了殺人的念頭。

  「你知道老子是誰?竟然敢跟我們過不去,我告訴你,我們連警察都殺過!你小心我砍死你全家!」

  喬加當時臉色沉得把身邊小弟都嚇著了……那還是他們第一次見到喬加發狠,連一杯酒的功夫都沒有,這倆人被打得滿臉都是血。

  喬加抓著其中一個人的頭髮,冷笑著逼問對方動手的警察叫什麼名字。那司機是大概也是被喬加的狠勁兒嚇著了,竟然真的報了名字:「孟哲……那個警察叫孟哲……

  而這個名字,喬加確信在那兒聽過。他讓其他人現把這倆人關起來,暫時不准告訴任何人,連黑豹都不行。

  然後喬加去找了耿偉,畢竟他現在聯繫郭林並不方便。如果孟哲真的是個他聽過的警察,那最大的可能,這人本來就是郭林和耿偉的舊識。

  只是喬加完全沒想到,那個平時總是抱怨啰嗦的耿偉,在聽到一個人的名字之後,臉色可以慘白成那個樣子,甚至激動得渾身都在發抖。

  他抓著喬加的領子,逼問喬加為什麼要查孟哲。而喬加只有一種感覺。

  「……要壞事。」

101

  喬加看著耿偉的樣子就覺得不對勁,所以很謹慎的並沒有告訴耿偉實情,只說從郭林那裡聽到他提起過,一時好奇才問問。

  耿偉並不相信內情只是這麼簡單,但是喬加的態度既然不肯說,他就算一再逼問,也沒什麼用。

  「孟哲是我們同期的校友,我們幾個是一起畢業的。」

  哪怕是到現在,耿偉提到孟哲的名字都還會心慌,他摸了半天找不到煙,最後是喬加看不下去,遞給他一根,而點著後,耿偉甚至都不記得去抽一口,他只是靜靜的夾著,似乎是陷入了曾經的回憶裡:「我們雖然都是警察,但孟哲那小子真的是光靠著信仰就可以活下去……所以他後來主動要求去做臥底,這一去,就直接光榮了。」

  耿偉說到光榮這個詞的時候,語氣還帶著淡淡的嘲諷。可是喬加明白裡面的無奈和悲慟,因為這種眼神,曾經他也見過。

  很長時間,喬加都沒再說話……

  而耿偉則是一直等到手上的煙已經要燒完了,才抬頭看著喬加:「孟哲是被撞死的,凶手到現在都沒抓到。如果你有任何關於孟哲的事沒告訴我,喬加,我不是嚇唬你,無論你跟郭林是什麼關係,我都跟你沒完沒了。」

  耿偉的眼裡,全都是血腥氣。

  喬加到現在才發覺,原來有些人,有些衣服是絕對不配某些表情的。郭林也好,耿偉也好,這些人都不適合露出這種耍狠的表情。那種不顧一切的瘋狂,似乎下一秒就要把人撕裂的失控,原本就不該出現在這些警察的身上。

  頭一次,喬加開始了解為什麼郭林在劉宇那件事之後,會躲著自己那麼久。大概當時郭林的表情,也是這麼猙獰的……

  看起來完全是一直狂獸,似乎下一秒就會陷入無盡的癲狂。

  正常情況下,耿偉的警告應該是很有效的。孟哲對他的重要性顯而易見,喬加也不認為耿偉在事後會體諒他這種「善意」的謊言。

  但可惜的是,喬加本來也不是什麼正常人……

  所以面對耿偉這種咬牙切齒的最後通牒,他只是涼涼的看了一眼,然後點點頭:「嗯。」了一聲。

  由於他的態度太自然,以至於耿偉在得到了他的回覆後,有那麼幾秒鐘,甚至沒反應過來。

  等他還想抓著喬加再追問的時候,喬加已經很聰明的閃遠了。

  他這個人能活的久就是因為好奇心小,耿偉和孟哲之間的故事到底有多複雜他一點都不想知道,他現在滿腦子只有一個念頭:如果那倆二百五說的是真的,那接下來,他可能要有大麻煩了!

  喬加重新回到關著那兩個人的倉庫,看著眼前鼻青臉腫的兩個人,頭很疼。之前對他們跟孟哲的事將信將疑,還打個折扣,現在從耿偉的態度已經佐證了一切,那麼他放也不是,不放也不是……

  「該怎麼辦呢?」喬加咬著煙,眼睛幾乎要瞇成一條線。他頭一次這麼後悔,早知道,他就不該出手!

  就在喬加一籌莫展的時候,旁邊的小弟竟然雪上加霜的補了一句:「喬哥……要不這倆人我們還是給放了吧……我聽說,他們是鮑先生那邊的人。」

  「鮑先生?」喬加眉頭擰成疙瘩:「你怎麼不等我所有人都死透了再說?!」

  「我也是今天聽說鮑先生滿城的找人才知道的,聽著描述,跟這倆有點像。說是從外頭剛回來,經常做些大買賣。」

  ——這下可好了,霉頭越觸越大。

  喬加牙都快恨碎了,他左右琢磨了很久,最後無奈之下,只能去找郭林。

  耿偉他不敢招惹了,黑豹如果知道這件事,恐怕連他的下場都不會太好看。除了把這個麻煩甩給郭林,喬加實在不知道這倆燙手山芋怎麼處理。

  問題在於,喬加要用什麼辦法去找郭林……

  平時他們聯繫是靠耿偉在中間搭線。現在喬加要避開中間人直接找郭林,以現在倆人的身份和立場,是非常麻煩的。

  所以實在沒辦法,喬加選擇了一個最蠢的辦法……

  他直接去鮑峰的會所蹲人了。

  當初郭林從戒毒所消失後,喬加也是這麼幹的,現在故技重施,也是無奈之舉。但是這次喬加的運氣顯然沒有上次那麼好了,他整整貓了快20個小時,都沒見到郭林出來。

  「見了鬼了!這小子在會所裡頭修仙呢!?」被蚊子差點咬成三等殘廢,喬加所有能想到的髒話都招呼了一遍,眼看著會所門口進進出出的,就是沒有他一直等的人,喬加甚至有點想放棄了。

  就在這時候,會所的門口突然發生了一陣騷動。

  喬加看著所有人從之前的嘻嘻哈哈突然變得嚴肅恭敬,猜測大概是鮑峰回來了。果然,下一秒,幾輛轎車出現在喬加的視野中,最後一輛下來的人,就是鮑峰。

  而推開副駕駛門的,就是郭林。

  「靠,這可比我那時候混的風光多了……」喬加忍不住吐槽了一句。他當年跟著鮑峰都沒享受過這種待遇。

  ——說真的,郭林說不定天生就適合做黑社會……

  郭林跟著鮑峰走進會所,徑自就回了自己的房間。這兩天他一直跟著鮑峰到處轉悠,不是喝就是吐,別說之前還結果戒毒所,就是個好好的正常人,身體也都快廢了。

  洗了把臉,他習慣性的靠在窗戶邊嘆了口氣。

  「不過那兩個人,到底哪兒去了……」從那天他無意套到了點料,最近幾天都再沒見到人。鮑峰也放了消息出去找,但暫時還沒消息。

  這個城市裡,敢跟鮑峰作對的人,應該沒幾個喘氣的了……

  不自覺的,郭林腦海中就浮現出了某張有點欠欠的臉。

  應該……不會吧?

  郭林正在心裡打鼓,猛然間,他看到了對面黑漆漆的夜幕下,有什麼東西在晃。

  無論是頻率運動軌跡都沒什麼邏輯,乍一看,有點像中二少年在玩手電筒。

  郭林眉間擰成了疙瘩。他突然推開窗,又確認了一遍,然後嘆口氣,認命的隨便扯了件外套就趕下了樓。

  鮑峰這個會所,為了安全和僻靜,選的地方簡直前不著村後不著店。不過大部分犯罪分子都喜歡選這樣的地方做老窩,一來方便觀察,二來也容易布防。

  郭林看似漫不經心的晃蕩出會所,並沒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鮑峰身邊的人都知道這兩天,鮑峰對郭林的態度很不一般,所以也沒人會無端端的找他不痛快。他的出身眾人皆知,說到底,不是一路人,根本不會往一起湊。

  即便如此,郭林還是很小心的避開了所有人的注意後,才繞了好幾圈的繞到喬加附近。

  周圍都是雜草,野蠻生長的極為茂盛。喬加可以很完美的將身體掩藏在草叢之中,除了蚊蟲多點,最起碼還比較安全。

  郭林看見他的時候,他正在不耐煩的撓胳膊……那一臉的煩躁,即便是在夜幕下,也看得一清二楚。

  從上次見面,他就覺得喬加的警覺性下降了不是一點半點,如今他已經離他這麼近了,喬加竟然還好無所覺。

  這麼下去,這小子的小命估計要懸!

  心底突然浮現了一股莫名的憤怒,出於警告的心態,郭林突然出手扣住了喬加的胳膊,本來打算把對方扯翻過來,沒想到下一個,喬加卻將郭林整個背摔了過去。

  「你真以為,能從後面扣住我?!」因為被看輕,喬加怒急了反而笑了。

  郭林這一摔相當的結實,幸虧地上有不少的草,還不算太硬,否則郭林懷疑自己一時片刻都爬不起來。

  他搖了搖頭:「要是擱在以前,不可能讓你這麼容易得手。」

  無論是從體力還是反應速度,喬加都在他之下。記憶當中,他在喬加手裡吃撇也就只有那麼一次……

  郭林的話是下意識的脫口而出,但聽在喬加的耳中,卻不自覺的想到了郭林跟他戒毒的那段日子。

  沒錯,這家伙到底有多大戰鬥力,這世上沒人比他更清楚。

  但是,就是那樣的郭林,也被毒品這東西幾乎毀了……

  喬加看著郭林躺在地上半天才翻身起來,覺得胸口又開始出現那種不舒服的窒息感。他看了一眼會所的方向,確認沒人注意到他們,才伏下身子:「我送你個大人情,跟我去接收。」

  「你這是送人情還是送晦氣?一般你巴不得往外推的,都不是好事。」

  「你還真說對了。」喬加毫不猶豫的點點頭:「對別人來說確實是晦氣,不過對你來說,絕對是個人情。」

  喬加篤定的表情讓郭林有一種極不好的預感……

  事實再一次證明,郭林雖然沒有喬加那種接近野獸一樣的直覺,但身為警察的警覺性還是尚存的。

  在看到那兩個倒在地上的人時,他內心浮現的第一個想法竟然是:還真被他烏鴉嘴的說中了!

  外面找他們倆找翻天,誰會想到竟然是栽在了喬加的手裡。

  「你綁他倆幹嘛?」難道準備跟職業罪犯勒索贖金?!

  郭林一臉費解,喬加聞言翻了白眼:「你以為我想綁?他惹了我的人,稍微教訓一下,誰知道他們該說的不該說的,都說了。」

  「哪些是該說的,哪些是不該說的?」

  「他們自稱做過大買賣……而其中一次,是撞死了一個警察。」喬加指著地上其中一個人的頭:「他親口說,他撞死了孟哲。」

  雖然郭林之前已經有所猜疑,但真正被喬加確認的瞬間,郭林的臉色還是有些難看。

  他真的沒想到,這麼多年過去了,他還能有機會查清楚孟哲的死……

  但是,現在的情況也是最糟糕的情況。

  郭林嘆了口氣:「問題在於,我現在沒法抓他們……

  這兩個人只要在他周圍出現,就會被立刻送還給鮑峰,到時候他們直接出鏡,想要再抓他們,就比登天還難了。

  可現在唯一可以名正言順將這些家伙收拾掉的人,偏偏最不能知道這個消息。

  郭林看了喬加一眼,很快就反應到他已經見過誰了:「孟哲的事是耿偉告訴你的?」

  「嗯,我聽到名字覺得有點耳熟,聯繫不上你,只能去問他。」

  「……你都說了?」

  「我看著像缺心眼麼?我什麼都沒說,不過,耿偉應該有所察覺了。」畢竟是個跟他毫無關係的人,耿偉應該很清楚,喬加根本不會對不重要的人浪費時間。

  郭林長出一口氣:「先瞞著,讓我想想怎麼跟他說……

  「你要告訴他?」喬加有些意外:「耿偉控制得住麼?」

  「他沒的選。」

  郭林看著地上被喬加綁的結結實實,完全失去意識的兩個人:「他是個警察。」

  記憶當中,郭林也對他說過這樣一句話。

  或許在很多人眼中,警察這種身份和職業,代表了無上的榮耀,但在喬加看來,最起碼對於眼前的人和耿偉來說,警察,似乎更像是一種枷鎖或者詛咒。

  所以,能夠扛過這一輪的,都是些了不起的人。郭林是,耿偉,應該也是。

  喬加既然決定把人交給郭林,就沒打算再去管後面的事。這兩個人要殺還是要抓,看的應該是耿偉和郭林的決定。雖然他心裡很清楚,最後的選擇是什麼……

  而郭林跟耿偉坦白的那天,還特地叫上了喬加。郭林的話說的很明白:「用盡一切辦法抓著他……

  喬加當時臉色不太好看,但還是回了一句:「有段時間,我最擅長的就是幹這個。」

  他跟郭林現在說話的時候,話鋒裡都帶著刀,每一句出口,不是劃傷對方,就是劃傷自己。

  但是沒人會在意,畢竟比起他們曾經經歷過的,這些真的不算什麼。

  耿偉原本是很安靜的坐在沙發上聽郭林說話的。郭林的語速很慢,一邊說,一邊觀察著耿偉的臉色。然後等他說完了,耿偉卻沒有立刻給出反應,而是呆滯的坐了一會兒才開口:「他們人在哪兒?」

  「除非你答應我把他們送到局裡,不然我不會說。」

  郭林的態度很平靜,而這時候,喬加已經開始進入戒備狀態了。

  果然,下一秒耿偉突然爆發著衝向郭林,他像個吸毒者一樣的嘶吼:「我問人,那兩個王八蛋到底在哪兒!」

  郭林往後退了一步:「耿偉,你先冷靜下來。」

  「冷靜!?我他媽怎麼可能冷靜?!那群混蛋撞死了孟哲還從他身上軋過去,郭林,你告訴我,我怎麼冷靜!」

  當日在停屍間裡的那具屍體,甚至無法辨別面貌。

  那在他記憶中永遠耀眼的如同太陽一樣的人……以那麼狼狽凄慘的樣子,躺在冰冷的冰櫃裡。

  現在郭林讓他冷靜。

  ——別他媽逗了,誰能冷靜?!

102

  耿偉的情緒激動,在喬加和郭林的預料之內,所以喬加是直接上去架住耿偉的。好在他發起瘋來比郭林要好一些,喬加還真的能拉住他。

  但是耿偉的樣子根本沒顧及過身後還人,他只是拼命的想衝到郭林面前,把那幾個人的下落逼問出來。

  郭林按住耿偉的肩膀:「你必須冷靜,就算做不到,你也得冷靜。因為這些人現在只能靠你交給局裡,否則,孟哲才會死不瞑目。」

  「交給我!」

  「交給你,你能怎麼樣?!」郭林一把拽住耿偉:「開槍斃了他?捅死他?撞死他?!耿偉,你是個警察,就算不是警察,你打算怎麼做?你告訴我,你想幹嘛!」

  郭林這通話是吼出來的,他扯著耿偉的雙手都爆著青筋。喬加還是第一次看見郭林這個樣子,所以連耿偉都被吼愣住了。

  「孟哲是被殺害的,誰都知道。想報仇,就抓住凶手,做好你能做的事,這就是你的職業!你難道也要學黑社會一樣江湖事江湖了?!我把人給你,你下得去手?你這樣就對得起孟哲了!?」

  這番話,可能郭林對自己說過無數遍吧……

  喬加突然懂了,為什麼郭林有信心可以勸住耿偉。

  因為他也是這麼過來的,在劉宇死之後,這些話可能在他腦子裡轉了無數回。因為他最終咬牙扛過來了,所以耿偉也可以。

  ——哪怕那很痛苦。

  喬加能感覺被他鎖在懷裡的耿偉逐漸在洩力,原本還緊繃著的後背和肩膀都像突然被人抽乾了力氣一樣,耿偉突然就無力的跪在地上,用頭抵著手背,不發一語的顫抖。

  這種仇恨,真的很難壓下去……

  當初喬簡只是被黑二揍了一頓,喬加幾乎就要發瘋了,不是郭林一直死死攔著,他自己都不知道會幹出什麼。現在殺了孟哲的凶手就在眼前,想要耿偉生壓抑下去,真的是很殘忍的要求。

  因為人承受痛苦的能力,是有極限的。有些痛苦超越了人的控制範圍,就會下意識的尋求轉嫁痛苦的途徑,這是人求生的本能。

  所以才會有復仇,才會有怨恨,才會有那麼多的痛苦……

  而一個人在這種時候所做的選擇,就決定了這個人到底會成為什麼樣的人。製造更多的仇恨和傷害,就是犯罪分子。選擇克制和承受,就會成為郭林和耿偉這樣的人。

  喬加看著耿偉的樣子,下意識的就往後退了一步。

  ——郭林蹲在耿偉面前,罵完了,打過了,還是要給兄弟一些支持他的力量。

  而這一刻,喬加分明感受到了,自己和他們的不一樣。最起碼,在之前,他們真的是不同世界的人。

  耿偉的情緒平復了很久,很長時間,他和郭林都只是維持著那樣的姿勢,沒有任何反應,就像已經石化了。

  而耿偉開口的第一句話,是質問郭林的:「為什麼要這麼對我……為什麼告訴我。」

  郭林保持著沉默,沒有開口。

  但是耿偉並不打算這麼放過他:「你應該知道我從來沒放下過,幹嘛不直接繞過我,局裡那麼多人,你認識那麼多人,這些家伙你隨便交給誰都行,何必要給我。我只要看到他們就會想到孟哲……這麼殘忍的事,為什麼非得是我!」

  「因為只有你我才放心。」郭林很輕的皺了下眉:「這幾個人身上沾著孟哲的血,我不能讓他們有任何脫身的可能,除了你,我誰都不信。」

  如果他現在還是警察,這件事他不會假手任何人。

  讓這些人逃脫,哪怕只有一丁點的可能性,都不允許存在!

  郭林這句話說得咬牙切齒,耿偉抬頭看了他一眼,半天沒吭聲。過了很久,耿偉才從牙縫裡擠出一句回答:「好,人我帶走。」

  郭林點點頭,最後拍了一下耿偉的肩膀,從兜裡拿出一個地址:「人在這兒,多帶幾個人。」

  耿偉接過紙條:「後頭指使的人呢?」

  他沒抬頭,這句話說出來的時候,聲音很悶。郭林並不意外耿偉會有此一問,但是,他並沒有回答。

  事實上,人只要在耿偉手裡,能問出多少,那是耿偉的事了。

  ——因為現在台面上的情況,所有人都看的很明白。

  這次郭林走的時候,喬加是跟著一起走的。剛出門就把人攔下了:「這倆人只是開車的嘍啰,真正動手的不是他們。為什麼不告訴耿偉?」

  「告訴了能怎麼樣?抓人?」

  「你不告訴他,是打算自己動手吧。」喬加可沒那麼好糊弄。郭林是什麼樣的人,他簡直太清楚了:「那幾個都是通緝犯,一起交給耿偉最省事。你到底想做什麼?」

  郭林看了喬加一眼:「如果我真的想做什麼,我不會告訴你。」

  「沒關係,你不告訴我,我就進去告訴耿偉。」

  喬加攔著郭林的胳膊沒有半分的動搖,耍流氓這種事,郭林再投次胎也不一定玩得比他好。

  他畢竟是最了解郭林的人,所以這個威脅,比什麼都有效。

  郭林嘆了口氣:「那些人直接通知耿偉是抓不住的,鮑峰在系統裡面肯定有人,這次不能是小行動,只要有任何的風吹草動,人早就跑了。」

  「所以?」

  「必須想辦法把人扣下來。」

  喬加對郭林的話有聽沒懂:「扣?……怎麼扣?」

  「利用鮑峰,還有他身後面的人……

  下一秒,喬加突然就笑了。

  他先是低笑,然後笑聲越來越大,一直到腰都直不起來了,很久都止不住。

  郭林只是瞇著眼睛看著眼前這個瘋子一樣的喬加,既不打算開口,也不打算解釋。而喬加過了很久才平復下來自己的情緒,他衝郭林擺擺手:「沒事沒事……走吧……

  嘴角的笑意還無法收斂,喬加乾脆一只手搭上了郭林的肩膀,後者既沒有閃避,也沒有拍開。

  恍惚間,一切好像又回到了當初他們在米線店裡碰頭吃那幾塊錢米粉的時候。

  是啊,跟那時候太像了……

  喬加笑著靠在郭林的身邊,心底蕩開的,滿是一種微妙的情緒。

  ——這個人,還是一樣的狂妄,一樣的聰明,一樣的可怕。

  這就是他認識的那個警察,哪怕曾經跌入地獄,也會爬起來,照樣以無敵的姿態站在所有人面前……

  多好,郭林還是郭林!

  郭林其實從第一次懷疑這些人跟孟哲的死有關的時候,就在琢磨接下來該怎麼辦了。

  因為這些人如果真的是撞死孟哲的人,就意味著鮑峰背後的人,很可能就是邵東!

  孟哲的臥底任務,本來就在幾個人從學校畢業沒幾年。那時候,鮑峰還沒有如今這樣呼風喚雨的地位。不說孟哲本身跟鮑峰之間並沒過節,就算真有,以鮑峰的性格,也絕對不可能在那種根基不穩,連立足之地都還需要靠著別人的情況下,去動一個警察。

  這背後的利益驅使一定要足夠大,才足以讓他如此鋌而走險。

  而那個人如果是邵東,就一切都說得通了。

  他能開出來的價格,必然是天價!

  想必鮑峰最近幾年可以如此的風生水起,也跟他為邵東辦了這麼一件大事有很大的關係。

  之前他一直想挖出鮑峰背後的人,嚴格說也不是完全沒懷疑過邵東,但是一來面上他們兩個之間從未有過來往,二來就是,像邵東這種人,很少會和鮑峰這麼上台面的人合作。畢竟從身份上,邵東依舊是個白底商人,跟鮑峰扯在一起,沒有任何好處。

  孟哲當年沒有查到邵東的罪證,沒多久,邵東就成功洗白了。過往的那些蛛絲馬跡,在這幾年的時間裡,也陸陸續續被清理的很乾淨,原本,郭林以為已經沒希望再將邵東拿下了。

  但如果他真的跟鮑峰捆綁在一起,就是給了他一個天賜良機……

  所以郭林回到鮑峰身邊,就等著喬加按照計劃幹活,而喬加只需要做一件事,就是刻意的把消息散出去,讓所有人知道,那倆司機被警方抓了!

  然後郭林就只需要等著鮑峰身邊的那幾個麻煩發難。

  「媽的,你是怎麼保證的!」那個叫宋東梁的男人在鮑峰的會所大發雷霆,郭林聽到消息過來的時候,正好趕上看戲。

  阿松眼見鮑峰臉色難看,趕緊在中間攔了一道:「宋哥,這事兒跟鮑先生也沒關係。」

  「沒關係?這裡不是他的地方?之前還跟我吹自己能只手遮天,你的本事就是我的人都進去了,你才知道?!」

  鮑峰眉頭緊皺:「這件事我會查清楚。」

  「我不管你怎麼查,這幾個人要麼出來,要麼死!」

  宋東梁的話沒有商榷的餘地:「如果他們在裡面多說半個字,不止我,你也一樣完蛋。」

  鮑峰跟這些人來往這麼多年,當然不可能是酒肉朋友,這裡面的事絕對不會少。

  阿松跟在鮑峰身邊這麼久,還是第一次聽到這麼赤裸裸的威脅。所以在鮑峰開口之前,他搶先發難:「宋老闆,你這麼說話,恐怕有麻煩的是你!」

  ——砰!

  阿松的尾音和槍響幾乎是同時的。

  被槍打中的人甚至一時間都沒反應過來到底發生了什麼,直到那股鑽心的劇痛爬上了心頭,阿松才哀嚎一聲摔在地上,他單手捂著不停冒血的小腿,整個人嚇得渾身打哆嗦。

  「這裡也有你說話的份兒?」

  宋東梁空洞的槍口就這麼對著阿松,臉上的冷笑透著無所顧忌的殺意。

  他是第一個敢在鮑峰面前開槍的人,然而,鮑峰並沒有動怒。

  他甚至都沒去看阿松一眼,只是依舊維持著坐在椅子上的姿勢,語氣不鹹不淡:「我說了,這件事我會給你一個交代,你也不用急躁。」

  宋東梁冷冷一笑:「我還能相信你麼?」

  「你有的選麼?」鮑峰語氣一轉:「還是,你想下一槍對著我?」

  郭林在旁邊靜靜看著這場撕破臉的大戲,面上雖然不動聲色,心中卻滿是嘲諷。

  這就是那個在很多人想像中,盜亦有道的江湖……

  不涉及到自身的利益,稱兄道弟,吃吃喝喝,話說的比什麼都好聽。只要涉及到自己,沒有什麼臉是不能翻的,沒有什麼情是不能斷的,甚至,沒什麼人是不能犧牲的。

  所以,怕的是宋東梁不鬧,只要他鬧,鮑峰就不會留他。而對鮑峰來說,現在最好的辦法就是棄車保帥,這些人非但不要想走,還得留下來背鍋。

  當年李嚴的戲碼不過是重新上演一次,而郭林,就是要這樣的結果……

  只是他萬萬沒想到,在三天後,會橫出意外。

  ——而這個意外,卻是讓喬加付出了慘烈的代價!

103

  郭林也沒想到,這件事的意外,會出在阿松和耿偉的身上。

  其實在郭林把人交給耿偉之後,耿偉第一時間就帶回了局裡。其他人在聽說這兩個人跟孟哲的死有關之後,都非常震驚。但是耿偉並沒有把喬加和郭林的事說出來,而是在接下來的幾天裡,突擊的審他們。

  這兩個人一個叫劉三艾,一個叫荊大偉。都是跟著宋東梁出來撈錢的。也做過很多小偷小摸,基本上有了上頓就沒下蹲。這種日子得有一兩年,後來做了一票大的之後,就突然飛黃騰達了。

  那票大的,明顯就是指孟哲的事。

  本來前期的審訊是比較痛快的,那個劉三艾就是跟喬加動手的傻大個兒,腦子非常簡單。醒來之後發現自己在警局就很慌張,基本上沒扛多少時間就該說的都說了。

  而那個荊大偉就比較難纏一點,耿偉變著花樣審訊了好幾次,荊大偉始終不發一語。

  而宋東梁做事顯然也不蠢,劉三艾知道的事情並不太多,他甚至只知道所謂的一票大的好像是撞死個警察,其他什麼都不知道。名字年齡特征,一概不知。這種情況下,他的口供幾乎是無效的。

  而那個荊大偉,似乎是篤定了自己只要不開口,耿偉就拿他沒辦法,所以一點都不著急。

  面對這種情況,耿偉想了個辦法。

  他告訴荊大偉,劉三艾已經招供了,而這個消息,應該很快,他的老闆就要知道了。

  那是第一次,荊大偉在耿偉面前流露出比較明顯的情緒活動。那是一種帶著恐慌,不安還有懷疑的表情。

  審訊很多時候都是心理戰,鐵證面前犯罪分子很少負隅頑抗,但是只要偵察機關手上並沒有實證,對方一般都是各種推脫狡猾,或者死口不認。這時候,適當的用一些手段,其實效果反而比較好。

  實話說,這些辦法耿偉還是跟郭林學的……

  就像宋東梁毫不猶豫的跟鮑峰翻臉,對於荊大偉來說,他老闆和劉三艾究竟是什麼樣的人,他自然也一清二楚。

  那個傻子很可能真的會說……而他的老闆只要知道他們背叛了自己,就一定不會留下他們活口。

  畢竟那些生意的內容,哪一條都夠宋東梁進監獄一輩子的。

  但是耿偉的話只會讓荊大偉產生動搖,還不至於就讓他完全相信。好歹也是跟了老闆那麼多年,真的毫無信任,他們幾個死十次都有富裕。

  所以耿偉當天晚上做了一件挺過火的事……

  ——他半夜觸發了看守所的警報。

  那天晚上警報聲突然在夜間炸開,驚動了幾乎所有人。全所都進入了頂級戒備的狀態,一直到這一夜徹底過去,所有人才消停下來。

  而當原因查明之後,耿偉的隊長差點氣得背過氣去!

  他勒令耿偉寫了三篇檢查,還在整個局裡做了批評和彙報,那段時間,連沈軍看見耿偉都忍不住搖頭。

  而郭林和喬加知道這件事之後,喬加搖頭說了句:「瘋子!」

  郭林則是點頭稱贊了一句:「聰明!」

  耿偉的辦法雖然坑,但是效果很好。根據耿偉後來從看守所打聽來的消息,荊大偉從那天之後就幾乎沒睡好覺。沒扛幾天,就主動要求見耿偉。

  他的訴求很簡單,他把知道的都說了,耿偉想辦法幫他申請保護。

  用郭林的話說:在死面前,往往好人比壞人要勇敢一些……

  而郭林在聽完了耿偉這麼一大長串的描述,感慨以及自我吹噓後,終於忍不住打斷他:「所以你火急火燎的把我和喬加叫出來,到底什麼事?」

  也就幸虧郭林和喬加跟著不同的老大,這要是在一起,一天到晚的一起鬧失蹤,早就引起別人的注意了。

  喬加聽完這句話一臉的深以為然:「我覺得你對大家的關係有點誤解,你以為我們是那種沒事可以出來喝兩杯的關係?」

  ——每次都是要丟命的風險好麼?

  耿偉對於倆人的聯手吐槽並沒什麼反應,他只是點點頭:「我也覺得該進入主題了。所以,你們誰來告訴我,宋東梁那幾個人渣的下落?」

  他也是在荊大偉把能說的都說完之後,才確認這人不過就是個小嘍啰。不要說幕後的主使,他連基本的決定權都沒有。他只是糊裡糊塗的幫宋東梁偷了一輛車,後來發生的事,都是聽宋東梁喝多之後,吹出來的。

  所以,郭林又耍了他一回!

  耿偉這輪算賬,喬加和郭林誰都不意外。所以喬加乾脆以看戲的心態看著郭林怎麼繼續忽悠這個兄弟,從某種程度上,喬加覺得做郭林的線人大概比做郭林的兄弟幸福,起碼,郭林對他是明坑,就用不著暗用了……

  郭林的態度倒是很坦然:「有了他們兩個,你現在的情緒不是冷靜多了?」

  「搞了半天,你是為我好?」

  「我是為了所有人好。」郭林隨手端起桌上的杯子,喝了口水。慢吞吞的開口:「宋東梁在鮑峰跟前,時間到了,鮑峰自己會把他交出來。」

  喬加默默的看著郭林喝水的動作,眼睛不自覺地瞇起來,他涼涼的指了一下,好心提醒郭林:「那水是我喝過的。」

  後者的動作沒有因此出現半秒的停頓:「你有病?」

  自從郭林不穿警服,喬加總覺得他嘴巴的殺傷力上升了十個檔不止,他皺眉哼了一聲:「真要有,也是被你逼出來的。」

  神經病殺人不是不用承擔法律責任,某種程度,比正常人還好用……

  耿偉很受不了的用指關節敲了下桌面:「你們倆耍花腔能不能別老當我不存在?我問你,你憑什麼說,鮑峰會把人交出來?」

  「因為劉三艾他們已經在你手上了。」

  「沒懂,說人話。」

  喬加撇了下嘴:「在沒事發的時候,他們是利益共同體,彼此是最可靠的人。可一旦事情有了被揭發的可能,他們就是彼此的牽制,不是自己死就是對方死,你覺得他們會怎麼選?」

  郭林在喬加解釋這段話的時候,全程看著他,眼底的情緒很複雜。而對面的耿偉只是皺起眉:「但是劉三艾和荊大偉什麼有用的都沒說。」

  「那不重要。」郭林揚起很淺的一記冷笑:「重要的是,鮑峰不會冒險。畢竟這種事……有過前車之鑒了。」

  大概是覺得郭林的話也有道理,耿偉僵硬的表情終於有所緩和。只是心頭隱隱還有點擔憂:「……希望跟你計劃的一樣順利。」

  他說不上具體在擔心什麼,就是隱隱覺得有不詳的預感……郭林這個計劃,總覺得哪裡差了一步。

  郭林對這句話沒表態,喬加則是看了他一眼,用沉默代替了態度。

  比起耿偉只是預感,他百分百確認郭林的計劃沒這麼簡單……

  想到這兒,喬加忍不住看了耿偉一眼,送上了自己最後的同情。不是他心黑,他總覺得,耿偉還得被郭林坑一道。

  事實上,喬加之所以認為郭林還留了後手,是因為郭林想到問題,太想當然了。他忽略了一件最關鍵的事。

  ——鮑峰可沒把活著的李嚴,交給警方。

  既然他和宋東梁是一條繩上的螞蚱,保不住,對鮑峰來說,宋東梁就是棄車,這種活著的口供他怎麼可能留給他們?

  但是他也覺得郭林不可能放著這麼明顯的一個問題不去做應對,既然他對孟哲的死這麼看重,想來,他是打算用宋東梁這件事,先將鮑峰一軍,如果能夠順帶找到鮑峰定罪的罪證,對所有人都是好事。

  而郭林也確實想到了這件事……

  他的解決辦法並不麻煩,他主動去找鮑峰,要鮑峰對宋東梁動手。

  「無論被抓的那兩個小子知道多少,只要他們說了一個字,對你來說,都是麻煩。」

  其實這件事也不是郭林主動跟鮑峰提的。自從宋東梁在會所鬧了那麼一出,阿松都在養他的腿。鮑峰面上雖然不動聲色,但對他來說,宋東梁已經成了麻煩,這誰都看的出來。

  麻煩總需要有人來解決……

  而這個人選,實話說,誰都不願意落在自己頭上。畢竟,他跟一般的小毛賊可不一樣。那天他衝阿松開槍的樣子,誰都不懷疑,多殺一個,他眉頭都不會多皺一下。

  所以,鮑峰這個問題會丟給郭林,後者自己並不意外。

  這人養著他這麼久,總不會是真的想拿他做個展覽品……

  無論鮑峰是想留他在自己身邊,還是想徹底廢掉他,現在解決宋東梁的最好人選,都是郭林。

  所以,郭林在開口的時候,就已經有了相當的把握。

  這是一個彼此心知肚明,卻都在台面上裝糊塗的交易。鮑峰開口的是詢問,郭林回答的是建議。然而,從結果上來看,鮑峰拋出去的是個難題,郭林接到手的,是個燙手山芋。

  這也是郭林在耿偉和喬加面前,並沒有說到這部分的原因。這種事情,那兩個人無論如何都不會答應,弄不好還會壞事……所以郭林索性不說。

  但是,郭林沒想到,宋東梁這件棘手的大麻煩,在有些人眼裡,卻是絕佳的登天機會。

  ——比如,阿松!

  阿松那天被宋東梁一槍打穿了小腿,比起受到的驚嚇和衝擊,他最不能忍受的,是鮑峰對他的斥責,還有宋東梁那種氣勢凌人的羞辱感。

  他一直都是別人的跟班,在跟著喬加之前,甚至都沒人正眼看過自己。但是阿松一直認為自己的成就不該僅僅如此。

  論腦子,他不比喬加差。但是論膽識,他自問十個喬加也不如他。當年那麼多的機會放在喬加面前,他卻跟個慫蛋一樣,只會拼命的躲。

  所以,在鮑峰出現在他面,要他對付喬加的時候,他甚至連一秒鐘的猶豫都沒有。

  如今,好不容易也有人叫他一聲松哥了,宋東梁那個不知道從哪兒冒出來的土老闆,竟然讓他在眾人面前那麼難堪!

  最重要的是,還當著郭林的面……

  其實從郭林第一次出現,他就有一種預感,這個男人將來是他的一個禍害!眼看著鮑峰對他一再的容忍,幾乎所有人都在猜,鮑峰早晚有一天會重用郭林,畢竟,他以前的身份,是他最大的優勢。

  他是不相信郭林一輩子都會在鮑峰旁邊當個啞巴……畢竟,如果他真的沒野心,沒想法,他根本不需要離開警隊,更不會接受鮑峰的惡魔之手。

  郭林,絕對不像他外表看起來那麼不在乎,阿松認定了他有貪欲,也有自己的目的。

  畢竟在阿松的心目中,堅信的就是:人不為己天誅地滅!

  所謂敵人,大部分時候都是這麼產生的,對方在一個你毫不知情的地方怨恨著你,每天琢磨的都是有什麼辦法在你最不留神的時候,一腳將你踹入地獄。

  鮑峰將宋東梁這件事交給郭林去辦,知情人中,看熱鬧的不少,觀望的也很多,只有阿松在知道以後,恨得牙根都癢癢。

  他幾乎是紅著眼睛抓住了把這個消息告訴他的小弟。

  「媽的,不可以讓他成功!宋東梁是我的,誰都不可能搶,這次,我一定要讓鮑先生看看,到底誰才是他最可靠的幫手!」

  他對面的男人被抓得肩膀直發酸,他安撫性的拍著阿松的手:「松哥,你別急,你先冷靜下,這件事咱們不好插手的……萬一鮑先生發了火……

  「只要我們搶在郭林前頭動手,這功,誰都搶不走!」

  阿松眼裡全是瘋狂的貪婪,還帶著失去理智的嫉恨……

104

  郭林從鮑峰那兒知道了宋東梁的住所後,並沒有著急做什麼,而是反覆的在想,這件事怎麼收尾,才是最好的結果。

  畢竟他費了這麼大的勁才能接近鮑峰,到了這種局面,就為了一個宋東梁就徹底暴露,是不太劃算的。

  可順利完成任務就等於要助紂為虐,無論如何,郭林不可能那麼做。

  所以,有什麼辦法既能讓他跟鮑峰交差,同時又能將這幾個人繩之以法……這件事,不想周全,郭林就不會輕舉妄動。

  就在他思考的這個過程中,喬加那邊,也有了一些變故。

  因為荊大偉實質上是被喬加綁住的。雖然這件事後來喬加並沒有讓太多的人知道,但一開始倆邊動手,很多人都見著了,所以鮑峰在道上找人時,喬加跟荊大偉的這一茬,很快就會被人想起來。

  黑豹從別人哪兒聽說後,很自然的就找了喬加。

  而喬加也沒隱瞞,就是直截了當的表示,事情確實是有這麼回事兒,但是動過手以後,兩邊就散了。

  本來黑豹不一定會因為這點雞毛蒜皮的事太過上心,可就因為杜子平當初的事情讓黑豹對喬加有了點芥蒂,這次的事,就難免讓黑豹有點嘀咕。

  所以,他試探著問了喬加一句:「我怎麼覺得,鮑峰的麻煩,每件都和你沾點邊。」

  「豹哥,我本來就是鮑峰的麻煩……互相找事兒,也沒什麼大不了的。」

  「是麼?」

  黑豹點了根煙,似笑非笑的看著喬加:「別到了最後,你是故意給我惹麻煩的。」

  喬加面上不動聲色,心裡卻有點發緊。

  郭林這次的事最好順順利利的……黑豹已經開始對他提防了,如果他再做點什麼,這頭本來也不太傻的豹子,弄不好就要被點醒了!

  ——可偏偏就是這麼寸!

  阿松內心知道,郭林這個人是極難對付的。

  宋東梁現在到底在哪兒,除了鮑峰根本沒人知道,而無論他是盯著郭林還是從鮑峰那邊下手,都很難套到宋東梁的臨時住處。

  而不知道他在哪兒,就根本沒辦法下手!

  偏偏郭林很沉得住氣,一天到晚窩在鮑峰的會所根本不出門,阿松沒有那個耐性等他動手,只能想辦法把宋東梁逼出來。

  所以,他做了一件讓所有人都大跌眼鏡的事情,他竟然在外面散風,說荊大偉是被郭林賣給警方的。

  本來空穴來風,沒多少人會當真,倒霉的是這裡面喬加還扮演了一點角色,再加上倆人之前的關係,導致不少人都產生了合理的聯想。

  有沒有可能,郭林利用喬加去找荊大偉的麻煩,再利用他之前的職業背景,把荊大偉送進去?

  別人幹這種事難免匪夷所思,但如果這人是郭林,沒人會懷疑。

  ——畢竟,他不是沒有做臥底的可能。

  一件明著看就是誣陷的事,只要在其中摻雜了巧合的因素,往往會變得比事實還讓人信服……

  所以,阿松原本只是胡謅的小道消息,在微妙的發酵下,迅速變得麻煩起來。

  首當其衝的,就是鮑峰對郭林的態度。

  本來以鮑峰的身份,既然交給郭林去處理荊大偉的事了,就一般不會再過問。這是很簡單的用人之術,每天跟在屁股後面催著下面人辦事的,是三流領導才會幹的,真正要做大事的,根本不會把一樣的話說第二遍。

  然而就在阿松放出的風言風語開始擴散後,鮑峰竟然把郭林又叫過去了一趟。

  對話的內容也非常簡單:「為什麼還不動手?」

  「想確保萬無一失。」

  「你只負責動手,後面的事,我會處理。」

  鮑峰的態度非常明確,他現在不僅要郭林處理掉宋東梁這個麻煩,還必須是他親自動手。

  不這樣,他就絕對不會再把郭林留在身邊……

  對此,郭林給出了一個期限:「三天之內。」

  可三天之內,郭林真能想到一個完美的方案?事實上,到了這種局面,郭林已經不可能面面兼顧了。

  阿松的弄巧成拙,給郭林造成了一個天大的麻煩,而這件事只要處理不好,很可能之前他們的全部部署,都要前功盡棄。

  那三天三夜,郭林幾乎沒合眼……

  由於曾經強制戒毒的緣故,郭林不敢碰煙,但是在這樣的高壓之下,他實在需要點東西來刺激自己,保持清醒。

  所以他開始一桶一桶的咬冰塊。

  這其實是戒毒的辦法之一,一來是用冰塊的溫度鎮靜意識,一方面,是從另一種感官刺激,來滿足身體對毒癮發作時的需求。想了三天,郭林的解決方案是,先動手。

  只是他動手的對象並不是宋東梁,而是——鮑峰!

  道上流傳出的版本,是郭林趁著鮑峰游泳的時候,突然放倒了門口的保鏢,搶了槍衝進泳池,對著鮑峰連三開槍,當時泳池裡滿是血跡。

  之後,鮑峰對郭林就發了全面追殺的口令,而喬加知道這件事的時候,整個人都差點炸了!

  他當然不信郭林會傻到用這麼缺心眼的方式來對鮑峰下手,但他知道一定是出事了。

  也不管黑豹現在盯他盯的有多死,喬加半夜把耿偉抓出來商量對策,甚至連一直被郭林要求暫時不要再聯繫的杜子平,喬加都帶上了。

  但是三個人稍微一對就知道,無論郭林的計劃是什麼,都沒打算告訴他們所有人。

  「靠,那小子到底是不是瘋了?!」

  耿偉從喬加口中知道具體情況的時候,臉色都白了。

  或許因為跟郭林的交往不深,杜子平現在反而比較冷靜:「現在除了鮑峰,是不是宋東梁也會對郭林下手?」

  「對。」喬加煩躁的情緒根本無法平復:「事實上,現在郭林是眾矢之的,任何人都可以為了任何理由,了結了他。」

  有仇的,有怨的,有利的……

  郭林這是要把自己玩死的節奏!

  喬加突然覺得郭林之前算計耿偉也好,算計他也好,都不算什麼了,那個瘋起來不管不顧的警察,終究對自己才是最狠的。

  「如果是這樣,現在找到他才是最要緊的。」杜子平看了耿偉一眼:「你有緊急跟他聯絡的方式麼?」

  「沒用的。」喬加在旁邊搖了搖頭:「他如果想跟我們聯繫,早就出現了。現在他是擺明想自己硬來。」

  郭林這種人,最麻煩的就是這種時候,不管不顧,總以為自己可以解決所有問題。

  但是,他真的沒想通,郭林到底想幹嘛……

  唯一可以肯定的是,現在他們必須要比鮑峰和宋東梁先找到人!

  跟耿偉和杜子平碰過頭以後,喬加也不願意回家。他一個人在街邊抽煙,拼命思索著,郭林還有什麼地方可以去……

  一抬眼,夜幕之下是黑漆漆的夜,路上連行人都不太多,偶爾有幾個人路過,行色匆匆,不會為旁邊的人多做停留。

  所以,當時在路上郭林,怎麼就會一眼注意到他呢……

  雖然喬加一直對緣分這種小女生才會用的詞嗤之以鼻,但似乎他和郭林之間,還真的只有這個詞可以做形容了。

  就是有點孽……

  不算是良緣。

  喬加一根煙抽完,卻還呆滯的不想動。不知道為什麼,他總覺得今天可以看見郭林,就像之前無數次,只要他特別需要那個麻煩的男人出現的時候,他基本上都會出現。

  所以,如果現在他使勁的念叨……不知道郭林會不會就從哪個角落裡冒出來了?

  喬加嘴角揚起一個冷笑,帶著點自嘲,盯著路拐角的一個胡同口,一心想著,要是下一秒,郭林從那裡出現,他就別無所求了。

  然後,下一秒就有一個人,從那裡衝了出來!

  喬加眼睛都瞪著了,他完全是下意識的站了起來,猛地往那個反向跑了過去,其實心底他不太相信這世上有這麼巧合的事,但是冥冥中,他又覺得自己可能就是狗屎運……

  結果,喬加確實是狗屎運……

  他剛衝進路口,就發現前面的人停了下來,對方似乎也感覺到了自己在被人跟著。所以喬加在意識到對方不是郭林的同時,也感覺到了對方強烈的殺氣。

  胡同很黑,隱在暗處的彼此都看不清楚對方。

  喬加很小心的往後退了兩步,試圖拉開對面的距離,然而眼前的人,也在無聲的貼近。

  月光終於斜灑到倆人的身上。

  喬加在看到對方的臉之後,整個人稍微愣了一下。他覺得自己剛才罵得早了。

  老天爺還是給了他點運氣,只是,給的不太直接。

  他沒碰到郭林,卻碰到了另一個所有人都在找的人,而似乎跟著這個人,也能找到郭林。

  ——他眼前的,是宋東梁。

  宋東梁不認識喬加,也從來沒見過。但是喬加認識他,因為耿偉之前私下托他打聽過這個人,雖然沒點名,但是能讓耿偉這麼上心,需要用他來找的,想也知道是誰……

  所以喬加的反應非常快:「宋老闆,我能幫你。」

  「幫我?」宋東梁冷笑:「你死了,就是在幫我。」

  他手裡拿著刀,在月光下透著一股冷冽的殺氣,喬加一邊注意著刀尖跟自己的距離,一邊小心的往前湊了一步:「我活著比死了有用,我能幫你走。」

  他的話,對宋東梁來說有致命的吸引力。

  所以宋東梁無法抗拒的猶豫了一下:「你到底是什麼人?」

  「你應該知道,鮑先生最大的對手就是黑豹,我是豹哥最信的人。」喬加並沒有隱瞞自己的名字:「可能你聽過我,我叫喬加。」

  果然,宋東梁確實在鮑峰那裡聽到過這個名字,但是,他是從阿松的口裡聽到的。

  因為上次阿松提到喬加的時候簡直可以用咬牙切齒形容,所以宋東梁對他,還真的留了個印象。

  喬加見勸說有效,心底也長出了一口氣:「宋先生,現在唯一敢留你的,只有豹哥了,你只要跟我回去,我保證,一定有辦法送你走。」

  但是宋東梁並沒有動作。

  他看著喬加,問出了心底的疑問:「為什麼?」刀尖還保持著對著喬加的動作,宋東梁那種在無數險境中磨礪出的,野狼一樣的警惕感,讓他沒那麼容易對任何人交出信任:「你為什麼幫我?」

  而喬加的理由,接近無懈可擊:「共同的敵人就是朋友。既然鮑峰忌憚你,你活著就比死了有價值。」

  宋東梁點點頭:「好……

  他終於把刀收了起來:「我跟你去見黑豹,不過在那之前,我要先做完一件事。」

  喬加皺了下眉,現在這種情況,宋東梁還有什麼事,能比保住自己的命還重要?

  「宋老闆,你要幹什麼,不如交代我。實話說,現在外頭並不安全。」

  「不,這件事我必須自己動手。」

  宋東梁的臉上浮現出一個森冷至極的微笑:「所有背叛我的人,都不能活著。」

  他這句話,讓喬加四肢發冷。

  ——他心底有種預感,宋東梁要去做的這件事,他一定不會喜歡。

105

  宋東梁並沒有刻意支開喬加。他當然就不可能主動離開。這個人對郭林對鮑峰的意義都太大,無論如何,喬加不可能讓他離開自己的視線。

  至於宋東梁為什麼願意讓他跟著,喬加直到跟著來到一處有點破敗的小廢屋,才正式知道……

  ——這場景,還真他媽的熟悉。

  喬加看著屋子一角蜷縮著的那個人影,覺得自己從額頭一直疼到後腦。

  屋子裡沒有任何的照明,但是僅僅是掃到一個輪廓,他就確信眼前的倒霉蛋是郭林。畢竟,那是個他死都不可能認錯的人……

  宋東梁走到郭林跟前,把他頭上的布袋摘掉。

  在喬加看,這實在是個無比可笑的畫面。

  郭林在看見喬加的時候,眼裡寫滿了震驚,這還是從郭林戒毒之後,喬加第一次在他眼裡看到這麼清晰的情緒起伏。不過,一般這都代表了接下來發生的不會是什麼好事。

  果然,下一秒宋東梁的刀就架到了郭林的脖子上:「荊大偉他們真的是你交給警察的?」

  雖然光線不太充足,不過喬加還是能清晰的看到郭林的身上又不少的傷。好在都不太嚴重,不知道是宋東梁先找到的他,還是他找上了宋東梁,反正以戰果來看,郭林是沒占到什麼便宜。

  雖然對於喬加出現在這裡郭林也感到非常費解,但是眼下的情況,實在容不得他給太多的反應。他的注意力還放在宋東梁的身上:「我有什麼理由這麼做?」

  「他們都說,你是警察……

  宋東梁的刀往前遞了遞,郭林的脖子上立刻出現一道清晰的血痕。

  喬加心裡一緊,差點就要動手了。但是他的所有動作都止於郭林警告的眼神,下意識的,他往旁邊看了一眼,總覺得,這裡不止他們幾個。

  宋東梁鷹隼一樣的視線死死的抓著郭林,但後者並沒有讓他看出任何蛛絲馬跡。

  郭林的回答也很直接:「我要是警察,會被你這麼綁著?」

  「現在是我在問你!」

  「宋東梁……你為什麼不殺我。」

  對於持刀人的問題置若罔聞,郭林依然按照自己的節奏在發問。這本來也是他最擅長的東西,就算跟他繞上十幾輪,也很難在他嘴裡套到有用的信息,反而,他想知道的,任什麼人都瞞不住……

  這件事喬加早就有所領教,可是沒辦法,審訊技巧是郭林的必修課,他們這些只能叫做業餘的。

  所以宋東梁想跟上郭林的邏輯並不太容易,完全是下意識的,就會暴露自己真實的想法:「回答我,你到底是不是警察。」

  一瞬間,喬加也明白了宋東梁為什麼不在第一次照面的時候就對郭林下死手,甚至還要特地回來找他。

  如果郭林真的是警察,他就是可以讓宋東梁脫身的最好人質……

  所以,宋東梁任由他跟到這裡來的意圖也很明顯了,宋東梁要拖他下水!

  想明白了這層關係,喬加整個人都有點暴躁。如果現在條件允許,他實在很想把郭林拽起來,問一句大哥你的腦子裡是不是真的有水!?

  他到底憑什麼認為自己一個人可以周旋在宋東梁這種瘋子和鮑峰那種大瘋子的中間?!

  ——不自量力是種病,得治!

  強忍住想趕緊走人的衝動,喬加在旁邊安靜的扮演空氣。而郭林和宋東梁的較勁還在繼續。

  讓喬加意外的是,郭林並沒有否認自己的身份:「是不是,你對有什麼影響?」

  而宋東梁的回答更喬加更意外:「是的話,我想跟你談筆生意。」

  「你跟警察做生意?」郭林這個冷笑估計是真心的,看著宋東梁的眼神,有點像看著一個窮途末路的狂獸徒勞掙扎時的唏噓。

  然而宋東梁卻不太在乎這些了:「我和鮑峰認識了這麼多年,我知道很多別人不知道的事,也幫他做過很多他不方便做的事。」

  原來,就算是宋東梁這樣的人,也會有想戴罪立功的一天……

  喬加覺得今晚真是刷新了自己的認知。本來以為這種亡命之徒,是寧願戰死也不會妥協投降的,他是真的沒想到,宋東梁在陌路下的選擇,竟然是跟警方合作。

  但是郭林一點都不奇怪。

  他只是很平靜的追了一句:「警察要的不是你隨便說兩句話,要的是證據。」

  話說到這種程度,郭林要什麼已經很明白了,而宋東梁手上有什麼,也很清楚了。

  「我有證據。」

  「拿出來。」

  宋東梁端詳著郭林很久,然後很緩慢收起了手上的刀:「想我拿出來,先回答我的問題,你到底是不是警察。」

  郭林沉默了僅僅三秒:「是,我是警察。」

  ——?!

  兩分鐘之前,喬加還覺得郭林是個瘋子,但眼見情況峰回路轉,他看著眼前這倆人的討價還價,又開始懷疑郭林的葫蘆裡到底賣著什麼藥……

  說起來,從傳出郭林襲擊鮑峰的消息開始,一切就很反常。

  首先,郭林有什麼理由去攻擊鮑峰?

  就算真的被識破了臥底的身份,郭林的性格也是想盡一切辦法抓人,他去捅了鮑峰幾刀能有什麼卵用?

  其次,宋東梁怎麼會這麼容易抓到他,鮑峰放出消息之後,幾乎所有人都在找他。耿偉和他幾乎動用了黑白兩邊接近一半的力量都毫無線索,竟然能被一個人生地不熟的宋東梁白撿一個便宜?

  最重要的是,郭林根本不可能就這麼簡單的承認自己警察的身份……

  別說現在他們身處的環境是不是絕對安全都不知道,就算現在宋東梁和他都已經是死人了,按照郭林的性格,他也不會暴露自己。

  因為他的目標從來都不僅僅是個宋東梁,背後他要撬動的人,遠比眼前這個通緝犯來的有價值多了。

  越想心越覺得不安,喬加覺得郭林在走的肯定是一步險棋,而糟糕的是,他現在就站在對方的眼前,卻什麼都做不了。

  因為根本無從下手!

  喬加的心理活動這麼多,郭林和宋東梁都全然不知。他們彼此都在盤算對方的話裡有多少真實性,不過想對來說,郭林是處在上風的。

  宋東梁都走到了逼問他身份這一步,就說明他已經是孤注一擲了,郭林不接受他的條件,宋東梁要麼把他挾持做人質,要麼直接幹掉。

  只是旁邊的喬加,勉強還算一條退路……

  所以,在權衡了利弊之後,宋東梁點了點頭:「好,我把證據給你,你保證我的安全。」

  ——識時務者為俊傑,這句話還真是至理名言。

  喬加忍不住搖了搖頭,自己大半夜陪著宋東梁跑了半天,竟然只是做了把見證人。

  而一分鐘後所發生的事,讓喬加在往後的幾年中,腸子都快悔青了。

  如果再給喬加一次重新選擇的機會,他會在郭林給他使眼色的瞬間,就衝出這個破屋子。

  因為宋東梁的發難毫無征兆……

  他給郭林鬆綁,兩個人正打算就所謂的「證據」多聊兩句,下一秒宋東梁就突然注意到了旁邊的喬加,從保底到多餘的存在,這無縫切換讓喬加根本措手不及。

  宋東梁連聲招呼都沒打,一刀就直接衝喬加刺了過去,幸虧喬加身手反應都很不錯,他看到旁邊的男人突然轉身,下意識就往旁邊讓了一步。

  郭林也沒想到他的出手是毫無預警的。

  他試圖上前攔住宋東梁,可是下一秒,變故驟生。

  小破屋的門窗突然被踹開,刺耳的聲音讓郭林和喬加,甚至是宋東梁手上的動作都停滯了幾秒鐘。

  進來的人,是阿松。

  他的腿還沒好,手上還撐著拐杖,在他身後,是五六個挺高壯的年輕小弟,基本上也就是打手的角色,每個人手上甚至還拿著一盞照明的手電筒,光線直刺向郭林和喬加他們的同時,揚起了猙獰的冷笑。

  「郭林,我早就知道你不簡單,沒想到,你竟然真是個警察!」

  喬加渾身的血液幾乎是瞬間冷下來的,他和郭林竟然都不知道阿松在外面聽了多久……

  他下意識的去看郭林,想從對方臉上看到任何的暗示或者反應,然而前頭阿松他們那幾個手電晃的他眼前發黑,他甚至沒法在第一時間確認郭林的位置。

  而被抓了個人贓並獲的郭林,卻並沒有做任何解釋……

  他心底也很急,不過急的是另一件事。

  該出現的人去哪兒了?

  事實上阿松出現並不在他的意料範圍之外,他感到意外的是,該出現的那個人,竟然沒出現。

  難道出事了……

  心裡轉過了很多念頭,郭林盡量克制自己不要失去冷靜。而喬加終於受不了那些破燈了,他暴躁的吼了一句:「媽的,把那些破玩意兒關上!」

  「喲,喬加你也在,還真的是……哪兒都有你!」

  後面五個字幾乎說得咬牙切齒,阿松一邊示意旁邊的人移開電筒,一邊用腋下撐住拐杖後,艱難的拍了拍手:「全聚在一起多省事,都不用我費力氣的找!」

  阿松裝腔作勢的樣子看得喬加有點噁心,他皺眉剛想開口,阿松全把注意力又轉回了郭林身上:「是不是覺得少了什麼熟人?我幫你把他帶來了。」

  阿松往身後看了一眼,很快,一個幾乎被拖著的男人被拉進來,直接甩到了喬加和郭林的跟前。

  那一身染血的警服,刺目的讓兩個人都結結實實的愣住了。

  竟然是耿偉!

  是耿偉!

  饒是郭林這麼冷靜的人,都下意識往前進了一步。

  他理智其實很清楚這時候他不能做任何事,哪怕他有多餘的表情,都可能把今天搞成一盤死局。他的腦子無比清醒,可就是無法控制的,他往前走了一步。

  即便明知道倒在地上看起來狀況並不好的那個人就是耿偉。他還是抱著一絲幻想,情況可能並沒有那麼糟,可能他伸手過去翻過對方的臉,會發現其實是認錯了。

  郭林第一次無法控制自己的行為。因為內心騰升的緊張和惶恐,已經超越了他腦子裡殘存的理智。

  但是有個人的動作比他還快!

  喬加在所有人都還沒來得及反應的情況下,竟然一把拉著耿偉,就往旁邊的破窗撞了過去,在將耿偉甩出窗之後,他撲向了阿松。

  這所有的一切,從發生到結束,恐怕連一秒鐘的時間都不到。

  喬加似乎是一種本能反應,他那瞬間的力氣,也大得他自己都覺得詭異……

  在他被阿松身邊人拉開,然後下一秒所有的拳腳都加諸在自己身上時,他竟然還有餘力看了一眼窗外,確認夜幕之下,已經看不見耿偉的身影了。

  幸虧,是晚上……

  那時候的喬加腦子裡只有這個念頭。他甚至沒有多餘的時間去思考這件事是不是郭林跟耿偉串通好的,也沒有去考慮阿松為什麼會在這裡出現。

  他只覺得慶幸。

  上一次他沒能及時阻止劉宇的事,至少這次,他保住了耿偉。

  阿松本來已經做好了準備欣賞接下來要上演的「真相大白」,笑容還沒完全展開就被凍在了嘴角。被喬加破壞計劃在先,被喬加痛揍在後。失去所有理智的阿松此刻只想發狂。

  他一邊發出抓狂的咆哮,一邊給身邊的人下令。

  「打,給我往死裡打,往死裡打!!」

  尖銳刺耳的咆哮聲,如同催命符。阿松帶來的那幾個人,擺明就是為了幹這些的。一個個眼裡都透著嗜血的殘忍,得到了阿松的指令,就像開赦的囚犯,每個人都儼然一副要將喬加往死裡打的狀態。

  喬加就這麼被拖到角落裡拳打腳踢。

  破屋裡全是拳腳打到人類的身體時,發生的那種悶哼聲。

  而這一切,都看在不遠處的郭林眼裡。他從剛才那瞬間下意識的反應到現在渾身發冷,不過幾十秒,他像是看到了這世上最恐怖的事情一樣,渾身發抖。

  跟假的一樣……

  這麼黑咕隆咚的破屋子裡,角落裡的喬加被打得幾乎快不成人形了。他卻清楚看到了喬加的笑容。

  就在距離他五米不到的地方,喬加被其中一個打手不知道從哪兒摸來的木棍,一棍打在頭上。

  郭林眼睜睜看著他跪在地上,然後像個破敗的布偶一樣倒在地上。

  而那個笑容,分明還帶著幾分討好。

  ——郭子,你看,我這次做的不錯……

106

  郭林眼看著喬加被阿松他們打到幾乎失去意識,身體很清楚應該上去阻止,但意識卻很明確的發出了指令,是讓他就站在原地,不要做任何多餘的事。

  而最終讓阿松住手的,是宋東梁。

  「你……是怎麼來的?」

  他對阿松還有印象,畢竟他曾經衝阿松開過一槍。而從幾分鐘前阿松進來之後所發生的所有事,都讓宋東梁隱約感覺到了不對。

  這個地方,是他抓到郭林以後用來囚禁他的,現在外面所有人都在找他倆,他當然不會隨隨便便的找個地方。

  那麼,阿松是怎麼找到的?

  從他剛才露面開始,目的就很明確,他很清楚郭林在這兒,也很清楚他在,似乎唯一在他意料之外的,是現在角落裡已經被打得鼻青臉腫的喬加。

  阿松,是怎麼知道這兒的……

  宋東梁雖然不像鮑峰一樣精於計算,但他並不傻。已經養成了天性一樣的警惕感,足以讓他判斷出,眼前的情況有什麼地方不對勁。

  所以宋東梁並沒有等阿松的回答,他的身體在有意識之前,就採取了行動。

  他先是拉過了阿松身邊最近的人,非常乾脆利索的扯掉了對方的肩膀,然後往他的後腰一摸,就知道了自己想要的槍。

  下一秒,他舉槍對著郭林:「你給我下套。」

  郭林的反應則是冷冷一笑:「宋老闆這話,真的是聽不懂……

  「他不是跟著我過來。」宋東梁指了下阿松:「你們之前已經安排好了,要我上鉤。」

  「你看他的樣子,像跟我安排的麼?」

  郭林神態自若的看著宋東梁,表情無懈可擊。可他越是這樣,宋東梁越是覺得這裡面有事兒,而就在倆人談話的過程中,阿松似乎也隱隱覺得不對勁。

  不久之前,郭林親口承認了自己是個警察,按照常理,他在這時候,不該這麼冷靜。

  所以,他很快也想到了,這屋裡發生的事,很可能是有計劃的。

  一瞬間,他心底有點發慌:「郭林,你計劃好的?!」

  而他的疑問,換來的是郭林更久的沉默。他現在其實只需要做一件事。

  ——拖時間。

  這群人反應的時間越長,事情的結果就越接近他要的結果。

  但是宋東梁不會願意在這兒坐以待斃。他既然意識到情況不對,就不會在這裡多留一分鐘。

  所以他衝著阿松的方向開了一槍,在門邊的人本能給他讓開路之後,就要往外衝。

  郭林當然不會讓他如願。

  他一把拽住宋東梁的後肩,手下用力鎖住直接往後帶,宋東梁沒想到郭林會出手,在他回身要開槍的時候,郭林另一只手扣住了他的手腕,毫不留情的往外一掰。黑暗中,非常清脆的一聲,隨即響起的,是宋東梁的慘叫。

  郭林一整套動作流暢的彷彿演練了無數次,到了此刻,宋東梁終於很清楚的意識到,這個男人,根本不可能被他這麼簡單抓到……

  奪下槍,就換成了郭林指著宋東梁:「你這種人,我是最清楚的。對於鮑先生來說,你不是非死不可。但選擇跟警方合作……這條路,是你自己堵死的。」

  「……所以,你根本不是警察。」

  「曾經是。」郭林說這句話的時候,抬頭看了阿松一眼:「我跟鮑先生演這一出,原本是為了以後能跟宋老闆合作的更緊密,可惜了……

  然而宋東梁的眼睛都要瞪出血了:「你設計我!」

  「老宋,沒人逼你選這條路。」突然傳來的聲音,在破屋中響起。屋內所有人聽見這句話,臉色都是一變,尤其是阿松。

  郭林舉著打開免提的手機,鮑峰對於這裡發生的一切,根本了若指掌。

  如果說之前只是懷疑,到此刻,阿松算是明白自己無意中闖了大禍。

  鮑峰根本沒有受傷,郭林當然也沒有蠢到對鮑峰出手,這所有的事是倆人計劃好的,為的是試宋東梁,只要他不走跟警方合作的這步,鮑峰很可能會保他。而如果他選擇跟警方合作,也會將手上保留的證據交出來,這樣也可以理所當然的斷了鮑峰的顧慮和後患。

  而他的出現,顯然是在計劃之外。

  阿松心裡有點打鼓……

  郭林打著手機:「鮑先生,接下來,你想怎麼安排。」

  「你看著辦吧。」

  鮑峰這人太聰明,根本不會留下任何的指令和把柄。郭林重新看著宋東梁:「宋老闆,你是要我動手,還是自己來。」

  阿松悔的腸子都快青了,他完全沒想到事情的發展竟然是這樣的,一想到自己偷雞不成蝕把米的現狀,他就恨不得撲上去把郭林撕碎。

  他早該知道,郭林沒那麼容易對付!

  但是阿松並不知道,在郭林的計劃中,他的出現並不是意外,他想到了郭林的第二步,卻沒想到郭林的第三步。

  既然喬加明確提過阿松將來是個麻煩和隱患,他就不可能再留著他讓喬加膈應。

  尤其是……還有今天的帳!

  鮑峰沒聽到郭林開槍的聲音,是不會掛線的,這件事所有人都知道。所以在郭林和宋東梁對峙的這段時間,沒人試圖打破這種對峙的局面。

  宋東梁不動,是因為郭林的槍對著自己,郭林不動,是因為他現在掌握著最有利的局面。

  而阿松,是最想離開的那個。

  這種情況,他留下也落不到任何好處。如果從剛才開始,鮑峰一直都聽著這裡的情況,那他現在真的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既然這裡有你,我先走了……」阿松這話是對著郭林說的,說完,他人也開始往門邊走。

  郭林沒攔他,因為有人在門口等著他。

  阿松回頭的瞬間,看到了身後的人。瞬間,他整個人都陷入了錯愕當中。

  守在門口的,是耿偉。他臉上還帶著血跡,但是神志非常清明。而在他的身後,瞬間亮起了三四輛警車。

  「阿松,辛苦你了。」耿偉持槍的手很穩,笑容卻很冷:「不是你,我還沒機會把這些人,一網打盡。」

  郭林這時候也突然大喊了一聲:「阿松,你竟然帶警察過來!」然後,他切斷了電話,扔掉了手上的槍。

  如果不久前的阿松只是錯愕,現在,幾乎是恐懼。

  他下意識的往後退了兩步,然後轉頭看了一眼身後的郭林,甚至連邊上的宋東梁,也是一臉震驚。

  耿偉一只手用槍指著阿松,另一只手從腰上摸下手銬,一句廢話都沒有的直接把阿松拷上。

  而他震驚的表情,也充分滿足了耿偉的報復心態:「你連警察都敢打……膽子也是很大嘛!」

  耿偉身後的幾輛警車分別下來了幾個警員,這屋子裡包括阿松那幾個手下,郭林,宋東梁一起,都被衝進來的警察拷上了手銬。

  只有一個人例外,就是角落裡的喬加。

  郭林在耿偉出現後,視線就一直集中在喬加身上,甚至在他整個人被反押在地上的時候,都沒有移開視線。

  但是就像剛才一樣,現在的郭林不能開口,不能關心,更不能去查看喬加的情況。

  耿偉能夠感覺到郭林的憂心,他拍了一下後者的肩膀,無聲的傳遞著自己會照顧喬加的信息,然而即便如此,郭林再被押上車的時候,臉色依然很難看。

  他不能開口,是因為喬加的身份不可以曝光,哪怕僅僅是一絲的可能性,都不可以。

  之前鮑峰一直聽著他們之間的對話,郭林不敢輕舉妄動,之後在阿松的面前,他也不能表露出任何的信息。

  現在從台面上看,似乎是阿松為了搶攻找人盯著他,所以才撞見了跟宋東梁的會面。而耿偉是跟著阿松找到了這裡的,由於喬加跟阿松之間的嫌隙,導致了整個計劃徹底失敗。

  如果郭林在剛才喬加被打或之後有任何的異動,那麼喬加是線人的事,就等於被揭穿了。

  阿松和宋東梁都還是活口,郭林賭不起……

  他賭不起喬加,喬加賭不起喬簡。

  鮑峰這個人心狠手辣到了極致,對所有背叛自己或者礙事的人,幾乎都是趕盡殺絕,一旦被他知道,喬加有可能出賣過他,那麼倒霉的絕對不僅僅是幾個人,他絕對不會放過喬簡。

  比起凡事還需要思考權衡一下後果的喬加,郭林對喬加身處的環境和危機,清晰到甚至根本不用想……

  他會直線化的把所有問題都考慮進去,哪怕是下意識的行為,都會被他腦子裡太過清醒的顧慮而克制住。

  而這一切,郭林認為喬加是懂的。

  所以即便被打成那樣,他始終沒吭一聲,甚至沒有對郭林流露出絲毫的求助或者質疑。因為喬加對郭林的信任也已經成了習慣……即便他們兩個曾經都經歷了一次分崩離析,但有些東西是融在骨血之中的,越是最危急的時候,越會替代本能。

  郭林和喬加擦身而過時,感覺角落的喬加似乎動了一下。

  阿松和宋東梁都在還沒反應過來的情況下,被押上了警車,而喬加帶著一身的血污,被兩個警員架了起來,耿偉在確認所有人都被送上警車後,才開始著急的打電話叫救護車。

  他衝過去扶著喬加的臉,試圖把喬加叫醒:「喂!死了沒?醒醒,你撐下去。」

  喬加很緩慢的抬起頭看了耿偉一眼,然而只是抬起頭,眼神卻沒有任何焦距。他的身體還可以輕微的移動,腦子卻已經徹底失去了思考的能力。所以對於耿偉的喊聲,喬加只是應激性反應的找了下方向,但很快,就連這點事都力不從心了。

  下一秒,他就徹底垂下了頭。

  耿偉看他的樣子就覺得要糟:「媽的,救護車呢?!我不是要你們提前安排一輛,車呢!」

  他的聲音在喬加的耳中越來越小……最終,徹底消散。

  而坐在車上的郭林,透過車窗看著外面一臉焦急大喊的耿偉,覺得心裡有什麼東西一直往下掉。

  喬加,你撐住……

  ——無論如何,你都要撐下去。

  郭林從來不信神佛,但是這一刻,他緊緊交握的雙手,不自覺的就抵在了眉心。

  如果上天真的有什麼神仙能夠聽到乞求,他願意付出任何代價。

  ——讓他撐下去……

  即便喬加不算什麼好人,即便他們做過太多的錯事。但是只要喬加能夠度過這一劫,郭林真的願意拿所有的以後去換。

  當不了警察,報不了仇,抓不到鮑峰,這些他都可以承受。然而,喬加出事,超過了他所能承受的範圍。

  直到這一刻,郭林才清楚的意識到這點。

  他跟喬加之間是算不清楚的糊塗賬,以前算不清楚,以後,恐怕也沒機會了。但只要彼此活著,就什麼都還有希望。

  所以,喬加,活下去……哪怕再辛苦,再累,也要活下去!

  你聽見了麼?

107

  審訊室裡,郭林一個人安靜的坐在椅子上,臉上沒有多餘的表情。

  當門被推開,耿偉和另一名警員走進來的時候,郭林第一句話:「怎麼樣。」

  沒有主語,沒有點名,但耿偉很清楚他在問誰。

  「在醫院了,已經交代了無論如何要保住他的小命,放心……暫時沒事。」

  「暫時?」郭林皺眉:「就是還有危險?」

  耿偉第一次見到郭林這麼難纏,他嘆了口氣:「用醫生的話說,醫學上沒有絕對,沒人能給保證。不過除非醫院地震或者地球爆炸,不然他小命應該算是保住了。」

  這要是擱在以前的郭林,是絕不會自討這個沒趣的。

  耿偉翻白眼的動作讓郭林終於冷靜了一點,他一直懸在半空的心總算勉強往下放了放,他長出了一口氣,身體也不自覺地放鬆往後靠了靠:「我還是第一次在這個房間裡,用這個角度看周圍。」

  「那恭喜你有全新的體驗了。」耿偉的回答則是一聲冷笑:「你要是知道現在外面有多少人等著進來參觀你這個樣子,我大打賭你沒這麼好的心態。」

  「時至今日,路不同。」

  自從知道喬加的情況已經穩定,郭林的神經也不像剛才那麼緊繃了。對於現在所遭遇的一切,他都沒有任何的抱怨和後悔,只是心裡有點唏噓,但這就是人生,從來沒人可以承諾,自己不會早於突如其來的改變。

  耿偉看了郭林一眼,沒多說什麼,他很清楚這個哥們兒從來不是個怨天尤人的性格。

  現在,恐怕郭林只希望趕緊結束問訊……

  他翻開面前的筆錄:「現在懷疑你非法持有槍械,認不認?」

  「不認。」

  耿偉似笑非笑的看著郭林:「在破屋發現的槍上有你的指紋,你怎麼解釋?」

  「我是被抓到那裡的,醒過來之後就看到一個不認識的男人把槍塞在我手裡,我立刻就丟掉了。那把槍上肯定不止有我的指紋,不能就把槍算到我頭上。」

  郭林的解釋簡直無懈可擊,不過聽到他說跟宋東梁根本不認識,耿偉還是默默的在心裡吐了句槽。

  這小子睜眼說瞎話的水平真的是殿堂級的……

  「宋東梁是通緝犯,你和他有什麼關係?」

  郭林皺眉:「我剛才已經回答這個問題了……我不認識他。」

  「不認識他幹嘛抓你?」

  「這個問題你應該去問他……」郭林臉上開始浮現不耐煩,說好的只是過個場,耿偉這麼投入的刨根問底,有什麼勁兒?

  然而他對面的哥們兒依然不準備放過他,耿偉甚至拍了下桌子:「老實交代,別耍花樣。」

  三百年難得一遇他能審郭林,錯過了這次天知道有生之年還有沒有這個機會……

  耿偉連合理病假的機會都放棄了,就為了過把審郭林的癮,怎麼可能這麼容易放過。

  而在看穿耿偉的心思之後,郭林本來就不怎麼充足的耐性更是加快了消耗的速度。他用手指敲了一下桌面:「我之所以會出現在那裡,是因為我有個蠢貨朋友,明明給他發消息,通知他來幫忙,但是那個蠢貨朋友從頭到尾都沒反應……所以才給了別人機會,把我綁到那兒……

  耿偉眉角有點抽筋:「你跟宋東梁要是沒有私人恩怨,他會針對你?」

  「私人恩怨沒有,真要說,也是因為我那個蠢貨朋友……我擔心他為了報仇做出什麼缺心眼的事,所以才會被他盯上。」

  他一口一句蠢貨朋友,字字句句都在挑戰耿偉的神經。而另一個警員早就坐不住了:「什麼蠢貨,說名字!」

  「名字?他叫……

  郭林眼看就要把耿偉兩個字吐出來了,被對面原本還一臉得意的男人一把攔下:「行了行了,這次就先放過你小子,以後行為注意點,別惹事。」

  耿偉早就該知道比嘴皮功夫,他根本不是郭林的對手……

  沒討到任何便宜還吃了一嘴癟,耿偉一臉不爽的招呼旁邊的警員帶郭林離開審訊室。

  而另一個警員還在懵逼:「耿偉,就這麼放了?」

  「不然呢?你有證據麼?」

  沒證據幹嘛要審……

  對方揣著一堆懷疑但是沒敢問出口,眼見耿偉臉色不善,他也無意去捅馬蜂窩。

  而直到耿偉把門打開,郭林看到外面的沈軍,才知道起碼耿偉說外面一堆人等著他這句不是胡扯的。

  他以前的很多同事竟然都站在門口,看見郭林出來的瞬間,大家表情都有些尷尬。反而是郭林的態度很自然,他一句話都沒說,只是靜靜地環顧了一圈,最終在看著沈軍的時候,很輕的點了下頭。

  他已經失去了敬禮的資格,但內心,他依然自認是沈軍手下的人。

  沈軍的表情很複雜,曾經無數次,他自己抽著煙的時候,會忍不住後悔,後悔還讓郭林跟的那麼緊,也會後悔他放的太遠。如今物是人非,沈軍心裡的百感交集,幾乎沒人可以體會。

  可悲的是,他們之間連多說上兩句話,都不合適……

  郭林本來以為自己是沒勇氣再走進警局的。畢竟這裡承載了太多他的過去,也承載了他對太多人的記憶。然而真到了這一刻,他竟然比想像的平靜。

  ——發生的事,沒有人可以改變。

  哪怕你後悔得歇斯底裡,既定的事實就是放在那裡的東西,否認,根本毫無意義。包括所謂的補償,內疚,也不過是為了平復內心的痛苦,而去給自己定了個目標。現實就是每天睜眼迎來的只有明天,除非你願意在某一天閉眼的時候做好準備再也不醒來,否則,該來的還是會來。

  重要的是,未來的時間要怎麼過,那些想做的事,該怎麼做……

  站在警局門口的郭林腦海中浮現這句話的時候,忍不住深吸了一口氣,然後很緩慢的慢慢吐出。

  他最後回頭看了警局一眼,每一處的細節都爛熟於心。郭林既沒有後悔,也沒有遺憾,因為視線調回前方後,他知道自己接下來的目標,也很清楚目的地在那裡。

  最重要的是,他知道誰會等在那裡。

  耿偉既然承諾了郭林會給喬加盡可能好的安排,就一定會盡力。所以做為活這麼大竟然第一次住在單間病房的喬加來說,還真是前所未有的體驗。

  雖然,也帶著幾分遺憾……

  「唉,也不知道能在這兒耗多久,多申請幾天行不行?」

  喬加的自言自語飄散在空中並沒人回答,他本來想撇嘴,卻不小心扯到了傷口,瞬間又齜牙咧嘴起來。

  郭林推開門,看到的就是一臉扭曲表情的喬加。

  他正以一種很奇怪的姿勢在夠床邊櫃子上的水杯,可能是怕弄疼自己,角度彆扭的可以。

  所以他下意識的加快兩步走到櫃子邊,將水遞給喬加。

  後者很自然的回了一句:「謝了耿偉,你今兒挺早。」

  一瞬間,郭林的全部動作都僵硬住了!

  他迎著陽光的角度看著喬加的眼睛,發現裡面並沒有任何的焦距,舉手在喬加面前晃了晃,發現一潭死水的眼睛裡,依然毫無波瀾。

  然而,他的動作卻引起了喬加的注意。

  坐在床上,端著水杯的男人皺起眉,試探性的往郭林的方向側了一下:「……郭林?」

  耿偉之前已經知道他眼睛的事了,沒道理還會試驗他。在這種時候能做出這種事的,除了郭林,他也不做其他人想。

  郭林拉過旁邊的椅子坐下,盡量平復自己的語氣:「怎麼回事?」

  「啊?」喬加先是愣了一下,然後才反應過來郭林問的是自己的眼睛。他聳肩一笑:「我也不知道,醫生安排了檢查,還沒出結果。」

  「醒來就這樣了?」

  「嗯……

  郭林閉上眼睛,緊抿著雙唇並沒有說話,他四肢有點發冷,但是還算冷靜。喬加下意識伸出手想摸郭林,被他一把握住後,兩個人分別都有些雜亂的心跳,都逐漸平復下來。

  他從喬加手上接過水杯:「……一點都看不見了?」

  「有點感覺。」

  喬加眨了下眼:「有點影子,醫生說不用特別悲觀。」

  其實剛醒過來的時候,喬加是結結實實嚇了一跳的。那時候甚至連耿偉都不在旁邊,他一個人醒過來卻覺得跟沒醒過來一樣,那種感覺特像鬼壓床。

  甚至,他一度以為自己做了個噩夢還沒醒。

  但是很快,身上的所有地方的疼痛感就提醒了他,他也是消化了一會兒才接受了眼瞎的事實。

  然後他就開始大聲嚷嚷,直到把醫生護士都叫過來了,醫生給檢查過之後,說他可能是因為後腦重創的緣故,視線會受到影響,具體情況還需要檢查,但一部分頭部有創傷的人,會出現這種情況。

  郭林嘴裡發乾,就把喬加杯裡剩下的水喝了,他猶豫了一下才開口:「是……永久性的麼?」

  「不好說,醫生也沒說……不過既然不用太悲觀,估計不是。」

  喬加記得當時跟他解釋的醫生語氣還算輕鬆,不知道是醫生見慣了生死還是為了安慰他,反正,喬加真沒覺得,醫生將這事兒看的很嚴重。

  郭林聽到喬加這句話終於有點坐不住了,他站起來:「我去問一下。」

  兩個人相握的手分開時,喬加因為失衡晃了一下,郭林趕緊扶了一把,無意間掃到喬加身上的紗布,心裡又是一緊。

  「你等等,我一會兒回來。」

  「哦。」喬加點點頭。

  受傷生病的人都會比較乖巧,要不是親眼看見,郭林幾乎不相信眼前這個安靜的有點過分的男人是喬加。

  不過喬加自己是不太承認的,他覺得自己只是麻藥還沒退導致反應特別遲鈍而已……

  郭林後來也沒告訴喬加,自己去找醫院的時候,態度實在不怎麼好。在病房內還算冷靜的狀態,在離開病房之後立刻崩潰。

  他在醫生絮絮叨叨的解釋中,手心裡全都是冷汗,甚至對於聽到的每句話,都需要在腦子裡轉幾圈之後,才能消化具體的意思。

  好在,醫生的總體意思是,喬加的情況並不嚴重,應該是暫時失明,過段時間就會慢慢恢復。因為他的眼睛並沒有任何的外傷,顱部CT也顯示沒有內傷。

  但是具體什麼時候會恢復視力,醫生卻沒有把握。

  「實話說,這種情況,一兩天就好的也有,一兩個月才好的也有……要看他受傷的時候,外力有多大,不過既然他現在能看見模糊的影子,應該不會特別久。」

  雖然這種含糊的說法讓郭林很暴躁,但總體說來,喬加不用從此做個瞎子,已經算是個能讓他滿意的答案了。

  所以,在他回到病房之前,他去買了點吃的。然後在喬加差點等的不耐煩之前,回到了病房。

  黃昏的陽光不刺眼,但是很容易讓人恍惚。喬加一個人靜靜的坐在床上,側臉的輪廓透著不太常見的疲憊,甚至有一點脆弱。

  窗簾被晚風帶起來,驚動了喬加,後者微微側了下頭。

  郭林拎著吃的坐在喬加的病床邊,默默坐下。

  而喬加只是下意識的確認:「回來了?郭林?」

  稍微潤了下嗓子,才有了重新開口的勇氣,郭林的表情和聲音幾乎完全匹配不上,至少,聲音是非常冷靜沉穩的。

  「曾經你靠直覺就能知道是我,現在功力退步了嘛……

  喬加皺眉:「可能渾身都疼,弄得我有點遲鈍了。」

  「很疼?」

  「嗯,從頭到腳……」阿松那個混蛋下手實在太狠,喬加現在渾身跟散架真的差不多,而由於眼睛失明的緣故,導致他身上的觸覺更敏感了。

  換言之,疼痛感其實是加倍的。

  郭林嘆了口氣:「怎麼才能讓你舒服點?給你叫護士?」

  「護士?我對女人又沒興趣,你叫來幹嘛?」喬加不爽的皺眉,然後低聲補了後半句:「……喊那些沒用的人,還不如你過來給我舔舔,聽說口水止疼……

  仗著自己受傷,喬加膽子也比之前大了一些。竟然扯了一句玩笑……

  畢竟從再見面開始,他們兩個之間都是如履薄冰,小心翼翼。現在大劫剛過,麻藥沒退,喬加認為自己有十分完美的犯罪理由。

  只是他沒想到,隨口的一句話,竟然真的換來了郭林一吻。

  他脖子上有道口子,不太嚴重,郭林湊過去,靜靜的吻著,帶著幾分不捨得的心疼。

  這下,反而是喬加不會說話了。

  病房裡安靜的沒有任何聲音,喬加目不能視,窗外夕陽無限,一切在郭林的眼裡,卻溫柔的好像一場夢……

108

  喬加從來沒想過,尷尬這個詞,會出現在他和郭林之間。所以當真正面對這種微妙的氣氛時,他甚至有點無所適從。

  郭林直起身時,喬加因為太慌亂,差點把手邊的杯子摔到地上。幸虧是郭林的反應比較快,直接一把抓住了。

  「那,那個……有點渴……」因為看不見郭林的反應和表情,喬加比平時不自然的多。雖然,他現在有點慶幸自己眼睛看不見,因為如果面對面的看著郭林,他更不知道該怎麼反應。

  畢竟,他們現在的關係,連到底算什麼,都不好說。

  比起喬加這麼明顯的尷尬,郭林的心態反而平和很多。雖然剛才的舉動多少帶點一時衝動,但是真正做完,他並不後悔。

  按住喬加想再去摸水杯的手,郭林很輕的嘆了一口氣:「喬加,我們談談吧……

  「談?哦……

  喬加先是愣了一下,然後盡量裝作沒事一樣的笑笑,滿臉都是配合的表情。

  這麼嚴肅的語氣……總覺得談的不是什麼好事。

  內心吐了句槽,喬加面上依然很平靜。只是他並不知道現在他所有的情緒都因為失明的原因浮現在臉上,所以郭林可以說看得一清二楚。

  之前每個人都陷入在自己的痛苦之中,並沒有用太多的時間去注意對方。郭林也是後知後覺的意識到,其實喬加改變了很多。

  然而這種改變,他是無法撇清自己的原因的。

  「劉宇的事……還沒聽你跟我具體……說過……

  郭林話剛出口,喬加結結實實的愣了一下。劉宇這個名字,在他和郭林之間就如同某種禁忌,之前大家都刻意避開,現在郭林突然提起,喬加心底一直故意忽略的沉重,又再次浮上心頭。

  他沉默了很久,才緩慢的嘆口氣。

  ——有些事,逃避根本沒用。

  「劉宇因為你的事,每天都來找我麻煩,還刻意當著其他人的面,估計是鮑峰對我起了疑心,所以特地把我抓過去,想試我。我根本不知道,那時候劉宇已經是他們的目標了……他們問我到底認不認識劉宇,我否認,他們就開車撞死了他……

  「……所以,你只是否認了跟劉宇的關係。」

  郭林這句話並不是疑問,只是一句簡單的陳述。喬加很小幅度的點了下頭,沒有再解釋任何事。

  郭林從床邊站起來,走到窗戶邊,嘗試著讓自己呼吸點新鮮空氣:「劉宇剛死的時候,坦白說,我真的沒辦法接受。接受不了因為自己大意導致他被殺的事實,也沒辦法接受……這件事多少有你的責任。」

  這種談話方式實在很辛苦。

  喬加覺得自己簡直跟脫光衣服被人遊街一樣,嚴格說,遊街對他來說都要輕鬆一些。現在聽著郭林說的每句話,都好像凌遲一樣,不死,但是難受得要命。

  可就算難受,喬加知道自己也必須聽下去,這是他該受的。就像郭林說的,這裡面,有他的責任,他否認不了。

  所以,喬加依然是沉默的點頭。他知道,郭林現在不會比他舒服多少……

  「而之所以我將一部分責任怪到你身上……是因為,要我承認劉宇的死純粹是我的過錯,這份愧疚感實在太沉重了,我……有些承受不起。」

  郭林的話讓喬加瞬間抬起了頭,雖然他看不到郭林,但是尋著聲音的方向,喬加臉上是毫不掩飾的震驚。

  他有些聽不懂郭林到底在說什麼……

  而郭林並沒有看喬加,就算他明知道此刻喬加看不到他臉上的狼狽:「劉宇的死,不該怪你,責任其實在我。是我在那段時間,過多的考慮我們兩個人的立場,從而忽略了身邊人可能涉及的危險……是我將鮑峰那些人想的簡單了。」

  「不是……」喬加下意識想否認,但是很快就被郭林打斷了:「對付那些人,本來也不是你的責任,是我強拉你入伙,本來也不應該把失敗往你身上算。但是那時候讓我承認這些……我實在沒辦法……

  郭林也是在那時候才意識到,自己的承受力遠不如看起來的堅強。

  有些痛苦,是超越心理極限的,肉體上的折磨還可以靠昏迷去激活保護。內心的煎熬是一種只要你還在呼吸,就會如鬼魅一樣如影隨形著你的東西,一旦承認了,就等於永遠掙脫不開,徹底淪陷。

  所以某種程度上,郭林是感謝鮑峰那幾針毒品的……如果那時候他的意識不是混沌喪失的狀態,很可能,他現在的情況會更糟。

  但是,他這套理論顯然喬加並不能接受。他甚至試圖從床上站起來,由於看不見周圍的環境,險些栽倒地上。

  郭林被他的樣子驚到,趕緊過來扶他,卻被喬加一把抓住:「不是我設計你幫我殺駝子李,你不會被停職調查。那樣劉宇就不會為了你的事,一天到晚找我的麻煩,鮑峰也不會注意到他。郭林……劉宇的死我從來沒想撇清過,我知道是我對不起你……

  「喬加。」郭林覺得他情況不對,試圖讓他冷靜下來,沒想到喬加的反應變得更激烈了:「我撇不乾淨,你也是。郭林,不要說鮑峰那伙人的事跟我無關,你也別想把我摘到一邊去,我不需要!」

  「喬加……你冷靜一點……」郭林眉頭緊皺:「我剛才說的那些話,就是為了告訴你,劉宇的事……你可以放下了……

  因為那本來也不該是喬加扛在肩頭的東西。一直以來,他表面上看起來為喬加好的做法,可能在事實上,都是在給他壓力。所謂的正義和罪惡,黑與白,不該是他強行灌給喬加的東西。大概是他太希望兩個人可以走在一起,以至於,無意中忽略了喬加內心真正的恐懼。

  ——原本就是不同的人,也不該走上完全一樣的路。

  這點,郭林是在感染毒品之後才想明白的。

  當他逐漸回憶起在小屋中,喬加跟自己過得那幾天幾夜,很多以前沒想通的,都突然豁然開朗了。

  他不希望喬加一輩子背負著這些,就像之前他為了救耿偉,竟然走那麼冒險的一步棋。郭林無法否認在那一刻內心的震動和恐懼,更多的,是對自己的責備。

  喬加不是警察,從來都不是……他只是個普通人,這些九死一生的事,也不該成為他的責任。

  然而,喬加聽了郭林的話後,只是突然笑了,他搖了搖頭:「郭林,你錯了……我放不下的,從來都不是劉宇。」

  他找不在到郭林的方向,只能死死抓著郭林的胳膊:「我放不下的是你。」

  他們之間歷經過太多的事。死過,活過,死去活來過……

  這些已經嵌在彼此的骨子裡了,抹不掉,也剜不去。曾經喬加固執的希望更跟是郭林在兩個世界裡尋找交集,在發現行不通之後,幾乎是毫不猶豫的,他選擇了靠近郭林。

  這就是他喬加的做事風格,他不會一直徘徊在讓自己痛苦的分岔路口。這麼多年,他已經習慣了先做後想,因為行動在前,就沒太多時間去後悔和糾結,他也不願意去思考太多,反正,他的世界原本也不複雜。

  「你心裡裝著很多,你那些正義,你那些責任……以前我看不上,也計較過。但是後來發現那就是你心底摘不掉的東西,我也無所謂了……但是我告訴過你,我心裡裝不下。」喬加努力在腦子裡找合適的詞彙來描述自己的心情,口頭上的漂亮話,他永遠說得沒郭林好聽,所以這種正兒八經的談話,實在是難為他。

  但是這些話,喬加今天必須說,否則,他和郭林之間可能又要面對一次「錯位」。

  「我裝不下那些,也永遠在乎不起。但是沒關係,我裝的下你……你去完成你的責任,維護你的正義。我不需要理解那些,我只需要裝著你,最終,咱倆的目標依然是一致的。」喬加說著說著就笑了:「你看……就算我一輩子都做不了你的同事,我也依然是你最好的搭檔,而且是拆不了伙的那種。」

  而且喬加有自信,郭林再也找不到比他還靠譜的搭檔……無論是從腦子,還是從體力。

  喬加笑的嘚瑟,完全不知道他的這番話,讓郭林完全失去了反應的能力。

  ——喬加,你是不是有病?

  郭林嘴唇有點哆嗦,但是擠不出聲音。

  他其實想說,大老爺們兒怎麼能把這麼矯情的話說得這麼順溜,甚至有點想吐槽喬加把本來就挺尷尬的氣氛搞得更僵硬了。

  但是這些郭林統統都說不出口。他只想抱著喬加,把他壓在地上,通過感受彼此的溫度,感受彼此確實活著,來確認眼前這個人,是活生生的,而不是從那些狗血電視劇裡跳出來的幻覺。

  他跟喬加之間,或許談不上對不起或者虧欠。但就喬加今天的這番話,或許他郭林一輩子,都得欠著喬加。

  至少在感情上,喬加想的比他明白。

  在今天之前,郭林從沒有認真去思考過,感情這東西,到底是個什麼玩意兒……似乎是兩個人只要彼此在乎了,就很自然的會走到一起。大部分時間裡,他都是依靠內心的需求做選擇。

  不捨得就不鬆手,想靠近,就挨到一起。

  然而發生了許多事以後,郭林難免又會產生,感情會阻礙他做出冷靜判斷的想法,兩個本來毫無關係的人非扯到一起,顧此失彼之後,結果是顯而易見的。

  雖然他從未想過放棄,但是郭林不敢說,自己沒有怪罪過這份禁忌的「衝動」。

  可顯然,喬加沒有……

  即便這麼累,這麼辛苦。每次都要摸爬滾打才能在泥濘中掙扎著往前走,喬加卻始終甘之如飴。

  郭林想不通這世上怎麼會有喬加這種人,他也有些想不通,怎麼就是自己。

  ——但,幸好是自己。

  抱著喬加的郭林臉上不自覺的浮現出了幾分得意。他也不管懷裡的人因為不自在的拼命掙扎,水泥地板上的溫度並不討人喜歡,可郭林抱著喬加的時候,內心是頭一次,這麼踏實。

  喬加不知道自己那句話觸動到了郭林的神經。他覺得郭林自從不做警察之後,整個人都不太正常,兩個大男人這麼抱著實在有點彆扭,喬加甚至無法想像,如果這時候耿偉推門進來,看到這種景像,得是個什麼反應。

  終於,在這麼僵持了幾分鐘之後,喬加實在忍不住,在郭林耳邊擠出一句話:「大哥……讓我上個廁所,忍不住了。」

  郭林因為喬加的話皺眉愣了一下,隨後笑著鬆開了手。他把喬加扶起來,忍不住轉頭看了一眼外面的明媚陽光。

  多好,天還是亮的。

109

  郭林告訴耿偉,喬加視力情況沒恢復之前他不會離開醫院的時候。耿偉的表情很扭曲:「什麼叫你不會離開醫院?外頭的人你都不顧了?」

  鮑峰只知道他被抓了,可不是他被殺了。好幾天了,他不怕鮑峰找人?

  「所以我才跟你說……」郭林看著耿偉的表情充滿了同情:「你當然得把消息帶出去,就說我一直被扣著調查就行了。」

  這麼多年了,耿偉的反應還是這麼慢……

  「哎呦我就給你臉了!」讀懂了郭林的潛台詞,耿偉差點暴走:「你耗在醫院泡男人,外頭的麻煩都丟給我?!郭林我告訴你,我是人民的保姆不是你郭林的保姆,你使喚我別那麼順手!」

  憑什麼單身狗就要被欺負?郭林這是擺明了覺得他孤家寡人沒人罩?

  郭林的反應是把水杯往桌子上一砸:「他是為了誰受傷瞎眼的?讓你跟著阿松,你為什麼會被發現你以為我不知道?說了多少遍不讓你自己行動,你當我說話放屁!?」

  計劃中壓根就沒有耿偉被抓這一條。他本來給耿偉發的信息是直接留了破屋的地址,按照計劃,他最後出場來個一網打盡才是完美大結局。結果他就是不死心,非要自己查宋東梁的下落,自知跟著他會被發現,目標還盯上阿松了。這次要不是喬加反應快,耿偉到底會怎麼樣,誰都保證不了。

  實話說,當他看見耿偉被阿松推出來的時候,心裡也是沉了一下!

  明明之前交代了無數遍,耿偉就是沉不住氣。

  郭林這人就是太擅長一開口就懟別人的軟肋,五秒鐘前還咋呼的要命的耿偉就被這一句話戳得撒了氣,他撓了撓頭:「……那個,我也謝過了。」

  他看了病床上的喬加一眼。實話說,喬加為了他挨頓打的事,他心裡多少有點過不去。否則他不會這段時間把他當大爺一樣伺候的這麼好,郭林沒出來之前,病床,吃穿住用可都是他負責的。

  但是說到底,他和喬加之間亂七八糟的帳太多,沒有郭林骨子裡那份對喬加的深情,他也做不到跟個小混混推心置腹的,劉宇的死他心裡還沒過坎,所以一句道謝已經是他的極限了。

  郭林其實很清楚這裡面的關係,所以他也沒打算讓耿偉再做什麼。在他看來,拿著「救命之恩」使喚耿偉跑跑腿也就是極限了,大家坐在一起哥倆好,那是短期之內都不可能的事。

  也沒必要……

  他從來不覺得朋友的朋友都是朋友……這世上,只有敵人的敵人是朋友。

  耿偉被郭林將了軍,自然也沒什麼反抗的餘地了,他只能苦逼著臉嘆口氣:「好吧,就算外面的麻煩我幫你收拾了,你也不能一直在這兒……醫院裡人來人往的,你不怕被人看見?」

  「相對外面,這裡更安全一些。」畢竟喬加住院這件事是嚴格保密的。但他住的地方可不保險,無論是黑豹還是鮑峰都有太多人知道,除非他倆大門不出二門不邁,否則,出事的機率遠比醫院要高。

  耿偉聽郭林分析完,又覺得有道理。不過說到底,這也不是他能給意見的事:「那隨你吧,反正你也過來了……我樂得省事。以後他就交給你了,我本來也沒空每天往這兒跑。」

  這兩天耿偉一邊要應付沈軍他們,一邊還要抽空照顧喬加也是疲於奔命。尤其是喬加眼睛出問題這件事,給他造成的心理壓力還是挺大的。

  他這輩子出了孟哲,欠不了任何人的人情,連郭林的他都彆扭,更別提喬加的。

  所以,這世上最希望喬加恢復的人除了郭林,恐怕就是耿偉。

  耿偉的甩鍋在郭林這裡看就是「知情識趣」,反正喬加也不需要耿偉打招呼,在倆人簡單的交接完了喬加的情況後,耿偉很乾脆的甩手走人了。

  而看著郭林小心翼翼伺候喬加喝水吃飯的樣子,耿偉忍不住嘆口氣,自嘲得笑了。

  這世上只有一種關係會讓人心甘情願的「願打願挨」。可惜,屬於他耿偉的那個人,已經不在了……

  「走了?」喬加一直到耿偉走後才開口,郭林在喂他吃飯,由於身上有內傷,人也比較弱,喬加最近只能吃簡單的流食。

  他每吃一口就皺一下眉,這種嬰兒食品是在讓他反胃:「那家伙怎麼越來越貧了……

  半個小時前就來了,竟然膩歪了這麼長時間。

  郭林笑了一下:「人老了比較碎叨,我們應該對他寬容一點。」

  「他不是跟你差不多大?」

  不是同學麼?

  郭林又成了一勺粥,吹涼了送到喬加嘴邊:「耿偉雖然跟我同屆但是年紀比我大點。」

  「靠,原來是留級生……」喬加毫不掩飾臉上的恥笑。

  有些人天生氣場就是不和的,喬加和耿偉就屬於那一類,哪怕只聽見對方的名字,都渾身起雞皮疙瘩。

  郭林出於友情的道義,還是幫耿偉分辯了一下:「他不是本市的,外地很多學生的年齡都大一些。」

  不過這個話題喬加明顯不感興趣,畢竟念大學他壓根也沒體驗過……

  不過說到學校,他突然想起另一件事:「對了,這件事,你沒跟喬簡說吧?」

  郭林喂飯的手頓了一下,他看著喬加茫然無焦距的眼睛,挑了下眉腳:「你怎麼知道我跟喬簡一直有聯繫?」

  「廢話,那是我弟。」喬加冷笑:「你覺得他能瞞著我什麼?」

  「你查喬簡的通話?」

  一針見血的戳穿了喬加刻意營造的兄友弟恭假像,郭林篤定的表情如果被喬加看到,估計能氣吐血。

  所以,喬加再一次慶幸自己看不到。

  「就是個白眼狼……他哥我對他那麼好,怎麼就喜歡黏著你,奇了怪了!」在郭林出現之前,他弟乖得跟只小白兔一樣,什麼都聽他這個哥哥的安排,現在可好了,打電話報平安都直接找郭林不找他,死小子真是白吃了他喬加喂了那麼多年的白米飯。

  而喬加每次提到喬簡那種咬牙切齒的表情,都讓郭林覺得特別喜感。他又塞了一勺粥在喬加嘴裡:「他不給你打電話是怕給你惹麻煩……而且喬簡比你強多了,最近學業成績很好,你雖然不學無術,還真培養出一個大學生。」

  「大學生?」喬加突然從床上坐起來:「他跟你說的?已經考完了?!」

  郭林一把就將人按了回去:「沒考呢,不過摸底成績不錯,他也跟我談了想法,應該把握挺大的。」

  喬加自己雖然一輩子都看不上那些讀書的所謂知識分子,但是一直有個信念。喬簡必須走條好走的正路子。

  這段時間他被折騰的夠嗆,腦子根本不夠使,竟然都沒顧得上這個弟弟,沒想到,喬簡還挺爭氣……

  想起喬簡,喬加臉上忍不住浮出一抹得意的笑容:「那是,也不看是誰弟弟。」

  大概是喬加的表情有點欠,郭林又忍不住想打擊一下:「你知道他想考哪兒?」

  「考哪兒都行,上大學就行。」喬加無所謂的擺擺手,他本來也不在乎這些,在他的概念裡,大學就已經是很了不起的成就了,專業什麼的,本來也無所謂。

  喬加的瀟灑態度沒能維持住三秒,因為他突然反應過來這個問題是郭林問的。

  而郭林問的問題,多數都不是什麼好事……

  所以很快,喬加就反應過來:「那小子不會真去念警校了吧?!」

  「嚴格說,不算。」

  「什麼叫不算?!」

  「他想報公安大學。」

  公安大學?!那不是最大最好最出名的警校?!

  喬加五官都快扭曲了,他突然不管不顧的一把抓住了郭林的衣服,動作幅度之大差點把郭林手裡的粥碗掀了:「這一定是你陰謀,你從一開始就瞄上我們哥倆了,栽了我一個還不算,你還要把我弟賠進去!」

  他喬加的弟弟真跑去做警察,以後他不被人恥笑死……

  郭林任由喬加張牙舞爪的衝著他嚷嚷半天,但是聰明的沒回嘴。喬簡是喬加一輩子的軟肋,這時候,多說多錯。

  但是,郭林承認自己鼓吹喬簡去考公安大學是有私心的。

  他反手抓住喬加的手腕:「你弟要考警察,政審上是不允許直系親屬服刑的。所以喬加,你給我記住,任何情況下,你不能犯糊塗。」

  喬加這個人瘋起來,天王老子也攔不住。

  從這次他冒死救耿偉,郭林隱隱就有種感覺,喬加在某種時刻,是會選擇魚死網破的。他不一定勸得住喬加,但是為了喬簡,無論如何這個人總會顧及幾分。

  但是他口中的政審,喬加並不太懂:「什麼叫政審?」

  「就是政治審查,所有報考警察的學生,直系親屬必須沒有重大犯罪記錄……

  喬加皺眉:「這什麼破規定。」

  「這是合法規定。」

  郭林對喬加的用詞習慣性不滿,而喬加則是琢磨著郭林這幾句話的意思,心裡有點五味雜陳。

  所以說,人不能有太多牽掛……喬簡本來就已經把他栓了十幾年,現在又多了一個郭林,以後恐怕他想甩都甩不開了。

  兩個人一時間都沒說話,彼此沉默以對的坐著。大概過了一會兒,郭林才又想起手上的粥,又給喬加喂了幾口:「對了,你一會兒想幹嘛?」

  這碗粥喬加從中午嚷嚷到晚上,所以剛才郭林特地出去買的。三百年沒住過院,喬加很懂得把握時機謀取福利。

  郭林也已經做足了心理準備:「想提什麼非法要求,趕緊說。」

  「嗯……」喬加想了一下:「想洗澡。」

  自從郭林被鮑峰通緝,他就沒怎麼睡過覺洗過澡,再被阿松那小子一通折騰,身上混著傷還帶著血,都要臭了……

  但是這個要求結結實實的難為到了郭林:「你現在一身傷怎麼洗澡?」

  正常情況傷口不都是幾天不能下水,別提喬加這還是傷疊傷的。

  「不洗也給我擦一下吧,真的快忍不了了……」喬加的語氣難得有些可憐,雖然郭林明知道他是在耍手段,但是說實話,這個當口,他也實在沒法拒絕喬加。

  猶豫了一會兒,他嘆口氣:「行吧……我給你擦一下。」

  「得嘞!」喬加滿意的狂點頭,因為扯到傷口,還咧了下嘴。

  而當郭林把手上的粥碗放下時,再回頭,喬加的衣服都脫乾淨了……

  曾經的郭警官一臉黑線:「你動作還挺麻利。」

  「警民合作!」喬加無所顧忌的躺在病床上,臉上噙著得意的笑容。至此,他終於發覺了眼瞎的不好。

  ——想必郭林現在的臉色,一定是非常精彩的!

110

  郭林給喬加擦身的過程,簡單來說就是不可描述……

  因為郭林也從來沒這麼伺候過一個病人,難免有些手忙腳亂,尤其喬加並不是個配合度太高的人,折騰到最後,倆人都是一身汗不說,喬加更是疼得齜牙咧嘴的罵了半宿。

  不過,就是這樣的幾個小時卻讓喬加特別知足。

  雖然明知道外頭的腥風血雨並沒有真的結束,但是在他內心,多少會有一種以後都是這種歲月靜好的錯覺。

  就像失去視力是毫無防備的一樣,喬加恢復視力的時候,也毫無預警。

  就是他某次睜開眼的時候,突然覺得眼前有了光亮,再然後,緩慢的,他就能看到比較靠近自己的東西了。

  當時他第一個反應是去找郭林,不過可惜的是,他瞎的時候和他看見的時候,郭林第一時間都不在。

  郭林當時在外面接電話。

  這通電話是耿偉打過來的:「阿松說他願意指證鮑峰,但是鮑峰身邊真正讓他參與的事情並不太多,價值性一般,你怎麼看?」

  「抓不到鮑峰的把柄,他就沒什麼用。」

  「那怎麼辦?我留不了他多久了,你們沈隊見天的跟我要人。」

  「不行就用他換宋東梁,反正你那邊也扣不住兩個人……其餘的不是我們操心的事。但是你得確保我和喬加的身份不能出問題。」

  郭林本來也沒打算用到阿松,那晚上的結果,無論這小子是被亂槍打死還是被抓,也都是自食其果。

  耿偉在那邊沉默了一會兒,然後才開口:「你的身份沒問題……但是喬加,我不能做保證。」

  郭林的眉頭瞬間就皺起來了:「什麼意思?」

  「我也是後來才知道,阿松那小子在外頭還安排了一個守門的,抓捕的時候太混亂,那小子趁亂溜了。我們確實是按照劇本演的,所以你的身份基本安全,但是喬加為我出頭這件事,跑得那個知不知道就不好說了……

  雖然耿偉已經抓緊派人在找那個小混混,但是一時之間,很難逮到人。

  何況已經過了這麼多天,他說沒說出去,誰都沒法保證。

  耿偉的話讓郭林的心裡立刻就沉了一下,他想了一會兒:「看來鮑峰那邊我得抓緊回去,阿松身邊的人我還有辦法查,得盡快把人找出來。」

  「還有,杜子平那邊,你打算怎麼著?」

  「計劃繼續。」

  「郭子……」耿偉已經很久沒這麼叫過郭林了,突然這麼一聲,叫得郭林有點愣神。但是說話的人並沒察覺到手機的另一頭有任何的不對:「其實,有些事我們盡力就行,你不是非要扛到最後……

  經過這一次,其實耿偉也想了很多。

  實話說,這次如果不是喬加,可能耿偉已經蓋上殉職的國旗的。耿偉不怕死,也不後悔自己做的選擇,但是人經歷了生死一線之後,往往對很多事情的看法會不一樣。如果郭林失去不起他,其實耿偉身邊也只剩下郭林這一個過命的兄弟了,他不希望最後大家都賠進去,那樣的正義,即便得到了也是毫無意義。

  郭林能理解耿偉的想法,但此刻他已經沒有任何退路:「已經到了這種地步,如果我們放棄,下一次想要抓他們,只會付出更慘烈的代價。」

  而這個道理,耿偉自己也是清楚的。

  所以得到了郭林的答復,他也沒多說什麼,只是簡單的回了一句:「好,那就聽你安排。」

  郭林掛線之後,又靜靜的在樓道裡站了一會兒。

  現在宋東梁已經在警方手裡,鮑峰就是個甕中之鱉,想什麼時候抓他,也不過是警方這邊的計劃什麼時候收網而已。鮑峰自己應該也很清楚,宋東梁出事,相當於他被逼到了懸崖絕境,如果他後頭的人不出面,他絕對沒有脫身的機會。

  所以,是終極一戰了……

  郭林眼睛下意識的瞇了起來,孟哲,劉宇,你倆但凡在天有靈,都要保證這最後的一局,順順利利!

  等郭林再推門進入病房的時候,喬加的視力剛好恢復到可以模糊的看見一個人影接近自己。

  他下意識的在自己眼前晃了晃手,然後抬頭對郭林說:「幫我叫醫生吧,我視力可能恢復了。」

  郭林先是一愣,隨即有點無奈的嘆口氣。

  偷來的半日浮生真的太快了,他和喬加都知道,離開醫院,一切就必須回到正軌的軌道上去,而他們面臨的,依然無處不在的危險。

  喬加的視力情況很好,醫生做了檢查之後,確認他三天之內就會逐漸恢復到原本的狀態。至於他身上的傷,也因為喬加一直不錯的體質恢復良好,根據醫生的判斷,不用幾天,喬加就可以出院修養了。

  兩個人回到病房的時候,都沒說話。

  喬加坐在床邊不知道琢磨著什麼,而郭林則是隨手抓了一個橘子剝起皮,雖然剝完了自己也不吃。

  「鮑峰那邊,你打算怎麼辦?」

  最終話題還是喬加先開的,避免不了,還不如坦然點面對。

  郭林的動作並沒有停下來:「我想宋東梁這件事對他來說會是很致命的打擊,我們等待的合適時機,應該差不多要到了。倒是你那邊……黑豹你準備怎麼解釋?」

  「我不需要解釋什麼……我跟阿松過不去誰都知道,宋東梁手上拿著鮑峰的命脈,我摻和一腳,也是合情合理。」

  「不過有件事,我得告訴你。」郭林下意識的把手上的動作放慢了,他猶豫了片刻,最終還是開了口。

  喬加覺得郭林要說的不會是什麼好事:「什麼?」

  「那天耿偉的抓捕跑掉了一個阿松的小跟班,不確定會不會給你惹麻煩。」

  雖然面上看,喬加給阿松抓的人一個跑路的機會,似乎也不是完全講不過去的事,但麻煩的是耿偉的身份是警察,無論如何,喬加也沒有幫耿偉開脫的理由。

  喬加因為郭林的話陷入沉默。

  顯然,他也覺得這個麻煩不小……主要是,黑豹已經對他起疑了,人怕的就是聯想,尤其是靠違法犯罪發財的這幫人,有一點風吹草動,那是寧殺錯不放過的。

  郭林看著喬加的臉色,就覺得這裡面可能還有內情:「你那邊是不是有事?」

  「也不算什麼事……我會應付過去的。」

  他沒打算什麼都跟郭林報備,最重要的是,這些事郭林其實幫不上他。

  郭林本來是想繼續追問的,但是最終,他沒開口。眼前的局面,信任是他和喬加之間最大的武器,破掉了這個,這場棋局,他們其實沒有必勝的把握。

  所以,最後他只是拍了下喬加的肩膀:「有需要我幫忙的地方,直接開口。」

  「說到幫忙,你還真有可以幫我做的。」喬加因為郭林的話,突然想到了一個打消黑豹疑慮的好辦法。

  只不過,這法子不太好看,也有點冒險……

  郭林並沒多想,完全是很直接的接下了他的話:「什麼事?」

  結果等喬加說完了自己的計劃,郭林的臉色瞬間就沉了下去:「太危險了,而且你現在的身體也撐不住。」

  「你又不是阿松,還準備真打?何況我現在服化道齊全,錯過了這次,下次你還得假戲真做,更不劃算。」喬加想的倒是開,反正在郭林手裡,他也不信這人會對他下狠手。

  喬加的話其實有幾分道理,但是郭林還是沒辦法直接就同意。他站起來走到窗邊,來回溜達了好幾個來回,腦子裡轉了無數個念頭,但坦白說,並沒有一個,好過喬加說的。

  所以,沉默了十分鐘後,他轉頭看了喬加一眼:「你確定你可以?」

  「這種程度,小意思……

  從倆人認識到現在,這種戲碼都合作了無數回了,喬加簡直駕輕就熟。

  其實,將來不做小混混他也可以考慮去做個演員,切身體會職業小混混,不需要台詞不需要指導,閉著眼睛都能來。

  何況,喬爺這賣相還是相當不錯的……

  腦子思維一發散,喬加臉上不自覺也浮上了一抹帶著得意的笑容。只有郭林看著他忍不住皺起眉,挨打這種事,有什麼可高興的。

  ——阿松那小子該不會真的把喬加打傻了?!

  喬加的計劃其實很簡單,趁著他身上的傷還沒好,郭林把他抓了,就說宋東梁這件事,是他故意插了一腳,破壞了阿松和郭林的計劃,因為連累郭林蹲了好幾天局子,所以郭林出來第一件事就是跟他過不去,人抓起來修理了一頓,只是最後留了一口氣給黑豹,算給他個面子。

  這個計劃有幾個好處,一來,能解釋喬加這麼多天失蹤的問題,二來,能讓黑豹名正言順的跟鮑峰再起一次衝突,三來,能讓郭林在鮑峰面前摘的更乾淨,最重要的是,喬加打算在這次的會面上,把郭林心心念念的那個計劃,開始啟動……

  鮑峰犯的最大的錯,就是把身邊的人鏟除的太乾淨。

  事到如今,不知不覺他已經無人可用,阿松和宋東梁一起被抓,他身邊除了那些打手之外,能動腦子的其實也就郭林了,無論他信不信郭林,想不想用郭林,在這個階段,他都有些別無選擇。

  而黑豹在這時候,當然也不會捨棄喬加。不僅是因為制毒工廠的事情基本上都捏在喬加的手裡,更因為,他始終有個懷疑,他認為喬加跟警方的關係,並不一般。

  所以無論從哪個角度,當黑豹知道喬加在郭林手上的時候,他都會出面要人。

  而這個時候的鮑峰,也當然不會那麼容易撒手。

  這場戲,也算是演得別開生面,氣勢十足了。

  喬加被郭林吊在一個廢舊工廠的吊車掛鉤上,喬加那一身的傷根本不需要演,隨便撒兩把土,灰頭土臉,誰都不會懷疑郭林這一頓伺候的很下本。

  鮑峰是先到的,看見郭林這個陣仗,臉色不太好看:「宋東梁的事沒解決,你還有心思跟這種嘍啰計較?」

  「阿松會盯著我,有一半的原因在他身上。何況,他知道了宋東梁和鮑先生之間的事,本來就不能留。」

  鮑峰皺眉:「既然不能留,你直接處理掉不就行了。」

  「但是我修理他的時候,意外知道一件事……估計鮑先生會有興趣。」

  郭林湊到鮑峰身邊,很小聲的嘀咕了兩句,鮑峰臉色突變:「真的?」

  「真的假的,一會兒黑豹來,試試就知道了。」

  鮑峰這時候才明白郭林擺局的意義,心底本來已經快蓋不住的懷疑,又因為郭林這太過賣力的演出往下壓了壓。

  畢竟郭林現在做的每一件事,都已經超過了他做為警察可以觸碰的極限……

  就算臥底,他玩的也太大了。

  利益擺在眼前,很少有人徹底不動心,所以鮑峰就暫時耐住了性子,坐在郭林事先安排好的位子上,等黑豹自己上門。

  郭林是故意把倆人的時間錯開了。所以這一等,就等了將近一個小時。

  鮑峰始終沒有流露出任何的情緒,沒有煩躁不安,也沒有惱火翻臉,似乎他這樣的身份,等待黑豹也並不算什麼事。

  只有他腳邊的煙頭,算是洩露了他部分心態。

  而郭林眼看著鮑峰的態度,心底的把握也打了幾分。鮑峰能有這樣的耐性,只能說明,他對黑豹手上的東西太過渴求,人只有為了極大的誘惑才會勉強自己,即便是鮑峰這樣的人,也不能免俗。

  所以,這一個小時的時間裡,只有一個人是比較難過的……就是上頭被吊著的喬加。

  媽的……郭林是不是故意的!

  他被這麼懸空吊著的感覺並不好受,雖然郭林實現給他打結的時候,很技巧的減輕了他不少負擔,但終究,他身體的墜力還是會增加手腕的壓力。時間一久,痛苦就會加倍。

  基於這種心情,當黑豹帶人出現的時候,喬加是發自內心的激動。

  所以他拼命的喊了一聲:「豹哥!」

  而郭林則是抬頭看了他一眼,面上的嘲諷之下,是不著痕跡的關心。

  只不過,喬加這時候根本顧不上。

111

  黑豹抬頭看著喬加,卻沒有開口。他只是把視線轉向鮑峰:「鮑先生,你這是什麼意思?」

  「問這個問題之前,你應該先問問自己,到底想幹嘛……」接口的是郭林。他走到吊車旁邊,先將喬加放了下來,但是當著鮑峰和黑豹的面,他還是意思意思的把喬加拽了起來:「他先是要保宋東梁,再然後跟阿松設計好一個局坑了我們,這是什麼意思?跟鮑先生宣戰?」

  喬加情緒挺激動的掙扎起來:「你放屁!宋東梁我還是跟著你找到的,阿松跟你過不去所以把條子引過去,關我屁事!」

  倆個人看起來是在吵,但實際上是在變相的解釋那晚上的事。

  而為了做戲做到足,眼見喬加反駁,郭林別無選擇的踹了他一腳,喬加當即跪在地上,咬牙彎著腰。

  郭林咬牙切齒的瞪著喬加:「早知如此,當年你落在我手裡的時候,我就應該直接把你辦了!就憑你也想擺我一道?!」

  而喬加則是紅著眼抬頭死盯著郭林:「媽的……郭林,等我們的廠子起來,我一定要親手弄死你!」

  這次,突然打斷他的是黑豹:「喬加!」

  他從出現就沒開口,突然這麼一聲,喊得所有人都愣了一下。只有鮑峰眉頭不著痕跡的皺了起來。

  而黑豹的反應,也讓喬加意識到自己說錯話了。他聰明的沒再開口,只是很小聲的補了一句:「豹哥……救我……

  至此,黑豹已經不得不出面了:「鮑先生,簡單點說吧,你今天想怎麼辦?做了他,或者讓我把人帶走,稍後,我給你個交代。」

  這句話終於讓鮑峰有了點反應,他歪頭看著黑豹:「交代?你想給我一個什麼樣的交代?」

  「那要看,鮑先生想要什麼樣的交代。」

  其實台面上黑豹和鮑峰的關係怎麼樣,所有人都心知肚明了。這麼打啞謎,也只是因為鬧僵了對誰都沒好處。黑豹今天不是只身赴會,萬不得已,他甚至做好了最壞的準備。

  而鮑峰只是搖了搖頭:「我想要的交代,恐怕你給不起。」

  黑豹臉色一沉:「萬事都有價,沒必要搞得大家都沒路走。」

  「你錯了。」鮑峰站起來,逐漸走近黑豹:「這世上大部分的路,都是只容得下一個人走,別人過了,你自然就沒路了。」

  黑豹被鮑峰這句話說得心裡有點發涼,他突然覺得自己今天這趟來錯了。

  事實上,不止他,郭林和喬加也隱隱覺得有點不對勁。

  平時的鮑峰,很少會主動回應黑豹……

  而一個人的行為反常,往往都是事出有因的。

  鮑峰看著黑豹眼裡掩蓋不住的退縮,冷笑了一聲:「所以你應該知道我的脾氣,一旦我發覺有人搶我的道,我不會給他任何機會。」

  下一秒,鮑峰和黑豹之間傳出了槍響。

  這一槍很突兀,沒任何人反應過來了,即便黑豹身後的人都站得不遠,但一時間,真的沒人有動作。

  直到鮑峰拉開了跟黑豹的距離,往後退了兩步,其他人才看見鮑峰手裡的槍,和黑豹心口的血。

  黑豹也是不敢置信的看著鮑峰,他下意識按著心口,往後跌跌撞撞的倒退了幾步。

  而鮑峰只是優雅的掏出手巾,把手裡的槍仔細的擦乾淨,然後漫不經心的抬眼看著黑豹:「你想靠宋東梁牽制我,我睜一只眼閉一只眼,你收了喬加跟我過不去,我也沒當回事,哪怕是你偷偷摸摸的在收攏駝子李他們幾個的地盤,我也沒對你動手。可是,黑豹,你野心太大了……

  由於失血過多,黑豹已經站不穩了。他身後的人這時候才衝上來扶住他,而黑豹慘白的臉色,也不知道是由於心口的槍傷,還是因為鮑峰的話。

  「你竟然想瞞著我建廚房?黑豹,你這是要翻天……

  低著頭的喬加,站在旁邊的郭林,被人扶著的黑豹,三個人同時心底咯噔一聲。

  鮑峰這個人,到底知道多少……

  任何時候,他似乎都立在不敗之地。無論郭林和喬加之前的計劃是什麼,此刻,所有事都顯得渺小得不值一提。

  喬加腦子裡的念頭轉了好幾輪,鮑峰到底什麼時候知道的?他到底知道多少?甚至,他和郭林的身份是不是這個男人也早就知道了?宋東梁的事難道是他故意的?

  ——鮑峰,要幹嘛?

  喬加從來沒看透過鮑峰,他骨子裡再次生出了對這個男人的恐懼,因為不了解而產生的本能恐懼,這就像在暗夜裡行路,你不知道前面會碰見什麼,甚至,連致命的危機在哪兒都不知道。

  你只會覺得死亡無處不在,而你,無能為力……

  和喬加的感覺類似,郭林這次也實實在在的被鮑峰的舉動弄得措手不及了。

  他無論如何也沒想到鮑峰會選在這樣的當口和時機下,對黑豹動手。他更沒想到的是,鮑峰一直都知道制毒工場的事。

  而相比郭林和喬加,黑豹這時候已經徹底意識到,自己今天赴的是死約。

  他咬了咬牙:「既然你都知道,為什麼……還等到今天……

  「因為我要的交代,不止是你。我還要他。」

  鮑峰突然回身,手裡的槍直接對上了還跪在地上的喬加。後者被動的被點名,一時還反應不過來。一直到鮑峰走到他跟前,喬加的身體還是不由自主的打擺子。

  「能在我眼皮底下瞞天過海,你有點本事……之前是我小看你了。」鮑峰蹲下來跟喬加幾乎齊平,他看著喬加的表情沒有洩露任何情緒,似乎剛才所發生的,以及他現在所說的,都是什麼無關痛癢的事情。

  他甚至一邊說話,一邊隨手解開了喬加手腕上的繩子。然後在喬加沒來及給出任何反應的時候,把剛才他用過的槍放在喬加手裡,舉著喬加的手,又衝黑豹開了兩槍。

  這下,連剛才扶著黑豹的人都下意識推開了。

  黑豹又中了兩槍,直接斷了氣。倒在地上的時候,撲起地上的塵土,周圍的人都像被點穴一樣,沒人敢動,也沒人敢吭聲。

  跟了那麼多年的老大突然死在自己眼前,一切就跟鬧著玩一樣。太過戲劇化的發展讓人覺得恐怖……

  喬加的手很抖。

  他一輩子沒真的對人開過槍,沉重的槍被塞在他手裡,就跟一個鐵塊一樣,壓得他喘不過來氣。

  所以鮑峰從他身邊站起來以後,他的槍就很自然的掉在了地上,整個過程,喬加連一點細微的聲音都擠不出來。

  鮑峰站起身走回自己的座位,甚至沒看旁邊的郭林一眼:「你現在走出去,就是殺了黑豹的凶手……警方會找你,其他人也不會放過你。喬加,你會怎麼選?」

  至此,郭林終於明白鮑峰剛才說要的代價是什麼了。

  他最初的目標就是喬加!

  而喬加這時候已經徹底失去拒絕的餘地了。他抬頭看了一眼倒在地上的黑豹,再看著周圍所有人噤若寒蟬的表情,心裡很清楚,從現在開始,他們都沒有選擇的餘地了。

  喬加後來是跟被人架著上了鮑峰那邊的車,就坐在郭林的旁邊,但是全程兩個人都沒說一句話,郭林始終皺著眉沉思,而喬加,依然沉浸在開槍的不安之中,精神始終無法放鬆。

  鮑峰這一招,太狠了……

  喬加不知道自己這到底算不算殺人,這些規則和底線的事,從來只有郭林喜歡給他算,而現在,郭林自己也在虎口裡,他們誰也顧不上誰。

  車開了很久才停,而當車門被拉開的時候,喬加又被推著下了車。

  環顧四周,喬加臉色更難看了。

  「這地方你比較熟,就你帶路吧。」鮑峰從另一輛車下來,從旁邊一個保鏢的手裡結果一根煙,他點上以後,抽了兩口,給了一句不算誇獎的誇獎:「地方選的不錯。」

  這裡,竟然就是喬加選好的廚房地址。

  廚房的選址其實是挺麻煩的一件事。首先水電都需要很充分,但同時,周圍的人還不能太多。不能用民用的明火,還得適合隱秘,適合撤退。

  而且,廚房裡的東西不能在太潮濕的地方,所以得有排風,溫度還不能太熱。有些地方為了方便乾脆就選擇冷庫之類的地兒,但封閉空間的危險性太高,所以喬加也沒找。

  其實嚴格說這些都是杜子平跟他講的,所以行內的人,光憑選址就知道是個新手還是老手。

  喬加選了一家廢棄學校的實驗室……

  很明顯,這裡很符合鮑峰對廚房的預期。

  鮑峰並沒有讓其他人跟著下車,除了他身邊最近的兩個保鏢,就只帶了喬加和郭林,郭林一路上都沒吭聲。他跟在鮑峰身後走了一會兒,在靠近學校的時候,他突然攔了鮑峰一下:「煙掐了吧。」

  被攔的人抬頭看他一眼,笑了一下:「郭警官,你想過有朝一日,有人能在你眼底下弄個廚房麼?」

  郭林眼皮都沒抬:「我如果還是警察,你們不可能有這個機會。」

  他這句話引起了鮑峰的大笑,連後面的喬加都被驚動了,他看著郭林和鮑峰並肩的背影,手心裡全是汗。

  ——鮑峰連點都踩穩了,他們的事,鮑峰到底了解多少?

  他們一行人走進學校的時候,沒有遇到任何人出來阻攔,喬加心裡沒底,但是眼前的情況他也來不及通知任何人,也就只能聽天由命了。

  寂靜無人的環境,幾個人走在樓道裡的聲音非常明顯。由於學校廢棄了很久,到處都是歪倒的桌椅,廢棄的書本和雜物。

  鮑峰冷不丁的就會冒出來兩句話:「聽說你挑的廚師,來頭不小。」

  喬加不知道鮑峰是不是在套話,反正他什麼都不會認:「人是黑豹點的,我只是負責接頭。」

  而對於他的話,鮑峰的態度也很曖昧「……你太謙虛了。」

  這地方喬加雖然已經準備了挺久,但並沒有真正使用過。杜子平跟郭林最初說的底線就很明確,他們總不能真的給黑豹制毒。

  所以,鮑峰他們走到實驗室的時候,並沒有真正看到什麼重要的東西,只能看到一些準備好的試管和瓶瓶碗碗之類的。

  但杜子平畢竟是常年跟這些人打交道的,哪怕是做戲的準備,他的家伙事準備的依然很齊全。鮑峰只需要掃一眼,就知道喬加他們不是隨便打打鬧鬧,而是動真格的。

  而杜子平他們,一個人都不在……

  喬加一直往周圍張望,正常情況下,人應該在的。

  他心裡這種想法剛閃過,下一秒,脖子上就多了一道冰涼的觸感,隨即,耳邊響起了冰冷的聲音:「他們是什麼人?」

  不回頭喬加就知道是杜子平,雖然語氣跟他所熟識的那個人相去甚遠。

  而走在前面的鮑峰和郭林回頭的時候,連鮑峰在內,多少都有些錯愕。他們這些人,哪個都是戒備心極強的,竟然沒有一個感覺到杜子平接近他們……

112

  杜子平從鮑峰他們剛踏進學校範圍的時候,就發現這些人了。本來喬加連著幾天都沒露面,他就有點懷疑出事了,所以這幾天他都特別的謹慎。他之前單線聯繫耿偉的時候,耿偉也將最近的事情大概跟他交代了一些,所以對於緊急情況,他不是沒有應對方案。

  只是,他沒想到喬加會和鮑峰還有郭林一起出現。

  雖然他並不能立刻了解全部的局勢,但是這麼多年的臥底經驗讓杜子平的身體反應往往在思考之前。

  他只需要徹底把自己當成一個毒販,一切依照本能去判斷,就是最安全的。

  所以,當他駕著喬加的時候,手上沒收半點力,而喬加的錯愕也是本能反應。

  「志哥,你看清楚,我是喬加……你別激動。」

  被稱做蘇志的杜子平冷冷一笑:「我當然知道你是喬加,我是問你他們是什麼人,黑豹呢?

  喬加先是看了鮑峰一眼,後者依舊是那副不動聲色的架勢,無奈之下,喬加只能硬著頭皮應對下去:「豹哥……出了點情況,你先把刀放下,我給你介紹。」

  「別含含糊糊的,說明白。黑豹怎麼了。」

  杜子平直接叫黑豹的名字,也是在暗示他跟喬加的身份不同,並不是黑豹身邊的小弟。鮑峰從頭到腳的打量著杜子平,依然沒有把他和曾經死在自己面前的那個人聯繫在一起。

  而喬加面對杜子平的步步緊逼,也只能實話實說:「黑豹死了,這位……是鮑先生。」

  鮑峰的名字跟名片是一個效果。杜子平知道他的身份一點都不稀奇,而鮑峰對於喬加直接報上自己身份這件事,也沒有表現出任何不悅。

  但是杜子平對於黑豹的死訊相當意外。他完全是下意識的鬆開了喬加,不自覺的往後退了兩步:「死了?」

  說這句話的時候,他還抬頭看了一眼郭林,想確認這件事的真假。然而這時候的郭林也不可能給他任何反應。

  倒是鮑峰終於開口了:「志哥?」

  他的語氣裡有幾分嘲弄,顯然這種名字後面帶著哥的稱呼,在他這裡已經很久沒有出現過了。

  而蘇志戒備的狀態依然沒有放鬆,他看著鮑峰漫不經心的走到器材室內,流水一樣的看了一遍所有的器械,然後抬頭看著他:「黑豹已經沒了,如果我想你跟著我幹,你肯不肯?」

  杜子平皺眉:「我只跟黑豹合作。」

  「生意的世界裡,從來沒有只跟誰合作的關係……你大老遠的北上就是為了賺錢,既然如此,搭檔是誰對你來說重要麼?」

  「重要。」杜子平語氣裡不見半分退讓:「我不跟不信任的人合作,也從來不給別人幹活。」

  說完,杜子平丟下手的東西,越過喬加他們就要走。喬加一著急,直接把人拉住:「志哥,有話好說。」

  杜子平差點把喬加直接掀翻在地上,幸虧喬加的反應也夠快,他往後閃了兩步,無奈的表情直接看上了鮑峰。

  很明顯,喬加搞不定杜子平。

  不得不說,職業臥底的演技跟他這種混混線人真的不是一個量級,杜子平從露面開始的所有反應都無懈可擊的讓人渾身發冷,要不是喬加太清楚他的底細,簡直要以為他本來就是幹這行的。

  可杜子平有一件事估計錯了。鮑峰跟他之前打交道的那些人都不一樣,他不僅疑心重,還尤其不能忍受有人忤逆自己。杜子平的反應很自然,可就是因為太自然了,很容易就會得罪鮑峰。

  所以在杜子平掙脫喬加的瞬間,鮑峰的槍就舉了起來。

  剛剛才目睹過鮑峰是怎麼殺人的,喬加指尖都是涼的……

  他本能的看了郭林一眼,發現郭林的臉色也不太好看,但是兩個人都沒立刻採取行動。

  這種時候,越沉不住氣,越容易陷於被動。

  杜子平回頭看見對著自己的槍口,先是側頭掃了一眼持槍的鮑峰。心裡的念頭轉了好幾輪,最後還是冷笑以對:「鮑先生,如果隨便有人用槍指著我我就會妥協,你覺得,我敢只身北上麼?」

  他這句話說完,鮑峰笑了。他突然鬆開了手槍,反手把槍遞給了杜子平:「所以我不是威脅你,我是邀請你跟我一起發財。」

  鮑峰的眼裡帶著毫不掩飾的野心:「你想在北方打出一番天地,就不可能繞過我。我有最好的渠道,你有最好的貨,而黑豹給你的條件,我只高不低。」

  喬加認識鮑峰這麼久,還是第一次見他跟人說話這麼客氣。

  不止喬加,連旁邊的郭林也很意外。杜子平並沒有立刻答應,他過了一會兒才指向喬加:「我是他聯繫上的,依然只跟他做。」

  鮑峰收槍回頭:「當然,不然我為什麼要留著他。」

  而喬加和郭林彼此看了一眼,一直提在心口的那口氣,終於緩緩呼了出來。

  鮑峰後來就把杜子平接到了自己的會所,當然,還有順帶的喬加。因為喬加渾身都是傷,鮑峰安排了一個醫生給他處理了傷口,檢查的時候鮑峰親自在場,直到看見他渾身上下實打實的傷,才緩步離開。

  而郭林是在晚上才摸到喬加房間的。

  他把床上的喬加拍醒,在後者還有點迷糊的情況下,把窗戶打開,兩個人沿著外牆挪到了隔壁的隔壁,郭林事先已經把窗戶弄壞了,倆人翻窗進屋,也沒開燈。

  郭林就著月光判斷喬加的情況還可以:「怎麼樣,傷口難受麼?」

  喬加點點頭:「還行……

  白天可能被嚇著了,精神太緊張一時之間都顧不上身上的傷,直到晚上被檢查的時候,喬加才覺得渾身都跟散架一樣,現在他不測體溫也知道肯定頂著高燒,否則郭林進屋的時候,他不可能一無所覺。

  郭林嘆口氣:「抓緊時間養身體和休息,鮑峰不會對你太客氣。」

  「我知道。」

  這點自知之明喬加還有,但是一想到黑豹死在自己手下,他心裡還是有點發顫,他抓著郭林問了一句:「既然鮑峰親手殺人了,不能直接抓麼?」

  他對面的男人搖搖頭:「沒有證據,只要咱倆的口供根本定不了他的罪,槍應該已經被他處理掉了。」

  「為什麼口供定不了?以前不是有證人就夠了?」

  實話說,喬加真的不想跟鮑峰這種人打交道了,他覺得這個男人實在太危險也實在太可怕,就算他們幾個綁在一起,他都不認為有勝算。

  郭林知道喬加的顧慮,但實話說,事情發展到這一步,誰都沒有回頭路了:「鮑峰能找到的證人只會比我們多,甚至可能會扣到你身上……現在就算找到彈道檢測的槍,也不能證明那是鮑峰的。」

  他們已經錯過了抓人的時機,貿然動手,只會事倍功半。

  抓人不難,定罪難,想要讓這些人為自己的行為付出代價,就必須人贓並獲。

  喬加因為郭林的話皺起眉,心裡滿是煩躁,他抓了抓頭髮:「那接下來怎麼辦?鮑峰估計是瘋了……

  ——他根本不需要殺黑豹。

  眼前這個局面,所有人都盯著鮑峰,喬加不明白他為什麼要冒險。既然他都已經知道黑豹建廚房的事,那就等著黑豹折騰完了他再接手,不是更省事?

  就算是為了宋東梁的事,應該也不至於讓他有這麼大的動作。

  喬加想不通的地方,本來也是郭林疑惑的地方,但是,在今天目睹了鮑峰對杜子平的態度之後,郭林腦海中突然一閃而過一個念頭:「我有個想法。」

  喬加在黑夜中,都能看到郭林的眼睛在發亮。

  他追問了一句:「什麼想法?」

  「一直以來,我們都認為鮑峰的勢力是被人扶持起來的,有人需要他幫忙做事,所以希望跟他平分黑白兩界。」

  喬加皺眉:「就像鮑峰對宋東梁?」

  「差不多。」只不過,宋東梁充其量只能算鮑峰的馬前卒,而鮑峰背後的這個人,明顯是不需要自己做的勾當被人發現:「但是鮑峰現在已經逐漸接手了整個北邊,我想,他的胃口變大了。」

  這句話喬加聽懂了,他順著郭林的話頭推下去:「你的意思是,鮑峰跟他後面的人鬧翻了?」

  「不一定鬧翻,但他可能要反。」

  人的欲望就像胃口一樣,越吃就會越大。曾經還需要比人庇護的鮑峰一旦羽翼豐滿,勢必不滿足成為別人的影子,尤其是宋東梁這件事已經像個繩索一樣勒上了他的脖子,為了求生,鮑峰也會有孤注一擲的念頭。

  所以從這個角度,鮑峰也並不比黑豹聰明到哪兒去……

  在面對極大的利益面前,私心越重,栽的跟頭就越狠。

  喬加聽到郭林這麼說,就知道這個男人心裡肯定已經有腹案了:「你是不是想讓鮑峰把邵東帶出來?」

  「嗯。」

  「但是邵東會麼?」

  「他會。」

  郭林的語氣非常肯定,這讓喬加有些不解:「如果我沒記錯,這個邵東已經洗白成功了吧?還會來蹚渾水?」

  「這就像你出事,黑豹一定會出面一樣。」

  鮑峰跟邵東,可不是簡單的合作關係。這兩個人之間的牽扯,不會比宋東梁和鮑峰的關係淺。鮑峰的手裡只要還攥著邵東的事,邵東就不允許鮑峰坐大,被自己養大的老虎一口咬死的事,以郭林對邵東的了解,他是絕對不會做的。

  這裡面,只有一件事,讓郭林比較頭疼。

  而喬加的腦海中,對於邵東這個人的印象,也不僅僅是他成功的商人形像。他還記得,在最初跟郭林合作的時候,就聽說過,他有個挺麻煩的朋友妻……

  所以喬加的眉頭很自然的也越擰越緊:「如果鮑峰真的把邵東引出來……你之前那個緋聞女友,你打算怎麼處理?」

  曾經喬加還肆無忌憚的恥笑過郭林的狗血三角戀,如今自己也成為其中一角,這故事就沒那麼好笑了。

  郭林的臉色也有點尷尬:「我會應付過去的。」

  「應付?你打算怎麼應付?」

  以前郭林是警察,邵東既然是漂白出身,自然不希望女兒跟警方的人有牽扯。何況還有孟哲這檔事在其中橫著,郭林以前的應該從來沒登上過邵東的快婿名單。

  然而現在可不一樣了……

  郭林現在從頭到腳都快黑透了,不止黑,還成為了鮑峰身邊的紅人。無論從哪個角度來看,邵東都不可能放過郭林這個上乘聯姻對象。

  尤其是他女兒本來就對郭林痴纏的要命。

  喬加越想臉色越難看:「你千萬別告訴我,你也是那種為了查案可以犧牲色相,不惜賣身的無私警察。」

  喬加的用詞帶著刻意扭曲的嘲諷,郭林忍不住翻了個白眼:「你胡說八道什麼?我怎麼可能利用感情?何況……我已經不是警察了。」

  「屁!你的是與不是都是一句話而已,真能把鮑峰和邵東一鍋端了,我不信你們那些什麼隊啊,長的,會放過你。」

  喬加又不瞎,警隊多少年才能出個郭林這麼不要命的款……就算染過毒癮,也不太可能就這麼扔了。

  郭林並沒有反駁喬加的話,何況這些東西,現在談論根本毫無意義。

  他只是搖了搖頭:「總之你放心,我不會做出格的事。」

  喬加從鼻子裡擠出一聲冷哼做為回應,並不掩飾自己心底翻江倒海的醋味兒……

  而郭林看著喬加,覺得好氣又好笑。雖然在這個時候想這些情啊愛啊的事,太過不靠譜,但他實在沒想到,喬加在這個空檔,竟然還能為了邵琪的事這麼不爽。

  不過,如果真有對上邵東的一天,恐怕他想撇清跟邵琪的糾纏,其實比較難。

  孟哲啊……你的這個爛攤子真心不小!

  雖然兄弟已經不在了,郭林還是忍不住的想念叨。早知有這麼一天,或許他真的應該把邵琪交給耿偉那小子去處理。

  悔之晚矣!

113

  郭林想到了黑豹的死,會讓邵東出面,但是他沒想到,邵東會出的那麼快。

  就在黑豹走的第二周,鮑峰在接了一通電話之後,臉色變得不太好看。當時郭林和喬加都在,而他們這幾天唯一的工作,就是陪著杜子平吃吃喝喝……

  吃的杜子平苦不堪言。

  而郭林和喬加也實在看不懂,鮑峰的心裡這是打著什麼算盤。

  按說他要殺的人也殺了,要搶的人也搶了,既然冒了這麼大風險,沒道理每天只是跟杜子平吃吃喝喝,但鮑峰偏偏就是很沉得住氣是,喬加曾經試探的問過他到底什麼打算,鮑峰也只是回他一個冷冷的眼神,從不開口。

  喬加甚至有點懷疑,鮑峰是不是跟他一樣……對郭林有點特別的目的?

  同樣是跟在他身邊,鮑峰從來都是只跟郭林交代自己的安排,跟他能用一個字解決的都不會多賞他一個字,對著杜子平的時候還好點,對著他那真是惜字如金。

  不過也是,他本來就是個隨品贈送,願意三餐供給,算是不錯了。

  相比喬加心裡一點譜都沒有,郭林反而安於現狀,反正鮑峰真讓他們搞制毒工廠,反而比較頭疼,現在就只是比誰更沉得住氣,他一點都不怕跟鮑峰演。

  其實,鮑峰是在等……

  黑豹的死,台面上是他在清算底盤,事實上,是他和另一個人的較勁。

  警方最近對他的關注度越來越高,一丁點風吹草動就會抓住他不放,這說明警方對他的掌握的信息已經接近充分了,接下來,只是他跟時間的競賽。

  而這種時候,有個早該出面的人,卻似乎有想要置身事外的想法。從來沒有過問過。

  他們是互為光影的存在,牽一發動全身,他替對方做了那麼多見不得光的骯髒事,怎麼可能最後拱手讓對方沐浴在陽光之下,享盡錦世繁花?

  開玩笑,他鮑峰又不是聖人!

  既然是從利開始,也要以利相系,如今鮑峰所得到的好處,顯然已經入不了對方的眼了,那就只能從另一個角度,逼得那個人不得不開口。

  商機不夠勁,就轉成危機……自保是所有人的本能,他相信即便是那人,也一樣不能免俗。

  鮑峰想的不錯,他跟邵東合作了這麼多年,當然有一定的了解。

  所以他接到邵東電話,要和他約見面的時候,一切都在他的計劃之中……

  但是,鮑峰的反應,卻不在邵東的計劃之中。

  由於邵東這個人做事特別謹慎,他和鮑峰約見面的時候,從不在自己的產業,一般都是在鮑峰的地方,而鮑峰也一直都是單身赴約。

  這可以說是倆人之間的默契。

  但是這次邵東推門進入的時候,鮑峰的身邊赫然站著兩個人,一個郭林,一個喬加。

  喬加還好,本來他對邵東就只是見過,知道,僅此而已。但郭林的存在,對邵東來說,是非常意外的。

  所以他的反應幾乎是立即的:「鮑峰,他為什麼在這兒?」

  「最近發生的事,你應該多少有點耳聞吧……難道不知道,他現在已經跟著我了。」

  「跟著你?」邵東看了郭林一眼,眼底是毫不掩飾的懷疑:「他會跟著你?」

  這些人,邵東其實要比鮑峰了解。從孟哲開始,他就很清楚,這些人根本不可能被任何利益所驅使,也不會為了任何人而放棄自己的目標。當年在孟哲的追悼會上,郭林的表情他一輩子都不會忘記,那樣的警察,想要他做出另一種選擇,那是天方夜譚。

  邵東的質疑在鮑峰的意料之中,而他也不準備跟邵東解釋什麼,他只是舉起身邊的紅酒,喝了一口:「我用人的方式跟你不同,只要能幫得上我,我不在乎他的出身。」

  邵東聽完這句話,轉身就要離開。

  然而鮑峰僅僅用了一句話,就成功的阻止了他:「宋東梁的事,你打算怎麼辦?」

  邵東先是身形頓住,隨即轉過身:「你真的要在他面前,在這個時候,談這件事?」

  「不然呢?不想讓他知道,我就不會留他在這裡。」

  邵東終於有些動怒了:「鮑峰……你到底想幹什麼?」

  「我想幹什麼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應該幹些什麼……有個曾經的警察在這兒,也算是個見證,邵總,你不要總是想著過河拆橋那套,我可不是你以前打發過的那些貓貓狗狗,有些事,我們心裡都很明白。」

  鮑峰想明白邵東的心態,也是駝子李死了之後的事。

  其實從黑狗那件事開始,鮑峰就已經覺得邵東太沉得住氣了。雖然他們之間明面上並不需要聯繫的太緊密,但是按說出了那麼大的麻煩,以邵東以前的習性,絕對不可能做到不聞不問。

  而在李嚴之後,鮑峰的懷疑就更重了。

  如果他當時沒有果斷捨了李嚴做替罪羊,劉宇的死,勢必會造成警方瘋狂的反撲。而邵東,依然一聲沒吭。

  這就說明他的態度不僅僅是出於對鮑峰的信任,而是他刻意的在撇清自己的關係。他希望用這種方式逐漸割裂跟鮑峰的聯繫,以求清清白白的自保。

  很多通過黑道起家的商人,都會將洗白定為最終目標。他們依賴踩線快速積累自己的第一筆財富,然後用一些不可說的手段,將自己包裝成正規的商人,從此堂而皇之的站在眾人之前。

  邵東顯然也是這種打算……他比任何人都更早看清楚鮑峰是個不可控制的人,早晚有一天,鮑峰會是他的大麻煩。

  本來,如果鮑峰日子過得滋潤,他也不會想著反咬邵東一口,偏偏郭林他們咬著鮑峰咬的太緊,而明顯更擅長跟官方打交道的邵東在面上裝死,鮑峰這種人,怎麼可能咽的下這口氣?

  郭林和喬加眼看著鮑峰跟邵東狗咬狗,內心都是看戲的心態。

  所以說這世上不存在穩定的利益關係,一旦平衡被打破,就只剩下張牙舞爪的嘴臉……

  邵東先是因為鮑峰的話愣了一下,從而仔細的打量了郭林和喬加半天,然後帶你點頭,轉身坐回了鮑峰身邊:「你究竟想我做什麼,說來聽聽。」

  「我要你搞定宋東梁。」

  「搞定?對你來說,什麼程度算搞定?」

  「他不再是我的麻煩,也不會成為我們的威脅。」鮑峰特別把我們兩個字說的很重,暗示的意思很明顯。

  而邵東只是很淺的笑了一下:「你敢讓宋東梁被抓,不就是已經設計好後路了?」

  邵東說這句話的時候,看了郭林一眼。後者臉上平靜的沒有洩露任何情緒。

  然而鮑峰對邵東的明知故問卻有些不滿:「我要是有後路,還會找你?」

  「哦?」邵東玩味的掃了鮑峰一眼,嘴角的笑意卻開始轉冷:「你用這種態度跟我說話,我以為,你後路很多呢……

  他把鮑峰擺在桌上的酒杯一把就掃到地上:「鮑峰,從什麼時候開始,你可以命令我做事了?」

  「命令?邵總,你有些事搞錯了……」鮑峰眼皮都沒抬一下:「我這可不是在命令你。我是在威脅你!」

  邵東瞪著鮑峰,對面的男人也絲毫沒有退讓的打算,這場互相測試底牌的會面,誰示弱,就等於失去了主動權。

  鮑峰指著地上的碎酒杯:「我們兩個,誰遇到了麻煩,另一個都好過不了,就像杯子裡酒和玻璃碎渣,你告訴我,你摘的乾淨麼?」

  而邵東的反應依然是笑,但是笑容裡斂去了所有情緒,只剩下複雜的深不可測:「用威脅這種態度跟我談,將是你犯得最愚蠢的錯誤。」

  鮑峰滿不在乎的攤手:「對錯不重要,好用就行了。」

  至此,局面已經比較明朗了。

  這一次交手,到底還是邵東的底氣虛了一些,因為想撇清關係的是他,所謂光腳的不怕穿鞋的,鮑峰從立場上,確實比邵東更有利。

  但是郭林看的很明白,鮑峰的底氣,是來自於杜子平。

  邵東看不清鮑峰的牌面,是因為他對鮑峰現在的計劃和目的都還不清楚,這麼短的時間裡,鮑峰幾乎吞掉了所有的對手,他到底怎麼做到的,哪怕是邵東,也不完全了解。

  而鮑峰之所以敢跟邵東翻面,是因為他已經有了想要甩掉邵東的心思。這就是一場利益最大化的爭鬥,表面看起來,是邵東急於擺脫鮑峰,但其實鮑峰也需要拆掉邵東這條腳鐐,可在拆伙之前,倆人又都想將對方利用到盡。

  說白了,就是打算最後再敲一筆,撕破臉能開出的價格,當然比「友情牌」要好打。

  郭林都能看清楚的局勢,邵東和鮑峰多少也是心知肚明的。所以,現在鮑峰開了價,邵東就會還價:「鮑峰,你的威脅對我是沒用的,傷敵八百自損一千的事,我料你也不會做……不過,怎麼說都是這麼多年的朋友,我可以幫你想想辦法,就是,你也得付出點代價。」

  「代價?」

  「把這個人給我。」邵東用手一指,屋內的所有人都是一愣。

  喬加五官都快扭曲起來了,他左右看了一眼,再把視線調回自己身上,下意識指了下自己:「我?!」

  這怎麼跟說好的劇情不一樣?

  就算邵東真要押個人質,橫豎也數不著他吧?他跟邵東連句話都沒說過……

  郭林和鮑峰顯然也很意外邵東會點著喬加,兩個人彼此看了一眼,臉色都不太好看,鮑峰更是直接拒絕:「你要他幹嘛?」

  「我有我的用處。」邵東對喬加笑得特別曖昧:「他有多大本事,你們還不清楚。」

  喬加嘴角都快抽筋了,他特別想插句嘴打擊邵東一下,聞名全城的邵總也太高看他了。

  鮑峰並沒有立刻拒絕邵東,但是也沒答應,他還在盤算邵東到底想幹什麼,而邵東卻沒太多的耐性等他去考慮:「用喬加換宋東梁,我要是你,就不會猶豫……

  這句話算是戳到了鮑峰的死穴。

  他看了喬加一眼,點點頭:「好,人你帶走。」

  「鮑先生!」喬加這是被人明碼賣了還沒有拒絕的餘地?就算他們是黑社會,也沒聽說有販賣人口這檔生意啊……

  郭林心裡也有點慌,但是這時候他反而不能開口。

  ——所以,邵東到底想幹什麼?!

114

  喬加坐在車裡,全程都想罵爹。

  從那頓詭異的飯局出來以後,他就被鮑峰直接打包送給了邵東,連他媽的衣服都沒讓他帶走。這年頭,跟錯了老大,自己跟只寵物貓差不多了。

  但是邵東這一路上都沒開過口。

  喬加在車裡點了一根煙,咬著煙看著窗外的夜景,然而整個人的精神卻在緊繃著,已經瀕臨了耳聽八方,眼觀六路的狀態。

  而他的不安,主要是來自於他對邵東的陌生。這麼多年,他習慣的遊戲規則,就是鮑峰這些在骯髒的角落裡,做些見不得人的勾當,苟延殘喘的等待著出奇制勝。而不是邵東這種道貌岸然的活在陽光下,哪怕是最親近的人,可能都不知道他真正在做著什麼樣的事。

  喬加覺得邵東比鮑峰可怕,這是他發自內心的想法。

  所以,他真的摸不準這個男人為什麼要從自己擱在身邊,又或者,他內心其實隱隱有預感,卻不願意承認。

  ——因為,那個想法實在太過恐怖!

  車開了將近一個小時才停下,而喬加下車時,映入眼前的,是一棟龐大到簡直不能夠稱之為房子的建築物。

  靠,這是個建築群啊……

  邵東轉頭看了他一眼:「這是我最大的物業。」

  這話說得沒有沒尾,喬加一時也不知該怎麼接話,難道他回一句:我操,牛逼?!所以,他只能尷尬的擠了個笑容出來。

  邵東也不太在乎他的態度,只是低頭往裡走,喬加莫名其妙的跟在後面,沿途經過了門廳的長廊,邵東家裡有許多傭人和保鏢,多到讓喬加甚至懷疑這屋子的下面是不是還留著一個軍火庫。從他從門口到邵東的書房,這一路少說也見了二十多個人,而每一個,都對喬加的存在,投以了好奇或者探究的目標。

  所以喬加判斷,邵東是極少帶人回來這的……

  他剛才說這是他最大的物業,那麼很有可能,這裡就是他真正的「老窩」。

  這個認知,讓喬加渾身上下都起了雞皮疙瘩。

  他的呼吸還是不自覺的加速,手腳的血液也幾乎是瞬間就無法到達了,透著一股錐心的寒冷。就連拿著煙的手,都不自覺的有些顫抖。

  邵東的書房就在眼前,他卻不想走進去。

  可惜,到了這份上,他根本沒有選擇的餘地。

  邵東推開書房的門,很隨意的衝旁邊的沙發指了一下。喬加有些局促的坐在沙發上,眼看著邵東關上書房的門,並且按下了牆上的一個按鍵,一時間,房間內充斥著一種讓他耳膜隱隱有些刺痛低頻噪音,並不會影響說話和溝通,但是會讓人有種難受的窒息感。

  邵東坐在沙發上,正對著喬加:「最好把手機關機,不然2分鐘以後,就再也不能用了。」

  喬加聽完驚了一下,下意識把手機拿了出來,果然發現手機的屏幕已經黑屏了。

  他按照邵東的意思關了手機,然後疑惑的抬起頭:「邵先生……恕我直言,我對你來說,根本一點用都沒有。」

  邵東因為喬加的話很輕的笑了,他點點頭:「你對我確實沒什麼用,不過沒關係,你跟我需要用的人有關係就夠了。」

  喬加沒接話。

  他抽煙的動作更頻密了,甚至下意識避開了邵東的視線。他嘴裡有些發乾,頭皮甚至有些發麻。

  這麼多年混跡在複雜的環境之中,喬加已經極其擅長掩飾自己的情緒。現在他這樣的表現,是因為潛意識,他已經知道邵東接下來要說什麼了。

  邵東:「你和郭林關係這麼近,將來很多事情,我都要靠你。」

  就算已經有了心理準備,邵東這麼直白的結論,還是讓喬加不自覺的閉上了眼睛。他在一瞬間,內心轉了很多想法,甚至有過一個念頭,現在撲過去,把邵東直接弄死,了結這一切算了。

  但是終究,他不能。

  喬加抽了兩口煙:「所有人都知道不久前郭林還差點弄死我……邵先生的消息看起來不太準……

  邵東第二次揚起了笑容:「其實,我個人對喜歡男人還是女人這種事倒是無所謂,只是他郭林是個警察,鬧出這種事實在不好看吧……你們的關係惡化,就因為劉宇的事?」

  抽煙的手終於徹底僵硬住,喬加看著邵東。

  「我認識他很久了,以他的性格,劉宇的死他一輩子都忘不掉。但是他對你的態度並不重要,重要的是,你現在對他的態度……你不想他死,對吧?」

  被扣住鰓的魚,被捏住了七寸的蛇。喬加現在就是這種感覺。

  從剛才到現在,邵東說了三句話,每句話都在把他往深淵裡踹,而且一腳比一腳狠。

  喬加的右拳不自覺的就攥在了一起,他需要用渾身的克制力讓自己不至於情緒崩潰。邵東徹底抓住了他的軟肋,而讓他最難受的是,他還不知道邵東到底知道了多少。

  他不擔心邵東要對他做什麼,他所恐懼的,從頭到尾都只有一件事。

  邵東看著喬加的樣子,就緩慢的站了起來:「郭林一直都懷疑我鮑峰後面的人,對吧?」

  喬加不知道怎麼接話,索性他就不接話。

  「他猜的沒錯,我跟鮑峰確實一直在合作。甚至是他們以前懷疑我的很多問題,都是事實……鮑峰參與的很多事,都是我在背後出的資本,而他也可以很方便的處理掉我這邊的麻煩,就像是共生植物一樣,我們各取所需。」

  邵東走到窗邊,給自己點了一根煙,看著窗戶上映著自己的側臉,還有喬加窗戶裡的沉默,勾起了是一抹得意的笑容:「但是坦白說,鮑峰現在已經是我的麻煩,我不喜歡被人鉗制,更不可能被人威脅。」

  喬加終於抬起頭看了邵東一眼:「這件事,恐怕我們幫不上忙。」

  「郭林手上已經有抓鮑峰的證據了,對吧?」

  邵東回頭:「宋東梁和阿松應該都在警方的手裡,雖然現在入不了鮑峰全部的罪名,但是要把他控制起來,證據應該已經足夠了。他們不動手,是為了釣我這條大魚。」

  喬加只能冷笑。

  邵東不以為意,他繼續抽著煙:「其實,從你跟著黑狗的時候,我就知道你和郭林的關係了。畢竟,我不可能讓一個經常出現在我女兒身邊的警察,太過自由的為所欲為。」

  至此,喬加所有的僥幸心態都完全崩塌了。他終於明白,為什麼一直以來,隱藏在背後的邵東可以這麼沉得住氣,哪怕是宋東梁這些人被捕,他都不著急採取任何的行動,原來,他從始至終都有備案……

  ——而他的備案,竟然就是郭林和自己!

  想到這一層,喬加的後壓根都快咬碎了。可偏偏,他根本無可奈何。

  邵東就像一只已經鎖死了獵物的豺狼,他盯著喬加的時候,眼底都翻著算計而惡毒的眼神。

  「所以,從今天開始,我的所有計劃,每一個步驟,都要你參與。你可以選擇告訴郭林,可是如果那樣,你應該能想像後果……鮑峰不會允許一個背叛自己的人留在自己身邊,到時候,不止是郭林,連帶他身邊的所有人,親人,同事,朋友,一個都不可能活著……

  喬加的後脊梁全部都是冷汗,他開始明白,為什麼郭林他們花了那麼大的力氣,那麼長的時間都拿邵東沒辦法,即便是鮑峰,也根本不夠資格和這樣的人叫板。

  邵東盤算好了每一步,他是真正的,立於不敗之地。

  喬加嘗試著穩定自己的情緒,他依然不想束手就擒:「你憑什麼認為,我會卷在這些事裡……其實你說的這些,根本和我無關。」

  「你知道當年那個叫孟哲的警察,是怎麼死的麼?」

  乍然在邵東口中聽到了孟哲的名字,喬加下意識愣住。

  邵東的面龐隱藏在煙霧之下,再加上背光,其實喬加看不清楚他的表情,但是不知道為什麼,他就是覺得,此刻邵東在笑。

  「孟哲會死,就是因為太重感情。他忘不掉自己是警察的身份,放不下自己的任務,卻也不想傷害我女兒……所以,他最後的結果只能是死,他那是求仁得仁。」邵東吐出了濃濃的一口煙:「而你和郭林,也是這樣的人。就算你再怎麼否認,你都不會眼睜睜看著郭林去死,而郭林,也不可能任由你為了他去犯罪坐牢……我很清楚,警方的證據還不夠,誰輕舉妄動,只會害死自己……

  至此,喬加終於聽明白了:「所以,我為了自己,也為了郭林。只能盡可能的把你和鮑峰之間的關係摘清楚,你不受影響,我就不會受影響。而郭林也就不會為了這個,愧疚一輩子。」

  喬加一邊冷笑,一邊搖搖頭:「你連女兒都可以利用,我記得孟哲的死,幾乎讓她瘋了吧?」

  「她已經瘋了。」邵東並沒有逃避這個問題:「但是瘋了是對她最好的結果。她的生活不會因此受到影響,她會永遠沉浸在那段過去當中……而你,喬加,你連這個幸運都不會有,因為你還有個弟弟,喬簡對吧?你的把柄太多,任何一個,都能把你死死拴住。」

  第二次……

  喬加從進入這個書房開始,第二次產生了直接殺了邵東的衝動。

  他開始認為,就算一切都能夠按照郭林的計劃順利進行,恐怕最後,他們還是會栽在邵東的手裡。

  並且屍骨無存!

115

  而在邵東跟喬加攤牌的時候,郭林那一整夜都沒合眼。他不知道喬加在邵東那裡會遭遇些什麼,但是從喬加離開,他內心就開始湧現出濃郁的不安。

  偏偏,他還不能表露出任何的情緒,讓鮑峰看出端倪。

  鮑峰跟邵東的這場較量,從台面上看,是鮑峰占了優勢的。所以,在他和邵東分開以後,也很理所當然的,開始加速推動自己的計劃。

  所以當天晚上,他就見了杜子平。

  「我不是要你開一個廚房,我是要你把全國的貨源,都給我吃下來。」鮑峰這句話說出來的時候,郭林下意識看了杜子平一眼,後者非常乾脆的回了一句:「你瘋了?」

  到現在為止,毒品市場也是南北分明,東西分界的。任何一個組織,也不敢說自己可以吞得下這麼大的市場,因為各個區域的規矩,走貨方式都有很大分別,鮑峰的胃口也太大了。

  最重要的是,他根本沒有這麼多的人手可以鞏固住自己的勢力。就算他一開始能夠控制一部分,也很容易被逐漸壯大的其他人吞掉,就像他碼平駝子李那些人一樣的道理。

  然而,鮑峰卻只是冷笑:「我有我的辦法,你只需要把貨給我備好,剩下的,你不用管。」

  鮑峰的話,讓杜子平和郭林分別一夜都沒能入睡。第二天,哪怕明知道冒著極大的風險,杜子平還是找到了郭林,倆人剛碰頭,杜子平就開門見山:「我要跟隊裡請增援。」

  郭林皺了下眉:「我也會聯繫耿偉,讓他把情況跟分局彙報一下……

  杜子平表情微妙的看了郭林一眼:「你都還沒摸清楚鮑峰的底,這麼做不怕有些操之過急了?」

  郭林的反應很直接,他從身上摸出一張地圖,平鋪在了桌子上。

  「我從以前就在想,鮑峰為什麼這麼心急要吞掉其他人的地盤,其實從黑狗那時候開始,他就已經在碼這個盤子了,到現在,其實他已經謀劃的差不多了。」

  手指著地圖上的幾個區域,郭林的語氣很篤定:「雖然黑豹,駝子李這幾個人做的並不是純粹的毒品生意,但是走私,色情,這些其實都有一部分可以成為鮑峰的散貨渠道,結合之前他曾經數次嘗試搭上雲南那邊的關係,我相信他今天的話,不是隨便說說而已。」

  然而杜子平卻搖了搖頭:「就算有這些,也不足以讓他說出這麼猖狂的話,鮑峰還有底牌沒亮……

  但是未雨綢繆也就是這個意思。杜子平其實跟郭林一樣,內心對鮑峰的話是將信將疑的,但是這種事,不能等到十成把握以後再去做。時至今日,跟這群毒販之間的較量,已經不能再像以前一樣,一味的跟著他們屁股後面跑,很多時候,拼的其實是速度和時間。

  杜子平當著郭林的面,給黃竟打了一通電話,這通電話打了半個小時,郭林就尷尬了半個多小時。

  黃竟顯然是有一段時間沒有收到杜子平的彙報了,電話剛接通,那邊的粗口簡直鋪天蓋地:「你是被人做了還是把人做了?!這麼長時間跟上線失聯你知不知道夠你脫衣服的?平時在我跟前脫的還不夠是吧?這麼喜歡玩刺激的!?」

  然而最可怕的是,杜子平在明知道黃竟的咆哮,會被郭林聽得一清二楚,表情竟然還是沒有任何的波瀾。

  他只是很平靜的回了一句:「我開著免提。」

  「免提?!」黃竟大概是愣了一下才反應過來杜子平說的是什麼,隨即他聲音稍微壓低了幾個分貝:「我需要滅口的人是誰?」

  「郭林。」

  杜子平甚至都沒抬眼皮看郭林一眼,反而是黃竟在那邊誇張的嘆了口氣:「你幹嘛非選一個我最不捨得下手的。」

  事到如今,郭林再裝啞巴也實在不合適了,他只能勉強咳嗽了一聲,打了聲招呼:「……黃隊。」

  「聽說咆哮沈把你開了?」

  一句寒暄都沒有,黃竟這人有時候說話直接到讓人頭冒冷汗。

  郭林忍不住抬手撓了下眉腳:「是我自己辭職的,跟隊裡沒關係……

  「少扯這套,你什麼人我很清楚。不管發生過什麼事,你記著,我這邊永遠歡迎你過來,其他事你不用管,我幫你解決。」

  黃竟的快人快語很多時候,是會帶給人一種詭異的安心感的。這個人能夠在雲南坐鎮這麼多年,掌握著國內最大的毒品門戶,其意志堅定,殺伐果斷的勁頭,絕對不是一般人可比。

  ——雖然,這位大隊長實在是長了一張跨行的臉。

  猶記得第一次見到黃竟時的震驚……

  郭林盡量不讓自己的視線落在身邊的杜子平身上,實話說,他還是沒能適應黃竟和杜子平之間的關係。

  某種程度上,黃竟的個性有點像喬加。似乎從不遮掩,做事總是衝動現行,就算是倆人的關係,也總是喬加衝在最前面。但是很顯然,他所能給喬加的,並不如杜子平來的直接。

  最起碼,他不夠坦然……

  尤其他們之間還帶著劉宇的事,自己離職的事。相比永遠可以站在同仇敵愾立場的黃竟和杜子平,郭林覺得自己和喬加,不過是離開了池塘,苟延殘喘的魚,有沒有明天,出路在哪兒……誰都不知道。

  好在杜子平和黃竟的尬聊總有結束的時候。當電話被掛斷,杜子平的臉上依然平靜的好像剛才的電話不過是郭林的幻覺:「隊裡會安排,這個行動應該會上升成聯合行動。如果鮑峰沒有言過其實,那接下來,他一定會準備投入生產,我們要做的,就是人贓並獲。」

  但是這裡面,其實還有一個最大的問題。

  「但是你是廚師,如果真的要開始製造面粉,你怎麼應付他?」

  「這就要看你和喬加的了。」

  杜子平語帶雙關的笑了一下,卻讓郭林忍不住皺起了眉頭。

  ——總覺得,是山雨欲來風滿樓。

  酒吧裡,愛在舞池裡泡著的多數是年輕瘋狂的放縱青年,而愛在吧台邊上的,是為了一覽全局精心篩選獵物。只有窩在角落的,往往不是失意買醉的,就是療傷發洩的。

  喬加剛好就屬於最後一種。

  他一邊看著那些瘋狂扭動的男男女女,一邊繼續往肚子裡灌酒。其實在不久之前,他還都是這些人裡的一員,那時候日子雖然過得沒多好,但是也沒現在這麼糟,喬加覺得心裡堵,卻沒有可以發洩的方式,最糟心的是,他甚至連喝醉都不敢。

  他害怕醉後吐真言,說了不該說的話,不僅害死自己,還會害死郭林。

  邵東說的沒錯,人的顧慮越多,弱點就越多,就像他現在覺得自己簡直被人掐住了喉嚨,咽也不對,吐也不對。

  曾經在這個地球上他只在乎一個喬簡,那時候很多事都容易處理的多。他是需要衡量風險和收益,而不是像現在這樣,顧慮這個顧慮那個,也永遠不會有破釜沉舟,魚死網破的想法。

  而今天邵東的話,幾乎將喬加將入了死棋。

  辛辣的液體不斷的往身體裡灌,並不能打消他發自心底得冷意,喬加已經不記得上一次這麼希望見到郭林是什麼時候了……

  ——也幾乎忘了,郭林就是個想到他,他就會出現的奇人。

  模糊得視線裡出現熟悉的人影時,喬加整個人並不是太清醒。直到熟悉的氣息將他籠罩以後,感覺有人把自己架起來,他才本能得抬頭看了對方一眼,然後只來得及給對方一個自嘲的笑容,頭就歪在了對方的肩膀上。

  喬加會醒來,是被吹醒的。他覺得自己從脖子往上的部分都被卷入了風暴,過快的風速甚至讓他除了麻木,幾乎喪失了任何感覺。

  所以他張口說話的瞬間,只感覺到了窒息。

  風從口鼻直接灌入身體,封閉了心肺的全部功能,他眼前一黑差點直接憋死過去。幾乎是下意識,他抓住了旁邊的人:「你……哦我…………

  口型直接被風吹到變型,喬加實在扛不住,只能把頭藏到隔壁人的身後,好緩解自己的窒息感。

  這時候,一個氧氣罩被遞到自己跟前。喬加順著手往上看,不意外看到了郭林那張熟悉的臉。

  喬加內心本應該是放鬆的,卻在確認郭林的同時,反而後脊攀爬上一股涼意,他幾乎是本能的往郭林身後看了一眼,然後瞬間安靜下來。

  郭林的身後有人。

  還是個他不認識的人。

  戴上氧氣罩得喬加,終於有餘力觀察起周圍。才發現自己身處在一個巨大的排風系統。前面是郭林,身後是他不認識的男人。很顯然,想要穿越這強大的風力,就必須戴著氧氣罩,有專門的人做引領。

  這樣的情況,就算喬加根本搞不清楚狀況,也大概知道接下來要面對的是什麼了。

  大概十分鐘之後,他被帶到了一個看起來像是地下室的地方。入目所見的很多房間門都是關閉的,喬加看不到裡面在做什麼,但是幾乎每個門口都有人看著,而郭林在前面帶路的整個過程,都沒回頭看他一眼。

  穿過走廊,喬加一路七拐八拐,終於看見了把他費事弄來的人。

  喬加也忍不住誇張得感慨了一聲:「還真是不意外啊……鮑先生。」

  站在喬加跟前的男人正在把玩著一塊表。看見喬加被帶過來,陰郁的笑了一下:「果然是換了東家,底氣都不一樣了。」

  「那還得感謝鮑先生給我機會呢,反正像我這樣的小嘍啰,跟誰都是混著。」到了這種時候,喬加已經沒有任何顧忌了。反正這些人隨時都可以把他們玩弄在股掌之間,生與死,都只是一句話。

  光腳的從來都不怕穿鞋的,喬加被逼到了一個境地,反而想的更透徹了。

  所以,他索性拉過旁邊的椅子,一屁股坐下,就在鮑鋒的對面:「鮑先生想讓我給你當眼睛,但是邵東答應我,把你弄下去我就能上位,我先特別好奇,你打算用什麼來吊著我?」

  他話說得太直接,直接到旁邊的人都忍不住看了他一眼,包括鮑鋒旁邊的郭林。

  而鮑鋒則是大笑了起來:「喬加,你這腦子真的不該一頭栽在警察身上,不過你放心,我給你的條件,比邵東開的好。」

  他指著郭林,又看了眼喬加:「只要你按照我的計劃做,事成的時候,我放過你跟郭林,保這世上,誰也找不到你們。」

  「聽起來,你是要除掉我們。」

  「除掉你們對我一點都不難,但根本沒必要……我能留著他,留著你,總有我的用法,你跟過我那麼久,多少應該清楚我的脾氣,我出口的事,就一定會兌現。」

  鮑鋒的神情很篤定,他看著喬加的表情還特別真誠。

  而喬加,下意識得看了旁邊的郭林一眼,自嘲得嘆了口氣。

  ——搞了半天,所有人都扣著他喬加的腮,既然如此,他之前何必跟郭林演的那麼辛苦?!

116

  偌大的房間裡,只有令人窒息的沉默。郭林站在窗前,看著樓下三三兩兩站著的那些鮑鋒的保鏢,而他身後的喬加則是懶洋洋的坐在床邊,不自覺的拿出打火機,有一下沒一下的把玩著,順便調侃:「雖然我琢磨過很久,到底鮑鋒為什麼要留著你,卻怎麼都沒想到,是為了給我打賞用的。」

  「邵東那邊,跟你說了什麼?」

  喬加聽到這個問題,把玩著打火機的動作稍微停頓了一秒,眼神裡的波動很快就被收斂得乾淨,他無所謂的聳聳肩:「大同小異唄,不過比起鮑鋒給的,他那點誘惑有點沒誠意。」

  喬加抬頭看著郭林的背影:「說吧……你想我怎麼做?」

  這趟渾水本來不是他想趟的,但是也趟進來了。從始至終,對付這些人都是郭林的執念,並不是他的,但是喬加不在乎,對他來說,郭林要做跟他要做,也沒什麼兩樣。

  然而郭林轉過身看著他,表情也意外的凝重:「你走吧……我安排你去雲南,喬簡那邊有局裡安排你可以放心,我會讓耿偉安排好。」

  喬加萬萬沒想到會聽到這樣的答案,他愣了一下:「什麼意思?」

  「你不要繼續卷在裡面了,我現在連警察都不是,我保不住你。」

  「那你呢?」

  「我有很周密的計劃,還有耿偉他們照應。」郭林得語氣難得如此急促,態度也不似平時那麼淡定。

  喬加仔細琢磨了一會兒肯定他不是在隨便說說,然後他走到窗邊,靠在郭林旁邊的窗台上:「你都有周密的計劃了,幹嘛還要我走?」

  「我的計劃裡沒包括你。」

  郭林真的是很努力的在營造一張冷漠無情的臉,可惜喬加從來都不是個好忽悠打發的人,他摸了下下巴:「原則上,你能保住自己我就沒大事,還是你打算搞烈士那套了?」

  「鮑鋒跟邵東都太狠了,你被兩個人同時盯上,現在走是唯一的機會。」

  郭林是真的在擔心……

  以前的邵東還沒有走上台,就已經搭了個孟哲進去,現在鮑鋒和邵東之間的爭鬥誰也無法判斷結局,但是可以想見的是,按照目前的情景,無論誰幹掉了誰,喬加都很難全身而退。

  剛才鮑鋒要他去領喬加到庫房的時候,郭林的頭皮一直在發麻。那是劉宇死後,他頭次這麼清晰的感覺自己在後悔。

  就是因為郭林的後悔太過明顯,以至於喬加在觀察他的同時,內心竟然還有點激動,他忍不住感慨自己在這時候竟然腦子裡還能裝得下這些沒用的玩意兒,但是不可否認,在喬加心裡,支撐他走到這一步的,無非就是跟郭林之間,那微乎其微的可能性。

  最起碼,目前這麼看起來,郭林對他的關心還是讓他很受用。

  以前總是他一心想打退堂鼓,是郭林在後面死死拽著他,現在風水輪流轉,倒是換成了郭林的顧慮比他多。

  這可能也算一種報應?

  喬加先是低頭笑了笑,然後抬頭,安撫性的拍了拍郭林的肩膀:「放心吧,折騰到現在我都死不了……看來也是命很硬了。」

  結果喬加剛說完,郭林突然一把將他按在牆上:「我沒跟你開玩笑。」

  「你看我這樣子像開玩笑麼?事情到這一步,根本不能回頭了……你看鮑鋒那個架勢會輕易放過我麼?我們唯一的機會是把他們都送去坐牢。」

  其實郭林知道喬加說的是事實。

  但不知道為什麼,他心裡就是有種很濃烈的不安,總覺得事情繼續發展下去,很可能喬加要出事。

  似乎是感覺到了郭林的想法,喬加忍不住抬手捏了下郭林的額頭,無聲的讓對方寬心。

  不過,接下來到底應該怎麼做,喬加還是要等郭林一個答案:「現在鮑鋒和邵東都挑明了在摸我的底,連你都被擺上台了,到底是選東家還是西家,你總得給我個數。」

  嚴格說倆都得辦,不過相信郭林心中是有先後順序的。

  而喬加的問題,讓郭林陷入了沉思很久。過了很久太才抬起頭:「誰對你的威脅更大?」

  「眼前肯定是鮑鋒……我想邵東應該還不至於明著做什麼。」

  ——雖然單論壓迫感,其實邵東讓喬加覺得更可怕。

  喬加的答案,其實跟郭林心裡的計劃不謀而合,原本鮑鋒這邊穩住不動,就是為了釣出他背後的人,既然邵東已經露出水面,那接下來,不過就是逐個擊破的過程。

  眼見郭林心裡這麼篤定,喬加也踏實下來,他忍不住吹了個口哨,調侃著笑了笑:「你真的天生就是個做警察的料,每次抓人都會兩眼放光。」

  就像獵犬……

  尤其是在雲南的過車上。

  不由自主的就回想起當初在雲南時,跟郭林發生的很多瑣碎小事,喬加突然覺得自己最近似乎總沉溺在回憶裡。

  這是不是說明自己已經老了?

  不自覺皺起眉,喬加不自覺的摸了摸自己的下巴,結果被郭林伸手拉開:「這時候你就別走神了……如果要對鮑鋒收網,還有很多事要走,最重要的是,你不能通知夾在邵東和鮑鋒中間,必須先甩掉一個。」

  「甩?怎麼甩?你以為甩個巴掌哭著分手就行了?」

  毫不客氣得嘲笑著郭林,喬加滿臉都是無奈:「從始至終我都是被挑的那個,你以為我有控制權?」

  不過顯然郭林的想法跟他有點出入:「不是要你去分手,不過你可以跟邵東把今天發生的所有事,都據實說了。」

  喬加先是皺眉,但很快領悟了郭林的意思。但他仍然覺得這是一步險棋:「你就篤定邵東會信我?」

  「你也沒騙他……真說起來,最想對付鮑鋒的是他。」

  與鮑鋒不同,邵東挑明喬加和郭林的關係,目的其實是順水推舟。他早就看透警方不會放任鮑鋒不管,雖然他不了解警方的具體計劃,但是喬加跟郭林的關係這麼近,又一直在鮑鋒身邊晃蕩,他總能看出七七八八。

  兵不血刃,借刀殺人。

  這大概就是邵東一直以來,明裡暗裡幫喬加的原因。仔細想想,他這條小命能殘存到今天,大概也在某些人的有意為之下。

  但,只憑著邵東想要借刀殺人的念頭求生,喬加依然沒什麼底氣:「想真的讓他相信,不僅你的計劃要跟他備案,連你的身份……也要告訴他。」

  喬加覺得太冒險了。

  雖然郭林跟自己的關係已經成了個公開的秘密,但是關於郭林以後的身份,依然是個大麻煩。

  他猶豫了一下,才補充上後半句:「你跟我不一樣……你最好還是別留下太多東西,別讓人以後找麻煩。」

  郭林知道喬加怎麼想的,他本能想要反駁,卻在看見喬加的表情後,最終選擇了沉默。

  已經發生過的事,不可能當成粉筆一樣擦掉就過去。但郭林知道這是喬加的一個心結,逼著他去面對,只是讓大家都沉溺在痛苦之中。

  一直都是如此,拿不起的人往往也放不下……

  所以,郭林只是在很輕的嘆了口氣後,拉著喬加坐到旁邊:「現在你就按照我給你的說辭,背一遍給他就一定能交差。」

  但是,也就是不久以後,郭林就後悔了在這次談話中,有些事他沒有跟喬加說清楚。

  ——他不該讓喬加殘存他還可以回到警隊的想法,如果早點說明白,喬加就不會為了保全他,採取那麼極端的方式!

  郭林計算邵東這種人的行為,很多時候就像能夠預言世界杯的章魚一樣,哪怕人人都知道是概率學層面的問題,還是會忍不住贊嘆他像個未蔔先知的通靈者。

  當然,喬加認為自己的臨場發揮也起了些作用。

  總而言之,在接下來的半個月裡,邵東出國修養,喬加理所當然的從某些人的視野裡消失。

  鮑鋒開始把建設廚房這件事積極提速,而喬加就每天跟郭林堂而皇之的成對出入。鮑鋒也並沒有安排更多的事情給他,每天不是吃吃喝喝,就是隨便他出去野。明明之前攤牌的時候,喬加還擔心鮑鋒會讓自己介入太多,處境會很糾結。沒想到一周快過去了,他連杜子平都沒見過幾面。

  反而是跟郭林,因為鮑鋒的刻意「撮合」,過得跟蜜月期一樣。

  人就是這樣,越是遂願,越會不安。

  喬加從沒想過有朝一日自己會慫到光看見郭林頭皮就發麻。

  就像今天晚上,鮑鋒莫名其妙把自己叫過來,自己壓根都沒出現,只是要郭林陪他喝酒,倆人一直把桌上所有的酒都喝空了才敢散,然後就被指示帶著郭林泡溫泉,如今倆人都在水裡泡著,臉上全是被熱氣蒸騰的紅暈,內心卻像寒冬飛雪,慌得他不想說話。

  忍無可忍下,他在水裡用腳踹了郭林一下,在對方睜開看著他時,忍不住用水在溫泉池的旁邊寫下一排字:「鮑鋒今天搞什麼鬼?這裡有監聽?」

  結果郭林只是似笑非笑的看著他,並沒吭聲。

  比起喬加的渾身不適,明顯郭林要淡定很多,他一向秉承著既來之則安之的原則,雖然心裡也多少知道鮑鋒在盤算什麼,但是帶薪出差,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何況,看著喬加抓耳撓腮的樣子,也不失為一種樂趣。

  記憶中,兩個人都有太多狼狽的時刻,喬加方寸大亂的樣子並不多見,多數時候,這人都只有讓他咬牙啟齒的份兒。

  這麼想著,郭林索性抓過毛巾重新敷在臉上,徹底放鬆自己。而喬加得不到答案,又怕落下把柄不敢輕舉妄動,只能靠在離郭林最遠的地方飄著,看著眼前再熟悉不過的男性軀體,內心一百萬次問候鮑鋒的全家。

  看的找吃不著,這件事是世上最狠毒的折磨!

  就在倆人結束了共浴,回到郭林房間時,喬加總算接到了鮑鋒的電話,電話裡,說話的人並不是鮑鋒,只傳達了一個信息給他:監獄裡的宋棟梁,自殺了!

  而喬加聽到這句話,突然攥緊了手裡的手機。

117

  喬加一個人在房間裡,坐在沙發上發呆了很長時間。手裡的手機劃開又關上,關上又劃開,但始終沒法判斷接下來自己應該怎麼做。

  如果宋棟梁死了,就意味著郭林手裡最大的底牌,已經沒有了。

  而真正讓喬加不安的,是這個消息竟然是鮑鋒傳遞給他的。

  ——這是不是意味著,從抓捕宋棟梁的時候,鮑鋒就已經清楚自己和郭林的計劃了?

  到底鮑鋒手裡攥著多少他們的事?

  喬加第一次感覺心底沒底,麻煩的是,他現在沒人可以商量。鮑鋒把信息給他,明顯就不會告訴郭林,而他如果把這事兒告訴郭林,總覺得會破壞郭林和杜子平的整個計劃。

  但如果不說,會不會,也會影響到他們?

  喬加不是警察,他實在沒有辦法預判在郭林的計劃裡,宋棟梁這件事會起到多大的作用,他還怕再發生一次劉宇的事,但本能的,他覺得這事兒告訴郭林不是個上策。

  因為鮑鋒真正顧慮的對象從來不是自己,而是郭林。而這時候,郭林表現的越正常,越不知情,在鮑鋒那裡保留的價值就會越大。

  想通這點,喬加不再猶豫,他站起來到窗邊,先是關上自己的手機,然後扔到了浴室裡,開著浴室蓮蓬。然後重新回到窗邊,從褲內口袋拿出一個不常用的手機,熟悉的撥打出去一通電話。

  他的電話是打給孫鵬的。

  那是個在他的記憶深處已經被塵封了很久的名字。如果不是在現在這個時間,可能他一輩子都不太想去招惹這個人。

  那邊接電話很快:「我沒想到還能在活著的時候,接到你的電話。」

  熟絡的語氣跟記憶中幾乎一樣,喬加有點恍惚,總覺得曾經的日子距離自己遙遠的像場夢,嚴格算起來也就是一兩年的時間,他卻覺得好像已經轉過好幾世了。

  皺了下眉,喬加盡量讓自己的語氣自然點:「最近怎麼樣?」

  「你被綁架了?這可不像你的開場白。」

  陰郁深沉的聲音挺起來還是帶著慣有的慵懶,喬加也是搞不懂像是孫鵬和鮑鋒這樣的人,為什麼總喜歡壓低聲音說話,是顯得特別高級還是顯得特別陰森恐怖?

  毫不掩飾內心的煩躁,喬加選擇開門見山:「我想你幫我查個消息。」

  「這種事你應該當面跟我談,不然……我收費很貴。」

  孫鵬那邊似乎是在一個有些嘈雜的地方,旁邊吆喝的,大笑得,還有音樂的聲音。喬加微微皺了下眉,猶豫幾秒還是選擇拒絕:「你那兒是虎穴,進去我就連渣都沒了……價格你照開,我只要求消息準。」

  「你想知道鮑鋒的事?」

  「不是,我想你幫我查個叫宋棟梁的人,他是怎麼死的……

  孫鵬有2分鐘都沒說話,也沒發出任何聲音,但喬加能聽出來他周圍嘈雜的聲音正在逐漸減小,說明孫鵬正在移動,避開人群。

  喬加就也沒吭聲,只是等著,一直到孫鵬那邊所有聲音都消失了,才終於聽到對方的回覆:「你知道我從來不碰那條道上的信兒。」

  「我知道……但是除了你,別人不可能打聽出來了,老大。」

  孫鵬這個人,是喬加剛剛步入社會時,第一個正經跟過的人。那時候喬加甚至不知道孫鵬是幹嘛的,這個男人開了一家酒吧,每天就是坐在酒吧裡喝酒,但是所有來的人都客客氣氣的,再凶神惡煞的人,都會陪著笑臉叫聲鵬哥。

  最微妙的人,去孫鵬辦公室私聊的人,無論來的時候是什麼樣,走時都是春風得意,搖頭晃腦的。

  一度,喬加以為孫鵬有著什麼不為人知的「伺候」技能。

  而他之所以會成為孫鵬的小弟,也只是以為不知死活的在上一個打工的海鮮店裡,用盡三寸不爛之舌硬推銷給了孫鵬三十箱啤酒。

  大概最後孫鵬看上他,就是因為他的嘴巴比較能噴……

  也是在跟了孫鵬很久以前,喬加才知道,他是個道上賣消息的。這個世界上,每個人似乎都有自己獨特的技巧賴以生存,鮑鋒是用別人的骨頭填自己的路,孫鵬這樣的就是用別人的耳朵和嘴,來為自己賺錢。

  如果不是後來倆人的關係變得那麼微妙,喬加也不會選擇離開孫鵬,然後因為給喬簡治病冒死跑了一單死亡外賣,就這樣,認識了郭林。

  喬加至今都還記得那天的陽光下,穿著一身制服,衝著自己似笑非笑的郭林。

  誰能想到後來兩個人可以糾葛成這樣?

  忍不住嘆了口氣,喬加心底微微一動的時候,電話那邊的孫鵬竟然也很輕得笑了一聲:「就衝你這句老大……我似乎也沒有拒絕的餘地了。」

  「我欠你個人情。」

  「算了,我的人情你也還不起……聽說你最近一直跟著鮑鋒,我勸你一句,那群人的事你攪和不起,無論你想幹嘛,趕緊抽身。」

  孫鵬在喬加的印象中,不是個會說多餘廢話的人。尤其是這種可以稱之為「關心」的話,就算是喬加跟著他的時候,也不常聽。

  但事到如今,彼此之間似乎也沒有更多的話可以說了。

  喬加只是很輕的嗯了一聲,最後在沉默中,孫鵬率先掛了電話。

  聽到電話裡的斷線聲,喬加依然維持著站在窗前的姿勢,他下意識摸出兜裡的煙點上,然後叼著煙,瞇起眼睛望著窗外黑漆漆的夜色。

  ——如果,當初他沒有選擇離開孫鵬,現在會是什麼樣?

  八成還是每天都混在酒吧裡,聽著無數人在身邊無聊打屁,東扯西扯,有人撕逼了去湊個熱鬧,需要充場面了就去湊個人數。仔細想想那時候的生活曾經是自己最滿意的,但是喬加現在自己回頭去想,竟然覺得無聊到有點羞恥感。

  用郭林的話來說,人不該活得只剩喘氣……

  腦海中不知道為什麼,初遇那天的郭林就是揮之不散,感到無比煩躁的喬加索性衝出房間,熟門熟路的摸到某人的房門口,二話不說輪著拳頭就開始砸門。

  而門開的時候,郭林只穿了條褲子。

  他皺著眉看著眼前一臉急躁不安的混混線人:「你的藥是吃錯了還是吃多了?」

  剛才倆人分開的時候不還是正常的?

  喬加已經懶得廢話了,他一把將郭林推進屋裡,然後隨便扯過衣櫃裡的衣服就衝郭林丟過去:「穿上,咱倆出門一趟。」

  被衣服褲子扔了一臉的郭林把衣服扯下來,滿臉寫著莫名其妙:「你到要幹嘛?」

  說歸說,他還真的開始穿衣服。

  喬加嘴裡還咬著煙:「我想泡你,出去約會。」

  郭林正在系扣子的手終於停了下來,他一開始以為自己聽錯了,直到對面的喬加臉上寫得不耐煩開始擴大,他才確定喬加可能是認真的。

  於是他手上的動作開始繼續,並且倆人之間開始陷入一陣詭異的沉默。一直到郭林穿好衣服,跟喬加一起向外走,郭林都沒有再追問一句喬加到底想幹嘛,他們又要去那兒。

  為了方便他們去跟杜子平見面,鮑鋒特意把他們都安頓在了廚房附近,一個鳥不拉屎雞不下蛋的商務會所,搞得所有人終日無所事事,只能泡澡發洩。

  喬加和郭林走出會所的時候,一眼就看見有人在他們身後打電話。

  鮑鋒面上對郭林和喬加放任不管,但其實一舉一動都在監控之中。但是喬加根本不在乎,他在前台隨便抓了個人的車鑰匙,然後拉著郭林就上了車。

  夜風裡,安靜的彷彿會讓人出現耳鳴。

  郭林坐在副駕駛上,歪頭看著明顯在超速的喬加,被放下的車窗,冰冷的夜風吹得臉有點發木,這種窒息感跟每次去見鮑鋒時,要通過的管道很像。郭林微微皺了下眉,索性把椅子放平,閉上了眼睛。

  喬加看到郭林的反應,終於忍不住笑了一下,他把車速放緩:「你就這麼躺下了,也不怕我開車門把你踹下去。」

  「我上著保險鎖呢。」

  環胸平躺的男人淡淡的接了一句話,喬加下意識看了一眼,卻發現郭林根本是在忽悠自己。

  從以前到現在,在胡謅這件事上,喬加始終是郭林的手下敗將。

  「你猜,我們這趟出來能有多長時間?」

  郭林歪頭看了他一眼,然後指了下他放在車上的手機,附送了彼此都懂的笑容。

  喬加也是了然的笑笑,下一秒,他就把郭林和自己的手機都扔到了窗外。他突如其來的發神經讓郭林愣了一下,終於直起身:「你想通了?打算跑路了?」

  開車的人手裡一晃,差點把車開到高架下面去,他實在忍不住撇了下嘴:「這種字眼從你嘴裡說出來真是彆扭……我還是習慣你另外那張皮,比較適合你。」

  「有些衣服脫了以後,就穿不上了。」

  郭林的語氣裡滿是唏噓,倒是喬加慣性用語帶雙關來解讀台詞,忍不住斜眼看向了郭林的腰帶位置……

  「所以……現在是你在開車還是我在開車?」

  順著他的眼神,郭林領悟了喬加的調侃,依舊是不予置評的搖搖頭,轉向車邊的臉上,掛了一絲輕笑。

  這麼快就能心領神會。

  ——怎麼辦,他現在越來越像個混混了……

118

  郭林從車上醒過來的時候,默默在內心決定以後都絕對不會再把駕駛權交給喬加。

  他滿臉黑線得看著眼前裝修風格獨特的情趣酒店:「所以,你折騰半天就是要來這種地方?」

  「郭警官,你墮落了,滿腦子都是帶顏色的東西。」

  喬加誇張得哈了一聲,然後以極緩慢得車速,開始在原地打轉。

  當郭林看了三遍路過的露骨招牌以後,終於忍不住一手拉住了喬加手裡的方向盤:「所以,你到底要去哪兒?」

  來都來了,他不是打算玩一把矜持吧?

  結果喬加嘆了口氣,從手機裡翻出一個頁面:「我想找這個,但是為什麼繞了三圈都沒看見?」

  郭林把手機拿過來看了一眼,隨即露出了微妙的表情。

  他研究了一下路線,然後做起了人工導航,在差點就要繞完第四圈的時候,郭林看見了藏在角落裡的指路牌:「應該是從這裡往前走,不拐出去。」

  喬加皺眉看著前面那條大概也就只能容納一輛車的小破路。完全沒有路燈的小路上,能見度差得離譜,再加上車燈也不是太亮,喬加下意識車速更緩慢了。

  郭林好笑的看著外面荒蕪的景色:「說實話,這周圍倒是幹活的好地方。」

  「那種活兒?」

  「就是咱倆現在經常幹的……夜黑風高,總歸都是見不得人的營生。」

  這話從郭林嘴裡說來,就又一次戳到了喬加不愛聽的地方,他猛然一腳剎車停下來,轉身對著郭林:「我說你是不是故意找不痛快?」

  郭林其實一開始沒反應過來喬加到底在炸毛什麼,等他慢半拍想明白的時候,卻沒了解釋的打算。

  他聳聳肩,指了下路:「都到這兒了,抓緊的吧,豁出命搞的花樣,別浪費在這些無聊的事上。」

  就像喬加說的,沒人知道鮑鋒那邊多久會開始找人。

  其實郭林本能的知道,目前他和喬加做的事,是在自找麻煩……

  這個節骨眼上,任何風吹草動其實都會引起鮑鋒這幫人的警覺,如果他的理智還在,如果他還是當年的那個緝毒警郭林,可能今天喬加無論如何也拖不出來他。

  但是,很多事都不一眼了。

  郭林也說不出來到底自己的改變是什麼,也可能暴風雨前的寧靜本身就是會讓人的神經緊繃到一個臨界點。這麼久以來,他每說一句話,每流露出的一個眼神,都得在心裡轉三圈,想三遍,隨著時間的累積,確實如果再不發洩,人就要廢了。

  他也是此時此刻,才真正了解了,為什麼以前喬加每次見到他,都會找架吵。

  說到底,喬加當時會淪落到線人這種最不堪的境地,責任不在他,最大的推動力卻是他,如果要找個人來怪,顯然自己是最好的對象。

  尤其當時的喬加甚至沒有信仰。

  他連自己為什麼要堅持可能都搞不清楚……

  郭林的心底有點軟,他看著專心致志開著車的喬加,看著灰暗的光線下,對方時隱時現的側臉,最終忍不住嘆了口氣。

  ——或許,這就是他願意今天陪喬加瘋的理由。

  然而郭林心裡這句吐槽,喬加完全沒聽到。如果郭林說出口,大概會換來喬加的一番嘲諷。

  畢竟在他眼裡,倆人在一起幹過的瘋事多,不瘋的事才比較少。

  就像今天晚上,大半夜的,喬加竟然帶著郭林來看露天汽車電影。

  喬加的車好不容易磨蹭到廣場的時候,這裡前後停了不少車。

  售票那個大叔已經困得神志不清了,以至於郭林買票的時候,他眼皮都沒抬一下。這種電影院基本上就是露天掛個超級大的屏,然後把車裡的收音機調到固定的頻道。買票的人都在車裡看,一車一個私密空間,比較適合做些不可描述的操作。

  等喬加把車停好了,郭林實在忍不住問了一句:「你到底怎麼想到來這麼個地方?」

  「我要說我隨便翻的,你信不信?」

  「你覺得呢?」

  喬加雙手一攤,一臉隨便的表情。午夜場的電影,基本上都是愛情片,喬加也看不懂到底在演什麼,只是隱隱約約覺得男主有點眼熟。

  郭林隨後從後座拿過兩瓶飲料,打開一瓶遞給喬加:「所以呢,我們就在這兒看電影?」

  「只是想找個安靜的地方待會兒,說起來,雖然該做的不該做的咱倆都做完好幾輪了,但是像這種約會的橋段,好像還從來沒有過。」

  喬加喝了口飲料,有點感慨,他實在忍不住,摸出了一根煙點上,然後一臉歉疚得看著郭林:「不好意思,就這一根。」

  郭林皺了下眉:「你抽煙跟我道歉?」

  「本來跟你說過借了的……今天比較應景,就破例一次。」

  喬加不抽煙是怕郭林想到當初戒毒的時候……其實他從來也不是個意志多堅定的人,很多事堅持到最後,往往都不是為了自己。

  以前是為了喬簡,現在,又多了個原因。

  郭林默默看著喬加抽煙的樣子,沒有吭聲,他感覺的出來喬加心裡有事,不過經歷了這麼多,彼此都已經學會了,有些事對方不開口,就不用刨根問底。

  無論身份還是立場上,他們彼此都有著太多對方無法理解的心事,既然說出口也解決不了問題,還不如索性就埋在心裡。

  喬加抽著煙,看著電影,不時跟郭林拆開包零食吃兩口,看到真的好笑的地方,也會輕輕得跟著笑幾聲。

  車裡很安靜。

  電影成了很好的背景音,喬加跟郭林不時的交談竟然都是為了調侃電影裡的主人公,這是個浪漫愛情喜劇,雖然劇情相當的不可理喻,但是喬加跟郭林竟然都看得挺認真。

  ——這是不可思議!

  連喬加自己都無法相信,他大半夜的把郭林拖到這麼個鳥不拉屎的地方,竟然真的就是來看場電影。

  不可否認原本腦子裡多少存了點少兒不宜的橋段和戲碼,但真到了這時候,喬加竟然覺得這獨特的體驗,竟然隱隱給了自己一種溫柔的錯覺。

  明明在他和郭林之間,這種字眼縹緲得會讓人發笑……

  從第一次在酒店,後來在他家,然後火車上……再到那段可怕的戒毒時光。

  喬加從來沒想過有朝一日,自己竟然會覺得感情可以用談的而不是用做的,不過,在遇到郭林之前,那些荒唐的對象可能也稱不上情這種關係。

  他實在沒忍住,伸手去攥住了郭林的手腕,後者愣了一下,然後轉頭看了他一眼,先是安撫性得用另一只手拍了拍他的手背,然後,郭林很溫柔得湊過來。

  倆人似乎很久沒這麼親密過了……

  喬加被吻住的時候,完全沒了曾經那種想要把對方生吞活剝,塞進肚子裡的那種飢渴感,他只是覺得郭林覆著自己臉的時候,他渾身上下都是倦意。可能的話,就這麼躺著睡死過去,大概是他喬加這一生,最好的歸宿。

  只不過,他沒這麼好命。

  喬加反手摟住了郭林的脖子,反客為主得跟對方追逐著最拿手的遊戲。只是不同以往,這次倆人誰也沒有刻意發展下去,也沒有像以前那樣,吻著吻著就拼命勒著對方不撒手。

  郭林曾說過倆人的相交是一場亡命之徒的屠戮,如今,終於都洗心革面,也玩起了浪漫文藝那一掛。

  一吻結束,喬加眼裡的郭林,眼底的溫柔似乎要化開了。他忍不住嘖了一聲:「一個大男人,幹嘛眼睛長這麼好看……

  尤其是,還長在一個警察臉上。

  一般他們需要的不都是大刀眉,三白眼,橫眉怒目,一看就能唬住人那種。

  就警察而言,郭林真是好看的有點浪費……

  不止一次發出這種感慨,喬加隨手拿起旁邊的飲料,喝了一大口,又都給郭林灌了過去,兩個人就用這麼膩歪的方式灌完了一瓶飲料。

  而郭林難得沒有提出抗議。

  他摸著喬加的頭髮,有一搭沒一搭的輕輕揪著,視線看著空曠廣場上的熒幕,不知不覺,竟然身體越發的開始沉重。

  本來以為是難得放鬆下來的反噬,但是很快,身為曾經警察的直接,讓他意識到了不對勁。

  他下意識抓住了喬加,表情從疑惑,逐漸轉為了不敢置信。

  喬加看著郭林的變化,忍不住嘆口氣:「果然鮑鋒沒說錯,你戒毒的時候用的藥物會增強你對迷藥的抵抗力……上次我只用了一半,你就成了睡美人。」

  「你搞什麼鬼……喬加……

  郭林努力想要維持意識,但是很顯然,喬加下的量一定不少,無論郭林怎麼拼命克制,還是感覺意識越來越混沌。

  在最後的恍惚中,他感覺喬加拿出了什麼東西綁住了他的手腕上,這熟悉的操作,讓郭林產生了極為不適的預感。

  ——該不會,喬加這家伙……

  腦子裡殘存的不安沒能維持住已經瀕臨崩潰邊緣的意志,最終,郭林就這麼靠在車窗邊,徹底昏睡過去。

  而喬加則是嘆了口氣,靜靜的看著眼前的電影片尾字幕。

  字幕很長。

  但終究有滾完的時候,喬加從車的手扣裡,拿出了一個手機,然後熟悉得撥出了一通電話:「邵先生……我該做的已經做完了。」

119

  郭林醒過來的時候,發現自己在一個臥室。

  因為意識裡最後一個畫面是喬加,郭林最初的本能,並沒有感到任何危機。直到他準備起身的時候卻感覺到明顯的渾身乏力,才開始覺得不對勁。

  他掙扎著從床上起身,幾乎是靠扶著才挨到了窗邊,往外看過去,發現是完全陌生的環境。

  然而就這麼簡單的動作,他竟然呼吸急促到幾乎缺氧跪在地上。

  「喬加那個混蛋,到底給我用了什麼東西……

  上次這種無力感還是出現在戒毒所裡。

  郭林覺得整個人都逐漸開始暴躁了,他趴在窗邊休息了一會兒,然後嘗試著在身上找有沒有手機之類的通訊工具,結果不出意外,毛都沒有。

  他該慶幸好歹喬加沒扒了他的衣服。

  就這麼等了一會兒,郭林竟然聽見了有人開門的聲音,雖然他心裡大概猜到了來的人不會是喬加,但是在門打開的瞬間,郭林還是不自覺的繃緊了神經。

  然而來的這個人,他完全沒見過。

  也根本不認識……

  對方看見他已經從床上起身,似乎也並不意外,他只是與郭林保持著足夠遠的距離,然後緩步走到了正對郭林的牆邊:「喬加倒是沒告訴過我,你竟然是個警察。」

  突然在對方口中聽到了喬加的名字,郭林並沒有給出任何反應,他只是又艱難得挪回了床邊,然後費力得喘了一口氣:「到底給我用了什麼東西?那家伙打算毒死我?」

  「你倒是很相信他。」

  能用這種語氣,就說明郭林從頭到尾沒有懷疑過,眼前的自己是否會對他不利。

  男人臉上不禁浮現了幾分好奇:「你跟喬加的關係真是怪異的讓人難以理解……不過,你不問問我的身份?」

  郭林嘆口氣:「你不是正打算說?」

  「這是不是就叫做審訊技巧?你好像從來都不會處在被動的局面。」男人挑起眉腳,不太善意得笑了笑,然後微微一頷首:「我叫孫鵬,在接下來的10天裡,你唯一會見到的人。」

  孫鵬這個名字,在郭林的腦海中完全是一片空白。他沉默了一會兒,然後嘗試著理清有些混沌的思路:「我現在算是被囚禁,還是被保護。」

  「這兩者在我眼裡沒有分別,如果從喬加的立場,應該說保護更準確。」

  郭林皺了下眉:「你的弦外之音,似乎還有別的老闆。」

  「喬加做不了我的主,如果他提前跟你商量的話,你應該不會同意把我牽扯進來……不過他已經沒的選了,除了我,這個時候也不會有人願意幫他。」

  孫鵬用到幫這個字眼,是因為整個計劃,是喬加求他出手的……

  在兩個人打了那通電話沒多久,他就將喬加想要的答案發了信息給他,隨後,喬加向他發出了求助。

  很顯然宋棟梁的死,對喬加來說是個極大的刺激。

  他擔心沒了鉗制鮑鋒的這道枷鎖,會讓鮑鋒更加肆無忌憚。當年劉宇的悲劇還歷歷在目,現在他們手上沒有任何的籌碼,光靠一個台面上的郭林,根本不可能有任何談資。

  所以喬加能想到的唯一辦法,就是把郭林踢出局。

  劉宇尚且有名正言順的制服護身,都難逃鮑鋒的殺心,如今郭林根本是在外面遊蕩的孤魂野鬼,哪怕是讓耿偉找人24小時全天候跟著郭林,喬加都覺得保不住他。

  權衡利弊的設想了各種結果,最終喬加做出的選擇,就是讓孫鵬插手。

  ——也不需要做什麼,就只是把郭林限制行動一段時間。

  而喬加不讓耿偉來做這件事,是因為耿偉根本留不住郭林……

  其實喬加的計劃並不嚴謹,他唯一占的優勢,是突襲得毫無征兆。因為郭林那邊甚至連宋棟梁的事情都還不知道,所以根本沒時間做準備。

  但凡再慢半天,喬加都不可能成功的算計到郭林。

  因為耿偉在收到宋棟梁死訊的時候,第一件事就是想辦法聯繫郭林。然而無論電話打多少遍都打不通,擔心出事,耿偉只能去找喬加。

  所以喬加回到自己家的時候,被耿偉堵了個正著。

  黑漆漆的樓道,突然冒出來一個人,喬加當時沒一腳踹出去,真是算耿偉命大。兩個人彼此僵持了一會兒,喬加才戒備的往後退了一步:「你跑到這兒來,是想坑死我還是想自殺?」

  耿偉一句廢話都懶得說:「郭林呢?」

  「你找他找到我家?」

  「我每次見你都是在他家……你覺得他不見了,我能去哪兒找?」耿偉話裡話外都是嫌棄,他跟喬加根本沒辦法和諧溝通超過三句話。如果這次不是郭林的事情不對勁,他一輩子都懶得出現在這周圍。

  但是喬加這時候,並沒有心情跟他鬥嘴。

  所以他的做法是直接拿出鑰匙開門,給跟我給比了個輕便的手勢:「隨你搜,我拿了東西就走,你不過癮我鑰匙給你。」

  喬加一邊說完,一邊徑自進屋開始翻箱倒櫃的找東西。

  而耿偉看著他的背影,靜默了2秒鐘後,直接衝了上去,他一把將喬加壓在沙發背上,力氣大到喬加一把老腰差點直接折了:「你到底把郭林怎麼了?宋棟梁的事你知道了對不對?鮑鋒對他下手了!?」

  耿偉的追問一句接一句,一邊問,內心一邊打鼓。

  果然,他最初就不該同意郭林的計劃……那家伙是個瘋子,他腦子短路了才會眼看著他拿著自己的小命到處折騰。

  喬加眼看著耿偉的激動,心中竟然生出了幾分羨慕的念頭。

  郭林那家伙,真的是很多人發自內心關心著……同事,朋友,無論如何時候都是跟他站在同一條線的。

  所以,無論以後發生什麼,大概都能不錯得生活下去。

  這樣就夠了。

  喬加一把利用肩肘的力量甩開耿偉:「你親眼看見過我為他玩命……這世上誰都可能把他往溝裡帶,除了我。」

  這話說得耿偉無法反駁。

  他雖然對喬加有各種各樣的意見和不滿,但是在他對郭林這件事上,耿偉是無條件相信喬加的。

  但是,越是這樣,他心裡就越不安。

  「如果他沒出事,宋棟梁自殺這件事,郭林不可能沒反應……到了這一步,你們還堅持原本的計劃不變麼?鮑鋒現在就是個定時炸彈,太冒險了。」

  喬加推開耿偉,繼續翻找東西。不過隨著耿偉亦步亦趨的追問,他終於勉強停下了手上的動作:「他當時決定收網的時候,就設想到了各種可能,宋棟梁雖然自殺了,你們手裡攥著的人應該不止他一個吧……與其有時間跑來質問,不如想辦法把剩下那幾個看好了!」

  說到這件事,喬加心裡還很火大。

  抓了的人都看不住,他真的不知道一群人是幹嘛吃的!

  耿偉心裡的抱怨不比喬加少,事實上,他來之前,局裡都已經炸鍋了。但是已經發生的事沒有挽回的餘地,現在的問題是,如果郭林一直不露面,接下來的行動,總不能就靠一個喬加來安排。

  就在耿偉猶豫的當口,喬加終於找到了自己要的東西。他趁著耿偉沒留意,反手揣在兜裡,然後順手從邊上撕下一截紙,寫了個地址:「你接下來什麼都別做,也什麼都別管,等我通知,然後去這個地方找郭林。」

  喬加把紙塞到耿偉手裡就準備走,都快到了門口又想起來,回頭補充了一句:「不用提前去,早了也見不到人。」

  說完,這次都沒給耿偉反應的時間,喬加轉身就消失在門口。

  他說把鑰匙留給耿偉,就真的大門都不關了……

  耿偉幾乎是愣在了喬加家裡。如果說郭林是個瘋子,喬加基本上都不算個地球人類,他實在搞不懂這個人腦裡的回路。但是當他低頭看著手裡的紙條,內心那股不安感又開始逐漸攀升。

  ——喬加到底要幹什麼?!

  徘徊在耿偉心目中的質疑,在郭林心裡也轉了好幾輪,其實不止郭林,連孫鵬都在默默的揣測。

  只有杜子平,看了出來……

  喬加把郭林交給孫鵬,就直接回了鮑鋒那兒。不過在那之前他回家了一趟,就這麼碰上了耿偉,其實他回家是去拿一份數據。這份數據,是之前他在黑狗身邊時,留下的一份拆家數據。

  當時黑狗一心想要做大,滿心都做著江湖大佬的美夢。也不管自己吃不吃得下,到處找人挖下線的拆家,手裡攥了相當龐大的一份名單。喬加當時留個備份,主要是為了自保,那時候他跟郭林之間還沒到這種拿命相護的地步,始終擔心自己將來會被卷進麻煩裡,喬加保留著這個,是為了給喬簡留個後路。

  必要的時候,這東西最起碼能給喬簡換個衣食無憂的後路。

  這也是他始終都沒有跟孫鵬正式斷絕所有聯繫的原因。

  誰能想到,最後這些後手,全用在了這種時候……

  喬加去找鮑鋒,拿著這份拆家名單做了投名狀。他並沒有把數據直接交給鮑鋒,而是告訴他,這份數據的用途:「我可以幫你解決所有需要有人出面的問題……所有的拆家我來聯繫,廚房的出貨前期我親自跑,等幾條線摸穩了,鮑先生再找人來接手。」

  鮑鋒當時臉上多多少少有些意外。

  他雖然沒有跟喬加打過多久交道,但是很了解喬加。他身上有一種獨特人群的氣質,而這種氣質,鮑鋒再熟悉不過了。

  那是一種為了自保可以不顧一切,拋棄所有的執念。

  喬加一直以來軟硬不吃,油鹽不進,哪怕是被鮑鋒一次次的往套裡裝,都會想盡辦法脫身,核心就在於喬加要自保,要給自己留退路。他不敢跟鮑鋒牽扯太深是怕遊戲玩到最後,自己成為鮑鋒的替罪羊,所謂棄車保帥,喬加的原則就是絕對不做任何人的車!

  然而他現在跟鮑鋒說的,就是在主動申請當車。

  他,要做鮑鋒的台面執行人。

120

  喬加開出的條件,鮑鋒沒有拒絕,也沒有理由拒絕。

  他只是在沉默了一會兒後,漫不經心得追問了一句:「你和郭林兩個人出去,結果一個人回來,那郭林呢?」

  「我把他關起來了。」

  「關?」

  覺得這個字眼有點稀奇,鮑鋒忍不住笑了一下:「你為了他,連臥底都敢做,到了現在還會翻臉?」

  「他有後路,我沒有。鮑先生之前開出的條件不就給我的唯一選擇麼?」事實上,應該在那個時候,鮑鋒就已經知道接下來的劇情發展了。

  他很清楚宋棟梁的下場,才會在那麼敏感的時候把喬加帶到自己的腹地,他跟邵東那種商人不同,這麼跟喬加這樣的人打交道,他才是最清楚的。

  所以喬加的理由,在鮑鋒這裡有著無意倫比的說服力。

  這恐怕也是他這類人會翻車的唯一弱點。

  ——太過自信。

  因為在殘酷的遊戲規則裡已經打滾了太久,自以為熟知一切玩法,所以其他人在他眼裡,不過都是螻蟻,只會按照他設定好的結局走下去。

  喬加在鮑鋒眼裡有些特別,但還不夠特別,他不過就是那些為了自保,為了利益,死命抓著可以不讓自己沉底的救命稻草,貪婪得像腐敗品一樣的生命,談不上尊嚴,更沒有永遠的立場,為了盡可能得不變成垃圾,就會投靠任何可以投靠的人。

  曾經的喬加有退路,是因為他從沒選擇過陣營。

  從他跟郭林扯上關係的那一刻起,在鮑鋒眼裡,他就只剩下「道具」這一個用途了。

  清晰的從是鮑鋒眼裡讀出了對自己的蔑視和嘲諷,喬加只是默默的斂下眼皮,用來掩飾自己眼底的那點不爽,結果一轉頭,就看到了旁邊眼神深不見底的杜子平。

  喬加的眉腳,終於不受控制的跳了一下。

  雖然同樣都是喬加眼裡的條子,但是坦白說,喬加面對郭林有多隨便自在,對著杜子平的時候,就有多不自在。

  這個人對於他的立場和處境太過了解,所以,喬加的很多心思都很難隱藏。

  就像他以前跟郭林說過的,對於線人這種奇怪的身份來說,唯一的安全感就來自於隱瞞自己的身份,秘密,還有情緒。郭林跟他最親近的瞬間,也無法完全摸透他的心思,只有這個杜子平……

  某種程度上簡直像個貼身的測謊儀。

  所以,杜子平神出鬼沒得出現在房間的時候,喬加一罐啤酒差點潑出去。

  他嘆了口氣:「你就不能嘗試著走門?」

  「被鮑鋒看見我們倆接觸對你沒什麼好處……」杜子平說話的時候也是低低沉沉的,很像個復讀機器。

  喬加真的搞不懂怎麼會有人願意一直幹臥底這種奇葩的事兒。

  不過,好像聽說他跟自己的隊長也是某些不好明說的關係……

  想想自己和郭林,喬加忍不住在內心吐槽了一句目前警隊機制,運用人才的獨特方式。

  他撇撇嘴,隨意得靠在沙發上:「我現在做任何事他都不在乎了,一個早晚要棄掉的車,誰會在乎是撞了保險杠還是壞了雨刷器。」

  「你這麼做,知道是什麼後果麼?」

  喬加喝了口啤酒,皺了下眉:「能猜到大概,郭林之前也警告過我。」

  ——絕對不可以越過那條紅線。

  當年郭林在天台上,就是這麼告誡他的。而一直以來,兩個人生死關頭徘徊了那麼久,幾乎也是為了保全彼此。

  郭林寧願背上處分都要隱瞞他的身份。

  無非就是為了以後他能夠全身而退,清清白白的去做個面店小老闆……

  不過終究,不可能了。

  喬加有些自嘲得笑了一下,看著對面萬年面癱臉的杜子平:「聽說你們都可以寫什麼求情信之類的東西……到時候,能不能麻煩你給我寫一封,說不定可以少判幾年。」

  當鮑鋒的話事人,對於喬加來說,等於要賠掉自己未來的人生。

  用郭林的話說,有些事做過了就會造成既定後果,無論動機是什麼。

  這就是喬加必須把郭林關起來的原因。如果他知道喬加的計劃,想盡辦法也會阻止。

  而杜子平聽出了喬加語氣裡的自我嘲解,依然是不贊同的搖搖頭:「你不需要這樣,不是非要走這一步。」

  「這個辦法最快。」

  喬加一口氣把手裡的啤酒喝完,然後站到窗邊:「鮑鋒這樣的人不能把他留在外頭,他自由活動一天,對太多人都是個威脅……讓他自以為控制了全局,是逼他提速的唯一辦法。不是我來,就得是郭林,我不會給他這個機會。」

  如果他行動再慢幾天,現在被關起來的應該就是自己。

  在郭林的計劃中,原本就有一個很大的漏洞,當時他沒提出來,不等於他沒看透。

  杜子平實在忍不住挑了下眉:「其實……你會是個不錯的警察。」

  「哈!」喬加誇張得笑了一聲,然後搖搖頭:「我一輩子都不會為了別人犧牲自己……你知道我見到郭林第一面的時候,跟他說的是什麼?」

  「什麼?」

  「我告訴他……郭林,我可以死,但是不可以坐牢。」

  杜子平表情一怔,隨後理解的點點頭。而背對著他的喬加則是自嘲得長出一口氣,看著窗前自己的倒影,忍不住內心吐槽了一句世事無常:「而如今,我只有一個念頭:我可以坐牢,但是他不可以死。」

  喬加本來以為自己做決定的時候,內心會是很糾結的。

  畢竟是他秉持了這麼久的信念,一般來說,要他拋下喬簡,放棄以後的人生,連同喬簡內心所期翼的未來都一並這麼葬送掉……這麼多他顧慮的東西,他以為自己會很難下這個決心。

  結果出乎意料的隨意……

  原來人只會在計劃的時候幻想很多,在真正做選擇的時刻,主要是靠一閉眼。

  反正做都做了,根本沒機會去琢磨了。比如杜子平現在問到喬加將來會不會後悔的時候,他只是歪著頭,猶豫了兩秒,然後反問回去:「後悔有用麼?」

  他再跑去跟鮑鋒說,不好意思哥,我吃錯藥了,之前跟你說的全部拉倒?

  現在他滿腦子除了把鮑鋒和邵東這對神經病都搞進牢裡,就只有一個顧慮……

  ——郭林如果知道他到底幹了什麼,大概會氣瘋了吧?

  但是氣瘋畢竟比死了好。

  在鮑鋒開拓白粉市場的計劃中,很關鍵的合作環節是合作的對象。

  他手裡有了杜子平,基本上解決了貨源的問題,後來鏟除了所有礙事的人,整合了全部的地盤後,再加上喬加送得投名狀,解決了下線散貨的問題,那麼現在最重要的,就是保駕護航這塊。

  曾經那個合作伙伴是邵東。

  現在倆人要翻臉,他就必須要找個身份,地位,能力都不弱於邵東的對象,而這個對象,也是他一早就選定的。

  這個人叫千燁,喬加跟鮑鋒達成的關係,主要就是為了跟這個千燁接頭。

  而喬加為什麼是最佳人選……

  是因為千燁本身是邵東的左右手。

  這世上的遊戲往往就是這麼微妙,最容易挖倒自己牆角的,多數都是自己人。鮑鋒跟邵東的裂痕,從根本上就是因為千燁投過來的橄欖枝。

  一個是邵東扶持起來的,一個是邵東帶在身邊的,這兩個人想聯手掀翻邵東,幾乎是水到渠成的。

  而喬加在這裡面最大的作用,是他在鮑鋒和邵東之間,維持了一個很詭異的地位。

  鮑鋒和邵東雖然都不信任他,但是都自恃拿捏住了他的把柄,重要的是,無論他幫誰幹事,都會帶給對方更多的信息,所以,喬加去幫鮑鋒擋槍這件事,在邵東那裡,也成為了默許。

  他們決戰的是最後一步,在那之前,任何一方做了再多,都定不下輸贏。

  這一點喬加心裡很清楚,杜子平心裡也很清楚,哪怕是目前已經沒辦法徹底掌控局面的郭林,也很清楚。

  所以杜子平來找喬加談,並不是為了打消他的想法,就像喬加說的,已經到了這一步,其實沒有什麼回頭和後悔的餘地。

  但是他又覺得應該來一趟……

  最後杜子平離開喬加房間的時候,給他留了一個電話。

  他告訴喬加:「到了萬不得已,需要找人幫忙的時候,可以直接打過去……不用解釋,直接提要求。」

  喬加沒問這個號碼是屬於誰的,但是跟杜子平說了句:「謝謝。」

  等杜子平走了,喬加坐在床邊,掏出手機,收到了一張來自孫鵬的照片。

  照片上只有個影子。

  但是喬加知道那是誰……

  孫鵬顯然為了保險起見,並沒有直接拍郭林的臉,不過在之前他和喬加之間有過協議,每天都要確保郭林的安全。

  ——只要孫鵬還能拍到郭林,就說明他是安全的。

  喬加看著那張照片,實在忍不住,用拇指很輕得抹過屏幕……他真的不明白,為什麼自己會願意為了這個人做這麼多,要是在一年多以前,真的是打死他,他自己都不信。

  所以,郭林,你一定給老子活下去……

  無論後面會發生什麼事,無論他們努力的事情會是個什麼結果,你都得帶著我這份,活成讓這幫人渣們,恨得牙癢癢的樣子。

121

  在黑道的世界裡,走上這條路的,基本上只分兩類人。一種是只想快速積累財富,又懶得循規蹈矩念書考試的,一種是沒什麼選擇餘地,自己也沒太多想法混著混著就邁進來的。

  但是無論是因為什麼一腳踏入了這個見不得光的規則世界,一旦習慣了身邊的弱肉強食,拼命得往上爬,就是唯一的目標。

  喬加曾經為了喬簡,一直努力壓抑著野心,畢竟槍打出頭鳥,爬的越高死的也越快。但是即便如此,在有表現得機會時,他也不太會客氣,否則也不會在道上逐漸混出名號。

  所以在喬加心中,人人都把當大佬視作目標,卻沒幾個人能真正做成大佬。

  哪怕是在做夢時,他也沒想過,自己會有一天坐著豪車,帶著手下,這麼招搖過市……

  這種感覺,還真的是不錯!

  喬加從後座的手箱裡抽出雪茄,裝模作樣的剪完以後點了,結果不太適應的味道差點把他眼淚逼出來。實在搞不懂怎麼有人喜歡這種鬼東西,喬加一邊吐槽一邊把雪茄又扔了回去,而保持在通話狀態的手機,還在傳來鮑鋒的交代:「一會兒見了千燁,把該談的談清楚,其他一句話都不要說。」

  「明白。」喬加不太在意的哼了一聲:「完事了我直接回會所?」

  「你還有別的安排?」

  「要是鮑先生同意,我想親自開開這輛車……

  聽說這一輛要700多萬,喬加覺得這輩子可能也沒幾次機會可以摸到這車了。

  鮑鋒在手機那邊竟然很輕得笑了一聲:「如果你想,這車可以送給你。」

  「那倒不必,開一下過癮就行了,開久了會要命。」

  喬加不以為意得撇了下嘴,視線始終落在車窗外。

  今天算是個難得的好日子,特別應景得還下著雨,記憶裡,他和郭林也有過一段時間,是頻繁經歷下雨。

  那時候,他們之間還沒有接近黑狗兄弟這檔子事。郭林找他都是奪命連環call,他不甘不願得跑去那家小破館吃米粉,然後總是等那個警察姍姍來遲。

  心裡不由自主就緊了一下,喬加長出一口氣,把思路又放回了接下來的見面上。

  其實這次他代替鮑鋒見千燁,只是彼此摸一個底。簡單點說,就是大家劃道線,具體的拆分肯定還得鮑鋒去談,但是這次見面,就是彼此交個底,拿點誠意出來。

  這對喬加而言沒什麼心理負擔,反正他慷的也不是自己的慨。

  千燁是個比喬加想像中,還斯文的一個敗類。

  跟鮑鋒這種假裝文化,以及邵東那種商人的氣質完全不同,千燁站在喬加面前的時候,他覺得自己在上課。

  這千燁儼然長了個大學教授臉……

  「喬加?」千燁說話得語氣要比喬加認識的任何一個人都來的客氣,眼見對方伸出手,他甚至是有點尷尬的上去跟對方握住,算是打招呼。

  ——他都快忘了上次用到這種這見面禮節,是什麼時候了。

  千燁讓人給喬加上了茶,還有乾果,水果。喬加擠出兩個笑,有點不知道話頭要怎麼起。要他跟黑狗那樣的人打交道不難,但對著千燁這樣的,他總覺得自己走錯地兒了。

  有點難受得撓了撓額頭,喬加只想速戰速決得嘆了口氣:「那個……我是代表鮑先生過來的,只能聊不能做主,有什麼想法,你說我轉。」

  千燁倒是沒想到喬加單刀直入成這樣,他先是愣了一下,然後隨意得擺擺手:「剛見面,不用這麼著急……何況我知道你跟鮑先生的關係,你也不用這麼拘謹。」

  關係?

  喬加忍不住挑了下眉,他實在很想追問一句,在千燁眼裡自己跟鮑鋒算哪種關係。

  每一天都恨不得直接搞死對方,連仇人這個詞描述他倆似乎都不太準確……

  而千燁則是一邊笑著,一邊很客氣得過來給他倒了杯茶:「其實我見過你,不過你沒什麼印象了。」

  喬加本能得愣了一下:「是麼?」

  這種聊天的方式讓他有點彆扭。畢竟他身上隱藏的秘密太多,莫名其妙聽到這句,總覺得下半句話,就要被人踩到尾巴。

  結果千燁那邊投來一個眼神後,一臉平靜的接了一句:「你不是,還跟在邵東身邊。」

  眉腳不受控制得抽搐了一下,喬加覺得自己可能是道上唯一一個公開腳踏兩條船的馬仔,是個人都能拿這件事出來踩一腳。

  他拿起茶杯灌了一口茶,也不藏著掖著,很乾脆的點點頭。

  千燁不會無端提起這個話頭,這後面,肯定還有話要說……

  果然,千燁又彎身給喬加續了杯茶:「其實我們之間的合作,別的都不是問題,最大的阻礙是邵東那邊……要想踏踏實實的賺錢,就必須找到他的軟肋。」

  喬加看著眼前那杯鴻門宴的茶,沒了喝的興趣。他懶洋洋得看著一臉有所圖謀的千燁,索性從善如流得接下去:「邵東那樣的人,能有什麼軟肋?」

  千燁推了下鼻梁上的眼鏡,語氣輕描淡寫得讓人渾身發冷。

  「邵東有個女兒。」

  喬加覺得桌面上的茶不著痕跡得晃了一下,茶杯裡的茶水波動出一圈圈得漣漪,然後逐漸擴大,重疊,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結束了跟千燁的會面,喬加把司機打發走,真的開車出去兜風了。

  這幾杯茶喝得他渾身上下都不舒服,電話裡跟鮑鋒簡單交代完,喬加一路把車速幾乎飆到了底。

  車是一路往郊區開的,既然要試車,肯定要找偏僻寬敞的地方。

  而喬加心裡,其實有目的地……

  孫鵬選擇安置郭林的地方,盡可能避開了鮑鋒的可能找到的範圍,是他為自己準備的緊急安置點之一。

  喬加在黑暗中隱隱看見一棟樓的時候,並沒有放緩速度,反而踩下了油門,所以車呼嘯而過的時候,喬加只能瞥一眼二樓的燈光。

  他知道郭林就在裡面。

  如果可能的話,喬加很想上樓把人拽出來,扔上車然後抹黑就拉到小樹林,大戰它個三百回合。偏偏他理智上很清楚鮑鋒一定在車上有定位,別說三百回合,他連停下來,在樓下待一會兒的膽子都沒有。

  40分鐘的車程,也就為了這一眼。

  喬加油門踩到底,感覺風從臉上抽過的時候,自己都不理解為什麼他喬加就混得這麼凄慘了,不過想想現在日子更不好過的郭林,他心態上又稍微平衡了一點。

  ——那位爺,說不定現在恨不得弄死自己!

  喬加想的不錯。

  郭林現在滿腦子惦記的都是逃出去後,見到喬加的時候,他是應該把那個混蛋吊起來,還是綁起來。

  孫鵬困住郭林的主要辦法,並不是將房間上鎖,而是會定時給他注射藥劑,讓他沒有辦法獨立行動。

  郭林分析過,孫鵬的人進來的沒什麼規律,但是每次都是在他入睡以後。

  所以,房間裡肯定是有監控設備的,不然時間不可能卡的那麼準,所以郭林也試過裝睡,但是發現,除非自己進入深度睡眠,否則都不會有人出現。

  這說明,除了一般的監視器材,孫鵬還能掌握他的身體情況。

  不得不說,隨著科技的發展,想對付這種人,真是越來越難了……

  郭林不著痕跡得用手摩挲著身下的床沿,他不敢動靜太大,怕引起孫鵬的注意,每次只能利用各種方式,一點點的排查。幸虧這房間雖然不算小,但也不是特別大,進展了幾天,總算只剩下這張床了。

  只要能找到監控他身體情況的電子設備,他就能有一絲機會。

  而這段時間,孫鵬出現的次數並不多,只有兩三次。

  每次出現,也都是跟他聊些有的沒的,不過話裡話外都不離喬加。郭林從他的話裡,能推斷出他跟喬加大概的關係,除此之外,他還敏感的抓到了一些非比尋常的遺憾感……

  雖然郭林知道喬加的性取向,但他從沒問起對方的情感史。

  可能他內心深處也在排斥,喬加有一種可能是跟自己一樣,也是為了某個人而改變了自己的選擇對象。

  如果真是那樣,這個孫鵬,可能就是那個領路人?

  因為想到這種可能性,郭林看孫鵬也越發的不順眼。

  就在郭林心底問候著孫鵬的族譜,腦海中把喬加翻來覆去捆綁幾百回的時候,他終於摸索到了床頭的一個凸起。

  這個位置倒是選的巧妙,正好卡在了他的後頸,既能收錄他的身體信息,又不會讓他發現有異物。

  郭林在心裡默默記住位置以後,手並沒有停下來,他得確認,沒有別的了。

  而就在這時候,房間門口突然傳來熟悉的腳步聲,郭林皺了下眉,艱難得收回手,等著門被推開。

  來的竟然是孫鵬。

  他手裡拿著一包東西,走進房間後,罕見得竟然靠近了郭林的床邊,畢竟郭林的身手在喬加口裡已經被妖魔化了,就算被注射了肌肉鬆弛劑,也不能靠的太近。

  孫鵬把那包東西丟在了床上,郭林下意識掃了一眼:「這麼客氣,還帶禮物。」

  「你要是知道這是什麼,心情大概好不起來。」

  「從我被關起來,心情就沒好過。」

  皮笑肉不笑得瞥了孫鵬一眼,郭林艱難得挪起身,然後用手指好不容易才把那包東西往自己跟前勾了勾。

  就這短短的動作,都讓他眼前發黑。

  他實在忍不住嘆了口氣:「喬加是讓你關著我不是要你弄死我吧?如果你們的劑量還用這麼大,喬加見到我的時候,也是……死人了。」

  喘口氣都要斷氣了,如果郭林不能逃出去,他覺得孫鵬大概率也交不出什麼人給喬加了。

  孫鵬掀起眼皮看了他一眼,冷冷一笑:「你放心,接下來我不會給你上藥了,你有事要辦。」

  郭林皺起眉,琢磨著孫鵬這句話是什麼意思。與此同時,他勾到手邊的那包東西也被他好不容易打開,映入眼簾得東西,讓郭林如遭雷擊。

  那是一件校服上衣,上面還染了血。

  ——喬簡!

122

  喬加回到鮑鋒那兒的時候,已經快要凌晨了。他是真的開車兜風了一夜,行車記錄上,顯示他的車從頭到尾都沒停過。

  讓他沒想到的是,鮑鋒竟然等他到凌晨。

  車剛挺好就有人來找他去見老大,喬加一肚子髒話只能憋回去。

  其實他耗這麼久,就是因為不想直接面對鮑鋒,偏偏就是躲不過……

  ——陰魂不散!

  喬加來到鮑鋒跟前的時候,半邊腦子都在疼。

  鮑鋒正在喝酒,看見喬加走進來,示意身邊的人給他也倒了一杯,結果喬加只是揮揮手:「暈車了,想吐……

  「聽說你車技不錯,還會暈車?」

  「以前不暈,現在老了身體扛不住了。」其實這段時間,喬加自己也覺得身體情況遠比以前差多了……接連受傷,挨刀子,住院幾趟折騰下來,鐵打的也受不住。

  不過這點上,郭林應該比他慘。

  喬加擰開一瓶礦泉水,倒頭灌了幾口,然後隨口擦了一把嘴:「我看這個千燁比較想跟你談,我都說了我不做主。」

  「他開的條件是什麼?」

  喬加用眼皮蓋住了自己的視線,刻意避開了鮑鋒的審視,但是避的了一時也避不開一時,最終他還是只能咬著後槽牙開口:「他想先辦了邵東,要我們對他女兒下手。」

  鮑鋒點點頭:「邵琪啊……

  喬加明知道鍋躲不掉,但下意識還是想避開。他一瓶水喝完,空瓶隨手丟在旁邊:「我先去睡了。」

  結果人剛站起來,鮑鋒就在他身後追了一句:「邵琪的事,就交給你吧。」

  背對著鮑鋒的男人身型一頓,咬了咬牙,最後回過頭看了鮑鋒一眼:「這事兒辦完,就該進主題了吧?」

  鮑鋒笑了一下:「你比我還急?杜子平那邊的進度怎麼樣?」

  「隨時準備開工。」

  「讓他準備吧,聽我的意思。」

  喬加點點頭,最後留給鮑鋒的話是:「邵琪那邊,我只需要三天。」

  而鮑鋒則是對著面前的酒,露出了滿意的笑容。

  然而回到房間的喬加根本沒睡,他在床上顛來倒去折騰半天,最後乾脆坐起來,從櫃子裡搬出了所有的酒,也不管是白的,紅的還是啤酒,反正混了個混七八糟,然後瘋了似得往嘴裡灌。

  他一輩子沒試過幾次這麼被人牽著鼻子走,而且是毫無還手的餘地。

  不綁邵琪,千燁跟鮑鋒之間的聯盟不穩固,郭林想要的機會就遲遲不會出現,但是綁了邵琪,事情收尾的時候,他難逃入罪。

  最重要的是,如果他沒記錯,邵琪這個名字他在郭林那裡是聽到過的:「媽的,你郭林的相好怎麼就這麼多……

  不是大學同學就是前女友。

  一群人都沒地兒待了麼?非得扎堆在一起?!

  喬加越想越煩,心煩就只能喝酒,烈酒入喉,一路如刀子一樣剜進胃裡,本來就沒怎麼吃東西的喬加根本扛不住這種刺激,跌跌撞撞又衝到浴室去吐。

  他不懂,只是想活著而已。

  怎麼就這麼難……

  夜幕下,浴缸邊的喬加身邊散亂著各種酒瓶,淋雨的龍頭也被他打開了,半衝著他的身體,最後是怎麼失去意識得,他自己都記不太清楚。

  不過他做了個夢。

  夢裡他竟然真的跟郭林開了個米粉店,他在前台收錢,郭林在後面做米粉。

  店裡一共也沒幾只鳥,嘴裡罵罵咧咧的,都是些雞毛蒜皮的小事情。還有些穿著學生校服的小屁孩,一邊吃一邊偷偷摸摸得還順走點辣醬。

  喬加不太會算賬,每天打烊以後都是郭林對賬,一邊對賬一邊罵他敗家。就沒有一天的賬是能對上的。

  但是喬加惦記的全是白天又有哪幾個大姐逮著功夫就往後廚瞄了,從他們開店第一天起,就有無數的大姐要來給郭林介紹自己的侄女,外甥女,同事小姑子……

  搞得喬加一肚子抱怨:「我就奇了怪了!我這麼大個人戳在旁邊喘氣,都瞎麼?!再來我就往米粉裡加料!撒半斤白面毒死她們!」

  然後那時候,郭林就會一臉不爽的踹他一腳,把他拖上二層閣樓,去幹點沒羞沒臊有礙風化的不良行徑。

  如果真的是這樣……多好。

  醉癱在地上的喬加,嘴角掛著的笑容,三分幸福七分自嘲。

  為什麼哪怕是在夢裡,他都清醒的知道這一天不會到來?不是說,夢都是帶著真實感的東西?

  ——郭林,我快累死了。

  而喬加酩酊大罪的時候,郭林正在用很變態的方式補液。他體內的藥劑必須盡快代謝掉,所以孫鵬找了醫護過來,幫郭林盡快恢復體力。

  可惜就算那邊已經竭盡全力,郭林還是覺得不夠快,他滿腦子都是那件校服,渾身上下都在抖。

  孫鵬看著他的樣子,皺起眉:「你現在心急也沒用……人應該暫時還是安全的,這消息被散出來,主要是為了對付喬加的。」

  「他知道了麼?」

  「應該還沒有……鮑鋒不會讓這個消息到他跟前,我把拿著衣服的人扣了,一會兒就能帶過來。」

  郭林咬了咬牙:「大概知道是誰幹的麼?」

  「我沒問出來,為了留條線,人也不敢弄死……這方面你應該是專家,所以才來找你。」孫鵬不是沒有審人的手段,但是他用的辦法,很容易斷線索。事情如果不是關乎喬簡的生死,他也不至於這麼投鼠忌器,喬加心裡把這個弟弟看成命根子,孫鵬也是頭一次做事這麼多顧慮。

  郭林大概猜的出來,這時候會對喬加下手的,不是邵東就是鮑鋒的人。

  但說不通啊……

  如果是鮑鋒的人,沒有必要找人散消息,大可名正言順的直接找上喬加威脅。何況鮑鋒應該很清楚喬加的脾氣,懸著一把刀把刀子直接落下來要有用,喬加現在還有利用價值,他這是自找麻煩。

  如果不是鮑鋒,那就是邵東的人?

  但是也有些說不通的地方。

  郭林腦子裡飛快的轉了所有可能性,想得頭都有點疼,他忍不住彎下腰抵住額頭,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現在這種時候,越急越誤事,他沒有資本浪費時間。

  因為肌無力而顫抖得雙手在眼前攤開,郭林咬著後牙才能把心口湧上的那股無力感壓下去。

  從脫掉警察這身制服,他一直努力在壓抑後悔這種情緒,畢竟已經發生過的事無法挽回,除了面對,也沒其他辦法。但是這一刻,他認真的在後悔,後悔自己為什麼不是個警察了,如果還是,最起碼,他還多一條路能走。

  現在,他甚至不能報警。

  警方的調查程序他太清楚,一旦警方介入,第一時間就是從喬簡的社會關係入手,到時候喬加不可避免的會被牽扯其中,如果他知道喬簡出事,郭林甚至不敢去想這家伙會做出多瘋的事。

  當年他去找黑狗玩命的情境,郭林都還歷歷在目。

  而在那之前,他最先要搞清楚的,是喬簡到底在哪兒……

  喬加醒過來的時候,整個頭都要疼炸了,他幾乎是從浴缸裡爬出來的,只是一個簡單抬頭的動作,都能讓他胃裡一陣翻江倒海。

  忍著陣吐一樣的頻率掙扎著起來,喬加晃晃悠悠得蹭到浴室門口,然後閉著眼睛又等了一會兒眩暈感,才有力氣走到客廳,掙扎著拿起電話:「喂……

  聲音啞得就跟廢了一樣。

  喬加閉著眼睛,手一直使勁捏著眉心,渾身都是冷汗的感覺很不舒服,但是他現在連洗澡的力氣都沒了。

  電話那邊是鮑鋒:「你過來一下,我給你介紹幾個人。」

  喬加聽完這句話,不耐煩得把手機扔到旁邊。然後翻過身仰面靠在床邊,心口那股憋著得煩悶,一點都沒有因為一夜得放縱而有所舒緩。

  估計,在搞死鮑鋒這個混蛋之前,都沒希望了……

  自嘲的冷笑了一下,喬加緩過勁,才慢吞吞得起身換了套衣服。他渾身的酒氣也不打算遮掩,就這麼一步三晃得走出了房間。

  喬加的狼狽在鮑鋒眼裡,倒是沒覺得有問題。他早就知道喬加在他身邊會度日如年,比起之前他如魚得水,試圖全身而退的狡黠勁兒,鮑鋒反而覺得這樣的喬加比較順眼。

  他指著身邊的三個男人:「他們三個是我安排給你的,怎麼用,隨你。」

  喬加抬眼看了一眼,有兩個稍微有點眼熟,似乎是一直跟在鮑鋒身邊的,另一個眼生一點,但是眼裡的殺氣,一看就不是簡單的小混混。

  也是,能跟在鮑鋒身邊的人,走出去都能被叫聲哥的。

  喬加摸了下嘴,隨便揮揮手:「都能幹點什麼,說吧……

  「你想幹什麼,我們都可以。」

  回答喬加的,是唯一眼生的那個。喬加挑了下眉:「我想你直接把邵東做了,你行麼?」

  光靠裝逼能吃飯麼?

  要是都那麼容易,他跟郭林還這麼費勁扒拉的幹嘛?越想越氣,喬加乾脆走過去,不太客氣得賞了對方一腳,差點把人踹到地上:「不要跟我這兒充大,我沒心情……我只要能幹活的,名字報出來,告訴我能幹點什麼就行,廢話都收起來。」

  喬加這臉翻得毫無預警,一時之間,連鮑鋒在內都有些意外。鮑鋒似笑非笑得看著他,喬加則是一個個輪次指過去,在鮑鋒的試一下,三個人分別自稱阿森,木克,眼生的那個叫桑傑。

  聽到最後,喬加忍不住掃了對方一眼:「你是外國人?」

  「嗯,我有南亞血統。」

  「血統?」喬加忍不住笑出了聲,這個詞兒他上次聽到可能是在郭林那個文化人的嘴裡。

  這麼想著,剛才看著還特別不順眼的桑傑,這時候竟然又稍微順眼了點。他歪頭看了鮑鋒一眼:「這幾個,以前都做過綁人的事兒麼?」

  鮑鋒淡淡一笑:「刨根問底是警察的毛病,就算你耳濡目染,也該懂我這裡的規矩。」

  他這句不輕不重的話,讓喬加心裡猛然一凜,他收了收心神,看著眼前的三個人:「行吧,那就開始幹活。」

  而鮑鋒在他身後,露出了已經盯緊獵物,只等引頸放血得笑容。

123

  徹底清醒得郭林,一直盯著手裡的校服。

  對比一開始的方寸大亂,現在的他冷靜下來以後,反而那股揪心的擔憂稍微放下去一些,一來畢竟只是一件衣服,就算是喬簡的學校,也不能證實什麼,二來是因為就算衣服真的是喬簡的,孫鵬既然能拿過來,那就是事情還沒有到不可挽回的餘地。

  畢竟郭林沒忽略他剛才說的那句:有事要他辦。

  而目前他跟孫鵬之間都還搞不清楚是敵是友,無論如何,郭林也不會自己暴露弱點。

  孫鵬看著郭林逐漸恢復平靜的樣子,忍不住微微揚起了眉。不可否認他剛才帶了幾分探究的意圖,如今眼見郭林的反應,他多少有些懷疑喬加跟這個警察的關係,是不是喬加的一廂情願。

  雖然那小子應該不會做賠本的生意……

  他走到郭林跟前,點了根煙:「喬簡已經三天沒去上課了,剛才學校已經報了警……你得跟那邊比快了。」

  「既然已經報警,這衣服應該算證物了。」

  「我並沒說這衣服就是喬簡那件……拿給你看看,就是想讓你了解下情況。」孫鵬抽了兩口煙,靠在床頭:「還是你希望,這事兒我直接通知喬加?」

  郭林嘴角揚了個挺冷的弧度:「你能來告訴我,就不會去找他了。不過就算你不找,警方也不會拖太久……

  「他現在身份立場都太招眼,老實說,我不希望他那邊出什麼亂子。」

  「你跟鮑鋒也有關係?」

  喬加這段時間唯一有可能牽扯上的只有鮑鋒,按照蘇鵬這句話的態度推斷,他似乎跟這些人之間都有點關係。

  如果真是那樣,就麻煩了……

  一直以來,郭林都不清楚孫鵬在整個局勢中的立場,按說喬加會來找他,就顯然他跟鮑鋒和邵東就不是一個圈子的人,但是這段時間孫鵬的態度又過於曖昧,郭林一直覺得他內心有自己的算盤,只是暫時還沒打響。

  孫鵬叼著煙,眼底攀上了幾分笑意:「明知道答案的事,何必浪費時間?我要是鮑鋒的人喬加何必浪費時間往這兒送?不過我賺錢是不分對象的,就像你們警察有自己的制度,我們這個世界也有自己的規則……任何時候,亂都是個很麻煩的事,我想賺錢,當然不希望我的客戶打成一鍋粥。」

  這個理由,真是牽強得過於敷衍。

  郭林在心裡冷笑,卻沒有開口反駁。他跟孫鵬都是聰明人,彼此的立場和身份又過於特殊,很多話,說明白了也無謂。

  所以他拿過衣服,仔細得翻看了一下:「喬簡只是個學生,對他下手只可能是衝著喬加……大概會是誰,咱倆都心裡有數了。」

  「我只能說,肯定不是黑道人動的手……所以,得靠你了。」

  這才是孫鵬找到郭林的原因。

  其實從他知道這件事到現在,已經幾乎撒出去了所有的人打聽消息,但是喬加現在身份今非昔比,頂著鮑鋒代理人的身份,誰是吃飽了撐著才會去觸他的霉頭。至於鮑鋒……現在用得著他,明知道喬加扯上弟弟就會變成瘋子一個,當然也不會自找麻煩。

  事實上,這消息孫鵬本來也是從那邊的渠道收到的,這麼看,鮑鋒其實比他們還希望這事兒不要搞出麻煩。

  那麼唯一有可能的,其實就是邵東安排的人。

  但是他以前所有見不得光的事都是交給鮑鋒,現在明面上是個白到不能更白的商人,身邊的圈子都不在孫鵬的範圍內,自然他能了解的情況就不多。

  所以這時候唯一有可能打聽出什麼的,只有郭林……

  畢竟他曾經是個警察,現在學校已經報了警,那麼所有有用的信息,都只會在警方手裡。

  郭林聽到這兒,終於忍不住長嘆了一口氣。雖然早就知道孫鵬告訴他的目的不太簡單,但是牽扯到他曾經的身份,還是難免會有些情緒起伏。

  他抬頭看了孫鵬一眼:「你剛才說,喬加在幫鮑鋒牽線……到底什麼意思?」

  「我以為你現在的當務之急是找喬簡。」

  「凡事都有目的,不搞清楚喬加在幹嘛,就是大海撈針。」

  孫鵬夾著煙,吐出一口煙霧:「你直接找你的前同事……不是省事很多。」

  「要麼,你繼續給我一針讓我癱在床上,要麼,你按照我的要求來找人……」從郭林的態度裡,讓孫鵬實在讀不出來,他對喬簡的生死到底有多看重。

  而郭林心裡很清楚,要想幫喬加和喬簡,就必須先牽制住孫鵬。

  因為以他對喬加的了解,他相信無論如何,喬加不會把跟他的關係,跟孫鵬交底。

  感覺到郭林的戒備,孫鵬表情複雜得猶豫了一會兒,最後也只能點點頭:「我只知道這段時間,喬加都是以鮑鋒代理人的身份,在跟很多人接觸……道上也有些關於他的傳言,說鮑鋒要把所有的白粉生意交給他……

  郭林微微皺了下眉:「喬簡是什麼時候失蹤的?」

  「學校那邊說3天了。」

  「我需要一個沒有監聽的電話,還有獨立的房間……你給我打的那些玩意兒,讓我沒辦法集中注意力,有解麼?」

  「補點鹽水就行了,我一會兒讓醫生進來。」孫鵬也很乾脆,他打開房門,招呼門外的人布置郭林要的一切,隨後轉頭看了身後的男人一眼:「喬加那句口頭禪,你聽過麼?」

  床上的郭林抬頭,愣了一下,沒接茬。

  孫鵬嘴角揚起得弧度透著幾分冷,他隨手把抽剩下的煙頭扔到地上,碾碎。然後很輕得嘆了一口氣:「那句話還是我教他的,像我們這樣的人,寧可死,都不能坐牢……

  郭林咬了下後牙,沒吭聲。

  喬加對喬簡的事還一無所知,他現在頭疼的是,關於邵琪這件事,要怎麼下手……

  自從在鮑鋒那裡領了那三個打手,喬加已經開著一輛SUV在邵家門口蹲了快一宿了。這個期間一直有人進進出出,不過關於邵琪,真的是連影子都沒見到。

  但是就自己而言,喬加其實不太希望邵琪出來。

  最好她能在家躲一輩子。

  越想越煩,喬加忍不住又去摸煙,結果被旁邊的男人突然一把扣住了他打算去拿打火機的手。

  專門喜歡找他不痛快的是桑傑,而他看著喬加得一臉焦慮,態度也有點不屑:「你是不是從來沒幹過這種活兒?要是這麼怕,你不如回去。」

  「回去?」這個字眼讓喬加忍不住笑了:「回哪兒去?我還有地兒能回?」

  他跟這幾個人素昧平生,反而說話無所顧忌,喬加撥開桑傑的手,點上煙:「我知道你想說什麼,覺得這麼等著沒用唄?但是我告訴你,這個邵琪是邵東的寶貝疙瘩,平時出入身邊好幾個保鏢根本下不了手,你不先摸清楚她平時的作息路子,根本沒用。」

  抓活的本來就比搞死一個人麻煩。

  何況他們現在的目標還是個非同一般的麻煩……

  桑傑的視線往車外面看了一眼,然後哼了一聲:「就算帶著保鏢,想下手還是可以。我只是覺得你只守在家門口沒用,萬一她根本不在家呢?」

  喬加吐了口煙霧:「這種時候,邵東無論如何不會放她出門的。」

  反覆是為了打他的臉,話剛說完,就看見邵家大鐵門緩慢得打開,裡面開出一輛車,雖然窗戶都被遮擋得很徹底,但是就從車開出的瞬間,從駕駛座看過去,還是能隱隱看到後座上是一個女人。

  那個輪廓,跟邵琪很像。

  喬加咬著煙,當機立斷發動了車,小心翼翼得跟在後面。

  這時候……這瘋女人出門幹嘛?!

  心裡一邊咒罵著邵琪不知死活,喬加跟車的時候,還特別小心。

  而身邊的桑傑他們已經開始摩拳擦掌得開始做準備工作了,繩子,膠布,槍,看著那些一應俱全的玩意兒,起碼喬加確認了這幾個都是行家。

  前面的黑色轎車開得比較緩慢,似乎要去的目的也不是太遠。

  桑傑跟後座的木克和阿森交代:「一會兒只要車停下,就動手。」

  「明白!」

  那兩個看著就不太聰明的傻大個,帶著口音的應聲裡,都帶著掩不住得興奮。喬加心裡發堵,搞不懂怎麼有人做這種事都這麼興致勃勃。

  車一路越開越荒涼,原本以為不會太長的路途,竟然意外得一直沒停。

  但是喬加在這個過程中,心裡卻越來越犯嘀咕。

  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錯覺,他總覺得這條路,眼熟的有點可怕……

  相似的小路,相似得偏僻,相似得鳥不拉屎雞不下蛋。

  他摸著方向盤的雙手甚至有些微微發抖,一直到熟悉的建築物出現在眼前,下一刻,眼見邵琪的車停下,喬加實在忍不住罵了一句髒話。

  森傑最先察覺到不對勁:「怎麼了?」

  喬加咬緊牙根,他轉頭瞪了桑傑一眼:「她下車就動手,一秒都別耽擱。」

  他覺得老天爺簡直是以耍他為樂……

  ——邵琪為什麼會到孫鵬這兒?

  ——郭林,是不是出什麼事兒了?

124

  喬加決定在邵琪下車的時候立刻動手,主要是不想驚動孫鵬和郭林。

  他是個不相信巧合的人,在這個時候邵琪出現在這個地方,雖然他不能肯定這裡面發生了什麼事,但是大概率,郭林可能有動作了。

  而會用到邵琪這層關係,喬加覺得肯定不是小事。

  但是他不想郭林動……

  他用了下藥這麼極端的手段,欠了孫鵬一個天大的人情才把人困在這兒,郭林如果重新摻和回來,那一切就白搭了。

  當初耿偉抓著他領子跟他說的話,他至今都沒忘記。

  「喬加,你知不知道郭林碰了那種東西,相當於這輩子就廢了?!他的臥底是沒有局裡授權的,鮑鋒那群人,當初我們這麼多人拿了這麼多把槍都搞不掉,現在他連個輔警都不算,沒搶沒人的跑去臥底,你就是存心把他的命搭進去唄!」

  說這段話的耿偉其實不是太清醒。

  那是在他和郭林還沒接上頭的時候,耿偉大概是在誰的忌日裡,情緒很差喝了不少酒後,不僅吐了他房間一地,還連帶著罵了他一個狗血淋頭。

  當時他沒還嘴。

  但是耿偉說的那些話,死死得被他印在了腦子裡。

  喬加不太了解警察這個系統的程序,其實從他的理解出發,郭林吸毒這事兒是被迫的,戒斷也是在單位的安排中康復出院的,他不懂怎麼就不能繼續做警察了。不過無論耿偉說的是真是假,他知道那段話的意思是:那些不太乾淨的事,郭林參與的越少越好。

  以前倆人還是簡單的線人和聯絡人的時候,郭林也曾經告訴他。臥底哪怕是在為了完成任務,也不能犯法,不然還是一樣要承擔法律責任。

  全身而退當然是最理想的狀態,奈何現實就是……想解決鮑鋒和邵東這樣的雙頭蛇,不損失一兵一卒就達成目的,喬加覺得是異想天開。

  當然,這個想法如果被郭林知道,少不了又要罵他一句自以為是。

  可喬加自己很清楚,以前的自作主張,是為了自保,因為他不相信任何人。

  而現在做的,只是為了保住郭林。

  ——不得不說,這個目的要比自保簡單明了多了……

  原本桑傑他們對喬加遲遲不動手還有些微詞,現在看他決定下的這麼果決,不由得對他有些改觀。他們跟喬加不一樣,這種活兒在他們眼裡,根本是送上門的立功機會,不要說猶豫,他們連慢了一步都怕錯失良機。

  所以邵琪的兩只腳也就差不多剛踩到地,就被一衝而上的桑傑三人圍住了,雖然她旁邊的保鏢立刻就掏出了槍,終究還是慢了一步,喬加開著車,直接就撞上了他們的後備箱,所有人踉蹌的瞬間,喬加一把打開了副駕的門。

  由於後車門本來也沒關係,桑傑拽著邵琪就跳進了後座,餘下兩個人叫木克的還算機靈,先鑽進了副駕駛,另一個阿森眼看來不及上車了,桑傑沒有猶豫,探頭就是一槍。

  整個過程彷彿演練過了無數遍,除了開車的喬加在聽到那聲槍響的時候,心頭跳了一下,車上的桑傑他們,完全是一副興奮到瘋狂得狂呼。

  當然,被當成人質的邵琪也開心不起來,她從被抓住的瞬間就一直在驚呼,桑傑覺得她太煩,直接用槍托把人砸暈。

  搞定了邵琪,他一巴掌拍上了喬加的肩膀:「喬哥!漂亮!」

  喬加眼角瞥了一眼肩膀上的手,頭卻忍不住往相反的一邊歪了點,他靠在車窗邊上,看著車窗外的風景,眼底的神色看不出任何的情緒。

  他現在滿腦子都在盤算一件事。

  剛才的發生的一切,郭林會不會看見?

  ——郭林看見了。

  他當時人就在床邊,事實上從邵琪的車剛到樓下,孫鵬就有消息帶給他了。人是衝著他來的,如果不是身體原因,郭林是會下樓去接人的。

  所以,邵琪被綁的全過程,他都看在眼裡,包括喬加甩尾接應的時候,雖然他從樓頂看不到駕駛座上的人是誰,但是就憑著一股感覺,他也知道司機是喬加。

  因為事發的太突然,在最初的十幾秒裡,郭林渾身的體溫褪去的很快。

  他當然不相信喬加是出自個人意願的要綁架邵琪。

  但鮑鋒貿然對邵琪動手,目的是什麼?

  最重要的是,邵琪為什麼會知道他在這裡……電話裡,邵琪說有很重要的消息要告訴他,要說的,又會不會跟喬簡的事有關?

  其實從他出事,耿偉也斷斷續續告訴過他,邵琪一直在想辦法打聽他的消息。

  原本邵琪也是因為想要逃避孟哲的死,才會移情投射到他身上,這中間出了這麼多事,他跟喬加的關係一度也鬧得沸沸揚揚,雖然他跟邵琪之間沒有說的太明白,但是他能感覺到,對方也在刻意拉遠跟他的距離。

  但說到底,從孟哲還在的時候,他就認識邵琪了。

  雖然邵琪是邵東的女兒,但她對她爸的所作所為,其實了解的並不太多。但在郭林眼裡,邵琪平日的生活起居,每一分所需花銷都是邵東買單,那她也不是純然的無辜者。充其量不能算同伙,可既然是利益既得人,郭林心裡清楚他們之間就不存在任何情感的空間。

  如果不是孟哲死前留了話,郭林對邵琪,可能會撇的更為乾淨。

  只是從小就在溫室長大的邵琪並不是這麼想……

  她總覺得孟哲跟郭林是兄弟,在她意識裡,就也是她的朋友。她至今也不太理解孟哲當時選擇跟她爸對立的出發點,但是關於郭林的事,總還是會讓她上一點心。

  事實上,這次也是她收到了身邊人給她的消息,說郭林可能被一個叫孫鵬的人抓了。

  來不及細想,她就急急忙忙上了車往這邊趕。

  因為孫鵬這個人,她是知道的……

  她只是沒懂,孫鵬為什麼要抓郭林,更沒想到,她人剛下車,就突然被人挾持帶走。

  不過,邵琪沒想通的事,此刻在郭林的心底,卻隱隱有了答案。

  他從自己在這裡醒來,一直會想到了剛才邵琪被抓的那一刻。

  孫鵬既然有本事一直以來靠各種消息在道上討飯吃,當然不可能只能眼看著邵琪被帶走而連個追出去的人都沒有。

  但是,這座不怎麼高的小矮樓,從剛才開始,就安靜的出奇。

  安靜得……讓人不安。

  現在唯一讓郭林暗自慶幸的,是出手綁架邵琪的人是喬加。而他則必須要在鮑鋒採取進一步的行動之前,先想辦法把喬簡的事搞明白。

  思及此,他回頭看了一眼身後的門口,大跨步的走了出去……

  而喬加這邊,在把車開進計劃好的四合院之後,桑傑他們把邵琪抱下車,直接扔在屋子裡角落的沙發。

  桑傑那一下打的夠狠的,這麼一通折騰,邵琪竟然都沒醒。

  喬加有點煩躁得想抽煙,他原地轉了兩圈,然後掏出手機給鮑鋒打電話:「鮑先生……事情辦好了。」

  電話那邊,鮑鋒傳來了一陣輕笑:「夠快的。」

  「接下來怎麼辦?警察應該很快就要開始追查了……

  邵東不需要多久就會知道女兒被綁的事,到時候恐怕黑白兩道都要騷動起來,喬加忍不住自嘲得冷笑起來。

  也不知道算不算長進,對於這種動輒就要驚動大批人馬的情境,他竟然有點駕輕就熟了。

  鮑鋒之前暗示過抓邵琪主要是為了展現跟千燁合作的誠意,現在人已經抓了,他只希望鮑鋒跟千燁的結盟能加快,這樣杜子平那邊才能做事。

  至於後續自己這個「綁匪」的結果,喬加其實也已經做好心理準備了。

  然而,電話裡,鮑鋒那邊對於喬加的催促,卻表現得有點心不在焉,這讓喬加有了一種不太好的預感,就像一只野獸突然走入了陷阱區一樣。

  他皺了下眉:「那邵琪我們需要留多久?」

  「暫時先留著吧……至於怎麼處置,隨便你們。」

  鮑鋒最後幾個字,說得輕描淡寫。

  但拿著手機得喬加臉色都變了,雖然他知道鮑鋒跟邵東之間的矛盾已經演變的很激烈了,但是這麼對待邵琪,喬加還是覺得鮑鋒有點瘋了。

  他單手攥了下拳,卻沒吭聲,一直得不到他回答的鮑鋒大概是猜到了他的心理反應,竟然輕笑了一聲:「對了,我忘了你對女的沒興趣,那就交給桑傑他們吧……

  說完,鮑鋒直接掛了電話。

  而喬加在手機被掛斷後,先是沉默了一會兒,然後打量得視線轉向了身邊的桑傑。

  他走過去,捅了對方一下,伸手要根煙,卻沒有點著。只是在手裡把玩了一會兒,狀似不經意的問了一句:「抓這女人之前,鮑先生是不是跟你們做了交代?」

  桑傑有點訝異得抬頭看他一眼,猶豫了幾秒,然後眼睛一轉,搖了搖頭:「什麼都沒說,就讓我們聽你的。」

  喬加視線掃到旁邊的木克,後者一臉飢渴得盯著還在昏迷中的邵琪,壓根沒注意他們這邊說了什麼。

  看著桑傑,喬加笑著拍了下他的肩膀,衝邵琪的方向側了下頭:「鮑先生說計劃改了,讓你把她送回去。」

  而聽到這句話,桑傑的臉色逐漸陰沉了起來……

125

  喬加說完話,完全沒有再去看桑傑的反應,徑自轉了個身,就去閉目養神去了。

  反而是桑傑有點坐不住的繞到他旁邊,刻意壓低了聲音:「喬哥……你什麼意思?」

  假寐的男人沒睜眼,只是冷笑了一聲,順勢調整一下姿勢。

  桑傑看出來喬加有些不爽,但是他沒想明白這人發的是哪門子神經,至於剛才那句話,喬加說的半真半假,他也有點吃不準,最終,只能皺著眉退到一邊去。而要將邵琪送回去這句話,倆人都當做從沒發生。

  而喬加眼睛雖然是閉著的,心裡卻很清醒。

  桑傑當然沒說實話,鮑鋒也明顯另有打算,讓他捉摸不透的,是鮑鋒就算不信他,也不用交付給木克和桑傑這樣的貨色來做事。

  邵琪這麼大個麻煩丟在這裡,鮑鋒就不怕出事麼?

  就算他是要棄車保帥,把自己拉出來墊背,交托他綁架邵琪這事兒一沒證據,二沒動機,有什麼意義?

  這中間總有些環節讓他想不通。

  為今之計,似乎也只有以不變應萬變了……

  那時候喬加萬萬沒想到,鮑鋒的謀劃,竟然比他想像的還要喪心病狂。

  ……事情發生變化,是在邵琪醒來以後。

  最先發現的是木克,他本來就一直盯著邵琪,聽見她發出了蘇醒的呻吟聲,立刻就湊了上去。這也導致剛轉醒的邵琪直接尖叫了一聲,把半睡半醒的喬加嚇得差點從椅子上滾了下來。

  等他徹底清醒過來,睜開眼,就看見木克和桑傑都站在邵琪邊上。

  這兩個人,誰都沒有遮擋自己的打算。

  喬加心底那股不安感再次升起,他快步上前把邵琪拽了起來,在感覺到手下女人的歇斯底裡後,他忍無可忍得開口限制了一下對方的分貝:「不想死的話,就不要再叫了……

  連喬加自己都沒想到,他一句話真的讓邵琪安靜下來。

  因為邵琪認出了他的聲音。

  「你是……喬加?」

  邵琪剛才會叫,是因為想起了自己被綁架的事,而此刻看見喬加,情緒又變得有些困惑:「你抓我,是為了……」邵琪想說郭林的,但是看了一眼旁邊的桑傑和木克,她有把最後兩個字吞了回去。

  雖然她從來沒有涉及過邵東的任何事業,但是在那樣的家庭環境裡長大,邵琪當然也不是傻子一個。她聽說過喬加和郭林的關係,也知道孟哲和郭林的職業身份,此刻情況這麼複雜,下意識得,她覺得不提郭林,是對對方的一種保護。

  喬加本來險些想再把她邵琪打暈過去的。

  他沒想到邵東的女兒是個完全狀況外的大小姐,剛才一聽她開口就覺得要完,好在這女人還不是太傻。

  桑傑他們對於邵琪認識喬加這件事,多少都有些驚訝,但是再聽下去,誰也不再開口,倆人又覺得有些無趣。剛想問點什麼,就看見喬加把邵琪拽著推到了院子裡,然後直接扔進了車裡,再一把甩上車門,喬加靠在門邊,禁止桑傑和木克接近的意思相當明顯。

  所以木克有些不樂意了:「你什麼意思?」

  他的腦子顯然還不如桑傑,基本上是一根筋。喬加的所有舉動在他看來都是一種變相的爭功和「獨食」,無論哪一種,木克都相當不滿。

  而桑傑介意的,是另一件事:「喬哥,你這樣,鮑先生會很失望的。」

  終於逼到桑傑主動提起鮑鋒,喬加抬頭掃了他一眼,眼神冷的出奇:「我讓鮑先生失望沒關係……你別讓他失望就行了。說吧,你接到的命令到底是什麼?」

  說起來有點可笑,黑道上的人明明連自己親爹媽都不信,但就是喜歡在老大跟前爭寵。

  喬加心裡很清楚桑傑一路上的得意和越線,其根本是在於他自以為得到鮑鋒的信任度更高,這自信當然不是他自己幻想出來,必然是鮑鋒臨行有交代。

  事已至此,喬加騎虎難下,唯一能反客為主的機會,就是先搞清楚鮑鋒的圖謀。

  也幸虧,這桑傑腦子是真的不太夠用。

  他端詳了喬加半天,終於在對方越發挑釁的眼神裡,咬牙切齒的擠出一句話:「鮑先生要你親手殺了邵琪。」

  實話說,這個指令內容並沒有讓喬加感到意外。

  他費解的點在於桑傑流量出的憤怒……

  這塊木頭是真情實感的在替鮑鋒不值麼?!

  如果不是場合不對,喬加實在很想大笑出聲,也不知道鮑鋒從哪兒搞來這群活寶,簡直人才。

  喬加一邊哭笑不得的搖了搖頭,一邊回頭看了一眼車裡的邵琪,心裡猛嘆氣,面上還不能表現出來:「只是殺個女人,何必搞這麼麻煩?鮑先生想解決她,咱倆一起把車推進門口的湖裡就行了。」

  「那怎麼行!」木克直接衝上來:「我哥答應過我,讓我先玩一下。」

  奈何他人還沒碰到車門,就被喬加反手按在了門上。他涼涼得看了旁邊的桑傑一眼,問題卻是衝著手下的木克問的:「你哥是誰?我不太熟……轉告你哥,我這輩子最討厭欺負女人,可以殺,但不能碰。」

  他的話,引起了木克相當激烈的反抗,偏偏這時候桑傑並沒有上前的打算。

  就在幾個人這麼對峙的時候,車裡的邵琪竟然莫名其妙的開始猛敲車窗,喬加恨不得把邵琪真的丟進湖裡,他壓著木克往旁邊挪了兩步,讓邵琪能夠放下車窗。

  下一刻,他聽到的話,就讓他整個人失去了理智。

  ——「喬加,你不要給鮑鋒做事了……我在我爸那聽到,他抓了你弟。」

  幾乎是同時的,聽到邵琪這句話的桑傑衝上來要抓邵琪,結果被喬加一把拽倒,同一時間,他腰上的槍被喬加先一步搶在了手裡,向來不喜歡拿槍的男人此刻把槍口頂在了桑傑的眉心,力氣大到對方臉上直接被壓出了一個紅圈:「你們……敢碰喬簡?」

  「喬加,你瘋了!」

  嚷嚷的是他倆身後的木克,他本來剛才被按在車上,現在突然失去禁錮,衝過來就要扯開喬加:「鮑先生不信你,你要救你弟就先解決那個女的。」

  然而喬加根本沒聽見木克的話,他頭都沒回,一個肘擊就把木克打得捂著肚子跪在地上。另一只壓著桑傑的手臂恨不得直接把人勒死在地上:「我,弟,在,哪,兒?」

  幾個字,喬加說得咬牙切齒。而桑傑人躺著,眼前看到的喬加,連眼睛都是猩紅色的,他第一次被嚇到,本能的開始掙扎:「我,我不知道……鮑先生讓我在動手後……聯繫他。」

  喬加二話不說,掏出手機砸在對方臉上:「打電話。」

  桑傑的槍在到了他手上的時候,喬加就開了保險。

  因為對郭林的承諾,喬加想盡辦法也不會把自己搞成個殺人犯,但如果是為了喬簡,他會開槍的毫不猶豫。

  ——反正不死就行了唄。

  大概是喬加眼底的凶狠和瘋狂讓桑傑真的有點慌,他回想起曾經聽到過的很多這個人的傳聞,幾乎是下意識得,撥通了鮑鋒的電話。

  電話那邊接的很快。

  而桑傑面對喬加的槍口,別無選擇,也只能勉強開口:「鮑先生……邵琪已經解決了。喬哥……想問他弟在哪兒。」

  桑傑按了功放,喬加聽到那邊鮑鋒很低的笑了一聲:「喬加,如果想見你弟,該怎麼做不用我教。」

  言下之意,他知道喬加沒動手。

  拿著槍的男人臉色陰沉得可怕,他皺著眉:「鮑先生,你想逼我反你?」

  「反我對你沒什麼好處,你弱點太多,今天不是我,也會是別人把你逼到這一步……喬加,路是你自己選的,我不喜歡把有退路的人留在自己身邊,怎麼做,你看著辦吧……

  說完這句話,鮑鋒直接掛斷了。

  喬加覺得自己從頭頂一直涼到腳後跟。

  槍口前的桑傑冷汗直冒,旁邊車裡的邵琪則是面色慘白。喬加胸口充斥著要爆體而出的怒火,頭一次體會到逼至絕境的無望。

  如果是在以前……

  可能他真的會選擇向邵琪開槍。

  鮑鋒那人是瘋子,喬簡真的在對方手裡,不知道會發生什麼事。哪怕只是緩兵之計,他也不會在這時候跟鮑鋒對著幹。

  但是現在,喬加看著邵琪,心底一團亂麻,卻幾乎是清醒的認知到,邵琪不能殺。

  鮑鋒如今唯一忌憚的人就是邵東,殺了邵琪,只會讓鮑鋒如願以償,而自己到時候,更加沒有與之談判的籌碼。

  有了喬簡這個人質,鮑鋒可以毫無顧忌得對他們兄弟予取予求之後,再乾脆的殺掉。

  而這些……並不是喬加的思考方式。

  ——是郭林的。

  從以前單純靠野獸一樣的直覺做選擇,到現在下意識得計劃前路。喬加經歷了這麼多事,思考方式和權衡的視角,已經越來越向郭林靠近。

  今天的情況,如果換做郭林,絕對不會遂了鮑鋒的心意。

  那麼,他會怎麼做呢?

  陷入天人交戰的喬加只恨這時候自己的腦子不能轉的再快一點,可無論如何,他也沒有雙全的方案。

  就在這時候,手機又響了……

  竟然是邵琪的。

  本來就有點在狀況外的邵琪本能的按下了通話鍵,結果電話那邊,是一個冰冷的聲音:「告訴喬加,不想喬簡出事,就把你安然無恙的送回家。」

  一時之間,現場的所有人都愣住了。

  區別是邵琪心底鬆了一口氣……

  桑傑和木克滿頭霧水。

  而喬加,嘴角甚至微微上揚出了一個弧度。

  因為電話裡的聲音,是郭林。

126

  郭林給喬加打電話的時候,正坐在車裡的副駕駛上。他手裡拿著槍,用槍指著的人,是開車的孫鵬。

  一直到他打完電話,孫鵬才轉頭看了他一眼:「最初知道你跟喬加的事,我以為是假消息。」

  「你是不信他,還是不信我。」

  「都不信……警方做事的風格我還是大概了解的,沒見過這麼豁得出去的……至於喬加,那小子有多難纏,沒人比我清楚。」

  郭林笑了一下:「所以你就放棄他了。」

  「不是我放棄他,是他放棄我……」雖然是被槍指著,孫鵬態度倒是很自若,他對郭林不是完全沒把握的,好歹也曾經是個警察。

  ——他只是多少有些意外……

  「你是怎麼判斷出來……我和整件事有關的?」

  這個問題,孫鵬本不該問。談判的基本技巧就是先發問的先輸,奈何他心底的好奇,實在太重了。

  從郭林放倒他的人,搶了槍,再挾持他上車,整個過程,發生的太快,郭林的態度也太過篤定。

  他甚至都沒有開口跟自己要半句解釋……

  郭林手裡的槍口稍微往下壓了壓,轉頭看了一眼前面的路,猶豫幾秒,還是給了孫鵬答案:「喬加把我送到你這兒,就是不希望我參與外面的事……但喬簡出事,你第一時間就來找我,這跟你們最初的目的,太過背道而馳了。」

  「以他和你的關係,出了事找你不是應該的?」

  「如果他先知道……絕不會讓你找我。」

  這話,郭林說的沒有片刻猶豫。

  「哦?」

  孫鵬笑了,但表情卻滿是不贊同的質疑:「看來你還不知道他把弟弟看的多重……如果真要他那你的命換他弟的,他開槍的時候連眼都不眨。」

  郭林聞言挑了下眉,他沉默了幾秒,終於嘆了口氣:「我總算知道,為什麼你會選擇跟鮑鋒合作……

  孫鵬根本不懂喬加,更不用提郭林了。

  他的世界裡,遊戲規則還停留在彼此利用和自保上,這倒是跟最初的喬加有幾分像。

  郭林的話裡,不免有些嘲諷的意思。孫鵬聽出來了,而且心裡多少有點不爽。

  所以一直勻速駕駛的車,突然就緩了下來。

  再轉頭,孫鵬的眼神已經逐漸冷了:「難道就憑你這個沒身份的前警察,和一個喬加,就能搞掉鮑鋒了?」

  「有些事不到最後,都很難知道結果……你有想過會被我用槍指著頭麼?我要是你,就不會把自己的路都堵死,說到底,你原本在漩渦之外。」郭林幾乎是一語道破了孫鵬的盲區:「我們成功與否,對你可能沒影響。但是鮑鋒那邊,無論什麼結果,你都很難善終。」

  孫鵬選擇跟個沒有武德的人合作,能落得什麼好下場?

  ——有些秘密,是不可以被活人知道的。

  鮑鋒從不給人留後路,這件事已經被驗證了無數次了。

  一句話,讓孫鵬臉色乍變。

  郭林是個很擅長抓人軟肋的人,原本在警局他也是最擅長審訊的。

  喬加曾經無數次說過,只要是郭林想問出來的話,就算你把自己嘴巴逢起來,也一樣會被他套出來。

  而擅長審訊的人,本質上就是扯著對方小辮子的談判。

  不巧,孫鵬滿頭都是小辮子……

  說到底,他從來都不是遊戲規則的締造者,只是個熟悉規則,從中遊走求生的棋子而已。

  鮑鋒出現的時候,要他在自己熟悉的野蠻規則,和警方的遊戲規則裡做個選擇,他毫不猶豫的選擇了背叛喬加。

  現在郭林問出一樣的問題……他當然也可以背叛鮑鋒。

  就像郭林說的,他沒有足夠的信心全身而退。

  比起警方,鮑鋒那邊顯然更心理陰影一點……

  所以孫鵬饒有興致得看了郭林一眼,拋出了自己在心裡盤算了許久的橄欖枝:「其實對我這樣的人來說……無非就是看哪邊的利益給的更多,既然沒有相對更安全的立場,那麼就只能選擇利益的最大化。」

  比起犯罪分子,他更傾向於做個商人。

  事實上,就是因為有著這種打算,他才會跟郭林糾纏這麼久。

  他們彼此之間,都是正中下懷。

  郭林終於放下了槍,臉上雖然看不出來,心下已經了然:「賭博都是有輸有贏,就看……你是什麼牌面了。」

  跟孫鵬這樣的人對峙,是省事的。

  因為他是個聰明人,聰明人做事往往是可控的,因為他會權衡利弊,知道什麼樣的決定是不劃算。

  只有那些預測不到代價的笨蛋,才會不顧後果……

  就像,桑傑和木克。

  喬加接到郭林威脅放了邵琪的電話,其實是個絕佳的台階,鮑鋒利用喬簡逼他,別人當然也可以先下手為強,既然篤定了他會為了喬簡不顧一切,那現在他當然會選擇放人。

  所以,他當時只是看了桑傑一眼,就要上車走人。

  然而木克的腦子並不足夠讓他想明白這件事:「喬加,你不能把她帶走,鮑先生說過,如果有人要救她,就直接解決掉!」

  他一邊吼著,一邊衝上去要攔車。

  喬加毫不猶豫的把人推開:「現在她身上綁著我弟的命,任何人都別想攔我。」

  他不想繼續在這裡浪費時間。

  邵琪是個太大的變量……實話說,他真的沒想到鮑鋒已經失去理智到想對邵琪動手,他甚至不敢想像,如果邵琪出事,邵東那邊會做出多瘋狂的舉動。

  這些念頭在他腦海中都還沒有完全走一圈,耳邊就傳來了巨響……

  ——槍聲響了!

  所以郭林帶著孫鵬走進院子的時候,入目全是血跡……

  他震驚得看著眼前的一切,半身都有些發冷。車裡邵琪的胸口上,還在汩汩往外冒血,她顯然已經沒有呼吸了,臉上籠罩著失血之後的青灰色,而她腳邊不遠的地方,躺著一個男的,已經被一槍爆頭。

  喬加站在車的旁邊,彷彿在晃神。他手裡拿著槍,那只手在不斷發抖。

  郭林上次看見喬加這個樣子,還是因為劉宇的死。

  他下意識衝上去,單手按住了喬加拿槍的手,嘗試著把槍取走,整個過程,他沒有開口。

  眼前這情境,他無法判斷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只能小心不刺激到喬加。

  畢竟……

  這小子是個會用刀自己捅自己的瘋子。

  而喬加一直到槍被拿走,才緩慢的抬起頭,看見了郭林。他嘴唇顫抖了半天,才擠出一句話:「我……來不及救她……

  說了一遍後,他唯恐郭林不相信,反手攥住了郭林的胳膊,力氣大到郭林眉頭都擰緊了,他看著喬加一遍遍的重複:「我真的來不及……對不起,對不起……

  旁邊的孫鵬,第一次見到這樣的喬加。

  記憶裡,那小子就算被打的不成人形,都不可能說一句服軟的話,但是他現在抓著郭林著急解釋的樣子,甚至帶著幾分求饒。

  他不清楚喬加跟郭林之間發生過的事,他只是覺得,喬加變了……

  他簡單評估了一下現場的情況,顯然是鮑鋒對邵琪下了殺心,導致喬加跟其他人起了衝突,最後邵琪到底是誰殺的還不好說,以他對喬加的了解,涉及到他弟,他都很容易一時衝動。

  孫鵬正想開口,眼角就瞄到倒在邊上的木克,竟然還有口氣,他還在不死心的舉槍,想對準不遠處的喬加,不過也只是剛剛掰正手腕,就被孫鵬一腳把槍踹飛了。

  孫鵬覺得這人不能留。

  但郭林反應很快:「留著他……他才能證明喬加是被逼的。」

  這句話一說,喬加和孫鵬同時抬頭,然而開口的還是孫鵬:「你怎麼知道……人不是喬加殺的。」

  郭林皺了下眉:「他不會。」

  語氣篤定,甚至沒有一絲猶豫。

  他們幾度經歷生死,郭林親眼見過喬加豁出命去保護耿偉的樣子,也比任何人都清楚,喬加是個下定了決心,就不再動搖的人:「邵琪大概率是被流彈誤傷。喬加拿槍的姿勢,不是開槍的,而是搶槍的。」

  郭林的信任,讓喬加的理智終於開始逐漸回籠。他緩慢得攥起拳,視線移向了車裡的邵琪:「桑傑要殺我,沒想到卻讓邵琪中槍了……我去搶他槍的時候,木克又開槍打中了桑傑。」

  老實說,就這垃圾一樣的槍法,到底還出來混什麼!?

  喬加在那個當下,真心覺得離譜!

  鮑鋒到底是怎麼想的,才會讓這兩個二百五參與到綁架邵琪這樣的事裡。

  還是,他根本就知道,這兩個人根本成不了事,從一開始他的目的就很明確,就是逼喬加殺了邵琪……

  哪怕他參與綁架,桑傑和木克也會動手,到時候鮑鋒還是會想個辦法,讓他出現在這裡,這每一步都是他算好的,只是連累了無辜的邵琪。

  喬加心底帶著歉意,想上前合上邵琪的眼睛,卻被郭林一把拽住:「現在這裡是案發現場……你什麼都別動。」

  案發現場這四個字,如同雷霆,劈到了喬加的神經。

  他立刻想起了另一件事:「喬簡……

  這兩個字一出,郭林看向了身後的孫鵬。而喬加也彷彿是在此時,才注意到郭林是跟孫鵬一起來的。

  但是,孫鵬出現在這裡很奇怪。

  喬加下意識覺得這裡頭有事,但是對於現在而言,當務之急要解決的已經不是這些了。

  孫鵬收到郭林的暗示,安撫性的對喬加擺了下手:「放心吧,喬簡應該在鮑鋒那兒……你既然做到了他要的,他不會難為喬簡的。」

  郭林始終是腦子最清楚的那個:「先走吧……木克讓孫鵬帶走,現在不能讓他回鮑鋒那,你就說人都死了。」

  這就是郭林和孫鵬之間的約定。

  他可以不將孫鵬跟鮑鋒之間的事告訴喬加,也可以保證孫鵬在此刻退出,最後警方不會追究到他身上,前提是,他要確保收網行動中,一切人證和物證的安全。

  這件事除了耿偉,只有孫鵬做的到。

  但耿偉那邊畢竟是系統內的人,經常接觸不僅有風險,更重要的是,郭林在喬加的事情上,要的是完全的把握。

  這也是,他唯一能為喬加做的了。

  雖然現在他警不像警,喬加匪不像匪,可他當年對喬加許下的承諾,他從來沒有放棄過。既然喬加是他的線人,他就會保他到底。

127

  木克的事情既然交給了孫鵬善後,喬加第一時間就是找鮑鋒算賬。

  就像孫鵬說的,邵琪不死,這個困局他難解,現在邵琪死在了桑傑的手上,其實事情反而變得簡單了。

  而他也沒了顧忌,幾乎是一路橫衝直撞的闖進了鮑鋒的辦公室,槍直接按在了鮑鋒的桌面上:「今天我不見到我弟,咱倆之中一定要死一個人。」

  他不是隨便說說,喬簡就是他的命根子。

  鮑鋒並不意外喬加的出現,他看了一眼桌上的槍,然後拿起來聞了聞,衝喬加笑了一下:「這麼久了,你終於學會開槍了。」

  當年的四合院裡,喬加眼看他殺人時,臉色白的跟糊了一層蠟一樣。那時候的喬加還妄想全身而退。

  真是異想天開。

  想活命,唯一的出路就是跟緊他……

  鮑鋒把槍隨手放進抽屜裡,然後按下了房間裡的電話,很快那邊就被接起了,並沒有人說話,鮑鋒也只是簡單的交代了一句:「放在警局門口就行了。」

  那一刻,喬加後脊全是冷汗。

  鮑鋒不是做做樣子,喬加確實是在他的控制之內,如果邵琪沒死,那很可能,他真的要一生後悔。

  喬加嗓子發乾,無意識得舔了下嘴唇。已經記不清多少次了,他真的很想逃離鮑鋒的身邊。這個男人沒有人性,喜怒無常,手段之狠簡直令人膽寒。

  任何人被他盯上,真的就彷彿掛在鉤上的肉一樣,越掙扎,鐵鉤刺入的只會更深,最後鮮血淋漓,還要成為他的下酒菜。

  胃裡一陣翻騰,喬加甚至有點想吐,他轉身就要走,卻被鮑鋒叫住:「邵琪死了,邵東很快就會發出對你的追殺令,這事兒他不會交給警方……你繼續留在這兒,活不過三天了,我做了安排,你簡單收拾一下,晚上的火車。」

  「火車?」喬加完全愣住:「你要我現在離市?」

  「警察那兒,你是個綁架殺人犯,邵東那兒,你殺了他女兒,你不走,準備讓我做個良好市民,把你交出去?」

  鮑鋒的語氣,滿滿的都是嘲諷。

  雖然喬加現在的處境完全是他一手安排的傑作,但是看著喬加現在小命系在腰帶上的狼狽樣,他還是有點想笑。

  這只小老鼠跟自己玩心眼的鬥了那麼久,終究,還是到了徹底沒有退路的這步……

  一開始的喬加,總想在自己和邵東之間來回掙扎,兩邊逢源,

  倒是會打算盤!

  其實,邵琪這步棋很早他部署好了,區別只在於被他裝進來的這個人,到底是喬加還是郭林。

  最後選擇喬加,也只是因為喬加的弱點更明顯。

  而邵東犯的錯誤,其實跟喬加一樣。

  已經是一只腳踩在泥潭裡了,還總妄想活在陽光下,什麼都占著。他們這樣的人……根本不該留下家人,拎出來就都是弱點。

  聽出鮑鋒語氣裡嘲弄,喬加要用上一輩子所有的克制力,才不至於揮拳上去把鮑鋒的臉揍歪,他咬著牙靜默了一會兒,最後只能快步離開。

  本以為,經過綁架邵琪這件事,鮑鋒就會全力開始推動制毒工場,畢竟他跟邵東徹底鬧掰,就是因為這筆買賣的利益太大了,他不願意分一杯羹出去。

  這也是當時他選擇賭一把,服從鮑鋒的原因。

  他參與綁架邵琪,本意是想保護,而不是害她沒命……是他低估了鮑鋒的瘋狂,也是他高估了自己的控制力。

  可現在人都死了,本以為好歹能讓鮑鋒打消顧慮,重啟工廠的事,沒想到,鮑鋒現在又要把他弄出去,那之前的一切,他到底在幹嘛?

  鮑鋒做事的章法,似乎任何人都摸不透,每當你覺得已經接近他的時候,他又會出人意料的,把棋子下在你絕對想不到的地方。

  喬加心煩意亂,他回到房間直接就衝進了浴室,如果不這麼做,他渾身的暴躁就要炸開來了!

  水柱衝到身上的時候,他腦海中浮現了邵琪的死狀,然後,他用頭抵在了瓷磚壁上,試圖用那股涼意,驅散心底的怒火。

  ——鮑鋒,又贏了一次。

  而這次,他是輸的徹徹底底……

  雖然當時在現場的郭林並沒有表露出情緒,但喬加知道,郭林對邵琪的死,是不可能無動於衷的。

  那個人,本來也見不得傷害,何況邵琪還是他身邊的人。

  喬加還記得第一次見到邵琪的時候,她跟郭林吃飯,笑臉盈盈,眼底的情感,蓋都蓋不住。雖然後來聽過她跟郭林具體的關係,但如今這個結果,一定不是郭林願意接受的。

  喬加皺著眉,任由水從自己頭頂衝刷而下,他覺得身上壓著讓人喘不過氣的重量,無論是喬簡,還是邵琪,還有劉宇,邵東,這些人的名字在他的腦海中一個個走馬觀花一樣的閃過,千頭萬緒,他甚至不知道該從哪裡伸手抓住。

  而他又能抓住什麼……

  有時候,他真的想直接衝去跟鮑鋒同歸於盡算了。然而每當這樣的念頭出現,他眼前緊跟著就會看見郭林那張臉。

  他這條命,已經不能隨便豁出去了……曾經玩命是他能夠在江湖立足的原因之一……如今一想到死,他的不捨卻越來越多。

  真是糟心。

  喬加覺得自己被改造的真是徹頭徹尾,

  他先是閉著眼睛笑了一下,縱容自己靜默了五分鐘,隨後強行把腦海中的一切思緒都排空,再睜開眼,他就著水流,在牆上寫下了鮑鋒的名字。

  然後看著這兩個字在霧氣中,逐漸消失……

  對付這個人,必須要心無旁騖。

  他現在不能再去想別的了,貪心的越多,最後只會一無所有。結果誰都不能預測,他現在滿腦子只有一個念頭,就是把鮑鋒送到監獄去,讓自己和身邊的人,徹底清淨!

  而喬加想的沒錯,郭林對邵琪的死,是沒法平靜面對的。他買了一箱酒回到住處,喝了個酩酊大醉。

  孟哲,劉宇,邵琪,還有喬加……他只要稍微想起誰,就會拼命的開始灌酒,烈酒入喉不僅會麻痹神經,也能很好的中斷腦中的思緒。

  甚至連邵東和鮑鋒這些潛在的危機都不想了,他只是單純的要醉一場,

  生命在罪惡的世界,經常都是一文不值的,曾經那麼鮮活的記憶,都要在一瞬間變成灰百,最後只會成為墓碑上的遺照,無論經歷幾次,無論過去多久,郭林永遠都無法理解這種殘忍。

  邵琪和他的關係談不上多親密,更多的,只是他對孟哲的承諾和卸不掉的責任。

  可終究,她不該是這樣的下場。

  死亡原本離她應該那麼遙遠,現在一切就這麼發生了,輕易的彷彿一個笑話。

  不知道,邵東在知道邵琪死訊的時候,又是什麼樣的心情。

  但他早該想到會有這麼一天,從邵東選擇這條路開始,身邊的人都會逐漸淪落成他的追求成功的祭品……

  這是邵琪的悲哀,也是郭林和劉宇這樣的人,憤怒的根源。

  所以才會有那麼多人,前赴後繼的在這條路上,用鮮血來換取終結,哪怕傾盡所有也不願意放棄。

  ——邵琪,走好……

  郭林的眼淚並沒有真正從眼眶裡流出來,可入口的酒,卻帶著微鹹的味道。

  每個人都渴望黎明盡早來臨,因為這壓抑的黑夜,實在太長,太長了……

  郭林和喬加都沒有主動把邵琪的事告訴耿偉,因為他倆心裡都清楚,耿偉早晚會知道。

  他們只是沒想到,耿偉知道邵琪出事,是因為有線人提供消息,說有人放出話,要讓喬加死無全屍,誰拿他一塊肉,就能領一萬塊錢。

  這麼喪心病狂的追殺令,多少年都沒有見過了。

  雖然沒有人知道具體是為了什麼事,但有了這種消息,警察當然不可能不做事……正好,重案那邊傳過來了消息,發現了兩具被槍殺的屍體,一男一女,耿偉下意識去打聽了一下,果然發現女死者,是邵琪。

  他當時第一反應就去聯繫喬加和郭林,結果這倆人,他一個都聯繫不上。

  就在他炸毛的想要冒險上門逮人的時候,一通意想不到的電話,打亂了他的計劃。

  打給他的人是喬簡,電話裡,那個還帶著點青澀感的聲音,雖然竭力維持平靜,聲音卻還是在顫抖,他幾乎是掛了電話就衝出了辦公室,然後在路口,找到了蹲在角落的喬簡。

  他身上還算乾淨,沒有血跡,也沒有看見任何折磨的跡像。

  耿偉先是鬆了一口氣,才挨到他旁邊,輕聲叫人:「喬簡……

  聽到他的叫聲,喬簡先是抖了一下,然後抬起頭,確認眼前的人是耿偉後,他小心翼翼得站起來:「我……不敢找我哥……

  他被放在公安局的門口,直覺反應到的人只有耿偉,畢竟在他被郭林和喬加送走之前,這倆人都千叮萬囑,要他不要輕易聯繫他們。

  耿偉看著喬簡這個樣子,內心罵了一百句髒話,他脫下外套順手披在喬簡身上,然後轉身攔了一輛出租車:「你這段時間先住在我那兒吧……我會聯繫你哥他們。」

  喬簡點點頭,一如既往,還是安靜的不提出質疑,也不會抱怨任何委屈。

  雖然這幾天的遭遇嚇得他半條命幾乎都沒了,但是好在也沒受到什麼實質性的傷害,現在他只擔心一件事,他被放了,那他哥到底怎麼樣了?

  那些人會抓他,顯然目的是為了喬加……

  這樣的話,喬加會不會為了他做了什麼冒險的事?喬簡這段時間,腦子裡轉來轉去的,全是這些念頭,他擔心喬加,可連個可以詢問的對象都沒有。

  耿偉感覺喬簡抓住了自己的外套,他低下頭,就看見了喬簡恐懼又不安的眼神,不用他開口,那份焦慮已經完全寫在臉上了。

  所以,耿偉輕拍了一下他的肩膀:「放心吧……你哥沒事。」

  至少……現在他還沒收到什麼消息。

  他只希望自己的烏鴉嘴能失靈一次,邵琪的事,可千萬別跟喬加有關……

128

  ——然後耿偉就被漂亮的打臉了!

  郭林以前對他的吐槽再次得到了印證,一般他強烈有預感的事,都會一路往最差的結果上狂奔,並且一去不回。

  重案那邊調到了邵琪被綁架後的監控截圖,車上的駕駛員雖然看著陌生,但是副駕駛那個側臉,雖然高糊,他還是能認出來,是喬加無疑。

  這下,不止是追殺令的問題了,喬加馬上就要喜提通緝令了……

  耿偉開完專案討論會,簡直頭疼欲裂。他實在搞不懂只是幾天的時間,怎麼就風雲變色到了這個程度,而杜子平和郭林那邊,都安靜的好像什麼事都沒發生過一樣……

  所以他現在是應該直接抓人麼?!

  感覺一切都在失控的邊沿,耿偉覺得就算冒險也得主動聯繫郭林一次了,他得知道喬加那邊到底出了什麼事,更需要明確,接下來的行動,到底應該怎麼部署?

  而耿偉的焦慮,基本上跟喬加是同步的。

  鮑鋒說要他上火車,就真的交給他一張車票,然後告訴他,具體的行動會在他上車以後,再告訴他。

  這態度,簡直跟把他直接捆好了賣掉差不多。

  喬加當然不可能這麼坐以待斃,無論鮑鋒要幹嘛,他現在的行動目標只有一個,就是得寸步不離的跟著他。

  只有跟著鮑鋒,他才能確保杜子平和郭林策劃的收網行動順利,他至今都還記得郭林說過,緝毒必須要人證物證齊全,人和貨,缺一不可。

  所以喬加開口第一句就是:「我自己走?」

  如果擱在以前,喬加不會提出這麼打草驚蛇的質疑,畢竟鮑鋒這樣的人太過機警,任何帶有目的的詢問,都會引起他的警覺。

  可現在的喬加不一樣了……

  他就像在捕獸器裡掙扎的狐狸一樣,結局已定,反抗都是徒勞無功。但也因為如此,他也有了叫板的資格。

  畢竟,哪怕是看在他最後的利用價值上,鮑鋒也得應付他一下:「那你想怎麼樣?」

  下一秒,喬加把票放在桌面上:「想打發我,沒那麼容易的。」

  「打發?」鮑鋒的語氣裡甚至帶了幾分笑意,喬加大概是不知道外面現在為了他,已經鬧成了什麼樣。

  喬加眼睛都紅了,那是野獸求生的本能,也是鮑鋒在他身上,最看重的貪婪:「我現在唯一的出路就是跟著你幹一票大的,然後想辦法離境……在那之前,我不能成為棄子,所以鮑先生,要麼我現在走出去投案自首,要麼,我就只能寸步不離的跟著你,直到我拿到可以上岸的本金。」

  他是個工具人,但不是個無腦工具人,事到如今,他跟鮑鋒之間就是直白的條件談判,鮑鋒沒弄死他,就是還有利用的價值,而這份價值,也是他唯一的籌碼。

  不得不說,這個思維方式很喬加……

  他對面的男人先是因為他的話愣了一下,隨後考慮了幾秒鐘後,點點頭:「好,我保證一定讓你如願。」

  沒頭沒尾的一句話……

  喬加琢磨了一下,所謂的如願到底是那一部分的願,然而鮑鋒一直到最後,也沒有進一步解釋。

  結果他票也沒有收回,也沒收到新的行動指示。

  只是深夜11點多,他被火急火燎的從房間裡拽出來,隨手拎了兩箱行李,就這麼上了一輛商務車。

  出於本能,他覺得自己應該趕緊跳車脫難……

  但鮑鋒跟他坐在同一輛車上。

  就在2個小時後,他理解了鮑鋒讓他如願這句話,是什麼意思……

  他說自己要幹一票大的,然後離境,在那之前要一直跟著鮑鋒,直到看見自己的「勞務費」,然後這一切,鮑鋒都用一輛火車實現了。

  喬加和郭林,杜子平他們為了猜鮑鋒計劃中的制毒工場選址,幾乎想破了頭。但任由他們人腦想成狗腦,都不會想到,鮑鋒竟然把「廚房」開在了火車上。

  喬加眼見火車車身上,掛著跨境的指向牌,瞬間就明白了一切。

  鮑鋒是打算現制現賣,直接出境完成交易。

  原來,他的目標根本就不是南方,之前跟杜子平談的所有一切,都是個幌子。

  所有人,都被鮑鋒徹頭徹尾的耍了!

  喬加被迫上火車的時候,感覺火車的車廂口,簡直像一只怪獸,露著獠牙,張著血盆大口,要把他連骨頭渣子一起,徹底啃個乾淨。

  就像鮑鋒一樣……

  他甚至隱約有種感覺,鮑鋒壓根不會讓他活著回來,而他甚至連一句交代遺言的機會,可能都沒有了。

  這輛火車,是直接開往E國的,大部分車廂裡裝的應該都是原料,而其中有五節,是鮑鋒包下來的。

  或許還有更多,但喬加不能出這五節車廂,所以也不知道其他的情況。

  在第二節車廂裡,他見到了杜子平。

  相比他,顯然杜子平要淡定多了,他還是那張沒什麼表情的死人臉,在這樣一個完全孤立無援的火車上,計劃明明已經差之千裡,他卻依然能夠跟鮑鋒談笑風生。

  那個瞬間,喬加覺得他真的很像郭林……

  可能他們這樣的人,都具備這樣的能力吧。曾經喬加無得自己的應變能力是最強的,直到遇見杜子平,他發現這種活兒吧,還是得專業的來。

  杜子平告訴鮑鋒:「按照你的計劃,十天後我們的貨就可以完成,但是,那時候的原料就不夠了,如果要繼續下一筆訂單,還需要準備新的原料。」

  「這個你不用擔心,我已經安排好了……E國當地的合伙人,會幫我們準備。」

  鮑鋒杯裡的紅酒,紅的像血。

  他晃了一下,酒汁掛杯,甚至帶著一股腥氣。

  喬加看了杜子平一眼,後者眼皮都沒抬,只是拿起鮑鋒跟前的紅酒,直接對瓶灌了半瓶,這次酒汁直接沿著他的脖子浸透了半個襯衫,看著更像血了……

  杜子平放下酒瓶,擦了下嘴角:「你知道為什麼我願意等你那麼久?我就早料到了,你的目的根本不是南邊的市場,你的野心,比我還大。」

  他的話,讓喬加皺起了眉,他分不清楚杜子平這幾句話是真是假,而鮑鋒,則是發出了一連串的大笑:「現在被盯得最緊的就是南邊,想從那些人的眼皮底下做買賣……不是只剩下殘渣,就得準備扒層皮,何必呢……

  「所以你遲遲不選定廚房的地址?」

  「還有比這更合適的麼?那幫緝毒的狗鼻子想追,也得多長兩條腿!」

  鮑鋒的得意,完全寫在眉梢眼角。

  喬加雖然跟了他有段時間,但還是第一次見到他這麼自鳴得意的樣子。現在的鮑鋒,距離他策劃的成功,基本上只差一步。

  而他們離目標,卻越來越遠了……

  罕見的情緒變得特別不穩定,喬加索性從鮑鋒的包廂出來,他站在車窗邊透氣,徹底自暴自棄得掏出一根煙,點了抽上。

  反正都快毀滅了,還管它什麼好與壞……說不定到了E國境內,鮑鋒就直接送他一顆子彈,送他回老家了。

  這麼想著,咬著煙,嘴角揚起了冷笑的弧度,久違的尼古丁的味道,從鼻腔一路順著咽喉進入肺裡,把所有的肺泡和細胞都污染一邊,再按照原路返回的被吐出來,這感覺就跟把自己浸淫在毒液裡再撈出來一樣。

  痛並快樂著……

  雖然知道是在慢性自殺,但就是意外的爽。

  喬加瞇著眼,雙指夾著煙,拇指抵著自己的太陽穴,煙霧繚繞中,車窗外的景色有些模糊,他下意識去擦了一下,卻發現沒什麼用。

  ——搞了半天,是窗戶太髒了。

  簡直跟他們這些人一樣……

  喬加正有一搭沒一搭的抽著煙,突然聽到身後有人說話:「我以為你對於自己的承諾還是挺看重的……結果,也不過如此。」

  這熟悉的語調,欠揍的用詞,喬加記憶中只有一個人會用。

  他詫異得回過頭,就看見不遠處的過道,郭林穿了一身可笑的服務員的制服,正一臉不爽得盯著他手裡的煙。

  下一刻,喬加反身拉開了身後的車廂,把郭林推了進去。

  沒多久,門外就響起了腳步聲,那應該是鮑鋒安排的巡車的人,這五節車廂,基本上是三步一崗五步一哨的在布人,鮑鋒幾乎壓上了自己的身家性命,當然不容有失。

  郭林竟然不要命的混上來了……

  喬加一直到腳步聲走遠了,才敢壓低聲音開口:「你怎麼上來的?!」

  「只要提前收到消息,混上來這件事沒什麼難度。」郭林的表情彷彿在看一個傻子:「別忘了,杜子平在車上。」

  喬加是個編外線人,杜子平可是貨真價值的在編臥底……

  郭林的話,讓喬加又想起了車廂裡,那個面癱臥底跟鮑鋒談笑風生的樣子,實話說,他經常會忘了杜子平的真正身份,如果不說,那家伙比他還像個混江湖的。

  不過,既然郭林都上車了,喬加馬上反應到另一件事:「你們是不是已經知道鮑鋒的計劃了?」

  「嗯,杜子平聯繫了黃竟,現在人手已經布下去了,準備在邊境攔截。」

  鮑鋒自以為在火車上搞廚房,就神不知鬼不覺,留不下任何痕跡,但也因此,給了他們絕佳的機會。

  這下,真的是要來個人贓並獲了!

129

  其實郭林收到消息的時候,情況也很緊急。

  聯繫他的人既然不是耿偉也不是喬加,而是遠在雲南的黃競。通知郭林的時候,他就已經在北上的路途中了。

  杜子平通過這兩天打聽到的消息,預判鮑鋒面上擺了個龍門陣,實際目的地是境外,如果是那樣,他這麼久都不肯安排下一步,就有了合理的解釋。

  黃竟對杜子平的信任,是完全不亞於郭林和喬加的,所以他毫不猶豫就動身啟程,同時甚至越過了沈軍,直接要郭林想辦法上車。

  因為警隊的行動還需要進一步的部署,但是時間上,已經來不及了。

  而郭林也只來得及給耿偉留下信息,交代他照顧好喬簡,還有關於邵琪的事情的始末,就按照杜子平和黃竟的安排,上了火車。

  至於喬簡已經沒事這件事,當然也是杜子平要黃竟通知郭林的。

  已經不是一次了,郭林不得不感慨那個男人的心思是真的細到了極致……

  得知郭林跟黃競已經有了部署,喬加從上了火車開始,就如同死灰一樣的心,終於又喘上來兩口氣,他順手掐熄了手上的煙:「所以這次,鮑鋒是不是可以徹底解決了?」

  「距離邊境還有20個小時的車程,這趟火車沿途不會靠站……只要我們在這個時間內找到廚房的位置,就等過境的時候就動手抓人。」

  郭林的話讓喬加一愣:「杜子平還沒告訴你廚房的位置?」

  「五節車廂我都轉了一趟,沒找到。」

  都到了這個時候,鮑鋒竟然還是留了一手,顯然他是要等到徹底出境以後再讓杜子平開工,但是他們不能跨境抓捕,必須在火車過境換軌的時候,把毒品和鮑鋒一起解決。

  這也是郭林來找喬加的原因:「杜子平現在主要負責麻痹鮑鋒……趁著他還在自鳴得意,我們得把廚房的位置摸到。」

  不過,這件事真是說起來容易……

  這火車一共三十多節車廂,刨除郭林已經摸底的五節,還有二十多節,而鮑鋒包下的車廂又剛好在整個列車的中部,現在只能兵分兩路,一頭一尾的摸下去,還得小心不能被發現,否則一旦打草驚蛇,就真的是功虧一簣了。

  喬加也大概知道郭林的意思:「那你往頭走,我往尾找……

  好在時間還算充裕,喬加發誓就算把這趟車徹底反過來,他也要把廚房的位置找到。

  但郭林卻搖了搖頭:「不,咱倆一起行動,往車尾找……

  「為什麼是車尾?」

  「如果遇到緊急情況,他還可以用放掉車廂的方式保全自己,我要是他,我就會把廚房安排在車尾……

  郭林的話讓喬加忍不住揚起眉:「早就說,你沒走這條路真是可惜了,不然咱倆早就飛黃騰達了。」

  杜子平,郭林這樣的人如果真的混這行,鮑鋒可能都要沒飯吃了。

  郭林對喬加這種口無遮攔早就無感了,但是就在喬加轉身要出包廂的時候,他一把拽住了對方。

  喬加回頭,郭林突然欺身上去,把他卡在了門口:「喬加……這次如果成功抓到鮑鋒,再指認了邵東,我的任務,就算徹底完成了……

  或者應該說,他的心結,也就解了。

  其實老早就已經沒有資格再穿上那身制服了,對於現在的郭林來說,他並不是為了什麼身份或者使命感在做這件事,他堅持,只是因為不做點什麼,他會寢食難安,心緒不寧。為了終結這一切,已經太多人付出了太多代價,所以無論如何,他都沒辦法停下來。

  這一點,喬加一直都明白。

  所以他點點頭,平時吊兒郎當,沒什麼正型的臉上,也是罕見的浮現了幾分認真:「為了這一天,我等得渾身都快落下病了。」

  「黃隊和杜子平都跟我提過……到時候,想讓我去雲南,你……跟我去麼?」郭林的語氣很輕,這麼低聲下氣的態度,在他和喬加之間,其實還挺少見的。喬加已經幾乎想不起來上一次是因為什麼了,但是郭林每次用這種語氣跟自己說話的時候,他都能從中讀到幾分蠱惑的惡意。

  用這種腔調說話,明顯就是為了不被拒絕啊……

  喬加忍不住舔了下嘴唇,嗓子不禁有些發乾,他輕輕的咳嗽了一聲:「放心吧,就算你去死,我都會跟著的。」

  從他決定跟著郭林走上這條路那天起,他就沒打算,倆人還有分開的時候。

  他前半生的支柱是喬簡,後半生,基本上就是賴著郭林了。

  得到喬加的答案,郭林滿意的揚起了眉,他笑了一下,然後壓低自己的帽子,先喬加一步,走出了包廂。

  雖然接下來可能要面對一場惡戰,但有了這個答案,他心裡踏實了不少。

  現在的喬加,對未來是有期許的……記憶中那個孤注一擲,強調自己寧死都不肯坐牢的喬加,正在逐漸模糊。

  若不是時機真的不合適,郭林真的很想跟喬加喝兩杯。

  畢竟他也很久沒有這種感覺了,期待雨後出現彩虹的那種,接近於雀躍的心情,在此刻,感覺血液裡的每一個細胞都在拼命叫囂著。

  ——終於,要收網了!

  那時候的喬加和郭林誰都沒想到,在這20小時的時間裡,還能發生那麼多事。

  更沒想到這20個小時,他們幾乎是純靠著體力撐下來的。

  嚴格說,是在打架中,掙扎著活下來的……

  變故發生在他倆走到第十八節餐車車廂的時候。

  郭林之所以決定兩個人一起行動,主要是為了能夠彼此照應,鮑鋒無論把廚房安排在哪個車廂,都不可能不留人守著。郭林眼生,喬加是個熟臉,只有倆人在一起,應急的時候,才能多一點把握。

  然而當他走進餐車的時候,本能的,他覺得氣氛不對。

  他不著痕跡的看了一進餐車就壓低視線,找了個靠窗的地方坐下的喬加一眼,後者顯然也察覺到了什麼。

  這餐車人太多了……

  角落裡有一對親親我我的情侶,吧台邊是喝酒的憂郁男,就在他和喬加接連進入餐車之後,原本站在吧台旁邊的戴著帽子的男人,卻轉到了走廊的門口,這算是,堵住了他們的退路。

  前面,在另一扇門邊,還有個戴眼鏡的男人,正笑瞇瞇的看著他們。

  準確說,他是在看著喬加。

  而喬加手心有汗,他眼睛看著窗外,注意力卻放在身後。。

  郭林也是感覺到了喬加的異常,刻意拉開了跟喬加之間的距離,他看著車廂另一端的男人筆直的走過來,然後跟他擦身而過,直接落座在了喬加的對面。

  他甚至還敲了下桌面,來引起喬加的注意力。

  以至於喬加裝模作樣回過頭的時候,還翻了個白眼:「你這是要釣我,還是要我釣你?」

  餐桌對面的男人笑了一下:「上次見面,我就覺得你挺有趣的……有點可惜。」

  他的遺憾感似乎挺真誠,但是喬加沒讀懂他語帶雙關的含義,只能看著他衝旁邊的郭林招了招手,要了兩杯酒。

  喬加一直到酒被推到自己跟前,才終於再次開口:「所以千燁到底是不是你真名?」

  ——沒錯,這男人是千燁。

  從看見他的瞬間,喬加就覺得要壞事,等到這人走到自己跟前,其實他腦海中把很多事,都已經盤了一遍了。

  這個千燁,大概根本不是鮑鋒的交易對象。

  既然綁架邵琪這件事,根本就是鮑鋒的意思,那這個所謂的千燁,大概率只是鮑鋒用來測試自己道具。

  可他現在出現,還直接亮明了身份……

  喬加渾身的汗毛都豎起來了,那是動物預知危險來臨的本能,他甚至,不著痕跡的攥緊了手裡的酒杯。

  並沒感覺到喬加的暗自戒備,千燁只是撇了下嘴:「名字是我用,真假也沒什麼區別……

  「我看你這樣子,是在這裡等我的?」喬加雖然是疑問,但態度已經基本上確定了。

  千燁也沒否認,他點點頭:「有個我們的老朋友出了點事,鮑先生要我來找你。」

  他對鮑鋒的稱呼也是鮑先生。

  這意味著,喬加之前的判斷,應該沒錯。

  然而他口中那個老朋友,卻似乎透著不詳,喬加沒去看郭林,大概評估了眼前的形勢後,他最後還是決定,先跟千燁離開再說。

  這餐車裡看似一般的路人,大概率都是千燁的人。

  因為他們在這裡聊著不著邊際的廢話這麼久,周圍連一個好奇往他們這裡看的人都沒有……

  事出反常必有妖,喬加不想在這時候橫生枝節,只能先以不變應萬變。

  可郭林的想法,卻跟他相反。

  郭林覺得出事了……

  他感覺比喬加還要敏銳,來找喬加的這個人,明顯不是一個人來的。無論是不是鮑鋒的授意,這裡面都有很強的押送意味,這車上能夠再牽動局面變化的人,已經不多了,喬加被控制起來,只能說明一件事。

  ——杜子平的身份被懷疑了!

130

  喬加跟著千燁來到鮑鋒的包廂門口,兩邊的保鏢立刻上來,給喬加搜了一遍身。

  這還是第一次……

  而在包廂裡,杜子平就坐在鮑鋒的旁邊,千燁進門以後,直接坐在了靠在門邊的位子上,留給喬加的,只有最裡側的位置。

  喬加看了一眼鮑鋒:「鮑先生……老朋友是誰?」

  鮑鋒挑起眉:「別著急,一會兒就知道了。」

  不一會就聽到門外有一輕一重的腳步聲。門被推開,兩個人身後多了一個中等身材的男人,頭髮散亂在額頭前,只露出一只眼睛,右臂隨著走路在身旁晃蕩,顯然安裝的是義肢。不知什麼原因,喬加感覺這個人莫名熟悉。

  男人被按著坐在椅子上,一臉惶恐不安。

  鮑鋒看了杜子平一眼,後者依然是那副雷打不動的表情,輕鬆的姿態彷彿是在等著看喬加和鮑鋒之間的窩裡鬥,然而鮑鋒帶進來的這個人,卻是針對杜子平的:「這人說是你的老朋友呢,杜先生……

  杜子平歪著頭看了男人半天:「沒見過。」

  這時候,千燁在旁邊插了句話:「據說他老闆跟你比較熟,不止你,連你家老闆,他都見過。」

  「老闆?」這個字眼鮑鋒用在杜子平的身上,讓喬加有點意外。

  而杜子平則是嘲諷都哼了一聲:「是麼?」

  他沒追問下去,彷彿眼前的這對峙的局面,其實跟他無關一樣。而千燁對杜子平這個態度,顯然是有些不滿的,所以他不顧鮑鋒在旁邊的臉色,就直接掀了底牌:「羅森,這個名字你沒印象麼?」

  聽到羅森這個名字,喬加心裡一驚。

  他終於想起來,為什麼這個男人他有些眼熟……

  在跟千燁第一次見面的時候,這個胖男人好像就在千燁的身後。

  ——所以,這又是一次試探麼?

  喬加心裡驚疑未定,面上卻什麼都沒有表露出來,他始終站在門邊上,旁邊就是千燁,這時候包廂裡所有人的視線落點幾乎都是杜子平,但是他卻是反應最自然的一個,他直接轉頭看了千燁一眼,眉頭一皺:「他不是羅森。」

  「他老闆是。」

  杜子平點點頭:「所以呢?」

  千燁一拍桌子,衝到杜子平跟前:「別裝了!你老闆是豐南緝毒支隊的大隊長黃竟,你是他手下頭號緝毒警,外號「王蛇」。」

  車廂裡的氣氛突然冷了下來,所有人都屏氣凝神,似乎是在等著最終判決。鮑鋒靠在沙發上,不動聲色,但是周身的氣場卻帶著殺氣。

  他盯著杜子平,彷彿想把他一口了。

  如果眼前這個男人真的是臥底,那麼他的全部算盤就徹底落空了,不僅如此,這趟列車,甚至可能成為他的送葬車。

  所以,鮑鋒比任何人都希望,杜子平不是……

  喬加頭皮都麻了……他下意識觀望者包廂裡這幾個人,盤算著到底是誰的身上會有槍。

  之前他是懷疑這是千燁和鮑鋒聯手試探杜子平的方式,但是現在看到對方把杜子平的家底報的那麼清楚,顯然這不是空穴來風,可能是真的有人把杜子平賣了,只是現在鮑鋒臨時抓了個人,想詐一下杜子平。

  他有點怕杜子平沉不住氣……

  更怕鮑鋒手上其實已經有了什麼確鑿的證據,而且對方把自己叫過來的用意,喬加心裡也有些猶疑。

  台面上,他跟杜子平可沒有任何交集……為什麼千燁把自己喊過來的時候,會特地強調老朋友?

  喬加心裡百轉千回的盤算著接下來如果形勢急劇惡化,自己該怎麼辦。

  而杜子平的態度,依舊平靜的毫無破綻,他在鮑鋒和千燁之間來回轉了幾圈視線,然後冷笑了一下:「想要卸磨殺驢你們也太早了……玩的這是哪一出?」

  要不是太清楚杜子平的來歷,喬加都要相信,他真的什麼都不知道了……

  所以鮑鋒也有些猶豫,他看了千燁一眼,後者拿出了一張報紙:「站在黃竟身邊的人,不是你麼?」

  杜子平掃了報紙一眼,嗤笑得丟了回去:「你是只猴都可以,這能看清楚什麼?!」

  照片本身很模糊,加上本身還拍成了照片,基本上看不見臉。但是光從照片上人的氣質和身型來看,跟杜子平還是差距很大。

  不要說鮑鋒,任何人看著這東西,非要指著說杜子平,都顯得很牽強。

  所以喬加很乾脆補了一句:「這能看出個鬼……

  他的話,引起發了杜子平的冷笑,也讓鮑鋒的臉色有些難看,他看了千燁一眼,後者直接從後腰掏出一把槍,卻不是對準杜子平,而是塞在他手裡。

  鮑鋒朝喬加的方向,動了動手指:「如果你不是警察,就殺了他。」

  一瞬間,喬加變成了包廂裡的唯一焦點。

  ……這搞什麼?!

  喬加臉上掛著毫不掩飾的震驚,他看著杜子平拿起槍,只是掂量了一下,就拉開保險直接上膛……

  他下意識往後退了一步,身後抵上了包廂的門:「鮑先生……這是……?」

  一邊質問,一邊反手握住了包廂的門把手,喬加心跳加速到了幾乎可以直接蹦出來了。

  杜子平的槍已經舉起來對準他了,雖然他眼神裡什麼情緒都讀不出來,但如果喬加是杜子平,就會開槍。

  因為他們都沒得選了……

  鮑鋒眼見著喬加的反應,內心對杜子平的懷疑其實淡化了幾分,畢竟如果他身邊真的有臥底能接近,大概率也是喬加在旁邊引火燒身,但是現在看倆人的反應,根本不像是有什麼瓜葛。

  喬加那眼神的恐懼不是假的,這點鮑鋒還看的出來。

  杜子平持槍很穩,他看著喬加,眼神有點同情,即便在這個時候他的反應都依然是滴水不漏,所以鮑鋒在旁邊看了半天,也找不到破綻。

  火車正在飛馳前行中,突然疾馳的轟鳴聲驟然一變,火車準備進山洞了。

  包廂內徹底變黑的瞬間,杜子平開了槍。

  ——而且是連開兩槍。

  包廂內恢復照明的時候,剛才進來指認杜子平的男人倒在地上,心口中槍,喬加人已經不在包廂裡了,但是包廂門邊全是噴濺的血跡。

  杜子平冷笑著放下槍:「你這下屬也夠怕死的……接下來,還打算讓我試誰?」

  屋裡沒剩幾個喘氣的了,如果對方還要再來一輪,他倒是不介意。如果黃竟在這裡,會發現這是已經執行過無數次臥底任務的杜子平,頭一回動怒。

  不過,喬加反應倒是快……

  他是故意利用火車過洞的時候開槍的,這個射偏的借口很合理,但是喬加反應竟然比他還快,電光石火中,還能拽過地上那個倒霉蛋給自己擋槍。

  親眼看見了這一幕的鮑鋒,雖然心底的疑慮還沒有完全打消,但是眼見杜子平連開兩槍,無論如何,他也很難相信,這個人會是個警察。他雖然沒做過警察,但是一天到晚跟這群人打交道,基本的規則他還知道,一個臥底,哪怕是在執行任務的時候,也不能犯罪……

  其實鮑鋒想的沒錯,只可惜,他遇到的是杜子平。

  而喬加衝出包廂以後,就直接跪在了地上……他單手捂著自己的肩膀,滿頭都是虛汗。他掙扎著想起身,但傷口被牽扯到,忍不住呻吟了一聲:唔!

  真的是無妄之災……

  喬加內心直接問候上了鮑鋒的祖宗十八代,剛才要不是他的反應夠快,杜子平開槍夠穩,這麼近的距離,他真的是要直接交代了。

  血順著傷口沿著手臂一路,再到指尖墜下,那個冰涼的感受讓喬加不太舒服,他回想了一下,最近真的有夠多災多難,繼續這麼下去,小命兒還夠不夠留到看見鮑鋒他們遭報應那天,都不好說了。

  他不敢在門口停留太久,怕鮑鋒繼續找自己麻煩,咬著牙,扶著門邊站了起來。

  不管杜子平有沒有真正得到鮑鋒的信任……他繼續留在這,肯定不會起好的效果。萬一鮑鋒腦子抽筋,再懷疑起他跟杜子平的關係,到時候所有人都是死路一條。

  喬加腦子很清楚自己應該趕緊離開,奈何身體因為失血太多,根本不聽使喚,眼看火車馬上就要出山洞了,他心裡一急,也不顧槍口的劇痛,踉蹌著,直接用身體撞開了過道走廊的門。

  然後下一秒,就被人扶住了。

  喬加意識有點恍惚的抬起頭,就看見了無比熟悉的那張臉。

  郭林面色不善,還沒來得及開口,喬加整個人就軟到地上,郭林當機立斷,把人扶著穿過這節車廂,隨便拉開一個包廂躲了進去。

  這節車廂的保鏢剛才被他想辦法調出去了兩個,還有一個實在沒辦法,他已經直接放倒綁起來了。

  喬加跟著千燁離開的時候,他就已經預判了要出事,剛才他一直守在過道那裡,就是猜到了,出來的不是喬加,就是杜子平。

  而喬加被郭林扶到床上,人很虛弱卻一直堅持沒有暈倒。他看著郭林嫻熟的給自己處理著傷口,斷斷續續的開始告訴他,包廂裡到底發生了什麼事:「事發太突然……所以,現在杜……子平的情況……我,也不清楚……他既然……開了槍,應該……

  喬加想說應該沒事。

  結果傷口突然一陣劇痛,他咬緊牙後根還是憋不住呻吟聲,哼了一聲差點背過氣去。

  不誇張,他眼前都是黑的……

  而郭林則是眉頭擰成疙瘩,視線掃過手上的血跡,頭皮發緊:「我剛才就應該直接衝進去。」

  喬加搖搖頭:「你衝進去……咱們就,一起交代了……

  鮑鋒有槍,不止一把。

  這次抓捕,恐怕不會有郭林想的那麼順利。

  在喬加徹底失去意識前,他腦海中殘存的,就是這句話。

131

  喬加在昏睡的時候,郭林始終陪在他的旁邊。其實時間正在流逝,如果按照他以前的性格,這時候,他應該已經往後繼續查找制毒車廂的位置了。

  但是現在,總歸得確認喬加沒事了,他才放心的下。

  子彈其實只是擦過了喬加的上臂,杜子平的槍口沒有對準喬加容易打出血的地方,但是喬加上一次真正睡個踏實覺是什麼時候,恐怕他自己都不知道了。

  三餐不繼,晨昏顛倒,再加上精神一直都高度緊繃著,不要說人了,就算是機器也差不多要死機了。

  人的身體有自保的本能,突然受傷導致的其實是體力的快速流失,以及所有機能提出的抗議,喬加昏睡過去,主要是太疲憊,不是傷口導致的。

  說到這個,郭林還得感謝孫鵬。

  如果不是前段時間他被困在孫鵬那裡,一天到晚除了睡覺沒別的事能幹,估計他的身體也是強弩之末。

  而他現在更擔心的,其實是杜子平。

  這時候鮑鋒突然搞這一出,一定不是一直以來懷疑的爆發,更像是有人給他送了消息。而目前火車上的幾節車廂都安裝了信號的屏蔽器,能神通廣大到聯繫上鮑鋒的,還能有什麼人?

  郭林心裡隱約有個答案……

  現在最想他們死,也最想鮑鋒倒霉的,恐怕只有一個人。

  ——邵東。

  但他到底是通過什麼辦法告訴鮑鋒,又是怎麼知道杜子平身份的呢?

  受了沉重打擊的老虎,對於拔牙的人,一定是不顧一切的瘋狂反撲。郭林很清楚邵東對邵琪的感情,談不上多麼的父女情深,但是到底是他的女兒,以這種方式失去,他一定會抓狂。

  這可能也是鮑鋒的目的吧,給他最沉重的一擊,逼他瘋狂報復,這樣才能夠轉移警方的視線。

  這條雙頭蛇,為了自身的利益,都選擇毫不猶豫的把另一個頭送出去做祭品。

  之前邵東是這麼對鮑鋒的,如今,鮑鋒也是如法炮制。至於杜子平這件事,雖然不知道邵東是什麼心態,但是鑒於他現在跟鮑鋒的立場,鮑鋒對他的話,也未必盡信。

  實話說,如果是以前的鮑鋒,很可能他會一不做二不休,先殺了再說。只要是他有所懷疑的人,絕對不會留在身邊……但是現在,他已經賭上一切,這時候,反而會有豪賭的心態。畢竟他已經謀劃了那麼久,甚至不惜跟邵東翻臉,現在告訴他一切都是設計好的圈套,估計他到死都很難瞑目。

  這也算是毒梟的定律……無論多謹慎小心,百般戒備,最後都毀在貪字上。

  貪的越大,死的越快。

  喬加蘇醒的時候,第一時間感受到的,就是肩膀的槍傷。

  「靠,真疼……」他轉頭看了看被繃帶裹得嚴實的肩膀,繃帶已經微微滲出一些血了,他用力用另一只沒有受傷的手撐著做起來。窗簾處晃動一個人影,輕輕一聲咳嗽。

  喬加被這突然發出的聲音嚇了一跳,但是很快,對方熟悉的氣息又打消了他的全部戒備,實話說,這個畫面有點似曾相識:「下次能不能別讓我抬頭看你……平易近人一點,我喜歡平視的關係。」

  郭林回過頭,也順便讓出了身後,逆著窗簾射進來的光。喬加下意識瞇起眼睛,郭林看見了,轉身拉上窗簾:「下次換我躺著你站著,希望你心情能好點。」

  「何必呢……這麼互相傷害。」

  倆人一路走來都是傷痕累累,喬加覺得這幾年受的傷快趕上二十多年人生的總和了。不知道是不是經驗多了,他現在也逐漸有點習慣了,只是對疼痛的耐受力其實並沒有提高,杜子平這一槍顯得特別疼。

  郭林看著喬加齜牙咧嘴坐起來的樣子,皺緊的眉頭始終沒有鬆開:「我不太放心杜子平,得回去打聽一下……你在這裡休息一下,等我的消息。」

  他轉身要走,被喬加一把拉住,因為扯到了傷口,喬加又是倒吸一口冷氣:「他能開槍,鮑鋒應該是信了,但是我這麼一跑,他們肯定要來找人,制度車廂得趕緊找,不然我怕以他的警覺,很可能要功虧一簣。」

  喬加的話讓郭林結結實實的愣了一下,他看著喬加半天,然後忍不住笑了起來:「你知道,你剛才這番話,讓我想起一個人……

  床上的男人眉頭一皺:「誰?」

  「我。」

  喬加這語氣和思考問題的方式簡直跟他如出一轍,要是以前,估計喬加第一時間想到的是該怎麼開溜。

  而喬加先是挑了下眉,隨即歪頭冷笑:「你這是在調侃我?」

  「沒,我只是從別人嘴裡聽到這番話,才開始體會你以前有多嫌棄我。」郭林難得自省,喬加回想起最初在米粉店跟郭林見面時,對方那個眼睛長在頭頂上的樣子,忍不住也低頭笑了。

  雖然那時候是真的心煩,但是,如果讓他選,他還是寧願看見那樣的郭林。

  想到這兒,喬加的笑容未盡就斂起了笑意;「還是先走吧……省的夜長夢多。」

  這次,郭林沒說什麼,過來扶著喬加,先拉開包廂門確認安全,隨即倆人摸出了包廂。

  而這時候的鮑鋒,確實陷入了很大的天人交戰。

  告訴他杜子平身份有問題的,確實是邵東,他的說法是不希望他落網從而連累自己,但是鮑鋒覺得,邵東更有可能是為了邵琪的事在報復。

  因為鮑鋒這次壓了重注……

  無論杜子平身份是真是假,顯然鮑鋒現在的日子都很難過。

  信了邵東,萬一他故意在壞事,他之前部署的一切全部都要付諸流水……損失慘重。

  如果不信,萬一杜子平真的是臥底,那麼最後他不僅損失慘重,還得把命搭上。

  邵東就是看穿了這些才會刻意通知他,而他明知道對方的心思,現在想要當機立斷,還是不太容易。

  其實一切都是按照計劃在順利推進,但這時候的橫生枝節,讓鮑鋒頭一次有了危機意識。

  他開始覺得,可能警方很早以前就在他身邊部署了很大的一盤棋,等的就是這樣的機會,好把他一網打盡。

  這麼想著,他看了旁邊的千燁一眼:「在車上找到喬加就直接殺了,不用留了。」

  他這句話說得毫無情緒起伏,旁邊杜子平挑了下眉腳,冷笑了一聲。

  「不管你是不是臥底……如果你想活,就乖乖把毒品制出來,在換軌之前,我要有足夠的貨備在手裡。」說完,鮑鋒從身上拿出一把槍,抵著千燁的太陽穴,示意他跟在自己旁邊。

  千燁知道他是要帶自己去制毒的車間。

  但是現在,鮑鋒抱著的念頭恐怕是兔死狗烹,他有點擔心,孤注一擲的鮑鋒很可能會拖著所有人陪葬……

  至於喬加那邊,不知道能不能隨機應變。

  其實制毒需要的條件是很苛刻的,要有水,有電,不能通風,防止出現爆炸,還得離開中心操控室。

  喬加和郭林大概也猜到了鮑鋒接下來一定會採取行動,所以根本不敢耽擱時間,順著之前沒查完的車廂,他們一路快速的往下繼續掃場。

  眼見最後就差七節了,喬加長出了一口氣:「老實說,如果這七節車廂沒有……我就要罵爹了……

  郭林扯了下嘴角:「你這麼孝順,你爹一定很欣慰。」

  「如果他能保佑我,我過年就給他燒份紙。」

  記憶中那個可以稱之為父親的形像其實已經非常模糊了,喬加對這種話題總是提不起興趣,不過如果能解決燃眉之急,讓他再叫聲爸爸他都願意。

  不然跨過這些車廂再往前面找,他撐得住,他身體裡的血都要撐不住了。

  哪怕郭林已經想盡辦法把他架的更穩一點了,他身上的溫度卻還是一點點的在抽離,伴著疼痛,身體也逐漸沉重。

  傷口這玩意兒真是邪門……哪怕你眼看著不流血了,可就是那股涼意會持續刺骨,根本擺脫不掉。

  郭林抬頭看了一眼喬加有點發白的嘴唇,心裡也知道他情況不太好。但是現在走的越快,他傷口崩開的可能性也就越大,到時候只會更糟。所以他唯一能做的就是給喬加的支撐力多一些,但是這樣也會極大消耗他的體力,想當然,速度也會更慢。

  反正,怎麼都是在惡化……

  ——這就是屋漏偏逢連夜雨。

  明明耿偉那個烏鴉嘴不在,為什麼他跟喬加的霉運好像一直罩在頭頂,揮之不去?

  就在郭林內心忍不住開始要爆粗口的時候,被他架著的喬加突然停頓下來。他指了指前頭:「這下好了,回頭我燒紙的時候,你可得陪我一塊去。」

  郭林順著他的手指看過去,車廂的過道內,有兩個男人正守在下一節車廂的門口。

  他立刻拉著喬加往旁邊避開,小心得趴在窗邊,張望過去。

  「你這運氣還可以啊……

  看來以後對先人還是得多點尊重。

  喬加翻了個白眼:「我這輩子最倒霉的那次,就是被你在十字路口逮到。」

  郭林發現兩個守門的人身上都有槍,過道很狹窄而且短,目前看起來,他們除了硬衝過去,幾乎沒有其他的選擇。

  可是硬來的話,一來擔心對方開槍驚動其他人,二來,郭林擔心喬加如今的戰鬥力,他們其實沒多少勝算。

  然後,喬加後背又爬上一股惡寒……

  郭林此刻上下打量自己的眼神,實在讓他熟悉到有點反胃。

132

  中國有句古話叫做以退為進,現在不方便湊上去,最簡單的辦法當然是把人釣出來。而郭林在釣魚執法這件事簡直算是行家裡手,他側著身子把喬加抓起來,在避開了對方胳膊上的傷口後,表演了一場肢體糾纏大戲。

  喬加覺得倆人完全像兩頭搶玉米棒子的狗熊,但是在外面看過來,效果倒是十足的很。

  很快,過道看門的人就發現到了他們的異常。

  一個留守在原地,另一個持槍推開了車廂的門……

  喬加眼角掃到對方的時候,甚至臉上還掛著幾分同情。

  那哥們兒真的是一腳剛邁進來,都沒來得及開口,郭林就借助他的身體掩護,曲膝鑽到他腹部,沒給對方哼一聲的機會,一拳出手,緊跟著手掌化刀衝著來人的下頜猛力一劈。

  人就頽了。

  從這人的身後看,可能只覺得他是停下了腳步。

  但是從喬加的角度,他都開始翻白眼了……

  他輔助郭林頂住了對方發軟的雙腿,然後手腳極快的把人輕聲放倒在地。接下來,他和郭林一人一邊,蹲在車廂門的兩側。只需要守株待兔就好了。

  果然,三人瞬間消失,讓僅剩的那個看守有點慌,他往前湊了兩步,大喊了一聲之前被他們放倒的那個倒霉鬼的名字,在得不到回應後,卻沒有如他們預期的那樣往前試探,而是又退了回去。

  ——這人要不是太慫,就是太聰明。

  喬加不太客氣的扔給郭林一個嘲笑的眼神,後者擺出一張視而不見的臉,然後用腳慢慢的勾起倒在地上那個男人的大衣外套。

  因為他的姿勢太過可笑,喬加只恨自己不能現在掏出手機給他留個紀念。

  郭林的動作很麻利,車廂的窗戶只有一半,他肢體活動的範圍還不至於太狹窄,尤其對方壓根也沒勇氣湊過來,他套上外套後,就衝喬加比了下男人身上的槍。後者心不甘情不願的用沒受傷的那只手把槍拎起來,然後背對著車廂過道,用身體擋住了後面的視線,把槍遞給了郭林。

  接著他一步步開始往後退,郭林看起來是用槍抵著他,實際上卻是用他的肩膀做支點,瞄準著他的身後。

  被當成了三腳架和道具人的喬加臉上全是嫌棄,卻沒有細想過,擱在以前,無論如何他也做不出把後背借給別人這種事。

  而郭林的大衣很好的為倆人的行為和邏輯打了掩護,就在喬加徹底退出車廂,逼近對面的空檔,他猛然彎腰,郭林的槍順勢砸上旁邊,那個連郭林長什麼樣都沒看清楚的男人。

  這個還強一點,好歹哼了一聲。

  喬加實在忍不住搖了搖頭:「鮑鋒喜歡用廢物這件事……我真的很難理解。」算上之前的桑傑,喬加覺得鮑鋒這是在把自己實力勸退,誰能忍受跟這麼多豬隊友一起行動……

  郭林拽起另一把槍,掛在喬加身上:「好人跟搭檔的結局一般是共享勝利果實,壞人跟同伙的下場往往是分贓不均……所以說,盡量做個好人。」

  郭氏感慨永遠帶著那麼點傳教的風格,喬加歪了下頭,想吐槽但是一時沒抓到重點。

  不知道從什麼時候起……喬加發現自己越是緊張,就越會強迫想點不著調的東西。可能是由於某種自保機制,肌肉記憶和情感記憶分隔開了,注意力反而容易集中。

  就像現在,他明明腦子裡很清楚,接下來可能是一場特別艱難的硬仗,可是一掃到旁邊的郭林,他就忍不住擠兌兩句。

  畢竟,這趟活兒完了,後面不知道還有沒有機會了。

  想到這兒,喬加用胳膊撞了下郭林:「你還記得,曾經你答應過我什麼?」

  「咱倆之間能別搞這種對話麼,我答應過的沒有一千也有一百,讓我回憶哪一句?」郭林懷疑喬加是成心要勾起他的愧疚感,就他倆之間那些剪不斷理還亂的破事兒那麼多,想比渣的程度都得拉個統計表。

  郭林這句吐槽讓喬加也忍不住點了點頭,承諾這玩意兒對他倆來說確實是比吃飯容易,很多時候不是你想不想做到,而是有沒有命做到。

  所以他很快換了個問法:「你答應過我,如果出了事,照顧喬簡,還記得吧?」

  他身邊的男人一愣,不以為意的哼了一聲:「嗯。」

  「就守住這句,其他的無所謂了。」

  喬加這句話說完,郭林一把拽住他,把他撥拉過來,直直的盯著他的眼睛:「我雖然想不起來自己到底答應過多少句,但是我句句都算數……我說過不會讓你出事,也說過一定會保你到最後,每一句,都算。」

  郭林說得很認真,鄭重其事的甚至跟眼下的情境十分不符。

  然而喬加就是覺得嗓子有點發緊,眼睛有點發乾,他其實已經做了十足的準備,但是這時候能聽到郭林這句話,他覺得無論身上多幾個窟窿,都值得。

  他是沒打算自己有什麼善終,不過肯定要拖幾個墊背。

  郭林拉開車廂門的一瞬間,映入眼前的,就是桶……各種桶,層層疊疊的摞在在一起,在車廂的中間,看到了一個不小的工作台。

  那上面,全是郭林最深惡痛絕的東西,經歷過戒毒那段日子,郭林現在聞到這種氣味都感到頭暈噁心,而喬加則是直接上手打開了那些桶的蓋子,不意外的,裡面已經裝了不少成品。

  「他這是打算一次脫手……一勞永逸?」

  喬加目測這裡真的是鮑鋒全部的家底了,而聽到這句話的郭林,眼神驟冷:「他想的太容易了。」

  郭林掏出手機拍下了照片存證,可惜整個火車的信號都已經被鮑鋒屏蔽,不然的話,證據傳回耿偉那邊,就可以就近攔截火車了。

  喬加之前沒見過制毒的廚房,完全沒想到看起來竟然真的跟廚房差不多,他擺弄了幾件像是化學試劑一樣的東西,擔憂起另一個問題:「剛才鮑鋒讓杜子平對我開槍,心裡就已經起疑了……這裡簡直就是他的身家性命,他不可能只放著兩個人守在這兒,咱們先走吧,我估計很快就有人要找過來了。」

  話音都沒落,耳邊聽到了郭林子彈上膛的聲音。

  喬加回頭,郭林笑裡帶刀:「這節車廂無論是原料還是成品,都不能再落回鮑鋒手上……截止到火車到站前,我們只能守在這裡。」

  「哪個們?」

  喬加皮笑肉不笑得扯了下嘴角:「這裡除了咱倆還有活物麼?」

  「這裡都是制度原料,很容易發生爆炸,鮑鋒不到萬不得已,不捨得炸我們。」

  「那要是到了萬不得已呢?」

  郭林這話聽起來就像電視營銷廣告。

  ——只要你不扔,它能使用一千年……這不是廢話麼?

  這麼長的車廂就靠他們兩個人兩把槍……直接原地躺平,等著鮑鋒來搞死他倆不是省事多了?

  「按照你以前的習慣,不是應該想辦法叫上支援?」這基本上是喬加在郭林那裡聽到過的最多的一句話,結果現在轟轟烈烈的一場大決戰,郭林打算用這麼節省人手的方式結束麼?

  郭林嘆了口氣:「我能上車都很倉促,耿偉和沈局他們雖然布控了,但是貿然讓特警攻車,怕會打草驚蛇,除非我們想辦法把消息傳遞出去,不然支援是沒法配合的。」

  他已經不是警察了,身後沒有了支撐的力量,只能隨機應變。

  畢竟杜子平還在鮑鋒身邊,在根本不了解鮑鋒計劃的情況下,他們除了拖時間,還不能輕舉妄動。

  「想傳遞信號的最好辦法就是把這節車廂點了……傻子都知道出事了。」

  「嚴格說,這玩意兒你點完了會導致國際糾紛。」

  「合著人命還沒這破火車值錢……

  喬加當然知道不能點了車廂,他只是對於眼前的情況,發自內心的焦慮。只是吐槽歸吐槽,他手上並沒閒著。

  從郭林說了計劃,他就開始把車廂裡的原料桶,全部都搬到了車廂的一端堵住門,在堵住之前,還用從架子上硬掰下來的鋼管,插住了門把手。他們人手不夠,如果真的想守住車廂,就只能留一個出入口。

  就像郭林說的……鮑鋒不捨得多年的努力都付之一炬,所以這些堵門的桶,也就跟鈔票壘成的牆差不多。

  人吶,到最後還是死於貪婪……

  喬加和郭林想要在這節車廂之內對付所有鮑鋒的手下,可以說是毫無勝算,唯一的籌碼,就是鮑鋒的貪心。

  事實證明,他們還是笑到了最後。

  ——只是代價也極為慘烈。

  最先找到他們的,是千燁。

  鮑鋒把杜子平帶走,卻並沒有直接朝著這節車廂過來。郭林怎麼都沒想到,鮑鋒在車上留了兩個廚房車廂。他帶著杜子平去了前車那個,保險起見,他要千燁來查看下後面這個廚房的情況。

  嚴格說,郭林他們找到的其實不是廚房,而是庫房。

  這趟火車其實是國際特快,所屬公司並不在國內,出發之前的貨品清單被鮑鋒聯合境外集團做了手腳。不過一路上之所以能暢通無阻,也跟公安部已經沿途進行布控有關係。

  這次不僅僅是要抓鮑鋒,事實上國際刑警那邊也打算跟國內聯合行動,把跨境的販毒集團一網打盡。

  所以,郭林和喬加能不能守住這節車廂,基本上關乎了這場行動的成敗。

  不過這是郭林的說辭,喬加到底信幾分,就只有他自己心裡清楚了……被郭林拐了一路,到最後,喬加也沒覺得郭警官放棄了自己那套畫餅的話術。

  可能有些人做事就是需要信念的……

  把自己的職能無限放大,才容易說服自己坦然的面對犧牲。

  哪怕是到了現在,喬加也不太理解郭林內心對於這一切的執著和堅守,到底是為了什麼,但是喬加明白,他只要任何時候都站在郭林那邊就好了,其他的,都不需要考慮。

  就像郭林發現千燁那伙人逐漸靠近車廂,囑咐他鎖門,他也是毫不猶豫的就把車廂門撞死了。

  完全沒考慮過,兩個出口全部都鎖死了,接下來的他們,到底該怎麼辦?

133

  千燁剛靠近車廂的時候,就已經察覺到不對了。郭林和喬加一路摸過來,難免要放倒幾個人,雖然郭林都做了後續處理,但原本應該層層看守的車廂,現在空無一人,當然會引起警覺。

  所以千燁人到門邊,壓根就沒有伸手去開門。

  他一槍打在了門窗上,喬加幾乎是眼看著一個堵門的桶上破了個大洞,裡面的原料就跟水柱一樣往外漏。

  千燁冷笑了一聲:「喬加,我知道是你,不用藏了。」

  「不藏出來讓你再給我一槍?」

  躲在門口一側的喬加本來沒打算搭腔,但看著旁邊郭林手上的活兒還沒完成,他只能先拖延會兒時間。

  而郭林那邊又加快了速度。

  他在用找到的幾個口罩做防護,實話說,他和喬加都沒想到鮑鋒的人到的這麼快。

  千燁聽到了喬加的聲音,心底的篤定又多了幾分,他甚至有點放鬆了下來:「其實我真的搞不懂你,鮑先生器重你才讓你上車,你說你為個警察搞成這樣,值得麼?」

  「怎麼鮑鋒是把我這點事寫成小說連載了麼?怎麼是個人都知道的這麼清楚?」喬加實在想罵人,他這是上了黑道八卦榜了麼?誰都要拎出來這點破事兒擠兌他幾句……

  喬加說這句話的時候,還忍不住白了對面的郭林一眼。

  不過後者還在忙活,沒空插嘴。

  而千燁則是溜邊往裡掃了一眼:「那個杜子平自己都承認了是臥底……你也別掙扎了,出來聊聊唄。」

  「他是不是臥底跟我有什麼關係?他那兩槍你瞎啊,沒看見?」喬加當然不信杜子平會自認臥底,千燁這麼忽悠,大概率是沒摸到他的底,所以想套個話。

  這些人的路數喬加早就摸透了,但是千燁顯然還不太了解,喬加是個什麼樣的人。

  而郭林聽到這句終於抬頭看了喬加一眼,視線在他胳膊上的槍傷短暫停留了兩秒,然後很快低頭繼續手裡的事兒。

  就是這樣一個眼神,竟然讓喬加心裡緊了一下。

  可車廂外的千燁被喬加這麼頂了一句,語氣卻開始不耐煩了:「反正鮑先生要見你,先跟我走吧……你這一路搞了不少事,總得給個解釋。」

  「我上次跟你走的結果是挨了一槍,你當我傻?」

  千燁眼神驟冷:「不走,你挨的就不是一槍了。」

  在佛語裡,有句話叫心動則物動。先沉不住氣的人,往往就會失去優勢。

  車廂外的千燁觀望了這麼久,早就判斷了車廂內藏匿不了人,喬加在火車上根本是插翅難飛,千燁殺心一起,就暗示身邊的手下直接撞門。

  所以他壓根沒想到,喬加這句話還能擋回來,更沒想到,喬加擋回來的方式,是用抱著一桶毒品,從他打碎的門窗裡,潑了所有人滿頭滿臉。

  包括喬加自己……

  漫天的粉末下,這次輪到喬加冷冷一笑:「那也要你敢開槍才行。」

  制毒工廠處理不好就容易發生爆炸,是有原因的。一來是因為粉塵反應,二來是原料中有相當一部分都是化學成分,提煉過程又需要加熱,不具備一定知識和嚴謹的流程,基本上就是送自己回家。

  郭林從剛才就一直在搞得口罩,就是為了防護自己和喬加的口鼻,畢竟毒品原料也有毒性,吸入跟直接注射也沒什麼區別。

  但是以他們現在的劣勢情況,不採取這麼極端的方式,可以說毫無勝算。

  而千燁乍變的臉色和後退的動作,都說明郭林的辦法奏效了。

  車廂內,一時之間充斥著千燁的罵聲:「喬加你是不是瘋了!」

  喬加的回答是站在車廂口,把槍放在旁邊,衝千燁動了動手指,挑釁的姿態終於徹底惹急了對方。

  就算不用槍,千燁這邊的人數也占據著絕對的優勢,一個喬加而已,他根本不看在眼裡。

  所以在他的示意下,旁邊的打手衝上來,試圖越過車門上破碎的窗戶伸手打開門鎖,結果手剛伸過來,就被旁邊的郭林生生掰脫臼了。

  哢嚓一聲,聽得人頭皮發麻。

  千燁有些錯愕:「你竟然還有幫手!」

  喬加此時看他的表情儼然像看個白痴,他能這麼站在這裡當靶子,當然還留了後手。畢竟他胳膊上還有傷,真的要動手,他不占什麼便宜。

  他的本意不是真的激怒千燁,只不過眼下的情況,喬加做什麼或者說什麼,效果其實差不多。千燁惱羞成怒或者有短暫的投鼠忌器,最終結果都是……衝進來。

  而郭林和喬加除了利用粉塵讓千燁放棄用槍,基本上沒有殘存任何僥幸……

  這就是一場硬仗。

  他們也只能硬扛。

  ——唯一慶幸的,是身邊還有彼此在並肩作戰。

  相比又要人,又要毒品,又要保命的千燁或者鮑鋒,郭林和喬加在這麼一場早就做好了心理準備的決戰中,倆人的目標都特別清晰和簡單,好在,一個人的機會約簡單,就越容易成功。

  喬加的胳膊有傷,很自然的就會成為主要的攻擊目標,然而就因為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他身上,郭林每次出手偷襲基本上都會成功,車廂的門過於狹窄,門鎖打不開,千燁那邊也就只能車輪戰,一時之間,郭林他們兩個人,並沒有落於下風。

  直到,火車又駛過了一條隧道。

  上一次喬加利用隧道脫險,這次,反而是千燁利用隧道,打開了車廂的門。

  當時的局面是二對六,後來演變成喬加對付兩個,郭林攔住四個。

  千燁一直到郭林露面,才真正意義上看清楚,喬加的這個幫手是誰……乍一看有點眼熟,但是想了半天,他都沒有對上號。

  直到他身邊有個打手抱起一個桶砸向郭林,喬加一眼掃到,實在忍不住大喊了一聲:「郭林!」

  他才知道,這個守在喬加身邊,為他拼命的男人到底是誰。

  「你竟然就是郭林?」千燁所聽過的所有跟這個人有關的消息,都帶了點傳奇的色彩。做為一個被鮑鋒整治到連警服都脫了,徹底成為緝毒隊笑話的警察,這時候會出現在這輛車上,千燁反應再慢,也隱隱覺得有些不對勁。

  而且,他也很快想通了另一個人的身份:「杜子平……真的是個警察?」

  喬加一直到上車之前,都被鮑鋒派人盯的死死的,他是臨時被抓上車的,這個消息不可能走漏,喬加也沒那個本事帶人上車,那知道具體行程,還能有時間進行安排的,除了杜子平,不做他想了。

  可剛才……杜子平明明衝喬加開槍了……

  千燁腦子轉的其實算快了,奈何他是最後才浮出水面的,之前的很多事他都不了解。對於郭林和杜子平這種警察,他也缺乏預判。

  就像現在,如果喬加是他,就不會把自己的猜測說出來。

  郭林自從脫了警服,跟人動手比之前狠辣了不少,現在大家都被逼到了生死一線,他更是幾乎以命相搏,出手的力道已經極致,現在千燁把杜子平的身份就這麼嚷嚷出來,郭林無論如何,也不會放任何一個人離開。

  不得不說,手槍這東西被發明出來,核心作用在於把那些用命混日子的人養懶。

  當你手裡有槍的時候,就會懶得再花時間在拳腳上。

  所以悍匪和毒販都想盡辦法搞軍火,只有一個地方,在裝備沒法大規模升級的情況下,會強化近身搏擊。

  ——警校。

  郭林做為警校畢業的尖子生,持械未必占據絕對優勢,搏擊的話,哪怕是一對三,他也有必勝的把握。

  所以千燁很快就明白,自己拿不下郭林和喬加。當機立斷,他掏出了身上的衛星電話。喬加眼尖的輪起槍打過去,電話被打飛的同時,郭林飛撲過去把千燁撞到地上,然後把千燁翻個身,膝蓋就壓在了他的後頸。

  這個動作,會讓千燁連喘氣都困難。

  所以他雙手瘋了一樣在地上亂抓,試圖手邊任何東西把郭林逼開,奈何,郭林就像泰山一樣,穩得一動不動。

  喬加趁此機會撿起了千燁掉落的電話,卻發現電話已經打出去了。而且電話曾經被接通過,只不過,只接通了5秒就掛斷了。

  電話設置了自動撥號,鮑鋒知道了……

  接下來要麼是一趟車上所有的人都湧過來,把他和郭林剁成肉泥,要麼是鮑鋒拼著魚死網破的徹底銷毀這些罪證,無論哪一樣,他們之前計劃部署的一切,都要白忙活了。

  時間彷彿凝固了一樣,郭林壓著連呻吟都吭不出來的千燁,喬加盯著通話記錄,一時半會兒,誰都沒有開口。

  沉默過後,喬加忍不住看了旁邊的郭林一眼:「如果鮑鋒發現自己的打算完全落空了,他會怎麼做?」

  郭林眉頭微皺:「他會發瘋……

  而鮑鋒發瘋的表現之一,就是殺人。

  其實在喬加眼裡,鮑鋒早就是個瘋子了,從他殺了劉宇,想跟邵東爭話語權,甚至用郭林挑釁警方開始,就瘋了。

  策劃綁架邵琪,更是他發瘋的終極體現。

  可鮑鋒難對付,主要是因為他是個有智商的瘋子,他做事瘋狂的同事,卻沒有失去盤算和謀劃的能力,甚至可以說,每一步棋,他都算的滴水不漏,配合跟他彼此掩護的邵東成了雙頭蛇,才會讓警方頭疼棘手了這麼多年。

  喬加拿著衛星電話的時候,突然就想起郭林曾經跟他說過的歪理:「如果你摸不到對方的底,就逼對方著急,他動的越多,錯的就越多。」

  所以,他再次按下了重播鍵,在那邊接起後,他沉穩的開口丟給對方一句話:「鮑鋒,我把你綁架殺了邵琪的事,告訴邵東了。」

  他說完這句,也沒掛斷線,而是看著對面的郭林,後者看著他,沒有驚訝,也沒有疑惑。

  郭林大概知道喬加想幹嘛……

  喬加要逼鮑鋒跳牆。

134

  在車廂的另一邊,杜子平被兩個打手架著,肚子上已經被戳了一個洞。

  冷汗從他的額頭滑落到胸口,鮑鋒手裡拿著電話,平時眼底的陰狠冷酷,已經逐漸醞釀出了瘋狂和暴怒的情緒。

  千燁剛才的電話,沒有來得及說話,但是讓他聽出了一個人的聲音。

  ——郭林。

  連千燁都能想通的問題,鮑鋒當然不會糊塗,郭林出現在火車上,他身邊就一定有臥底,所以幾乎是立刻的,他讓旁邊的人按住了杜子平,然後自己一刀就刺了過去。

  他很久沒讓自己的手沾血了。

  今天是因為他的恨意太強烈,根本壓不住。

  杜子平完全沒有時間去反應,他上一秒還在做蒸餾處理,下一秒血就流了一地,突如其來的刀傷讓他體力流失的很快,甚至連唇色,都開始褪色。

  這次,他沒問鮑鋒原因。

  事態發展到這一步,他身份是否被揭穿,其實都已經不重要了。

  他看著鮑鋒攥著衛星電話的手,用力到青筋都幾乎爆出了,咬牙切齒的對著電話發出了警告:「你們的人在我手裡……不想他被砍成一塊一塊,你們就得爬到我跟前。」

  這還是喬加第一次聽見鮑鋒的氣急敗壞。

  他在電話那邊,忍不住挑了下眉角:「現在所有車站都布控了要抓你的警察,你敢殺了杜子平,車站那群警察,說不定會給你爭取個無期,死的機會都不給你。」

  喬加跟鮑鋒是一類人,他很清楚對方的軟肋點,跟自己是一樣的。

  敢犯罪的人,本質上怕的不是死。

  而是時間……

  他腦子裡轉到這句話的時候,忍不住跟郭林對視了一眼,在對方複雜微妙的表情下,沉下心,繼續給鮑鋒開出條件:「鮑先生……你挾持個警察,人家死了叫烈士,一會兒到了站,你不怕他跟你拼命搞個同歸於盡?」

  從孟哲到劉宇,從郭林到杜子平,鮑鋒早就該看清一件事,這群緝毒警,根本不怕死……

  杜子平當初在和黑狗交易的時候,其實就已經偽裝過臥底,改頭換面就敢再接近鮑鋒,這群人,某種程度上,跟鮑鋒一樣的不太正常。

  鮑鋒聽著喬加的話,眼裡看到的是一語不發的杜子平,他盤算了一下局面,最終還是咬上了喬加的直鉤:「那你來換他。」

  「好。」

  一直在等這句話的喬加,連一秒猶豫都沒有,可旁邊的郭林直接臉色乍變,他一把上去抓住喬加:「你搞什麼?」

  「不這麼做,杜子平死定了。」

  「你去換他,死的就是你。」

  鮑鋒對杜子平的恨意不會比對喬加輕,從始至終,鮑鋒會盯上喬加,不過就是因為他是郭林的線人,他用喬加牽制警方,也用喬加羞辱警方,但是從骨子裡,鮑鋒從來不相信,自己會栽在一個小混混和一個小警察的手裡,現在喬加自己送上門,無論鮑鋒最後是不是要魚死網破,喬加都根本沒有活路。

  郭林拉著喬加的手勁已經到了要把他胳膊揉碎的程度了,喬加忍著疼,還了郭林一句話:「我和警察……你選誰?」

  喬加問這句話,其實並沒有要郭林選擇的意思,因為他知道郭林的答案。

  從劉宇那件事起,他就已經很清楚郭林是個什麼樣的人了,應該說,不是了解了郭林的為人,而是了解了他們這一群人。

  郭林,耿偉,黃竟,杜子平……還有孟哲和劉宇。

  從做上郭林線人那天起,他一邊在毒販之中打轉,一邊跟著這群警察糾纏不休,從一開始的看不上,嫌棄,滿腹怨言到後來的肝膽相照,生死與共。

  喬加雖然不懂這些人的信念,但是他很清楚,這群人任何時候,都不會拋棄自己的同伴。

  他們的命脈連在一起,在一場行動中,為了掩護對方可以連命都不要……如果不是這樣,猶如蜉蝣一樣的他們,根本不可能扳倒鮑鋒,邵東這樣的人。

  郭林因為劉宇的事,內心已經背負了太沉重的愧疚,杜子平是配合他的行動才從南邊過來,無論如何,郭林不可能讓杜子平的下場和劉宇一樣。

  這些話,郭林不說,但喬加都知道。

  所以他替對方做了決定,他輕拍了下郭林的手背,示意他放手:「我是去爭取時間,不是去送死……火車到站之前,你還是得想辦法救我……

  喬加並不求死。

  好不容易努力到現在,他最貪婪的願望都還沒達成,怎麼甘心就這麼跟鮑鋒這種垃圾,一起交代了。

  換杜子平,主要是為了成全郭林,也是為了最後所有人的目標。

  所以喬加當時根本沒想到,拉著他的男人在鬆手的同時,告訴他的答案,竟然是:「你。」

  以至於他愣了幾秒,才反應過來郭林是在回答他,自己和杜子平之間要二選一的問題。

  而郭林這時候也重複了一遍:「我選你。」

  他表情很平靜,態度謹慎的跟以往跟他部署行動計劃的時候,幾乎沒什麼不同。

  沒有掙扎,也不是安慰,他陳述的好像就是個深思熟慮後的答案。

  可就這簡單的一句話,竟然讓喬加鼻腔一酸,他想郭林再說一遍……可喉嚨就像被人扼住一樣,嘴唇動了幾次,終究一個字都沒擠出來。

  那個瞬間,兩個人眼前都閃回了很多過去的畫面,無論是賓館,還是在他家的地鋪,火車上,甚至是戒毒的那個房間裡……

  喬加從不懷疑自己跟郭林之間,存在的那個東西是叫愛情。

  但是到這一刻,他才意識到,原來愛情是這樣的東西……

  不是美妙,也不是幸福。

  而是一種,刻在骨子裡無法割捨的執念,執念到,連郭林這樣的人,也會在某個時刻,完全失去理智,失去權衡,甚至放棄信念。

  郭林眼裡的喬加,實在受過太多傷了……

  從他離開警隊,這人用刀捅過自己,用自己做肉盾,拿自己做餌,新傷疊舊傷,幾乎沒有完好的時候,甚至現在,胳膊上還帶著血。

  喬加為什麼要做到這個地步,沒人比他更清楚,哪怕是在贖罪,也已經夠了。

  他心目中的正義,不是靠人命去鋪的。

  其實犧牲這件事,在他和杜子平心底,已經準備了很多年。從選擇職業的那一刻起,就一直在做著這樣的準備,即便如此,他們也不敢說現在的自己就可以坦然面對了。

  何況是喬加。

  郭林可以為了踐行內心的信仰,犧牲放棄一切。

  除了喬加……

  「救杜子平,我去換……我說過會保你,你別害我毀諾。」

  郭林聲音有點抖,他很少有這麼明顯的情緒流露,上一次,可能還是在射擊館裡……

  喬加並不意外他會提出這個建議,不過,他有更充分的理由:「還記得,曾經你送給我那個打火機麼?那個拙劣的加號。」

  說到加號,喬加甚至比劃了一下,而這急轉的話鋒,讓郭林眉頭一皺:「你不用顧左右而言他,我不會讓你去的。」

  「說了多少次……你不要拽這些我聽不懂的成語……」無論過了多久,喬加都適應不了郭林喜歡用特複雜的字眼描述一個特簡單的事兒,這是病,真的得治。

  他翻了個白眼,乾脆長話短說:「那個定位和監聽被我想辦法帶在身上了,所以你去換杜子平根本沒用,想辦法下車,找個手機連上我的信號才能監控鮑鋒。」

  喬加明知道上了火車就要被鮑鋒算計,怎麼可能全無準備的任人魚肉。青蛙死前還得踹兩下腿,喬加從來都屬於負隅頑抗到底的類型。

  郭林一時半會兒沒辦法判斷喬加話裡的真假,但是他很了解喬加確實不是束手就擒的脾氣。

  最終,他只能瞪著喬加,咬牙切齒的擠出兩個字:「活著。」

  而喬加嘴角一勾,轉身前把難題又扔回給了郭林:「郭警官,讓我活著。」

  簡單的話別之後,郭林只能眼看著喬加離開車廂,從眼前逐漸消失,在節節車廂的盡頭,等待著他們的,沒人知道是什麼結局。

  就在郭林接到杜子平的通知,踏上這列火車的時候,他原本以為這趟車會將他和喬加帶往真正的終點,沒想到,等著他們的,其實是分別的起點……

  ——喬加,我對你說過的每句話,都算數。

  ——郭林,我說要幫你抓到這群人,少一個,都不算數。

  他們都努力想要守住自己的諾言,可沒有人料到,最後是那樣的結局。

  在之後倆人分別了多年的時間裡,郭林曾經不止一次自問,當初他答應讓喬加走向鮑鋒的決定,到底是不是錯了。

  喬加也反思過,如果時間重來一次,他還會不會做一樣的選擇。

  結果是郭林覺得自己錯了……

  而喬加,始終不悔。

135

  郭林在喬加走後,選擇了跳車。

  這趟列車的運行速度並不算高,喬加既然說身上帶了信號器,郭林唯一的機會確實是想辦法跟他裡應外合。

  因為當初他給喬加的那個火機,定位系統是特制的精密儀器,即便整趟列車已經被鮑鋒屏蔽了信號,那個信號源,依然可以利用獨立的衛星波頻發射坐標。

  只要信號對接上,他就能遠程啟動監聽。

  那樣最起碼,他們能夠掌控鮑鋒的一舉一動。

  也幸虧這次是聯合行動,郭林上車之前,黃竟通知過他整個列車的沿途都會進行布控,倒是所言不虛。

  郭林跳下車後,沒費多大力氣,就找到了一個聯絡處。

  聯絡處的負責人在聽到他就是郭林以後,不免有些吃驚。聽到郭林要求立刻聯絡行動負責人黃竟後,僅僅猶豫了幾秒,就撥通了上級的電話。

  而黃竟在聽說郭林竟然下車以後,二話不說就向這個聯絡點衝了過來。

  連帶著,還驚動了沈軍和耿偉。

  不過最早到的還是黃竟。

  「你為什麼下車了?車上出什麼事了?!」黃竟心裡最記掛的是杜子平的情況,郭林被他扯著領子差點勒斷氣,他拍了拍黃竟的手示意,後者鬆開以後,他才艱難的深呼吸了兩口:「杜子平的身份暴露了,不過喬加跟鮑鋒提了交換的條件,他應該會被沿途放下車。」

  「放?!」

  敏感的抓到這個可笑的字眼,黃竟臉色一沉:「你是說鮑鋒那個混蛋會把他扔下車麼?!」

  這個問題郭林沒回答,但是答案已經不言而喻了。

  於是黃竟二話不說,抓著郭林就往外衝,正好趕上沈軍和耿偉的越野SUV停在門口,黃竟搶了耿偉的鑰匙就竄上車,掛擋油門,倒車,一氣呵成。

  耿偉和沈軍甚至只來得及被噴了一臉尾氣。

  「什麼情況?!」

  「郭林呢!?」

  沈軍暴躁的看著聯絡處那個一臉尷尬的警員,在桌上的電腦屏幕上,一個紅點正在勻速的運行中。

  好歹,喬加的信號器總算連上了……

  黃竟這一路車開到,就跟不要命一樣。

  郭林被晃得的胃裡直翻騰,可是他很理解黃竟現在的心情,所以從上車他就保持著沉默,一直到黃竟憋不住開口:「怎麼被發現的?」

  「應該是邵東為了報復,給鮑鋒提供了消息。」

  「這群混蛋,死了女兒還跟對方咬在一起。」黃竟咬牙切齒的罵了句髒話,如果不是邵東和鮑鋒這兩個混蛋人渣綁定的這麼深,他們也不需要前赴後繼折騰進去這麼多人。

  不過杜子平不是一般人……

  在臥底界他都快封神了,黃竟相信無論多麻煩的處境,杜子平總有辦法應付下來。

  雖然內心這麼安慰著自己,他腳下幾乎踩到底的油門,卻沒有任何鬆開的跡像。可目前天色已經晚了,黃竟車速這麼快,郭林開始擔心他們根本來不及發現杜子平:「黃隊是不是跟杜子平有緊急聯絡的方式?」

  「嗯……他身上植入了一種定位芯片,當體溫降到危險值的時候,就會激活。」黃竟說這句話的時候,視線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機。

  他知道芯片一會兒就會激活……但是又希望,那該死的東西,不要被激活。

  然而,按照墨菲定律,你最不想發生的事,是百分百會發生的……

  所以黃競這個念頭甚至剛剛閃過腦海,下一秒,他手機就發出了刺耳的警報音。

  這聲音也驚到了郭林,他看了一眼黃競的手機上,突然出現的地圖定位。至此,他也明白為什麼黃競在還沒有目標的情況下,就開車開始狂飆。

  火車是在行進之中的,杜子平如果下車,也一定是在沿途,黃競飆車追的是時間差,這樣杜子平的信號發過來的時候,他才能盡可能離得近一些。

  果然,根據坐標測算,他們趕到坐標哪兒,也就15分鐘。

  黃競趕到坐標後,車都沒停穩人就衝下了車,他打開手電,在鐵軌附近瘋了一樣的大喊杜子平的名字,沒多久,就看見了燈光晃動的信號。

  他和郭林立刻衝過去,杜子平有點狼狽的癱在地上,腹部和臉上全是血污,他雖然極其虛弱,但是意識還算清醒。

  黃竟衝過去檢查起他的傷口,確認情況不太樂觀後,只能原地打開對講機:「103地標附近的聯絡處,派個救護車過來,快點!」

  郭林看著杜子平還在往外汩汩冒血的傷口,皺了下眉:「鮑鋒果然已經瘋了。」

  都知道是末路窮途了還敢傷害臥底,他不怕火車到站的時候直接被射成蜂窩煤麼……

  而杜子平看見郭林,本來已經快失去意識的身體,又多撐了幾分鐘:「鮑鋒的房間,有干擾……遠程監聽,不行……我給他留了把槍,但是,最好盡快實施抓捕,鮑鋒,現在太危險了。」

  說到後面,杜子平的聲音已經幾乎細不可聞。黃竟滿臉寫著急躁,好在不遠處的救護車警報聲已經能聽見了。

  郭林的心裡,在聽到杜子平的話以後,已經徹底沉到了谷底。

  事實上,鮑鋒剛一見到喬加,二話不說,就先動了手。

  他打的特別瘋狂,因為從發現杜子平身份那一刻起,他就知道,自己這次是插翅難逃了。

  警方顯然已經部署了很久,他自以為萬無一失的安排,偏偏成了自己鍛造的鐵籠,這火車,簡直就是個大型的送殯棺材。

  實話說,他真的不明白這些人……郭林也好,喬加也好,還有那個杜子平,鮑鋒在發現他是臥底的瞬間,會想起很多細節。

  這個杜子平,在當初黑狗折掉的時候,就出現過。

  雖然外形,氣質,甚至五官感覺都不一樣,但是身高和偶爾流露出的機敏,確實都和當時那個讓他留下了些許印象的男人,差不多。

  事實上,當年他也找人去調查過,但是警方的行動很嚴密,跟黑狗交易的賣家後來都是潛逃出國,沒人敢滯留在國內。

  他怎麼都沒想到,杜子平竟然還敢改頭換面的再出現……而郭林,連警察都不是了,賠了夫人又折兵,連自己都搭進來,竟然還不肯放棄。

  他惡狠狠的抓著喬加的頭髮,把人從地上提起來:「你們這群人,就這麼不怕死麼?嗯?到底誰給的你們膽子,敢這麼耍我!」

  鮑鋒已經忘記自己上次這麼失控,是什麼情況了……他手上先是染了杜子平的血,現在又跟喬加的混一起,濃郁的血腥氣嚴重刺激到了他,他雙眼猩紅的瞪著喬加:「你們覺得,就靠你們這幾個無足輕重的嘍啰,就能扳倒我?!你想的容易!」

  喬加其實也沒想到鮑鋒能失控到這種程度,他眼見著曾經可以算是呼風喚雨的鮑鋒此刻只剩下歇斯底裡,心裡不禁也有點發毛,鮑鋒的拳打腳踢對於已經受傷的他來說,無疑是雪上加霜,不過好在他避開了重要的部位。他掃了一眼包廂邊上,按著腹部,狀態虛弱的杜子平,一句話就帶入了正題:「你留著他,外頭那些警察會追你到天荒地老……

  他沒提自己來就是為了換杜子平。

  鮑鋒現在已經沒了平時的冷靜,這時候再刺激他的掌控感,只會讓所有人都交代在這兒。

  喬加雖然跟在鮑鋒身邊不長,但是對這個男人還是有幾分了解的。

  其實,如果可以選擇,喬加這時候根本不想多說一句話……

  但是杜子平的臉色都已經白了,繼續耗下去,他怕郭林只能給這個同事收屍了。

  而鮑鋒在聽了喬加這句話以後,反而稍微冷靜了一點,他的視線掃向了杜子平,在聽到後者虛弱的呻吟後,衝門口的打手做了個手勢,兩個大漢立刻走進來,架起杜子平就往外走。

  在杜子平被架出包間時,與喬加擦身而過的他,對喬加比了個手勢八,視線遞到了他剛才一直窩著的的沙發那邊。

  他在暗示喬加,他留下了一把槍。

  而也是在被扔下車之前,他留意到了車廂外,安裝著電磁波干擾器。

  一般人對臥底的認知,都是不顧一切也要完成任務。

  然而事實上,臥底的第一條守則,就是自保,犧牲並不是完成任務的必要條件,國家為了培養一個他這樣的人,耗費的時間和資源幾乎無法想像,每次都要豁出命,只怕死的警察比毒販還得多。

  杜子平就屬於留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的典型。

136

  而郭林在了解了車廂內情況後,當機立斷要求重新上車,結果被黃竟和沈軍同時喊停。

  黃竟的暴躁脾氣已經完全被點起來了:「還是上什麼車,直接安排截停,讓特警配合上車抓人,有一個算一個,只要拒捕的全部就地擊斃。」

  沈軍在旁邊聽著直扶額頭:「你瘋了?!這次本來就是跨境聯合,國際刑警那邊再怎麼樣,也得拿到境外交易集團的身份,按照交易規矩,鮑鋒在出境之前對方一定會跟他聯繫……哪怕他不接通,我們的技術水平也可以做信號攔截。你現在衝進去,之前的部署不是功虧一簣?」

  然而郭林現在對於聯合行動已經有些顧不上了:「現在線人身上的監聽設備不能用,我們根本摸不清楚裡面的情況……讓我上車就能裡應外合,到時候,抓捕行動也會順利一些。」

  「好不容易才下來,再回去送死麼?服從命令!」沈軍原本看見郭林就一肚子火,剛才急匆匆趕過來,招呼都沒打一聲就被黃竟拉跑了,現在回來二話不說又開始犯牛脾氣,經過了這麼多事,郭林這個臭脾氣怎麼一點都沒變。

  郭林並不是不了解沈軍背後的擔心,然而,現在其實誰都留不住他。

  這是第一次,可能也是最後一次。

  郭林看著沈軍,一字一句的回答:「沈隊……我已經,不是警察了。」

  沈軍愣了足足一分鐘,他手舉起來,抖著指了郭林半天,眼神又悲痛又心疼,最終,他嘆了口氣放下手,轉過頭去,努力強忍住眼底幾乎要潰堤的情緒。

  ——這個臭小子……

  沒人知道沈軍為了栽培郭林,花了多少心血,他將郭林看成半個兒子,郭林離隊,沒人比他更痛心疾首,哪怕是到了此時此刻,他也還是做不到,對著郭林真正疾言厲色。

  該死的鮑鋒!

  ——該死的毒販!

  氣得差點心梗,沈軍乾脆大手一揮:「行了,強攻吧!就按黃竟說的來,遇到拒捕的直接狙了!」

  兩個行動總指揮先後炸毛,在場的所有人連一聲都不敢吭。耿偉偷偷從旁邊扯了郭林一下,晃了晃手裡的車鑰匙。

  郭林立刻心領神會,他安靜的往旁邊退了兩步,黃竟裝模作樣的拉著沈軍開始討論行動部署,這時候,耿偉和郭林一起撤出了指揮帳篷。

  而注意力全在電腦屏幕上的沈軍,此時悄無聲息的皺了下眉,嘆了口氣。

  耿偉拉著郭林上車,順手丟了一個移動監聽端。郭林動作嫻熟的塞進耳朵裡,然後才有功夫跟耿偉道謝:「你私自送我,可能回去要背個處分了……

  開車的男人挑了下眉:「以前把我壓榨成狗也沒見你有什麼羞恥心,什麼時候這麼矯情了。」

  「因為這事兒對我很重要。」

  郭林的眼睛一直死死盯著時速表,同時他拿出了手機,不斷的估算著追上火車的時間。

  耿偉幾乎不記得上次看見郭林這麼緊張是什麼時候了,他沉默了一會兒,嘗試著問了一句:「郭子……如果喬加……已經……

  他原本是想給郭林點心理準備,結果話還沒說完,就被郭林一把扣住了手腕:「耿偉,別說……算我求你。」

  他攥的力氣很大,以至於耿偉都感覺到了疼。

  雖然沒轉頭,但耿偉知道,郭林此刻的神情一定是慎重又嚴肅的。

  每次只要是涉及到喬加,郭林似乎都是這個態度。

  知道再說什麼都是多餘的,耿偉索性不再開口,專心致志的開車。他車速一直維持在最高速,而郭林看著手上的定位,眼看距離在逐漸縮短。

  終於,他們聽見了火車的轟鳴聲……

  耿偉把方向盤猛然一掰,盡可能的貼近了鐵軌,粗糙的石礫一定程度上阻礙了速度,但是好在這種綠皮車本身速度就不快,耿偉想跟火車並行保持勻速,並不困難。

  「你一會兒上車的時候,一定要抓住,不然我這個車速根本來不及剎車,直接就把你碾死了。」

  「嗯……

  郭林目測了一下距離,覺得還有些把握。他從前排副駕駛想辦法挪到了後排,然後打開車門,一腳把車門踹掉了。

  耿偉聽到那聲哐當,心都揪起來了:「我去!你知道修這玩意兒多貴呢?!」

  早知道就從聯絡站搞輛車,耿偉覺得自己這義氣耍的造價有點高……

  然而郭林的注意力都在跳車這件事上,連擠兌都懶得回了,眼見前面很快就要穿過一個隧道,知道沒機會的郭林不在猶豫,他甚至沒跟耿偉打個招呼,直接就從車裡跳到了火車。

  耿偉的車開的很穩,郭林這一下兩手都抓住了車廂之間的臨時站台,雖然胳膊疑似抻了一下,但是整體而言,有驚無險。

  他站在車上用手勢跟耿偉示意了一下,後者晃了下車燈,隨後,就被擋在了隧道入口處。

  而這一下,耿偉的剎車幾乎踩到了底,才堪堪停在山洞跟前,沒造成二次傷亡。

  耿偉打開車門,看著旁邊綿延而過的火車,再一次微微皺起眉:「喬加……你這個禍害可千萬撐下去。」

  不然的話,恐怕他又要失去一個兄弟了……

  而此刻,在鮑鋒的包廂裡,死寂一般的沉默,透著讓人難以忍受的尷尬。

  連鮑鋒自己在內,都已經知道,如今的他已經是甕中之鱉,悲催的是,喬加顯然成了一個……鱉陪。

  鮑鋒失控的情緒,並沒能在狠揍了喬加一頓,再把杜子平扔下車以後得到平復,相反,隨著時間的流逝,他的焦慮似乎越來越嚴重。

  而眼看著他那副坐立難安的局促樣,喬加為了避免他突然抓狂,只能沒話找話的盡可能套鮑鋒的話。

  他其實並不知道,自己的竊聽遇到了干擾。

  幸好郭林此刻已經上了車,在他接近第六節車廂的時候,他的接收端就可以清晰的聽到,郭林和鮑鋒的談話了。

  喬加在問鮑鋒:「其實我一直不明白,你為什麼要留著郭林?他都不是個警察了,還有什麼用?」

  沒人會相信,郭林那樣的人能為鮑鋒所用,事實也證明,鮑鋒連一秒都沒信任過他。

  那又何必?

  這個問題,顯然鮑鋒並不是第一次聽,喬加本來以為他不太會搭理自己,沒想到鮑鋒竟然真的冷笑著甩給他一個答案:「他死了,所有警察都會鉚足了勁跟我過不去,就像當初去查邵東的孟哲,可他活著,就是最好的警告,讓那些警察知道,敢招惹我,下場就跟郭林一樣,像喪家之犬,一無所有。」

  喬加聽到最後,實在忍不住皺起了眉,如果不是因為現在要拖延時間,他實在很像一拳揍過去。

  果然礙眼的人,連說話都這麼不受人待見。

  可現在的喬加不敢刺激鮑鋒,所以他很快的丟出了第二個問題,用來轉移話題:「那你留著我,也是為了展覽?」

  喬加很清楚,鮑鋒的棋,是從黑狗死的時候,就一步步的碼到現在,也不能說是毫無用處,只是走得越來越偏。

  雖然……鮑鋒背後的動機並不難了解。

  畢竟一直以來,他跟邵東之間都始終落於下風,冒險玩命犯法的事都是他在做,享受著經濟利益的卻是邵東,即便邵東也反過來養著他,但是拿著別人的錢,終究是落於被動,說不好聽的,跟乞丐就沒什麼分別……

  所以鮑鋒想要話語權,想要逆轉跟邵東之間的關係,他要邵東做他的提款機,尊他為主,這些郭林很早就分析過。

  而這種心態,跟當初喬加看待自己和郭林的線人關係時,有些類似……

  那時候,他也是一心想要擺脫對方的鉗制,一心想著找到機會擺脫對方的同時,再利用他對付其他麻煩。

  但是雙頭蛇一旦自己較上勁,最終只會是一條死蛇。

  尤其是鮑鋒在跟邵東的較勁中,還選擇了最錯的方式,他想要展現自我的力量……而他的選擇,就是拿郭林和喬加做靶子。

  一個日益膨脹的野心,就必須要靠一樣膨脹的精神勝利做支撐,只有絕對不怕死的人,才敢去爭那些誰都不敢碰的錢!

  吞並地盤,殺警察,反邵東,這些行動的背後訴求也不過就是一個。鮑鋒要錢,很多很多的錢,沒有滿足,沒有目標,他只是要更多……

  可最終,又得到了什麼?

  不是鮑鋒的野心膨脹太快,郭林沒法挑撥他和邵東的關係,逼邵東為求明哲保身,借口跑去了國外。

  而失去了另一個蛇頭,鮑鋒就是只眼鏡蛇,雖然齜著毒牙,看起來凶殘,但只要卡住他的毒牙,捏住了七寸,他也只能掙扎著扭動蜷縮身體,反抗不了多久。

  而他發瘋到連邵琪都碰的行為,也給警方傳遞了非常清晰的信號。

  ——鮑鋒已經打算孤注一擲,網,可以收了。

  於是,就有了這趟列車,有了外面一步一崗的天羅地網……喬加雖然不知道外面到底有多少警力,但是他能感覺到,那種層層逼近的壓迫感,他也知道,鮑鋒跟他一樣清醒。

  而鮑鋒聽了他的話,先是瞇了下眼睛,隨後,他給槍上了膛:「留著你,當然是因為你有用……就算現在外面全是警察,只有你在我這兒,他們就不敢貿然上來……尤其是郭林。」

  「他都能用我來換杜子平……你竟然覺得利用我,就能控制他?」

  喬加試圖用賣慘來打消鮑鋒拿自己當人質的念頭,不過顯然沒什麼效果:「郭林那樣的人,就不會拋下你不管……而我會答應這個交換,是因為你還有別的用處。」

  喬加雙手一攤:「狙擊槍瞄準的時候,不太可能顧忌我這個小混混。」

  「你錯了,我不會給他們那個機會。」

  鮑鋒臉上的笑容甚至可以稱之為燦爛,他大概是想到了什麼值得高興的事,整張臉因為徹底笑開了,竟然顯得不是一般的詭異和恐怖。

  喬加對這個人大部分時候的印象都是陰郁沉默的,現在看他這個樣子,內心湧現了一股,特別不好的預感。

  不止他,正在朝車廂這邊趕來的郭林,臉色也開始變得難看……

  通過他的監聽接收器,黃竟和沈軍面前正在錄音的電腦,清晰的記錄下了,接下來鮑鋒說的話。

  他說:「喬加,我要你給我陪葬。」

  ——十分鐘後,槍聲響了。

137

  那其實真算起來,壓根也沒多長的六節車廂,在往後差不多五年的時間裡,都成為了郭林的噩夢。

  無數次渾身冷汗的從床上坐起,看著漆黑的夜幕,疲憊的按壓著自己的額頭。

  他從來沒計劃算,那段距離竟然是那麼的長……

  長到,他無論如何都跑不完。

  當時的事情,幾乎都是在同時發生的。

  郭林趕往鮑鋒和喬加所在的那節車廂時,黃竟和沈軍已經安排了攻堅,整列火車,被特警隊以空降,攀爬的方式,控制了每一處連接點。

  而裝滿了原料和做為制毒工場的兩節車廂,直接被攻堅隊切割分離,物證完全一鍋端。

  可那時候的喬加,面對的卻是鮑鋒舉起的手槍,他用槍口抵著喬加的眉心,笑得瘋狂又得意:「郭林和那幫警察,是計劃著先抓我,再利用我遷拖邵東,將我們一次清掃乾淨?他們盤算的太好了……客我就算被抓,也不會供述任何事,知道為什麼麼?」

  喬加瞇起眼睛。

  狂奔中的郭林,心頭一緊。

  「因為只要我什麼都不說……你和郭林,都要死!」鮑鋒的聲音,帶著瀕臨瘋狂的殘忍,他的每個字,每句話,都像最惡毒的箭,專門刺向喬加最敏感的軟肋:「無論如何,邵琪是你綁的,也是死在你手上……他不會放過你,也不可能咽下這口氣。到時候……不止你,你弟弟喬簡,郭林……還有那個叫耿偉的警察,杜子平,這些人,每!一!個!都要死!我雖然看不到那一天,但是你們都會下來陪我……

  鮑鋒歪過頭,欣賞著喬加陰沉的臉色:「喬加,你就等著吧……等著那些你在意的人,一個個死無全屍……

  郭林衝向車廂門的時候,幾乎是用撞的。因為那樣最快,也最節省力氣……

  他從鮑鋒開口的第一個字,就猜到了他想幹嘛。

  所以一邊衝向車廂的時候,一邊在高喊:「喬加,你千萬別犯傻……你別忘了,答應過我什麼!」

  可喬加聽不到……

  郭林的接收器只能聽到喬加的聲音,而喬加那邊,對上的,只有要拖他一起到地獄沉淪的鮑鋒。

  「你想不想知道,你們會是什麼下場?」鮑鋒一邊說,一邊當著喬加的面,用唯一的衛星電話,打給了邵東。

  接起電話的邵東沒有發出任何聲音,於是鮑鋒開始詳細的描述,邵琪的死亡過程。

  他告訴邵東,自己是怎麼策劃讓喬加綁架,然後任由邵琪被桑傑強奸,最後開槍打死。其實鮑鋒說的,相當一部分不是事實,但是那些已經不重要了。

  喬加清晰的聽到在電話中,邵東歇斯底裡的怒吼聲傳來:「喬加,如果你不想自己和弟弟被刀削成一塊一塊的拿去喂狗,你就現在開槍打死鮑鋒……否則懸賞令我永遠不會撤下,我一定要你和鮑鋒,都死無全屍……

  「以前你還有郭林護著,以後,他自身都難保,更別提你……你知道有些人,就是特別喜歡折磨警察,他們會敲碎他的膝蓋骨,然後在他腿上戳兩根鐵針,不斷的用電去折磨他……可是不會讓他死掉,可能會再注射點毒品,等他神經麻痹了,再一顆一顆的拔掉他的牙,甚至,挖掉他的眼睛……以前有緝毒警,就是被這麼處理的,70多個小時,骨頭都沒一塊完整的了,人還能說話。」

  鮑鋒放下槍,把槍口轉了個方向,然後湊近了臉上還沾染著血污的喬加:「很多時候,能痛快的死亡,是老天爺的恩賜。不過你和郭林都沒這個機會了……除非,你現在就殺了我。」

  他雙手一攤,開出了惡魔的邀約:「殺了我,你給我陪葬,那些警察的所有部署,功虧一簣。不殺我,你就等著跟郭林一起下來陪我,只不過,過程會很痛苦很痛苦……而我,也就是一顆子彈的事。」

  喬加知道自己應該冷靜……

  鮑鋒顯然是在挑釁他,想借他的手,躲開審判的羞辱,以及被處刑前的牢獄折磨。然而偏偏,鮑鋒的每一個字眼,每一句描述,都拉扯到了他內心,最恐懼的那根神經。

  那些畫面,就彷彿歷歷在目。

  和戒毒時,彷彿活死人的郭林重疊在一起……

  和劉宇被撞死後,在地上翻滾時,那破敗如同娃娃一樣的遺骸重疊在一起。

  那股熟悉的寒冷感,再次從腳踝一直攀爬到後頸,他渾身抖得好像篩子,眼裡放在桌上的那把槍,就像帶著魔力一樣,讓他不受控制的,向他伸出了手。

  喬加沒法兒懷疑鮑鋒所說的這些話……

  ——因為,之前的每一次都被兌現了。

  體會過失去的人,就會比任何人都懼怕失去。

  本來擁有的就不多的人,也會比任何人,都想抓緊僅有的一切。

  郭林肺裡的空氣已經基本上被壓榨乾了,他甚至因為用力過猛,整個人踉蹌的摔在地上。

  耳機中,喬加和鮑鋒之間,再沒有多餘聲音,只有令人窒息的沉默。

  他一路高喊著:「喬加!」

  卻在手臨近包廂門的那一剎那,聽見了槍響。

  按住把手,開門,衝進去,無非就是3秒。

  真的,就只差這3……

  ——他們就這樣錯過了整整的五年。

  火車進站,震天的轟鳴聲,讓整個車站的站台都在微微顫抖。

  因為是老牌的綠皮車,車頭還能看見噴薄出來的蒸汽,而鋪天蓋地的水蒸氣在車站擴散開的瞬間,就像濃霧一樣,籠罩了所有人。

  守在站台的警察,便衣,國際刑警,一股腦的,像是潮水一樣守住了所有車廂的出口,然後,全身武裝的特警,押解著一個個嫌犯,從列車上,順次走下。

  黃竟,沈軍,還有耿偉都守在站台上,看著車停穩,看著車頭後面的第一節車廂門打開,沒過多久,郭林和喬加雙手舉起從列車上走下來,喬加手上掛著一支槍,郭林就站在他身後半臂的距離,眼看著旁邊的刑警衝上去,再把他快速壓在地上。

  整個過程,喬加沒有反抗,也沒有解釋。而這一切在郭林的眼裡,都發生的很緩慢。他甚至能清晰的看到了喬加清醒坦然的眼神,也看到了隨後自車廂上,抬下的,鮑鋒的屍體。

  喬加被押著著走過警車的時候,並沒有回頭,也沒有看向郭林。

  而黃竟則是皺眉看著喬加的背影:「真是腦子不清楚……

  耿偉走到郭林跟前,卻根本不知道還能說些什麼,他只能使勁拍了下他的肩膀:「已經這樣了,我們想辦法跟法官求求情……畢竟是鮑鋒威脅他在先,何況這案子破了,他是頭功,爭取個有期還是可能的。」

  然而郭林只是怔怔的看著喬加坐上的那輛警車,始終不發一語。

  周圍都是亂糟糟的人群,沈軍和黃竟在處理善後,耿偉很快就被喊去處理車廂裡的毒品和原料。那些他熟悉無比的面孔,做著他熟悉無比的事,卻不知道為什麼,郭林在此刻,卻只有渾身發冷的孤獨感。

  ——鮑鋒死了,案子破了,一切都可以說結束了。

  劉宇的仇,邵琪的死,他自己離開警隊的遺憾,都算有了交代。從此,不需要九死一生,也再不會夢中驚醒,沉淪在那些痛苦無比的回憶中。

  但郭林一點都不覺得輕鬆。

  他甚至是有些渾渾噩噩的離開了車站,回到了耿偉跟局裡臨時申請的酒店,他現在的身份是重點證人,接下來還要去局裡做筆錄,交代整個過程……

  而喬加比他還要多幾道,他還得採指紋,拍照片,檢測硝煙反應,尿檢,傷檢。

  郭林比任何人都清楚這些流程,他腦海中不自覺就會勾勒出喬加順從的按照指示,完成這一系列動作的樣子。

  可是這一切,最後又都切換成了,他推開車廂,看見手裡拿著槍,那半身是血的喬加,對他的輕輕一笑。

  當時他拿出了耳朵裡的監聽接收器,一腳踩碎後,衝上去按著喬加的肩膀都在發抖:「為什麼……你說過,寧可死,都不會坐牢……

  為什麼要做這麼愚蠢的事,為什麼要被鮑鋒那樣的瘋子拖下水。

  郭林人站在浴室的鏡子前面,旁邊放著熱水,霧氣騰起,整個鏡面都被籠罩得視覺模糊。

  他鬼使神差的抬起手,在鏡子上寫下了兩句話。

  「郭林,我喬加可以死,但是絕對不會去坐牢。」

  字跡很快就被霧氣再次罩上,除了淡淡的痕跡,幾乎什麼都看不出來了。

  隨即,郭林又在那句話上,寫出了輕笑著的喬加,在車廂裡,跟他說的最後一句話:「可是我現在發現……郭林,我可以坐牢,但你不可以死……

  喬加,你這個……

  ——混蛋!

138章 完結

  鮑鋒逼喬加開槍,是為了逃避法律的制裁,也是為了在最後用自己的死,做為擊垮警方安排的反擊。

  他以為沒有自己的指控,邵東自然有辦法抽身,畢竟警方對他只有懷疑,沒有實證。可他萬萬沒想到,自己用來刺激喬加意志的那通電話,卻留下了邵東教唆殺人的實證。喬加以證人的身份,親自指控邵東脅迫自己殺人,就這樣,耿偉帶著檢察官現場批捕,直接把邵東扣在了機場的安檢門外。

  得到這個消息的郭林,並沒有感到意外是的,他只是在等待開庭的日子裡,顯得有些焦急。因為喬加在看守所裡,除了警察,任何人都見不到。

  郭林沒想到自己從脫下警服後,如此渴望再恢復身份,竟然只是希望能夠確認下,關在裡頭的喬加怎麼樣。

  好在,有人體貼的幫他做了這件事……

  不太大的詢問室裡,回蕩著乾澀的錄音,那是黃竟的聲音:「你說殺鮑鋒是被脅迫,可你在開槍之前,鮑鋒一直在提郭林,你做的這個選擇……和他有什麼關係麼?」

  「以前他是兵我是賊,後來他也成了賊,我倆就只剩債務關係。」

  喬加的語氣聽起來還算輕鬆,能感覺他並沒有感受太多的壓力,而他的回答,顯然也勾起了黃竟的興趣:「債務關係?」

  「當初我弟弟生病,我欠他一筆巨款……有生之年,總得想辦法還上。」

  這裡,大概能聽到黃竟很輕的笑了一聲,帶了幾分嘲諷,然後,他問出了最後一個問題:「那你願意指認邵東麼?」

  「願意。」

  錄音到這裡就結束了,杜子平按下手機的暫停鍵,看著桌對面坐著的郭林:「這是我設置的智能鈴聲,好聽麼?」

  郭林皺著眉,他猶豫了一會兒才開口:「檢察yuan,是用什麼罪名批捕的?」

  「故意殺人,不過考慮他是被脅迫的,又主動交代了教唆者,還有自首情節,綜合看,不會太重。」

  「邵琪那件事呢……

  「孫鵬把證人送來了,交代的很清楚,綁架的策劃者是鮑鋒,喬加雖然參與執行,但他中途就主張犯罪中止了,後來的事,也都和他無關。」換言之,就算並罪,檢察yuan那邊也會綜合考慮,從輕量刑。

  聽到這裡,郭林總算長出一口氣,他知道,這裡面黃竟他們一定都給喬加求情了。接下來,估計就是送審然後開庭,喬加現在是嫌疑人,他是證人,估計開庭之前,都見不到了。

  杜子平大概能猜出郭林現在的心思,他放下手機,遞給郭林一封文件:「我今天來找你,除了讓你聽聽新鈴聲……主要是我家黃隊要我把這個交給你。」

  郭林拆開文件,裡面赫然是一份證人保護計劃。

  「黃隊和暴躁沈商量過,你再歸隊是不可能了……這個案子這麼大,之前還有那麼流言蜚語,你太扎眼了。所以黃隊想把你要到我們那邊去,戶籍那邊願意走證保程序,幫你換個戶籍和身份。」

  其實杜子平描述的過於平靜了……

  事實上,是沈軍在辦公室罵了黃竟足足半個小時的趁火打劫,才答應了黃竟的撬牆角。

  而沈軍願意撒手的原因也只有一個:郭林離開,確實比留在這裡更好。

  郭林看著手上的文件,皺了下眉,他不是沒有猶豫,然而最後,他還是搖了搖頭:「五年之內,我都不會離開……

  「我知道你會等喬加的結果,沒關係,這份協議永久有效,到了那天,我們在雲南等你。」

  杜子平的話從來不多,意思轉達到了,他也無意多做逗留。

  留下文件後,他在離開詢問室之前,轉身看了郭林一眼:「他到最後也不肯承認和你有關的任何事,我猜,他還妄想著你可以恢復警察的身份。」

  郭林低下頭:「我沒有這個奢望。」

  「你是沒有……但是他有。」

  杜子平離開後,郭林一個人靜靜的看著桌面,半晌都沒有動一下。

  他腦海中,突然閃現過了,很多底商的店鋪,還有自己曾經吃過的,大大小小牌子的面館。

  想著想著,他的眼睛開始有點酸。

  抬起手蹭了一下,發現手指沾染上了幾分潮意,他皺了下眉,不自覺的轉頭看了一眼窗外:「不知道南邊的冬天,會不會好過一些……

  結果杜子平和黃竟離開的時候,郭林也沒有去送。不是他不想,而是那天正好開庭。

  黃竟本來想等庭審結束再走,但是南邊的案子急,他和杜子平也是沒辦法。

  而庭上,郭林也終於見到了喬加。

  雖然有點憔悴,但整體精神看起來還不錯,給看守所那邊交代一聲的事,不用他囑咐耿偉也會做,喬加肯定沒受過什麼委屈,只是第一次體會被關,可能心情有點暴躁。

  眼見喬加站在被告席,他坐在證人席,倆人彼此視線交彙了幾次,喬加挑眉眨眼抬下巴,一直到旁邊的公訴檢察官忍不住看了他一眼,才算有所收斂。

  審判的結果,邵東死刑,喬加五年,都是立即執行。

  這個刑期其實遠低於所有人的預計,所以喬加當庭表示不上訴,在邵東癱軟的狼狽中,喬加跟著法警,離開了法庭。

  那之後,郭林再見到喬加,就是探視了。

  「我把喬簡接回來了,他說想來看你……你怎麼想?」

  「這模樣有什麼好看的?讓他在家等我。」

  「我前兩天去南邊了。」

  「幹嘛?」

  「給店鋪選址……我打算在那邊開個面館,杜子平說要入股。」

  「喲,那我出去就是小老闆了?」

  「可我只差個老闆娘。」

  「你知道麼?我以前老聽說坐牢特可怕,所以死都不肯坐牢……但是現在覺得還行,耿偉在裡面的面兒還挺大的,除了學習考試太精神虐待了,其他還行。」

  「你這語氣,就跟耿偉也進去了一樣……

  「可別,就他這細皮嫩肉的,我怕他吃不消。」

  「那你呢?」

  「等出去你親自檢查吧……我說了也不好使。」

  「呵……

  春去秋來,時間其實過的比郭林和喬加想像的要快。

  在無數次探視中,郭林從沒跟喬加談過當時車廂裡的事,他也沒透露過自己聽過錄音,彷彿過去的一切,在倆人之中從不曾出現過,連帶著鮑鋒,邵東這些人名,倆人都沒有哪怕一秒,主動回憶的。

  只是郭林偶爾會去邵琪的墓前看看,不時會遇到耿偉,當時邵東已經被執行死刑了,邵琪的身後事還是耿偉出的錢,選在了孟哲旁邊不遠。

  郭林並不意外他這個安排,在他看來,耿偉這應該也算真的放下了。

  曾經四個好友,兩個長眠在這裡,郭林和耿偉心中的酸澀,只有彼此才能體會,而相對而言,耿偉的怨言也更多:「喬加出來以後,你真打算跟他去雲南?」

  「嗯,我跟他商量過……主要他身上舊傷太多,北邊天氣乾冷,我怕他過冬太難了。」

  耿偉當時差點冷笑出聲:「說的就跟你身體多好一樣,我還記得你在戒毒所出來的時候,那個醫生也交代過,你骨頭和關節都會比其他人脆,搞不好以後比他還麻煩。」

  雖然嘲諷的語氣後面是化不開的擔心,但郭林還是忍不住長嘆了一口氣:「讓你說兩句好聽的話……是真的難啊。」

  這要是喬加在,又要擠兌起來。

  「好聽的話容易忘,我話不好聽,你就多記兩句……以後兄弟都不在身邊了,你自己,多保重。」

  耿偉話裡帶著顫音,不過他說話的時候,刻意把頭轉過去了,郭林也什麼都沒看見,他本來想回兩句嘴,但是看耿偉那樣,又有點於心不忍。

  ——就是嘴硬……

  明明最怕寂寞的,其實是他自己。

  就因為郭林把去雲南這件事,歸因到了喬加身上,以至於喬加出獄那天,耿偉刻意搞了輛破爛的快要報廢的車來接人。

  郭林這幾年既沒買車也沒置業,所有積蓄都裝在卡裡,拎包就走。平時需要出遠門就蹭下耿偉的車,畢竟這裡已經不是他的久留之地。

  喬加坐在彷彿拖拉機一樣的破車裡,被顛的七葷八素,灰頭土臉。

  他扯著嗓子衝旁邊的郭林嚷嚷:「耿偉是趕上了一個月一次還是又失戀了?五年沒見怎麼毛病越來越多了?」

  「忍了吧……他便秘。」

  郭林沒有給喬加搞洗塵那套,甚至沒安排頓飯,出了監獄就直接拉到了車站,而一直到倆人快要進站,耿偉終於忍不住憋出來一句:「我說喬加你為什麼要提早釋放?就不能在裡頭多待幾年?」

  被觸了滿頭晦氣的男人嘴角一揚,他看了看往來的人群,曾經耿偉最熟悉的惡劣笑容又爬上眉腳,還沒等耿偉反應過來,喬加在眾目睽睽下,把他褲子的前面拉練直接一把扯下,伴著其他人的哄笑,耿偉道別都省了,直接鑽回了車。

  郭林看得直嘆氣:「以後想見都不容易了,你就不能放過他。」

  喬加包往肩上一甩,撇了下嘴:「我主要是怕他哭。」

  畢竟以耿偉的脾氣,還真的有可能搞出這麼尷尬的事……

  郭林忍不住回想起倆人在墓園的那幕,最後無奈的點點頭,拉著喬加,頭也不回的轉身進站。

  他們之間,歷經了太多,已經不需要再說什麼了……

  未來未知的事情還有很多,黃竟和杜子平那裡,也可能會有新的任務,但是只要身邊這個人不再消失離開,任何事,在彼此眼裡,都只剩下歲月靜好。

  擁擠的人流中,喬加有一搭沒一搭的跟郭林先聊著:「我快餓死了,到了那邊先吃頓好的吧……

  「行,吃什麼?」

  「聽說雲南的特產,是過橋米線?」

  郭林一樂:「我以為你這輩子都不想吃那玩意兒了……

  「我也以為是,不過這幾年,實話說還真的有點想。」

  他也沒想到,一碗米線能吃出感情……

  更沒料到,他往後的人生中,最不能忍受的一件事,竟然是一個人吃這玩意兒。

  ——完結——

後記:

  感謝守著這本書的大家,終於,完結啦!!!撒花花~

  一個故事讓大家等了九點,從我自己真的是帶著很大的歉意,其實中間無數次,也想過放棄算了,我不是沒嘗試著給過一個潦草的結局,然而最終,還是覺得下不去筆,就這樣一拖再拖,重啟了無數次以後,終於寫到了最後的完結。

  郭林和喬加的故事,在我心裡,其實不會結束。

  他們身上寄托了我很多的情感和敬畏,也承載了我太多的回憶和心血。

  不過我發自內心希望,以後的他們都是歲月靜好,經歷了這麼多,他們雖然一身傷痕,但是未見疲憊,飽經滄桑可是對未來依然充滿期許,大丈夫,不一定都是拿得起放得下那種乾脆,也可能就是承載著很多,卻還是會往前走下去。

  ——這就是我眼裡,真正可以稱之為英雄的形像。

  給大家劇透下,在我原本的計劃中,郭林到雲南後,做了杜子平的搭檔,成了另一名「百變臥底」,而則是在戒毒中心做了個訓導員,所以那些戒斷的yin君子,也都有的受了。

  喬簡在經歷了證人保護計劃後,更改了戶籍,然後在沈軍和黃竟得聯合推薦下,經歷了長達2年的特別考察期後,如願做了警察,特別提一下,他後來成了耿偉的搭檔……

  這完全是,一段讓喬加咬牙切齒的孽緣,哈哈哈!

  總之,真的感謝那些陪著我走過了9年的朋友,也希望這個故事的完結,能夠圓了很多朋友的心願。

  由於這文跨度比較長,中間幾次寫的時候,我的心境變化很大,以至於故事的講述方式,甚至是最後人物的抉擇,多少都有些變化。不過,最後的郭林和喬加,就是我心目中的那個樣子。

  每個人都要為自己的決定承擔後果,而承擔了,就要放下,然後重新出發。希望親愛的你們都能歷經風浪不失前行的勇氣,也致敬所有在一線抗爭著人間罪惡的緝毒警,珍惜每一個安好的明天,感恩每一縷信仰的陽光。

  功夫包子書於北京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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